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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夕泽朝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 霏雨不宁(二)


    “谢谢荣老爷!荣老爷保佑!”


    “荣老爷保佑我家今年稻谷丰收!”


    “荣老爷保佑今年别发大水!”


    “荣老爷保佑我家老母猪长到三百斤!”


    “荣老爷, 我儿子他下半年就要上小学了,求求您帮忙解决一下这个户口问题吧!”


    众人胡乱许了一气愿望,在此期间领头的喝令手下把火炉搬到了帐篷外。紧接着他将折好的金银元宝一一展开, 呼——地吹了口气, 把它们都吹到了炉子里。


    蓝紫色的火焰窜天而起, 在雨中燃烧得十分旺盛。领头人喜气洋洋地说:“都快许愿吧!这火燃得旺,说明荣老爷看到咱了!”


    他转过身去,对被放在帐篷里的泥雕恭敬地拜了三拜:


    “荣老爷保佑!保佑咱们空相山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祭祀仪式很快完成, 这些人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法师,故而整个流程也都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元宝烧完之后, 在场每个围观群众都分到了一包香灰和贡品。轮到时妙原的时候,领头人给他递了只塑料袋过来。


    “拿着吧,带回家给孩子吃。”他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 “瞧你这样!肯定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时妙原差点被一巴掌拍到地上。他打开塑料袋,闻到了一股又甜又腻的香味。


    “这是什么?”他开始在脑内搜寻近些日子新学的名词,“蛋糕?”


    领头人笑道:“是的!是蛋糕, 水果馅儿的, 可金贵了。荣老爷爱吃甜的, 所以这次给他弄了点尝尝。”


    时妙原问:“荣老爷说他喜欢吃蛋糕?”


    “这个……我倒没听他亲口说过。但他这不是快过生日了么?过生日都得吃蛋糕的啊,他怎么的也得入乡随俗一下吧。领头人挠着后脑勺说。


    旁人笑骂道:“你这个笨蛋!什么入乡随俗?你想说的是与时俱进吧!”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时妙原对众人道了谢,把塑料袋扎好放到口袋里,就接着赶路了。


    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他走的路也从一开始的水泥地逐渐演变成了砖瓦路。然后是还算宽阔的土路, 到最后变成了隐藏在深草中的小道。


    时妙原拿了根树枝,一边打杂草一边往里走,走了不知多久以后, 眼前就彻底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了。


    左前方有一条小溪,溪上白雾缥缈。人行其间,有如身处山水画中般梦幻。


    只可惜他目前心情欠佳,也并没有余力在溪上泛舟。今日湿气大,他腿疼得实在厉害,便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时妙原小心翼翼挽起裤脚,露出了腿上触目惊心的伤疤。


    而在被衣服遮蔽的地方,刑罚的痕迹只多不少。


    “嘶……”他烦躁地皱紧了眉头,“怎么还没好。”


    他又反手去摸后背,不出所料在两片肩胛骨的位置碰到了一片濡湿。


    时妙原龇牙咧嘴地扭动了起来,他有些后悔了,他的翅膀很明显还没长出来,就这样贸然去碰实在是莽撞。


    密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叫,还有野兽左右游弋的步伐,时妙原的意识有些游离,在这种时刻睡着不是明智之举。他走到河边,先是洗干净手上的血污,然后把帽子和口罩都脱了下来。


    河水中倒映的面貌吓了他一大跳:他太苍白了,眼底的乌青重得吓人。现在的他比起流浪汉更像是病死鬼,也不怪孩子家长见了他就要带娃逃跑。


    虽然这的确是他自己的脸,但时妙原还是感到了一丝陌生。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模样了。


    他也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看到如此深重的迷茫。


    迷茫,瑟缩,脆弱,彷徨。一切曾经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词汇,如今都一一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他的头发枯黄得像稻草,就像他现在的羽毛一样。


    十恶大败狱里的手段五花八门,他的刑期漫长,除风火雷水之外,魂官们得多想一些花样,才不至于让犯人太早习以为常。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丢到那里,可这一次对他来说尤为难熬。


    大概,是因为他心里多了许多要牵挂的东西。


    时妙原弯腰掬了把水,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点困难,大部分关节都是新长出来的,他和它们都还不太熟。


    捧水,洗脸,喝水,叹气。就这样简单的动作,总共花了他十多分钟才完成。补充完必要的水分之后,他稍稍放松下来,一只干巴巴的小麻雀飞到了他的脚边。


    “宝宝?过来。”


    时妙原还没伸手,鸟儿就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他撇了撇嘴:“真是没眼力见儿。”


    休息得差不多了,他决定继续往林子里走。还没走出几步,一个声音远远地从背后叫住了他:


    “小兄弟!你要一个人进山吗?”


    时妙原回头一看,喊话的是两个背着竹篓的大娘。她们大概是进山去挖野菜的,篓子里满满都是蕨菜和萝卜,看起来今日收获颇丰。


    他应道:“是的,我进去找人。”


    “哎哟,不要往前面走了啊!”


    其中一位大娘深一脚浅一脚走来,拉着他的手急切地说:“这两天山里头路况不好,老下雨,总有泥石流,而且还有老虎出来的啊!你长这么瘦,一个人进去怎么行呢?你家里人知道要担心的呀,太危险了,还是回去吧!”


    她说话的时候,时妙原往她的背篓里看了一眼,和一个眼睛滴溜圆的小姑娘对上了视线。


    “哥哥,哥,哥……”


    小姑娘伸手拽他的袖子。


    另一位大娘的背篓里也有个孩子,她们应当都是附近山里的住民。


    时妙原想了想,对劝他的大娘说:“没事的,这山我熟,我有个亲戚住这,我跟他约好了,再走两里路就能到他家。”


    他说的是真的,再走两里路,他应该至少能找到一间山神庙了。


    两大娘对视一眼,说:“住山里头,那可是老李家亲戚。”


    “听说老李确实有个大学生亲戚。”


    “看他这瘦巴巴的样子,是有点像大学生哦。”


    “来,小伙子,你把这个带上。”


    大娘从背篓里掏出一根黄瓜,硬是塞到了时妙原手中。


    “路上渴了吃!到了地方老李好好给你煮点热乎饭。”她怜爱地摸着时妙原的头发,“这么大小伙子,咋能瘦成这样。我说城里学校伙食差吧,真该把他们食堂炒菜的给抓起来关到牢里去。”


    另一个大娘又给了他两根胡萝卜:“你自己吃一根,另一根进山后记得放地上。就当给荣老爷上的贡,他吃了会保佑你的。”


    大娘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时妙原一手握着黄瓜火腿肠,一手提着奶油蛋糕胡萝卜,就这样沉沉甸甸、摇摇晃晃地进了山。


    若说林子外边还算是有路,进山以后便彻底荒无人烟了。时妙原把吃的一股脑塞到兜里,他一边走一边拨开灌木,凭着记忆寻找去蕴轮谷的路。


    印象中,即便是空相山中的居民,想要到荣观真的道场拜谒也颇有一番难度。山路不好走,途中更是时常发生塌陷和泥石流灾害。可因为荣观真总是显灵,也几乎百应百灵,前去向他求愿的人从来都络绎不绝。


    当年的荣观真,恨不得连死在路边的蚂蚁都要管,时妙原记得自己从前还为这事儿和他争辩过一番,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有没有改掉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应愿的习惯。


    照一路上这些人信他的程度来看,如今的他应该很是有一番作为。


    林子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吼声,寻常人听了这声音估计要吓得尿裤子,时妙原倒觉得很是亲切。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他就感觉比在城里的时候自在多了。


    他又走了一会儿,感觉体力不支,便找了地方坐下来。


    好巧不巧,他休息的地方附近竟然有一座山神庙——只是说它是庙未免有些抬举,这玩意儿还没有他人高,与其说是庙,不如说就是个大石龛而已。


    石龛外头散落着一些香火,里面供的神像长得和荣观真可以说是没有半毛钱关系。时妙原料想这小庙不会有真神坐镇,便倚着它坐下来,还掏出口袋里的火腿肠放到了边上。


    “请你吃的,别客气啊荣老爷。”他笑嘻嘻地说。


    山神庙里跳出一只老鼠,它在这位不速之客身边嗅嗅,扭头跑到了别处。


    时妙原嘎嘣嘎嘣地吃起了水果,他一边吃,一边随意摆弄脚边的石子。他吃得心不在焉,玩得也没什么兴致,心里面思绪如麻,正儿八经想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说到底,他之所以跋山涉水来空相山,就只是为了一件事情。


    他要找到荣观真。


    找到荣观真,给他过个生日,跟他说两句好话,为当初的不告而别道个歉,听他讲一讲这些年发生的事,然后……


    然后和他彻底分开。


    是的,时妙原想,他千辛万苦来到这见荣观真,其实就是为了正式告诉他:他回来了,他一切都好。


    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他们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妙妙:家人们你们觉得这一趟我能分手成功吗


    第142章 霏雨不宁(三)


    时妙原最初产生和荣观真分道扬镳的想法, 大约是在一千年以前。


    彼时,他已经在十恶大败狱磋磨了许久,魂官能使的招数已经用尽, 他和穆元沣的对骂也早就进入了车轱辘话阶段。


    那可能是一个百无聊赖的早晨, 中午或者晚上……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在那短短的几个刹那间,他破天荒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余地。


    平静难能可贵,尤其当疼痛下一秒就卷土重来。重身水缓缓退下, 当时妙原低下头,望向倒影中的面容的时, 他发现,他都快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他是憔悴到了何种模样, 才会把自己都吓一跳。但总之,当下一轮火水招呼上来之前,他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等到出去以后, 他就要和荣观真一刀两断。


    该说这想法是不合时宜, 还是天真烂漫呢?在那样一个连维持清醒都成困难的时刻, 他竟然还有心思去关心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这说出去给谁听恐怕都得被笑掉大牙。


    可时妙原就这样下定了决心。他想,等离开十恶大败狱之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他得首先找到空相山,先打听打听荣观真还是不是山神,然后找到他的住处, 和他解开从前的那点恩怨,再彻底厘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想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一是他不告而别,荣观真肯定恨透了他, 再维持从前的关系很明显是天方夜谭。


    二是他时刻被魂官紧盯,就算和荣观真重归于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要犯忌讳,再度被关进大牢。


    至于三么……他给自己找出的第三条理由很老套,也很值得信服:


    荣观真一个正神,和他混在一起,实在是有碍观瞻。


    闲话能淹死人,对神也是一样。


    况且,若只是有损声名也就罢了,他更担心的是,荣观真再和他纠缠下去,别哪天又犯了诨,也被扔进十恶大败狱一起受苦,那可真就没处说理去了。


    这个担忧并非毫无道理,毕竟当初在司山海宴上,最后关头若不是他主动出手了结了穆元沣,要去挨魂官鞭子抽的,估计就是荣观真了。


    “唉……这小子,实在是太不省心了。”


    时妙原结束回忆,几滴雨点透过树冠砸到了他脸上。他花了有好一会儿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正身处空相山中。


    “怎么又走神了,啥破毛病啊。”


    他揉揉眼睛,又嗷呜啃了几口黄瓜。


    别说,还真挺解渴的。


    刚才他想到哪儿了来着?哦,对。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准备告诉荣观真的也仅仅是这个决定而已。


    至于他被迫消失的真相,他与十恶大败狱之间的渊源,乃至于他几万年前因十日现世被定罪、被投狱,再得荣闻音搭救重返人间的事情……他是一个字也不想多提的。


    他当然知道,荣观真对他的过去很是好奇。从前朝夕相伴时候,时妙原也不止一次产生过对他坦露心迹的冲动。


    但事已至此,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见荣观真一次,然后对他好好道个别。


    简而言之,他是来和荣观真说再见的。


    时妙原吃着黄瓜,四处张望。雨后的森林里一片宁静祥和之景,又几滴雨点落到他的脑门上,他晃晃脑袋,耳畔回响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许多。


    有好些人在他脑海中叽叽喳喳地说话,其中以两个小孩吵得尤为激烈。


    他们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是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一个脾气爆,另一个说话则有些阴阳怪气。时妙原对他们基本还算熟悉,这些年,除了穆元沣和魂官以外,也就只有这俩倒霉孩子会和他偶尔“交谈”了。


    “时妙原!”其中那黑衣服小孩扯着嗓子喊道,“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很冲动吗?”


    时妙原迷茫地问:“啊?我?我咋了。”


    “你还好意思问咋了?我问你,你和荣观真这么多年没有联系,现在一出来就往人家里钻,还自顾自在心里加了那么多戏,万一那小子已经忘记你了你可咋整?”


    “这……我觉得应该不至于的吧?”时妙原嘴上虽这么说,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我和他以前关系那么好,正常人总不能忘记自己的……呃,前对象吧?”


    “怎么不至于,你难道忘了你们当初闹得有多不愉快了吗?”


    黑小孩不忿地说:“我说你啊,年纪一大把了,咋还跟个孩子似的拎不清呢?还对他告别呢,别你自个纠结了那么久,到头来他早就不记得你这号人了。一千五百年啊,荣观真要是想讨老婆,喜酒估计都摆了好几轮了!”


    “啊?不能吧,他也不是那种天天要强迫童男童女和自己洞房的山神啊!”


    时妙原下意识就要反驳,但很快他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其实挺对。嘶……哇,等下到了蕴轮谷,我不会得先给荣观真的孙子孙女派糖吧?”


    “对个屁啊对!简直一派胡言!”


    白小孩直接给了黑小孩一巴掌,他扯着时妙原的耳朵急切地说:“妙妙,你别听他瞎说,荣观真必然是还记得你的呀!你忘了他从前有多喜欢你了么?你忘了他对你立的那些山盟海誓了么?他那么依赖你,那么离不开你,你俩只不过是……呃,只是一千五百年没见而已,他绝对不可能那么快就另寻新欢的!”


    时妙原连连点头:“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你也知道有那么久哇?!”黑小孩捂着脑门痛诉道,“你还记得头前咱在路上看到的那个姑娘不?她相好的只是半天没回话,就被她一脚踹开了啦!”


    黑小孩这么一说,时妙原想起来,他在刚到休宁城的时候还真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长得漂亮,穿着时髦,站在古城的屋檐下,对着手里一个黑乎乎的铁坨不断怒吼:


    “竟敢一个小时不理我,我就当没你这个人了!”


    她后来又骂了很多,离开前还把铁坨坨扔到了地上。时妙原恰巧在一旁避雨,他被迫聆听了全程,那些锐利的言辞令他是心惊又肉跳:现代人的恋爱观不可不谓奇特,要放古代怎么受得了那十天半个月的鸿雁传书。这一会儿不联系就默认分开……那,要是相好的连续上千年都杳无音讯呢?


    他觉得,在荣观真那里,他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是也是没办法的嘛!时妙原委屈地想:他当初走得急,光顾着在魂官赶来前远离荣观真的视线就已经是紧赶慢赶,而那魂官不仅不给通融,十恶大败狱也没个地表亲情热线什么的。


    他是想给荣观真过个生日再走的,这不是根本没有能联系上他的办法么。


    “哎哟,妙妙啊,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呀……”


    白小孩的声音变得十分委屈:“他不会不记得你的,你怎么能这么想阿真呢?他当初,他当初明明亲口说过,他说过生生世世都要和你在一起的!”


    “啊……”


    一想到这个,时妙原的思维就又发散了开来。


    他手里攥着黄瓜,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视线毫无落点,表情也有些呆滞。他发呆得是如此入迷,就连头顶上滴落的雨点都没能引起他的察觉。


    直到黑白小孩的吵嚷声逐渐变弱,直到他们不约而同地消失在他的脑海中,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抖了一抖。


    时妙原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哎哟……什么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啊。”他哭笑不得地说,“时妙原啊时妙原,你不会真的信了小孩子心血来潮的说辞吧。”


    歇得差不多了。时妙原把最后一节黄瓜塞进嘴里,拍拍手站了起来。


    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这个季节,山里的植物都油绿得很。眼下虽然还没到空相山花草最繁盛的时候,但周围的景色已足可以令人心旷神怡。


    时妙原一边大口咀嚼黄瓜,一边四处张望。他的心情难得好了起来,不过很快他又觉得纳闷:他都已经进山这么久了,荣观真难道还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吗?


    还是说……他其实已经发现了,但故意在躲着他呢。


    “想这么多干嘛,人生哪有那么多观众啊。”


    他嘀咕着,伸手从山神庙前拿走火腿肠剥了开来。


    “横竖都是要分开的,反正就再见最后一面而已。新生活就在眼前,一直顾着过去的事情怎么能行呢?你得向前看啊时妙原,好好加把劲振作起来!”他给自己打气道。


    火腿肠冰冰冷冷,剥开后倒是香气扑鼻。时妙原刚一口咬下去,就听见头顶传来了一道冰冷的质问:


    “不是说这是供给我的吗?你怎么自己先吃了。”


    时妙原僵硬地抬起了头来。


    荣观真站在山神庙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操。


    时妙原嘴里的火腿肠掉到了地上。


    这庙里,还真有真东西啊?


    那“真东西”上下打量他两眼,淡淡地问:


    “你刚刚,是说要和谁分手呢?”


    第143章 霏雨不宁(四)


    时妙原麻溜从地上爬了起来。


    荣观真出现得毫无预兆, 他应当是借山神庙显灵的。


    多年不见,他的相貌基本不变,只是长高了些, 长壮了点, 皮肤比以前苍白了很多, 哦,头发还剪到了肩膀的位置。


    他剪头发了?时妙原懊恼了一瞬,但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不过他很快松了口气:还好, 至少荣观真没有真的变成白胡子老爷爷。


    不过,他看他的眼神似乎十分微妙。时妙原想, 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个鬼。


    “那个……嗨,阿真?”


    时妙原试探性唤了一声,荣观真眉头一皱, 他对这个称呼似乎不太满意。


    他于是赶紧改口:“哎呀,荣老爷!”


    他的嗓门儿极大,把旁边的小麻雀都吓跑了几只。


    “荣老爷, 好久不见哇!”时妙原搓着手, 笑嘻嘻地凑到了荣观真近前:“你吃饭了吗?早上吃的什么?小米粥还是马铃薯?在这儿看到我, 是不是挺意外的?天爷呀,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啊!你还是这么帅气呀!一点儿没变!”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应道:“……确实很长时间不见了。”


    “啊哈哈……”


    “也确实挺意外的。”荣观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死在外面了呢。”


    “咳,死倒不至于。”


    “所以, 你怎么想起回这来了?净界山现在不需要你了吗。”


    “哎呀,其实我没有在那儿待多久!”


    时妙原赶紧把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当年离开净界山以后啊,就被一个朋友喊到他家去做客了。我朋友实在热情, 硬是挽留我在那儿多住了些时日,后来我又去四处游历,结果嘛就这么流连忘返……这不,现在才能抽空回来见你。”


    时妙原本以为,荣观真会问他具体去了哪,都和谁作伴,在外游历的时候都住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和穆守联系……但荣观真听了,只是点点头,说:“也好。”


    也好?


    时妙原心下愕然:这话让他怎么接?


    荣观真好像就没准备给他接话的机会。时妙原还在愣神,他便走上前来,把他手里的火腿肠拿了过来。


    时妙原有点茫然:“你这是……”


    “东西既然已经拿来了,就别再放回去了吧。”


    荣观真随意扫开山神庙前方的杂草,蹲下来把火腿肠掰成几块,放到了地上。


    这是在做什么?


    只听“咪”的一声,一只三花小猫从草丛中钻出来,咪咪喵喵地走到荣观真身边。


    它先是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叼了半根火腿肠,踱着优雅的步子回到了林中。


    小猫走后,两只小田鼠从山神庙背后探出了脑袋。它们一鼠抱着一小段火腿肠,欢天喜地地跑回了洞里。


    麻雀来了,叼走为数不多的残渣。


    最后一点儿肉沫星子归蚂蚁所有,黑黢黢的小虫儿在荣观真脚下围绕成圈,它们各个触须摇晃,似乎很是为大自然的馈赠而喜悦。


    一番紧锣密鼓的运输之后,地上就只剩下了干瘪的红色塑料皮。


    荣观真把垃圾收好,放到了口袋里。


    然后他回头对时妙原说:“它们都说谢谢你。”


    “啊……那,过奖了,不用谢?”时妙原缩了缩脖子,“这也是别人给我的。”


    林子里忽然起了阵风,他的衣服被雨打湿了,风一吹冰冷刺骨。


    心口漫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想,这应该不是因为他的旧伤。


    他本以为,荣观真见到他了,不管怎么说,都会至少有一点反应的。


    在他的料想中,荣观真总该说他两句,或者对他道歉,实在不行干脆和他打上一架。


    他们应该像从前那样吵得难分难舍,吵完了就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或者干脆抱在一块哭上一会儿……假若情绪上头,荣观真又实在想知道真相,他也不是不能把十恶大败狱的事情告诉他。


    但现在,荣观真的反应平静得有些过了头。


    他对他的态度,只能用漠视来形容。


    “就说他已经不在乎你啦。”黑小孩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啊,可是……”


    可是什么呢?时妙原突然释然。


    不相信永远的明明是他自己,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的也是他自己,怎么真的走到这一步了,他又开始妄想些别的结局了呢?


    许是因为他沉默了太久,荣观真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些不耐烦。他主动开口问道:“所以呢,你这次回来,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


    “啊!这个……”时妙原想说我是来和你分手的,可看着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神,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支吾半天,说:“我是来看风景的。”


    “看风景?”荣观真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比空相山风景好的地方多得是,你游历了那么多年,怎么想起来专门回我这了。”


    “我……我想空相山了。”时妙原结结巴巴地说,“我那什么,我有点怀念你这儿的景色,毕竟我离开得太久了,所以就回来了一趟。这样会打扰到你吗?如果你不方便,我现在就走。”


    光线暗了下来,天阴阴的,好像又要下雨了。


    荣观真看了看天,说:“那我领你四处走走吧。”


    “啊……真的?”


    “嗯,正好这几天天还没热,适合在山里散步。等你看够风景了,我就送你离开。”


    荣观真说完便往森林深处走,时妙原赶紧戴好帽子,把胡萝卜栓到塑料袋上,紧赶慢赶地跟在了他身后


    山中环境幽静,他们走的是一条常年无人造访的小道。


    荣观真走在前面,时妙原跟在后头四处张望。


    入目可及皆是一片绿意,道路两旁时不时出现小型山神庙。它们有的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有的则很显然荒废已久。但看地上摆的火烛和贡品,平时也应该有人会顺手祭拜。


    既进了山,就是山神地界。空相山中的住民大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数千年来始终仰仗山中资源过活,就算是为了生计,或者猎捕时的安全,也不会有人不愿意向山神供三支清香。


    只是,这山神庙是不是也建得太多了点?


    放眼望去,几乎每隔十几米就会有一座小庙。看这些小型神坛的密度,估计就连飞进来只蚊子,荣观真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爱监视领地,控制欲还是这么强啊。他暗暗腹诽道。


    随着行进深入,山里渐渐起了雾气。


    传说,空相山深处瘴气蔓延,人只要进去了就会产生幻觉,呆久了就很难再出得去。其实,这是荣观真驱赶凡人的方式。时妙原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凡是有幼年动物栖居之处,又或是他想好好放松、不愿别人来打扰的地方,他就会用这种温和的方式把不速之客赶出去。


    还有一种情况:他想和时妙原在森林里独处的时候,也会主动升起轻薄的雾,将两人与外界隔离开来,然后他们就坐在湖边或者河畔,漫步闲谈,亲吻拥抱。


    时妙原从回忆中抽离,荣观真的背影就在他前面几步路的地方。


    他走得不快不慢,正好够身后人跟上,但又不至于和他离得太近。


    有好多话在嘴边呼之欲出,时妙原纠结许久,终究还是叫住了他:


    “荣老爷。”


    荣观真回过头来,正好有一滴雨穿透树冠,落在了他的唇边。


    “怎么了?你是走累了,还是风景不好看。”


    “都不是,我想问咱们还有多久能到蕴轮谷呀?”时妙原眼巴巴地说,“这条路我好像没走过,感觉怪陌生的。”


    “我们不去蕴轮谷。”


    荣观真用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滴,“沿这条路走个大概十多里左右,就可以到东阳江边了。”


    时妙原心下了然:他是想送他走。


    东阳江水路发达,可谓是整片区域的交通纽带。从山里过一趟,到江边把他送上船,荣观真的导游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他点头道:“那挺好的,我也有些日子没有去看江了。”


    荣观真继续走,时妙原干脆追上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


    “说起来,你是不是长高了?”他对着荣观真的头顶比划道,“你之前只比我高一个头的,现在我都得好努力仰头才能看见你了。”


    荣观真自然否认:“怎么可能,没变过的。”


    “真的吗?但是我感觉你变化好大哦。”时妙原笑呵呵地说,“你人也高了,性格也稳重了,要不是长相没怎么变,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你了。”


    “你这么说,我以前确实很幼稚。”


    他们前方正好有一道小溪,不宽,时妙原正想跨过去,荣观真动动手指,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们俩浮起,荡荡悠悠地落到了对岸。


    荣观真掸掸衣服,说:“从前我做过很多不理智的事,说过很多不过脑子的话,现在应该是好多了,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也别这么讲自己嘛,人都有不成熟的时候。”


    越过小溪之后,天就彻底黑了。一只猫头鹰从时妙原头顶飞过,差点给他吓得跳了起来。


    他捂住脑门,看到那肥嘟嘟的鸟儿落在树杈上,用大眼睛瞪着他好奇。它的翅膀还未收起,羽翼丰满、毛色润亮,看得时妙原心里很是艳羡。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荣观真已经走了几十米远,时妙原勉强跟上去,气喘吁吁地问:“咱们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荣观真好像没有听见,他走得飞快,就好像背后有鬼在追。


    “荣老爷?荣观真?那个,阿真?”


    时妙原喊了好几声。荣观真脚步一顿,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过来。


    “又怎么了?”


    “我想休息一会儿,可以吗?”时妙原搓着手掌请求道,“我有点儿累了,来的路上走了太多,哎哟……这腰酸腿疼的,我就坐一会儿,一小会儿就行。”


    这话实在不假。他浑身疼得厉害,往好处想,可能是伤处快长好了。


    荣观真问:“你走过来的?你不是能飞吗?”


    时妙原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了,说漏嘴了。


    这咋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现在连半米都扑腾不起来了吧。


    他背后那光景要是给荣观真看到,估计得把他好吓一跳。


    “我……我是走过来的没错,我最近迷上了徒步。”他嗫嚅道。


    荣观真没再说什么,时妙原就当他默认了休息的提议。他找了棵树,撑着胳膊缓了一会儿,感觉气顺得差不多了就赶紧说:“继续吧。”


    “东西给我。”荣观真对他摊开了手。


    “啊?”


    “你手上那袋子,我帮你拿着。”


    荣观真拿过塑料袋,他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白马自林中跑来,从他手里叼起了袋子。


    “送到江边,在老地方等我。速度点,别磨蹭。要是我到了那没见到你,你这个月就别想吃饭了。”荣观真下令道。


    白马从鼻孔里嗤出了一口气。他踏着蹄子,乖乖转头——用脑袋狠狠地戳了时妙原的脸颊一下。


    时妙原:?


    塑料袋冷不丁甩了他一脸,稀里哗啦的,带着胡萝卜和里边的蛋糕,还颇有一番重量。


    “你在干什么?”荣观真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叫你送东西,没叫你撞人,是听不懂我说话吗?”


    白马对此充耳不闻,它不断拿鼻子和脑门拱着时妙原的身体,温热的喷气打在他的脸上,鬃毛一飘一飘,时妙原忍了好久,好歹还是没对着白马的脸打喷嚏。


    他被拱得没辙,干脆抱住它的脖子,安抚似地摸了它几下。这下子白马可来劲了,它好像忘了自己体型有多大,一个劲儿的就往时妙原怀里钻。蹄子扒来扒去,尾巴甩得像螺旋桨,恨不得直接站起来变成人把时妙原扛身上带走才好。


    “乖,乖……哎哟!你轻点啊乖乖!”时妙原被马脸戳得生疼,无奈又好笑地说道,“来抱抱,抱一下可以的。啊你轻点!别给我撅地上了,哎!”


    白马非但不听,反而得寸进尺伸出舌头想舔时妙原的头发,荣观真一个响指,它尖叫着消失在了原地。


    他迅速转过身去:“走吧!东西有它给拿着,不会弄丢的!”


    “哦!哦,好的好的。”


    时妙原捋顺被白马拱成稻草窝的头发,跟着荣观真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问:“你刚刚是害羞了吗?”


    “你说什么?!”


    荣观真猛然回头:“你别瞎讲话,我脸红个什么劲儿?我只是气那个不中用的东西,我只是被它气到了而已!!!”


    他突然愣住了。


    时妙原正在对他笑。


    今日月色极好,月光洒在林中,正正好好地把他笼在了光晕之下。


    瘦瘦小小的一个时妙原,被裹在不合身的、宽大的衣服里,好像一只陷进了棉花堆里的小仓鼠,对着他苍白又柔和地笑。


    “你的脸好红啊,”时妙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这也是因为生气吗?”


    第144章 千流映日 (一)


    荣观真满脸通红地说:“我没有脸红!”


    “还说没有呢, 你都跟我那胡萝卜一个色儿了。”


    时妙原嘻嘻哈哈地凑上前去,荣观真转身就走,这次他没有等时妙原, 很快, 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密林中。


    “嗨!还说稳重了呢, 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爱生气……呼……”


    时妙原追了一会儿,实在是走不动了,便只好停在原地, 扶着一棵老槐树喘气儿。


    月亮短暂地躲到了乌云身后,林子里光线十分黯淡。黑暗将他层层包裹, 时妙原半眯着眼,身边的景象,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给了十恶大败狱。


    虽然, 十恶大败狱里其实完全没有景色可言。那儿要么伸手不见五指,要么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魂官总是沉默寡言,亡灵们的悲鸣令人头晕脑胀, 和他一起受刑的人有很多很多, 他的兄弟姐妹们并不包括在其中。


    除了他以外, 其余的八只金乌已经彻底魂飞魄散。


    早在很久以前——在时妙原被荣闻音带离十恶大败狱的那天,它们的神识就彻底消散在了狱中。


    金乌们所留下的唯一痕迹,就只有由尸身浇筑的铜雕。


    “……嘶。”


    时妙原不动声色地捂住了小腹。


    他又开始疼了。


    一想到那些活灵活现的铜雕,他就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的后背也不合时宜地难受了起来,肩胛骨上的伤口又在发酸,他不敢靠树, 又站不太直,一时间找不到能借力的点,就只好慢慢吞吞地蹲到了地上。


    月亮探出云层, 他的影子蜷缩一隅,显得渺小又微不足道。


    约莫半分钟后,一道稍大些的影子将他笼在了身下。


    时妙原抬起头,只见荣观真表情紧绷,双拳紧握,仿佛如临大敌,可这里并没有任何能威胁到他的人。


    “你一直没跟上,所以我就来看看。” 他生硬地说,“你还是很累吗?”


    时妙原勉强笑道:“不好意思啊,再等会儿可以不?我……刚才没休息够,还是没力气走。”


    “你的身体很差。”


    荣观真走近了一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确实,时妙原想,从前他一飞就是数日,从海角飞到天边,从荒漠飞越山巅,一刻也无需停歇。


    “唉……上年纪了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时妙原摇头叹道,“活得久了,身体不好使了,脑子也记性不好,最近总是忘事。”


    荣观真点头道:“确实。看你现在这样子,过去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吧。”


    时妙原心头一跳:终于要来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问道:“过去的……具体什么事情呢?”


    “很多。”荣观真居高临下地说,“你的过去,我的过去。空相山的过去,我们的过去。”


    “嗯……如果你说的是这些事的话,那我,应该是没有忘记的。”


    时妙原扶住树干,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他蹲得太久,起得又太急,短暂的晕眩之下,整个人踉跄栽进了荣观真怀里。


    他迅速反应过来后退:“不好意思!”


    他嘴上道着歉,心里想的却是:好香啊。


    他闻到了花香,是黄姜花的味道。荣观真最喜欢的花,他到现在也应该一直在种。


    “走吧,我恢复好了,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如何?”时妙原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花香在鼻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


    “你不是要带我渡江吗?这天都黑了,再晚点就不适合开船了吧。”


    荣观真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过去。”他说。


    “啊?等等!”


    时妙原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这怎么能行?我可以自己走的!你不用……你别,呜哇!”


    荣观真其实是在通知他。不等时妙原推脱,他直接打了个响指,用法术把他托起来放到了背上。


    被迫腾空瞬间,时妙原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而荣观真也同时愣了一下。


    他站直后,掂了掂背上的重量,好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时妙原紧张地问:“怎、怎么了?你其实真的不用背我,我只是累了,我自己能走!你快放我下来!”


    “你再多说一句,我真的会把你原地扔下。”


    荣观真放完狠话,迅速走上了一条小道。


    他走得又快又稳,时妙原在他背上扒着,一开始不敢太放松,后来实在是支棱得有些辛苦,便斗胆把脑袋靠在了他的颈侧。


    黄姜花香更明显了,荣观真身上的温度,令他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放松。


    好舒服,好暖和。


    难得的温暖,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这说出去会有谁信?明明他才是太阳的化身,身体却冷得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一样。


    耳畔清风照拂,托着他的双臂有力而又持重。身边的景色不断变换,时妙原的眼皮渐渐地开始打架。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荣观真问:“你到底去哪了?”


    “唔……什么?”时妙原迷迷糊糊地应道,“我没有去哪呀……我只是……到处走走而已……”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荣观真说,“我到处找,可哪里都没有你的踪影。”


    “空相山没有,净界山没有,哪座山里都没有你……我甚至找遍了每一条河流,可哪里哪里都没有你的踪迹。”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你真的还在人间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了什么地方。”


    “时妙原……”


    “现在在我身边的,真的是你吗?”


    这是什么话?时妙原愤愤不平地想:我当然是我呀。


    我不是我的话,还能是谁呢?


    时妙原咕哝了几句,没答出个所以然来,便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他做了个难得的好梦。


    温暖的潮水,金色的日光。


    苍茫的天空,充斥着太阳的光辉。


    他变回了一只鸟。


    一只毛茸茸、圆滚滚,才刚长出飞羽,连走路都有些笨拙的小鸟。


    海上升起盘虬的树根,那应当是他的家。


    他沿着树干一路往上飞,他飞呀飞,飞呀飞,不断在枝丫间穿梭。


    快要临近终点时,他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欢叫声。


    你好,你好。


    他们互相打着招呼。


    你来啦!快过来!


    欢迎回家,欢迎,这一路飞来,你肯定累坏了吧?


    快上来吧!快快,飞到最上面来,和哥哥一起!来。


    他落在树冠上,他的家人们已经在那里等待了他很久。


    他们彼此梳理着耳羽。自鸟儿们身上绽放的光芒映亮了整片海域。


    天是长昼,永无夜来。他坐在扶桑树顶观望世界——他的世界一望无际,在大海的尽头,他看见了高低起伏的波涛。


    “那是什么呀?”他好奇地问,“那里也是海吗?”


    “哦……那不是海,是陆地!陆地和海不同,它是硬的,实的,踩起来不会晃,和树很不一样。”


    回答他的鸟儿在树枝上蹦了两下。


    “啊?可是哥哥,陆地既然与海不同,为何也会有浪花呢?”


    他指着远处问:“你看,高高低低,扭扭曲曲,噢!只是它不会动。水怎么不动呢?它真的不是水,它是什么?”


    “我看看啊……我看看,你别急,让哥哥好好看看。”


    他的长兄探长了脖子。


    “哦,我知道了,那不是一般的陆地!小宝啊,小宝,那是陆上的浪花,是海之外最特别的地方!”


    “什么什么?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是山呀!”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听见荣观真说:“到了,下来吧。”


    “唔……”


    轰鸣的水声将他包围,眼前是东阳江最湍急的一段流域。


    然而,水声并不全从江中而来。时妙原站在地上,揉着眼睛张望了一圈,在身后看见了一座巨大的瀑布。


    断崖的落差极大,目测至少有五百米高。水流轰鸣激荡,自高空直落并流入江。


    即便相隔有一段距离,也有好些水花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真漂亮啊……空相山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时妙原还在原地惊叹,荣观真先一步走上了台阶。


    随着他的前进,道路两旁依次亮起了许多灯笼。明黄的灯光照亮了上行的道路,也映亮了一座深藏在飞瀑下的建筑。


    一座现代化的高楼:方方正正、占地颇广,几乎与瀑崖融为一体。它的外墙由灰青岩打造而成,全楼上下没有任何窗户。


    时妙原眯着眼睛找了半天,才在最下方看到一个小小的入口——还是因为白马就站在旁边,他才注意到了那扇小门。


    白马见到时妙原,兴奋得差点滑下台阶。


    荣观真在台阶中段停下,回头对时妙原说:“还不跟过来吗?你准备露宿野外?”


    “啊……这……?”时妙原面露难色。


    荣观真以为他有顾虑,便说:“这是我名下的产业,是我建的楼。你可以当它是酒店……就是客栈,不过里面没有客人,不用担心会有人打扰。”


    他见时妙原还愣在原地,干脆走下来拉住了他的胳膊。时妙原跟着他爬了十几级台阶,才如梦初醒地推了他一下:“等等!”


    他挣脱荣观真的钳制:“你不送我坐船吗?”


    “坐船?你什么时候爱上坐船了?”荣观真不解地问,“你要是想坐的话,明天我再带你去行吗?今天时间太晚了,我到哪去给你找观光船啊。”


    “不是?什么明天不明天的,你不是要送我……”


    时妙原本想问,你不是要送我走的吗?可看着荣观真理所应当的表情,他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僵持了半天,时妙原最终只问出一句:“……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栋楼?它叫千素流。”荣观真说。


    “你为什么要建这个楼?”时妙原呆呆地问,“你把我带到这儿又是什么意思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就当我闲得慌无聊吧。”


    荣观真被磨得不耐烦了,甩开他闷头往上走去。


    走出好几步之后,他回头对呆愣在原地的时妙原说:“快进来吧,你不会真准备在山里面过夜吧?千素流是专门为你建的,这里面房间很多,够你从头睡到尾的了。”——


    作者有话说:“拔地万重清嶂立,悬空千丈素流分。共看玉女机丝挂,映日还成五色文”,千素流名字来自王安石《千丈岩瀑布》


    第145章 千流映日 (二)


    “时妙原怎么了!!!”


    东越山, 万霞天。


    荣承光带着舒明冲进房间里的时候,围在床边的人已经堵了个水泄不通。颂梓和衍光忙前忙后地打水递毛巾,亭云居星急得整个团团转, 施浴霞见荣承光来了, 焦急地向他解释道:


    “我刚才和他一起安葬师父, 没想到她的尸骨里居然有一只活着的金顶枝!时妙原为了保护我受到了它的袭击,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昏迷,不管怎么喊他都醒不过来!”


    荣承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娘的骨头里有金顶枝?!你说的是真的?我是活在梦里吗!等等……不是, 你把我娘给带过来了?!!!”


    施浴霞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之后要杀要剐之后随你们便, 但现在得先想办法救他!”


    荣承光快步走到床边,只见时妙原昏迷不醒,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他的脸上冷汗直冒, 浑身抽搐不停,嘴里一直在念叨些什么,好像正在做噩梦一样。


    金顶枝从前额刺进他颅顶, 像螺旋刀一样嵌入了皮肉之中。不仅如此, 它还在不断地深入, 它每进一寸,时妙原的表情就越痛苦一分。


    荣承光指着金顶枝问:“有没有办法把这玩意儿弄出来?”


    “没有。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根本就行不通。”施浴霞紧张地扯住了头发,“强行取出很有可能会对他造成伤害,但这样下去,也迟早会出事的啊!”


    舒明在床边不断蹦跳:“能让我看看吗?这床太高了, 我看不到他!”


    荣承光把他抱到床上,舒明一看清时妙原的模样,就哇地大哭了出来。


    “他怎么了啊?只是半天没见而已, 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哇!!”


    舒明扒着荣承光的胳膊祈求道,“你们能不能救救他?他看起来好难受啊!”


    关亭云面如菜色地问:“承光叔,你说他会不会被金顶枝控制啊?就像……就像贡布达瓦一样,他会成为荣谈玉的手下吗?”


    “施奶奶,再这样下去他不会死掉吧?”关居星眼泪直往下掉,“我们不能这样看着他死啊,求你了施奶奶,这里是你的地盘,你应该有办法救他的吧?我们一起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他不应该死在这里啊!”


    施浴霞:“我……”


    “不能让他死掉。”荣承光喃喃道,“他要是就这么死了,我哥这回就彻底完了。”


    “时妙原在哪里!”


    门口传来咚的一声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荣观真倚着门框,浑身脱力,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荣承光赶忙迎上前去:“你怎么醒了!”


    “我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就跑过来了。”荣观真气喘吁吁地问,“他,他还好吗?”


    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了病床边。


    “让开,都让开,让我看一下。”


    荣观真拨开旁人,跪在床边,一看清时妙原额头上的东西,他就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屋子里瞬间乱成一团,舒明号啕大哭,亭云和居星吓得嗷嗷直叫,施浴霞好不容易控制住孩子们,荣承光冲上去把荣观真架了起来:“你没事吧?喂,你冷静点!这里情况已经够糟了,不能再多一个病号了!”


    “我没事,不用扶我。”荣观真推开荣承光,哆哆嗦嗦地把时妙原搂到了怀里。


    就这一会儿功夫,金顶枝又往皮肤下陷进去了几分。从外面看,它就只是一个小小的鼓包而已,不仔细分辨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荣观真绝望地问:“东越山为什么会有金顶枝啊?”


    “我……是我的错,这是因为,我想给师父移坟……”


    施浴霞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通,她越讲,声音就越发哽咽,到最后,她几乎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该死,如果不是我这么任性,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施浴霞泣不成声:“我不知道她的墓里居然会有这种东西……你打我一顿吧,或者有没有什么换命的办法?一切都因为而起,我愿意承担责任!”


    “你不用对不起,金顶枝是我放进去的。”荣观真说。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房间里寂静无声,就连舒明都忘记了要哭。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施浴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从哪里弄到的金顶枝?”


    荣观真说完这话之后,就陷入了长久的失神。他抱着时妙原坐在床边,他的眼神发直,人虽还在这里,思绪却已飘到了远方。


    直到时妙原开始在他怀里抽搐,荣观真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了神来。


    时妙原好像很疼,他嘴里胡乱说着什么,声音里满是委屈,也许是因为金顶枝弄疼了他,也有可能是……他在幻境中,看见了什么令他痛彻心扉的画面。


    荣观真低头沉思良久,说:“你们都出去吧。”


    荣承光反驳道:“不行!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金顶枝太凶险了,你才刚醒,我觉得还是多留点人……”


    “我知道它有多难搞,这就是我自己养的虫子。”荣观真低声道。


    “……”荣承光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荣观真把时妙原小心翼翼放回床上,帮他盖好被子,然后站起来说:“小霞,承光,我需要你们在外面守着。舒明,你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到别的地方去玩,没有我的通知不许靠近这里。这里有我就好,我有办法救他。”


    “你要怎么救?你……你能把金顶枝取出来吗?”施浴霞忧心忡忡地问。


    “嗯,我知道怎么取出来。”


    荣观真摸了摸舒明的脑袋,又一一拭去了孩子们脸上的泪珠。舒明仍在啜泣,他蹲下来柔声劝慰道:“你别担心,时妙原不会有事的。他只是……可能会看见一些,不太愉快的东西。你们先回去吃点东西,然后再睡一觉,等睡醒了,他就能来找你玩了。”


    话已至此,就算再不放心,孩子们还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荣承光最后一个走,荣观真在门口叫住了他:“承光。”


    “嗯?我在!”荣承光下意识绷直了身体,“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没什么,只是你一定要保护好他们。”荣观真嘱咐道,“如果我出不来,舒明会继承我的力量,他能帮你夺回东阳江,我需要你去彻底解决荣谈玉的问题。这一切说到底都是我们的家事,你必须尽快把它了结,无论如何,都不能有更多人被牵扯进来了。”


    “你……!”荣承光一时语塞,“你这是,在交代遗言吗?”


    荣观真点头道:“就当我是吧。不论你怎么想,我都希望你不要让其他人受到任何伤害。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你能做到。当然,我也相信你不会让自己有事。”


    荣承光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他咬咬牙,艰难地说:“好。”


    门关上以后,荣观真坐回床上,把时妙原扶起来,让他靠进了自己怀里。


    时妙原抖得越发厉害了,他身上忽冷忽热,口中呜呜咽咽,像是在哭泣,也像在向谁求饶。


    “不……不要……”他不断摇头,“不要,我不想……你不要这样……”


    “妙妙,你听得见吗?是我……”


    荣观真正想安抚几句,时妙原突然惨叫道:


    “我不想走!!!”


    他陡然卡住了荣观真的脖子。


    “嗬啊……!”荣观真瞬间扒住了他的手。时妙原手上不断用力,在他即将再度尖叫出声之际,荣观真用力地用右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带到了自己身上。


    “唔!”


    他们的额头贴到了一起,金顶枝察觉到另一人的存在,好奇地停止了钻探。


    额头相接处传来阵阵高热,一股难以言语的躁动自肌肤相贴处流进了四肢百骸,荣观真用力扣住时妙原的后颈,急切地唤道:“妙妙,你快醒醒!”


    “你快醒来,你快看看看看我!”


    “是我,是阿真,我就在这里!”


    “不论你看见了什么,千万别不要沉湎其中,那都是过去的事,那都不是现在!”


    “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妙妙,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快醒来看看我吧!”


    时妙原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他似乎想要逃跑,被r荣观真反剪住手,死死地压在了床上。


    荣观真果断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血气一股脑渡进了时妙原口中。


    金顶枝旋即躁动起来。一小截虫腿趁机钻进了荣观真的皮肤里。荣观真对此早有预料,他任由枝虫在经络间横行,同时却抱得越来越紧——


    不知多久以后,他感到时妙原停止了挣扎。


    又不知再过了多长时间,他怀里已经没有了温度。


    他睁开眼,看见一座倾泻而下的瀑布。


    荣观真的脸色变了一变,很快便复归平静。


    “果真这里吗。”他自言自语道。


    瀑布下的楼宇令他感到一阵恍惚,根据周围的环境判断,这场幻境所复现的,至少得是三十年前的景象了。


    空相山峰峦叠嶂,东阳江湍流涌动,千素流伫立素流之下,荣观真拾级而上,台阶两旁的灯笼并未因他的到来而发出光亮。


    这倒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再怎么说,他也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只是一位访客,一道虚影,一缕只身闯入金顶枝境的神识。这里的一切画面的确都曾真实存在过,但那也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千素流大门紧闭,荣观真探出右手,他的指尖瞬间变得透明。


    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穿透门板走进了千素流中。熟悉且遥远的熏香瞬间将他包围,迎接他的是一座流光溢彩的神树。


    树有九层,枝桠蜿蜒,通体由黄金制成,顶端站立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神鸟。


    那鸟有三足双翼,背后圆光充满神秘的神性,黑暗中,它是唯一的光源。即便身处白昼,它也将会是永恒且不变的太阳。


    身后传来熟悉的交谈声,大门缓缓打开,荣观真回过头去,和二十九年前的自己再度相逢——


    作者有话说:来看录像带的人又多了一个.jpg


    第146章 千流映日(三)


    “我天, 这东西不会是纯金做的吧?”


    刚一进门,时妙原就被前台的太阳神鸟金雕吓了一跳。


    越随荣观真往里走,他心中的震撼就越深。


    千素流的内部装潢十分豪华, 这里保守估计有至少上百个房间。酒店前厅静谧, 除纯金神树之外再无他物。走廊宽广幽深, 无数真品字画古董陈列其间,不知从何引来的溪水随动线缓缓流淌。浅溪底部全由黄金铺就而成,在水波与顶光衬映下, 呈现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感。


    时妙原虽还未体会过这个时代的豪宅,但他猜, 就算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他们的住处应当也不及千素流一半奢华。


    这么大的建筑,一路上时妙原却没有看见其他任何人。他们很快带来到一处客房, 一进门,荣观真便领着时妙原到了浴室。


    他指着其中各式各样的设备介绍道:


    “这是花洒,那个是吹风筒。你在外奔波久了, 先梳洗一下再休息吧。”


    时妙原根本就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他在荣观真面前不敢露怯, 等到能独处了, 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他喃喃道,“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又是什么个路数?给我建的楼……他在开玩笑吗?”


    盥洗间大得吓人,浴池看起来足以供四人齐躺。池中已经放满了热水,雾气在玻璃镜面上凝成水滴,它们不断落下,溅出潋滟的空灵声。


    时妙原有伤在身, 本不敢直接冲洗身体。可脱了衣服之后,他却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好像都愈合得差不多了。


    “奇怪……明明之前还在疼, 怎的现在就都好了?”


    他对着镜子反复查看,而身上别说是疤了,就连半点淤青也没有。他试着调动法力,发现自己虽然还是不能变出翅膀,但感觉已经比以前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是什么情况?从重伤到恢复,他不过是在荣观真背上睡了一觉而已。


    时妙原心下骇然:难不成这小子自带治愈功能,只要和他靠近就能药到病除?开什么玩笑,你还不如说这是爱情的力量……个屁啊。


    “只是和他呆了一会儿就能恢复这么多,那要是……我靠,我疯了吧。”


    他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时妙原啊时妙原!都这样了怎么还在想那档子事?”他指着镜子痛斥道,“都说色令智昏,我看你是为了这点事情脑子都坏掉了!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来的,把他应付完了就赶紧滚蛋好吗!”


    荣观真在门外问:“你怎么了?摔跤了吗!”


    “没有!我我我,我正准备泡澡!”


    “那你快点儿!泡久了容易发晕!”


    时妙原不敢再拖延,他拿花洒嗷嗷冲了几下,就窜进浴缸里吐起了泡泡。


    旁边那些瓶罐他一个都不认识,就更别提分出那个是洗头的哪个是用来搓澡的了。他干脆全部乱挤一通,就这样如同莲花三太子般在池子里闹起了海。等到他终于冲干净身上的泡沫,再裹上毛巾睡袍出门,荣观真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在里面干什么呢,养鱼吗?”他往浴室看了一眼,惊叹道:“嚯,原来是在抽老龙王的筋,失敬失敬。”


    “我渴了,我要喝水。”时妙原理直气壮地说。


    荣观真给他端了杯热茶,就拿着抹布走进了浴室。时妙原将茶一饮而尽,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张了开来。


    “嗝,爽!”他开心地拍起了肚皮。


    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观察周围的景象。这间卧房面积很大,依他看能够好十几人横躺在地上打滚。室内光线柔和,阅读灯被调到了最低的一档,正对面的墙被一整扇落地大窗所取代,窗边书桌上摆了一套精致无比的金镶玉茶具。


    茶香在壶中摇曳,荣观真刚才大抵就是在这儿为他泡茶的。


    时妙原走到窗边,瀑布气势磅礴,但屋内却连半点水声也听不见。


    他再回过头去,被一个方方正正的黑块吸引了注意力。


    他在旅途中见识过类似的东西,印象中这好像叫作……电视机?


    电视里有小人在说话,黑白色的画面充满了底噪。他们的交谈才刚开始,主角二人在喷泉旁一见钟情,看面相他们应当是马可·波罗的同乡。时妙原看得入了迷,连荣观真走过来了也没注意到。


    “喜欢看爱情电影?”荣观真似笑非笑地问。


    时妙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还行吧,其实我喜欢更刺激点儿的。闹闹鬼,死死人,掉点脑袋胳膊什么的。你收拾好了?”


    “托你的福,没累死在里头。”


    荣观真拿起茶喝了一口,说:“这是西南特产普洱,由金云粮道运过来的,有安神助眠的功效,你多喝点,这样今晚能睡个好觉。”


    他说话时神情慵懒,不仅在路上时要放松得多,还隐隐约约透露着一丝得意。


    刚才那一番劳作着实让他费了不少力,汗珠沿着喉结的凸起滚落,时妙原默默移开了视线。


    “咳,说起来,这……这个是怎么做到的?”他指着落地窗说,“这么大的窗户,从外面却一点也看不出来。我没进来的时候,还以为这房子里会像棺材一样黑呢。”


    “你问这个?普通的术法而已,跟我做的其他事情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荣观真懒洋洋地坐进了沙发。他翘着二郎腿,双手在膝上交叠,颇为自满地说:“我花了一百年时间选定了千素流的位置,又用三百年搭好了它的骨架。那之后我就一直在四处置办用品。这整栋楼都是我设计的,这里每件家具都是我亲手挑的,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所以……”


    他惊觉自己说过了头,赶忙把茶杯凑到了嘴边。


    “你早就建好了千素流,那平时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时妙原好奇地问,“当你的行宫,还是就这么放着?”


    “平时用作驿站,给经过此处的神仙精怪留宿。早年间山路难走的时候,偶尔也会收留些迷路的修士。不过大部分时候,这里确实是闲置着的。”荣观真一边吹茶一边说。


    他站起身,给壶里续了些热水。


    “茶别喝多,两杯就好。喝完了明天再给你泡,我那里还有很多。”他吩咐道。


    时妙原点头应允:“好。”


    “房间里灯都是声控的,你想休息喊一声就成。你看,光线变亮。”


    顶光应声而亮。


    “调到睡眠状态。”


    灯光熄灭大半,黑暗将他们包围,时妙原的眼睛闪闪发亮。


    “好厉害呀,这比我那招吹灯利索多了!”他感慨道,“真是不得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人一喊就亮的灯,还不用点蜡烛!”


    荣观真奇怪地问:“你这些年都是在哪混的啊,难道从来没见过声控灯?”


    “呃……当、当然见过!”


    时妙原赶紧噤声,他不能再讲话了,再讲下去,就要被戳穿自己还是个老古董了。


    幸好荣观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接着对时妙原说道:“你快休息吧,该有的东西这里全部都有,热水是24小时供应的,嫌外面亮你可以拉窗帘。高枕头睡不习惯的话,旁边柜子里有低一些的羽绒枕。我先回香界宫去,你想找我的话,随便喊一声就好。”


    他交待完毕,走到玄关,对时妙原挥了挥手。


    “那就这样,明天见。”


    “你等等。”时妙原叫住了他。


    荣观真迅速回头:“还有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带我去香界宫?”


    时妙原斟酌着问道:“要留宿一晚的话,香界宫不应该是……最适合我的地方吗?”


    “哦,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香界宫。”


    “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对你做过很过分的事。”荣观真坦然道,“我在那犯过错,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想回到那个院子。我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会专门建千素流的。”


    时妙原一时语塞:“你这是……”


    确实,这么说的话他还真想起来了。


    一千五百年前的那个下午,司山海宴结束之后,荣观真在香界宫的院子里,几乎可以算是强迫了他。


    虽然这事说来的确不太光彩,而且直到现在,时妙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失去理智……但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因此怨恨过荣观真。


    他早就忘了这件事了。


    “太晚了,睡觉吧。”


    荣观真拧开了门把手,“我不知道你具体是怎么想的,我们或许需要好好聊聊,但不是现在。等天亮了我可以带你在附近逛逛,到时候,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想问我的,我都知无不言。千素流没有看守,如果你想走,等休息好了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阻止你,这是你的自由。”


    “啊……嗯……”时妙原愣愣地应道。


    “那,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荣观真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中。


    时妙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


    很软,很滑。


    他干脆直接躺上去,钻进了被窝里。


    松软的棉被将包裹,让他感觉好似回到了云端。


    这床硬度适中,枕头的高度也正好,荣观真准备得确实周到,千素流里的一切,都非常非常符合时妙原的心意。


    “嗯……关灯?”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瀑流还在反射月光。睡意逐渐上涌,时妙原缓缓闭上了眼睛。


    半分钟后,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屏吸聆听门外的动静。


    外面安静极了。


    时妙原将手放到了门把上——那里还残留着荣观真的体温。


    门既没有反锁,也没有上锁。他如果想离开这里的话,就只需要……稍微拧一下就好。


    金属把手微微泛着银光,时妙原紧盯着那光,就好像在和谁对视。


    五分钟后,他慢慢回到了床上。松软的触感将他再度包围,而他却毫无睡意。


    “算了,今天就先这样吧。”他自言自语道,“等明天再见到他,我一定要立马跟他把话说开。”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准备再和荣观真相处下去了。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明天一早,他就要向他告别。


    他们必须分开。


    第二天早上八点,荣观真敲响了房门。


    他一进屋,就被时妙原的脸色吓了一跳。


    “你昨晚失眠了吗?”他震惊地问,“不是喝了安神茶么,脸色怎么还差成这样?”


    “我……有吗?我应该……我……我只是有点认床!”


    时妙原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下了床,他确实失眠了,但理由实在是难以启齿。


    毕竟,他总不能对荣观真说,他是为了绞尽脑汁组织体面话和他分手,才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有睡着的吧。


    荣观真倒是神清气爽:“今天阳光不错,我们去林子散散步如何?你不是想坐船吗?我知道有个湖,风景好,又安静,很适合划船散心。你看,我东西都拿好了。”


    他打开手中的布袋,里面装了两大壶热茶,还有好几盒闻着就香喷喷的点心。


    时妙原吞吐了许久,他看着荣观真温和的笑颜,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要分别的话。


    “那好吧,你……你等我收拾一下东西吧。”他垂头丧气地说。


    算了,还是等今天划完船再走吧。


    第147章 千流映日(四)


    时妙原心乱如麻。


    他说要收拾东西, 但在原地转悠了好几圈也没收出个所以然来。荣观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时妙原突然一拍脑门叫道:“哎哟!我的蛋糕!”


    他赶忙找出塑料袋,里面的蛋糕已经糊成了一团。


    “完了完了……我全忘了!”时妙原惨叫道, “这过了一晚上, 这这这, 这下完全不能吃了啊!”


    荣观真感到十分好笑:“一块蛋糕而已,至于急成这样么?你想吃,等下我再给你买就是了。”


    “这个不一样!这是你的信徒给我的!我想拿来给你过生日的来着……”


    荣观真愣住了。


    时妙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也噎了一下。


    “不,我……我的意思是……”


    “给我吧。”


    荣观真拿来袋子, 他打开看了一眼,想也没想,便挖出一口奶油吃了下去。


    时妙原紧张极了:“哎, 这都不新鲜了,你小心别吃坏肚子!”


    “不会,很好吃。”荣观真咽下了一整块奶油, “正好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我一直很喜欢吃蛋糕, 谢谢你还记得这件事。”


    他望着袋子里剩下的胡萝卜问:“这也是给我的吗?”


    “什么?当然不……”


    时妙原尚未来得及反驳,白马便凭空出现在了房间里。


    它用力咬住塑料袋,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中将蛋糕和胡萝卜尽数吸进了嘴里。


    紧接着它冲到时妙原面前,卖力又用力地舔起了他的脸颊。


    只一夜不见,白马粘人竟再度完成了升级。湿漉漉的马鼻子一边乱拱一边喷热气,给了时妙原一种被人拿枪指着的错觉。


    “回去!”


    荣观真强行将白马驱退, 时妙原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脸上满是口水奶油和马毛,就连头发都在混乱中被嚼掉了半截。


    他颤巍巍望向荣观真:“这是你的意思吗?”


    “不, 那什么,你听我解释……”荣观真艰难地辩解道,“它,它最近不知道犯什么病,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它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我真的不了解它是怎么想的!”


    房间里安静极了,就连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


    时妙原看着脸色逐渐涨红,即将原地爆炸的荣观真——噗地笑出了声。


    “噗……噗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荣观真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但受如此快乐感染,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笑了起来。


    时妙原哈哈大笑,荣观真尴尬小笑,屋子里充斥着令人脚趾抠地的欢快气氛,就连窗外的瀑布也跟着忍俊不禁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时妙原笑累了,摇头深叹道:“走吧,哎哟……我是真受不了了。”


    荣观真小心翼翼地递出纸巾:“对不起啊,我给你道歉。是我没教好白马,它……它实在是太丢人了。”


    “没事,反正这些本来也都是想给你吃的。”时妙原乐呵呵地说,“不都说灵体和主人互为一心么,我看,它的行为其实也不难理解嘛。”


    荣观真听出他的潜台词,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收拾完屋子之后,他们一齐离开了千素流。


    两人选了条和昨日不同的线路,从东阳江边上出发进了山。空相山面积极广,时妙原虽曾在这住过许多年,但也有很多地方从未涉足过,故而这一路上,他也感到沿途的景色很是新鲜有趣。


    一整个上午,他都和荣观真在林子里闲逛。采野果,逗野兔,指着山神庙里老头子一样的神像哈哈大笑。


    午后时分,他们抵达湖边,在一处林荫地旁吃起了水果。湖边确实有船,但不凑巧被人弄坏了。一站上去就漏水,连浮起来都成困难。


    荣观真联系了一位修理工,不过对方忙不开身,得等第二天才能过来。


    他提议等到明天再划船,时妙原同意了。


    他们在傍晚时回到千素流,一同在天台上欣赏了江中的落日。


    夜幕降临之后,荣观真先行离开,时妙原则自己回房间休息。


    那天晚上他告诉自己:等船修好了,坐了一次船,他就离开。


    第二天,荣观真带了一则噩耗:那船零件老旧,得专门去外地进货。修理铺老板恰好出了远门,至少,也得等到后天才能把维修部件给回来。


    划船计划落空,于是当天,他们就近在瀑布边消磨了大部分时间。


    时妙原坐在潭边泡脚,荣观真脱了上衣扎进水里,好半天也没有任何动静。时妙原等了好久终于心急,他刚要下去捞人,就见荣观真捧着一条七彩斑斓的小鱼浮了出来。


    鱼儿长尾翩翩,在水中宛若飞鸟般轻盈灵动。荣观真献宝似地把鱼儿倒进时妙原手里,等给他看够了,就重新放了回去。


    可能是因为潭水太冷,小鱼太轻,那天晚上,时妙原暂时没有思考离开空相山的事情。


    到了第三天,船当然还没有修好。


    时值五月初七,山神生身祀如期而至。荣观真当天早上来千素流打了个照面便匆匆离开,他没邀请时妙原去参加法会,时妙原猜,他大概是怕他到了大涣寺会触景生情,想起从前不开心的事情。


    不过他还是偷偷跟过去了。


    暌违千年,大涣寺景致依旧如常。主祭在神殿前恭请神降,时妙原在香客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给他蛋糕的男人,送他火腿肠的老板,那对母子,那两位阿姨,他们和他一样,都是为他们的神明而来。


    隔着高香炉袅袅的青烟,他还看见了慈悲之尊悲天悯人的眉眼。


    山神殿内,金像之下,凡人所不能视之处,山君正静静地俯观一切。


    有许多人来敬香,有许多人诉说对他的爱敬。他随手赐下祝福,偶尔也会擦去信徒的眼泪。伤心人虽看不见他,但也觉如沐春风。


    时妙原赶在生身祀结束前回到了千素流,荣观真一进门,就迎上了一大束还在滴水的野花。


    采花大盗从花束后探出脑袋:“生日快乐!”


    当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部让人昏昏欲睡的爱情电影。


    时妙原真的看睡着了。他再醒来已是半夜,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薄被,而荣观真则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盯着屏幕里的画面看得入迷。


    主角心意相通,正手牵着手在夕阳下漫步。电视机荧光为屋内的一切都镶了层亮边,荣观真只顾着看电影,时妙原便只顾着看他。


    到了第四天,修理铺老板终于结束探亲,荣观真却一反常态地忙碌了起来。


    生身祀后仍有一系列收尾法事,这还是今年才刚定下的仪轨。大涣寺毕竟是他的道场,这么重要的场合,他自然不能缺席。


    人们都说,今年的祭典,荣老爷显灵得尤其频繁。于是接下来几天,大涣寺里的人流只增不减。


    荣观真就这样在蕴轮谷与千素流之间穿梭,他总在傍晚才赶回千时妙原身边,那时他通常会带一些信徒上贡的瓜果,然后他们各自抱着一盘果切,盘踞在沙发两侧看电影。


    他们看的外国影片居多,有一部片子出现了天使和恶魔,这类善恶对比鲜明的角色立马让他产生了共鸣,他为自己幻想中的那两位朋友——总在他脑海中吵架的黑小孩和白小孩找到了合适的形象。


    时妙原迷上了电影。这天,他们看了《驱魔人》。


    “我还是喜欢恐怖片。”他一边嚼荣观真喂来的水蜜桃一边说,“我觉得这个洋人用时钟做的通灵盘挺有意思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找点鬼试一试。”


    荣观真有些无语:“这鬼得多无聊,才会愿意陪你玩这个。”


    时妙原撇了撇嘴:“我要吃橘子。”


    “来,刚剥好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半个月。


    千素流说是酒店,但其实根本没有旁人入住。荣观真不在的时候,时妙原就独自闲逛,他发现这里确实有很多房间,只要他一靠近,门就会自动打开。


    荣观真说得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摆设到装潢,千素流里的一切,都非常符合他的心意。


    照理说,他应该在这儿待得很舒服,而他也确实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放松。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时妙原的内心,却每天都比前一日更加焦躁。


    他还没忘记他这次回来的目的。


    他是要和荣观真……分开的。


    他们真的不适合继续纠缠下去。


    ……他要和他分开吗?


    来到千素流的第十六个早上,荣观真照例敲开房门,时妙原已经穿戴整齐。


    他问:“船应该修好了吧?我想去划船,带我去湖边吧。”


    他们来到了最初去过的湖边。


    这不是无果湖,时妙原此前从未到过这个地方。这片湖没有官方命名,荣观真说当地人都叫它明镜荡。


    明镜荡如其名般澄如明镜,湖泊面积不大,水面落叶缤纷,鱼儿畅游其间,风一吹银鳞与水波粼粼,十分晃人眼睛。


    午后,荣观真负责划船,时妙原就仰躺在木船上,脸上蒙着树叶小憩。


    今日阳光明媚,他们沿着湖边的林荫缓缓前进,一只小粉蝶停在时妙原的鼻尖,他打了个喷嚏,蝴蝶当即逃之夭夭。


    “唔……我睡了多久?”他揉着眼睛问。


    “半个小时。”荣观真答道,“这是第五只到你这儿来的蝴蝶了。”


    “好么,那我也确实是招蜂引蝶。”


    时妙原醒了,荣观真便摇桨向湖心划去。水波缓缓浮动,好似有生命的金箔,时妙原眯起眼睛,他感到通体舒畅。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休息得很好。


    他的伤好了,翅膀也长了回来。他不仅不再做噩梦,和荣观真的相处也变得自然了很多。


    一切都看似十分安稳,只是……


    扑通。一条小鱼跃出湖面,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雅的半弧。


    鱼儿落水之后,并未急着离开。它在船边不断地徘徊,荣观真弯下腰碰了碰它的背鳍,他笑着说:“你也上午好。”


    他今天扎了个小辫子,有几分碎发垂在眉间,和水波倒映出的光影融为了一体。


    时妙原坐起身,爬到荣观真面前说:“我们聊聊吧。”


    荣观真放下了船桨,他们正好停在湖中央。


    光影不断浮动,他们相视着彼此,有半分多钟的时间,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聊什么?”还是荣观真先开的口。


    “聊聊接下来的安排。”时妙原解开辫子,慢条斯理地梳理起了头发。


    “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现在船也划了,我也在这呆了大半个月。谢谢你这段时间收留我,但是我感觉,咱们也是时候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安排了。”——


    作者有话说:老荣:噔 噔 咚


    第148章 万山恸月(一)


    “要回去聊吗?这里不太方便。”


    荣观真刚拿起桨, 时妙原就按住了他:“不用,我看这儿就挺适合的。”


    “好吧,那晚上你想看什么电影?”


    “啊……这个先不急。”时妙原咳嗽两声, 正色道:“现在, 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们之间的事情。”


    “我们之间的事情?”荣观真重复了一遍, “这几天我们聊得难道还不够多吗?”


    “多,但都没有触及本质。”


    “什么是触及本质的问题?”


    “有很多,比如……这些年你做山神做得如何?”


    荣观真愣了一下, 说:“还行。”


    时妙原笑问道:“只是还行吗?我可是听了很多与你有关的传说,也见识了不少你的忠实追随者。你变得越来越厉害了, 阿真,你现在都已经是千山万岳之主了,这事我还是偶然间才知道的, 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呢?”


    荣观真低下了头。


    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手指。时妙原对这个小动作很熟悉,每当荣观真感到紧张,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 都会像这样转移注意力。


    他玩了会儿手指, 摇头说道:“那种虚名……其实不提也罢。不论这主那主, 每天所做的无非就是滋养农桑,惩处恶灵,这都是些很普通的工作,没什么特别之处。”


    “是吗?可我记得你以前还挺想要这个名头的呀。”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嗯……确实。”时妙原若有所思道,“你说得对, 我不能总拿过去的标准看待你。你的变化很大,各方面都是。”


    荣观真问:“比如?”


    “比如。”


    时妙原探出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比如, 我感觉你现在话变得少了。”他凑到荣观真面前说。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数清时妙原的睫毛。


    弯弯的弧度,轻轻地发颤。像蝴蝶的翅膀,漂亮又脆弱,随便一用力就能捏得粉碎。


    “有吗……可能……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太口无遮拦了吧。”荣观真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毕竟我原先总是说得多,做得少。所以后来我想,很多时候如果我能保持沉默,说不定会更好些。”


    时妙原哑然失笑:“什么啊?要论口无遮拦,你在我面前根本就排不上号呢。”


    一只蜂鸟掠过湖面,带着几串涟漪飞上了花丛。


    它找到一朵盛开的月季,大快朵颐地吸食起了花蜜。


    时妙原坐直起来,撩起垂落到耳边的头发,一边扎辫子一边对荣观真说:“你不愿言多必失,这是人之常情。你对我有所保留,我也完全能够理解。谁都有不得已的地方,你有,我也有。人生在世,得偿所愿的时候总是太少。”


    荣观真刚要反驳,时妙原话锋一转问:“我们已经认识多久了?”


    “什……”荣观真卡了一下,“三千年吧?”


    “确实,已经有这么久了啊。”


    时妙原向后仰去,用胳膊支撑住身体,十分怀念地说:“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就只有一丁点大,看起来就跟个小土豆似的,跟在妈妈身边,不注意找都发现不了。”


    他想起那天傍晚,在天空中看到的景象。


    天穹是如此广阔,地上的人儿渺小得像是蚂蚁。小小的荣观真牵着母亲的手眺望落日,他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惊奇。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每当想起那天的情景,时妙原都会觉得十分神奇。曾经还不及他腰高的小东西,一眨眼竟然都成为顶天立地的山神了。


    荣观真长高了,长大了,他不再懵懂幼稚,说话处事也有了自己的一套方式。他成为了独当一面的神灵,他的确如他所说践行了他的仁慈——而且他还和他之间产生了如此紧密的联系,三千年前递出那颗杏子的时候,时妙原是决计想不到他们会有今天的。


    不论世事变迁,山自巍然不动。鸟会日复一日地飞,只是今时今日所见的飞鸟,和当年当日,未来某日的都不会再有重复。


    时间一往无前,从前的他们都已是过往云烟。他与荣观真共同经历了太多,也在彼此的生命中缺席了太久。不论有多么不舍,时妙原都清楚地明白:他们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自他在司山海宴上斩杀穆元沣的那一刻起,分离的结局就已经成为了必然。


    时妙原望着荣观真,荣观真也定定地看着他。


    谁都没开口说话,时间也仿佛陷入了凝滞。


    直到又一尾小鱼跃出湖面,时妙原笑着说:“这些天很感谢你的照顾。”


    湖面突然起了风,水波推搡着舟身,荣观真嗫嚅了几句。看他的口型,好像是想说:不用谢。


    但不知怎的,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妙原接着说道:“千素流很漂亮,空相山的景色我也很喜欢。你的生身祀一年比一年隆重,你拥有了许多真心爱你的人。你确实变成了你想要的样子,你真的长大了,阿真。我为你感到高兴,闻音如果看到现在的你,也会很开心的。”


    荣观真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你……没事,你只要开心就好。”


    “其实,你当初问我为什么来,我确实没有对你说实话。”时妙原感慨道,“穆元沣死后我们就分开了,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我都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荣观真震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穆元沣”这三个字,还是时妙原说话的语气。


    怀念的,柔和的,怅然若失的语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荣观真紧盯着手里的船桨说,“谢谢你肯定我的功绩,但穆元沣的事确实是我错了。当初你走得急,我想对你道歉也来不及。妙妙,其实你应该懂我的,我之前太不成熟,但我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我还是想和你……”


    时妙原打断了他:“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荣观真愣愣地抬起头,他的表情好像在说:怎么会?


    “阿真……从过去到现在,我给你,给你们家都添了太多太多麻烦。”


    时妙原斟酌着说道:“我知道,这些年你独自走来一定很不好过,你能变得这么好,也都是出于自己的努力。既然你已经能独当一面,我们也好好相处了很久,俗话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看……”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看不清彼此的面庞。


    发丝在风中颤抖,而时妙原的声音也亦如是。


    他深呼吸数次,艰难又坚定地说道:


    “俗话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依我看,不如我们就在这里……”


    “哇!有小鸟!”


    湖边传来一阵喧闹声,时妙原下意识扭过头去,只见一大群小孩叽叽喳喳地涌向了草丛——蜂鸟正在那儿采食花蜜。


    他们身边没有大人,其中一个男孩冲在最前,他着急想要离小鸟更近些,孰料河岸软泥湿滑,他一脚踩了个空。


    “啊!”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可他还没来得及呼救,就以一种十分不合常理的姿势向后仰去,还在半空中悬浮了半秒,然后稳稳落到了地上。


    “哎……?”


    “春儿!你没事吧!!!”


    刚才那一下可吓坏了他的同伴,小孩子们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道:“你没事吧?你怎能跑这么样快,你刚刚吓死我了!快让我们看看,你没有受伤吧?”


    男孩摸着脑袋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能有啥事儿,你们别担心,我好着呢!”


    他在地上蹦跶了两下:“瞧!胳膊和腿都在,脑袋也没摔坏!我还以为我屁股要裂成四瓣儿了呢,你们看怎么着?还是两片!哈哈哈哈哈!”


    “哎哟,你轻点儿,别再跳出啥问题了!”


    一个蘑菇头小女孩眼泪汪汪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刚才是怎么回事?都叫你跑慢些,我还以为你要摔进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我明明踩得挺稳的……可能是最近下雨,河边的泥太软了吧?不过我跟你们说哦,我感觉刚刚有一个人托住了我!我觉得啊,应该是荣老爷救了我!”


    春儿扭头冲树林大喊道:“荣老爷!谢谢你救了我的屁股啊!我回去一定多给你上两炷香!!”


    “春儿!你可别乱讲话,叫荣老爷听见了要打你屁股的!”


    呼声在山林中回荡,在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荣观真放下了右手。


    他微微喘着粗气,这么简单的动作,好像花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天上飘来几丛乌云,天色迅速阴沉了下来。


    一场大雨正在酝酿,荣观真抓起船桨,对时妙原笑着说:“要变天了,再呆下去咱都得成落汤鸡,要不我先送你回千素流吧?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法会,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得赶紧回去。”


    时妙原欲言又止:“你……”


    有什么要紧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荣观真的语气中竟有一丝祈求,“等明天,明天我来找你,不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一定会答应你。我绝对说到做到,咱们就……就等到明天而已,可以吗?”


    时妙原话到嘴边,还是被咽了回去。


    得到了他的默许,荣观真便划船往回赶。他划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儿船就靠了岸。


    上岸的时候时妙原发现,刚才那男孩踩的地方十分完好,不仅没有任何塌陷,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下半个——


    作者有话说:这个意外打断分手宣言的小插曲是谁制造的真难猜啊


    第149章 万山恸月(二)


    暴雨轰鸣。


    雨水砸向瀑布, 激起一片白雾。


    山间传来阵阵咆哮,不知是来自迷途的野兽,还是东阳江的浪花在悲鸣。


    时妙原站在窗边发呆, 屋子里空空荡荡, 荣观真走了, 只有电视机还开着。


    电视里正在放电影,主角们操着港普吵得天翻地覆,争吵的内容无非是爱或不爱, 听得他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只是荣观真总看, 他才跟着一块看了几次。


    他想关电视,来回找了几遍不见遥控器,便只得作罢。


    雨越下越大, 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这种天气别说是在外面走,就连把头探出窗户都十分冒险。


    大雨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看见天上有鸟儿飞, 只过了一会儿, 那些小家伙就全被砸死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给它们收尸, 因为水流很快就将死鸟冲进了河道。荣观真把他送来后就回了大涣寺,他说今晚有一场超度法事,时妙原活了两万多年,还从没见过在夜里被祭拜的祖宗。


    他觉得,荣观真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只是荣观真不愿直面,他也很难找到主动开口的机会。


    像今天这样的谈话, 已经是他尽最大限度努力的结果了。过去半个月他每次产生离开的念头,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他的计划。


    坏掉的船,出走的修理工, 频繁举办的法会,河边玩闹的孩子,还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答案呼之欲出,时妙原却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应对。


    他应该跟荣观真把话说开吗?


    但荣观真不给他这个机会。


    还是说他最好直接不辞而别?


    可就连他自己也不想这么做。


    再怎么说,他也得想跟荣观真好好道个别。


    荣观真并不喜欢“再见”这个词,但有的时候,注定要发生的事,并不是想或者不想就能避免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远不足以用一个简单的“喜欢”来解释清楚。


    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时妙原却觉得荣观真在逐渐离他远去。不可言说的从前将他们分隔,他们在两端惊惶相顾,纵使如何诉说心意,也终究是无法再靠近彼此。


    “我应该留下来吗?”


    时妙原对着落地镜问。


    镜中的他同样彷徨,水柱将他的倒影切割成了数份,过去每天他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应该留下来吗?


    他不是不必非得要离开?


    他还能像从前那样和荣观真相处吗?


    答案其实毋庸置疑,而每到这个时候,每当他有类似的疑问,他的心中就总会浮现出两道不同的声音。


    感性对他说,他其实也不是不能与荣观真和好如初。


    而直觉告诉他:你最好适可而止。


    他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了,不仅是因为他与荣观真之间的隔阂,更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迫近。


    威胁正在迫近,某种不可言明的阴影自多年前便笼罩在了空相山上空。如果说荣观真是主掌生的山神,那“那东西”便是隐藏在阴影里的死亡。


    时妙原说不准那具体会是什么,他就是觉得,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事情,都与“它”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那不一定是具体的人,而是某种强大又恶意至极的存在。


    千年之前,三渎归一,东阳江的大水被平息之后,他在江边找到了昏迷的荣观真。


    那时,他在荣观真身边看到了一串陌生的足迹:两瓣状的蹄印,看起来像羊,偶尔又变成人的脚印。


    那东西绕着荣观真徘徊,就好像在观望他的死亡,也像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它的气息大多已被雨水冲散,但时妙原还是在其中闻到了些许残余。空相山大灾之后,他受荣观真所托去探查幕后真凶,后来荣观真把这事忘在了脑后,他将全部怒火都倾注到了穆元沣身上,时妙原则始终在追查那串脚印。


    依据他的推测,脚印的主人并不常驻空相山附近。他委托鸟儿们四处寻找,终于在西南高原寻得了蛛丝马迹——若不是后来被扔进了十恶大败狱,他肯定早就已经找到了真凶。


    而现在,他觉得那个凶手又重新回到了空相山。


    因为他又闻到了那种味道。


    那种得意忘形的恶臭味。


    江面白茫茫一片,雨大得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山中的咆哮声变了个调,比起怒吼,它现在更像是……


    更像是在笑。


    时妙原攥紧了拳头。


    “现在就走吧。”


    决心已定,他立刻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他没有任何随身用品,荣观真给他置办的东西也都不适合携带。故而他只是随意收整了一下床铺,拿起外套,从柜子里摸出纸笔,准备给荣观真留一张字条就出门。


    “我去雪山,很快回来。”


    写完这几个字,他犹豫片刻,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三月之后若不见我,你到克喀明珠山找我便是。”


    时妙原在纸上写画半天,最终还是把字条团成了一团。


    “要不还是先等他回来吧。”他心烦意乱地说,“不告而别有点不像话,等他来了再走也不迟。”


    咚。


    门外传来了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是谁!”


    时妙原警觉地站了起来。


    外面有人?


    他在这住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别的动静。


    千素流里除了他和荣观真以外,难道还会有其他的住户吗?


    他将纸条塞进口袋,从床头抄起一盏台灯,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口。


    透过猫眼,他发现门外空无一人。他想了想,干脆打开门四处张望,但依旧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


    “奇了怪了……这儿难道还能闹鬼不成?”


    他正准备转身回屋,冷不丁用余光瞥见地上的东西,吓得差点把台灯扔了出去。


    “你怎么在这里!”


    台灯重重地砸在地上,荣观真抖了一下,缓缓仰起了头来。


    他抱着膝盖蹲在门口,从上到下浑身都湿透了,就像刚从雨里捞出来的一样。


    和时妙原对上视线的时候,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雨水从他的发梢和脸颊滑落,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时妙原震惊地问:“你一直站在外面吗?”


    荣观真的眼神开始变得躲闪。他扶着墙勉强站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抱歉打扰你了,我马上就走……”


    “走什么走,都淋成这样了你自己没感觉的吗!”


    时妙原抓住他的胳膊,又气又急地问:“你不知道要躲雨吗?你不是说你在大涣寺的吗?你为什么能在自己的山里被淋成这样?你过来!你……你身上怎么这么冷啊!”


    “我没事……”荣观真慌乱地推脱了起来,“一点雨而已,这就是我下的雨,你不用担心我,是我打扰了你……”


    “什么你的雨我的雨,你给我进来!”


    时妙原强行把荣观真拖进了房间。他不由分说地脱去他的外衣,又冲进浴室里拿了好几块毛巾。


    荣观真坐在床边不断地发抖,他身上滴下来的水很快打湿了被褥。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就像一只刚闯了大祸的大型犬。


    时妙原先是用浴巾裹住他的身体,然后把小毛巾披到他头上仔仔细细地擦拭了起来,擦到脸颊的时候荣观真隔着毛巾抓住了他的手,时妙原试着扯了几下,扯不出来。


    “你干什么?”他问。


    “我可以在他没空的时候陪你。”荣观真说。


    “他?”


    荣观真的脸被盖在毛巾下,时妙原听见了被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


    荣观真慢慢松开手,毛巾被带着垂落下来,露出了一张泪眼朦胧的面庞。


    “你……”时妙原震惊地问,“你为什么要哭?”


    “因为我犯错了。”荣观真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他站起身来,时妙原下意识后退,荣观真直接跪在了地上。


    咚!


    和刚才一样的声音。


    他仰起头,对一脸震惊的时妙原说:“我知道你要走,你想回净界山,我没有理由拦你。你喜欢谁,我都没有资格对你说三道四,但是……”


    他用膝盖挪了好几步,挪到时妙原身前,然后哆哆嗦嗦地牵起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放到了自己脸上。


    “但你能不能不要现在就走?”荣观真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时妙原感到手心一片温热。


    “你是自由的,你想去哪就去哪,但你至少能不能现在不要走?”他带着哭腔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学乖了很多,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冲动了。从前都是我不对,我知道你是因为生我的气,讨厌我了才一直不回来看我的!都是我一意孤行,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不是我,我们现在肯定不是这样。”


    “不……”时妙原下意识反驳,“我对你不是……”


    荣观真急切地仰起头:“你不喜欢我我可以理解!但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不要现在走可不可以?你跟穆守在一起我没有意见,我,我可以保持沉默,我发誓我不会多嘴!”


    “你再陪我几天,之后你就只需要在有空的时候偶尔见我一面就好!你放心,我这次绝对不会再捣乱,你想去见穆守你就去,我一定会藏好不被他发现的!”——


    作者有话说:正宫的身份,小三的作派。


    远在北方的穆守:这谁给我造的黄谣?!


    老荣完全想偏了!!!


    第150章 万山恸月(三)


    电影主角刚刚结束一段自白, 房间内的呼吸声短促而又凌乱。


    那是啜泣,也有雨声。大雨骤降如雪,荣观真长跪不起。


    时妙原拉了他一把。


    “你先站起来。”他说, “你起来我们才能聊下去。”


    荣观真耷拉着头, 刘海凌乱地垂落下来, 被雨水和眼泪拈成了数缕。


    “我数到三,你最好在我数完之前站起来。”时妙原说,“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给别人看到了要笑掉大牙。”


    “这里没有别人。”荣观真默然道, “这里是我的结界。”


    “我骗了你,这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境。东阳江边没有瀑布, 这栋楼根本就不是什么酒店,从头到尾就不会有任何人到这里来,我是为了把你困住才带你过来的, 我骗了你,妙妙,我又骗了你。”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不论这里是哪, 有谁会来, 你先站起来再说别的。”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荣观真,你给我站起来。从来都只有别人跪你的份,你这样子实在太难看了。”


    荣观真哑着嗓子问:“我起来了,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时妙原反问道:“你觉得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他的拳头握在腿侧,手背的青筋已然暴起。紧咬的牙关嘎吱作响,他生气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荣观真刚要开口,时妙原一拳击中了他的鼻梁。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荣观真的后背撞上床沿, 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顶灯颤巍巍晃了两下,好说没直接掉到地上。


    “第一拳。”时妙原甩了甩手腕,“是为你自甘卑微,毫不自爱,毫无自尊。”


    荣观真扶着床半站起来,时妙原一脚将他踹翻,骑在他身上啪啪甩了他两个耳光。


    “这两巴掌,是为你前后两次污蔑我。”


    时妙原拽着荣观真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次,为你当年假定我与穆守有染。第二次,为你事到如今还坚持我与他不清白。”


    他说完,从床头抄起一本精装硬壳书,毫不犹豫地往荣观真脑门上砸了下去。


    书皮直接凹了进去。


    时妙原把书扔到一边,此时荣观真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鼻血从他的下巴蔓延到了脖颈,没等时妙原说话,他先开口问道:“那这又是为了什么?”


    “为你这不成器的样子。”


    时妙原用力捏住了他的脸颊:“只是为了我,只因为怕我离开,就丢弃尊严,谎话连篇,骗我进你的领域,用尽手段监视我,还假惺惺说我可以离开。荣观真,你怎么会变得如此恶劣?你母亲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后悔把神位托付给你。”


    荣观真笑了出来。


    “我也很希望我不是山神。”他惨淡地说,“这样她就不会死,你们也不会离开我,所有人都要离开我,没有任何人会陪我到最后,有好多次我都想一了百了,有时候我想,我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


    时妙原扼住了他的脖子。


    比窒息更先到来的是灼热的呼吸,荣观真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时妙原正在吻他。


    这与其说是个吻,不如说更接近于一场虐杀。他的口鼻被堵死,喉管被掐得翻折,唇舌被尖锐的犬齿刺破,他尝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血气。


    大脑一片混沌,胸腔中的氧气即将被抽取榨干,荣观真竭尽全力抬起手——软绵绵地扣住了时妙原的后颅。


    他往下按,想要他吻得再重些。


    啪!时妙原反手又甩了他一巴掌。


    荣观真被打得歪过了头去,他的眼神几乎失焦,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时妙原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能感觉得到,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就这么掐死他。


    时妙原的脸色白得像纸,更衬得他的嘴唇鲜艳刺眼。血液和着唾液丝丝垂落,在半空中纠缠得难分彼此。


    荣观真的喉结滚了一滚。


    他悄悄弓起了膝盖,这个动作既可以缓解某个地方的尴尬,也可以最大限度地阻止身上人离开。


    更何况如果时妙原想走,他其实随时都可以将他制服。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由他所造。从千素流到瀑布,再到他们泛舟的湖泊,甚至于时妙原尾随他去的那座“大涣寺”,这些天他们一起到过的所有地方,其实都是他一点点设下的幻境。


    这是山神的领域,没有他的授意,外来者必将有去无回。时妙原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逃出去,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把他一直困在这里。


    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让他永远都飞不出去。


    飞不出去,脱离不得。受制于他的束缚,受限于他的禁锢。时妙原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他的掌控之中,别说是其他山神,就算是一只鸟、一只虫,想要靠近时妙原,都得先得到他的首肯。


    他应该这么做吗?


    时妙原会生气吗?


    应该会。至少他会焦躁,会不安,会像现在这样想尽一切办法离开。


    飞鸟生性自由,既见惯了天空的景色,自然不会乐意成为黄金笼里的囚徒。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不管时妙原乐不乐意,愿不愿意,都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他绝不会放他走。


    “还愣着干什么?”


    时妙原突然问道:“不继续下去吗?”


    思绪猛然被打断,荣观真怔了一下,问:“继续什么……”


    啪,啪。


    时妙原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他们几乎交叠在一起,这样近的距离下,荣观真甚至能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脉搏。


    时妙原目光低垂,荣观真以为他会在他眼中看到厌恶,看到愤怒,可如今,那里面只有一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荣观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时妙原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了。


    一个大胆的猜想闪过他的脑海,他几乎无法稳住身体。


    时妙原注意到他的反应,恶劣地笑了一笑。


    “该骂的我已经骂完了,该给你的拳头,也给你吃过了。你也知道我不爱记仇,一报还一报,现在我们两清了。”


    “你不要走。”荣观真机械式地重复道。


    时妙原冷笑了出来:“你总说不要我走,不要走。说得就好像,我想走你没办法阻止我似的。”


    “荣观真,你偷偷布了那么多局,这些天恐怕也一直监视着我。你明明暗地里做了那么多,怎么真面对我了,却只会傻傻地求我不要离开了?”


    他凑到荣观真耳边,用气音说:“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想你对我做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


    荣观真沉默地看他,可粗重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时妙原等得烦了,干脆直接解开了自己的衬衣。


    他仰起下巴说:


    “干我。”


    雷雨夜。


    空相山风平浪静。


    虫儿在草中低鸣,小兽于巢穴沉眠。


    离人已然归家,江鱼也施施然游回了浅滩。


    夜晚是如此宁静,而在凡物不可视之处,一场迟来了一千五百年的大雨正在轰然上演。


    雨中偶尔传来啜泣,间或有长久无期的缠绵。泪水也许是出于悲伤,但在大部分时刻,那是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


    不知多久以后,雨势逐渐停歇。


    黎明即将破晓,月晕染白了丛云,山林幽深如许,唯有飞瀑反射出银雪般柔和的银光。


    在千丈流水之下,在一栋其貌不扬的建筑里,在一片缱绻缠绵的黑暗中,唯有一个房间在泛发柔意融融的暖光。


    电影碟片早就放完,DVD的LOGO在屏幕四角乱飞。小夜灯照亮了屋内的狼藉,也将大床上相依偎眠的两人笼在了暖光中央。


    时妙原正蜷在荣观真怀里发抖。荣观真紧紧地揽着他,他把他整个圈在了臂弯中。


    他们都闭着眼睛,但谁都没真正睡着。彼此的发丝交缠,只是都稍短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能彼此成结。


    “这些年,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荣观真微微抬手,指尖划过怀中人的后颈,带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时妙原乏力地抬起眼睛,只这么小一个动作,就让他浑身的关节和肌肉嚣叫了起来。


    只这样一个微笑的动作,就又为他惹来了一场深吻。


    一吻结束,时妙原有气无力地说:“我说我死了……你信吗。”


    “不信。你刚才就一直说你要死了,现在不也好好的。”


    荣观真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惬意,还带有一丝回味无穷的飨足。他看着怀中人身上的痕迹,温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时妙原见他这番得意,悲愤地咬了咬牙:“我还想问你,你这些年到底吃什么了?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荣观真翻身压住了时妙原。


    他饶有兴致地问,“继续说嘛,我想听听你对刚才的评价。说来听听。”


    “……我无可奉告。”


    “你觉得和以前比,是更厉害了还是更厉害了?”


    “你给我滚!”


    “我就不滚。”


    荣观真强行抱住他,又在他颈边落下了许多吻。


    “你刚才还在说喜欢,说想要,要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停下,现在又要我走,说讨厌我,不想看见我。刚才你明明那么舒服,现在居然口是心非,你还说我爱撒谎,真不知道你嘴里哪句是真话。”


    他仔细地啃咬着时妙原的脖颈,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含混不清。前半夜那个患得患失的荣观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吃饱喝足、心满意足,说话做事全都放肆了起来的混账东西。


    时妙原幽怨地叹了口气。


    腰部传来阵阵隐痛,他的体力早已告竭,根本就没法儿推开荣观真,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乱舔乱咬。


    “说嘛,妙妙。你究竟到哪里去了?”荣观真胡乱蹭着他的颈侧,手也不安分地四处乱摸,“为什么我到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你?”


    “我……我……呼……”


    时妙原望着天花板,句不成调地说,“我可能……啊……你别!我可能……真的死了一次。我,我下了地狱。”


    荣观真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你,下地狱?”


    “……嗯。”


    “为什么?”


    时妙原闭上眼睛,荣观真的呼吸打在颈侧,这让他感觉有点痒。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被使用过度,说几句话就火辣辣的疼。


    “我下地狱,当了一段时间的差……阴差。”


    他见荣观真还呆呆地支棱着脑袋,怕他累了,便腾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当初离开香界宫之后,我没有去净界山,也没有和穆守见过面,更没去其他任何地方。”


    他望着荣观真的眼睛说:“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我这一千五百年其实都是在阴间当差。所以,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我对这个时代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真的吗?”荣观真的表情十分欣喜,“你……你真的没有去净界山吗?”


    “真的。”


    时妙原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是他第一次对荣观真撒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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