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东及霞天 (三)
空相山的大灾刚结束那会儿, 荣观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他要么就梦见满地死人,要么就总会喊着母亲和弟弟的名字惊醒。
那段时间,就连香界宫里的虫子都得被迫跟他一块儿熬夜, 时妙原怕他想不开, 便整夜整夜地陪他讲话。
直到后来, 空相山的情况逐渐安稳下来,荣观真既能睡囫囵觉了,也不会坐着坐着就开始莫名其妙流泪。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睡眠便不再是一天中最大的挑战。于是,每晚续到天亮的安抚逐渐演变成了谈心, 变成了雷打不动的调笑。
那时他们总有很多话可以说:重要的,不重要的,开心的, 不那么高兴的。他们像两只小动物,白天各自出门打猎,晚上就回到巢穴, 一边分享果实和猎物, 一边在亲吻间交换一些趣事。
等到聊累了, 眼皮打架了,他们就这样抱在一块睡觉。而每次时妙原快要睡着之前,荣观真都会固定问他同一个问题。
他问:“妙妙,我明天醒来还会看见你吗?”
时妙原说:“当然。”
“那如果我没见到你呢?”
“那我会很快过来,然后,做今天第一个对你说早安的人!”
他是这么承诺的, 也如此做了许多年。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他们之间的交谈变少了,曾经雷打不动的习惯, 也终究是再也无人践行。
时妙原望着眼前熟睡的面庞,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天边。
荣观真的睡颜恬静,这张脸和他记忆中许多画面产生了重叠。
有时候,是荣观真对他笑,亲切地喊他,张开双臂拥抱他的画面。
有时候,是荣观真一言不发,眼中闪烁着猜忌和不安,却又不敢真的下定怀疑的面庞。
也有时候……
是那日在觅魔崖上,他手持三度厄,对他怒目而视的神情。
“时妙原。”
“你残害我的信徒,谋杀我的血亲,有无数人因你而死,你究竟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我今天……我今天必须和你做个了断!”
那时的荣观真愤怒到了极点,他像一头重伤的野兽,遭到族人背叛、浑身满是鲜血。荣老爷今日清理门户,要对在空相山中作乱已久的恶妖施以严惩,这个消息一经走漏,就吸引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好事之徒。
觅魔崖上狂风四起,好友反目成仇的桥段总是能引人津津乐道。时妙原已不太记得当时来的都有谁,印象中他们的脸都很模糊,只有荣观真眼中的厌恶和恨意清晰而又真切。
面对荣观真的质问,他记得自己说:
“我无可辩解。”
“你说得都对。”
“我确实做过这些事,我对此无话可说。”
然后,他攥住三度厄的剑尖,用它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议论声瞬间变大,荣观真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时妙原记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来他的下一步动作。
真奇怪啊,不过是杀个仇人而已,有必要犹豫那么久吗?
在那漫长的僵持中,传来了许多不和谐的声音。
“他们果然有一腿。”
“荣观真也不是那么大公无私啊。”
“别人犯了错,他紧追不舍。自己兄弟造了那么大孽,他怎么还舍不得下手了?”
“狼狈为奸。”
“沆瀣一气。”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不动手吗!”
“荣观真,我看你也没比穆元沣好到哪去啊!”
“快点杀了他!磨磨唧唧的,看得人丧气!”
“阿真,你还不准备动手吗?”
时妙原攥着剑,又往前挪了半步。
就这么一小步,让三度厄的剑尖抖如筛糠。
“你别!”荣观真惊恐地说,“你别过来!它会伤到你的!这可是三度厄,你被它伤到了会死的!”
“我想……我今天应该是不得不死了。”
时妙原轻飘飘地说:“不然,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的。”
“……嘶。”
时妙原轻轻吸了口凉气。
思绪收回之后,他发现情况有些不妙。
他好像只要尝试去回忆临死前的事情,头就疼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一样。
这还是他复活以来第一次回顾被荣观真杀死的情景,能想起来的片段都十分零碎,他只依稀记得几句他们之间的交谈。
再往后的画面都是黑的,这感觉不像因刺激过度而失忆,而是……
他从来没经历过那些事情一样。
“唉……真是造了孽了。”时妙原无奈摇头,“失忆这么狗血的事情,怎么也能轮到我头上啊。”
“呜,呜呜呜嗯……”
荣观真无意识地哼哼了几下,就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似的。时妙原赶紧把他往怀里又扒拉过来了一点。
腹部的异物感终于消去了不少,他望着荣观真睡得红彤彤的脸蛋,自言自语道:“不能再想了,没必要徒增烦恼,等这小子醒了,再仔细问清楚就是了。”
话虽如此,可脑内的画面依旧翻江倒海。
九年前的事情他是记不清了,可九十年前、九百年前甚至九千年的倒还都历历在目。
往事不堪回首,随之被带起的情绪,也如怒涛般令他不断浮沉。
夜色已深,那只在柿子树上觅食的鸟儿估计已然回巢。不知过了多久,时妙原的眼皮终于开始打架,然而他不想睡,至少他今晚不想闭眼。
他想等明早荣观真醒来,第一时间对他说早安。
他就这样强打着精神撑了一会儿,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听见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谁!”
时妙原迅速起身对敌,他还没有出手,就在床边看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是衍光和颂梓,她们踮着脚尖摸了进来,看见床上的情形时,小姑娘们的表情变了一变又一变。
她俩虽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已足够震耳欲聋。
“是你们啊,有什么事?”时妙原压低声线道,“是小霞让你们来的么?”
“噢!对,是嘞是嘞。”颂梓苍蝇搓手似地说道,“不好意思啊打搅你俩了,师父想请您过去一趟。”
还真是施浴霞找?时妙原顿时感觉脑袋清醒了不少。他轻轻扒开荣观真的胳膊,在他不满的嘟囔声中坐起了来:“去哪 ?”
“就去外边,师父在门口等。”
衍光脸皮儿薄,有些不知该把视线放到哪里才好。她盯着地上的砖缝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个!天快亮了,师父说,她想在太阳出来那会儿安葬太师父。所以,她想请您去看看。”
时妙原来到岱岳顶的时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人间的星月不见踪影,万霞天上方的云层一如往常地泛发着神光。魂灵们的呼号在晨风中涌动,山崖尽头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影子。施浴霞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你来啦?”
“这个点把我叫出来……哈啊,你最好是有事。”时妙原哈欠连天地说。
施浴霞掂了掂腰包:“有的,还真是要紧事。我这不忙着给我师父搬家么,你看这地方怎么样?气场清净,离我还近,平时无人打扰,闲来无事还可以看点鬼鬼情未了的大戏啥的。”
说什么来什么,就在此时,两只鬼魂在云中相逢,喜极而泣地抱在了一起。
“啊,就葬这儿吗?”
天微微亮了些许,周围的山石都被笼罩在了一层深蓝的纱帐之中。时妙原环顾一圈,不满地咂了咂嘴:“我虽不懂人类的那套堪舆风水学说,但阴宅放悬崖上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啊?”
“那咋啦?”
“就,你看啊。这一般来讲,墓地选址都讲究依山傍水,两侧得有林木遮挡,前方再来条活水流过才是最佳。你这地方咋说呢……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有些抬举了。连棵密一点的树都没有,我觉着闻音不能喜欢这里,她要是知道你给她挪到这么个我不拉屎的地方来,肯定要连骂你三天三夜。”
施浴霞拉下了脸:“你能讲点漂亮话吗?”
“可以啊。”时妙原翘着兰花指说,“闻音姐姐要素鸡道鸟嗦不定会打你嘟屁屁捏~”
施浴霞迅速蹲下来捡石头,时妙原咿咿呀呀地跑出了好几百米。
十分钟后,两人齐齐倒在了悬崖边。
“停战!我不跟你玩了,我靠!”时妙原惊魂未定地说,“你扔得还挺准的……呼,哈……我真是服了,你这都在哪练的啊!”
施浴霞盘着手里的石子大喘气道:“训……训徒弟训出来的!”
太阳快出来了,她从地上爬起,走到方才站的地方,徒手挖起了小坑。
时妙原呈大字状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就硬挖啊?”他探头探脑地问,“不拿个铲子什么的吗?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没人会这么表演二十四孝。”
“拢共也没多少要埋的,挖个差不多的小洞就行。”施浴霞头也不抬地说。
她说是小洞,但等她停手的时候,地上俨然出现了一个足有两米多深的大坑。
时妙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总觉得自己哪天若是和施浴霞反目成仇,这洞必然将出现在他的脑门上。
基本完工以后,施浴霞站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指着旁边的空地说:“这块地是我给自己准备的。等我死了,我徒弟会把我一起埋过来。”
“……你丫强行合葬啊?”
“师父和徒弟埋一起,很合理不是么?”施浴霞淡淡地说,“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啊。”
“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师徒情吗?”
“是啊,就清冷师尊俏徒弟那种师徒情。”
“你少上点网吧。”
时妙原已经懒得去谴责她的道德水平,毕竟你不能评价一样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他只觉得好累,好困,身上出了好多汗,衣服黏在背上很是令人不快。
天亮得差不多了,太阳即将爬上山头。万霞天的朝霞果然绮丽非凡,但这美景在他看来也不过尔尔。
他既没有兴趣观景,也无力再阻止施浴霞掏坟。荣观真说不定已经醒了,他想赶紧回去陪他,其余的等之后再说。
不过,天亮起来之后,时妙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
他望着远处翻滚的霞云,许久后恍然大悟道:“我真的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施浴霞问。
“很多年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你和荣观真都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就来过这儿了。”他喃喃道,“那时,我应该是刚刚……”
“你刚从十恶大败狱出来。”
“哎?”
施浴霞取下腰包,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拉链。
微微泛黄的骨片暴露出来,她望着它们出神地说:
“当初,三千年前。师父将你救出十恶大败狱,你重返人间后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万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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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身似焚火 (一)
时妙原愣住了。
朝霞在天边涌动, 流云如潮水般漫上岸围,将三千年前的回忆推搡到了他的脚边。
“原来就是这里啊……”他喃喃道,“我说呢, 我说怎么感觉这么眼熟。”
纵使时移世易, 高山不曾变改。如今的东越山和三千年前相比并无不同, 而那时的他也和现在一样,才刚从死亡中脱离出来。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叫你过来。”
施浴霞跪在地上, 把骨片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放进了坑中。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骸骨清脆的叮咛之外, 这里就再没有了其他声音。
许久以后,时妙原从回忆中抽离,恍然开口道:
“你是小石头。”
施浴霞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小石头, 我想起来了!”
时妙原指着前方的空地说:“我记得当初这里有一块石头,矮矮的,圆圆的, 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儿一样。闻音说这是东越山特有的石敢当, 她还说, 这块石头灵气充沛,法脉深固,说不定很快就要化形!那个就是你对吧?你是小石头呀,我们原来早就见过面了!”
“也难得你还没老糊涂。”
施浴霞笑笑,继续转移起了骨片。
“不过,她有一点说错了。当时我其实已经化了人形, 只是那天我和我爹闹了点别扭。他不给我多吃糕点,我不想让他找到我,就变成石头躲到了这里来。”
“好啊你……怪不得我印象中是有个人一直在瞎叫唤, 原来那是你爹啊!”时妙原哑然失笑,“你真是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他见施浴霞动作缓慢,便问:“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啥都不让我做,感情你是为了让我追忆往昔才把我叫过来的么?”时妙原不忿地说,“你下次可不可以稍微挑一下时候哇,我这正给荣观真焐着炕呢,就被你薅过来了!真是耽误事儿。”
“那倒不是,我叫你来是因为你是我师父最好的朋友。”施浴霞说。
“她生前总是很挂念你,所以我想,这时候如果能有你在旁边,她应该也会很开心。”
时妙原一时语塞。
他缓缓道:“你这……趁人死了就胡乱造谣是吧。”
施浴霞摇了摇头:“那怎么可能,这是她亲口说的。我跟她在空相山修炼那些年,她时不时就跟我提起你。”
“……”
“她说你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最大的一个心愿,就是能看见你过得高兴。她还说,虽然你嘴太碎话太密有时候特别特别烦人还老是跟她要宝石要黄金她看见你就想躲你一讲话她就感觉脑瓜子嗡嗡的疼好像有五百只蜜蜂在一起叫……但是她还是特别特别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我谢谢你啊。”
“你还是谢谢我师父吧。呼……好了。”
施浴霞终于把骨片全都转移到了坑里。她站起来,拍拍手,对着骸骨喃喃道:“当初我葬她葬得太急,你们谁也不在她的身边。现在至少有你在,她应该不会怨我了吧。”
到了该封土的时候,她从坑中挑选出一枚骨片,利落地割下了自己的尾发。
她将头发分成两绺,一绺洒进墓坑中,另一绺绑在骨片上,一起收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早有预谋。时妙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话几次到了嘴边都不敢说,只好在心里嘀咕:行吧,荣观真虽没有生物爹,到头来也是得了个后妈。
施浴霞对他的心理活动倒是并不知情。她半跪下来,对着墓坑中的骨片说道:“你要是生气的话,今晚可以来我梦里骂我。假如你不来,我就当你没意见了。”
骸骨默不作声,施浴霞开始扒拢一旁的泥土。朝日升到空中,正前方即是东方,旭光泼洒到她身上——从侧面看,很像是有谁在抚摸她的额头。
她维持着捧起的动作,盯着墓坑看了很久。
时妙原也没有催促她,毕竟,这应该算是这对师徒时隔多年的再会,虽然方式有点不体面就是了。
他就这样自以为善解人意地保持着沉默,直到施浴霞疑惑地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东西?”
“嗯……嗯?”时妙原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东西?”
“你看坑里。”
施浴霞放下手中的土渣,指着坑底的骨片说:
“……这个亮晶晶的,是一开始就有的吗?”
时妙原一头雾水地望向墓坑。
看清坑中之物的瞬间,他浑身如遭雷劈。
除了骨头以外,那里确实别的东西。
它先前估计是被埋在了最底层,现在被施浴霞这么一腾挪,才显现出了本貌。
只见它形如柳叶,通体澄黄,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日光照耀下更是反射出了十字状的辉光。
荣闻音的遗骸有多惨淡,这物件就有多灿烂夺目,施浴霞面对它时还有些恍然,而时妙原在认出它的那一刻起,脑海中便响起了尖利的警告声。
他大喝道:“快让开!”
施浴霞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耳旁嗖!的一声——她回过头去,和一只张牙舞爪、百足千枝的金虫打了个照面。
她终于认出这是什么了。
“怎么是金顶枝?!”她大骇道,“是谁放到师父墓里去的吗!!!”
时妙原猛地扑上前去将她推开,他正要催动掌心火去烧那枝虫,却见它倏地缩小,变回了食指大小的叶片。
火焰打了个空,时妙原躲避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它扑向自己的面门——然后,一阵剧痛袭来,他眼前疏地一黑。
“时妙原!!!”
施浴霞的惊叫在耳旁炸开,而时妙原几乎是即刻便失去了回应的能力。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大脑——同一时间,同一个瞬间,无数不可名状的嚣叫在他的脑海中爆散了开来。
环境迅速变化,画面和情绪像烟花般将时妙原团团围在了中间,他挣脱不得、叫不出声,他好像被扔进了一片纯黑色的真空地带,他在其中奔跑、嚎叫、无路可走,直到眼前出现一束光,他绝望地迎上前去,然后——
天亮了。
“啊!!!!”
时妙原大叫着睁开了眼睛。
他来到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里。
远处高山葱郁,头顶有仙鸟盘旋。
觥筹交错声近在咫尺,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喉咙和身体都完全不受控制。
“这……这是哪……?”
他正坐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周围人在饮宴,他身处主位,不知是谁向他递来了一杯美酒。
“贺荣老爷新任山神,老生在此敬酒一杯。”
“……”时妙原低下头,在自己身上看见了一件压云暗纹的灰白色神服。
一把宝剑静静地躺在他的手边,它虽在鞘中沉睡,可他清楚地知道,待到它显露真容,整片山林都将为之震颤。
这不是他的衣服,那不是他的剑,这里也不是他该在的地方。
他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场合,然紧接着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在茫茫如海的宾客中,精准地定位到了一个穿着红衣服的男人。
那人正和邻座攀谈得正欢,他从袖子里拿出什么东西,塞到了年轻的剑士手中。
看清那物件的瞬间,时妙原感觉一股极致酸胀的浊气升到了心口。
这不是他的情绪,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恶念。
杀意直抵喉头,伴随而来的有愤怒,有紧张,有无措,以及……
足以滔天覆地的嫉恨。
妒忌,仇视,不甘,不忿!恨意如火,似虫豸般啃咬着他的骨骼,身体里时不时泛起剜心般的痛苦,让他想要将眼前的一切撕得粉碎。
他不应该那样做。
他不可以那样笑。
他的眼睛在看谁?
他在给谁送羽毛呢!
“妙妙!”
他听见自己的呼喊,视野陡然升高,身旁那聒噪的老神仙顿时摔了个底朝天。
“哎哟!荣老爷,你起来也说一声儿啊!”
“喂!时妙原,你……!”
“穆老爷来啦——”
山门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声,一位穿着大红神袍的神仙乘九台灵轿到了会场。
他出场得着实高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今天的主角。
“哟,各位,好久不见!”
见他亲自起身,穆元沣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热络地笑道,“你还是这么客气,怎么看我来了,还要亲自起来迎接不成!你这次邀请我来,可是要和我,学习学习管理山岳的经验啊!”
“……”
身边人纷纷开始窃语,远处那人也诧异地望了过来。
一场好戏正要开演,时妙原……不,应该说,是一千五百三十年的荣观真微微眯了眯眼睛。
恨意变了个调,化作阴沉的旋律重重沉入了心底。
荣观真勾勾嘴角,对台下耀武扬威的山神露出了微笑。
“穆元沣,穆老爷。好久不见。”
“您多年未造访空相山,今日得以一见,后辈心里,确实是敬畏得紧。”
穆元沣哈哈笑了起来,荣观真也跟着笑了起来。
宾客们纷纷笑了起来,只有一个人——只有时妙原,坐在离主位最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们。
他欲言又止,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铺天盖地的喜悦中,荣观真想起了他今天设宴的目的。
宴饮无非,为欢聚,为相逢,为名为利,为财为得。
而他的目的则有些不同。
他要在这杀了穆元沣——
作者有话说:最惊心动魄的一段回忆要来了(?)
妙妙即将理解一切
第133章 身似焚火 (二)
穆元沣下了轿子, 上前几步,冲荣观真高傲地点了点头:
“早上好啊!荣护法。多年不见,你这大涣寺和从前比更气派多了!瞧瞧今天来的这么些贵客……闻音不过去世几年, 你就能把空相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凡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是后生可畏啊!”
“穆老爷说笑了, 我早已经不是护法了。”
荣观真让菩提果上去接过穆元沣的披风,笑着说:“多年不见,穆老爷成了千山万岳之主, 我仰仗您的神威,也在这小小的一片地方做了山神。说起来, 我还得感谢您呢,当初若不有穆老爷,我这山神殿, 也不会有如今的新排场。”
穆元沣脸色微微一变。
荣观真高高地站在山神殿前,他的言语虽然谦恭,态度却居高临下。
天空万里无云, 殿顶的明黄琉璃瓦与蓝天交映, 衬映得他更加盛气凌人。
风吹得檐铃叮当作响, 山神殿大门虽未全开,透过窗格,依稀可见其中金光璀璨的神像。
纯金打造的尊像。
穆元沣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
他很快调度出笑容,道:
“荣护法真是有趣,空相山占地如此之广,怎么能讲是小地方嘛!哈哈哈哈哈哈!哎……让各位同仁见笑了, 这个荣护法啊,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们别看他现在春风得意,在我眼里啊, 总归是个孩子嘛!”
荣观真笑笑,侧身为穆元沣让出了一个空位。
“穆老爷是贵客,就坐我这儿来吧。今日您是我的座上宾,观真自然不敢有所怠慢。”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
穆元沣大步上前,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荣观真在他身边坐下,他唤来菩提果,为穆元沣斟满了酒。
“这是我取山中多年生灵果亲手酿的果酒,穆老爷可有兴趣尝尝?”荣观真满面春风地说,“它虽然算不得什么琼浆玉液,但说不定能合您胃口。”
“哦?那我可要品鉴品鉴了。”
穆元沣接过酒盏,嗅了两下,赞不绝口道:“真是好酒!”
“穆老爷请用。”
“多杰,来!”
穆元沣一声喝下,一只灰扑扑的小狗爬上前来,摇摇晃晃地站定在了主人面前。
它浑身瘦骨嶙峋,脏得甚至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若不是它见到穆元沣就狂摇尾巴,走在外边肯定会被当成野狗。
“来,多杰,这个给你。”
穆元沣把果酒倒在了地上。狗儿凑上前去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然后它嗷呜一声,夹紧尾巴跑没了影儿。
“哎哟!这么浪费。”穆元沣恨铁不成钢地对荣观真说:“对不起啊,荣护法,畜生玩意儿,喝不得好东西。”
荣观真颔首道:“无妨,穆老爷不喝的话,那就以茶代酒吧。”
他先饮下一杯茶,随后与穆元沣热络地攀谈了起来。
坐席间传来阵阵议论声,其中大多是对两位山神之间关系的猜测。
两百七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初发生在空相山中的那一系列大灾虽已远去,但在随后的数年间,它的影响一直在为人所津津乐道。
世人不忍于地动造成的惨状,而山神们则一度因荣闻音的死亡各个自危。有关于大灾起因的传闻真真假假、五花八门,众说纷纭之间,就有人指出了穆元沣在这一系列悲剧中扮演的角色。
别的不说,单论那块写着“见血即发,遇生者死”的净界神敕令火咒,他就与大涣寺山神殿的惨剧绝对脱不了干系。
然而,由于消息并未扩散太开,加上空相山方面也一直保持沉默,那些骇人听闻的猜测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更何况,穆元沣今日还来到了司山海宴的现场。有传闻说是荣观真三请四邀,亲自向净界山送的请柬。这两尊大仙既然如此亲近,更是令谣言不攻自破。
除了穆元沣以外,今次来宴的宾客数量也十分之多。荣观真手下的仙灵与菩提果们忙得脚不沾地,酒不过三巡,就有神仙摇摇晃晃地唱起了山歌。
一位神仙先起了调,下一个很快就接上。歌声悠扬随性,虽没有具体唱词,但光听着旋律,便很是悦耳惬适。
此情此景,此声此乐,用一句仙音渺渺来形容也不为过。若此时有凡人误闯进来,回去后恐怕会流传出比烂柯人更虚无的典故。
司山海宴不常举办,这样的好景也不总有,照理说这是难得一见的盛会,可时妙原身处其间,只觉得烦躁无比。
烦死了。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心头的无名火却怎么也按不下来。
喝到一半他开始盯着穆守看:这小子望着主位上交谈甚欢的两位神仙出了神,眼中的向往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很崇拜你爹么?”时妙原问。
“啊?你说我吗?”穆守回过神来,“我爹,我当然是崇拜的。但其实我……我可能更多的是羡慕吧!”
“羡慕?”
“对,我想变成像我爹一样厉害的神仙。”穆守握紧了拳头,“我想像他一样守护好净界山,能帮到需要的人,能风风光光地出入重要场合,还能够……”
“还能够?”
“还……还能够和荣老爷这么厉害的神仙交朋友。”他红着脸说。
时妙原来了兴致:“哦?你觉得荣老爷很厉害吗?”
“嗯!荣老爷特别特别有名,他在我们这些小辈当中简直是如雷贯耳!”
穆守兴奋地握起了拳头,“我听说过好多关于他的传闻,连净界山的住民都知道他有多厉害!比如上次他独自斩杀了一群山妖,上上次他随手就解除了纠缠某个村庄几百年的诅咒,还有上上上次他祛除的远古邪祟,上上上上次……”
“停停停,我来这不是为了听你怎么吹荣观真的!”
时妙原赶忙制止了穆守,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还不知道,荣观真在外面竟然有那么多崇拜者呢。你作为净界山神的儿子,跑去吹捧别山的神主,你就不怕你爹知道了,心里不痛快呀?”
“啊!这……”
穆守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挠挠后脑勺,有些窘迫地说:“其实我觉得,我爹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吧。他总在外面巡山,几乎从不回行宫,就上个月他还刚去了一趟西南高原。像今天这样和他一起出来,对我来说其实也是头一遭。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还以为爹不喜欢荣老爷呢……”穆守自言自语道。
他很快改口道:“没什么!我乱说的,您别放在心上!”
一颗小菩提果捧着果盘溜达了过来,它瞥见时妙原,震惊地跳了两下。看它的表情,好像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坐上面去吗?
时妙原熟络地叫住了它:“哟,小东西,给我颗葡萄呗。”
菩提果一听,立马把整盘果子都给了他。不止如此,它还呼朋引伴叫人送酒送菜,不一会儿,时妙原身前就堆满了各类珍馐奇果。
做完这些以后,菩提果们在桌前排排站好,骄傲地挺起了胸脯。时妙原熟练地一个个摸过去,还都捏了捏小手:“去吧,伺候你们老爷去。”
小果子们蹦蹦跳跳地跑走了,穆守看得目瞪口呆:“你和它们很熟吗?怎么都这样听你的话。”
“还好吧,一般熟。来,吃葡萄。”
时妙原一边往嘴里塞水果,一边观察起了主位那边的情况。
荣观真不知在穆元沣耳边讲了什么,他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山神们不再唱歌了,改为喝酒划拳。场子越来越热闹,时妙原觉得心烦意乱,随手拿了两颗桃子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便立刻吸引了许多人目光。关注不仅来自周围的宾客——其中最锐利,最炽热,最无法忽视的一道目光,正正好好是从主位来的。
时妙原跨过坐席,对穆守勾了勾手:“跟我走一趟呗。”
“啊?去哪?”
“就刚我跟你说的,教我雕刻那事儿。”时妙原说,“这里乱哄哄的,我不爱呆,我看你反正也没啥正事儿,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看呗。”
穆守愣了一下:“现在吗?”
“就现在啊,接下来最多也就是些喝酒划拳认姐认弟之类的环节了,没啥有意思的。怎的,你是不想跟我走,还是想多吃点菜?”
时妙原咧嘴笑道:“你连我羽毛都收了,光拿东西不办事,总归是不太合适吧。
穆守迟疑了一会儿。他看看远处的父亲,发现他并未关注自己,便对时妙原点头道:“好吧,我跟你去就是了。你的材料和工具都放在哪?离这儿远么?”
“不远,几步路的事情。”
时妙原与穆守一前一后走出会场,周围的议论声于是更甚。
不远处,荣观真刚被穆元沣一句话逗得直拍大腿,抬头看见他们的背影,脸色倏然一变。
他刚才还在大笑,浑身散发着平易近人的气息,不过半秒钟功夫,眼底便一片冷峻。
“哎,观真,怎么了?”
穆元沣眼看着荣观真站起来走下台阶,根本没搭理他。
很快,荣观真也跟着时妙原和穆守一起走了出去。
第134章 身似焚火 (三)
时妙原和穆守走得很快, 他们出了岛以后,先是在蕴轮谷周边转了一大圈,然后才钻进森林。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终于在一个洞窟前停下了脚步。
“就这儿, 跟我进去吧。”时妙原对穆守说。
他们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过了没多久,荣观真也慢吞吞地来到了这里。
洞外没有布置结界, 这也就意味着他若是想一起跟进去,基本上不会受任何阻拦。
但荣观真并没有挪动脚步。
他在原地木木地站着, 丝丝寒意从溶洞中飘出,这像是某种拒绝,一种警告, 一道信号。
它告诉他:不要再向前了。
这里是藏仙洞。
两百七十年过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
藏仙洞外荒芜凄清,比当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都还要更冷清萧条。此地远离城镇, 既缺乏灵气, 又太过偏僻, 不论是人是妖都鲜少前来造访,时妙原为什么要带穆守到这里来?
时妙原到这来做什么。
他难道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会在藏仙洞放东西。
他为什么要带穆守来藏仙洞?
他选择以藏仙洞作为秘密据点,是因为……
他知道他不敢进来吗?
一阵刺痛闪过,荣观真猝不及防地蹲在了地上。
“嘶……!”
剧痛始于太阳穴,一经生发便如闪电般窜向了四肢百骸。体内灵脉瞬间倒流,熟悉的反胃感令他的脏器全部扭在了一起。
法力鼓噪不安, 眩晕间他听见恶妖趴在耳边尖叫——荣观真揪紧了领口,他咬紧牙关,不断大口呼吸, 豆大的汗珠跌落下来,很快就洇入了尘土。
“呼……呼……嘶……”
极端的痛楚之下,眼前的画面都出现了残影。血液嚣叫着冲上鼓膜,一瞬间将他的意识拉回了东阳江底。
这份疼痛的源头,是他当初为荣承光设下的封印。他亲手为弟弟戴上,又出于不忍,转移到了自己体内的枷锁。
不归池里暗无天日,恶妖蠢蠢欲动,那份寒意即便相隔百里也如跗骨之蛆般纠缠着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荣承光不用承受这些,他现在应该已经睡熟了,有白马在岸边驻守,有白蛇在水底陪伴,他应该不至于会太过孤单。
荣承光不会感受到任何不适,东阳江会迎来长久的安宁。在下一次变故发生之前,木澜江与仙云河将永远成为东江流域的一部分……代价是,被转移到荣观真身上的,漫长的、如影随形的、近乎永恒的疼痛。
在过去两百多年间,荣观真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忍耐水底封印带来的折磨。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麻绳,长生之痛便是卡在他身上的岩石。身体的折磨尚能忍耐,耳畔不断回响着的声音,却如幽灵般令他摆脱不得。
「好痛啊。」
「放我们出来吧。」
「你这样做又是何必。」
「你不该承受这些,这不是你的错。」
「这一切并不值得,你做了这么多,他们终有一天还是会离开你。」
「想想看你做的事。」
「你杀了你的母亲。」
「如果你能做得更好,她又何必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
「如果你当初更果断些,穆元沣那个混蛋绝不可能逍遥到现在!」
「你怎么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大家都受够你了。」
「所有人都会离开你!」
「你的母亲,你的弟弟,还有……」
荣观真猛地捶向太阳穴,那些声音短暂地消失了一瞬。
但很快它们又卷土重来,只是这次它们学乖了,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但还是足够让他听见。
“会的,会的。”那些声音道。
“他也会离开你。”
“他和其他人一样,他们都没有任何区别。他也会离开你,到那时他不会对你说再见。”
荣观真没有反驳,他知道任何反应都会令心魔们更加兴奋。他抬手抹下额头的冷汗,掌心蔓延的汗渍像极了一张笑脸。
藏仙洞口安静极了。荣观真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进去看看吧。”
不论如何,他得去看看时妙原在些做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时妙原就从洞里探出了头来。
“咦?”
他看到荣观真,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
“荣老爷?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什么什么,荣老爷也在这儿吗!”
穆守迫不及待地从时妙原身后探出了脑袋。他一见到荣观真,双眼立刻闪闪发光:“哇!荣老爷!居然真的是您啊!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我我,我叫穆守,我从净界山来,我父亲是穆老爷,我崇拜您好久了!”
他冲到荣观真面前,从怀里摸出了一份纸笔:“荣老爷,我和我弟弟都特别敬佩您!但是他今天没来,这里是我弟弟练字的本子,请问您能不能在这儿给他签个……”
“妙妙。”
荣观真开口唤了一声。
“妙妙,我想你了,想见到你,就离席过来找你了。”他疲惫地问,“你不欢迎我来吗?”
他的声音沙哑,脸色惨淡,现在的荣观真,和方才在宴会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穆守怔在了原地。
他看看满面颓唐的荣观真,又看看一脸稀松平常的时妙原,好像猜出了些什么,又有些不敢确定。
他迟疑道:“荣老爷,妙原兄,你们……”
“穆守,欢迎你来到空相山,不过我现在和妙原有些私事要谈,能劳烦你稍微回避一下么?”
荣观真拍拍穆守的肩膀,为他让开了路:“我想和他单独聊聊,多有得罪了。”
“啊……呃……当然可以!”
穆守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道:“好的好的,荣老爷您这话说的,这当、当然没问题了!正好我也离席太久了,再不回去我爹就要骂我了,那妙原兄,荣老爷,我就先行告辞了!咱们回见!”
他冲两人各作一揖,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时妙原在他身后挥手道:“那等会儿再见啊!小穆!”
待到穆守的背影彻底消失,时妙原放下胳膊,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荣观真的手。
他笑眯眯地问:“阿真,你不去好好接待贵宾,怎么心血来潮跑到这地方来了?这才多会儿没见啊,你就想我啦?”
荣观真一言不发。
他静静地看着时妙原,看得时妙原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笑容也慢慢僵在了脸上。
气氛莫名怪异,不知名的林鸟在枝头咕咕地叫。他们就这样相顾无言许久,直到荣观真突然抓住时妙原的胳膊,冲他抬起了另一只手——
时妙原下意识一躲,荣观真注意到他的反应,眼中的情绪越发翻涌。
他抚上时妙原的耳廓,从他头发上摘下了两颗苍耳。
“沾到了。”荣观真说。
时妙原松了口气:“哦,嗨,可能是因为我刚刚钻了一下草丛……”
“你等会儿还要去见穆守吗?”
时妙原浑身一震。
荣观真取下苍耳,把手背到了身后。
起风了。
本来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霾。空气中浮动着无数微尘,时妙原吸了吸鼻子,他感觉有点想打喷嚏。
是要起尘暴了吗?
不对。
他发现,尘土是从地表升上来的。
颗粒状的沙子脱离大地,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姿态定格在了半空中。
时妙原听见了一串奇怪的声音——细碎,沉闷,还夹杂着些不规律的嗡鸣。他本以为那是风吹动了砂石,但很快他意识到,是山川在颤抖。
不同于地动的剧烈,这样细小的异样几乎不会被大型动物所察觉。山体震了半天,只有几头野兔跑出了洞穴。它们站在荣观真脚边四处张望,却不知骚乱的源头其实近在眼前。
荣观真双唇紧抿,看不出是喜是怒。
“阿真,你怎么了?”时妙原试探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吗?你跟我说说呗。”
“……”
“宴席才刚开始,你这个做主人的就离开了,这影响可多不好啊。咱们快回去吧,有什么事儿边走边说,别给客人说闲……啊!”
不等时妙原说完,荣观真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到了树干上。
砰!几丛树枝掉到地上,时妙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气愤地喊道:“阿真!你突然做什么啊!”
“这时候知道叫阿真了,刚才不是还喊我老爷的么?”荣观真冷冷地问。
“你……?!”
“你问我做什么?我倒要问问你想做什么!”
荣观真捏住他的下巴,一字一顿、恶声恶气地说:“时妙原,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从来不知道你和那贱种的儿子关系那样好啊!你不坐我这边,倒是和他聊得痛快,见一次还不够,还要约着下次见,还要等会儿再见!你说宴会重要,那你为什么还要中途离席?你跋山涉水绕了那么多路,就是为了来这儿和他咬两句耳朵的吗!”
“荣观真!你突然发什么疯!”
时妙原啪地甩开了荣观真的手,他怒目而视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一点都搞不懂你的意思!你这死小子,是不是我最近给你好脸多了,三天不管你就上房揭瓦了是吧!”
“你这么聪明,居然还有你不明白的事情?”
荣观真刚要继续嘲讽,脑海中的嚣叫陡然升高了几度。
低语伴随着窃笑,那些油腔滑调的荤话令他浑身血脉贲张。他重重地砸了太阳穴好几下,调笑声于是更加高昂。
“你怎么了?”
时妙原注意到他的异样,语气立马软和了下来:“阿真……你头痛又犯了吗?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说已经好了很多了吗!你过来,你过来我给你看看!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杂音愈演愈烈,荣观真忍无可忍地吼道:“你给我闭嘴!!!!”
时妙原想去抱他,被一把推了开来:“你别碰我!我不想看到你!”
“哎不是?”
时妙原立刻火冒三丈:“你大爷的荣观真!你这是又是演的哪出?!”
他冲上前去,揪着荣观真的衣领质问道:“你给老子说清楚,什么叫不想看到我了?嗯?你个王八蛋,早上还抱着老子腻歪说最喜欢我了一辈子不离开我,现在兴头来了跟我玩起虐恋了是吧?你要干啥?你不想过了?你始乱终弃?你个拔吊无情的死马!你把老子玩透了现在就想赖账了是不是?你瞪什么眼睛瞪瞪瞪,就你眼睛大是吗?说!你是不是嫌我腻了不好玩了弄着不得趣了想换人了?给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老荣:小发雷霆
妙妙:(直接问候全家)
我们妙在各种场合吵架从来没输过的,孩子老是闹脾气,多半是惯的,骂一顿就好了。
第135章 身似焚火 (四)
时妙原破口大骂:“你嫌我搞起来不爽了, 想找理由换人了是吧!”
“不是?”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五彩缤纷,“你说话能不能文雅点!”
“哈!现在要我文雅了?你脱裤子的时候可没文雅过!”
“那不是你自己要扒的吗?!”
“是老子逼你硬的吗!”
“闭嘴!不许再讲荤话!”
荣观真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他喘着粗气, 满脸通红, 指着时妙原的鼻子质问道:“我问你!你最近总是大半夜消失, 你干嘛去了!”
时妙原恶声恶气地说:“我去哪?我还能去哪,总不能是给你上坟去了吧!不是跟你说了吗出门溜达出门溜达,出门溜达这几个字到底有什么难懂的啊?你是不识字还是打西域来的?你现在北上到京城去, 那儿正好有个叫马可波罗的洋人在四处溜达,我看他恐怕是你同乡, 你有什么话跟他说去得了!”
“出门溜达非得半夜,非得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走是吗?”荣观真梗着脖子质问道,“我看你是去找穆守了吧!”
时妙原直接跳起来给了他一脑壳:“放你爹的狗腚链珠子屁!老子活了两万年, 今天才头一回知道有穆守这号人!你乱点鸳鸯谱也得有个限度,谁想跟穆元沣那死猪结亲家谁结,不过依我看嫁到他家也比跟你这脑子不清醒的臭骡子过日子好!”
荣观真瞬间急眼:“你骂谁不如穆元沣呢!”
“骂的就是你这头蠢驴!”
时妙原啪啪又是几巴掌, 荣观真嗷地捂头蹲到了地上。
说来也怪, 时妙原这几招揍下来, 他耳边那些阴阴恻恻的低语就全部都消失了。
吹耳边风的不见了,荣观真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抱着后脑勺委屈地问:“那你要是不认识他,为什么又要偷偷带他到藏仙洞来?”
时妙原冷笑道:“当然是来说话啊?嘴长在我脸上,我想找谁谈心还得问你?”
荣观真着急地问:“有什么话是能跟他说不能跟我说的?有什么心是和他能谈和我不能谈的!你是不是在洞里藏了东西,连他都可以看, 我怎么就不能看了!”
“我说我在洞里藏了你的脑子你信不信!”
时妙原一边骂一边狂点荣观真的脑门:“荣观真,我发现你这小子这么多年来简直毫无长进!说话做事完全不过脑子,我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你怀疑我和穆守有一腿是吧?你还觉得我像从前那样见谁调戏谁是吧?老子都跟了你快三百年了, 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看我啊!”
“我……!”
“我什么我?你什么你!我问你,你是不是以为我就喜欢这种比我年纪小的傻子?我都能想到你怎么在心里琢磨的了!‘哇,他又遇着个穿白衣服拿剑的小年轻了,他不会要像当年追我那样对他死缠烂打吧?’说!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荣观真急得嗷嗷叫:“我没有!我不是!我就是不想看见你和他站一块而已!”
时妙原怒喝道:“蹲好!我没发话不许还嘴!”
“不是你要我说的吗!”
“那我现在要你闭上你的驴嘴!”
荣观真悻悻地缩了回去。
他被时妙原点了一脑门红印子,乍看上去就跟被蚊子群殴了似的。
如果现在有别人来,看到他这德行保准要惊掉下巴:堂堂空相山神,慈悲渡苦仙君,居然抱着脑袋蹲在土路边,一脸不忿又噤若寒蝉地受着痛骂。
知道的当他是山神,不知道的估计能直接给他认成哪家晚归鬼混被婆娘指着鼻子教训的糟老汉。这要是给西南那块住民知道了,高低得给他再加个至尊耙耳朵神的诨名。
荣观真羞愤难当,拳头握了又握,手心儿的苍耳都快被捏成了碎片。见他差不多安分下来了,时妙原冷哼一声道:“这还差不多。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犯这死脾气。我不信只是为了穆守,你给我老实交代。”
“……”
“说话啊,你耳朵聋了是吗?”
荣观真气得几乎发疯,他咬牙切齿半天,从喉咙管里憋出来一句:“……你为什么不跟我坐一起?”
时妙原蔑笑道:“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我想坐哪就坐哪,你为这种事就能发疯?”
“我身边的位置是为你准备的,我今天是想把你介绍给他们的!”荣观真紧握着拳头说,“外面那些混账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们有好些以为你和我不合,甚至还有的总乱传你的谣言!我不喜欢这样,我得以正视听,我不要他们讲你坏话,我要全世界都知道你很好!”
时妙原陷入了沉默。
浮尘落下,在他们的肩头蒙上了一层土黄色的纱帐。
山中的低鸣已然沉息,可那股焦躁的气息却如影随形。
山还在不安,山依旧蠢蠢欲动。山与神互为一体,山有多焦虑,荣观真现在的心绪有多混乱不堪。
过半晌,时妙原问:“告诉他们什么?向全天下宣告我俩有一腿吗?”
荣观真反问道:“这有问题么?”
“没问题,也没有必要。”
“没问题,有必要。”荣观真强硬地说,“我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伴侣,我不希望他们再对你有任何误解,我听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我每次听,都想把他们全部杀光。”
他想起那些不经意间传到自己耳朵里的谣言,内心又窜起了一股股怒火。
丧气、晦气、倒霉倒灶——这些形容都还能算得上是温和。
虚伪、残暴、无恶不作……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时妙原和这些词到底有什么关系。
荣观真仰起头,正好对上了时妙原平静的双眸。
他心脏一缩。
“你……为什么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
“我需要在乎吗?”时妙原摊开了双手。
“他们不喜欢我,那是他们品味低劣,与我无关。他们爱戴我,那是他们眼光独到,但也与我无关。以为你我不和的很可能从没踏进过空相山半步,把我当扫把星的年龄恐怕还没我一根脚指头大。说一千道一万,旁人如何议论我,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有人天天跑到我眼前,说爱我离不开我,看不见我就要死要活,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那如果说这话的是我呢?”荣观真问,“若是我说我离不开你,总想见你,只要看不见你就了无生趣,你也一样觉得事不关己么?”
“你不一样,不要混为一谈。”时妙原不屑地说,“而且这话你讲少了吗?天天睁眼闭眼就怕我跑了,我都不知道我在你眼里能这样三心二意。”
“你总说我不一样不一样,可我看我对你而言也和别人没有区别!”
荣观真急切地说:“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外界议论,那为什么每回出去都要和我避嫌!你有多不想和我扯上关系,这到底能影响你什么了?我对你来说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不影响我,但影响你。我名声太差了,我是不在乎,你不能不在乎。”
“你就算杀人放火我也不在乎。”
时妙原嗤笑道:“说得倒轻巧,要真有那天,到时候会有人替你在乎的。”
荣观真抿住了嘴唇,时妙原对他这幅表情很是熟悉,这小子心里根本就不服气。
他叹了口气,道:“阿真,我能看得这么开,是因为我除了你以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
“你不一样,你有你的领地,有你要保护的东西。你每走一步都必须考虑所有后果,我们要是走得太近,等真到了某天……有人以此要挟你,你要怎么办?”
荣观真沉下了脸:“那我就把他们全家杀光。”
时妙原烦躁地说:“你杀得了一个两个,杀得了千个万个吗?我早和你说过,交际处事不是光有雷霆手段就可以的啊!”
不等荣观真反驳,他接着说道:“我都懒得戳穿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问你。你今天为什么会专程请穆元沣一家来?”
荣观真顿了一顿。
他很快反问:“你不是不在乎别人的吗?我怎么处置他们,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想杀穆元沣,对吧。”
时妙原揪住荣观真的衣领,像拔胡萝卜一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平时从不带三度厄出门,今天专程带来,就是为了彻底诛杀穆元沣。你之所以会背着我邀请他来,并不是因为你有多不计前嫌,而是由于你想当着众神的面折辱穆元沣,然后杀了他。你要在他儿子面前羞辱他,好为你自己出气对不对!”
荣观真把头扭到了一边。
时妙原阴恻恻地说:“我数到三,你再不看我,我就把你的眼睛啄瞎。”
“对,你说得都对。”荣观真坦然道,“我就是要杀了穆元沣。我还要让穆守那个狗杂种亲眼看看我是怎么废掉他爹的。我要让他在地上跪着求我饶他一命,然后再看我怎么把他那废物老子生吞活剥。我就是要毁掉他们,就像穆元沣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时妙原立刻急了:“所以我说你笨呢?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总要找穆元沣麻烦!我早说了当年闻音的事情有疑,你不是也让我去查了吗?”
“你查出来了吗?”
“我……我就快查出来了!我觉得那混蛋绝对并非主谋,他近年来时常往西南跑,所以我猜他的主使很可能就在雪山附近!我准备过两日就动身去克喀明珠山,就这会功夫你都不肯等是吗?你就这么不相信我,非得自己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才满意是吗!”
时妙原斩钉截铁地说:“荣观真,我不允许你做错事!”
“我是对是错,都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荣观真用力推开了他,“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些话,这地方也不是你教训我的地方!”
“老子比你大两万岁,你的这些心思能逃得过我?”时妙原气急败坏,“你真的幼稚到家了,荣观真,你这个天字第一号大蠢蛋!!!”
吼声飘进藏仙洞,激发出无数回音。
回音四处落散,荣观真定定地看着时妙原。
他看着看着,突然流下了两行眼泪。
时妙原立马慌了神——
作者有话说:吵不过就开始装可怜了,心机男(指指点点)
第136章 身似焚火 (五)
荣观真一流眼泪, 时妙原立马慌了神:“喂!你怎么了?你又来这招是吗?荣观真!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警告你你不许……”
“你吼我。”荣观真平静地说。
“时妙原,你吼我。你疏远我,你还凶我, 还要质问我。你不让我报仇, 你刚才居然还吼我。你一直在阻止我报仇雪恨, 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你干嘛呢!”
时妙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呈大字状躺下,像个孩子似的翻滚了起来。
“哎哟,我身上疼。”
时妙原熟练又毫无感情地惨叫道:“我好疼呀, 阿真,我手疼, 腿疼,心疼脑袋疼哪哪都疼。我感觉我活不长了,你把我气出病了我告诉你。荣观真, 你马上就要没老婆了,鳏夫是不会有人要的我跟你讲,你纯克妻。”
“你也来这套是吧?!”荣观真气得太阳穴狂涨, 他去拉时妙原, 后者纹丝不动, 就像砌在地上了一样。
“你起来,别跟我装模作样!你上次不是跟我保证不耍赖了吗?你这人说话跟放屁一样啊,你起来!”
时妙原伤心地捂住了脸:“我就不!你昨晚就弄得我好疼,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还要这么搞我!你还扒拉我!你看看我的手,绳子的印子还没消掉,就又被你捏红了, 荣观真,你真的是个禽兽!”
“你要点脸成吗?我刚才哪里用力了?”荣观真气得脸红脖子粗,“而且昨天不是你要我把你绑起来的吗!你自己图刺激要我给你吊树上的, 你不会想倒打一耙吧!!”
时妙原阴阳怪气地问:“我要你绑你就绑,你可真听话啊郎君!那我要你冷静点多动动脑子,你怎么就死犟起来了?”
“这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了?你这个死小子,大混账!行为极端,癖好变态,精神扭曲,道德沦丧!”
时妙原站起来劈头盖脸一阵狂骂,荣观真等他骂完了,冷冷地问:“你这不是活动得挺利索的吗?手就不疼了?”
时妙原再度倒下:“哎哟难受。”
荣观真也躺了下来。
他们肩并肩躺在大路中间,时妙原眼睛瞪得滴溜圆,好像恨不得把太阳给瞪下来一样。荣观真躺得端端正正,就仿佛头七日停灵的尸体。野兔啪嗒啪嗒从他胸口跑过,踩得这位活死山闷哼了好几声。
他揉揉胸口,深呼吸道:“妙妙……”
“别喊我妙妙,多亲密呢。”时妙原瞪着死鱼眼说,“我呀,就只是老爷您的玩物而已。”
“妙妙,你其实误会我了。”
时妙原屁股扭过了身去。
荣观真熟练地凑上前去,扒住他的肩膀眼巴巴地说:“妙妙,你真的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刚刚只是嘴快,我……我是想当众羞辱穆元沣,但我不准备杀他。”
时妙原回头问:“真的吗?”
他一扭头,泪珠子啪嗒掉了下来。
时妙原居然也哭了。他哭得无声无息,眼眶和鼻头都红红的,搭配上他的表情,绝对配得上一句“我见犹怜”。
荣观真立刻坐起来把他拉进了怀里。他一边用袖口给时妙原擦眼泪,一边心疼地哄道:“真的,我就是想让穆元沣向我道歉,顺便灭一灭他的风头而已。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别的不说,至少他得为死在山神殿里的人负责吧?那俩孩子都还没找到合适的身体,那么多条人命,我必须为他们讨个说法。”
时妙原吸了吸鼻子,问:“你准备怎么讨?”
“我自有办法。穆元沣近日风头无两,眼下就连岱岳大帝也得让他三分。所以,我想当着众神的面戳穿他的伪善,把他的恶行公之于众。”
荣观真沉声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的底细,他为上位做的腌臜事简直罄竹难书。为了净界山的生灵我当然不能让他死,我之所以叫穆守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穆元沣若真要鱼死网破,穆守也能当场接替他的父亲,把损失降到最低。”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时妙原吸着鼻子问,“你敢不敢发誓?”
“我……我敢。”
“好,那你发誓,等回了大涣寺,你既不会杀穆元沣,也不会对任何人用三度厄。你发誓你不动手,你说。”
荣观真双指并拢,朝天说道:“我对天发誓绝无此意。”
时妙原问:“你如果食言了怎么办?”
“那我就不得好死。”
“你不得好死没用,得讲点更实际的。”
时妙原爬起来,对荣观真昂首道:“你发誓让我不得好死,都比对自己下手更有威慑力。”
“你别!”荣观真惊恐地捂住了时妙原的嘴巴。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发誓,我,我发誓如果我对你有半句虚言,那就罚我,罚我……”
“嗯唔?”
“罚我好久……好久都见不到你。”
时妙原差点笑出声:“这能叫惩罚吗?你对自己也太宽容了吧!既不是永远,也要不了我的命,你这样立誓,老天爷不半夜下来扇你俩耳光都算脾气好了。”
“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严重了!”荣观真急切地握住了他的手,“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你清楚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的!”
他见时妙原并不抗拒,便试探性靠近他,把他揽到了怀里。
时妙原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他在荣观真怀里挤来挤去,毛糙糙的辫子扫过耳廓,就像小雀儿不安分的尾巴。
怀中温度令人安心,荣观真轻轻舒了一大口气。
他慢慢收紧胳膊,把下巴抵在了时妙原的肩窝里。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间隙了。
“妙妙,我对你真的真的,真的都是真心的。”他闷闷地说,“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任何事,但我对你,绝对不会掺一点假。”
“不仅仅是对我。”时妙原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对这座山,这条河,活在山中的全部生灵,乃至山外的一切事物,都必须矢志不渝。”
荣观真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即便是对我恨的人?”他问。
“对,即便你恨他。”
时妙原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荣观真,你是神,你生来就拥有凡人无法企及的一切,所以你更要有从一而终的慈悲。说过的话要做到,许下的诺言要应承,身居高位不可生嗔恨心,发誓要渡人就不能害命。你手上不能沾血,穆元沣也是神,弑神的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微微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很不愉快的东西。
荣观真问:“你在警告我吗?”
“我是在拯救你。”时妙原认真地说,“逞一时之快的确能解气,但信我,你绝对无法承受这么做的后果。”
“……好吧。”荣观真闷闷地说,“那我听你的。”
尘暴停下来了,天空又恢复了晴朗。
他们又拥抱了一会儿,直到荣观真提议道:“那我们现在回去?”
他紧张地问:“你会和我一起回去吧?”
时妙原点了点头:“那当然了。我的家就在这,我还能去哪呢。不过,你准备拿它怎么办?”
他敲了敲三度厄的剑柄:“你真的准备带着它请客吃饭吗?我看有好些客人被吓得不轻,要不给我收着吧。”
荣观真的眼神飘忽了起来:“这个……我还是想放在自己身边。宴会上人多眼杂,万一弄丢了就麻烦了。”
“也是。”
时妙原沉吟片刻,突然抓起三度厄,带着它飞到了天上。
“等等?!”
乌云遮天蔽日,那并非大雨来前的预兆——黑鸦的羽翼漆亮,三足锋利泛光,它抓着三度厄振翅向大涣寺飞去,荣观真狼狈地追了几步,冲它的背影呐喊道:
“时妙原,你等等!你——你在干什么啊!!!”
金乌张开嘴嘎嘎嘎大笑三声。它虽未吐人言,但意思其实十分好懂:
打劫!
“你把剑还给我!!!”
荣观真急得在地上直蹦哒,然而时妙原飞得极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天边。
气急败坏之下,荣观真直接掐诀传送到了大涣寺。他到的时候时妙原刚好落到地上,金乌现身引得宾客连连惊呼,它扇出的狂风激起一片扬尘,那些灰好巧不巧,全都钻进了正在高谈阔论的穆元沣嘴里。
“咳咳咳!呸!是哪个王八羔子……!”
穆元沣刚要发作,一看清罪魁祸首的面目,赶紧把脏话憋回了肚子里。
时妙原变回人形,抱着三度厄大摇大摆地坐回了原位。
穆守正忙着数盘子里的葡萄,见时妙原来了,他大为惊喜道:“你竟然没事啊!我看荣老爷的表情,还害怕你俩会打架呢!”
他话说到一半,注意到时妙原怀里的剑,眼神忽地一变。
与此同时,荣观真也走进了会场。
他的头发凌乱,满脸涨红,一进来就四处张望,又看见时妙原坐回了穆守身边,立马气得袖摆都飞了起来。
荣观真气势汹汹正欲上前,忽地听见一声龙吟——又有客人来了。
山神们纷纷仰头:宴席已经过半,这来的又会是哪路大仙?
青龙盘旋落地,烟雾挥散过后,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出现在了会场中间。
是施浴霞和施太浩。
他们都身穿黑衣,施浴霞戴着白色的袖花,面色阴沉。施太浩背手款款走来,他虽依旧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气质里却较从前多添了几分寒凉。
宾客们纷纷议论起来。
“哇……是东越山神。”
“他们居然才来。”
“听说施浴霞近些年和空相山不甚交好,这次怎么答应过来了?”
“别是来找茬的吧……”
施浴霞走到荣观真面前,冲他点了点头:“我坐哪儿?”
荣观真看看远处狂吃葡萄的时妙原,对施浴霞说道:“上来吧。给你们留了位置。”
宴席很快恢复热络,这点小插曲影响不了山神们畅饮的兴致。几位上神在主位攀谈起来,穆守伸长了脑袋,语气里充满了敬仰:
“东越山,净界山,空相山……东南北三山神都到了,若非司山海宴,这场面着实是难得一见!可惜了,若是克喀明珠山神能来,那这次就真的不得了了。”
他扭头兴奋地问道:“时大人,你认得雪山山神吗?据说他从不出山,古往今来有多少信徒想一睹他的尊容都不行呢!”
时妙原默不作声。
穆守面露疑色:“时大人,你……你怎么了?”
时妙原正在发抖。
他抱着三度厄,浑身紧绷,嘴唇全无血色。他一直死死地盯着主位上的荣观真,仿佛正处在某种巨大的恐慌之中。
第137章 待冬归
“你还好吗,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穆守忧心忡忡地问,“你出了好多汗,我给你找帕子擦一下……”
“穆守啊。”
“哎?”
时妙原木木地问:“净界山到冬天的时候, 积雪会有多厚?”
穆守怔住了:“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这……净界山确实靠北, 每年都会下大雪, 可如今才刚开春没多久,离初雪都还远着呢。”
时妙原问完这话,就不言语了。他的眼神一直在放空, 既没有在看穆守,也并不关照其余的宾客。
司山海宴现场热闹非凡, 他如置身事外般抽离了出去。
说来也怪,他们只不过分离了一小会儿,穆守却觉得, 时妙原整个人都沧桑了好几百岁。
“没事,我胡思乱想罢了。”时妙原摇了摇头,“不过, 我能劳烦你帮我一个忙么?”
穆守立马坐直了:“什么事?”
“我刚刚, 好像把一样东西落在了藏仙洞里, ”
时妙原看着他,缓慢而恳切地请求道:“是我的簪子,金子做的,上面镶了玛瑙。它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我现在走不开,你能帮我去取一下么?”
“当然没问题!”
穆守立刻就往外走, “是在洞里还是洞外?我马上去,最多半个时辰就回来。”
“应当是在洞里,靠近天坑附近, 多谢你了。”
“好!包在我身上!”
穆守很快离开,时妙原目送着他远去,将三度厄抱得更紧了些。
主位。
施浴霞一入座便开始闭目养神,她既不参与对话,也不饮酒用膳。菩提果为她倒茶,她也只是摸摸它们的脑袋,并不说些什么。
酒过三巡,穆元沣脸上飘起了绯红。他本不愿动筷,一见到施太浩来了,便把什么顾虑都抛到了脑后。
“哎,岱岳兄哇,快喝快喝!今日这样的盛会,可真是不多得了啊!”
穆元沣将果酒一饮而尽,喜不自胜地喟叹道:“你瞧,岱岳与我并列北东,观真也算是个中新秀,这司山海宴办得是一次比一次热闹,倒比从前闻音在的时候都还要更有趣味许多呢!哎,浴霞,你准备什么时候接手东越啊?我看你父亲冥司事务繁忙,这山中大小琐事,也该交由你来打理了吧?”
施太浩莞尔道:“我虽忙碌,但多少还是能抽空回来看看的。浴霞还小,她自由自在惯了,不想被困在山里,所以我也没要求她太多。是吧?小霞。”
穆元沣哈哈大笑:“看来浴霞也是性情中人!”
施浴霞依旧闭目不言,任凭穆元沣如何制造话题,都没有半点要接茬的意思。
她沉默得仿佛雕塑,荣观真也一直在看别处。气氛有些尴尬,施太浩略带歉意地说道:“小女生性恬静,出门在外不善交际,今天是头回见穆老爷,估计是有些绷着了,还请您莫要见怪。”
“哎,不怪不怪。”穆元沣抱拳道,“姑娘家嘛,还是温柔些的好。我看浴霞生得白净,也是知书达理的类型,人说女大不中留,我看她啊日后说不定会跟了哪路修士,高低能来个人神恋的美谈呢!”
啪!
施浴霞把刀放到了桌上。
半片万霞残刃,泛着幽幽的清光,倒映穆元沣不安的神情。
她睁开眼,对一旁静静品茗的荣观真说:“还不准备进入正题吗?你今天叫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这老不死东西放屁漏尿的吧。”
此话一出,在场众神无不哗然。
穆元沣愕然地张大了嘴巴,自有生以来,他还从未被这样当面驳过面子。
几滴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淌到胸前,倒真像是漏了点什么东西出来似的。
“咳咳咳!这个……穆兄啊!穆兄不要见怪!”施太浩急忙出来打圆场,“小女自幼习武,性子太直,其实她本心不坏!就是有些口无遮拦了!还请山神莫怪。”
他对施浴霞说:“小霞,不得对穆老爷无礼!”
施浴霞嗤笑道:“还穆老爷?我叫他一声穆老狗都算侮辱狗了。他是什么东西?配我用正眼看吗?礼貌是对人的,像他这种吊本事没一个的老废物,切成尿剂子去喂猪我都嫌骚。”
穆元沣反应了过来:“你说什么!”
“咳咳。”
荣观真清清嗓子,对施浴霞说:“自然不是。”
他站起来,先是对施太浩作揖,随后恭恭敬敬地向穆元沣拜了三拜。
荣观真道:“义妹生性刚倔,不善言辞,若有得罪之处,还请穆老爷海涵。不过,这确也要怪我接引不当。观真今日邀约各位前来,确实是有要事相告。”
他一开口,说话声便在会场中回响了起来。
众神纷纷望向主位,时妙原也猛地抬起了头。他死盯着荣观真的脸,好像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我今特办司山海宴,其实主要就是为了穆元沣,穆老爷而来的。”荣观真说。
穆元沣很想发作,只是忌惮施太浩的威名,又有这么多人看着,不好自扫风度。
他憋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为我什么?”
荣观真微笑道:“为恭喜您。恭贺穆老爷升任万岳之尊,恭喜净界山疆土广越,为贺穆老爷荣登尊位,观真在此,有三件要事得对您禀告。”
穆元沣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其一,自然是欢迎各位大驾光临。山高水长,相会不改,空相山近年多有动荡,若无众同位,断不能安然度过。”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只因荣观真这话说得实在吊诡。
当初空相山重建困难,妖灵横行,荣观真多次向外求援,除施太浩在危难关头助了一臂之力以外,其余神基本都送他吃了闭门羹。
荣观真接着说道:“其二,观真有一要事想告知在座诸同仁。各位想必有所耳闻——荣闻音,上一任空相山神,我母亲当年的死,和穆老爷有直接的关系。”
此话一出,就连风声都滞涩了片刻。
短暂的沉寂之后,会场上爆发出了一阵惊涛骇浪般的议论声。
“我就说有这回事吧!”
“原来这不是谣言啊?”
“好家伙,穆老爷在外光明磊落,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来!”
“哎!怪不得他当初来跟我打招呼说不要帮空相山……你看看,这不是我的问题啊!是穆元沣自个带了私心吧?!”
“可是……可是荣闻音不是荣观真自己杀的吗?怎么这回又把锅扣到穆老爷脑袋上了?”
“你笨呀!你没听说吗?当年,就你面前这座山神殿……”
众神议论纷纷,穆元沣终于反应过来,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吼道:“你放屁!”
他转而向众宾客呐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这死小子污蔑我!”
奇怪的是,他虽扯着嗓子在吼,可声音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般,在台下宾客听来,就好像蚊子叫一样孱弱。
穆元沣也发现了这点,他怒急攻心,冲到荣观真面前,抄起一壶果酒——哗!地泼了他一脸。
“你这狗杂种,我就知道你今天没安好心!”
荣观真让也不让,任由整张脸泼满酒水。
这态度更是激怒了穆元沣,他气到极点,扬手甩了荣观真一巴掌。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这死妈的混账,脑子搭错了筋的蠢猪!设鸿门宴是吧?格老子来了是吧?你当你是什么东西,克死全家不偿命的瘟神!你是觉得翅膀硬了可以跟我分庭抗礼了?你觉得你本事大了,想当众造老子的反了,是吗!!!”
荣观真从脸上拈下几滴水珠,随意甩到了地上。
他抬起眼睛,平静地望向穆元沣。
他一直看着他,直到周围沸沸扬扬的议论声逐渐沉寂,直到穆元沣的双腿开始发抖,直到一丝清甜的花香,钻进了他的鼻腔。
是黄姜花。
他特意在每张宴桌上,都放了一朵的小花。
荣观真弯腰拿起一支黄姜花,在穆元沣面前轻轻转动起来。
花上也沾了酒,水珠顺瓣叶流下,在他的掌中下了场极小范围的暴雨。
他盯着那穆元沣说:“黄姜花,是我母亲的代表物。”
“我生于菩提净树,承光是东江灵蛇,而我母亲最开始,则是蕴轮谷里一朵得逢神佛雨露的黄姜花。”
穆元沣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梦话?”他问。
时妙原站了起来。
他想上前,浑身却动弹不得。
吃的有问题!他扭头望向果盘——菩提果专门为他供来的水果,他从中嗅出了一丝药味。
荣观真将花握入掌中,对穆元沣微笑道:
“我母亲在世时总教育我:生于斯,长于斯。逝于斯,眠于斯。说的是我们这些得山中灵气聚生的所谓神仙,终其一生其实都不应离开故土。但她其实是想走的。她在空相山待了太久,一直很想去各处看看。她当初甚至想好了要去哪些地方,只可惜,她死在了自己的山里。”
“守山是山神职责所在,护山是我们自然生而有之的使命。穆老爷同为山神,应当知道灵脉受损、大地动荡、江水倒灌、生灵死灭,这些事情同时发生在一座山里,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你也应该知道,在那种时候,首当其冲的山神,会经受怎样的痛苦。”荣观真轻声道。
“不……”穆元沣开始摇头,“这与我无关……这是你自己……”
“就算我母亲的离去与你无关,那山神殿里的人总能找你偿命了吧?”
荣观真走到阶前,对台下众神道高:“五条人命,一位孤儿,见血即发,遇生者死,这可是穆老爷亲自创造的法咒,就在我手中的这片玉瓦上!”
一只苍鹰落下,叼着碎玉四处游展了起来。荣观真冷笑一声,扭头对穆元沣说:“当初若不是我尽心救助,安置后事,你造下的孽恐怕还不至于此。穆老爷,你应该感谢我的呀,谢谢我没有让你一错再错!”
“别听他胡说八道!!!”穆元沣尖叫道,“他说的都是假的,那都是他的臆想!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山神殿不山神殿,房子塌了人会死,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玉片在众神之间流转,那上面的残迹,写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净界神敕令火咒。
众神们纷纷倒吸凉气,穆元沣自知辩解无望,立刻撒腿就跑。
他才下了没几级台阶,被荣观真一脚踹翻了下去。
“抱歉了穆老爷,虽然我才说过山神不应离开领土,但今天我恐怕要让你客死他乡了。”
荣观真手一用力,黄姜花瓣彻底粉身碎骨。
“今日第三件事,我要请岱岳大帝,及东越山护法,当众审判你的罪行!”
他大喊道:“小霞!你不是想为师父报仇吗?到你出手的时候了!”
荣观真话音刚落,施浴霞拍起桌子,将弹起的万霞残片投掷了出去。
——当!穆元沣的右臂整个掉到了地上。
鲜血喷流不止,他抱着断口跌坐在台阶中央,喉咙里滚出了一连串不似常人的尖啸。
第138章 为雪天
藏仙洞。
穆守从洞外就开始寻找金簪, 他从杂草堆翻到树林里,进了洞以后恨不得直接趴在地上搜,才在天坑中捕捉到一丝微光。
“找到了!”
他走到石台边, 把时妙原的簪子捡起来, 小心翼翼地擦拭了几下。
这簪子确实华贵, 它不仅通体由黄金打造,顶上还镶嵌了许多玛瑙。方才和时妙原交谈的时候,穆守的注意力就时不时会被它吸引过去, 现在得以近距离欣赏,他便更感慨它做工用料之精细。
“好漂亮啊……真是好巧的工艺。”穆守赞叹道, “这个真的好适合他,等下把簪子拿回去了,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不过, 他好像做什么都很开心的样子。真是个神奇的人,总觉得跟他在一块儿,心情也会跟着一起好很多, 要是能和他做好朋友的话……哎, 我在想什么呢。”
穆守胡乱搓了把脸。脸烫烫的, 他刚才明明没有喝酒。
“别瞎想了,这才刚认识多久啊。”他自言自语道,“以后若是聊得投缘,再好好交往也不迟。”
一想到这里,他便微微兴奋了起来。
他从小在山中长大,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净界山。旅途中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十分新鲜, 更何况他这回不仅见到了景仰已久的山神,还和时妙原这样有趣的人成为了朋友……这么一想,幸福感不由得油然而生。
不过, 说到荣观真和时妙原,他总觉得他俩的关系好像不一般……但算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能认识新朋友,就已经很开心了。穆守想。
等回去以后,他一定得和弟弟好好讲述今日的奇遇。
藏仙洞内一片安宁,眼下正值枯水时节,地下河水位十分浅淡。
穆守在天坑周围转了好几圈,确认没有其余东西之后,便决定打道回府。
就在这时,他眼尖地在石台上发现了一大片污渍。
“嗯?这是什么。”
黑乎乎的,不知是何质地,几乎覆盖了整座石台,所以他一开始才没有注意到。
穆守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那污渍一下。指腹沾了些黑灰,闻起来有点铁锈味。
“这是血吗?”
他有些惊讶,是谁在这儿受了伤?看这血迹的大小……那人出血量恐怕相当可观。
穆守正紧张着,突然感觉有东西扯了扯他的裤脚。
他低头一看,骚扰他的是一颗灰扑扑的菩提果。
和宴席上的果子比起来,它的体态十分干瘪,色泽也非常黯淡。与其说它是菩提果,倒不如说像一根瘪了的小树枝。
“小东西,你怎么会在这里?”
穆守蹲下来想要摸摸它,菩提果让了一下,好像很不乐意。
但它还是拉着他的裤脚不放手,似乎铁了心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你是荣老爷的朋友,对吗?”穆守柔声问道,“是他要你来的?他催我回去了?”
菩提果不语,只是一味地拉扯。穆守熬不过它,只得无奈地说:“好了好了,我跟你走就是了。临时离席确实不妥,你别着急,我现在就往回走。”
菩提果立刻向外走去,它一路上走走停停,时不时便要回头看穆守一眼,就好像带孩子的母亲,生怕他跟丢了似的
“啊!!!!!”
直到断臂掉到脚边,穆元沣依旧一脸不可置信。
他尝试调度法力,只感到全身灵脉尽数淤堵——他立刻就明白了:这酒,确确实实是有问题!
他摔坐在地,捧着掉了的胳膊嚎叫道:“施浴霞,你疯了!你个死丫头片子,你竟敢破坏我的仙体!”
施浴霞冷笑道:“先你祖宗的鸟体,烂得流脓的东西还把自己当仙?你坏事做尽还敢在这里叫唤,你就呆在那别动,老娘今天就来切烂你的仙吊!”
穆元沣尖叫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突然为难我!”
施浴霞微微一笑:“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我这人比较知书达礼吧。”
见劝阻施浴霞无门,穆元沣立刻转头向施太浩告状:“岱岳!你看看这叫什么事?你管管你女儿啊岱岳!她怎能这样无礼,这可是我上千年的修为啊!”
“哎……不是你说的女大不中留嘛?”施太浩惋惜地摇了摇头,“我老头子一个,管不了年轻人了。”
“你个王八蛋!我可是封庙的山神,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的庙位还是我封的呢,讲这些。”
“别跟他废话了,让开。”
施浴霞揪住穆元沣的衣领,左右开弓连甩了数个耳光,再把他狠狠扔到地上,又抄起矮桌砸穿了他的脑袋。
哗!木片散了一地,席间登时血肉横飞。施太浩以袖掩面挡住了几滴飞沫。荣观真站在一旁不动如山,他朝时妙原所在的方位摊开双手,那意思好像在说:
看吧,我没动手。
施浴霞抽爽了,把穆元沣拎起来,像踢皮球似地将他踹了下去。
穆老球蹦蹦蹦地弹了起来,落到最底下的时候他撞到一张桌席,吓得本来坐那儿的山神尖叫着蹿去了别处。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好不容易拨开废墟,起身就见施浴霞手持断刀快步走来,差一点吓得尿了裤子:“来人啊!来人!快阻止这疯婆娘!!”
山神们无不议论纷纷,这儿少说有几百号神仙,可竟无一位出手搭救。穆元沣自知求援无望,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去——正当此时穆守赶了回来,他手里举着红瑙金簪,还没来得及向时妙原邀功,就和自己的父亲撞了个满怀。
“妙原兄,这是你的簪子……爹??!!!”
穆守直接吓破了音,手里的金簪也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爹!爹!爹你这是怎么了啊爹!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穆守!快来救救老子!”
穆元沣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了儿子的袖摆,穆守扶着他哆哆嗦嗦地问道:“爹?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我一会儿不在您怎么就成这样了,是谁伤的你!”
“是施浴霞和荣观真!”穆元沣眼泪鼻涕一大把地说,“他们在打你老子,这简直就是在打你的脸啊!他们全部都要要害我,穆守!你要为你爹讨个说法!”
“荣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穆守虽吓得不轻,但还是鼓起勇气向荣观真求证:“我爹此番受邀前来赴宴,却不知他是犯了什么错,竟要让你们这样苛待他!”
“他犯了什么错,不如问问他自己呢。”施浴霞冷冷地说,“你大可问问他是如何引发了空相山大灾,又如何害死了闻音娘娘。你最好再问问他是怎么想的,非要在山神殿里下咒,随随便便就带走了五条无辜的性命!”
穆守大惊失色:“有这回事?!”
“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一天到晚嚼来嚼去的到底有完没完!”穆元沣烦躁地喊道,“是!山神殿的人是我炸死的,大灾有我出的一份力那又如何!老子也不知道荣闻音竟然那么脆弱,就这么点小动静就能给她逼死了啊!”
他扒着穆守的胳膊说:“就算我做了这些事,那也是为了你们好!自古能者多劳,荣闻音管不住空相山,那自然该由我来接任!”
“你终于承认了啊!”施浴霞怒笑道,“好啊!就算这都是往事,是不值一提的破事!你做这些也都是为了给你的后代铺路——那我问你!净界山里本来有那多灵兽,其气蕴丰沛在四岳之中都算是顶尖,可为什么近年来,在你山里得道的修士精怪数量,却越来越少了呢?”
穆元沣卡了壳:“这……这是因为有人滥加砍伐,肆意占地……山中灵脉受损,所以才……才……”
“所以,你才都把他们吃了吗?穆老爷真是心善啊。”
荣观真终于发话了。
他慢慢走下台阶,站在离穆元沣稍远的地方说道:“你山中的修士,灵兽,还没化形的小妖,与你井水不犯河水的乡民,甚至于你对外宣称夭折的那些孩子,都落到了谁肚子里,我相信你心里有数。”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不得了啊穆老爷,您也算是亲自破了这个说法。”
穆元沣的脸色逐渐发白,他的断臂还在一股一股往外冒血,就像是黑红色的喷泉。
穆守扑通跪倒在了他身边。
“爹……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他绝望地问道,“爹……他说的,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你之前说大姐,还有哥哥他们是被猎人害死的!可……可是荣老爷说……”
穆元沣一脚把他踹翻了过去。
阴风陡然升起,黑云带着闪电砸向了地面。大涣寺内顿时飞沙走石,怨灵咆哮声中有什么东西冲出了黑云:那是一头黑鬃红斑、右臂独断的巨虎!
它的目标是施浴霞,也是她身后的荣观真。它双目血红,面目狰狞,齿间恶臭臭不可闻,全不似方才仙气飘飘的山君,根本就是一只吃人杀生的恶兽!
“吼啊啊啊啊啊——!”
虎啸震耳欲聋,众宾客退避不及,唯有施太浩向前几步抬手——铁索出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那恶虎紧紧缠缚了起来。
锁链一经接触虎躯,便激发出了阵阵青烟。黑虎哀啸不止,它连连挣扎无果,终究是力气耗尽,重重倒下,变回了一个干巴巴、瘦瘪瘪的老头。
穆元沣颤颤巍巍伸出一条胳膊,他还想再逃,只是已动弹不得。
一道阴影笼罩在他身上,他努力撑起眼皮,对上了荣观真平静无波的眉眼。
以及一把通体流火的宝剑。
是三度厄!
时妙原震惊地拔出怀中剑:这剑鞘是三度厄的没错,里面却只是一把最最普通的铁剑!
“荣观真!!!”他焦急大喊,“荣观真,你不许——呃!!!”
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他也中了迷药。和穆元沣比起来,他虽然毫无痛苦,但却连半点力气都调度不出来。很显然,这药是荣观真为了阻止他而制作的!
“荣老爷!求求你放过我父亲吧!”
穆守连滚带爬地挡在了穆元沣身前。他在方才的混乱中受了伤,脸上血迹斑斑,浑身满是尘土,胸口还被踩了好几脚,看起来就跟难民一样狼狈。
他苦苦祈求道:“我父亲做错了事,我不会包庇他的罪行,可他是山神,净界山中生灵都要仰仗他生存,他若是死在这里,他们也全都要面临灭顶之灾啊!!!”
“那你取代他不就好了。”荣观真无所谓地说,“你就在这继位,只要速度够快,净界山就不会有事,相信我,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穆守!你不要求他!”
穆元沣趴在地上叫骂起来:“老子是杀了他娘,但这也要怪他俩自己实力不济!荣观真!你别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你也别觉得你查到了多少秘密!我告诉你,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穆守几乎心神俱裂:“爹啊!事到如今你就不要再嘴硬了!你这样他真的会杀了你的!快点认错吧,咱们想想办法弥补过错,荣老爷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什么,只要你愿意认错了一切都会好的!”
“我呸!你这个败家子,软脚虾!你这没用的东西,老子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不像是我的种!”穆元沣气得满地打滚,直带得身上的锁链咣当作响,“老子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认过错,他要杀要剐随他的便,不过他要是杀了我,就永远别想知道真相了!”
他瞪向荣观真,眼中的恶毒几乎要滴落下来:“荣观真,你别以为你有多无辜!今时今日你所受的一切果,都是荣闻音当年亲手造的因!你不要看你现在风光无两,山神之力终有竟时,总有一天你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荣观真推开穆守,将三度厄举过了头顶。
施太浩嗅到了一丝不妙:“观真?差不多威胁他一下就可以了,你可冷静点,把三度厄拿开,要是不小心脱手了就不好了……观真?观……”
他话没说完,荣观真直接抬手造起四面土墙,将自己与穆家父子与旁人隔绝了开来。
施太浩见状大骇,他想也没想便催动灵力轰散土墙——只这眨眼的功夫,荣观真已经将三度厄搭到了穆元沣的脖子上。穆守扒在他身上嚎啕大哭,他抱着荣观真的小腿死活不放,求情的话说得颠三倒四,鼻涕眼泪也流得到处都是。
“来啊!杀了我啊!”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穆元沣还在挑衅,“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是正统封庙的山神,你看看你对我动手会有什么下场好了!”
“荣观真!你不会真想在这杀了他吧?!”施浴霞大喊道,“把三度厄放下!别脏了师父的剑!”
“观真!你快别胡闹了!”
有三度厄在,施太浩不敢贸然上前,他只得远远地劝阻荣观真:“他造的孽自有冥府清算,我今日来帮你不是为了替你造杀业的!”
荣观真看了他们一眼,他冷冷地说:“我的业我来背,你大可把心放肚子里。”
施太浩气急:“你……!”
荣观真沉声道:“今后不论有什么后果,都由我自己来承担。”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穆元沣,看他如何在剑下强装镇定、又抖如筛糠,看穆守如何哭天喊地,祈求上苍,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直到这时,穆元沣到终于知道害怕了,他开始四处求饶,他扯着嗓子喊道:“喂!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我死了净界山要出事的!你们总不能真的看着我死吧!!”
“你们这些王八蛋!白眼狼!平日里收了我多少好处,到紧要关头就一个个都装清高了是吗!”
“快来人……快!有没有人能来阻止他一下啊?你们全都是胆小鬼是吗!!”
“穆守!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荣观真!!!你不得好死!!!!”
“荣观真,荣观真……荣观真啊啊啊!!!”
“荣观真!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你也要和你娘一样——————”
穆元沣的脑袋掉了下来。
叫骂声戛然而止。
骨碌碌碌碌。净界山神的头颅没滚几下,便驻停下来,在满地尘埃中留下了一张老脸。
一张暴跳如雷的老脸。
“呼……呼……爹……爹爹……?”
穆守甚至忘记了要继续哭。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景,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太分辨得出地上那颗头的样貌。
穆元沣的脖子齐整整地断了。他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以再流,断掉的喉管与颈骨中飘出阵阵恶气,其中还夹杂着冤魂怨灵的哀嚎。
它们有的喊着老爷,有的喊着山君,有的不会说话,有的则喊的是:
爹。
北方隐隐传来震动,众宾客无不陷入骇然。
没有谁敢在这时说话,直到有人拍拍手,收回了插在穆元沣脖子上的黑色羽毛。
“看什么看。”
时妙原问。
“没见过吊丧乌鸦杀人吗?”
荣观真握着剑,望着他,茫然不安,一时语塞。
三度厄上的火熄灭了,它没有被派上用场。
在荣观真斩杀穆元沣前一秒,时妙原抢先一步替他完成了复仇。
穆守彻底陷入了呆滞。
他已经无法处理眼前所见的画面,只能呆呆地看着时妙原挪动步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在他身边蹲下,跪下,摆弄穆元沣的头颅,又拨弄了他的躯干两下。然后他双指用力——
从穆元沣的胸腔中剥出了一颗还在冒热气的心脏。
时妙原捧着那颗心,把它递到了穆守面前。
“吃吧。”他说。
“就当是为了今年冬天的雪。”
第139章 倒春寒
生灵故后, 当入地狱。
不论是好是坏,是人是怪,都要在岱岳大帝座前接受审判。
“施大人。”
此值春日, 天空中莫名飘起了冰晶。
宾客已尽散去, 时妙原走到施太浩身前, 对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施大人,我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他问:“像穆元沣这样的恶神,身死之后, 会被送到哪一层地狱去呢?”
施太浩微微一顿。
他略带迟疑地说:
“大概会去……十恶大败狱吧。”
事发之后,穆守很快便带着父亲的尸首离开了。
他承接了山神之力, 既需要尽早回山料理后事,也得赶快把穆元沣身亡时引发的骚乱平复下来。
前来赴宴的宾客很快就走的走、散的散。他们离开时无不神色匆忙,有些是因亲睹了屠杀现场而心慌意乱, 也有些是为了赶回领地和亲友分享见闻。
穆元沣作恶多端,他会被当场诛杀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杀他的不是荣观真,也不是施太浩, 而是那只莫名其妙跑来逞能出风头的乌鸦——这事儿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至于空相山这边, 菩提果们迅速完成了善后事宜。碎盏随意一收, 烂椅子尽数拉走,被踩烂的黄姜花通通拉到后山堆肥,地上的血污拿水一冲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穆元沣死后不到一个时辰,大涣寺里就重新燃起了香烛。
一切迅速复归原位,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太阳依旧当空照,鸟儿还在枝头唱, 无果湖中平静无波,要说有什么异样的话,那就是从北方吹来了雪花。
回香界宫的路上, 他们一路无言。
时妙原在前面走,荣观真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五步以上的距离,荣观真其实是想追上去的,可时妙原的步子太快,怎样都不给他并排行走的机会。
日向西去之时,他们终于回到了庭院中。
香界宫内一片祥和,外界发生的种种并未对这里产生任何影响。时妙原一进门便径直走到了杏树下,他看也不看荣观真,只顾着端详天上的断云。
每当有这种云出现,就说明,这世上某一处即将发生地动。
云自北方延伸而来,它的姿态散逸,像猛虎身上的斑纹。
“这下你满意了吧。”时妙原说。
“什么?”
荣观真反应了一下,问:“我满意什么?”
“穆元沣死了,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时妙原倚到了杏树上。
他望着荣观真,平静地说:“你当众戳穿了他,羞辱了他,既让他儿子见到了他的死状,还在众神面前狠狠地出了一把风头。恭喜你啊荣老爷,大仇既已得报,我看这万岳之主的位置,很快就应该由你来坐了。”
“……你倒也不必这样挖苦我。”
荣观真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这都是小事,先别管这些了。你累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咱们先上楼休息吧。”
时妙原说:“我要走了。”
荣观真眼看着他往门口走:“你去哪?”
“净界山。穆守刚当上山神,他什么也不会,我要去帮他料理后事。”
荣观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疯了?”
时妙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我是疯了,但也比你好点。”他说,“净界山神交接仓促,不日必将有大灾发生。他需要有人搭把手,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荣观真把时妙原掼到了杏树上。
“呃!!”
时妙原后脑勺撞树,还没来得及叫骂出声,就被荣观真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血腥气自口中蔓延开来,布帛撕裂的声音令人心神俱裂。他胡乱踹了荣观真好几脚,又扇了他一巴掌,非但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被他用力掐住了脖子。
杏叶扑簌抖落,菩提果们吓得全都躲了起来。荣观真不断加重力度,眼前的画面逐渐扭曲,视野范围内是一片刺目的深红。
红是时妙原眼睛的颜色,也是他今天穿的袍服。
红色的锦衣衬他,也适合司山海宴这样隆重的场合。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会为他挑选这件衣服。昨日试穿盛装时他与他还有说有笑,此时此刻,那些爱语却尽数化成了尖叫。
荣观真!
他听见痛苦的哭泣,那既来自时妙原,也源于不归池底蠢蠢欲动的邪物。
荣观真,你快停下!
荣观真,你做得好哇!
阿真!太疼了!我受不了了!
阿真,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荣观真于是照做。
于是那哭声越发凄惨,恶妖们的低语愈加肆无忌惮。正在发生的暴行令它们血脉贲张,五脏六腑中流动的愤怒几乎将理智焚毁殆尽。
耳畔响起各式各样的声音,有人质问他:你疯了?也有人赞许:你本该如此。有人劝他:你要不要稍微对他温柔一点?还有人在一旁隔岸观火:你再这样下去,他可能要死了哦。
再这样下去,你肯定也会死的。
是吗?那倒也好,
荣观真想,他恐怕早就死了。
若要在此分别,还不如就这样同归于尽
不知多久以后,香界宫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周围安静极了,脑海中的声音也变得微弱。荣观真茫然四顾,他的视线清晰了许多,只是视野范围内照旧充斥着艳红。
红究竟是时妙原的衣服还是他的眼睛?荣观真低下头去: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的大脑断线了一瞬。
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时妙原紧闭着眼睛。他浑身乱七八糟,暴露在外的皮肤满是触目惊心的痕迹。也许是吊坠,也许是耳环,不知具体哪一件首饰划破了他的耳朵。他脸上血泪纵横,身下一塌糊涂。
他死死地抠着树干,十根手指头全都鲜血淋漓。
他注意到荣观真的变化,微微张开嘴,有气无力地说:
“阿真……你……”
“你弄得我好疼啊。”
“……妙妙?”
荣观真后知后觉地慌了神。他跪下来,想把时妙原抱到怀里,又怕再弄伤了他,一时间不敢有任何动作。
“我……我这是……我做了什么?”
他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要帮时妙原疗伤。
“对不起妙妙……对不起!我,我不想这样的!”荣观真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没想到,我刚刚有点慌了,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我马上把你治好!”
柔光不断明灭,大多数伤口愈合之后,时妙原颤抖着抓住了荣观真的手腕。
“我真的要走了。”他说。
荣观真愣住了。
“你还要走?”他呆呆地问。
“让开。”
时妙原推开荣观真,胡乱把衣服扯好,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院门。
“我要去净界山找穆守。山神易位,会有大灾,我不能让他出事,他爹是我杀的,我得对他负责。”
他给的还是先前那套说辞。
荣观真脱口而出:“你不许去!”
时妙原回头望了一眼,荣观真霎时间只觉血脉倒流。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时妙原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没有喜悦,没有怜爱。没有嗔怪和佯怒,只有浓浓的失望。
“我想去哪就去哪里,你今天就算把我弄死在这里,我还是会离开。”时妙原缓缓说道,“翅膀长在我身上,你又不会飞,你管不了我,你也没资格管我。”
荣观真彻底慌了神:“是我错了,你不要去净界山好不好?除了这个……除了这个以外,我什么都能答应你!我承认是我错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可那里是我仇人住的地方,你到那去,你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时妙原脸上的失望更深了。
他问:“你刚才强迫我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荣观真一阵嗫嚅。
时妙原接着问:“你骗我你不会动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离你而去?”
“……”
“你邀请小霞来赴宴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曾期待过,她会替你当刽子手?”
“妙妙……”
“你把假三度厄带在身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防止我坏你好事的对吧?你让菩提果去找穆守,就是看我支开了他,生怕他错过他父亲的死状没错吧?你在食物里下药,就是为了让我没法阻止你杀人,荣观真,你真是好有本事啊,你在我面前对天发誓的时候,有设想过最终动手的会是我?!”
时妙原微微仰头,他脖子上的淤青没消,脸上满是疲惫和荒唐。
“虚以委蛇,两面三刀。表里不一,不择手段。”
他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这些说的都是你。”
荣观真跪了下来。
“对不起,我错了,都是我混账!”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是想管你,我只是觉得……你也不是非得亲自去帮穆守对不对?我承认我今天有问题,我不该骗你,但是你就算要去,你要在净界山待多久呢?三五天,还是一两年?……再过两个月就到我的生辰了!你要让我一个人过吗?你不要去别的地方可以吗?你到那时会回来吗?你要多久才会回来啊?你,你不是说过每年生身祀都会陪我一起过的吗!”
荣观真越说越绝望,到最后,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在请求。
“记得,所以我给你备了礼物。”
时妙原面无表情地说。
“是你的神像,我自己雕的,就放在藏仙洞里。这段时间我总避开你去别处,就是想尽快在你生辰前完成。”
“其实,我早几个月前就刻得差不多了,唯一就是脸有点不满意。穆守擅长雕刻,所以我才会请他来掌眼。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带他去藏仙洞的。”
荣观真冲上前去,时妙原反手一团炎焰,将他逼得跌坐到了地上。
“我本来想保持秘密,等你生辰那天再把礼物送你的。但现在看来也不必等到那时候了。”时妙原说。
荣观真张了张嘴:“可……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藏仙洞……”
“因为我想让闻音看看你。”时妙原说,“我之所以会把它放去藏仙洞,一是想给你娘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二就是,说到底,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回到那里。”
他望着在地上发抖的荣观真,以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平和的语气说道:
“你不能恐惧藏仙洞。你已经不是小孩了,我知道你在那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情,但这是你的山,你是山的主人,你需要对空相山的每一个角落负责。至于我,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不,不是的。”荣观真不断摇头,“你不是过客,你不要这样说自己,这里是你的家……”
时妙原打断了他:“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早就已经被毁了。这些年谢谢你为我提供住处,我不会在净界山逗留太久的。等帮穆守处理好后事,我就会像从前一样自由游历,那座雕像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砸碎了吧。”
“我们应该还会再见,如果能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比现在更真诚一点。”
直到时妙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荣观真也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颗小杏子砸到了他的脑门上,这是多年以来,这棵树第一次结出果实。
荣观真看着地上青青瘦瘦的杏果,发疯似地冲出了院门。
他当然来晚了。
从香界宫到觅魔崖,从蕴轮谷到海阳峰,他几乎把整座空相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时妙原的半点踪迹
天快黑了。
时妙原走得很慢。
一开始,他还勉强能飞,故而得以在日落前离开了空相山的地界。
在空相山与净界山之间,有一片巨大的针叶林。常青之树在雪风中左右摇曳,他想起多年前他来这的情形。
那时候,他在月色下向荣观真送出了一枚他精心挑选的羽毛。
往事浮上心头,他缓缓降慢速度,勉强算是平稳地落到了地面上。
然后,他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雪下得不大,气温却已经逼近零度。这场倒春寒从北方始发,不到半天就席卷了整片大陆。
候鸟们匆忙南下,仅凭一层薄薄的绒羽根本抵不过突发的寒流。死在风雪中的鸟儿不计其数,它们怎么也想不通,明明绿叶才发了新芽,可隆冬为何卷土重来。
时妙原勉强走了几步,终究是力不能支,脸朝下倒在了雪地里。
“唔……”
他在原地趴了一会儿,这姿势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舒适。
直到背后铺了层薄薄的雪,他才勉强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好想吐。
他拿手指抠了抠嗓子,什么也没挖出来。
好想吐。
好恶心。
好难受。
他一直在想起穆元沣。
穆元沣的脸,干巴又丑陋。眼睛滴溜圆,瘦得皮包骨。
他的眼睛闭不上了,因为头断得突然。他的骨头比铁还硬,有一枚黑羽被他的颈骨蹦出了好几米远。
他……
他。
他又杀生了。
时妙原干呕不止。
他明明已经把手洗干净了,指缝里却还是黏糊糊的,有什么东西在一蹦一蹦地跳,他抬起手,那是一块支离破碎的心脏。
心脏消失了,他跪在地上不断挖着喉咙。雪地干干净净,他什么也没吐出来。
夜幕即将降临,平常到这个点天应当已经全黑。今天情况特殊,太阳死死地扒在山头,它好像还有割舍不下的东西,死活也不愿离开人间。
时妙原再度栽倒在雪地中。夜色攀上他的指尖,他支起眼皮,对那依依不舍的日光说:
“哥……”
“唔,咳。哥……哥哥,哥哥。”
“我好害怕。”
他闭上眼,眼泪一粒一粒洇入白雪。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哥。”
“他们又要来了。”
“我不想回去。”
“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真的看走眼了吗?”
“可他……可是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时妙原。”
头顶传来无机质的声音,时妙原瞬间如坠冰窟。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不止一个,恐怕有一大群。他沉浸在恐惧之中,竟对此没有半点察觉。
说话声熟悉又遥远,许久之前的记忆逐渐回笼,时妙原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天彻底黑了,他的噩梦卷土重来。
“站起来。”
那“人”对他说道。
时妙原当然不敢怠慢。他努力撑起上半身,膝盖打着颤曲了起来。可他不论如何尝试,也无法彻底站直,只能半跪着坐着,摇摇晃晃,前仰后合,以一种极为滑稽的姿势听从训话。
来者身着黑袍,白面无脸,没有五官的面庞看不出喜怒,许多面貌肖似的无面鬼如远山般紧密地围在他们身边。
林中飞鸟齐喑,一时间,时妙原只听得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早……不对,晚上好啊,魂官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也是又见面了啊。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您了呢。”
魂官问:“你可知你有何错?”
“罪人确知……”
“你可知你将去何处?”
“我想想啊……”
“走吧,别磨蹭。”魂官扯着他的胳膊说,“跟我回十恶大败狱。”
这四个字一出来,时妙原只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张张嘴,脸上笑不像笑,哭不像哭,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劲,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舌头也放不到正确的位置上。
“还……还真的是老地方啊?”他哆哆嗦嗦地问,“我还以为,这次会有点儿新意呢,哈哈……”
“当初放你出来,一是看空相山神情面,二是你立誓不再造杀孽,所以才对你网开一面,但你现在又破戒了。”魂官冷冷地说,“我按规行事,当将你捉拿回狱。”
魂官们齐齐向前,他们的脚步飘忽,像枝头被积雪压垮的声音。
“时妙原,你杀死了一位山神。”
为首那魂官不紧不慢地说,“你犯了杀戒,还逃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责罚吗?这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时妙原咕哝了几句,大概是些死有余辜,功过相抵之类的词语,但高低不敢多说。
“走吧。”魂官手中出现了一条锁链,看样式和施太浩用的类似,就不知落到犯人身上效果有何不同。
“那个……我能否多一句嘴?”时妙原满脸堆笑地问,“就是,大人您瞧,依我的罪,我这次得再受刑多久呢?我这回杀的可是坏人,总不能,应该不能,又是一辈子吧?”
魂官一言不发。
时妙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试探性问道:“下下个月……我家那口子要过生辰,我能在那之前赶回来吗?”
魂官问:“生辰?”
“对,对,就是出生的那天嘛!”
时妙原双手作揖,像给主人拜年的小狗儿一般向魂官祈求道:“我跟他,我俩感情很好,他对我很好,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儿粘人。如果我不能给他过寿的话,他会很难过的,所以我想问能不能宽限些时日?我知道我错了!这次是我犯了糊涂,我绝对不会逃跑的!我就是想等到下下个月再去,或者,或者到时候让我回来一下……”
三把长枪贯穿了他的喉咙。
雪风极速远去,周围的景色瞬间下沉。时妙原跪坐在地,滚烫的重身水没上了他的脚踝。
身体的活动变得不受控制,重身水冷却后成为了新的枷锁,他试图拔出长枪却无力回天,他是肉身下狱,身心灵的双重撕毁几乎将他击垮。
他像无数初来乍到的恶鬼一样惨叫道:“救命!”
耳边传来大笑,穆元沣披头散发地冲了上来。
“时妙原,你果然也来了啊!”
山君已被融化,他的兽爪和人手都失去了固有形状。见到时妙原来,他喜极而泣地嘶吼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好啊!太好了!来!来!有你在就不孤单了啊!我就说咱们是一类人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咕嘟咕嘟咕嘟……”
重身水开始冒泡,如浇铸铜像的浆水般堵住了他们的口鼻。身体逐渐被金属覆盖,时妙原在水中看见了无数尸体,其中就有金乌,他的姐妹兄弟们,当初被留在十恶大败狱的金乌,它们的尸体也正在被铜水吞噬。
不一会儿,它们就变成了一座座振翅欲飞的铜像。
魂官的判词在狱中回荡,它一时近在耳边,一时又远在天边:
“穆元沣,犯嗔杀恶业,入十恶大败,永不离狱。”
“时妙原,杀生造孽,屠恶有功。功过相抵,功不抵过。”
“叛你再受,一千五百年狱刑!”
第140章 霏雨不宁(一)
“市民朋友们:端午佳节将至, 省气象台提醒,出门务必带好雨具,门窗关紧, 注意火电, 让我们一起做好雷暴防护, 迎接节日的到来……”
1997年,休宁。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天还没亮, 古城中的积水就没过了脚踝。
周末午后,街道上游人寥寥。小卖部老板摇着蒲扇在藤椅上打盹, 电台播报声时断时续,屋檐的风铃被雨打得最响的那刻,有个人踩着水洼来到了柜台前。
“要点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那人并不答话。他俯下身子, 盯着收音机打量了起来。
老板偷偷睁开一只眼睛:那是个身材瘦小、衣着破旧,戴着口罩和黑色针织帽,全身上下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的男人。
应该是男人吧?他也不太能确定。
这人站得不太稳, 他浑身被雨打透, 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腿脚似乎也不利索。
他身上的外套和T恤明显并不合身,搭配上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疲惫的眼神,看起来就好像刚从垃圾堆里跑出来的一样。
特务来的吗?穿这么严实。老板内心腹诽道。
他坐直起来,和煦地问道:“小兄弟,问你呢,你要来点什么东西不啊?康师傅要不要, 红塔山你抽不抽啦?你家有小孩的话可以带一个纪念品回去哦,看,这个纪念币, 上面画了大涣寺,好看的。”
男人指着收音机说:“这是什么东西?”
电台正在播读广告:“端午佳节,金粽飘香。欢迎大家选购空相山特产粽叶……”
老板将音量拧到最低,说:“收音机,德国牌子。没见过吧?还能听黄梅戏哦。”
“黄梅戏?是可以吃的梅子吗?”男人好奇地问。
“你从哪来的?黄梅戏都不知道啊?”
“哦,我从东越山走过来的。那里不唱戏。”
从东越山“走”来的?老板上下打量了男人几眼:看他目前的状态,确实不像是能买得起车票的样子。
他从冰柜里取出一支矿泉水,推到了男人面前。
“看你脸色不好,拿走喝吧。”
他又掏出两根火腿肠:“这个可以就着水吃,干嚼会噎到的。”
男人开始掏口袋,老板摆手道:“不需要不需要,看你身上也没有几个子,这些就当送你的好了。呐,你看,从这里直走出去三百米右拐有个收容站,你现在过去正好可以吃上热乎饭。下雨了,外面天怪冷的,还记得家在哪里的话,就早点回去吧。”
男人接过矿泉水和火腿肠,捧在手里打量片刻,慢吞吞地走向了别处。
送走这位奇怪的顾客以后,见老板又躺回藤椅里,把收音机调到了戏曲频道。
老生咿咿呀呀唱着梆子,小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蒲扇随着节拍一上一下,不一会儿,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倒了下来。
他坐直起身,在玻璃柜台上看到了一堆闪闪发光的金豆
时妙原揣着矿泉水和火腿肠,左顾右盼地行走在休宁街头。
和从前相比,这里的风貌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老城的屋子虽然都已经旧了,外部的道路也基本上都翻新过,但这儿的基本规划还是和千年前大差不差——至少,他还能认得路。至少,休宁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令他感到完全的手足无措。
正式离开十恶大败狱那天,魂官亲自把他送到了东越山下。
那时天还没亮,他走不动路,只能一个劲儿地坐在山路边喘气儿。
魂官离开前对他交代了很多,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下次再犯,你就永远别想回来了。”
时妙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总之,再一次在头顶看到太阳的时候,他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自己的哪位兄长。
日光陌生而又炽热,他望着远处缓缓升起的朝霞,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位至亲。
“我回来了。”他对天空说。
重返人间的前三天,时妙原对一切都感到十分陌生。
在十恶大败狱的一千五百年让他错过了太多,他没有任何接触外界的机会,而世事变幻的速度又超出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期。
他与世隔绝太久,人间的风貌奇怪,人类的打扮相较于从前更是越发五花八门。蓄须留发的人少了,街头到处可见穿着清凉的年轻男女。他所熟悉的森林被高楼取代,曾经广袤无垠的湖泊也被填埋了一半。
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在田地里疯长,就连天上飞的鸟儿都有些变了样。四个轮子的铁块在路上狂奔,第一次见到这种被人类称之为“车”的东西的时候,时妙原被吓得有大半天没敢出山洞。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也都不知道,光是和出山后遇到的第一个活人对话,都颇费了他一番功夫。
好在他还算认路。
离开东越山,他靠辨认太阳的方位往西行去,一路上凭借记忆走走停停,连找带问,用了大概半个多月的时间,终于进入了空相山的核心区域。
如果能飞的话其实用不了这么久,但他的翅膀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所以只能选择步行。
幸好他不会累,也不会为饥饿困扰。
毕竟在过去的十几个世纪中,他每分每秒都在经历比这难捱得多的东西。
时妙原自诩承受能力和适应性都很强,至少到今天,他已经大概理解了这个时代的运作方式。不过,他还是时不时就会被一些新鲜玩意儿给吸引,像刚才那个有人在说话的小方块,在他看来就很是有趣。
老板说,那东西叫收音机。
收音机?听名字,似乎可以用来存人的声音。
这是什么原理呢?是幻术,是技艺,还是什么失传已久的法门?
先不论收音机是如何运转的,如果他能有一台收音机,他说不定可以拿它来……
扑通,他怀里矿泉水掉到了地上。
时妙原弯腰去捡,不料一根火腿肠也逃出口袋,和矿泉水瓶一道滚到了马路中间。
长了四个轮子的铁坨坨呼啸而过,“哪个没素质的往马路上扔东西啊!”司机的浓痰飘到了他脚边,时妙原吐吐舌头,嫌弃地想:我又不是故意的。
现在,他就只剩下一根火腿肠了。
说起来,刚才那个店家要他去收容站吃饭,或者回家。他想他是不会照做的,因为他一不感到饿,二不需要被收容。三来,他也没有可以回的家。
不过他确实有一个目的地。
他之所以会不辞辛苦回到空相山来,当然是有自己的一份考量。
他要去见荣观真。
然后,他应该……
“该往哪走呢……”
时妙原在岔路口思索片刻,决定先顺着马路往山上走,找到最近的林子再论其他。
休宁镇地方不大,离开古城的地界后,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车和行人也越发少见。
出了城区就是野路,他在田埂上慢慢地走,在一片小池塘边,他遇见了一对打着伞看鱼的母子。
孩子不过四五岁大,他的母亲看着也十分年轻。时妙原走过池塘边时那男孩地扭过了头来,他还没来得及回以微笑,那母亲就把孩子抱了起来。
“别看,别看。”她捂着儿子的眼睛说,“跟你讲了多少次,不要直勾勾盯着人家看,那样不礼貌。”
时妙原与他们擦肩而过,不一会儿他去而复返,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今天几号?”
女人吓得后退了半步:“啊?什……今天,今天是六月七号……”
“六月了?”时妙原不可置信地问,“不对呀,六月份才过端午?你确定你没记错吗?”
“大哥哥,你问的是不是农历呀?”孩子天真烂漫地说,“农历和公历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哦,如果你要问古时候的人用的日期的话,今天应该是,唔……五月初四!对吧?妈妈。”
“初四?那还有时间,还没有错过。”
时妙原满意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告诉我时间,哦,你戴的这个玉观音好好看啊,我能拿我的东西给你换吗?”
孩子眼一眨,那怪人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感到脖子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他低头望去,母亲的惊呼在耳畔响了起来:
在他所戴的观音像旁,不知何时多了把长命锁——纯金打造,光彩照人,少说至少有三四斤重。
和母子俩告别后,时妙原又走了好几里路。
直到走得有些冒汗了,他也不敢把衣服脱下来。
膝盖隐隐作痛,这大概是源于他的旧伤。雨势不减反强,水汽渗入关节,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约半小时后,他在道路与荒地的交界处看见了一片红帐篷。
帐篷下摆了几口大锅、一只火炉,一尊慈眉善目的泥雕,还围站了十多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他们光着膀子敲锣打鼓,咿咿呀呀演得好不热闹。桌上各色贡品一应俱全,其中有猪鸭鹅羊、香火牌位,也有红布元宝、果水果,正中间甚至还摆了一块……三层裱花的奶油蛋糕?
有好些镇民在一旁围观,时妙原也挤进人群中偷听了几耳朵:他们说,这是休宁当地特色的祭山仪式。至于祭祀的对象,毫无疑问是空相山神。
这拜的居然是荣观真吗?时妙原盯着那泥雕看了老半天,也不敢把那皱皱巴巴的长胡子老头和荣观真联系到一起。
可牌位上写的确实是他的名字,空相山山神应该也没有易主,那该不会……荣观真已经长成了白胡子老爷爷吧?
时妙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荣观真留胡子?开什么玩笑,简直是暴殄天物。
“都卖力点儿!嘿!都再给我吹卖力点儿啊!”
领头的男人脑袋上缠着红布条,他喝了点酒,脸上微醺,站在乐队旁边不断拍手。
“马上就到生身祀了,咱们休宁的习惯是什么你们知道的吧?咱必须好好孝敬荣老爷,好好磕头好好拜!今年一整年啊,收成都必须有!快,快一起说:谢谢荣老爷!咱们一起祝荣老爷——生辰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