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忘我情真 (三)
“观真, 你想让我把金顶枝取下来吗?”
“我真的很期待,假使你恢复神智了,发现自己刚才杀的是谁, 你会作何感想。”荣谈玉善解人意地说。
荣观真眨了眨眼睛。
以他现在的理解能力, 恐怕并不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你想取, 可以取。”他缓声道,“这是你的东西,我, 任凭处置。”
“那假如我把金顶枝拿下来了,你到时候会不会哭呀?”
荣谈玉几乎笑弯了眼睛:“就像你当初在克喀明珠山求我饶那只小鸟一命时那样, 你还会再露出那种表情吗?你那时候的表现实在是太精彩了,我还想再看一次。”
“你想让我哭的话,我可以哭给你看的。”
荣观真越讲声音越低, 到最后,就像蚊子叫一样微弱。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没有意见的, 哥哥。”他说。
荣谈玉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 他露出了一个极为恶劣的笑容:
“我才不呢。你当我脑子有问题吗?”
荣谈玉拂袖而去, 他大踏步走下台阶,把荣观真和尸体们留在了山神殿门口。
贡布达瓦亦步亦趋地跟了下来。远处的地平线泛起了鱼肚白,天要亮了,星月依旧明朗。荣谈玉伸了个懒腰,惬意地对贡布达瓦说:“一起去看日出?”
贡布达瓦点头如捣蒜。山里起了风,他解开肩上的毛领问:“你要穿吗?”
“脏死了, 你自个留着吧。”
荣谈玉径直走到了无果湖边。他面朝大湖深吸一口气,陶醉无比地说:“我要到香界宫去看看。来了这么多天,我都还没能回家去呢, 你就在这等着,别跟过来。”
“啊?”贡布达瓦呆呆地问,“不是要,一起的吗?”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给我好好呆在这里。”
荣谈玉戳着他的胸口,半威胁半劝诱道:“就在这站着,没有我的指示不许走。如果让我发现你乱动,我一定会把你往死里打。”
桥上的水刚退,木板上湿湿漉漉的,脚一踩就是一个泥脚印。荣谈玉走了一半,回头望向岸边,贡布达瓦果真乖乖地站在桥头,半步也不敢挪。
他的体型那么大,在这样远的距离下,就像一块愣头愣脑的界碑。
荣谈玉嗤笑了一声:“蠢货。”
他继续向山里走去。
树海郁郁葱葱,家就在前方向他招手。他刚要踏上岸边,下一秒,直接撞进了贡布达瓦的怀里。
“死木头,你干什么吃的!”荣谈玉旋即破口大骂,“我不是叫你呆着别动的吗!”
贡布达瓦“嗯?”了一声。
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在原地转了整整一大圈,才好不容易在注意到站在他面前发火的荣谈玉。
他高兴地说:“月亮!你回来啦!”
“我回个屁!别挡道!”
荣谈玉将贡布达瓦推了个趔趄。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发现自己原来是回到了湖心岛上。
他竟然又站在了桥头。
嗯?
背后是大涣寺斑驳的山门,树海在桥尽头向他招手。地上的脚印不断向前延伸,在要靠岸时断掉了。
“什么情况……”
荣谈玉再度向前走去,只是这次他走得谨慎了很多。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打量身边的景象,就连浮出水面透气的小鱼,都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木桥发出咚咚的声响,他新留下的脚印覆盖住了先前的痕迹。走到桥的尽头处时他谨慎地停了下来,眼前的丛林依旧葱郁,进了林子往南走四五里地,再上山爬约半个时辰,就可以抵达觅魔崖了。
觅魔崖是香界宫的入口,之前因为荣观真设了结界,他一直没能回去看看。
现在荣观真已经成为了他的傀儡,那烦人的结界自然也就散掉了。等到了觅魔崖,他自然有办法打开传送门。
这条路是他曾走过的,香界宫也是他住过的。虽然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这片林,这座山,他一砖一瓦造出来的小院,他一点一滴养起来的小树,给他留下的印象,依旧仿若昨日般鲜明。
荣谈玉伸出一根食指,小心翼翼地探向了前方。
他的手指消失了。
“……”
他缩回手来,食指安然无恙。
荣谈玉扭头就跑。
他气势汹汹地跑回桥头,摇晃着贡布达瓦质问道:“昨晚还有谁来了大涣寺!”
贡布达瓦被摇得七荤八素,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没法说出来。
“没用的死哑巴!”荣谈玉甩开贡布达瓦,后者却突然扯住了他的袖子。
“天,看天!”贡布达瓦指着天空,兴奋地说:“你看,你看天!出,出了……”
“出什么出了?你放开我!”
“太阳出来了!”贡布达瓦欢呼道。
霎时间,天空光芒万丈。
就在半分钟前,月轮还高悬于天际。只眨眼间的功夫,太阳便爬上山坡,带着一连沸腾的云彩从东方蔓延而来,在他们的头顶上烧成了热海。
日轮高悬,却独独只照一隅。弧光姹紫嫣红,其呈圆环状集聚于大涣寺上空,而在湖心岛以外的地方——夜色依旧浓重。
“月亮,你快看啊!”贡布达瓦扯着他的袖子兴奋地说,“你快看,看!是朝……”
荣谈玉甩开他,发疯似地往山神殿跑去。
日出之后,山羊人们自动开始了活动。一路上他遇见了许多羊,它们见他就拜,见他就跪,有些虔诚的还直接在原地磕起了长头。
荣谈玉对此视若无睹。他一路埋头狂奔,不到半分钟后,他再度站在了山神殿的前方。
时妙原、荣承光和舒明的尸体消失了。
地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别说是血了,就连半片树叶子也没有留下。
好在,荣观真还留在原地没有离开。
山神殿门户大开,他独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弓着背,长发遮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荣谈玉冲上去把他揪了起来:“尸体呢!他们的尸体到哪儿去了!”
“哥……?”
“别假惺惺地喊我哥!你老实交代,你在这里做了什么手脚!!!”
荣观真抬起了头来。四目相对之时,荣谈玉被他的眼神震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的金顶枝呢?我给你的金顶枝明明还在……谁要你这样看我的,你反了天了你?你不准用这种表情看我!!”
“哥哥。”
荣观真握住了荣谈玉的手。
他平静地看着他,神色柔和,表情亦温顿顺从。
他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们既非仇敌,也非主仆,更不是神与信徒,而是一对至亲至近、血浓于水的兄弟。
事实的确如此。
“哥哥。”
荣观真一根一根地掰开了荣谈玉的手指。
他无视荣谈玉吃痛的呼叫,低声说道:“你看看天,天亮了。”
“操!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天……”
头顶传来破风声,荣谈玉下意识转身,被迎面而来的石锤砸陷了全部五官。
他捂住脸,紧接着又听见哗啦啦一阵响,然后他脖子一沉——有人为他套上了锁链。
“是谁!是谁偷袭老子!快放开我!快给我……呃啊!!!”
锁链忽地收紧,荣谈玉嘎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扒着脖子嚎叫不止,对方趁势踩住他的后背,于是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颈骨断裂的节拍。
天光大亮,湖心岛上日轮高照。直到此时此刻,荣谈玉终于想到,贡布达瓦刚才一直要对他说什么了。
他想说的是:
看,
是朝霞!
施浴霞双手交叉,将锁链狠狠一绞——荣谈玉的脖子应声而断。
但他的颈子皮还连在外面。他干呕两声,吐出几枚碎骨,施浴霞弯腰捏住他的下巴,她右手一用力,将荣谈玉的脑袋整个扭转了过来,令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早上好啊,荣大哥。”她畅笑道,“好久不见,我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你!!”
荣谈玉憋得双眼血红,他的右眼珠几乎掉了下来,呼呼悠悠地在嘴边晃荡。“不对,不,不可以……怎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你明明已经被剁碎了……你们耍我,你们耍我,你们合起伙来耍我是吗咳咳咳咳咳呕!!!!”
他彻底陷入绝望。
施浴霞的出现,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情:
从刚才开始,不,从一开始,他所看到的所有画面,他所享受的全部胜利果实——
其实全都是万霞造出的幻影而已!
“你们都在骗我吗?!”他厉声质问道,“你们居然骗我,你们这群王八蛋,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你说我们?”
施浴霞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哦,你还真说对了。我们确实都在这里。”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说法,荣承光面色阴沉地走上了台阶。
他浑身毫发无伤,就是表情不甚友善。粗硕的蛇尾啪啪砸着地板,从它挥动的幅度来看,其主人现在的心情,恐怕是相当、相当地不美丽。
与此同时,时妙原抱着舒明跨出了山神殿的大门。
荣观真自觉接过舒明,时妙原顺势揽住他的胳膊,贴着他委屈巴巴地控诉了起来。
“阿真,你刚才都听到了吧?你哥他居然要你杀我哎!”他一边哭诉一边假意抹泪,就好像真受了有多大委屈似的。“他好坏哦,给人家吓得不行,你可千万得为我和孩子作主呢!”
荣观真点点头,表示听见了。他一手托着舒明,另一手轻巧地从脑门上取下金顶枝,把那扭曲乱动的金虫用力捏了个粉碎。
他对荣谈玉说:“这个其实不用你帮忙,我自己就可以取。我对金顶枝的熟悉程度,比你想象得要深得多。”
“喂,荣观真。”
舒明戳了戳荣观真的肩膀,荣观真回过头去,就见这孩子指着在地上烂成一滩荣谈玉,怒气冲冲地说道:
“我不喜欢这个东西,我要你现在立刻把他给我弄死!”——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那娇弱柔弱不能自理的妻子和清纯可爱天真烂漫的好大儿哟
第122章 诉我铭心 (一)
时间拨回卯时三刻。
时妙原正准备飞往湖心岛, 在脚下发现了一枚金属碎片。
这东西看起来锋利无比,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即便身处暗处, 也泛着令人心悸的神光, 一看便知绝非凡物。
更令时妙原惊疑的是, 他怎么看它都觉得十分眼熟。他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东西。
“这难道是……”
啪嗒!一粒石子落到了他肩上。
时妙原和舒明齐齐抬头,看清树上人的瞬间,他惊喜地叫了出来:“是你!”
施浴霞坐在树干上, 笑意盈盈地抛了抛手中的石子。
“好久不见,时妙原。这才几天功夫, 你怎么就带上孩子了?”
“小霞!真的是你吗!”
时妙原高兴得差点把舒明扔到湖里。他跑到树下,手舞足蹈地喊道:“我不是眼睛坏了吧?我是在做梦吗?真的是你啊!你还活着!哇!我的老天哪!”
“嘘,小点儿声。”施浴霞竖起了食指, “别给坏东西听见了。”
时妙原立马噤声。但他还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就差原地扑腾翅膀了:“小霞,我好想你啊!我还以为你被荣谈玉杀了呢, 我就知道你绝对不可能死, 我靠!”
“还好, 是差一点儿就要死了,不过我骗过了他。”
施浴霞得意地说,“他以为他把我给拆了,但他当时看到的其实是万霞的假象,你还记得吧?我的刀有迷惑人眼的功能。”
时妙原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指着地上的碎片问:“那这个是?”
“也是万霞。”
施浴霞轻盈地落到地面,时妙原注意到, 她的脖子上空空荡荡的,再没有多余的挂饰了。
“我刚才在这里遇到了亭云和居星,就顺便拜托了他们一件事情。我让他们绕着湖心岛撒了一圈万霞碎片, 这样,整个岛就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了。只要是身处其中的人,都只能看到我造出的幻影。不过,这招我也只能用这么一次了。”
施浴霞摸着脖子说:“我之前的那半片刀丢在了克喀明珠山,现在这些用完,我就没有万霞了。”
“哎?”时妙原疑惑地问,“那你洒的是……”
“是从我师父那儿拿的。”施浴霞云淡风轻地说,“我专程去看了她一趟,从她那儿借走了另外半片万霞。”
“你把闻音的墓给挖了?!”
“你小点儿声。我想她应该不会介意的,毕竟我可是为了去帮她儿子呢。”施浴霞两手插兜道,“虽然,我还要狂揍他的大儿子一顿就是了。”
一提到荣谈玉,时妙原就紧张了起来:“那你设万霞阵,就是为了对付那小子吗?”
施浴霞颔首道:“当然,我准备再骗他一次。我之前一直在观察,我发现荣谈玉很有可能想借你之手唤醒荣观真,然后用金顶枝控制他的神智。”
“那该怎么办?”时妙原急忙问道,“大涣寺里都是他的耳目,我们都不一定能顺利拿到阿真的肉身,要是再让他用上金顶枝了,就更打不过了啊!”
“这个简单,我们演一出戏好了。”
“演戏?”
“对,荣谈玉最爱看手足残杀、亲人离间,看人们珍视的东西被破坏的画面,那我们就让他看个够就好了。时妙原,你得将计就计演一出戏,不然,他是不会让你进山神殿的。”
时妙原竖起了耳朵:“我具体要怎么演?”
“顺其自然就好。荣观真,你也在听吧?你记住了,等下荣谈玉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就顺着他来,其他的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施浴霞走到湖边稍作查看,接着说道:“时妙原和舒明都不会有任何危险。当然,为了让你哥有最佳的观影体验——时妙原,你得演得真情实感一点。嗯……就喊一喊,闹一闹,最好再掉两滴眼泪什么的。”
时间回到现在。
“荣观真,我不喜欢这个人,我要你立刻把他给我弄死!”
舒明放完狠话,气呼呼地瞪了荣谈玉好几下。
荣承光的蛇尾在地上啪、啪狂拍,他的愤怒比起舒明只多不少。
荣观真看看快把地砖抽裂了的亲弟,看看被绞成了饺子馅的亲哥,又看看怀里怒目而视的亲儿,他再瞥了一旁(假装)泫然欲泣(并不)娇弱无依的亲……鸟一眼,缓缓开口说道:“小孩子不要学大人说脏话。”
“哦……”舒明立刻蔫儿巴了下去。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他,等都问清楚了,我再把他给剁了。”荣观真扭头对时妙原说:“你也是。你别急。”
“我?我怎么了。”时妙原楚楚动人地问,“你也要剁了我呀?”
“不是,等处理完荣谈玉,我有话要对你说。”荣观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咚咚。时妙原的心跳漏了两拍。
他的脸迅速红了,只是荣观真云淡风轻,周围人这么多,他也不得不跟着淡定。
可实际上,他的魂儿现在早就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荣观真活了,荣观真就在他身边站着。他们胳膊挨着胳膊肩膀凑着肩膀贴着,荣观真没有嗝屁,荣观真甚至还在喘气儿!
放俩小时前他根本就不敢做这样的梦,更何况现在的荣观真——他的造型简直比原先还要性感几百倍!
时妙原不断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荣观真:他脸上的疤风情十足,他的肌肉怎么又结实了这么多?他身上的神袍漂亮得时妙原恨不得原地撞死在山神殿的立柱上,而且他的头发还长长了!
长头发!时妙原在内心疯狂尖叫:天知道他有多喜欢长发的荣观真!当初刚得知他剪短发那会儿,他还在心里哀嚎了好久。
荣观真注意到他火热的视线,轻声问道:“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我身上都好好的。”
“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好帅。”时妙原坦诚地说。
“……”舒明尴尬地扭过了头去。他有点想下去自己站着了。
荣观真和时妙原互相明送秋波,他在被迫夹在中间当电灯泡,此情此景,让他不禁回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雪夜——当年在香界宫,这两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在杏树下……了无数次的那个夜晚!
一想到这事,舒明就恨不得仰天长啸:
谁来管管我的死活!
“咳……咳咳咳……”
荣谈玉虚弱地咳嗽了起来。直到这时,众人才注意到他还在被施浴霞勒着,白眼都快翻到地上去了。
“你们……你们这群混账……”
他扒住锁链,气若游丝地问:“所以……我来到山神殿以后……就被万霞骗了,对吗?”
“你还挺聪明。”
施浴霞将铁索在手上缠绕几圈,用力收紧——荣谈玉应景地抽搐了起来。
“从你见到时妙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我造的幻影里了。”她得意地说,“很可惜,你所看到的那些令你心潮澎湃的景象,基本都是假的。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空相山真正的山神,确确实实是复活了,现在正好好地在你面前站着呢。”
“……”
荣谈玉的身体开始复原。不过一会儿,他的眼睛就长了回去,五官也很快各归其位。
只是他的脖子还被锁链卡着,断掉的颈骨戳破了皮肤,怎么也回不到该有的位置上去。
他趴在地上,一抽一抽地打着摆子,血肉粘连的声音充斥着耳膜,听得时妙原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默默望向荣观真,他记得他脖子上也有一道类似的疤。
荣观真好像猜出了他的想法,他捏了捏他的手,说:“不疼。”
时妙原闷闷点头。他沉默半秒,问:“你怎么这么平静?”
“怎的?”
“就,我还以为……你见到我,至少得抱一抱我什么的。”时妙原的眼神有些躲闪,“你比我想象得要淡定嘛。”
荣观真愣了一下。
“我是想亲你的啊,”他说,“这不是还没办完正事吗?”
“咳咳啊哼哼咳嗨!”舒明疯狂清嗓子。
那头,荣谈玉基本恢复了原样。
他张开嘴,对施浴霞干笑道:“你父亲……十恶大败狱……”
这个词一出现,时妙原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过,倒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他想起了荣谈玉在克喀明珠山说的话:
荣谈玉说,施浴霞的父亲施太浩,曾司掌地府的岱岳大帝,就是因为破例帮女儿搜寻荣闻音的魂魄,才被罚下十恶大败狱的。
他忧心忡忡地望向施浴霞,不料她却笑得十分灿烂,用人逢喜事精神爽来形容也不为过。
她笑眯眯地说:“你说到这个我可就来劲了。荣大哥,我还得感谢你呢。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父亲现在在哪。”
“什么……”
“我听了你的话,专门去十恶大败狱转了一圈,你猜怎么着?我还真见到我爹了。”
荣谈玉瞪着她,像是要用眼神在她身上烧出两个大洞。
“谢谢你告诉我他在那里,你的消息还挺灵通,只可惜准确度欠佳。”
施浴霞俯到他耳边,轻声说道:“你知道吗?他到十恶大败狱,可不是去受刑的哦。”
“我爹啊,他工作干得不错,最近得提拔高升了。”
“你要说是低升也行吧,反正都是那么个意思。”
“总之,现在他负责的业务范围扩展了几个……其中就包括十恶大败狱呢。”
荣谈玉开始发抖。本来长好的眼珠又掉落下来,滑稽地在鼻尖发颤。
施浴霞看他这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荣大哥,你背信弃义害死了我师父,又为了山神之位连累了无数生灵。杀蒙拐骗你无恶不作,仁信孝义你是一个不沾,就你这样的东西,你说……哪天你要是死了,下了十恶大败狱,我爹会怎么来迎接你呢?”
“抱好他。”
荣观真把舒明放到时妙原怀里,提着赤血剑向荣谈玉走了过去。
荣谈玉突然缩小变成羊头,滑出施浴霞的锁链,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台阶。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贡布达瓦!救我!”
比贡布达瓦来得更快的是荣承光的巴掌。蛇尾迎面而来,荣谈玉堪堪将身一矮,才狼狈地躲过突袭。
山谷间隐约传来熊吼,贡布达瓦咚咚咚跑上台阶,他正要将荣谈玉护在身后,施浴霞挥动铁链,精准地削中了他的脑门。
“慧师神,多有得罪了!”她大喝道,“你快醒来吧,不要再任人把控了!”
铁索砸凹了贡布达瓦的颅骨,也将扎在他脑门里的金顶枝整个蹭飞了出去。
贡布达瓦旋即僵在了原地,荣谈玉见状不妙,转身就跑,被他大手一捞,直接捉了回来。
他用力地掐住了荣谈玉的脖子。
贡布达瓦嘴巴大张,喉管里传来了可怖的呼吸声。他的眼睛涨得血红,胸腔起伏剧烈无比,额头的青筋几乎暴涨开来,就像刚从冬眠中被惊醒的熊罴一般。暴怒,震怒,愤怒不止。
他粗喘着,颤抖着,不可置信地、怒不可遏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月亮……”
“月亮……你……”
“你……你……”
“你,都做了什么!”
荣承光兴奋地问:“他要变好了吗?”
“等等,好像不对劲!”
时妙原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都快退下,贡布达瓦不对劲,他没有恢复!!!”
话音刚落,贡布达瓦猛地扭过了头来。
一阵银光闪过,他用牙咬开嘎乌盒,盒内黑烟滚滚而出,只眨眼功夫,就变成了一头有两人高的黑熊。
是在雪龙庄园袭击他们的熊!
黑熊疯一样朝荣承光扑了过去,荣承光失声尖叫道:“怎么又是老子?!这死东西记仇的是吗!!!”
“让开!”
时妙原果断挥出无数黑羽,那熊受了伤反而更加兴奋,施浴霞彻底惊呆了:“怎么会这样?金顶枝拿下来了,他为什么还要为荣谈玉做事!”
贡布达瓦将荣谈玉扛到了肩上。他有一半脸凹陷了进去,完好的那部分表情怨毒至极,眼神则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金顶枝已经控制不了他了,这也就意味着,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完全都是发自本心而为之!
他口中喊了句藏语,黑熊再度调转目标——这次他是冲时妙原去的!
当!
现场金光大作,汹涌的剑气将熊震退了好几米,它狂吼着再欲向前,被荣观真眼中的杀意定在了原地。
狂风下,他的神袍猎猎飞舞。他一手护住时妙原,一手持无弗渡,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想死的话,就别打他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不是,那能打我主意呗意思就。
第123章 诉我铭心 (二)
轰!
狗熊挥掌袭来, 无弗渡剑气一震,当即将它掀翻了过去。
荣观真不动如山,他的长发与神袍飘如云朵, 那熊有多狼狈, 他就有多么淡定。
“我靠, 炫啊!”时妙原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现场一阵飞沙走石,贡布达瓦拿披肩盖住荣谈玉,又从嘎乌盒里放出了数缕黑烟。
烟气尽数化形成熊, 仔细一看竟足有六只之多!熊群步步紧逼,荣观真瞥了荣承光一眼, 后者立马警觉道:“你不会又要我去当诱饵吧!”
“那不用,你肯定打不过它们。”
荣观真反手用剑挑破窗格,将碎木与碎纸砸到了为首的那熊脸上。它纵使怒气冲天, 但迫于荣观真的威压,也不敢轻易向前。
熊是消停了,荣承光却气得吱哇乱叫:“你啥意思, 你看不起我是吗!老东西,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们几个打障眼法不提前跟我说, 我刚才都快被吓死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承光,刚刚是我不对。”荣观真诚恳地说,“时间紧急,没来得及通知你,让你担心了。”
荣承光:……
荣承光:?
荣承光扇了自己一耳光。
“卧槽,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荣观真居然会道歉了。”他心惊肉跳地揪住了自己的尾巴,“我别是已经死了, 现在正在炫孟婆汤吧。”
嗖嗖嗖!荣谈玉连射三箭,山神殿的门梁上立刻多出了三个大洞。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身体就已经恢复了健全。方才的败北似乎完全没给他留下任何心理阴影,有了贡布达瓦和熊群撑腰,荣谈玉的表情重新变得不可一世了起来。
“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让大哥也加入一下呗。”
荣谈玉拉弓蓄力,用玉箭瞄准了荣承光:“承光啊,你过来,让哥好好看看你。我还没仔细瞧过你的模样呢,遥英小时候经常跟我谈起你,你知道他有多想让你死吗?”
“打架的时候哪来那么多屁话!”
铁索迎面而来,荣谈玉急忙躲避,不慎把武器甩了出去。施浴霞用锁链砸碎弓箭,与此同时,万霞的虚像迅速褪了下去。
真实的天空再度复现,他们纠缠了那么久,黎明却还没有真正到来。
月亮的颜色淡了,旭日才正要破土而出。日出之前的黑暗令人心悸,荣谈玉摸摸自己的右脸,那儿刚被刮掉了一小片皮。
他放下手,脸上光洁如初。
“他是真的有点难杀。”施浴霞咬牙切齿地说,“这东西生命力实在顽强得很!”
“用这个吧!”
舒明把赤血剑举到了荣观真手边:“他和我也算是有血缘关系,赤血剑对他应该有压制作用!”
荣谈露出了十分受伤的表情:“舒明,我对你这样好,你竟然要背叛我吗?”
“狗日的荣谈玉,你别跟我装模作样!”舒明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王八蛋,大骗子!你把我坑得那么惨,老子还没找你算总账呢!”
荣观真惊讶地看了荣承光一眼,后者再度跳脚道:“不是我教的!”
“哎哎哎,小孩子不要学大人讲脏话!”
时妙原赶紧捂住了舒明的嘴巴。
开什么玩笑,这孩子之前那么清纯可爱,这才在他手里呆了几天就变得如此具有攻击性,荣观真要是追究起来,他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舒明在他手里不断扭动,时妙原一边控制他的动作,一边耐心劝解道:“舒明,你别出头,这里都是大人,还用不着你去教训你舅!你放心好了,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你不需要……嗯?”
他话讲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舒明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或许是因为愤怒,又或许感到情况危急,总之,这孩子的瞳孔中泛起了沸腾的杀意。
赤色如血如火,好像下一秒要直接迸发出来,将眼前的仇敌一举烧成灰烬。
但很快,他的瞳孔就慢慢恢复了原样。
除了时妙原以外,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个细节。
“我靠啊。”时妙原喃喃道,“这下不能不认了。”
“吼啊啊啊啊——!”
熊吼震破山林,贡布达瓦在手中掐了个诀,为首的狗熊便再度向荣观真扑了过去。
荣观真向后一让,堪堪躲过了熊掌,但还是不幸还是让那畜生钩破了木雕的挂绳。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木雕,放到嘴里咬住,随后他一手以无弗渡击退熊群,一手以赤血剑威慑荣谈玉,六只熊轮流上前,荣观真竟完全没有落下风。
施浴霞等人在他身后蠢蠢欲动想加入战局,荣观真回头喝令道:“都到山神殿里去!”
贡布达瓦对熊下令:“撕碎他们!”
战场瞬间转移到了山神殿里。荣观真一进门便扯下了帷帘,他将帘布缠在剑上,旋转着打向了蠢蠢欲动的熊群。
狗熊们被抽得嗷嗷乱叫,紧接着荣观真又催动法力升起一堵土墙,将敌人暂时挡在了外面。
他跳上神坛,踩烂荣谈玉的蒲团,一脚踹开了山神殿的后门——外面是一片阴郁的竹林。
“从这儿出去!”
土墙不断遭受冲击,俨然有要彻底倾垮之势,荣观真不断造出新墙,其中最高最大的一堵直接捅破了房顶。
山神殿的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冲击,霎时间变得摇摇欲坠。其余人像赶鸭子一样被荣观真踹了出去,时妙原在外面左等右等也不见他出来,想也不想便折返回到了殿中。
他焦急地喊道:“阿真!你也走!”
又一堵土墙凭空升起,荣观真握住了时妙原的手:“一起走!”
他们一路狂奔,竹影如波浪般在小道上不断起伏。荣观真每跑出几步都要在身后造一堵土墙,熊吼声逐渐远去,他们手牵着手绕过无数隘口,很快就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这儿居然也长了一棵菩提树!它生得枝繁叶茂,树冠冲天,香界宫里那棵和它比起来,几乎只能算是棵小树。
其余人都已经等在了树下,施浴霞绕着菩提树左看右看,问:“荣观真,这也是你的本命木吗?”
“对,我的本命木不止一棵。”荣观真气喘吁吁地解释道,“它们只要有一棵活着,我就不会有事。”
时妙原惊叹道:“真是狡兔三窟啊,没想到你藏得还挺深!我都从来不知道这事。”
“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
荣观真抚上菩提树的树干,忽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开来。
他定睛一看,菩提树的根部竟缠着许多他没见过的符咒与经幡。
熊吼声变得清晰了不少,他还听见了土墙倾塌的轰鸣。荣观真绕树三圈,颇为头疼地说道:“荣谈玉也发现这棵树了。他锁住了传送门,这是雪山那边的术法……我,我解决不了。”
说着,他以剑撑地,冷不丁跪到了地上。
时妙原赶忙扶住了他:“阿真!你怎么了!”
“我刚刚消耗了太多灵力……现在恐怕撑不太住了。”荣观真低着头闷闷地说,“不过我应该还能清醒一会儿,你别担心,在我昏过去之前,我会安顿好你们的。”
他的体温正在极速降低,时妙原心急如焚道:“我先带你飞出去!”
施浴霞向天空吹了声口哨,她侧耳聆听片刻,神情凝重地说:“我的徒弟们在来的路上,但她们说,蕴轮谷周边邪气丛生,荣谈玉恐怕刚设下了结界。它们最多就只能停在外围,再往里就进不来了。”
“那该怎么办?”时妙原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吧!”
“你别怕,我想死可没那么容易。”荣观真安抚似地按住了他的胳膊,“我们还不能一走了之。外面都是羊神和熊,如果有普通人误闯进来就糟了,我得想办法处理一下。”
“都这样了,你就别想熊的事了!”
时妙原直接把荣观真背了起来,“来,我先带你走,小霞,你的人停在哪?如果我能飞出去的话,你能不能让他们接应一下……”
“我能破树上的咒。”
“是谁?!”时妙原猛地回头。
声音是从竹林里来的!他一连飞出数枚黑羽,竹叶哗哗落下,林中的人仿佛受了大惊,像只兔子一样抖了起来。
“给我滚出来!”时妙原怒喝道,“再敢鬼鬼祟祟地躲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数到三!一!”
一个其貌不扬男人拨开竹子,走了出来。
他两股战战,神色惶然,脑门上还顶着不少枯叶,看起来滑稽又可怜,还有一点无助。
荣观真皱眉道:“你是……”
“毕惟尚?”
时妙原震惊地问:“你怎么来了?”
毕惟尚见自己成了关注焦点,不由得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各、各位上神好!我是毕惟尚……是荣老爷的主祭。”
荣观真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盯着毕惟尚看了一会儿,好像在努力回忆他究竟是谁。
过了大半分钟,他忽而恍然大悟道:“啊,原来是你啊!”
毕惟尚大为惊喜:“哎!荣老爷,您记得我吗?”
“你是阿秋家的后人,对不对?”
荣观真想想,毕惟尚可能不记得阿秋这号人了,于是改口道:“你家先祖,就是我的主祭对吧?你家世代生活在这里,你们应该记录了……一千多年前的那场地动?”
第124章 诉我铭心 (三)
“是的, 是的。您说得对!您就是荣老爷对吧!”
毕惟尚又紧张又激动,他砰砰砰连磕了数个响头,说:
“我从小就是您的信徒, 我家先祖千年前在空相山大灾中为您所救, 从那以后我们一脉就全都发誓要效忠于您了!”
他抬起头, 顶着满头尘土大喊道:“我一直是您的信徒啊老爷,我就知道您没有死!外面那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怎么可能取代得了您,我从他来这第一天起就在期待您回来了啊!!!”
“哎哟, 我怎么能连你都给忘了啊。”
荣观真摇摇头,自嘲地说:“我早该想到的, 你姓毕,阿秋的妹妹也姓毕,她有我的神赐, 你应该也有。你还真的和我有缘,我这个记性……我还以为,你是随便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弄虚造假的呢。”
“您是神仙, 有那么多人要救, 有那么多事要做, 不记得我这号人很正常!”
毕惟尚浑身发抖,和见荣谈玉时不同,这回他是真的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他又磕了好几个头,才想起来有正事要做:“你们要用到这棵树对不对?我知道它中了什么咒,我有办法解决!”
说着,他快步走到菩提树边, 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瓶药水。
“前几天那个白发鬼找到这儿来的时候我正好偷偷瞧见了!他下咒的手法很怪,用的应该是西南的巫蛊之术,正好我对这些东西有点研究, 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偷偷拿了几张符纸回去做实验。”
毕惟尚得意地说:“这些就是烧符的水,它对破阵应该很有效果,那个白衣鬼叫我天亮了来做法事,我在家左右睡不着,就干脆早早来了,结果就让我遇见了您!”
他将符水洒在树下,菩提树的根部登时迸发出一阵青红色的污烟。
烟尘升上半空,在彻底消散之前,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几声鬼魅至极的低吼。
其余人无不心神俱震,尤其是毕惟尚,那烟刚一出来,他就吓得踉跄了几步。
“这,这样应该就能帮到你们了吧?”他惊惧不定地问。
荣观真在时妙原的搀扶下绕着树观察了一圈。他点点头,对毕惟尚说:“好像真的可以。你做得不错,修行得比我想象得要好。”
毕惟尚激动万分:“能帮到您就好!”
“不过,你既然是我的信徒,为什么要做那些招摇撞骗的事情?”
荣观真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你在大涣寺办了那么多骗钱的法事,还把普通的法物卖出了好几倍的价格,你的先祖可都是正直之人,怎么到你这就乱了套了?”
一听到这话,毕惟尚不由得老脸一红:“这……我也要养家的嘛……”
“养家要卖上千块钱一条的红玛瑙手链?”
“之前是我犯糊涂,不过我很久没这么做了!”毕惟尚立马滑跪道,“就前两个月吧,我才刚开始筹备新的法事,晚上睡觉就梦见了一条巨——大的蛇妖!它警告我说,要是再敢拿荣老爷的名头去招摇撞骗,就把我皮扒了当架子鼓打!我被它吓得够呛,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敢造次了!再后来……再后来,那只白头发鬼就来了。”
他注意到荣承光的尾巴,不由得晃了晃神:“哎,这个好像就是……”
“行了行了行了,既然树能用了那就麻溜地走吧!”
荣承光唰地收起了蛇尾,他心虚地催促道:“一大群人堵在这磨磨唧唧,再拖下去荣谈玉可就要杀过来了!你!姓毕的,你要是再讲废话,等那个白鬼找上门来,他第一个拿你的大腿骨弹钢琴你信不信!”
“啊?!”毕惟尚立马抱头蹲下。
他想起荣谈玉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脸色登时一阵青一阵白,甚至感觉腿也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荣观真不赞许地瞪了荣承光一眼。他问毕惟尚:“你家还有别人吗?”
“没……没有了……”毕惟尚抱着膝盖说道,“我家里人都已经死光了,那个鬼,他若要报复的话,应该就只能找我的麻烦了……呜啊……”
“不是,家里人死光了那你还说要养家?”时妙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你丫又骗我们是吧!”
“不不不,不是的!你们听我解释!”毕惟尚慌忙辩解道,“我的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爱人多年前意外身故,后面又过了几年,孩子也得病走了。我发誓我是真的已经没有血亲了!但我养了几个孤儿,家里人多,平日里花销比较大,所以……”
“……你拿的是什么天煞孤星男主角的剧本吗?”
毕惟尚短短几句话,听得时妙原内心是连抽凉气。不过,看他这样,估计也不敢当着荣观真的面撒谎。于是时妙原语气软和下来,问:“你说你资助了小孩,那你家现在养了几个?”
“七个。”
“七个?!”
时妙原又被吓了一大跳:“这么能捡小孩,你以前是专门在村口抢鸡蛋的啊?不是,他们多大了?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上学没有?你一个人养七个小孩!阿真,我觉得你要不就让他骗点钱吧,我看他瘦得裤腰带都快掉地上了。”
“哎?啊!不好意思!”
毕惟尚赶紧提起了裤子,他满脸涨红地说:“那什么,我家孩子两男五女,最大的今年刚九岁,最小的才会走路。他们都有些先天不全,一出生就都被家里扔了,我看他们可怜,便捡回来养了。”
荣观真突然说:“那你带他们一起到我的行宫去吧。”
“哎?”
别说毕惟尚,就连时妙原,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阿真,你这是……”
荣观真对毕惟尚交代道:“我的行宫叫香界宫,它不在寻常地界,一般人进不去,那个白发鬼也奈何不了它。以我现在的力量,至少一年内不会有人能破我的阵法。一年后我会回来,到时候你再出来,应该就彻底安全了。你现在就去香界宫,带着你养的那些孩子一起去,上不上学的不打紧,跟学校打个假条就行。”
他指着菩提树说:“等下我把你传送过去,你应该会被先送到蕴轮谷的出口。你回家把孩子带上,然后到觅魔崖去,看见和它长得一样的树你就摇,你说你是荣老爷派来的人,小红会来接应你们的。”
他又补充道:“小红是颗果子,白色的,有点儿胖,你别认错了。”
毕惟尚又要磕头,荣观真摆手道:“礼就不必再行了,记得每天帮我浇花就好。”
“那老爷,我……”毕惟尚欲言又止地问,“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荣观真笑了一下:“我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你先好好替我养花,以后的事,就等以后再说吧。”
言罢,他敲敲菩提树,一颗果子落下,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光隙。
隙间依稀可见蕴轮谷外茂盛的花草,毕惟尚哪里见过这样的奇景,他绕着传送门看了又看,脸上写满了惊叹。
“我话就说到这,你快些去香界宫避难吧。”荣观真催促道,“等这阵子的事情结了,你以后再出去,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你是实打实见过我显灵的人了。”
毕惟尚一步三叩首地走进了传送门中。
光隙很快消失,荣观真望着无弗渡沉思片刻,双手持剑,将剑尖直直地指向了天空。
丝丝金光从剑身上流出,在升至半空时化作了轰烈的火舌。荣观真口中念念有词,那火随即冲上高天——而后又重重落下,似雨似絮,似流星般洒落到了湖心岛的每一个角落。
“烧光它们。”荣观真说。
话音刚落,神火瞬间席卷全岛。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山火声,山羊们的尖叫几乎划破苍穹。大涣寺正要到开门的点钟,有好些赶早的香客已经到了湖边,他们刚要踏上木桥,就听见轰!一声,那桥自中间断作了两截。
比桥断更令人惊恐的是岛上的火光,大火冲天而起,不论是庙宇古树,还是亭台楼阁,就连新造的神佛和刚进贡珍宝,也都通通被烧成了灰烬。
原先住在岛上的小动物们慌不择路逃向湖边,它们原以为自己今日就将殒命于此,只见水中雾气渐起,一片宽广的白云浮到岸旁,将动物们尽数接应了过来。
云雾飘逸如仙,从远处看,就好像一匹在水中悠荡的白马。
“阿真,你这是在做什么!”时妙原震惊无比,“你要毁了你的道场吗!”
“是的,我要烧掉大涣寺。”
荣观真再也支撑不住,慢慢半跪下来,倚到了时妙原肩上。
“荣谈玉在这里做了太多手脚,大涣寺里到处都是羊神的陷阱。我的力量尚未恢复,眼下一时半会很难处理干净……如果再让普通人来这,让荣谈玉吸食他们的愿力,到那时,情况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了。”荣观真有气无力地说。
“可……可是……”时妙原简直无法可想,“可这里是你的家啊。”
听见这话,荣观真笑了一下。
他说:“只要你不离开我,哪里都会是我的家。”
第125章 诉我铭心 (四)
“咳咳咳!哈!咳!”
荣观真话音未落, 在场其余人士全都不约而同地清起了嗓子。施浴霞看起来恨不能挖掉自己的耳朵,荣承光的白眼和鼻孔都一起翻到了天上。
舒明年纪小,照理说不该懂这些情情又爱爱的事情, 但可悲的是爱情这事本身就不讲道理, 而且一定要说的话, 他可能是这里受这位眷侣荼毒最深的一个了。
“我说,咱现在到底能离开这儿了吗?”
眼见荣观真和时妙原又要黏糊在一块,荣承光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炮:“喂!差不多可以了!有什么话等出去了再说不行吗!荣观真, 你那果子呢?把菩提果叫出来,火都快烧到屁股上了你们还不着急, 这破地方老子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但我们该去哪呢?”舒明怯怯地问,“大涣寺被烧了,香界宫给毕惟尚了, 空相山到处都不安全,荣谈玉又不知道还要发什么疯……东阳江里肯定不能住人,我们之后该往哪走呢?”
施浴霞提议道:“去东越山吧, 到我的行宫去。万霞天兵马充足, 荣谈玉要是敢来, 我正好给他连人带羊一起塞到冥府挨抽。”
“我正想说呢……我们可能真的只能去东越山了。”
荣观真缓缓坐下,他倚靠着菩提树,轻轻唤了一声:“小红。”
一颗肥美油润的菩提果掉下枝头,来的自然便是小红了。它一见到荣观真就绕着他直打转,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都拱到他手心里去。
荣观真轻轻戳了它两下,说:“带他们离开这里。”
时妙原瞬间就炸了毛:“你等等, 什么叫带我们?你也得走!荣观真,你不会又想故技重施吧?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把我送走然后自己在这硬逞能, 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跟你讲一句话了!”
“妙妙,你冷静点。”
荣观真无奈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你别激动,让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我肯定也跟你一起走啊,只不过我得在这看着,你们都进去了,我才能离开。”
“……你说真的吗?”时妙原这才稍微平静了一点。他一摸脸,发现刚才太急,眼泪都掉了下来。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荣观真安抚完时妙原,转头对施浴霞说道:“传送门的落点在蕴轮谷入口,让你的人过去吧,接下来我们恐怕要多打扰你了。”
施浴霞爽快地笑了:“你这话说的,朋友来家做客,我当然也开心啊!”
她扭过头小声嘀咕道:“只要你俩别天天在我家孩子面前亲嘴就行。”
荣观真没听见她的后半句话。他对荣承光说道:“你先进去,在前面开路,确定那头没问题了再出来。”
荣承光立马钻进了光隙中。
不一会儿,他探出尾巴,比了个大大的“OK”。
“舒明,你也进去。”荣观真推了舒明一下,“你和施奶奶一起。”
舒明依依不舍、半推半就地被施浴霞带走了。
就剩下时妙原了。
他蹲在菩提树下,紧挨着荣观真身边,不仅半步也不肯挪开,还时不时就要吸吸鼻子、抹抹眼泪,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这鸟眼睛哭得跟兔子似的就算了,脸上鼻子上也到处都挂满了泪珠子。他这样实在好笑,荣观真看着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还被时妙原瞪了几眼。
他拿袖子擦擦时妙原的脸,问:“怎么这么难过呀?好像我欺负你了似的。”
“好像你欺负少了一样。”时妙原一开口,眼泪又不要钱地往下掉。他捂住脸,呜呜哇哇地问:“你把我单独留到最后,就是为了专门挖苦我吗!”
“那不是的。”荣观真拿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想你带我走。”
时妙原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
竹林外一片混乱,人的惊叫,羊的惨叫,熊的吼叫,还有火舌席卷土木的咆哮交织在一起,奏成了一曲末日般疯狂的乐章。
在这样极端的时刻,天上居然还下起了雨。火势即将蔓延到竹林边,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不论是风声雨声,还是火声人声,都不能在其间获得一席之地。
他们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就只有彼此最真实的、温暖的呼吸。
时妙原把脸埋进了荣观真衣领里,他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神袍。荣观真收紧了胳膊,他好像想把他给揉碎了,揉进怀里。
“妙妙。”
“嗯。”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
“你说。”
“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你,之前一直没有机会,等我们离开这里,你会愿意听我说吗?”荣观真颤抖着问道。
时妙原哭着仰起了头:“你这不废话吗?!我不听你讲话,我还能听谁说呀?你到这时候才知道要跟我说真话,是人是鬼都知道你的事,就我不知道!你还说你心里有我,你说话跟放屁似的!”
荣观真着急地说:“之前都是我的错,我确实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得走了!等到了东越山,我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的!”
他说着,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彻底脱力,就只能倚在时妙原身上喘气。
时妙原抹了把脸,他扛起荣观真,恶狠狠地威胁道:“那等到时候我再收拾你!现在你给我少讲两句,我们到东越山去算总账。”
“嗯,好。等到时候,你随便怎么打骂我都行。”荣观真虚弱地说,“就是……就是我一会儿可能走不了路,你不能丢下我。”
“你就算再砍我一刀,我也不会撒手的。”
时妙原扶着荣观真站了起来,他正要走到传送门旁,忽地脚下顿了一顿。
“妙妙?”
“头低下!”
时妙原冷不丁按住了荣观真的脑袋。两人重心不稳,狼狈地叠在一起,倒在了地上。
时妙原抬头一看,方才他们所站的地方果然插着赤血剑。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从竹林中走来,荣谈玉脸上依旧挂着笑,贡布达瓦跟在他后头,还像往常那样沉默不语。
然而,时妙原敏锐地感知到,现在的贡布达瓦,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他其实并没有故意释放威压,可那凌冽沉重的气场,却还是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抱歉,打扰到你们调情了吗?”
荣谈玉语调上扬,似笑非笑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俩的感情还是这么让人艳羡。但很可惜,我今天不能让你们走。”
时妙原不动声色地将荣观真护在了身后。火势逐渐迫近,他背后是一片土坡,再往下就要到无果湖了。他们已退无可退。
荣观真打了个响指——砰!传送门瞬间无影无踪,他的呼吸也越发沉重了起来。
黑烟遮云蔽日,大涣寺里的古迹基本上都已被燃烧殆尽。荣谈玉环顾四周一圈,颇为惋惜地问道:“观真,这可是娘留下来的道场,你就这么烧了,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心疼吗?”
“有什么好心疼的。”荣观真缓声说道,“庙倒了可以再建,屋子塌了可以重盖,香火荣敬都是身外之物,我舍得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哦哟,你还挺看得开。那你就不怕你的庙都没了,道场毁了,信徒跑了。以后别人把你忘了,你再也风光不了啦?”荣谈玉笑眯眯地问。
荣观真笑得比他还要灿烂:“我当然不怕啊,你难道很在乎这个?谁被忘了,我都不可能被忘记。只要有一个人还在供我,我就是空相山唯一的主神。我不像某些人,什么都要靠偷,什么都要靠抢,这些天来拜山神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你印象中有谁是冲着你的名号来的么?”
他盯着荣谈玉,言语中极尽嘲讽:“只敢躲在我背后偷吃香火的垃圾。”
贡布达瓦脸色阴沉地走上前来,被荣谈玉抬手拦住了。
“我自己来。”他说。
荣谈玉虚虚拢掌,赤血剑乖巧地飞回了他手中。
他握紧剑柄,几乎可以算是咬牙切齿地说:“荣观真,你今天就算把嘴皮子说出花来,我也不可能再放过你了。等我杀了你们,其他人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施浴霞,荣承光,舒明那个小兔崽子……还有你那个屁用没有的主祭,等你死了,我第一个去香界宫剁了他。”
时妙原上前几步,挡在了他们中间。荣谈玉故作惊讶道:“哟,金乌大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时妙原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杀你。”
荣谈玉差点笑掉大牙:“真是不得了!您在香界宫躲了几十天而已,胆子就养得这么肥了。您的法力恢复啦?金羽可都长回来了?你要和我打,准备在我手下撑几招?”
“哦哦,倒没有准备对打,毕竟我现在论打架肯定是干不过你的。所以呢,我在来之前专门请了个外援。”
时妙原从肩上取下长布包,将上面缠着的麻布一圈一圈取了下来。
“我呢,这儿有一样传家的宝贝,很想请荣大哥掌掌眼,看看成色,品鉴品鉴。”
时妙原说“荣大哥”这三个字时,腔调无比抑扬顿挫,表情万分阴阳怪气,语气更是拿腔作调到了极致。其情感之充沛,神态之妖娆,就连荣观真看了,也感到有一股无名火从心口直蹿上了脑门。
没来由的,他回想起了被时妙原牙尖嘴利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无中生有地地气到破防的那无数个日夜。
荣谈玉的太阳穴抽搐不止,他强压下心头怒火打量了那布包片刻,随后他冷笑道:“你又准备拿什么破烂唬我?不管玩什么花样,你们今天都绝对是死路一条!”
“别急嘛,你先看看再下定论呗。”
哗啦!时妙原将布抖下,周围的气温忽然上升了几度。
荣谈玉脸色忽变:“这是!”
“荣大哥,我活得长,见识短,痴长您几万岁也没多涨多少世面,您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手里这是什么啊?”
时妙原双手持剑,为荣谈玉展示起了剑上的花纹。
这是一把完整的宝剑。
宝剑,神剑,不世出的奇剑。黑玉剑柄上雕星纹祥云,精铁剑身金珠璀璨夺目,其中三个凹槽有两个空空荡荡,而在最中间的位置上,红宝石的流光几乎晃瞎了荣谈玉的眼睛。
淬火流云,宝珠镶玉……
凡间不会有这样的至宝,这把剑毋庸置疑,绝对是上天赐下的神物。
这不是什么人间兵器。
这是三度厄。
三度厄被修好了!
第126章 独一有二(一)
“三度厄?你从哪弄来的三度厄!”荣观真震惊地扒住了时妙原的袖子, “它明明已经不能用了,这颗宝石又是怎么回事!”
“这还用问吗?我是从你藏金羽的洞里找到它的。”
时妙原得意地说:“你的收藏里确实有真品,我用金羽修复了三度厄的宝石。”
一听见“金羽”两个字, 荣谈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差。
众所周知, 金羽有苏生之力。
人尽皆知, 三度厄上附有三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必死之咒。
本来,这三次死咒都已经被用尽了,三度厄也早早就断成了两截。
可现在的情况是:剑被拼好了, 宝石也被修复了。虽然只有一颗,但这也还是意味着……
“不可能!”
荣谈玉攥紧赤血剑, 青筋从他的手背一直蔓延到了颈侧。
他厉声道:“三度厄已经断了,时妙原,你别拿哄小孩子的玩具来骗我!你不会以为凭这个这就能唬住我吧?哈!那你可得拿稳点, 小心再别手滑把自己刺死了!”
“可能不可能,你要不要亲自来试一试?”
时妙原潇洒地挽了个剑花。炎气迎面扑来,荣谈玉吓得差点倒摔进竹林里。
贡布达瓦把他拉了起来, 雪山神好像不是很了解三度厄的功用, 但光看这两人的表情, 他也能大概猜出个所以然来。
“说起来,荣大哥,我有件事一直很好奇,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解答一番。”
时妙原举起三度厄,借剑上的反光欣赏起了荣谈玉的表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闻音给你的祝福是‘不亡’对吧?嗯……嗯, 那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狡黠地笑道:“你说,当不死之躯撞上必死之剑,你和它是会同归于尽呢, 还是两败俱伤呢,还是会争个鱼死网破呢,还是会玉石俱焚,双双殒命,一并形神俱灭呢!”
好一个以矛攻盾!
“你想都不要想!”
荣谈玉气得浑身发抖:“你……时妙原!你这个贱人,你这个大骗子!你这个混蛋!这绝对不是三度厄,你觉得这东西能杀得了我?就凭现在的你,绝对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时妙原大笑出声:“不是就不是呗,大不了死了算球!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三度厄再碎一次,我被你捅成筛子,你弟弟跟我殉情,听起来超浪漫的对吧?不过呢,万一我撞了大运,嘿!还真的一个不小心……用这个剐了你一下。”
他敲敲三度厄的剑身,在精铁清冽的嗡鸣声中眯弯了眼睛。
“要是我一个不小心,真的把你弄死了……等到了黄泉路上,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来向你索命呢?”
荣谈玉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呼吸十分急促,就像破了洞的风箱。
呼呼啦啦,吱吱呀呀,仿佛下一秒就会原地炸开。
时妙原握紧三度厄道:“荣大哥,你我虽有血海深仇,但我其实也并不想为难你。今天你放我们一马,往日种种都可以一笔勾销。可若你执意要拦我,就休怪弟妹我不客气了哈!”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他好像有一肚子槽想吐,但实在虚弱,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嘲讽。
荣谈玉忌惮三度厄到了极点,贡布达瓦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他手里攥紧了嘎乌盒,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剑。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风吹动竹林,火势趁机又变大了许多,时妙原一手持剑直指荣谈玉,另一手扶起荣观真,不断慢慢后退。
他退到菩提树下,小声问荣观真:“你能再让小红把门打开吗?”
荣观真吸了口气:“我……试试……但不一定……”
“不是吧弟弟,你这么牛掰的神仙,想传送难道还有次数限制不成?”时妙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你快点儿吧,再磨蹭下去你哥就要对咱俩上家法了。”
荣观真手按上菩提树,他想要发力,忽地呼吸一滞,跪在地上疯狂咳嗽了起来。
时妙原脸色瞬间大变,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一道令人心神俱裂的咆哮。
“吼吼吼吼吼——!”
几头狗熊灰头土脸地从竹林中跑了出来,时妙原看见它们,顿时暗道不好。
“糟了!”他瞬间出了一背冷汗,“我忘了还有这么些垫背的!”
荣谈玉挑了挑眉,他也和时妙原想到了一块去。
“让你的熊上去挨一刀吧。”他扭头对贡布达瓦说,“死了就死了,正好能把那破剑给废掉。”
“不是?你来真的啊!”
时妙原纵使见过无数风浪,也被荣谈玉不要脸的程度深深震撼了:“你自己怕死,就要让别人的灵体上来送吗!!!”
贡布达瓦尚未发话,狗熊们就拍着胸脯围上了前来。面对三度厄,它们不仅毫无惧意,甚至还要争抢位置,个个恨不能身先士卒为荣谈玉挡下这么一剑。
形势再度扭转,眼前是低吼不断的熊群,背后是陡峭高耸的断崖,大火逐渐逼近,他们又一次被荣谈玉逼到了绝境。
此情此景实在令人熟悉,时妙原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在克喀明珠山上的那场分别。
他低头看了荣观真一眼,荣观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抓住时妙原的胳膊,轻声央求道:“别那样做。”
“你觉得我要怎么做?”时妙原问。
“我只想和你死在一起。”荣观真说。
狗熊们终于争出了先后,其中最壮最凶的那头埋着沉重的步伐向他们走了过来。
它只不过靠近了几步,齿缝中的腐臭味就将时妙原熏得连连后仰。
他掩住荣观真的口鼻,与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眼下荣观真力量告竭,一把三度厄当然对付不了那么多熊。施浴霞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安全地带,只是此处外有烈火,前有仇敌,想要逃脱出去,简直是插翅难飞!
好消息是:他有翅膀。而不幸之处在于,即便是他,也不能在保证荣观真毫发无损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除非……
时妙原抬头望向了天空。
黑烟飘涌入云,淅沥的碎雨之中,阳光仿佛纱帐之后的火烛一般,朦胧且不知居处。
雨虽下个不停,云倒并不算密。太阳高居万里之上,人间发生的种种,似乎从来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除非。
“只能这样了。”
时妙原下定决心,冲天空大喊道:“帮帮我!”
无事发生。
狗熊停下了脚步,它与同类面面相觑,似乎也在疑惑这脱线般的举动。
荣谈玉倚着一枝翠竹,他几乎乐出了声:“时大人,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很得意的吗,怎的现在,终于沦落到要向老天爷求情的地步了吗!”
他对狗熊下令:“上去挡剑。”
时妙原深吸一口气,再度高声喊道:
“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吧!”
狗熊步步紧逼,时妙原将三度厄插进土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双手合十,仰面朝天,在荣观真震惊的眼神中像逢年过节给老太太拜年的京巴狗儿一样作起了揖:
“帮帮我吧老大,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把我面前那堆破玩意弄走啊!”
“你看看我,我是时妙原,我是……哦不对你可能不熟悉我这个名字……不管了总之是我啊你看我一下呢老板!”
“好吧!我承认我上次在飞机上不肯跟你讲话是我的问题,上上次我处对象没提前告诉你是我态度不对,上上上次你那果子是我吃掉的对不起我不该不承认但都几万年前的事儿了你总不能还生我的气吧呜呜呜你别不理我了你看看我你再不帮我我今天就要死了你难道不爱我了吗你小时候还会叫我宝宝的你还会给我叼羽毛的你以前对我很好的你总不能真这样见死不救吧——!!”
狗熊咆哮而来,时妙原冲天空撕心裂肺地大喊道:
“你就再帮我这么一次吧!哥!!!!!”
天黑了。
“是谁?”
荣谈玉猝尔回头,身后是无尽的夜。
贡布达瓦不见了,正前方尽是洋洋洒洒的虚无。
不过半秒钟功夫,入目可及的一切都消失了个干净。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呼……呼。急促且有规律。
“什么情况?”他不断在原地转身,“那死鸟给我下幻术了?”
明明就在刚刚,他还倚靠在竹枝上等待欣赏屠杀,而下一秒,他就好像被抽入了真空。
黑夜来得突然,一切的声光也仿佛从未生有般远去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这就好像被扔到了没有门窗的屋子里,天花板上本来有灯,但有人恶作剧般地拆掉了灯泡。
“是谁在作怪!”荣谈玉冲黑暗大吼。
黑暗毫不迟疑地睁开了眼睛。
荣谈玉浑身如遭雷劈——在他头顶正上方大约三五米远的位置,出现了一条鲜红的缝隙。
很细,很红。
赤色的细线,像红底皮鞋和地面接驳的衍缝,像替未开光的神像蒙眼的红纸,也像婴儿降世时即将发出的啼哭……像一切生灵生而流淌的血液,更像天地初辟时,随清云升上高空的第一抹神火。
缝隙缓缓展开,他见到火焰在天空中流淌。
火有金红两色,火焰怒目而视,火焰极速上升,荣谈玉发现刚刚包围他的并非黑夜,而是一只通体漆黑,翼展如山,羽间藏暗金纹,双目血红的乌鸟!
他茫然地张了张嘴巴。
“……这又是哪来的鸟?”
金乌急速升空,化作了艳红的烈日。天空倏尔大亮,日头熟得艳红,日轮步步紧逼,日光怒目而视——
轰!!!!
荣谈玉回头冲贡布达瓦大喊:“快躲起来!”
火流星纷扬落坠,瞬间便将熊群汽化成了黑雾。太阳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赤红的底色衬得它的羽翼深沉,它的目光遥远,盯得地上的仇敌遍体生寒。
又或者它看的并不只是荣谈玉,而是……
时妙原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冲天空激动万分地大喊道:“哥!哥!你真的来啦!!!”
荣观真喃喃道:“哥哥?”
日轮中的黑影迅速缩小成点,那黑点旋即向下俯冲,它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等到它飞得近了,地上的人才发现那竟是一辆金光璀璨的马车——虽然拉车的并非骏马,而是九只通体流火的金鸟。鸟羽呼呼生风,驾车的正是施浴霞!
“时妙原!带他飞上来!”
施浴霞驾着四轮金舆,荣承光和舒明在后座冲地面疯狂招手。时妙原赶忙扛起三度厄和荣观真,唰地变出翅膀向金舆飞了过去。
火流星还在下坠,每一颗都精准地避过了金舆和时妙原。而荣谈玉躲避不及,又无暇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车接走时妙原和荣观真,再载着他们迅速消失在了天边。
“你们给我回来——呃啊!”
又一颗火流星砸在他身旁,贡布达瓦冲上前去护住了他。不等荣谈玉作出反应,他迅速打开嘎乌盒,带着两人一并消失在了原地。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火就彻底烧了上来。
天火在菩提树边围成了一圈。树是安然无恙,而在它之外的地方,山神殿再也支撑不住,和大涣寺内其余所有建筑一道——坍塌成了一地热烈的尘埃——
作者有话说:妙对阿真:你看,我哥比你哥靠谱吧
荣观真:卧槽,是大舅哥……(恍惚)
第六十七章 ,大哥曾经在飞机舷窗外对妙妙wink过,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谁会记得这种事情啊!)
第127章 独一有二(二)
时妙原带着荣观真跌进金舆, 荣承光和舒明赶忙为他们让出了位置。
施浴霞正坐在驾驶位挥舞着缰绳,她兴奋地喊道:“我靠!这车可太劲了!时妙原,你知道吗, 我们刚出传送门就遇到了两个黑衣人!他们要我开车来带你逃走, 我滴个乖乖, 九只金乌啊!神鸟给我拉车!可实在太带派了!”
金鸟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欢啸,仅凭叫声判断,它们和这位驾驶员的相处十分愉快。时妙原安顿好荣观真, 对施浴霞畅快地笑道:
“你见到的应该是我哥的护法!拉车的其实不是金乌啦,只是普通的神鸟而已!”
他说着, 凑到驾驶位旁戳了戳其中一只鸟的后背。那鸟回过头来,看见是他,纯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欢喜。
“啾!”
施浴霞惊诧道:“哟?长得这么拉风, 叫声竟然能这么嗲!”
“啾啾啾啾啾!”其他鸟儿也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和刚才比起来,这声音很明显是在撒娇。它们有的大概是在应施浴霞的话, 大部分是在对时妙原问好。
“好久不见呀, 好久不见!么么么么, 哎呀亲亲亲亲!”时妙原一个个雨露均沾地摸了过去,他抱着金鸟们的尾羽大笑道:“谢谢你们救我!可麻烦你们来这一趟了,等回去了,代我向我哥问好呀!”
施浴霞问道:“哎,这车有没有官方的名字呀?”
“嗯,官方名称倒是没有, 但你可以管它叫……天子九驾!”
谈话间,他们已经飞到了万里高空之上。流云从耳旁刮过,地上山川如沙盒般渺小。舒明兴奋地左看右看, 时不时就要惊呼两声,从天上往地下看,入目可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十分新鲜。
“时妙原时妙原,地上那条蚯蚓是什么呀!”他指着脚下的平原问,“扭扭曲曲细细弯弯的,看起来好厉害!”
“你问那个?”时妙原瞥了一眼,“哦,是东阳江。”
“这也太快了!能不能慢点儿!!!”
荣承光歇斯底里地攥住了扶手,“我不行了,有没有人来管管我的死活?下降一点好不好啊大哥大姐们!我是蛇,我是住水里的,你们行行好,别逼两栖动物上天啊啊啊啊!”
施浴霞猖狂大笑道:“慢不了一点儿!你当这是人类造的车吗?这辈子有幸与天子同驾,你应该觉得荣幸才对!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好玩了!来!神鸟大人们,咱们一路往东,向太阳的地方飞——看到远方那座山了没有?等到了那再飞千把里,就是我东越山的地界了!”
金鸟们得到夸奖,又开心地加快了速度。舒明兴奋得手舞足蹈,荣承光只是往地面上看了一眼,又嗷一声晕了过去。
时妙原蹂躏完金鸟,才想起来荣观真还躺在后座,赶紧挪过去让他躺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荣观真的脸色倒是还好,他见到时妙原来了,像小猫似的缓慢眨了好几下眼睛。
“阿真,你困了吗?”时妙原把外套盖在了他身上,“困了你就睡会儿,这里有我和我哥在,绝对不会有事的。我哥可比你哥靠谱,荣谈玉再敢来,他绝对会把他烧成烤羊肉干!”
荣观真无声地笑了,他伸出手,理了理时妙原脸上的乱发,问:“你从没有告诉我,你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哥哥。”
阳光突然热烈了些,好像也在为这句话得意。
时妙原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当然是有的啦,嘿嘿。你看,就上面这位,当初就他跑得快没被后羿攮死……哎哟要瞎了!你别闪我眼睛!总之,他现在是我们当中混得最好的那个!”
太阳光剧烈地耀动了起来,这一现象若是给天文学家们观测到了,很可能会被当成是新一轮太阳黑子爆发的前兆。
当然,时妙原清楚,在金乌的语言系统里,这位太阳公公现在正在对他破口大骂。
阳光闪得厉害,荣观真眯起眼睛断望向驾驶位,表情欲言又止。
施浴霞察觉到他的踟蹰,说:“我已经叫手下把亭云和居星带到东越山了,他们都很安全,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荣观真轻轻“嗯”了一声,他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他又想说点什么,施浴霞一声令下,金鸟们再度不要命地扑扇起了翅膀。
金舆陡然加速,荣观真脑袋一歪,脸埋进了时妙原怀里。时妙原赶忙扯住施浴霞的袖子:“慢点儿哎,我的亲奶奶。您再开这么快,我这回就真要当寡妇了。”
“啧。”
施浴霞不情愿地松了缰绳,金舆的速度终于放慢许多,而荣承光这时才悠悠转醒。
“啊……啊?!”
他看着头顶的天空,茫然道:“我从十八层地狱出来了?”
“你在天子九驾上。”时妙原善意提醒道。
“天子酒驾?”荣承光默默哽咽道,“……就算是皇帝,开车也不能喝酒吧。”
“妙妙,妙妙。”荣观真捏捏时妙原的胳膊,示意他低头。
“怎么了,阿真?”时妙原把他抱得紧了些,“你冷吗?要不要我让小霞再开慢些。”
“不能再慢了吧!”施浴霞不满地嚷嚷起来。
“我不冷,我是想问你,三度厄是怎么回事?”
荣观真的声音很轻,就好像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似的。“你为什么能修复它?我尝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三度厄静静地躺在一旁,时妙原俯下身子,凑到荣观真耳边说道:
“我拿502胶水粘的。”
“……”
“……?”
“?????”
荣观真瞪大了眼睛,他努力弯下腰观察三度厄的剑身,果然,本来的断缝处隐约有胶水的痕迹。刚才可能是情况混乱,竟然没一个人注意到。
他的脸上交替闪过了“岂有此理”“糟蹋宝贝”“这可是我家传家宝你在干什么”“我需要一个比不合周礼更严重的成语”等一系列形容,但面对时妙原得意的笑容,他还是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他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这个宝石又是从哪里……”
“我从手链上抠下来的。”时妙原向他展示自己的手腕,“看!你之前在法物流通处给我买的红玛瑙手串,还记得不?888块钱一条呢!我精心挑选了一颗最漂亮的安了上去。你别说,你哥还真给我唬住了。”
荣观真彻底哽咽。
正当时妙原以为他要谴责自己糟蹋东西的时候,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哎哟……你真是……”荣观真哭笑不得地说,“我就知道你在骗我,但我没想到你的鬼点子能这么多!你,唉……我真的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时妙原的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朵根:“鬼点子再多,也比你搁那成天瞎忙活好。你收集了那么多金羽,到头来没一根能用的,你说说这叫什么事?你不会还花钱买了吧?下次别花这冤枉钱了,有钱打给我多好啊。”
荣观真笑累了,问:“你早知道今天会用到三度厄?”
“不一定,但我觉得概率不小。”
时妙原头头是道地分析了起来:“你看,你大哥横行霸道惯了,今天指定不能给我俩好果子吃。所以我想着得给他点颜色看看,就算弄不死他,能把他吓成那样就已经很回本了。我就是为了让他今后能对我们多忌惮些,才会和你一直磨蹭下去的,不然,我俩搁那拉拉扯扯的不进门,不就是纯等他来找茬吗?”
“那你就不怕荣谈玉不吃这套,或者像刚才那样随便扔一个人上来受死吗?”荣观真问。
“不怕,一点也不怕。”时妙原拍了拍他的脸蛋,“我不都说了吗?大不了我就和你殉情,你那时也答应了呀。”
荣观真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撇了撇嘴,看起来是想笑,又不像是开心的样子。时妙原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说:“这里不方便详聊,有什么话,等我们到了东越山,再接着说好不好?”
“……嗯。”
“得亏你们还知道要避嫌啊。”施浴霞淡淡地说,“我感觉车轮子都快被你们肉麻掉了。”
金鸟们也同样一脸鄙夷。施浴霞把恨不得钻进车轱辘缝里的舒明抱到身边,让他尝试着驾车。这样一来,后排的空间就宽敞了不少。
荣观真埋头在时妙原怀里闷了一会儿,正当时妙原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又问道:“你和你哥提起过我吗?”
“哎?啊,这个啊……这……”时妙原突然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吧。吧?嘶,我也记不清了。”
“你刚才说,他当初不答应我俩的事情?”荣观真问。
时妙原顿时汗如雨下:“有吗?有没有,没有吧我不知道啊。就算有也得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啊哈哈我老头啊,我记性可差了!你别问了哪来的这么多话你赶紧睡吧你!”
他怕荣观真再追问下去,赶紧拿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
荣承光弱弱地问:“你是要捂死他吗?”
“小霞,开快点。”时妙原说。
金舆陡然加速,荣承光又飘飘忽忽地去见了孟婆。
荣观真的呼吸和缓了下来,但时妙原还是感觉,他的睫毛在不断剐蹭手心。
过了半晌,他轻飘飘地说:“我想再和你说会话。”
“先休息,等你睡饱了,想跟我说多少话都行。”时妙原轻轻揉捏着他的鼻梁,“有什么话,有什么委屈,想骂我的,打我的,对我哭的,都可以说。我都听着,你想说多久都行。”
说着,时妙原从口袋里掏出断了线的木雕,放到了荣观真手里。
“来,你是不是想要这个?”
荣观真立刻攥紧了木雕。他像抱娃娃睡觉的小孩子一样,缩在时妙原怀里,呼吸逐渐变得和缓。
太阳升到了当空,东越山的轮廓在远方隐隐显现。时妙原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荣观真的头发,接下来的旅途中,他们全都一路无言——
作者有话说:小两口很快就要彻底把话说开了!
小猫冲人眨眼是喜欢对方的意思
猫猫荣就这样表达爱意[猫头]
第128章 独一有二(三)
金舆抵达东越山脚下的时候, 太阳已经斜斜地沉到了西边。
天快黑了。按照神鸟的飞行速度,其实本不该走得这么慢。但施浴霞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的坐骑,她拉着整车人依依不舍地在天上绕了好几圈, 最多半天就能飞到的路程, 硬是给活生生拖到了傍晚。
他们落在一片稻田中, 神鸟们刚把人放下便逃也般地飞走了,施浴霞在原地不断冲它们招手,她喊:“神鸟大人!咱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神鸟们听见这话, 吓得差点倒栽葱摔到旱地里。
“唉,好可惜啊……”施浴霞望着鸟儿的背影, 失魂落魄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开这么爽的车。”
她扭头问时妙原:“什么时候能再让你哥把鸟借给我?”
时妙原面色铁青地摆了摆手。
他刚下地时,连脚步都是虚浮的。要不是鸟晕鸟车听起来太过于丢鸟, 再加上还有个荣观真需要他照顾,他早就想跳车自己飞到东越山来了。
说到荣观真,他正趴在时妙原背上睡得香甜, 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直接晕过去了。
舒明倒是精神得很, 他在天上就兴奋得要命, 眼下到了新地方更是到处东张西望,看啥都觉得新鲜得紧。
扑通!有什么东西一头栽到了地上。时妙原低头一看,是荣承光和菜地融为了一体。
“起来。”施浴霞用脚尖点了点荣承光。“你把我家大白菜压坏了要。”
“这……这是你家菜地……?”荣承光气若游丝地问,“你家菜能上高速不……”
施浴霞又踢了好几脚,荣承光毫无挪窝之意。她干脆放弃了,转而对时妙原说:“既然他俩都行动不便, 那我们就在这稍事休息片刻吧。我徒弟马上就到了,我让她俩给咱开个传送阵。”
时妙原把荣观真放下来,找了块干净地方让他靠着。晚风吹得麦浪低伏, 直到这时,他才得空观察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沃土。
临近日落时分,空中落霞飞艳。
远方山脉绵延,近下原野潋滟。
此值秋收时节,农人们正开着收割机在田地里忙得火热。
地里作物种类繁多,有高粱大豆、地瓜玉米,还有小麦苹果,萝卜白菜。正前方一大片田地里栽满了两人高的小树,它们枝干厚实、叶片油绿,看起来生机勃勃,实在是讨喜得紧。
“哎小霞,在菜地里种树是你们这儿的风俗吗?”
时妙原凑上前去,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那些小树:“该说不说,东越山可真不愧为天下粮仓。这地肥的!连小树苗子都长这么壮,比空相山适合占地为王多了。”
施浴霞瞥了他一眼:“这是大葱。”
“……”时妙原比划了一下,悲哀地发现葱比他要高半个头。
施浴霞掰了棵葱,在空中舞动两下,啪!一声击中了荣承光的玉臀。
“别睡了!走了!去万霞天了。”
大葱噼噼啪啪,荣承光不动如山。时妙原听得心惊肉跳,而荣家两兄弟则睡得宛若因逃过大年夜屠杀而彻底放松警惕的生猪。
荣老三沉醉白菜地不知归处,荣老二躺在大葱林中仿若斯人已逝。时妙原虽不知他们家老大目前具体情况如何,但根据经验来看,那位哥眼下应该远不及此二弟来得轻松惬意。
一想到荣谈玉,再想到这空相山一大家子近千年来的是是非非,时妙原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突直跳。
“唉……”他在大葱抽打声中惆怅地望向了远方。
“也不知道他们这一家,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了。”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大约是空相山刚出事的时候,时妙原就隐约有过请个半仙来给荣观真看看命盘、为香界宫调调风水的打算。
虽然他不清楚神仙是否适用人类的那套八字算法,荣观真的具体出生时间也几乎不可考……但在亲眼目睹了地动时那一系列惨绝人寰的悲剧之后,时妙原是打心眼里觉得,这小子别是走了什么中年差运,才一下子从出生即巅峰的天之骄子,沦落成后来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
反正,像老荣家这样一夜倾覆、兄弟反目,事业垮塌、亲娘归西的情况,要放在人类社会,估计早就请人把祖坟挪了千八百回了。
说到祖坟,时妙原突然眼皮一跳。
他走到施浴霞身边问道:“对了,小霞,你说你拿万霞残片的时候把你师父的坟给挖开了,那你后来……应该给她安顿回去了吧?”
施浴霞抽打荣承光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扔掉大葱,双手插兜,目视前方,开始吹口哨。
时妙原愣了一下:“你这是?”
远处的农人们忙得热火朝天,施浴霞眺望田野,心中感慨无限:“瞧这小拖拉机,突突突的多招人喜欢哪。”
“……小霞,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今年收成不错,冬天再下场雪就好了。瑞雪兆丰年!这话可真没说错。不过去年就是个暖冬,好在没影响秋收。”
“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把闻音的坟填回去没有?”
“该说不说,现代化农耕技术就是好啊!”
施浴霞几乎热泪盈眶:“时代在发展,技术在进步,这可真是五千年来对农民最友好的时代!要搁古时候遇上收成不好的情况,连皇帝都得亲自上东越山读罪己诏呢。”
时妙原心中生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小霞,你该不会是……”
“之前谁来着?三年没下雨就一边拿枝子抽自己一边在岱岳顶下跪……”
“小霞!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闻音的墓做了什么!”
“还有个大哥,发毒誓说只要今年不发大水就给我送六百头生猪。他送了没有后来?啧,别是放空话了吧。”
“小霞!”
“哎!太久远了,都记不清了。等过两天到下面去查查生死簿,没送的话给他记上一笔。”
“施!浴!霞!你这死孩子非要逼人发火——”
“我带着了。”
施浴霞回头平静地说。
“你带……不是?”时妙原张了张嘴巴,“什么叫,你带着了?”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施浴霞腰间别了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这包看着不沉,稍一动就会被带出清脆的响声,施浴霞刚才一直仔细护着它,虽然,光听声音,那里面装的好像也就只是一些小石子而已。
……或者说,是和石头质地相近的东西。
时妙原指着挎包,颤颤巍巍地问:“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师父!!!”
两个看着有十四五岁的姑娘从大葱林里钻了出来。
她们一个扎了双麻花,一个剪着齐耳的短发,脸蛋红扑扑的,走起路来威风凛凛,打扮也很干净利索,就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人儿一样。
“师父!你终于回来啦!”小姑娘们一见到施浴霞就欣喜地扑了过来,“师父抱抱!抱抱抱抱!”
施浴霞精准地接住了两个孩子,她一边敷衍她俩,一边为时妙原介绍道:“扎头发的是颂梓,短发的叫衍光。她们都是我徒弟。亲传弟子。”
颂梓抱着施浴霞嗷嗷叫:“师父!师父!你不在家这好些天俺可想你嘞!”
衍光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师父你走了好久啊,这地里的麦子都割了几茬了!老村干家那大黄狗都生崽了,你都没亲眼见到啊师父!”
“俺养的小鸡仔下蛋了师父!等下可去瞅瞅?”
“今年苹果长得老大!俺给你掰两个!”
“咦,师父,这位是哪个来的?”
衍光看见时妙原,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了起来。
她凑到颂梓耳边嘀咕了些什么,颂梓也同样面露惊讶。
这是怎么了?时妙原被她俩盯得心里发毛。
衍光和颂梓咬完耳朵,跑到施浴霞身边忧心忡忡地说:“师父,他好像……”
“你俩先跟小朋友玩儿,师父有话要和这大朋友说。”
施浴霞把舒明推给衍光,拉着一头雾水的时妙原走到了旁边。
确认孩子们没跟上来了,她才轻声道:“荣谈玉诡计多端,我们现在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他虽跑了,但想要重归空相山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时妙原警惕地问。
“我想说的是,我怕他之后哪根筋搭坏了,把我师父坟刨了,为了规避这个风险,所以我就把她给,嗯,带过来了。这叫先下手为……不对,这叫未雨绸缪。”
时妙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所以,你真的你刨了荣观真家祖坟?”
施浴霞对这一说法不敢苟同:“我这叫抢救性挖掘。”
“你偷了闻音的骨头!”
“不告自取视为偷,我挖之前跟她打过招呼的。”施浴霞正色道,“这只能叫拿。”
时妙原浑身炸毛:“所以你就把她带过来了?你把她装包里了是不是?我的天哪施浴霞你也太变态了吧……不是,你你你!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啊?!”
施浴霞理所当然地说:“把她葬到万霞天啊?还能怎么办。地方都找好了,就在岱岳顶,那可是风水宝地,古往今来多少皇帝想来看一眼都没门儿呢!”
她说着,轻轻掂了掂腰包,骨片碰撞出的声音煞是好听。
一想到那些东西属于谁,时妙原就绝望地抱住了脑袋:“盗墓!偷窃!蓄谋已久的犯罪!你们这儿不是礼仪之乡吗?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恐怖分子!你问过荣观真他们意见吗?你就把人妈带自己家来了!我真的受不了你们这些山神了!一个两个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啊!!!”——
作者有话说:小霞:秘技·大葱狂抽
老荣:只是在睡觉,就被地图炮
第129章 东及霞天 (一)
“你把人妈带自己家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那两兄弟知道了该怎么收场啊?!”时妙原痛心疾首地质问道。
施浴霞撇了撇嘴:“当事人都没意见。”
“……当事人有意见你能知道吗???”
时妙原在原地抱着脑袋崩溃了一会儿,然后,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仔细一想, 反正荣闻音不是他祖宗, 他其实没必要和老荣家人过度共情。
从实际角度出发, 把荣闻音的尸骨安置在东越山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荣谈玉这次吃了个大亏,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荣观真这个做儿子的都拖家带口地逃走了,把亲妈一起带上也勉强能算在情理之中。
时妙原再一想, 他自己家别说是祖坟了,连祖产都被烧了个精光。扶桑树早几万年前就沉进了东海里, 他娘都不知去了何方,荣闻音能有个安生地方葬着,已经可以算是一种幸运了。
……幸运个屁啊!
不管了, 就这样吧!时妙原强行说服了自己,反正荣闻音要是真有意见,大不了就托个梦来扇当事人耳光, 他相信施浴霞会愿意被她抽的。
至于荣观真, 等他醒了再好好解释一番就是了。
就在时妙原自我攻略的这段时间里, 三个小辈们迅速地打成了一片。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颂梓和衍光单方面与舒明结为了挚友。
施浴霞这两个徒弟性格十分开朗,颂梓更是尤其的活泼。她一直在拉着舒明问东问西,就差连他家人均年收入都快打听清楚了。
颂梓把舒明抱在怀里,笑嘻嘻地问:“舒明呀,你家住在什么地方?你可也是从西边来的?你和小云小星是一家人不?他俩算是你的哥哥还是弟弟?你们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呀?”
舒明独自在香界宫长大, 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扭扭捏捏地说:“我……我是从空相山来的,是在西边儿。亭云和居星不是我的亲哥哥,其实, 我也才认识他们没多久……呜哇,姐姐,你……你不要再捏我的脸了!”
颂梓大笑道:“咿耶,你好容易害羞哟!”
“这娃模样可俊俏,就是打扮有点土,他爹娘品味不中。”
衍光指着舒明说:“走!跟俺回万霞天去,俺给你换身漂亮衣服,路上再带你看看好景色。”
两人架着他说走就走,舒明在颂梓怀里向时妙原投去了求救的目光,后者伸出大拇指鼓励道:“去吧!多和姐姐们学学穿搭!”
“你俩悠着点,别给他吓到哪去了!”施浴霞远远地吩咐道,“他爹可不好惹,到时候要是来找麻烦了我可不管!”
舒明他爹还在大葱地里享受极致睡眠。
“放心吧师傅!俺俩肯定给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小姑娘们扛着舒明钻进了大葱田里,施浴霞实在不放心,又在后头喊了好几声:“别跑太远了!晚上记得回家吃饭!”
“好的师父!”
“我们带他去看看湖师父!”
“就走二十里地!很近的师父!”
“传送阵开在前边了,您带他们过去就行师父!”
孩子们像小麻雀一样溜走了,施浴霞无奈地对时妙原说:“行了,那我们也别磨蹭了。把这哥俩摇醒,带他们一起去万霞天吧。”
时妙原背着荣观真走进了传送阵。
前一秒,东越山还只是天地尽头的虚影。
等到他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来到了山峰的中段。
他正站在一条十分原始的山道上。这里没有台阶,没有扶手,道边灌木丛生,两旁摆放着许多石虎。
它们的模样凶猛,脑门上都被用朱砂写了个“敢”字,施浴霞一出现,石虎们便激动地眨起了眼睛。其中最高大的那只活动开手脚,沉重又迅捷地跳到了山道中间。
拦路虎一个鲤鱼打挺——在施浴霞面前露出了硬邦邦的肚皮。
还四脚朝天滚了两下。
“你来了?那正好,把旁边那俩睡美男背到山顶上去。”施浴霞不解风情地说,“小心点儿,别碰坏了,胳膊大腿一个都不能少,等到了放岱岳庙门口就成,。”
石虎失落地吼了一声。它驮起昏睡不醒的荣家兄弟,很快便就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时妙原向前伸长了脑袋。施浴霞越过他走上山道,说:“别担心,不会弄丢的。来吧,最后这一段路只能步行。谁来了都一样,你想飞也飞不上去。”
“哦……”
时妙原跟着她向前走去,一路上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他一会儿担心石虎身上太硬硌到荣观真,一会儿又害怕他脑袋给磕傻了不认识自己了,他就这么忧心忡忡地爬了老半天——完全忘记了还有荣承光在这件事。
东越山算是座石头山,山上植被并不算密集,加之山体陡峭、气场肃穆,和空相山对比极其分明。
这山整体占地面积不大,但由于位居东极,又有岱岳大帝传说加持,自古以来便被赋予了浓厚的政治意味。
古时每逢帝王登基,都会来东越山上行封禅大典。可以说,这是一座代表皇权的神山。
不过,在皇权之外,东越山身上还有另一个更耐人寻味的标签:
——黄泉。
时妙原仰头望去,岱岳顶锋利凌厉的尖峰在白云间若隐若现。
作为岱岳大帝行宫所在地,东越山其实是连通人间与冥府的入口。山脚下的小镇格局与阴司如出一辙,而岱岳顶上的万霞天,便是人死后落阴往生的入口。
山路陡峭,有几段近乎垂直。施浴霞走得飞快,时妙原跟在她身后倒也不觉得辛苦。
他从前虽总跟荣观真抱怨香界宫的阶梯太长,走得他辛苦,但那其实是他向荣观真撒娇托的说辞。他的体力本就不差,真要爬起山来,其实比谁动作都快。
山间云雾朦蔼,透过灌木丛往外看,时妙原发现在他们左手边约两三百百米的地方同样也有一条山道。
那条路更宽更直,也同样浇筑了阶梯,有许多人在上面爬行,看模样都是普通游客。
“我们现在走的是神道,我平时巡山的路线。”施浴霞对他解释道,“那些都是来旅游的人类,我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不过,他们要是喊得厉害了,我偶尔还是会搭理一下的。”
“施奶奶,救命啊!”
那头还真有人喊起来了。求救的是位二十岁出头的学生,他拿着登山杖半跪在台阶上,抖如筛糠,汗如雨下,偶尔回头一看,被万丈台阶吓得腿都软了,恨不能当场驾鹤西去。
“我不行了,我真的爬不动了啊!”那学生哭天喊地道,“是谁说东越山有腿就能爬的?这都三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到顶啊!我要累死了,我真的不行了,我想回家睡觉,我不想再爬了!”
“叫……叫什么叫!来都来了,现在下去就亏大了!”他的同伴强颜欢笑道,“你看上面那个古楼,那不就是岱岳顶了吗?再……呼……走几步路就到终点了,你坚持一下!”
“岱岳顶?不……不对吧……”
和他们同行的女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那个好像不是终点。”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山顶亭台巍峨,建筑恢弘庄重,古楼的匾额上依稀可见三个大字,其形遒劲有力,其法潇洒恣肆,红底金漆搭配着夕阳,能给人一种极致的心灵震撼。
那上面写的是:
售票处。
“……”
时妙原回过头去,就见施浴霞笑得一脸狡诈。
“这两年过来的大学生都这个德行。”她乐不可支地说,“等过了售票处还有小一千米要爬呢。我对他们很好了,爬不上去不收门票钱,都不白来嗷。”
“……”时妙原已经开始怀念空相山了。
至少,大涣寺的法物流通处它只谋财,不害命。
他们走的路线和游客不同,不需要经过售票处就能直接登顶。两人……不对,两鸟健步如飞,很快便突破山隘,抵达了一片开阔的平地。
这便是岱岳顶了。
此境无人叨扰,唯有一石一庙立于坦途尽头。石上书“东及太浩”四个大字,神庙为五进规格,门外既无题字也无匾额,想来并非为常人拜谒所建。
“这就是万霞天了?”时妙原指着那庙问。
“这是我家。”施浴霞示意他回头。“万霞天在你背后。”
时妙原回过头去,恰好狂风突起,带得云海翻腾。
几丛野鹤飞过,刮出丝絮般的流云。
霞光泄散垂暮,衬得山石婉转。
穹顶沧桑宝蓝,晚星已悄然爬上了天空。
云海中依稀有鸟儿翻腾,而在地面上坐落着一片海似的大湖。湖中倒映出若干虚影,时妙原发现,那些似乎都是人类的魂灵。
“这就是人死后要来受审的地方。”施浴霞指着那大湖说,“不论六道,贫富贵贱。凡有往生,必经万霞。那片湖其实才是万霞天,不要被这个名字误导了。”
“我好像也来过这里。”时妙原若有所思地说,“但不是在死后。”
“怀旧的话以后再说,咱们先进去吧。”施浴霞率先踏入了无名庙,“他们应该都到了。”
进门之后先是一堵影壁,壁上浮雕画有地狱图景,至于内容么……时妙原总感觉这和他多年前在蕴轮谷地藏庙外看到的很是接近。
中间持锁链那人想必是施太浩,他身旁的小石头在此却显得有些突兀。施浴霞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那就是我。”
“你是石头?”
“我是东越山灵石化形。”
“哦……”时妙原点头道,“原来你才是大师兄。”
“?”
绕过影壁,映入眼帘情景令时妙原视野一亮:这庙在外头看着灰扑扑的,进来了却是一间很是别致的宅院。
院中盆栽不少,甚至还种了几丛清新迤逦的黄姜花。天井里摆着一座水缸,鱼儿嬉游其间好不畅快。石虎正站在缸边欣赏游鱼,见施浴霞来了,它兴奋地嗷嗷吼了两声。
“哦哦,干得不错啊。”施浴霞迎上了前去,“你给他俩放房间里去了?真棒。”
“吼吼!”石虎尾巴直摇,灰扑扑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施浴霞稍作思考,对这小……大猫笑道:“来,过来,奶奶奖励你一下。”
石虎才刚跑来,施浴霞便一脚将它踹翻,按在地上疯狂地揉弄了起来。
她一边揉,一边发出各种不似人形的奸笑,石虎爽得大口直喘,不知多久以后,它起身满足离开,独留一地石屑,和时妙原目瞪口呆。
施浴霞望向时妙原,他立刻举双手投降:“我就不用奖励了!”
“你想要也没门儿。”施浴霞指着前方的小道说,“从这儿进去直走三百米右转再左转直走右转再爬个楼梯,荣观真就在最里面那个院子里。快去吧,看你都急成啥样了。”
“啊?好!谢谢!”
时妙原反应过来,连忙脚底抹了油似地跑进了后院。
第130章 东及霞天 (二)
山上刚下过雨, 时妙原在巷中疾驰。
施浴霞家有许多小院,每个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不见人影。经过一个院子时他听见了熟悉的嬉笑声, 那好像来自舒明和颂梓, 还有……荣承光?
时妙原眼皮一跳。
他本来已经跑过去了, 又按捺不住好奇,蹑手蹑脚地退了回来。
这不退不要紧,一退, 他正好和扎了双马尾穿着明黄色小短裙的舒明打了个照面
时妙原:“?”
舒明:“!”
时妙原:“你……”
舒明大为惶恐:“不是!你听我解释,其实我是被逼……”
“舒明!你刚不是说想穿连衣裙的吗?我给你找到了!瞧瞧这个, 简直时髦毙了!”
一尊巨物手捧皮质连衣紧身裙,身穿镂空蕾丝白内搭,脚踩hello kitty粉拖鞋踹门而出——是荣承光, 他看见时妙原,也如遭雷劈般地僵在了原地。
“……”
“……”
“……嘶,承光, 你……你醒啦?”时妙原试图不去看荣承光脖子上的蕾丝边儿, 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我……醒了吗?”
荣承光颤颤巍巍地扶住了太阳穴。
“啊, 我好像还有点晕,可能是飙车的后遗症吧。要不我再去睡会儿……哎哟头晕,哎哟走不动路,诶呀哎哈呵……”
“舒明!承光叔!快看我找到了什么,这件水手服也很适合你们啊!”
关居星和关亭云踏着小皮鞋跑了出来。他们一个穿着蓝色菱纹格水手服,另一个穿了件珊瑚绒的连体小熊睡衣, 屁股上有尾巴,胸前还缝了爱心的那种。
九目相对。
别问为啥是单数,这得怪荣承光。
“咦?你竟然也来啦!”
衍光抱着一堆小裙子走出了房门。她见到时妙原, 眼睛亮了一亮:“他们穿得都太老土了,根本就不像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所以我和颂梓在给他们试衣服,你也想穿吗?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很适合穿露背礼裙!”
“我就不……了吧……”
时妙原不会承认,他刚才真的心动了一下。
就一小下。
“这个活动,我就暂时先不参与了。”他对院中呆若木鸡的几位熟人说,“我那什么,我得先去找荣观真!他换衣服了吗?就你们穿的这种。”
“还没来得及。他睡着了,不好换。”颂梓说。
“哦,那好吧。”
时妙原不会说他其实有些失望。他点点头,对荣承光竖起大拇指道:“其实我觉得,这个风格好像跟你更搭一点。你似乎不太适合走那种公子哥路线。”
荣承光扭捏地问:“是吗?我也觉得粉色很时髦。”
施浴霞从门外经过,院中的景象对她而言早已见怪不怪。颂梓看到她,把手里的衣服一扔,像一颗小炸弹似的扑到了她怀里。
“师父你来啦!师父我们等下吃什……嗯?”
她狐疑地退后两步,指着施浴霞腰间的挎包问:“师父,这里头装的是啥啊?怎的咔咔响。”
施浴霞顿了一顿。
衍光也围了上来:“是哎,师父,你从哪买的这小包啊?还怪好看的!里头是啥吗,能不能打开看看瞧?”
“呃,这个……”施浴霞的眼神游移,“这里面是……”
“是从空相山带来的特产吗?”
“对的对的对的……”
荣承光奇怪地问:“空相山能有什么特产啊?”
他一发话,别说施浴霞,就连时妙原也僵在了原地。
东越山神向他投以了求援的目光,时妙原闭眼咬牙片刻,强颜欢笑道:“这个,承光啊,你们空相山当然有很多特产啊!就玛瑙啊,山楂啊,黄金啊美玉啊这不是啥都有么!空相山可到处是宝啊,这可都是你自己家的东西,你怎么能忘啊!”
施浴霞立马接茬:“对!对!我看地上石头漂亮,就捡了点回来准备放鱼缸里当铺底用!对不起啊承光,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拿东越山的跟你换!我们这儿的石敢当很有名的,镇宅镇邪!还管不孕不育呢!你等鼓励他!我叫他们给你挖两方玩玩。”
荣承光狐疑地看看他们。
“拿就拿呗,又不是不能给你们。”他好笑地说,“还我就没必要了,我又不像荣观真那么小气。瞧你俩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小霞把我娘坟扒了呢。”
施浴霞大跨步迈出院门:“我先走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没给石虎喂饭!”
时妙原也迅速脚底抹油:“那我也告辞了我听见你哥在叫我哈哈你说这事儿闹的多大个神了咋还这么粘人呢我再不去他估计要闹了拜拜拜拜拜拜!”
荣承光一头雾水:“荣观真在说话吗?我咋没听见。”
颂梓也十分疑惑:“哎师父,石虎平时居然要吃东西的吗……”
两位大忙人埋头狂奔,只刹那间就跑出了十几米远。他们在一处岔路口前分道扬镳,临行前施浴霞瞥了时妙原一眼,他对她比了个杀头的手势。
荣观真所在的院子就在不远处,时妙原快步走进院门,正好撞见一只灰喜鹊在院里的果树上啄柿子吃。
它眼瞅着这位新来的同类面生,冲他啾啾叫了两下。
时妙原婉拒道:“不吃了不吃了,我赶时间!”
他光速推门而入,先是看到一张八仙桌,再往里走,就见荣观真躺在矮炕上,身上盖着床红绿配色的大花棉被睡得深沉。
“哎哟!”
时妙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这里看看哪里看看,确认荣观真既没磕着也没碰着,被子四角也都掖得好好的,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呼……吓死我了。”
直到这时,他才有心思去观察屋内的摆设。
这间屋子装潢朴素,看起来和普通村镇家庭没什么两样。房间里有一张炕,两张桌,四个木板凳,还有一台大头电视机。
电视机开着,里头正在播晚间新闻。蕴轮谷的爆炸事件是当日头条热点,时妙原只是听记者吼了两句,就忍无可忍地按下了关机键。
世界终于安静了。
太阳落山以后,户外的温度变得很低,但屋里头基本还算得上是温暖。施浴霞的石虎看着五大三粗,做起事来倒还算是细致。它不仅帮荣观真脱了鞋袜,还去掉了他身上那些叮呤当啷的首饰。
荣观真被它直挺挺地放在被窝里,就露了个脑袋在外面,搭配上这身大红大绿的棉被,看起来竟有种老庄稼汉般的淳朴感。
“这小子,就真的困成这样啊?”
时妙原蹲下来,趴在炕边,眼巴巴地观察起了荣观真的睡颜。
他睡得着实很沉。
时妙原想,荣观真会这么困倒也算是正常。毕竟他才受重伤,肉身又一直在大涣寺受苦,灵体四处游荡本来就很耗费元神,他一回魂又跟荣谈玉互殴了几个来回——也得亏这是荣观真,要换作了别人,恐怕都撑不到出空相山,就得一命呜呼,复归天空大地了。
荣观真现在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不得不说身体素质极为强悍。
可再厉害的神仙,身灵受了重创都得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他只是补觉就已经很环保了。要换作他那些搞邪修的同行,指不定得吃几个童男童女来助助兴。
时妙原左看右看,确定四下无人,心痒难耐地凑上去,用鼻子轻轻蹭了蹭荣观真的脑门儿。
睡美山对此毫无反应,登徒鸟便也不好再做些什么。
他轻轻趴在荣观真的胸口,开始听他的呼吸和心跳。
舒缓的,有节奏的呼吸。
沉定的,切实存在的心跳。
这是荣观真。
活生生的,会喘气儿的,有温度的,等到睡饱了醒来,会叫他妙妙,和他说话的荣观真。
时妙原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去亲他。
“睡着的亲着没意思。”他嘀咕道,“我要他醒了主动跟我啵嘴。”
时妙原蹲了半天,也不见荣观真有要醒的迹象。虽然知道这是正常现象,但多少还是有些泄了气儿。
时妙原摸摸他的头发,小声说:“快点儿醒过来吧。我想你了。”
“唔……”
荣观真眉头一皱,手脚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哎哎哎?一把年纪了咋睡觉还踢被子呢。”时妙原怕他着凉,刚想给他盖好被子,一个不留神被荣观真扯了下来。
“……!”
他浑身紧绷,双手撑住床板,好说没直接摔到病号身上。
“唔……不……”
荣观真的呼吸加重了许多,他不安地左右摇头,额头隐约沁出了细汗。
这是做噩梦了吗?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妙妙,妙妙……”
“你别,你不要走,你……”
他的双手不安地划弄着,看动作,是想把他的妙妙给捞回来。
“我在这儿呢,怎么了?”
时妙原迅速脱鞋上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一进被窝,他就感觉自己好像被扔到了火炉里一样。
“这炕是烧着了?”时妙原掀开被子一看,脸立刻轰!地红了大半。
荣观真没穿衣服。
他的神袍被整整齐齐叠在床脚,不得不说石虎的售后服务实在是太过周到。它连件打底衫都没给荣观真留下,故而眼下被子里的光景实在是,呃……非常五光十色。
时妙原浑身僵硬。
他不知该是留还是走,只觉得浑身血液蹭蹭蹭直往脑门上冒。他想看又不敢多看,想逃又心痒难耐,好在荣老爷大发慈悲帮他做了决定——他大手一揽,把时妙原重重地按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荣观真侧过身来,卷着棉被,抬起大腿,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时妙原身上。
身体相贴瞬间,时妙原感受到了某种极.度.鲜.明.的存在。
那东西应当便是被窝里热气的源泉,它的尺寸可观,维度惊人,时妙原感觉,它从自己的下腹,一直抵到了接近心口的位置。
他大为震撼。
也就几年不见,荣观真,难道又,二次发育了吗……?
且不论山神是否有发育一说,时妙原其实对那玩意儿的形状、质感、用法乃至习性都了如指掌。
所以,当他发现这东西的尺寸还在不断变大的时候,他终究是放弃全部幻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操。”
这不是感叹词。
是动词。
嘟啦啦嘟啦啦,恶魔和天使在他脑袋里同时拉响了号角——有史以来第一次,这对宿敌达成了意见上的高度统一。
受限于当前平台审核机制,他们的发言并不适合在此完整呈现。
但总而言之,来自天堂和地狱的意见基本可以凝练为如下八个字:
时不我待。
该(被)干就干!
荣观真不知时妙原此时的心理活动有多精彩,他抱到了想抱的人,便心满意足地安分了下来,还咂咂嘴,把脸埋到时妙原怀里深吸了好几口气。
“……”时妙原无语凝噎。
这人,鸟瘾犯了是吧。
他们贴得很近,荣观真像个孩子似地拱了两下,硬是把自己整个塞进了时妙原的臂弯里。
这样一来,他们就像两片拼图一样,严丝合缝、亲密无间地嵌在了一起。
这个睡姿让时妙原产生了些许恍惚。
因为当年,在许多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他们还一起生活在香界宫的时候,每晚就是这样依偎入睡的——
作者有话说:妙妙:(掀开被子)(盖上被子)(再掀开)(再盖上)(心痒难耐)(开始畅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