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三沐杏雨(三)
“说起来, 我明明在香界宫给你留了房间,你为什么又一直要往外面跑呢?”
荣观真吃完糖葫芦,又继续地翻烤起了板栗。他问时妙原:“你要是一直住这儿的话, 不就不至于被承光关出去了吗?”
“哦, 这当然是因为你不在啊。”
时妙原吃饱喝足了, 便大喇喇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起了荣观真的头发。
“你最开始闭关那会儿,我其实也在蕴轮谷里住过一段时间。”他懒洋洋地说, “但当时你不在,你娘又忙得成天脚不沾地, 我才缠着她聊了一个月天,就给她烦得带小霞到山里练功去了。她俩倒是自在了,我没有人说话, 就只好自己灰溜溜地走啦!”
“那之后你又去了哪里呢?”荣观真弓起食指,轻轻刮了刮时妙原脸上的糖渣。“你回家了吗?”
时妙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哪都去吧。”他说这话时,表情难得有些腼腆。“冬天到南方, 夏天去北边, 秋天满世界晃悠, 不过我也不会往极北之地和高原那块飞。那俩地方天太冷,地势也太复杂,我不爱往那走,我就喜欢在有绿树绿草的地方过生活。”
“那照这么说,你在很多地方都有住处喽?”荣观真托腮问道,“要是有机会的话, 你下次可以带我去你那看看么?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我还从来没有拜访过你家呢。”
时妙原顿了一下。
他有些犹豫地说:“……没有。”
“什么没有?”
“嗯……嘿嘿,其实啊, 我一直都是走到哪歇到哪来着。”时妙原憨笑道,“我哪儿有家啊。”
荣观真不说话了。
新煮的茶将瓷杯盖顶得当啷作响,板栗壳纷纷爆裂,连带得内里的果肉都冒出了烟气。
荣观真把烤好的果物一股脑抖进篓子里,紧接着他又往炉上放了瓶酒。不一会儿,果香味就在屋内蔓延了开来。
“那你今晚就睡这儿吧。”他一边温酒一边对时妙原说,“这是我小时候住的房间,香界宫没别人,我娘和承光都有自己的住处,这里很安静,你在这儿不会被其他人打扰。”
炉火燃得旺盛,时妙原放下啃到一半的板栗,拍拍手道:“嗯……那你呢?”
“我可以在这里陪你聊会儿天。”
“聊到什么时候?现在这么晚了,你就不嫌困么?”时妙原哈欠连天地说,“哈啊——反正我是要熬不住了。”
荣观真耸肩道:“困了那就睡觉呗。”
“我把你房间占了,你今晚准备睡哪?”
“我可以回寻香洞。”
“刚从那出来,现在又要进去?”时妙原咂了咂嘴,“我是你我都嫌腻。”
“那我就去聆辰台看星星。”
“外边天这么冷,我看你是想当冰雕了。”
荣观真不说话了。
时妙原拿镊子夹住酒瓶口,小心翼翼地倒出半碗果酒,没吹两下就急忙喝了下去。
“唔……畅快!”
荣观真没忍住提醒道:“小心点,这酒度数不低。”
时妙原对他的提示充耳不闻。他喝得欢快,脸上不一会儿就爬上了两团红晕。荣观真起身开窗,他发现雪小了许多,天上只有零星几片乌云,云间星辰密布,好似在对他们眨眼。
杏树随风飘曳,它的枝叶茂盛,即便身处深冬,也宛若仍沐春光。
算起来,这树也种了有至少一两千年了。荣观真心里不由得开始盘算:山中灵气充沛,时不时就会冒出点妖精灵兽,也不知这小杏子哪天会不会成精,生出个会说会跳,会跟在大人屁股后面要亲要抱的小家伙来。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要给那孩子起什么名字好呢?
他正想象着小杏子化形的模样,突然就感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乱动。
他低头一看,时妙原正倚在他脚边,抱着他的小腿,抬头醉醺醺地冲他傻笑。
荣观真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都说了要你少喝点吧?你看,现在醉成什么样了。”
“我没醉!”时妙原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结果脚一软,被荣观真眼疾手快接住了。
他顺势赖在荣观真怀里,顺水推舟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荣观真浑身陡然一僵,他开始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时妙原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他在荣观真怀里扭了几下,蹭着他的衣襟,迷迷糊糊地喊道:“阿真呀。”
“嗯?”荣观真的声音有些不稳。
“阿真……”
“哎,怎么了?”
“阿真,呜呜呜,我的阿真……”
“你到底要干嘛呀?”荣观真无奈地问,“我就在这呢,你哭什么丧?我这也没跑呀?”
时妙原撇了撇嘴,他咕哝两声,黏黏糊糊地说:“我就喊喊你而已,怎么还不给的。小气鬼一个,我讨厌你。”
“哦,那我也喊你。”
“你喊呗。”
“时妙原。”
“嗯嗯。”
“妙妙。”
“干嘛?”
“我的好妙妙。”
“……”
“妙妙哥哥?”
“哼!!!”时妙原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他这态度逗乐了荣观真。荣观真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哼是什么意思?我喊你,你给我摆脸色是想怎样啊?你难道是对我不满意吗?我的好哥哥。”
“没什么意思!也没有不满意!”时妙原搓搓耳朵,扭头就要去够酒杯,“我不要跟你叫来叫去的了,妙妙妙妙,这是什么外号呀?跟喊小猫似的,真没劲!我不理你了,我要喝酒!”
荣观真赶忙把他扯了回来:“我的祖宗哎,你酒量差成这样,就不要再多喝了好不好?天色真的不早了,你还是赶快睡觉吧,其余的我来收拾,快点。”
“我不要,睡……嗝。我不要睡觉!”
时妙原突然起了性子,他像只八爪鱼似地赖在荣观真身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拳打脚踢了起来。
“我想下去。我想到外面去!”他像个小孩儿似的嚷嚷道,“我要到院子里去看雪,这里太热了!我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
“下去?外面还在下雪呢,别给你冻出个好歹来。”
“阿真,我想去看看它嘛,好不好?”
时妙原抬起手,醉眼朦胧地指向了窗外。
“我……我想去看看,我们的树。”
庭院中积雪颇深,荣观真搂着时妙原,还往他身上裹了好几件披风,确认给他穿严实了不会漏风了,才一步一停地带他来到了院子里。
白雪纷扬而落,更衬得杏树绿意葱葱。它大概是自个儿在夜里呆久了,闲得无聊,一见到有人来了,便急切地垂下一绺枝叶,冲他们打起了招呼。
只可惜,它的热情白白落了空。时妙原好不容易到了院子里,他既不看树,也不赏雪,就只知道盯着荣观真嘿嘿傻笑。
“看树呀,看我干嘛?”荣观真好笑地问。
时妙原吸了吸鼻子:“看你不好看。”
“哦?有意思,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评价我的人。”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时妙原摇摇晃晃走到树下,背靠着树干胡咧咧了起来:“我跟你说哦荣观真,你其实长得一点一点也不好看!你的眼睛……嗝,太大!眉毛,太浓!皮肤太白,头发太长,嘴巴看起来也太软太软了!虽然我也没有和你亲过嘴吧,但我可以想象它肯定很不……唔,唔……唔……?”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直到荣观真松开他的嘴唇,时妙原也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荣观真舔舔嘴角,带着半分促狭问道:“很软吗?”
“我……”
“现在你亲过了,请问它和你想得有几分出入?”
时妙原的舌头打了结:“我不知……嗯!”
荣观真又一次堵住了他的嘴。他顺势把时妙原抵到树干上,又扣住了他的后脑勺,这样一来,这聒噪的鸟儿便再也挣脱不开了。
雪势又变大了,杏树先为他们挡了一层,余下的那些在落到身上之前就被融化得无影无踪。
糖葫芦、柑橘和板栗的甜味儿混杂在一起,教人很难分清到底哪个才是他们本来该有的味道。
杏叶扑簌直落,如果树能开口说话,它现在肯定在气得嗷嗷叫:你们要不要脸啊?你们在我这儿干什么呢!我的天!快停下!别亲了!别啃了!我警告你们,你们讲点理吧!老天爷老天奶老天妈妈呀,你们真的不许再亲了啊啊啊啊————
只可惜,事已至此,不论是谁都不会再考虑它的心情了。时妙原几乎无法思考,他无助地扑腾着胳膊,直到荣观真腾出手箍住他的后腰,他浑身一抖,下意识把他推了开来。
他们相顾无言。
幸好背靠有树,不然时妙原恐怕早就瘫在了地上。荣观真当然也没好到哪去,他连发丝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冷风一吹,荣观真就立刻清醒了不少。
“对……对不起,抱歉,是我僭越了!”
他后退两步,惊慌失措地说:“我,我不应该这样,抱歉妙妙,我还没得到你同意,刚才是我失态了,我不是故意要那样的!我我我,你别生气……我现在马上离开……”
时妙原拽住了他的衣领。
这又是一场,漫长而势均力敌的对垒。
雪风呜呜地吹,几颗杏子砸落到他们肩头,似是在斥责这两人寡廉鲜耻。
周围的空气即将被消耗殆尽之际,时妙原终于松开了荣观真的衣襟。
他们再度无言以对,只是这次,不论是谁都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新的问题。
“我们……呼……我们要回房里去吗?”荣观真试探性问道。
“嗯,我觉得吧。”
时妙原解开了披风:“我觉得就在这里吧。”
清晨,一只银山雀飞到了香界宫。
它刚从远方回归,就被许多同类叽叽喳喳地围了起来。鸟儿们不断控诉着昨夜发生的事情,它们说,在过去几个时辰里,整座香界宫简直可以说是不得安宁。
从树下到桥边,从屋里到屋外,山雀们整夜无法入睡。它们不是被赶得无处可去,就是被吵得根本合不上眼,直到天快亮了,它们才获得了不到半柱香的清净时间。
然而好景不长,那两人现在似乎又快要醒了。很难说,他们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叨扰山林。
其中一只山雀控诉道: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黑头发的还是咱的同类呐!
太坏了,太坏了!小鸟们齐声指责:这么坏的鸟,不让我们睡觉,迟早要受惩罚!
不过他哭得厉害,是不是已经遭了罪?
这样吗?那就再好不过了!
另一个人看起来凶巴巴的也别放过!
他是凶手!他是凶手!
这个坏东西!他简直丧尽天良,他把小鸟的嗓子都给弄哑了!
坏神!坏神!
来,让我们一起来谴责他——你这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
“唔……”
荣观真睁开眼,发现窗户正敞开着,有许多跟雪绒球似的鸟儿站在枝头,冲他啾啾啾骂个不停。
而他怀里的这只已经醒了,正在鬼鬼祟祟地捣鼓他的头发。
“你做什么呢?”他半眯着眼睛问道,“给我编辫子?不对……你怎么把我俩头发缠一起了?”
“大功告成。”
时妙原拍拍手,把自己重新塞进了荣观真怀里。他懒洋洋地说:“你不懂了吧?这叫作结发夫妻。”
雪停了,室外阳光明媚。鸟鸣声清脆而又刺耳,时妙原撇撇嘴,决定暂时假装听不懂同类们的语言。
荣观真背手探去,不出所料摸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绳结,他无奈地问:“你是小孩子么?多大人了还玩这套,就不怕等下解不开了,不方便出门?”
“怎么,到这时候了,你难道还想着离开我不成!”
时妙原说着,突然翻身上马,哎哎哟哟地捶打起了荣观真的胸膛:“咿呀——我好可怜呀,我好无助哟!想我良家清白少男,昨夜平白被那歹人夺了身子,还欺我弱无力与我结珠胎,到头来竟要将我抛下,对我母子二人行始乱终弃之事!呜呼哀哉,天道不公!呜呼唔啊啊啊啊咿哈哈哈哈救命啊别挠我胳肢窝,别挠我脚板底哎哟!!!”
“叫你胡说!叫你瞎讲!”荣观真佯装震怒道,“你这张嘴皮子很利索啊!平日里吃什么练的,嗯?妖言惑众,一张嘴就鬼话连篇!”
“我吃的什么东西,你难道还不清楚么?”
时妙原嘿嘿一笑,捉住荣观真的右手放到了自己的肚皮上:“阿真呀,我记性差,总忘事儿,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从昨儿个到现在,你总共喂了我多少……”
“你不许说话了!”荣观真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唔唔唔唔!我偏说!我偏!唔啊……”
时妙原本来还在嘻嘻哈哈,而后那笑声很快就变了调。银山雀落窗台上,它滴溜着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屋内的景象。
眼前正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它那小脑袋瓜子能理解的极限,所以它就只是看着,并不发表任何评价。
“去……去!”时妙原从百忙中抽空冲它挥了挥手,“小孩子家家的,别,别瞎看……”
“你还有心思讲话?”
荣观真用力掰回了他的下巴。
“你再多讲几个字,接下来就几天别想离开这个房间。”
“承光,你怎么在这儿杵着呢?”
香界宫外。
荣闻音走上台阶,远远地就见到一个小不点蹲在地上,撅着个小嘴拿树枝翻蚂蚁玩儿。
“娘!”
见亲妈来了,荣承光眼中立刻泛起了泪花。他扑到荣闻音身前哭诉道:“娘!哥出来了,但他不给我进门,还在外边设了结界!他不肯搭理我,我已经在这儿蹲了一早上了!呜……娘……我肚子好饿哦……”
“奇了怪了,那臭小子躲屋里头干什么呢?”荣闻音抚上门板,她稍一运气,那无形的结界便迅速土崩瓦解。
她推门而入。
庭院内积雪颇深,菩提树的姿态依旧沉定,小杏树的叶子倒是掉落了不少。
树下的空地留有许多脚印,树干表面也多了些看不出规律的抓痕。荣闻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自言自语道:“在这儿决斗呢吗?搞得乱七八糟的。”
不远处隐隐传来交谈声,她循声走入小楼,在房门口止住了脚步。
房间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很明显是荣观真,另一个声音听不真切,只是能分辨出大概是个……男的?他一直呜呜地哭,也不知是本来就不会说话,还是因为嘴巴里塞了什么东西。
荣闻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屋内传来两下极为清脆的巴掌声,她才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抬手敲门道:“阿真?你在里面吗?”
交谈声戛然而止。
“阿真,阿真?是我啊,我是阿妈!”她把门越叩越响,“你在干什么呢,怎么把你弟弟都关外面了?快点让我进去,现在都几点了你知道吗!”
一门之隔传来叮呤当啷的响动,荣观真的声音明显十分慌张:“娘!你等一下!我马上来!”
过了两三分钟,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荣观真穿戴整齐地迎上了前来、
“娘……呼,早啊,您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儿来了?”他一边大喘气儿,一边强扯起笑容问。
“得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娘,出关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见我?”
荣闻音走进房间,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荣观真?屋子里这么乱你是在干架吗?被子叠这么老高你是准备建通天塔?昨天晚饭你有没有按时吃?早上起床到现在不会还没喝水吧?等下午饭你想吃点什……等一下,荣观真!!!屋子里烧炭你想死啊!多大个人了怎么还披头散发的!你给我过来!你……嗯?”
她正怒火中烧,冷不丁注意到荣观真的发尾,正千正丝万缕地和一簇黑发缠在一起,从地板上一直延伸到了衣柜里。
衣柜很大,足够装下两个成年体型的男人。那头发极黑,在日照下甚至反射出多彩的虹光。
“那里边藏了什么?”荣闻音指着柜子问,“你又从外面抱小动物回来养了吗?”
荣观真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嗯嗯啊啊地嗫嚅了半天,而荣闻音眼中的怀疑也越来越深。他挣扎半天无果,只得深吸一口气,道:“对,我抱了……鸟回来。”
荣闻音面露惊愕:“鸟?”
“鸟。”
“鸟还是,鸟?”
荣观真沉声道:“是鸟。”
荣闻音后退数步,转身出门,故作镇定地说:“那我明年再来。”
“哥!娘!你们都在这儿呐!!!”
荣承光咚咚咚咚冲进房间,像一颗流星般砸进了荣观真怀里:“哥!你昨天为什么那么急着走啊!我早上在门口蹲了好久你都不给我进门,我想死你了!哥你快抱抱我!哥你身上好暖和呀!哎哥你头顶怎么有根鸟毛?哥哥哥哥哥哥哎哎哎哎哎这是什么鬼东西?!!”
砰!衣柜的门板整整齐齐地掉到地上,抖搂出了一地杂物。
其中有荣观真从前的常服,干净的被褥,用过的玩具,也有他收集的宝石,读过的卷轴,练过的木剑,储存的干果……以及一只满脸不可置信的,浑身衣衫不整的,脖子上脚上所有暴露在外的地方都布满了掌痕的,大麻花辫子还跟荣观真的发尾缠在一起的,鸟。
金乌神鸟。
时妙原呆若木鸟。
荣观真瞠目结舌。
荣闻音“哦吼”了一声。
屋内三个大人面面相觑,荣承光看看哥,看看娘,又看看已经失去言语能力的鸟,天真烂漫地问道:“现在不是冬天吗,时妙原,你身上怎么能被蚊子叮那么多包啊?”
午餐时间,荣承光大快朵颐。
桌上菜品丰盛,可除了他以外没任何一个人有心思用餐。
时妙原举着筷子游移不定,荣观真从坐下到现在已经喝完了三整壶普洱,荣闻音望着窗外连头也没回一下,不过,她的嘴角一直在往上翘,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席间气氛僵硬,时妙原硬着头皮吃了几根青菜,终究还是放下筷子,有气无力地唤道:“闻音啊。”
“哎。”
“你能不能别笑了?”
“好。”
“我说你别笑了。”
“我哪笑了。”
“你别笑话我了。”
“我没……噗,嘿嘿,哈哈哈哈哈……我没有。”荣闻音正色道,“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情。”
“什么。”
她从衣袖里摸出一串金珠,潇洒地放到了时妙原面前:“这是改口费。我现在允许你叫我娘了。”
“噗——!!!!”荣观真猛地喷出一口热茶,荣承光凄厉地尖叫了起来:“哥!你干嘛啊!都弄我碗里了!脏死了你!!!!”
“别叫了!承光,你给我好好吃饭,脚放下来,不许翘到凳子上!”
荣闻音训完小儿子,转头给荣观真又添了半碗米饭:“多吃点,补补身子。”
荣观真又惊又疑:“谢谢娘,但我要补什么?”
荣闻音发出了一声幽叹:“补点血气吧。”
“哦哦闻音,这个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他的血气足足的。”时妙原好心安慰道,“蚊子嘛,吸我的血管够。”
荣观真满脸黑线。
荣承光毕竟年纪还小,他不仅没听不懂大人们的言外之意,也很快就把方才的愤怒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嘴里扒着饭,眼睛还不安分地乱瞟,不一会儿注意到时妙原手边的金珠,跃跃欲试地问:“这个好好看呀,能给我也来一点么?”
时妙原立刻护住了珠子:“哎哎哎,这不行!这是你娘给我的,你可别打它主意啊!想要的话等你以后讨媳妇了自己送去,你不是有避水珠吗?那个漂亮,你就送那个。”
“啊?可是我好喜欢避水珠的啊——”荣承光苦恼地拖长了声线,“避水珠是我的,我才不要给别人呢!我以后不讨老婆,我要和避水珠过一辈子!”
荣闻音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就你这点出息,以后都不知道有谁会愿意搭理你!”
荣承光委屈得猛扒了几口大米饭。
“说起来,娘,小霞现在到哪里去了啊?”荣观真赶忙出面解围,“她不是一直在跟您修炼么?怎么一直没见到她。”
“她啊,她回东越山办事去了。”一提到施浴霞,荣闻音的语气就柔和了许多,“这些年各处都不安稳,她爹久不在人间,所以她也得偶尔抽空回去镇镇场子。但不是什么大事,最多过个把月她就能回来。先不说这个了,阿真,等下吃完饭你随我到大涣寺去一趟,我有事要对你说。”
荣观真稍稍坐直了些:“您有什么吩咐?”
“倒也不是吩咐!只是稍微交代些事情罢了。”荣闻音笑着说道,“我看你与世隔绝太久,连日子过到哪一年都记不清了。再过一个月就是今年的司山海宴了,我已经向外发出了邀请,等下咱娘俩好好聊聊,这一次,我想把你正式地介绍给诸位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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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天庭过劳社畜和暗恋他六千年的冥界之主假结婚了!】
左明夷,左辅星君,紫微辅弼,传说中主掌文运官事的吉星,在2027年第一个明堂日到来前罢工了。
他翘班的原因很简单:天庭劳务激增,文书堆积成山,他超负荷工作太久,必须得到人间缓一口气。
下界当天,他认识了一个叫司华净的阴差。
两人不过初次见面,他就对左明夷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想和他假结婚,然后趁机休个婚假。
“冥府最近狠抓业绩,我已经好久没休息过了,你就帮帮我吧!”司华净苦苦哀求道,“等这阵子过去,我们就一拍两散,绝不纠缠!”
出于对命苦社畜的同情,左明夷同意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同居第一天,他发现司华净对他的爱好如数家珍。
从吃的穿的到住的用的,司华净甚至比他自己都还清楚他喜欢什么。
领证前两夜,他注意到司华净的朋友们看起来都十分眼熟。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那些人似乎是……冥界之主的手下。
登记后第三日,天上地下几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神仙都来到了他家。
各路大仙齐聚一堂,他的好友右弼星把他拉到一边,意味深长地说:“小左啊,你加油。天庭和冥府的友好交流以后就靠你了。”
一个阴差有那么重要吗?左明夷不明白。
直到某天,他意外发现,司华净好像已经暗恋了他许多许多年。
“当初天地分辟,我在北极天与你有过一面之缘。”
司华净红着脸说:“早在那时我就注意到了你,后来我心里,也一直记挂着你。”
哎?左明夷十分迷茫。
虽然司华净说得非常诚恳,但印象中当时……当时那里明明就只有他和紫微大帝而已啊?——
温柔腹黑扮猪吃老虎假阴差攻×表里不一过劳惨社畜真神仙受,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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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几度闻音(一)
时妙原想起来了, 距离上次他和荣观真一起大闹司山海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千两百年。
司山海宴每三百年举办一次,照这么算的话, 今年也确实该到时候了。只是他记得上回众神相聚好歹还是在夏天, 这次也不知为什么, 居然一直拖到了年底也没有举办。
荣闻音看出他的疑惑,说:“我是为了等阿真回来,才特意将这次的日子往后延了一些的。阿真, 你吃饱了吗?饱了就跟我来,我跟你好好聊聊办宴的事情。”
荣真点了点头。他放下筷子, 正要随荣闻音离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对时妙原汇报道:“那我走了。”
时妙原惊奇地说:“你走呀!怎么还要专门上书给我?我还能不让你和你娘说话不成?”
“只是说一声而已。说起来, 我送你的那支簪子呢?”荣观真拉着他左看右看,眉头也随之越皱越深,“昨晚明明还在的。”
时妙原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果然不见红瑙金枝的踪影。他对荣观真好声好气地说:“应该是放屋里了, 估计刚才起急了忘了找, 等下回去我就戴上。”
荣观真捏了捏他的手心:“好,回去以后找得到最好,找不到也无所谓。你要是喜欢的话我这里还有材料,我再给你打几支就是了。”
荣闻音目视远方道:“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玛瑙了哦。”
荣观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总之,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在这附近随意逛逛就行, 你不要急。”
“听见没?这回你可别再瞎跑了啊。”荣闻音冲时妙原打趣道,“你要是还像从前那样撒手就没,我们阿真回来找不着你是要哭鼻子的。”
“娘!”
“好了好了, 我不瞎讲了!”
荣闻音说着,大踏步走出了门外,荣观真正要跟上,又被时妙原拉了回去:“你等一下。”
荣观真立马乖乖俯下身子:“怎么,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你过来,蹲下,耳朵过来点。”
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能再近了,时妙原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我就是想问……你早上说的话到底还作数吗?”
“我早上说了什么?”
“就……”
“就?”
“就那什么,你说,我讲几个字你就干几天……”
荣观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他的嘴巴:“作数!作数!你快闭嘴吧你!我真是服了你了,为什么这种事情你能记得那么清楚啊!!!”
时妙原笑得前仰后合,荣观真冒着烟气呼呼地走了。荣承光本来还在往嘴里送菜,两位亲人一离开,他就立刻放下筷子,抱起佩剑,把凳子拉到了离时妙原至少有四五米远的地方。
一瞧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时妙原心里就乐开了花。他背着手走到荣承光身前,弯下腰和颜悦色地问:“小朋友,你等下准备去哪儿啊?”
荣承光十分警觉:“我想去哪就去哪,你难道要跟着我吗?”
“对啊。你哥你娘谈事儿去了,我这不得看着你别乱跑么?”
“我不需要!”
荣承光撒腿就跑,“我要去湖边玩儿,我要去找小鱼小龟说话,你自己爱干嘛干嘛,你千万别跟着我!”
“湖边?那我也去!”
时妙原一个箭步将荣承光捉拿起来,双手一用力给他扛到了肩膀上。“走,别管你那些虾兵蟹将了,叔带你去玩儿点有意思的,保管让你今天下午不虚度光阴!”
“啊!你放开我!你,你要带我去玩啥啊!”
“嗯……打水漂你玩过吗?”
湖心岛。
时值深冬,小岛上雾气朦胧。蕴轮谷位处南部地区,因此即便是在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无果湖也不会完全结冻。
离开香界宫后,荣闻音与荣观真一路交谈,走走停停,花了有大半个时辰才抵达大涣寺。天太冷了,寺内信徒比起往常并不算多,母子二人隐去身形走进山门,他们拾级而上,很快就看见了山神殿略有些斑驳的匾额。
北风忽急忽徐,将雪线拉成了柳枝般纤长的银丝。香火味缭绕不绝,他们来时正有几人在殿内祈福,荣观真一看,他们竟然是昨夜差点被时妙原撞翻的一家三口。休宁和蕴轮谷之间颇有一段距离,都到这儿了还能再遇见,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
他正思忖着,荣闻音施施然走进山神殿,在檀木供桌上盘腿坐了下来。在她的身后,立着一尊几乎可与殿顶齐高的玉质神像,它高坐于莲台之上,左右各立两位护法,玉像的面容悲悯又不失威严,与荣闻音本尊有近九成相似。
荣闻音指着玉像说:“这像是新造的,原料是西南商贩从金云粮道运过来的,你之前估计没有见过。阿真,你坐过来,咱们就在这儿聊吧。”
荣观真坐到了靠左的拜垫上。他刚一落座,那三口之家里的儿子便疑惑地抬起了头。
“好香的味道……是谁供了花吗?”他推推身旁的父亲,道:“爹,你闻到没有,这里居然有花香哎!”
“阿秋,你别乱说话!”阿秋爹狠狠冲儿子的脑门来了一下,“这可是在庙里,可不能像在家一样随便!”
“嗷!”
“不过,好像确实是有花香。”阿秋爹皱眉细嗅道,“闻起来像是……黄姜花?”
“这么冷的天,黄姜花居然会开吗?”阿秋捂着脑门问。
“你俩都小点儿声!”阿秋的母亲一声令下,家里两个男人便都不敢吱声了。
她对玉像拜了三拜,才回头对丈夫和儿子说道:“闻到黄姜花香,那应该是闻音娘娘和左护法来了。”
“娘娘和护法?”
“对,你们不知道吗?黄姜花可是山神娘娘化身,每当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呼唤闻音娘娘的法号她便会来施救,而到那时候,你就可以闻到……”
荣闻音微微抬手,几点金光落在三人肩头,令他们不自觉抖了一抖。
为信徒赐完福后,她对荣观真说:“讲讲吧,你现在感觉如何?”
荣观真颔首道:“回母亲的话,无弗渡会用了,基本的修为也略有精进。带进去的灵石草药都用干净了,孩儿以为这两百年时间并不算白费,只是我出来得急,没能第一时间拜见母亲,这是我的失……”
“停,我问的不是这个。”荣闻音打断了他,“我想知道你现在心情如何。”
“哎?”
“我问你,阿真,闭关的时候,你心里都有什么感受呢?你是喜是悲,是孤单还是烦闷,独自练功的时候你都在想些什么,出来以后最大的感触是什么?都可以和我说说。”
荣观真微微一愣:“这……我想,我应该,勉强能算是开心的。”
“开心在哪?”
“在修为增长。”
“勉强又在什么地方?”
“仍有不足之处。”
“你这话有几成真?”
“不到半成。”
他们心照不宣地笑了。
荣闻音乐得几乎直不起腰:“那和我讲讲十成真的!”
荣观真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心话啊……真心话就是,刚进洞的时候我其实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我主要是恨自己为什么心血来潮放大话要闭关两百年,其实在外面边玩边练也不是不能练成。后来修进去了虽然好受了许多,但心里也一直跟痒痒挠似的。我又想出来到城里玩儿,又想找人说说话,我又想见你和承光,还想……”
“还想见时妙原是吧。”荣闻音揶揄道。
荣观真的脸红了几度。
“阿真,过来,过来。”她像招呼小动物似地对他招了招手,“别坐地上了,站起来让阿妈看看。”
荣观真乖乖走上前去,坐到了她的身边。
屋外大雪纷飞,殿内温暖如春。神坛下的信徒正在向家人讲述山神的奇妙传说,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故事里那位母亲为她的孩子仔细捋顺了乱发。
“真的是长大了。”荣闻音感慨道,“想当初你刚从地里冒出来的时候,都还没有我的小腿高,结果现在我就要抬头看你了。真奇怪,我也没给你喂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呀?”
“承光以后应该也会长得很高。”荣观真低下头,好让她看得更真切些。“他以前也才一点点大,现在都能满山头乱跑了。”
“哎!你别提他,一提他我就上火。”
荣闻音头疼地捏住了眉心:“那小子性子太皮,快两千岁了还像个傻子,不管对谁都没有戒心,连半点当水神的样子也没有!我让他早早接管东阳江,他就只管每天带着他那些虾朋鱼友四处溜达,你不在的时候有好些人来我这告状说东阳江出了蛇妖,虽然不害人但看着怪瘆人,他们要我想办法把他收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荣观真不禁莞尔:“正神整出山妖的作派,也就只有他干得出来了。”
“可不么!不过,那也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儿了。后来他规矩了些,也算是做了几件造福利民的大事。这不,十年前有一回天降大雨,他又是引洪又是救人,那次幸好有他在,才没有酿成什么大祸。”
荣闻音笑着指了指身后的雕塑:“这不,他现在也算是有点威名了。不过我也不敢夸他太多,我就怕他啊一得意,尾巴又要翘到天上去。”
荣观真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神玉像右手边立着个还不到莲座高的护法木雕。与其说他是护法,不如说就是个刚会下地走路的小孩儿,他叉腰持剑、抬头挺胸,头上被人放了许多羊毛织的小帽子,脚下还堆了好些糕点玩具和风筝手帕,一看就是七八岁的小朋友会喜欢的东西。
“承光年纪小,和孩子玩得来,这一来二去传来传去,他就被封为小孩儿神了。”荣闻音哭笑不得地说。
小孩神笑得龇牙咧嘴,荣观真视线左移,玉像另一侧的木雕令他愣了片刻。
这一位当然也是护法,只是不论从身形还是长相上来说,他都明显比荣承光要成熟了不少。此君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眉目不怒自威,腰间两把宝剑锋利逼人,光是往那一站,就足以吓退无数邪祟。
左护法的塑像正义凛然,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腿上剑上、凡是能绑东西的地方被人拴了许多红布条。信笺从供台最深处一直堆到了快地下,保守估计至少得有两三百封。
荣观真随便拿起一封信瞟了两眼,立马吓得原地塞了回去。
“那些都是给你的。”荣闻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你虽久不现身,但坊间一直有关于你的传闻。他们都说左护法相貌英俊,品行刚正,所以这十里八乡愁嫁愁娶的乡民就都爱来你这儿求姻缘、求郎君,求生子。还有些不爱走弯路的呢……嗯,就直接求到你头上来了。”
“求到我头上来了?那可不成!”荣观真如临大敌道,“娘,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能干月老的活了,若是家里闹鬼闹灾和我说说还能起作用,这找我来求感情纯粹是费力不讨好啊!再说了,就算有人心悦于我,我也是绝对不能回应的!我心里早就已经有……”
他说到一半,发觉气氛不对,一抬头,就见亲娘坏笑着问:“有什么?”
“……”
“是有小鸟,有小鸟,还是有小鸟呢?”
“娘!”
“所以,真追到啦?”
“我……我……”
荣观真嗫嚅许久,自知再不能逃避,便心一横,红着脸说:“嗯……算是,答应了吧。”
“哦~~~”荣闻音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她问:“那你和他,你们之间进展到哪一步了?”
“没有……”
“没有?今早你俩可都快连一块了。”
“您怎么明知故问!!!”
荣闻音哈哈大笑:“你小时候裤子都是我缝的,现在跟我在这装什么劲儿呢!我问你!从昨儿个到今天,你们都做了什么?你给我老实交代,不许敷衍!”
荣观真羞得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地缝里。他捂着脸,声音跟蚊子似地嘟囔道:“就……都,都……都做过了。”
“好小子,可以呀你!”荣闻音乐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朵根,“可以可以,也不枉你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终于是给你得偿所愿了呀!真是苍天有眼!可怜我那些玛瑙金珠,终究是没有白死啊!”
“也、也不能说完全得偿所愿吧!”
荣观真用尽了全身理智,才没有直接把脑袋埋进信封堆里,他闭着眼,满脸通红地大喊道:“其实我还,还很不熟练,还不是很会讨人欢心!我昨天刚出来就惹得他气哭了一回,我知道的,我以后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单这样固步自封的话是肯定不行的!”——
作者有话说:荣妈be like天字第一号观妙cp头子
闻音:我产品是真的!(抚掌大笑)
第93章 几度闻音(二)
“不错, 还算你有自觉,知道要时刻反省自己。”荣闻音满意地竖起了大拇指,“那你以后可得对时妙原好点, 不要欺负人家, 不要随意顶嘴, 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不是太过分的要求就尽量满足,知道不知道?”
荣观真点头如捣蒜:“这个肯定!”
“不过呢, 我估摸着他也不能受你欺负。就他那个性格,但凡你敢让他受一点委屈, 他不把你皮扒下来当裤兜用就不错了。”
“……您说得对。”
“但阿真,你别嫌娘多嘴,我还想再多问你一句话。”荣闻音突然话锋一转, “你对时妙原,你觉得你对他了解有多少?”
这倒是问住了荣观真。他思索良久,道:“您若是问这个的话……我知道他是金乌, 他活了很久, 他曾经是天上的太阳, 后来落下来成为了您的朋友。他性格洒脱,有仇必报,话多又密,见了黄金珠宝就走不动道,平时不仅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要硬找理来不饶。”
“停停停,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荣闻音差点笑翻过去,“你说他曾是太阳,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来到我们中间的么?”
荣观真老实承认:“儿子并不清楚。”
“那照这么看来, 他也还没有对你说了。”
“您的意思是,他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嗯……”
荣闻音跳下供桌,踱到山神殿门口,背着手眺望向了远方。
今日有雪,日光阴冷寒峻。
太阳低悬山边,即便阴云连绵,它也依旧散发着热与光辉。
她望着太阳,出神地说道:
“现在的人都以为,太阳是生命之源,是万物之始,没有太阳,一切就无法生发。”
“但其实,它并非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
至少,有些太阳不是那样。
她曾经接触过的太阳不是那样。
那一家三口已经离开了山神殿,现在,这里就只剩下了她,荣观真,还有隔着云层懒懒散散地落到窗格间的阳光。
荣闻音微微拢起五指,那光柔柔地流入了她的掌心。
它是那样顺服,和几万年前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其实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喃喃道,“也许明天时妙原就会告诉你,也许直到很久以后他也不会向你提一个字。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其实也不是不能向你透露一些细节。”
荣观真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没有这个必要。听您的意思,这应该并不是什么值得追忆的东西。我不想做让他不高兴的事,也不想让他想起任何不开心的东西,假以时日他若愿意告诉我,我会好好地听,他不主动说,那也轮不到我来打听。”
荣闻音欣慰笑了:“你这样对他就挺好。”
“我还会对他更好。”
“阿真,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荣闻音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你一定要好好地对待时妙原。”
她走回殿内,走到荣观真身前,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认真地说道:
“我与时妙原相识已久,多少对他也算是了解。你别看他嘴上嘻嘻哈哈的,实际上心思比谁都要重,你一句话说不对了,他就立马跟你划清界限。他的报复心其实不重,他就只是……有太多不能开口的事情罢了。他从前过得并不容易,你千万不能再让他伤心。”
荣观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知道。我一定会对他好的。我会像对待亲人一样对他,您和承光都是我的至亲,他现在也是。我向您保证!我……我愿意发毒誓!”
“我是你娘,你跟我发毒誓是想怎呀?”荣闻音没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不要这么严肃了。瞧你这样,不知道的看了估计要以为时妙原才是我儿子呢!阿真,咱不聊他了,来,咱们来聊聊你好么?”
“我?”
“嗯。你准备什么时候接任山神之位?”
“这么突然?!”
荣观真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中,冷不丁听到“接任”两个字,差点跳起来掀翻了供桌。
他忙不迭稳住重心,万般惊恐地问道:“娘,您为什么突然开始提这件事了?不是说还有很多年才到时候的吗,不是说这事儿没那么着急的么!山里难道出了什么问题?上神们难道又有了别的安排?还是说您已经厌倦了做山神,又或者说,难道,难道您已经……!”
荣闻音赶忙安抚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要提前做好准备而已!俗话说未雨绸缪,咱们总不能等死到临头了再计划吧?更何况我还没到要翘辫子的时候呢!”
荣观真谨慎地打量起了她的光头:“可是您头上也没编辫子呀。”
“小混蛋!你拿你亲娘开涮是吧?!”
荣闻音差点气笑,她拉着荣观真坐到拜垫上,强忍怒火又极尽温柔之能事地说道:“空相山就是我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朋友。我的力量确实一直在衰退不假,但我想退位只是因为……山和我都到了要认识新朋友的时候了。”
说话间,一阵冷风正好灌入神殿,吹得荣闻音的衣摆上下飞舞。
风吹迷了荣观真的眼睛,恍然中他发现,她好像比从前老了许多。
神仙是否也会衰老?他其实并不清楚。毕竟从记事起,他们就几乎一直朝夕相伴。长期的共处多少能模糊时间留下的痕迹,而今分别两百年后,他发现她似乎真的和从前有了很大的区别。
这对荣观真而言不可不谓稀奇,毕竟在很小的时候他总以为,母亲是一个永远不会变化,也不会在某天突然离他而去的角色。
荣观真低下头,拿袖口擦了擦眼睛。
“哟,这是怎么了呀?”荣闻音惊奇地问,“咱们阿真都已经是大孩子了,为什么还会哭鼻子呢?”
“您别乱说,我可没有。”荣观真闷闷地说,“我从来不哭的。”
“是吗,那难道是我的记忆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记得当初杏子总不发芽那会儿,你就一天至少得哭个三四场呢。”
“……您能不能别再提从前的事儿了!”
“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荣闻音开怀道,“哎哟,阿真啊,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死的。我可能会变得没有那么厉害,但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这些年我也在努力修行,为的就是为到时能再多陪你一些时日。”
“真的吗?”荣观真的心提了起来,“假如我做了山神,我真的还能再见到你吗?”
荣闻音点头道:“能的呀!等你做了山神,我们还是能像从前那样见面。到时候你上午去巡山,中午去理河,等到太阳落山了,小动物们一个个回了家,你就也回蕴轮谷来。直到天黑之前,我都会在大涣寺山门等你,我们一起回家喝茶,你可以跟我讲讲一天中发生的事情。如果我不在,那就是我出去玩儿了,你让小鸟给我捎口信,我要是听到了,就会回来找你。”
“那娘,如果我想亲眼见你,我又要到哪里去找你呢?”荣观真巴巴地问。
“哪里都可以哦。”荣闻音老神在在地说,“不做山神之后,我想到各处走走。”
“比如?”
“嗯……比如,我可以先沿着东阳江出发,自西向东到东越山,去小霞家里做客。我听说那儿的枫叶很美,到秋天时漫山遍野的很是壮观。等在东越山待到春天,我就北上去净界山一带看草原,草原看完了我就南下去海边吹风,东面逛完了我就再往西边走。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跑马的商队一起走完金云粮道,然后我再回来,和牦牛骆驼们一起原路返回蕴轮谷。”
“金云粮道……那你为何不去克喀明珠山呢?”荣观真畅想道,“我听闻木提措的湖面就像镜面一样漂亮,承光说他一直想去看看。”
荣闻音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克喀明珠山确实是一座难得一见的神山。”
她垂下眼,颇有些怀念地回忆道:“日出时金光万丈,夕落时霞似泽火,暴雪时雷霆万钧,若逢上豪雨又有别样的风味。年轻时我曾在那逗留过一些时日,它给我留下了许多回忆,我永远忘不了那座山。”
她站起来,缓缓背过了身去。
“曾经,我发誓永不靠近雪山。”
荣观真迷茫地看着她。
“后来,许多年过去,我想,等哪一天我不再是山神了,不再需要时刻心系空相山的一草一木了。或许我应该再去一趟克喀明珠山。”
她低下头,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就当是故地重游也好,去散散心也罢,至少……至少我应该去把他给带回来。”
扑通。
咕嘟,咕嘟,咕嘟。
一粒石子沉入湖心,荣承光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
“好无聊啊。”
无果湖,浅滩边。
北风悠悠,蕴轮谷周边人迹寥寥。大涣寺内隐约有钟声传来,而这片湖滩上除了他和时妙原以外,就再没有第三个活物了。
时妙原正靠坐在一块大石边翻阅话本,他身前的雪地脚印凌乱,这些都是某个小屁孩凭一己之力跑出来的痕迹。
那小东西安分了没多久,就又咚咚咚跑到他跟前,冷不丁把他的书抢了过来。
“喂!我说我好无聊,你没听到吗?”荣承光没好气地冲时妙原嚷嚷道,“你把我带到这来又不陪我玩,就知道看书看书看书,一天到晚的除了看书啥也不会!我倒要看看你在读什么东西……小人书?你多大人了还看连环画。不是,这俩人在干啥?他们为啥嘴对嘴叠在一起了啊?”
时妙原一把将书夺了回来:“去去去,小孩子别乱看大人的东西!你还没到要用这玩意儿的时候呢,这是我跟你哥该看的。”
“我哥会看这个?”荣承光面露疑色。
“你哥不看,我看也是一样的。”时妙原翘着二郎腿,继续翻阅起了小……大人书,“古人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不,我来学习人类的宝贵经验了。你接着练习打水漂去呗,等把我脚下的这些扔完了再来找我。”
“我扔你个大头鬼!”荣承光一脚将石堆踢了个稀烂,“光我扔,你不扔,你就是这样替我哥照顾我的么?而且扔石头有什么好玩的,到底有谁会喜欢这些破玩意儿啊!”
“我就很喜欢啊,我喝水都离不开石头子儿的。”时妙原头也不抬地敷衍道,“小孩子都爱玩,你怎么会不感兴趣呢?”
“你当我是小孩?我都快两千岁了!”
“好厉害呀宝宝,才比我小两万多岁而已呢。”
“你……!”荣承光气得满脸通红,他硬生生憋了老半天,才放出一句自认为极具杀伤力的狠话:“你这只老鸟!”
时妙原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老鸟?老鸟怎么了,老鸟风韵犹存我告诉你!也就你这种毛头小子不懂行,你哥比你识货,他已经被我迷得连裤衩子都找不到了。”
“我才不要识这种货!”
荣承光嗖嗖朝湖面连扔了几块石子,他扔完,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对时妙原说道:“我以后不管是处对象还是交朋友,都绝对要交年纪比我小的,比我大一天我都不要!我要养小孩,我要把他从小养到大,我要让他喊我叫爹,我才不要步我哥后尘,跟你这种老得都要掉渣了的坏鸟睡觉!”——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至死不当年下男。
荣观真:没品的东西!(捧着妙妙小脸猛亲)
第94章 几度闻音(三)
“交朋友?”时妙原差点没笑翻过去, “你呀你,说你小你还不乐意!你要是管我和你哥之间叫‘交朋友’的话……那行吧,那祝你以后朋友多多, 多多益善哈。”
荣承光瞪了他一眼, 埋头继续扔石子儿去了。连沉十几枚石片之后, 他认命地问道:“水漂到底怎么打?我总是飞不远。”
“你问我我哪知道。”
“不是你说要教我的吗?!”
“我说啥你就信啥?那今天我给你上了一课,”时妙原摇头晃脑地说道,“不要随意信任他人。”
荣承光气得以头抢地。
正当此时, 一条小鱼从湖面跃起,哗地溅起了半扇水花。
“哟, 看见没,你那鱼朋友也在取笑你呢!”
时妙原走到湖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喊道:
“小鱼小鱼, 你在说什么呀?让我来听听——哦,你在说荣承光是大笨蛋,荣承光脑袋不灵光!荣承光两千岁了还要被老鸟欺负, 荣承光到老了也找不着人亲嘴儿!哈哈哈哈哈!”
“你这死鸟,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
荣承光冲到时妙原身边呜呜哇哇地理论了起来, 只可惜他太矮,无论如何暴跳也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反而被时妙原按住脑袋狂揉,气得恨不能当场跳到湖里洗刷清白。
时妙原哈哈大笑,荣承光嗷嗷大怒,这一鸟一蛇就这么在湖边撕扯了半天, 直到时妙原蓦地敛住了笑容。
他松开荣承光的脑袋,狐疑地望向了湖面。
那里风平浪静。
“奇怪,我怎么感觉……”
他向前走出几步, 荣承光瞅准机会,抄起四五颗石子扔向了他的后脑勺。
时妙原连手都没抬,那些石头便直直落下,精准地砸中了荣承光的小脚趾。
“嗷!!!”
荣承光发出了一声凄凉的惨叫,就在此时时妙原快步向他走来,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抓到了岸边。
“你看看这是咋回事?”时妙原指着湖面说。
“你干嘛?放开我!”荣承光正要大骂,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连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这,这是?”
无果湖波澜涌动,无数湖鱼争先恐后跃出了水面。
扑通扑通扑通!它们有的落回了水里,有的飞上浅滩,在雪地里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搁浅的小鱼弹跳几下便不再动弹,与此同时,有更多大鱼在水面上扭动起了腰肢。
它们有的面无表情,有些死不瞑目,大多数鱼都翻着肚皮,其中一条有半人长的金色锦鲤身子都断了半截。它腹底的鳞片被倒掀开,鲜血染红了它身边的小半片水域。
不一会儿,各式各样的鱼尸便填满了整片大湖。
“这些都是你砸死的吗?”时妙原问荣承光。
“这……这能是,吗?”荣承光战战兢兢地说
“您要带人回空相山?”荣观真顿时心生好奇,“那人是谁?我曾见过么?”
荣闻音摇头道:“你没见过,他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离世了。但是他和你关系匪浅,他是……”
轰!
尘土如雨点般落下,她话还没说完便趔趄了半步。立柱们隆隆发颤,大殿的榫卯交接处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扭动声。脚下的地板几乎变形,荣闻音差点没能稳定住身形,荣观真也跟着东倒西歪,他勉强扶住供桌,道:“怎么回事?!”
荣闻音当即作出判断:“是地动了!”
“地动?!这怎么可……”
咔!耳畔传来一声裂响,荣观真扭头望去,只见一道裂隙从玉像的天灵盖顶直劈而下,将它的面容分成了两半。
他浑身动弹不得,荣闻音揪着他就往门外冲:“还傻愣着干什么?快躲到外面去啊!”
屋外狼烟四起,屋檐上的风铃被震得叮铃乱响——砰砰砰砰!环周一连有数道爆响,火光应声而起,不一会儿将树林点成了橙海。积雪融化成水,水又汇入大湖,湖水滴化作蜡,这是一片亟待吞噬生灵的海洋。
日落之时未至,乌云已遮蔽了太阳。
“这……这是什么情况?!”
荣观真大惊失色,自有记忆起,他就从未看见过这样的景象。震动还在继续,荣闻音在殿门外站定,她双手合十,双目怒睁,口吐一清气喝道:
“定!”
大地停止了震颤。
飞鸟仓皇盘旋,火光仍在蔓延。青筋爬上了荣闻音的脖颈,荣观真惊恐地问道:“娘,你还好吗!”
“阿真!闻音!你们没事吧!”
时妙原带着荣承光从天而降,他一落地就大喊道:“地动了!方圆几十里地全都受到了波及!湖里的鱼死了好多,就连蚂蚁也到处乱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荣观真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呢?你们没有受伤吧!”
“我们没事!但是进岛的桥断了,外面好些屋子也都塌了!”荣承光急得上蹿下跳,“火烧得好大,有好多动物都受了伤,我们得快去救他们!我听到有好多好多人在求救!”
“你们别急,都听我说。”
荣闻音保持着合十姿势,她沉静地说:
“阿真,你负责寻找生者,清扫遗骸。有暴尸荒野者就地超度掩埋,重伤不动之人尽快治愈安置,家可归的先带来大涣寺,别让他们上山神殿,有我在这里坐镇,湖心岛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
“承光,你注意江水动向,一要防止水文紊乱,二是要小心河底的恶妖。若是封印有损,先自行处理再向我汇报。”
“好的!”荣承光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你也来帮我。”荣闻音对时妙原说,“你去和阿真搭把手,他有需要你的地方,我请你一定支援他。”
时妙原连声应道:“那必须的!我会飞,我跟阿真一起,我在天上帮他打掩护!有尸体我帮忙掩埋,他带不动的人,我都帮他拉到大涣寺来!”
“那你们就快去吧。”
荣闻音说完,肃穆地闭上了眼睛。
一股无形之气自她周身蔓延开来,荣观真化出无弗渡冲向阶下,时妙原振翅飞上天空,金乌的啸鸣在蕴轮谷中猝尔回响,等到他们都走远了,荣闻音才轻轻叹了口气。
“呼……不应该啊。”她喃喃道。“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地动……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震动源,为什么……为什么我完全没有预知到?”
大地又在酝酿新一轮猛攻,这一次她清楚地听到了灾变来临前的异动。她的额头不断冒出细汗,她不能离开,然而山神的感知帮她看清了很多画面。
她看到土石崩落,压烂了农人世代为生的薄田。
她看见鸟儿的巢穴被毁,麋鹿在惊慌中撞上巨石,鹿角深深地倒嵌进了头颅。
她看见房屋倒塌,火光四起,有人满地乱爬,有人断成了几截。有人抱着亲人的一部分在哭,还有更多人在房梁下哀声求救。
他们中足够幸运的那些等到了荣观真的支援,不够幸运的,就只等来了乌鸦的哀鸣。
她听见荣观真大喊:“这里还有活口,快点过来搭把手!”
她听见时妙原在骂:“怎么会这样严重?我一下子管不过来!”
她听见荣承光小声默念:
“阿娘,我一定会做到的。”
东阳江激流翻滚,年轻的水神伫立于浪花之中。他脚下涡流奔涌,背后波涛咆哮。江水一改往常的顺服,表露出要将它的神吞噬殆尽的狂暴。
江水中隐约传来怪吼,荣承光的脸侧浮现出了细鳞,他纹丝不动。
荣闻音分出一小部分灵力稳固住了东阳江中的阵法。也就是这点多余的感知,帮她听到了更多各式各样的声音。
“火!火!”
“我的房子!”
“我的腿……谁来救救我……”
“我好疼,我好疼啊啊啊啊!”
“娘!”
“你们别松手!娘!爹!你们千万不要松手啊!!!!”
荣闻音猛然睁眼。
她看到了,那是方才来山神殿的那一家三口。他们仍在岛上,只是被困在了桥边。那对夫妻半边身子泡在水里,双手无力地抱着桥墩,他们的儿子跪在桥上,竭尽全力想要将父母拉起来。
木桥即将溃散,女人已然脱力。男孩哭得几乎断气,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阿秋吗?阿秋声嘶力竭地喊道: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救命啊!”
“救命啊!快来救救我们吧!我真的要撑不下去了!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残桥发出阵阵低吼,就在此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夫妻二人托起,连带着男孩一道飞回了大涣寺。
金光归于原处,阿秋心有余悸地望向了它来的方位——那里是山神殿,即便隔了很远,他还是依稀看到了一个影子。
“是……是闻音娘娘……”
他语无伦次地摇晃着父母:“是闻音娘娘救了我们!爹,娘,你们快看啊,是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显灵了!”
金光不断释出,耳畔传来了阵阵喜悦的呼号,然而,很快就被哭泣压了过去。
“闻音娘娘,救救我们!”
“山神娘娘,求您帮我一把吧!”
“娘!你醒醒啊娘!”
“闻音……”
“闻音!”
“大慈大悲……”
“闻……”
“娘娘……”
“你可是神啊!你就不能复活他们吗!”
“你怎么这么没用!我以后不要再供奉你了!!”
荣闻音不为所动。
直到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娘。”
她猛然睁眼。
“娘,救救我吧。”
“羊来了。”
“它吃空了我的肚子。”
“我好疼啊……”
“你在哪里啊?娘?”
那声音来自一个少年,又或许是个青年。他的嗓音柔和,如润似玉,他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许久以前,她似乎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不,她没听过。
他在濒死之际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她正在拯救其他人的孩子。
于是她的孩子问:“娘,你为什么抛下了我?”
“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你明明说过,你会永远陪伴在我身边的。”
“……谈玉?”
荣闻音略一失神,身上的金光黯淡了些许。
大地发起新一轮震颤,惨叫声又一次灌满了她的耳膜,她赶忙再度结印,于是就在这一恍一惚之间,那一闪而过的质问,便被如潮水般涌来的痛苦彻底吞没了。
在她身后,在山神殿里,在谁都无暇顾及的地方,两行血泪从玉像眼中流出,缓缓滴落到了莲花宝座的中央
直到半个多月以后,空相山的情况才逐渐稳定下来。
有体感的余震持续了将近三日,这期间山中先是突降大雨,然后雨冻成雹,山火扑了又生,就连东阳江的水位都几度逼近临界边缘。
天灾人祸轮番造访,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大涣寺很快就成为了周边难民暂时的聚集点。
和大部分遇难者比起来,能来到寺里的人多少算得上是幸运。这里至少有吃有住,受伤了也能及时得到治疗。
然而即便是神的住所也免不了遭受重创,入寺的山门被余震震塌的那个下午,光是清理碎石和安葬遗体都花费了他们将近一整天的时间。
地动发生后的这段时日里,悲伤与不甘成为了山里的主调。人们都说,山神恐怕已经放弃了这片土地,还有人认为,这场灾祸的本来就源自于神灵的怒火。
大家说:“山神不要我们了。”
大家还说:“她已经离开了大涣寺。”
又有人说:“这是闻音娘娘降下的惩罚。”
他们坚称:“她不会再回来了。”
闻音娘娘说:
闻音娘娘不说话。
蕴轮谷以西三十里处,无名村。
气温冰冷刺骨,寒风从废墟深处送来了阵阵腐臭。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飞虫在村口盘旋,虫儿四处游走,它们好不容易聚起成团,便被一道凌冽的气流打散了开来。
一只乌鸦扑腾着翅膀,慢慢悠悠地落到了雪地中。
它先是抖了抖背上的雪粒,又马上被冻得把三只爪子轮流交叠在了一起。地面温度太低,它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它又挥挥翅膀,只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长发黑袍的男人。
“呼……冻死老子了。他大爷的,这里最好给我有活人!”
时妙原跺着脚走进了荒村。
自地动发生以来,他一直与荣观真在四处奔走救援。他负责在天上飞,荣观真在地上跑,但凡见着个会动的,也不管还剩几条胳膊几根腿,都一股脑吊了命送到大涣寺去。
他们头几天成效还算颇丰,到了第四天就基本陷入了停滞。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连找到个能喘气儿的动物,对他们而言也几乎成为了奢望。
时妙原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废村,距离蕴轮谷有近百里地,也是他近段时间到的最远的地方。村中房屋尽毁,少数留存下来的也被烧得焦黑。村口的碑石只剩下了半截,另外一截拍在地上,上面的字更是分辨不清了。
时妙原挥挥手挪开断碑,那下面果然压着个人:烂了一半,焦了一半,只有脚板底基本还算是完整。
“给你埋这儿行不?”他问那人。
对方不搭理他,时妙原于是原地挖了个坑,把尸体挪进去埋土盖好,还拿碎木头给他立了个小小的碑。
他做起这事儿来十分熟练,不过半个时辰,村子里肉眼可见的死尸就都被他处理了个七七八八。
差不多埋完之后,时妙原拍拍手准备离开,却冷不丁瞥见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土房子。
和村里其他建筑比起来,这房子的外观基本还算是完好。时妙原走上前去,他发现这房子已经连窗户纸都没有了,窗口黑黢黢的像是古井,也像是孩子一言不发的瞳仁。
那双眼眨了一下。
屋里有东西!
“哟!是有谁在里面吗?”他惊奇地凑了过去,“是人还是妖怪?是鬼也应我一声啊?”
眼睛的主人沉默不语,时妙原扒到窗口想再招呼几句,却只听嗖嗖两声——他向后一让,用胸口接了两坨巨大且坚硬的土块。
时妙原勃然大怒:“你什么人啊?怎么这么不讲礼貌!这可是我的新衣服啊!你快点出来!你弄脏了我的衣服,快出来给我赔礼道歉!”
屋内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偷袭者恐怕正盘算下一轮进攻。时妙原才刚把手搭到窗边,就听见了一声惊恐的:
“呸。”
他愣在了原地。
“呸,呸呸……呸呸呸!”
那人在冲他吐口水,他的声音极为细小,不认真听很容易和雪风混为一体。
他一连啐了好几口,然后便开始低吼:“走开……你……你快给我走开!你这晦气东西,你这死乌鸦……你这怪物,快给我滚!”
时妙原叉着腰站了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马蹄声,他才慢吞吞地回过头去。
是荣观真来了。他牵着白马,神情疲惫,身上被蹭得到处都是血,头发丝儿也落下来了好几缕。
“你受伤了?”时妙原小碎步迎了上去。
荣观真摇了摇头:“不是我。我刚才在东边那个山坡上发现了一个人,他被压得有点深,弄出来花了点时间。”
“居然还有人活着!你把他送回大涣寺了吗?”
“没出来就死了,原地埋了。”
“……”
荣观真注意到那座土屋,问:“屋子里有东西么?”
“有人。”时妙原指着窗口说,“是小孩,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好像还不太想让我进去。”
“有孩子?”
荣观真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向土屋,却见时妙原纹丝不动,便问:“你不一起来么?”
时妙原谢绝道:“里面那主儿不太好惹,你去,我在外头接应着就好。”
荣观真点点头,飞身跳入了窗口。
几乎同一时间,土屋内传来了一串凄厉至极的嚎叫。那动静听着既不像人,也不像动物,一定要说的话,枉死鬼被黑白无常绑走之前发出的声音应该就和这个差不多。
随之而来的还有阵阵踢打撕咬声,时妙原龇牙咧嘴地等了一会儿,大约半分多钟后,荣观真一脚踹开木门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更破了,不过身上多了点别的东西。
“确实是小孩。”
他抬起右手,将胳膊上挂着的两个男孩一并抬了起来。他们全都骨瘦如柴,其中一个动也不动,另一个扭得就像是被扔进了开水里的竹节虫。他骂得又脏又狠,那么小的身板,吼起人来倒是中气十足。
“你这个妖怪,你快放我下来!!!”
情急之下,他啊呜一口咬住了荣观真的小臂。荣观真静静地看着他,等到他终于咬累了,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呸!你去死吧!”
那孩子瞅准时机跳了下去,却不料刚一落地就被时妙原捞了起来,于是他叫得更厉害了:“妖怪!你放开我!你别碰我,你给我滚啊啊啊!!!”
“不得了了阿真,这哪家的小炮仗给你偷过来了?”时妙原拎着那孩子左看右看,只见他小脸黢黑,浑身恶臭,手指甲缝里全是烂泥,头上还顶着一大蓬稻草,连两只眼睛长在哪都看不清楚。
另一个小孩儿倒是白净许多,不过他根本就不动弹,就只是挂在荣观真身上,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
时妙原摸出半块馒头递到小炮仗嘴边,被他一掌打到了地上:“我不要吃你的东西!我知道你是什么鬼玩意儿!你这晦气的报丧乌鸦,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你!每,每次你一出现,就一定会死人!”
“风骨之士一位。”报丧乌鸦捡起馒头,擦擦灰塞给了荣观真怀里的男孩:“他不吃,你吃。”
那小孩一闻到馒头香味就自动张开了嘴巴,小炮仗见状立刻爆喝道:“关升!你不许吃!”
“呜……”关升悠悠转醒,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说:“可,可是我饿……”
“饿饿饿饿你个大头鬼!饿死你算了!一天天的就知道吃,你怎么不直接把我吃了!”
“可是你不好吃呀,阿将。我一直跟你吃树皮,给我吃得都要吐酸水了都……唔香香,好香好香……大哥哥,你还有吗?”
关将气得直喷口水:“你这不中用的东西!”
时妙原又掏出一块馒头塞到了他嘴里:“行了,省点力气吧你,等下把嗓子喊劈了还得老子来治。我问你,你家大人是不是已经死光了?我看屋里没别的活人,你俩就跟我一起回大涣寺找闻音娘娘去吧。”
一听要被带走,关将立刻更警惕了:“你们是谁?是马匪,是坏人?你们不会是要卖了我们吧!什么娘娘不娘娘的,我看你们都不是好东西!关升!关升?关升你醒醒!哎呀你别吃了!你这个笨蛋!气死我了你!”
“闻音娘娘你都没听说过,你是怎么在空相山混的啊?”时妙原拎着他的耳朵说,“我告诉你,她可是空相山神,你俩从出生到现在都是由她罩着的!我是她朋友,那边那位公子是她儿子兼我男人,今儿个遇到我也算是你们命大,跟我走吧,我不会卖你们的。就你这小身板,煮了吃都不够塞牙缝的。阿真,把他们绑马上去!”
荣观真把关升放到了马背上,时妙原正要将关将也扔上去,突然心生一计,扯住了荣观真的袖子:“你先带小馋鬼走吧,这边这个我另有处理。”
“他那么闹腾,你要怎么带他回去?”荣观真问。
“这还不简单?飞着带啊。”
时妙原扯下腰带,三下五除二将关将绑到了身上。紧接着他向前助跑了十几米,在悬崖尽头刷地展开双翼,如银龙腾海般丝滑无比地飞了出去
大涣寺。
直到重新落地,关将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呆呆地站在桥上,小腿肚子一直在发抖,嘴里的馒头也没嚼完,整个人就像只受了惊的水獭。
时妙原收掉翅膀,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差不多得了!别一副不堪受辱的样子了,老子的羽毛可软和了,给你抱还没要钱,你简直赚大了好吧!”
关将无助地张了张嘴巴。时妙原见他这样,心里更好笑了:“行了,既然你到了,那我也该走了。记住啊,是报丧乌鸦救了你,以后看见小鸟记得磕头喊爹。永别了小兔崽子!”
说完,他朝关将的脑门轻轻一点,等到关将再清醒过来时,周围陌生的环境令他彻底茫然了。
“哎?我……我是怎么来的?”他彷徨四顾道,“关升呢?关升你在哪里?关升……哇你怎么凭空冒出来了!”
“阿将,我在这儿呢……”
关升晃晃悠悠地扶住了脑袋:“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我好像还在睡觉,就有人把我抱出来了。好像是爹回来了……你瞧,他还给了我这个。”
他扯开衣襟,露出了三四个白花花的细面馒头。
几名僧人远远看到他们,赶紧跑过来为他俩披上了袈裟。两个小不点往寺里走时一步三回头,就像刚出窝的小鸟一样,无助地寻找着不知是否存在的家人。
“走吧,他们现在已经安全了。”
时妙原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
方才关家兄弟交谈的时候,他们其实就设了隐身法术在原地看戏。荣观真遣走白马,他没有应时妙原的话,而是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环住他的腰,整个人靠到了他身上。
时妙原踉跄了一下。他抱住荣观真,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问:“阿真,你怎么了?”
荣观真闷闷地说:“我好累。”
“哦哟,阿真真累了呀?累了那咱们就回家去睡觉觉嘛。”时妙原捏着他的手掌说,“这里太冷了,我们回香界宫去怎么样?我给你铺个床,再泡点茶好好暖暖身子。”
“我……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歇会儿就好。”荣观真缓缓摇头道,“承光还在坚持,娘也一直没有出来,还有好些人在等我们去救,我不能……”
他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在时妙原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95章 莫退菩提(一)
天黑了, 对于大涣寺里的人来说,这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山神殿大门紧闭,太阳落山之后, 蕴轮谷四处静得吓人。
每到夜里, 幸存者们便会自发聚集到广场上来。他们用为数不多的干柴点火取暖, 火光映亮了一张张疲惫的面庞,交谈声隐隐飘向天空,在这样的环境下, 荣观真不久便睁开了眼睛。
“唔……”
他感到十分温暖。
眼前的景象十分朦胧,醒来第一眼, 他看见了老树茂密参天的树冠。
紧接着他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边围满了干草和布匹。各色各样的旧衣物将他团团围住他甚至还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玩过的狮子手偶。
他正躺在时妙原的大腿上。时妙原抱着他,一直在轻轻轻轻地捏他的鼻梁。微冷的指尖抚过眉眼, 就像哄孩子入睡的母亲一样耐心。
“醒了?”时妙原戳了戳荣观真的脸颊。
“妙妙……这里是哪?”
“大涣寺,树上。我搭了个窝,离地有十几米高, 风吹不进来, 雪也打不过来, 这儿很安全,你不用害怕会有人过来。”时妙原笑着说。
荣观真微微扭头,稻草墙果真将大部分寒意都隔绝在了外面。身下的触感十分松软,不远处传来诵经声,是寺内的僧众们在做超度法事。
“谛听谛听:
举止动念,无非是罪。
习恶众生, 从纤毫间。
速超圣地,恶业消灭。
诸佛护临,菩提不退。”
“是在念《地藏经》么?我去看看。”荣观真想坐起来, 被时妙原按了回去。
“别乱动,再睡会儿吧。”时妙原摸着他的头发说,“你最近太辛苦,也是时候该休息休息了。这里有我在,就算再出了什么事,我也随时都能摆平。”
荣观真深吸一口气,道:“你也很辛苦。”
“嗨,我这才哪到哪啊。”时妙原笑眯眯地说,“这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我也不能抛下你独自飞不是?我看现在谷里情况好了很多,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发生地动了,接下来几天你就在寺里好好休养生息,等天暖和了,咱们再想办法去帮他们重建……”
“妙妙。”
“嗯?怎么啦?”
“你就在这里,对吧。”荣观真看着他,小声问道。
时妙原眨着眼睛说:“对呀,我这不在呢吗。”
“你确定你就在这……没错吧?”
时妙原蹭蹭荣观真的脸颊,说:“当然啦。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荣观真把脸埋进了他的掌心里。
超度法事行到尾声,篝火旁传来了几丝来自生者的啜泣。
荣观真的听力很好,他从中分辨出了阿秋的声音。
阿秋的父亲伤重死了。他母亲受刺激太大,一直呆呆的听不进去他说话。他没有别的办法,也不好带她离开,就只能坐在火堆边抹眼泪。
他哭着哭着,有人给他递去了半块馒头。那也是个孩子,他说:“吃这个吧,这个好吃的。肚子填饱了,就不会太伤心了。”
时妙原慢慢躺下来,和荣观真头挨着头贴到了一起。
今夜无月,他为了让荣观真休息,特意没有点燃任何蜡烛。树上光线极暗,他们在昏光中凝视着彼此,在这座临时搭建的巢穴里,就像是两只相依为命的孤鸟。
过了一会儿,时妙原问:“承光还在守江吗?”
荣观真闷闷地“嗯”了一声。
“闻音还没有出山神殿?”
“没有。”
“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来这儿打扰我们?”
“啊?我想,应该不会吧。”
“那要不要来亲亲?”
不等荣观真回答,时妙原把他从稻草堆里扒拉出来,在他的嘴角边重重地啄了好几下。
他故作严肃地说:“伟大的金乌大人见空相山小神近日尽心施援,劳苦功高,福德圆满,广积善缘,故特准你与我行亲近之事。还望你好生领恩,认真亲亲,不得敷衍,否则过期不候哦。”
荣观真捧住他的脸,他们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时妙原的手开始变得不安分,荣观真按住他问:“要在这里吗?”
“这里不行吗?”金乌大人一脸无辜地问道,“这可是我专为咱俩搭出来的爱巢。
“别胡闹,下面可都是人。”荣观真正要推开他,突然感觉时妙原怀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他狐疑地点了点他的胸口,有点硬,点起来梆梆地响。
“这是什么东西……是书吗?”
“啊,对!是书,是书。”时妙原莫名开始坏笑,他凑到荣观真耳边,用气音狎昵地问:“这可是本好书,你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荣观真半信半疑地把书抽了出来。他才翻开看了一眼,就砰一下合上了:“时妙原!你这看的是什么鬼东西啊!!!”
“啊,就,春宵图啊。”
时妙原捏住书脊,他随便一抖,几页早就被翻烂了的纸飘飘然地落到了荣观真脸上。
荣观真抓住那纸,上面的图像令他的大脑停摆了几秒。
“时妙原,你是不是疯了啊!”他难以置信地大吼道,“你闲得没事干看这个东西干嘛?你你你,你这随身带着,你也不嫌害臊!”
“害臊?那是什么东西,从来没体会过。”时妙原翘着二郎腿说,“我为什么看?我当然是为了模仿啊,练习啊,知行合一啊!学而不思则罔的道理你懂不懂?不懂的话来跟我一起学,一起思!来,好好看看!我们要不求甚解。”
“我不看!”
“不看不行!阿真呀,虽然呢你表现得还算可圈可点,但这种事情还是得日益精进的好!而且我总觉得我的参与度不是很够,我偶尔也想出一份力呢!正好你瞧瞧这个姿势……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很省力?你把眼睛给我睁开!你躺好!我坐上去试试,你要是不好意思,你就设个隐身阵嘛!”
荣观真几乎吓破了胆:“我不要!你拿开!你放开我!这可是在外面!给别人看见你还要不要脸了!!!”
“屁股我都不要了我还要脸呢!”时妙原抚掌大笑道,“在外面怎么了?上回不也在外面吗!都老熟人了还跟我装纯,我告诉你荣观真,今天你是干也得干,不干也得给我干下去!”
他说着便翻身上马,荣观真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扶住时妙原,后者立刻不怀好意地奸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娇滴滴地狂蹭荣观真的下巴:“还说你不乐意?嗯?阿真,我看你好像挺会来事的嘛?”
“你!你松手……”
“哎,我不。你别扭头,你看看我嘛阿真!我感觉有点难受,我好像上火了呢,我不会真的发烧了吧?阿真,你摸我,你摸摸我!你摸摸看,我的心是不是跳得很……”
“你俩叠在一块干什么呢?”关将瞪着眼睛问。
“他好像真的很害怕,你要不然还是放过他吧?”关升一边啃馒头一边对时妙原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稻草窝里霎时陷入了混乱,时妙原捂住胸口尖叫着钻进了荣观真怀里,荣观真大惊失色,他身子一个不稳,差点连人带鸟一起滚到树下。
大树摇摇晃晃,它毕竟年事已高,本来被筑巢就已心怀不满,还要被迫目睹那鸟行不轨之事,现在又一下子担了四个活口,登时气得吱哇乱叫,大有一副“你们再不滚我就直接断掉让所有人都屁股开花!”的气势。
“你们是怎么上来的?都快给我下去!”时妙原指着关将大吼道,“去去去!死小孩,快给我走开!出去!出去!这是我的巢!你这是私闯鸟宅你知不知道!!!”
关家两兄弟换了身干净衣服,现在多少有了点人样。面对时妙原的指控,关将没好气地回道:“你还赶我呢?我就说你不是什么好鸟吧!你吃死人就算了,为什么连活人的裤子也不放过!?”
“他的肚子好像鼓起来了哎,鸟大人,你这样做真的好吗?”关升忧心忡忡地问,“你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毒啊?不然,不然他的脸为什么会这么红?”
时妙原质问荣观真:“我叫你设隐身阵你没有设吗?!”
荣观真一边拿稻草捂要害一边辩解:“我设了!”
“你设了个屁,我看你只会射还差不多!”时妙原气得唾沫星子横飞,“那设好了你说他俩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让他们都失忆了啊,你们不是快饿死了吗,为什么还能爬树啊!!!”
“你说这个阵法吗?随便一破就开了啊。”
关将张开右手,他掌心的黄符唰一下燃成了灰烬。
“你?”时妙原目瞪口呆。
“我俩刚来那会确实忘记了一些事情,不过有法脉护体,也很快就恢复了。”关升认认真真地解释道,“二位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和弟弟回忆起来之后想找你们道谢,所以才顺着你们的气息找了过来。”
“法,法脉?”荣观真愣在了原地。
“对呀!法脉!”关将趾高气昂地说:“我俩从小有祖师爷庇护,这循灵探物可以说是最基础最基础的术法了!这还是我爹我娘教的呢,说了你们可别太惊讶,我爹娘可是正儿八经有师承的修士,我们一家子都是修行中人,地动的时候雷祖爷还显灵了哦!不然,你以为怎么全村就我家房子没塌呢?”
他说着,得意地叉起了腰。
“地动之后我父母出去救人,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没再回来。”
关升的语气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他毕恭毕敬地说:“地动后不久,我家里就没了余粮。外面都是流匪,我和阿将不敢出门,就靠吃树皮一直撑到了现在。若不是您二位及时赶来,我们恐怕也要烂死在屋子里了……之前我弟弟多有得罪,请恩人们受我一拜!”
时妙原扶起关升,意味深长地看了荣观真一眼。
“下去聊吧。”他说。
两人一鸟一仙先后下树,时妙原立刻把荣观真拉到一旁咬起了耳朵:“这俩小崽子好像很有天赋。”
“是的!我也发现了!”荣观真的声音难得有些激动,“根骨奇佳,灵气充沛,确实是从小修炼之人。妙妙,我有点想……”
时妙原立马心神领会:“怎么样,你想收他们为徒吗?”
“可以吗?”
“有什么不行的!这不都看你意思么?反正他俩家中了无牵挂,你呢一时半会又不会有后代,依我看……我看干脆就让他们当你的护法如何?”
荣观真顿了一下。
“护法?这,我就是我娘的护法,怎么还收别人……”
“你现在是护法,可迟早会成为山神的呀!”
时妙原跃跃欲试地说:“你想,眼下你先收他们为徒,先练他个几年观察观察心性,等长大些了再送点灵丹妙药什么的助其修炼,等他们渡了雷劫,生了仙骨,不就能顺理成章地待在你身边了?正好兄弟俩心有灵犀,到时候他们一人站一边,你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我不要。”荣观真立马拉下了脸,“我不需要护法!”
他背过身去,重重地倚靠在了大树上。
“哎阿真,这聊得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就挂脸了?”时妙原赶忙凑了过去,他刚碰到荣观真的袖子,就听见他闷闷地说:“没什么,我只是心里有点乱。”
时妙原当即心下了然:“哦,你是在担心你娘吗?”
“嗯……”
“哎呀,你放心吧阿真,闻音之前跟我说过,她说她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时妙原拉着荣观真的手说,“她保证过了,你们之间的交接不会出问题,她还和我约好了到时候要我在旁边守着,到时候你俩传位,谁要敢来捣乱,来一个我啄一个,来一个我咬一双……”
“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说了不想就是不想!”
荣观真猛然回头,吓得时妙原往后退了半步。
“山里现在局势混乱,承光在江中生死未卜,我娘的情况也是不明我不想讨论如何取代她,取代她以后又要如何安排鸡犬升天的事情,我说了我不关心这些,你为什么非得要拉着我聊啊!!!”荣观真忍无可忍地说。
时妙原噎住了。
夜风停止了吹拂,广场上人声依旧鼎沸。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关家两兄弟缩在一旁大眼瞪小眼,过了好半晌,时妙原松开了荣观真的袖子。
他有些尴尬地搓搓手,低头小声说道:“那,那你不想聊,那我就不说了呗,你也没必要吼我吧……”
荣观真抹了把脸:“抱歉,是我失态了。”
“我刚刚也讲错话了,是我做得不对。”
“我……对不起,妙妙,我不该凶你的,我只是……我只是心烦。”荣观真痛苦地捏住了眉心,“我只是一想到这些,想到山里发生的事,和那些死在地动里的人,我就心烦意乱……”
时妙原赶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你不用跟我道歉!这两天看了那么多死人,你心里不舒服那可太正常不过了!我不再提了,我保证不再讲什么山神啊护法啊之类的屁话了!哎呀我这张嘴你瞧瞧,该打,该打!”
荣观真慌了神:“你别乱打自己!”
“你就让他打吧,你瞧他刚才把你气成啥样了。”关将在一旁插话道,“说话不懂场合,这要是我娘来了,高低让他在法坛前跪三个晚上。”
“阿将,你别乱说话!”关升赶忙把他拉到一边,但他也悄悄议论道:“不过确实,你看他们两个手都不贴一起了。”
“真的哎!明明刚才还跟连体人似的呢,啧啧啧,闹得这么僵,我认为是乌鸦的问题。”
“我也这么觉得。”
“鸟坏人好。”
“另一个也不是人吧?”
“那乌鸦坏,不是人的东西好。”
时妙原哐哐给他俩各来了一爆栗:“你们有完没完!大人说话小孩子别瞎议论,给我到那边呆着去,站好!站直了!不许驼背!”
关将骂骂咧咧地捂住了脑门:“你这只坏鸟!不仅欺负不是人还要打小孩,你给我等着,回去我就上表到雷祖爷那儿去告你的状!”
“我欺负谁啦?谁被我欺负啦?这里有谁看不惯我的不妨有话直说!”时妙原趾高气昂地扬起了下巴,“众位爱卿请随意进言,只要是有利于江山社稷之事都可对朕直言上谏,等说完了我就给你们全斩了!他爷爷的,竟敢面刺寡人之过,你们九族都不想要了是吧!”
“你欺负他!”关将指着荣观真说,“你刚才惹得他好伤心,你看他都要掉泪珠子了!你讲话不中听还不给人有意见,真是比皇帝老儿还要昏庸无道的坏东西!”
“你不开心吗?”时妙原扭头问荣观真。
荣观真慌忙举手:“我乐得不行!”
“看见没有,他现在高兴坏了!”
时妙原捏住荣观真的脸蛋,像揉年糕一样冲小孩儿们展示了起来:“我跟你们说啊,我们家阿真呢那可是全天下最善良最英俊,最正派最正直最善解人意的好男儿!你看这小宝贝长得帅皮肤白身体还好,他就算生气了你又能把他如何呢?这不叫闹别扭,这叫作情调!床头打架床尾和,这道理你们晓得伐?”
“情调?”关升面露不解,“这是哪一派的法脉吗?”
“法个球脉,喜脉还差不多。”时妙原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们现在年纪小,以后就知道了,像我们阿真这么好的男人啊这年头你打着灯笼找都找不着的!阿真最喜欢我啦,阿真肯定会对我好的对不对?对不对嘛阿真,来亲亲,来亲亲,亲亲啵啵啵啵啵!”
荣观真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到了一边:“当着小孩子的面你能不能注意点!”
关将连连作呕:“哕哕哕,大庭广众之下吃嘴子,真是寡廉鲜耻!”
时妙原仰天狂笑三声道:“你以为就吃嘴子而已吗?呵!要不是你俩打岔,我和你阿真叔刚才怎么说也能整对龙凤胎出来!我早都想好了,等孩子出生了我给他们一个起名叫上天,一个起名叫下海,怎么样,比你俩这破名字好多了吧?你说你爹妈也是,俩孩子一个升一个降,一听就知道更偏心谁!这哪个没文化的谁起的啊?”
“上天下海和升降有什么区别吗?!”关将气得嗷嗷直叫:“不许你说我爹坏话!”
“好了,那我知道这名字是谁给起的了。”
树下一阵鸡飞狗跳,时妙原一边抱着荣观真猛亲,一边还不忘和关将唇枪舌战。
一番大战之后荣观真被他揉得没了半点脾气,关将也被气得直捂心口,时妙原这才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活脱一只赢得了全禽武术大赛冠军的斗胜公鸡。
“好了,这恩也谢过了两口子亲嘴你们也看够了,现在可以走了吧?”时妙原搂着荣观真的腰娇滴滴地说,“我啊现在要和阿真干正事儿了,你俩赶紧滚,不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就不许来打扰!也不准破我们的阵法。”
关升如蒙大赦,他正要拉着气若游丝的弟弟离开,又被时妙原叫住了:“等等!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那个叫阿秋的小孩子,他现在怎么样了?”时妙原问,“他应该是和你们在一起吧?”
关升愣住了:“啊……他,他确实是和我们呆在一块。他是还好,但是他爹死了,他娘……”
“救命啊!”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呼救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时妙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巴巴的孩子从篝火那边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救命啊,救命啊!!!”他慌忙大喊道,“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娘啊!”
来的竟然就是阿秋。多日不见,他浑身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又黑又脏,就跟刚从柴炉里扒拉出来一样凄凉。
他一见到关家兄弟就扑上前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声泪俱下道:“关升哥哥!关将哥哥!求求你们帮帮我吧!我娘她要生了!她,她流了好多血,她好像快不行了,我求你们帮帮我,求你们帮忙救救她吧!!!”——
作者有话说:注:“谛听谛听:举止动念,无非是罪。习恶众生,从纤毫间。速超圣地,恶业消灭。诸佛护临,菩提不退。”均摘自《地藏经》。
第96章 莫退菩提(二)
广场上一片喧闹, 荣观真和时妙原赶到时,只见人群乌泱泱围了三四层,阿秋母亲直板板地躺在正中间。她血流不止, 衣袍被汗水濡湿又风干, 板结得比石头还要硬几分。
“好痛啊, 好疼!谁来救救我,我要不行了!”她抓着身边人的裤腿大叫道,“阿秋!阿秋!你人呢?快把你爹叫来!我受不了了……他死哪儿去了?快让他过来陪我!”
阿秋拨开人群, 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她身边。他哭得涕泗横流:“娘,爹他早就已经……”
荣观真冲上去把她扶了起来。
“这里太冷了, 得把她带到屋里去休息!”他环顾四周道,“这里有谁会接生吗?她好像要小产了!”
其余人面面相觑。
地动来得剧烈,能活着来到大涣寺的大多都是男人。他们要么灰头土脸, 要么五大三粗,间或有几名女子夹杂正在中间,也瘦弱得连站起来都有些困难。
男人们一言不发, 阿秋母子俩一个喊娘, 一个喊丈夫, 谁也都不答应谁。荣观真想把她抱起来,刚抬起一条胳膊就见到血哗哗往外流,一时间也不敢再动弹了。
他托着她的脖子,无助地问时妙原:“现在该怎么办?我不敢动她,你能不能用法术帮她治一治伤口?”
时妙原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以是可以,但这种情况我也是头一回见, 我只见过弟弟妹妹破壳,这人生孩子的事情我实在是不懂啊!更何况她,她也没有伤口能给我治啊?”
“那, 那我们是不是至少可以让她不那么难受?”荣观真说着就要掐诀施法,“至少我可以让她别太疼……但其实我也不懂!”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阿秋娘不再喊丈夫了,她梗着脖子,眼睛瞪得老大,朝天空嘶哑地祈求道:“我好痛啊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您救救我吧!您再不来我就要死了……闻音娘娘!闻音娘娘!”
“我们把她带去香界宫吧!”荣观真对时妙原说道,“我们先让她找个地方休养下来,你的金羽不是很厉害么?你就帮她一下,让她别那么疼,让他们母子俩的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香界宫太远了,得带她去山神殿!”
时妙原脱下披风盖在了阿秋母亲身上。他对荣观真说:“你娘虽然在闭关,但侧殿那多住个人应该不成问题。来,你抱头,我抬脚,小心点,我们两个一起把她搬过去!”
“不能去山神殿!”
他们刚把阿秋娘扶起来,就有好几名魁梧男子围了过来:“把她送出去吧!这里可是寺庙啊,你当庙是你家开的吗?在神仙眼皮子底下生孩子,不小心冲撞了怎么办!”
荣观真不可置信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啊?她都快死了讲这些有什么用?大涣寺本来就是我家开的,我说能就能,你们快让开别挡路!”
“年轻人,你们还是听我一句劝吧。”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劝诫道,“带她去外面吧,大涣寺实在不是做这种事的地方。佛门清净之地,神仙菩萨虽然慈悲,但若是给护法神知道了,指不定是要怪罪下来的。”
“年轻人?你说谁年轻人?你跟谁没大没小的呢?”时妙原气得直冒火气,“你这小不死的东西,你爹两个能当你爷爷大爸了你知不知道?!”
一位壮汉嚷嚷道:“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野猫?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哪家废物少爷,还不滚回家找你娘吃奶去么!”
“你想认识我娘?行啊,我娘可是羲和!你现在一路往东南走跳海游个千八百年的说不定就能见到她!大爷的,你敢这么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马上把你烤成人干!”
“大家都别吵,都不要置气!”方才主持超度法事的僧人跑了过来,“都别拦了,就让他们去吧!坐视不管即是杀生,人命关天,有多少清规戒律也可以破啊!”
他对时妙原说:“山神殿门开不了,你们到大悲堂去!那里防风暖和,我找几个僧尼给你们打下手。”
“哪也不许去!”那壮汉一叉腰,像堵石墙似的拦在了他们面前,“奶奶的,本来房子塌了就晦气,死婆娘非要在这时候下崽,我看这野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等出来了指不定还要克死谁,不如就这么直接捂了得了!”
“你胡说什么呢,不许你这样瞎讲!”
阿秋气得冲上去就要咬他,那壮汉大手一挥,在阿秋脸上留下了六个清晰的印子。
他竟生的是六指。
他破口大骂道:“你也是!你这小王八犊子,老子早就看不惯你了,你和你娘一个大废物一个小废物,柴也劈不了水也抬不动每天就只知道在这张口吃饭闭口要饭!我问你,你之前手里那馒头是哪来的?大家都饿着肚子,凭什么就你有东西吃!”
“馒头是我给的!你们别找他麻烦!”
关升努力拦在了他们中间,但他个子太矮,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他焦急地劝道:“生个孩子的事情,为什么要吵成这样,你们自己也有爹有娘有儿女,怎么到这时候就不愿给别人行方便了!”
“小龟怂还来教训我来了!”
“别动手!这里还有孕妇呢!”
“娘!娘你没事吧——”
“我真是操了!阿真!你别拦我,我要把他的舌头挖出来喂猪!”
“啊!!谁在啄我耳朵!!!”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救我!”
“把那女的扔到湖里去!把她扔出去就没那么多事了!”
“多一张嘴,少一口饭……”
“少几口饭,那也都到不了你嘴里啊!”时妙原破口大骂道:“你们这帮该落畜牲道的东西,平日里佛字不识一个,到这时候知道替他老人家立规矩来了!佛祖来了也要啐你两口,山神娘娘知道了也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流民们唾沫星子横飞:“你个小白脸你懂个屁!地动本来就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山神娘娘大度容忍我们在大涣寺苟活,可要是有不恭敬处底触怒了她,那就真的完蛋了!”
“没有啊。”荣闻音说,“我不生气。”
全场鸦雀无声。
一时间,吵闹的,斗殴的,怒骂的,回嘴的,浑水摸鱼的,趁人之危的,隔岸观火的,哭天喊地的,都像失了轴的木偶一样,呆呆地定在了原地。
除了她和她。
血腥气不断蔓延,阿秋母亲抬起头来,在火光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清瘦且苍老,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弯下腰将她揽入了怀中。
“来,”荣闻音把她抱了起来,“搂紧我,我们到山神殿去。”
人们重新恢复行动时,就见阿秋娘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了一滩血。
时妙原和荣观真在原地愣了几秒,立马拨开人群跑了出去。
他们果不其然看见了荣闻音的背影。她抱着阿秋娘,已经走出了好些距离。
山神殿的大门洞开,长阶悠悠向上,仿佛一道直通来世的天梯。她一步步走,一句句对怀中人说着什么。流民们竖直了耳朵,也听不见她们交谈的内容。
“来的是谁?”有好事者问。
“是僧人?”
“是比丘尼?”
“是哪来的流浪汉?”
“那是……”
“娘。”
荣观真自言自语着追了上去。
荣闻音抱着阿秋娘走上了台阶。
怀中人不断颤抖,女人的表情从惊恐,到迷茫,然后放松下来,变成了一张没有起伏的面皮。
真奇怪,她现在并不觉得疼了。
荣闻音抱着她一步步往上走。她每多走一步,阿秋娘就感觉自己的疼痛消减了几分。到最后她彻底不痛了,身体也舒张得十分彻底,就好像囫囵被浸泡在温水里,五脏六腑中都润透了暖意。
她流了太多血,以至于荣闻音的袍子也被打湿了许多,不过谁都不在乎这个。
“你是谁?”阿秋娘抬头问道,“你是来救我的吗?”
“是你喊我来的。”荣闻音答道,“是你要我来救你的。”
“你要带我去哪?”
“去我的神殿。”
“你是人吗?”
“我是神。”
“你是什么神?”
“我是你的山。”荣闻音说。
她走上十几级台阶,问阿秋娘:“家住在哪里?”
“在……休宁。”
“为什么来寺里?”
“为我丈夫,我儿子,我肚里的孩子祈福。”
“家里有几口人?”
“父亲母亲,阿秋和我,本来还有我相公……”
“平时你喜欢做些什么?”
“给阿秋做饭,给我丈夫缝衣服,还有……”
“我问你喜欢做什么。”荣闻音止住脚步,为她理了理头发。
阿秋娘呆了一会儿,道:“我喜欢捡毛栗子。”
荣闻音点点头,她继续往上走:“栗子好啊。糖炒板栗好吃,你吃过吗?”
“小时候爱吃。”
“现在呢?”
“现在吃不得甜口……现在喜欢清淡些的。”
“那等明年开春,你再到寺里来一趟。山里刚冒出来的竹笋很嫩,用水焯过再下锅炒,清淡又香口,你一定会喜欢的。”荣闻音说。
“听起来很不错。”
“是啊,很好吃的。对了,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孩子?”
“健康就好……你呢?”
“我也一样。我有三个孩子,他们都很好很好,都是我的骄傲。”
“他们多大了?”
“比你稍大些。”
“真好。你会让他们出去闯荡吗?”
“有这个打算。不过,我还是比较希望他们都能留在家,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我想天天都能见到他们。”
“我也是。”阿秋娘喃喃道,“我想一直陪着他们。”
“你会吗?”
“我……我尽力。”
“那我也一样。”荣闻音笑着说,“我会尽我所能地陪伴在他们身边。”
山神殿到了。
殿门洞开,内殿破暗。供果干瘪失色,玉像上的裂纹如蛛网般密集。它面上的血迹风干后变成了土棕色,像被拍死在墙上的蚊子留下的印记。
这里的景象和半个月前已然大不相同,阿秋娘被抱进来以后,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荣闻音挥挥手,令拜垫们自动列好。她把阿秋娘放上去,说:“就在这儿休息吧,你会没事的。”
阿秋娘虚弱地问:“你是谁?”
“我说了啊,我是你的山神。”荣闻音握着她的手说,“我听见你叫我,所以我来了。我一直在听,一直在等,只要你喊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不过,这次我来得其实比以往慢了很多,我想,我确实快到时候了。”
“什么叫到时候了?你……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我得走了。”
“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能了。不过,会有一个小家伙替我来保护你们。”
荣闻音耐心地对她说:“他很好,很善良,他能力不比我差,我能做到的,他也一定能做到。他以后可能会很辛苦,但是没关系,山说它很愿意和他做朋友。只要是山的朋友,都能够得到幸福。”
温暖自掌心传递,阿秋娘的呼吸逐渐变得平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秋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观妙二人与关家兄弟也一并跟在后头。荣闻音见到他们,对阿秋招招手道:“你过来。”
阿秋乖乖过去,他一张嘴,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娘娘。”他哭着问,“您是闻音娘娘吗?”
“是我。好孩子,你别哭了,你娘不会有事儿的。”
荣闻音摸着他的脑袋,说:“你的妹妹会在半个时辰后出生,她会很健康,很长寿,会拥有精彩的一生。她的后代从今往后将一直生活在这里。接下来你就在这儿好好陪着你娘,你放心,假使再发生地动,山神殿也绝不会被破坏。有我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秋吸着鼻子说:“回娘娘,我叫毕诺,字惟德,阿秋是我的小名。”
荣闻音赞叹道:“好名字。”
轰轰。脚下隐约传来隆动,这感觉太过熟悉,令众人不由得面色一变。
荣观真失声道:“不好,又地动了!”
飞鸟蜂拥而起,山谷间再度迸发出了怪响,荣观真赶忙将孩子们护在身下,他正要施法作阵,却发现山神殿岿然不动,就连灰尘也未被震下一丝。
不仅如此,包括神殿在内,整座大涣寺都安然无恙。
岛外震动连天,湖心岛上却一片宁静祥和之景。如果现在有鸟从天上经过,那么它就会发现,整座湖心岛都被笼罩在了近乎透明的神光之中。
荣闻音站了起来。她对荣观真说:“你跟我来。”
“是!娘,我们去哪?”
“我在湖心岛周围设足了防护阵法,接下来还会有地动,但这里的人全都不会有事。”
荣闻音越过他走下了台阶。她说:“我想通了背后的缘由,是有人在暗地里搞鬼。我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们要一起解决它。”
荣观真兴奋地说:“太好了!您要带我去哪?”
荣闻音道:“藏仙洞。”
时妙原从殿里追了出来:“我也和你们一起!”
“你不用,有阿真陪我就够了,你就在这帮我照顾阿秋和他娘吧。”
“啊?那,那也行吧……”
一只猫头鹰从天边飞来,歪歪扭扭地落在了荣闻音肩头。
它叼来了一张纸条,荣闻音读完上面的字,将纸折好收起,扭头对荣观真说道:“事不宜迟,你带上三度厄,我们尽快到藏仙洞去吧。”
第97章 莫退菩提(三)
离开大涣寺, 出了湖心岛,震动愈演愈烈,根本就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荣观真随母亲穿行在密林间, 林中落叶纷飞, 大地不断张开又闭合, 有逃脱不及的动物掉落进去,地面聚拢,只留下一片朦胧的血雨。
地动时停时续, 林中莫名冒出了许多阴影——那都是些腐烂落魄,看着就死了很久, 但脸都扭曲变形了的人。
山羊人。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荣观真大惊失色,“最近的事情难道都是他们在搞鬼吗?”
“是死在地动中的人!”荣闻音大喊道,“有人在拿他们的怨气炼鬼!”
山羊人源源不断涌来, 它们如无头苍蝇般奔逃,遇见没死去的动物便扑上去吸食它们的血肉。有胆大的盯上了荣观真,才刚挥舞起爪子, 荣闻音反手化出长剑推将出去, 将这些死物活活钉在了地上。
她一路狂奔, 边走边不断对敌,箭矢将怪物贯穿,荣闻音掌心灵气翻涌。她变化出各式各样的武器,等到藏仙洞门口的时候,山羊人飚出的血已经浸染了她的大半张面庞。
地动暂时停了,她正要入内, 洞旁的杂草堆中又扑出来了一只羊人。
“娘!当心!”荣观真失声叫道。
那东西生前恐怕是个女人,她穿着破烂的道袍,桃木剑直愣愣断了半截, 她鬼吼着拿剑往他们身上招呼,荣闻音一抬手,数支泛着玉光的长箭从她掌心射出,将她活活从腰部打成了两截。
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了出来。那是一枚令牌,从上面的符文来看,这应当有雷祖余脉的师承。
“阿真,进洞去!”
荣闻音反手数箭,射死了从另一头突袭的羊人。两只怪物扑通倒在了同一片草丛中,它们的羊角交叠,似曾是亲密无间的爱侣。
她掩护着荣观真跳入藏仙洞中,冬季气温极低,地下河的温度较之往常还要冰寒不少。他们一路淌水向里,洞外又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地动又开始了,地动很快又停下了。
洞里光线极暗,荣观真眯极了眼睛,也只能勉强看见母亲模糊瘦削的背影。
他心里七上八下。
小甲壳虫爬过石台,荣闻音领着他来到了一处天坑中。天光冷冷地泼洒进来,她放下高举着的右手,靠在巨岩旁呼出了一口浊气。
“阿真,过来,”她对荣观真招手道,“到我这边来。”
荣观真乖乖走到她身边,他才刚一靠近,就感觉腰间一轻——荣闻音抽出三度厄,她反手将剑尖指向自己,把剑柄挤到了他的手里。
“娘?!”荣观真大惊失色,“您这是?”
“拿好。不许推开!”
荣闻音把三度厄硬塞进了荣观真手中。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说:“用它杀了我,就现在。用它杀了我,然后取代我,这一切才能结束!”
阿秋母亲又开始喊叫。
她痛极了,发出的叫声完全不似常人,阿秋吓得鬼嚎了起来,时妙原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几度想要施法,又几度把手放下,如是纠结三四回之后,他一咬牙一跺脚,说:“我去找闻音!”
“外面危险,你不要到岛外去啊!”毕升冲他喊道。
“没关系的!我是鸟!我飞到天上就行,地震不到我!”
时妙原旋即化形飞去,女人的惨叫和男孩的哭喊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冷风灌入鼓膜,他耳边只剩下大地沉闷的恶吼,与冬雪无情的啸鸣。
毕升目送着他远去,他正要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阿秋母亲身上,却听见山神殿大门吱呀一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是先前那几个闹事的人,其中为首的,就是那位嚷嚷着要把阿秋娘扔到外面去的壮汉。
他的心立刻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跑到门口,张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道:“你们来是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们,这里可是闻音娘娘的佛堂!她,她就在后头看着,你们要是有坏心思,娘娘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那些人互视几许,他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让开,露出了背后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她脸色苍白,身型羸弱,见到挡在门口的毕升,她勉强扯出笑容道:“让我进去吧!我想……我想去帮帮她。”
“帮她?”毕将也走了过来,他狐疑地问:“你们要怎么帮?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们几个,别是要趁乱陷害我们的才好!”
“不是不是,我真是来帮忙接生的!”那女人连连摆手道,“我从前做过稳婆,我们村生过娃的女人都是我管过的!我男人刚才太不是东西,我已经训过他了,是他让我来帮你们的,你们相信我就好!”
为首的那名壮汉面露愧色,他脸上隐约还有掌印,不过这回是五指。
阿秋娘的哭声越发虚弱,毕将咬咬牙,下定决心道:“那你们进来吧!但我警告你们,不许耍坏心思,咱们谁也不欠谁,你千万不要为那劳什子的佛门清净害了人!”
接生婆赶忙挤了进去,她跑到阿秋娘身边,对其余人吩咐道:“都站着干什么?可别再傻愣着了!快去打点热水来,有干净的衣服也弄来撕成布条,然后你们就出去等着吧!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老天……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天上狂风大作,地动余波惹得山中气场紊乱,直令到飞鸟也一时间寻不得方向。
时妙原循着荣观真留下的气息一路追踪,他飞到藏仙洞边落下,正要跳入洞中,却感到了一阵强有力的抵触。
是结界,恐怕是荣闻音在洞口设下了防护,他进不去洞,破不了阵,只能急得在原地嗷嗷叫,汗水都留下了几滴。
天色阴沉,时妙原心中越发感到不妙。荣闻音临走前的神情让他觉得陌生,觉得害怕,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既担心她的安危……也担心荣观真。
荣观真,荣观真。
一想到荣观真,时妙原就感觉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酸痛又充满了绝望。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身边除了树林、飞鸟,仓皇逃窜的野兽与虫豸之外便再无别物。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就连地动也暂时停息了下来,下一轮破坏或许还在路上,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一切都,还没有切切实实地降临。
但他感受到了。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迫近。
某种巨大的、无声的、沉默的,能将一切吞噬殆尽的事物,正在悄无声息地向他们走来。
它已经笼罩在了空相山上空,它已经对此处的生灵露出了爪牙。它的威胁无形,它的神威莫测,它明明还没有完全到临,时妙原却觉得,自己已被它吞入了腹中。
荣观真将被它吞吃入腹。
时妙原心里一紧。
他不能让荣观真有事。
不论是什么东西,不论是任何东西,就算是上天降下神旨,要取荣观真性命……他也绝对,必然,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们伤到荣观真分毫。
天边传来枭类的啸鸣,时妙原猛地回过了头去。
他看见了一个小点,那点越来越近,越飞越急,它迅速俯冲下落,狼狈且潦草地扑到了时妙原身前。
那是只猫头鹰,它幻化出人形——是施浴霞来了。
“小霞!你来了!”时妙原急忙迎上去,“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在东越山呆着,才听说这儿出了事就赶来了!”施浴霞焦急地说,“我刚给我师父捎了信,她收到没有?我是顺着她的气味来的,师父呢?我师父她怎么样了?她是在这洞里吗?我们快些下去找她吧!!!”
“你以为我不想进吗?闻音设了结界,我根本就破不开!”时妙原急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上,“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他们娘俩,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着不好吗,结果现在居然把我也关外面!阿真也在里面,我真的一想到头就大了!”
施浴霞不信邪,往里走了两步,果然前进不得。
她望着拿黑黢黢的洞口,说:“那我们就只能等吗?”
“等吧……也没别的办法了。”
时妙原蹲在地上,烦躁地抱住了脑袋。
“等吧,等他们出来……等……等……等。哎!也不知道大涣寺那边怎么样了,我真的快要烦死了!!!”
荣观真想要离开。
荣闻音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他根本逃脱不得。
“娘,您这是在说什么啊?”他浑身发抖,满眼不可置信,“您刚才说的是什么话啊……这也太荒谬了吧……是我听错了吗?您要我做什么,我,这,我……”
“我要你杀了我,”荣闻音笃定地说,“用这把剑,用三度厄,砍掉我的头。然后吃了我,成神。”
“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啊!!!”荣观真吓破了音,他试图把手抽走,荣闻音的力气极大,他甚至产生了血管被掐断了几根的错觉。
“阿真,我觉得,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到时候了。”荣闻音的表情无比严肃,“这一天比我料想的来得要早,我以为我能体面地离去,但看来,有人不愿意给我留这份尊严。有人想夺走我的山,阿真,有个你不认识的人,他想将我取而代之。”
她的声音急切,但荣观真对此充耳不闻。他不断挣扎,不断推卸,可他越是想逃,荣闻音就扼得越紧。
他看见自己的指节越来越青,泛着死人的青灰,也许他已经死了,至少这一刻很快就要来临。
又是一波震动,这次持续时间很短,只震下来几层薄薄的碎石。
冰水在他们脚下流转,寒意丝丝向上,荣观真觉得,自己正在被做成一座冰雕。
“阿真,你看着我。”荣闻音将手搭上他的后颈,她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必须成为山神。”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只有杀了我,吃了我,才能够彻底继承我的力量。如果你不继承,会有另一个人捷足先登,我不确定他具体是谁,我只知道,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可,可是……”荣观真嘴唇变得毫无血色,“可是你说过……”
荣闻音深吸一口气,道:“我原来是说过会晚些,也向你承诺过这个过程不会那么剧烈。可是我算错了,阿真,对不起,我向你食言……”
“可是你说过,以后就算我当了山神,也会在大涣寺等我一起回家的。”荣观真绝望地说。
第98章 莫退菩提(四)
“可是你说过, 以后会等我一起回家的。”荣观真绝望地说,“你还说你想去云游四方,这些话都是你亲口说的, 你难道全部都忘了吗?”
地下河水缓缓流淌, 在他们脚下形成了涡旋。
一滴汗珠从荣闻音鼻尖滑落, 落入了乌青发黑的流水中。
“会有别人等你的。”她说,“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等你回家。”
“你骗我。”
荣观真浑身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这太荒谬了, 这……你不是说要带我来救人的吗,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人呢!等我救的人呢!这里什么人都没有, 你居然在骗我吗!”
“我想,我确实辜负了你。”
荣闻音的声音十分和缓:“我以为我能体面地结束这一切,但是我错了, 阿真。我做错了事,我犯了个错误,现在我的错误来找我了, 我本来想再多坚持一会儿的, 可是他不愿意再给我机会了。”
“外面的情况你也看见了, 现在的我根本就没办法控制住那些灾害。现在是地动,是山火,以后就是洪灾,是雷雨。空相山会成为灾害之源,我一日不死,地动就一日不会停止, 我多活一天,外面就会多更多亡魂。你必须继承我的力量,只有一个如日中天的新神才能改变这个局面。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你……才刚刚闭关了两百年。”
荣观真脸色大变:“我闭关又不是为了杀你!”
“不论你是为了什么,现在都由不得你了。”荣闻音的声音十分沙哑,“不论你愿不愿意,我们必须在这里完成交接。如果那个人得逞,你所熟悉的一切都会被毁掉。”
“你光说有人有人有人,那那个人到底是谁啊?!”荣观真崩溃大喊道。
荣闻音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哀愁,又是饱含无数怀念,似乎,她正在透过他回忆某位故人。
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脚下的冰水几乎麻痹了他的神经。他想要厘清目前的状况,却悲哀地发现一切可能性都只指向唯一一个结果。
他问:“是穆元沣吗?”
“什么?”荣闻音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穆……你说谁?”
“那个山神,净界山的。当初司山海宴,你请他来过蕴轮谷。”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人在背后搞鬼,那就只有山神才能做到啊?”荣观真红着眼睛说,“我刚才想起来了,当年在宴会上穆元沣和其他几个水神就一直在说你闲话,他们羡慕你,嫉恨你,他们想要取代你,所以才联手陷害了你,是不是这样?”
荣闻音果断摇头。
“不是他们,但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虽然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相信这是真的。”
“那就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荣观真急切地追问道,“事情明明还有转圜余地,只要能解决他你就不必要死了呀,我们不是有剑吗?用三度厄杀了他不就好了!不管是谁,你给我个名字,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去将他碎尸万段!”
“你打不过他。”荣闻音说。
荣观真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打不过……是,什么意思?”他茫然道,“你是说,我还不够强吗?”
“不是强或者弱的问题,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个人的话,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对付得了他。”荣闻音苦笑道,“因为他有不死之躯,说到底这也还是我犯的错,至少目前,就连三度厄也无法将他抹杀。”
“哈!那我就更不可能了!”荣观真竟然笑了出来,“连你和三度厄都无能为力的敌人,你难道指望我去对付他吗?就这样你还让我当山神?你这不是在把空相山往人家口袋里送吗!”
“不是这样的,阿真。”荣闻音缓缓摇了摇头,“新生山神力量充沛,不至于那么快陷入我今天的处境。现在的你或许无力与之匹敌,但有朝一日你绝对可以做到。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到足以击败他的那天。”
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活着”这两个字,在他听来实在无比刺耳。
“那你就陪我一起等到那时候。”他说。
“不行。”
“那你就告诉我他的名字。”
“也不行。想要找到他其实很容易,但是一旦见了面,他是不可能放过你的。只要你当山神,他就会忌惮你,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我的山。”
水波冲刷着衣摆,漩涡像一张巨口,诉说着某种贪婪与欲求。
荣闻音垂下眼,和那深渊对视。
她轻声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抬起头,攥住荣观真的手腕,逼迫他用三度厄抵住了自己心口。
“时间到了,阿真。”她望着他的眼睛说,“该动手了。”
荣观真把头扭了过去。
“我拒绝。”
“拒绝就是等死。”
“那我就去死。”
“你不听我的话了?”
“就当我大逆不道好了。”
“你想让所有人和我一起陪葬?”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不想听我说话,那你就看看这面镜子!”
荣闻音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宝镜。
镜面波光流转,倒映出生灵涂炭的景象。
“第一次地动集中在蕴轮谷附近,随后到现在不断向外扩散,整座空相山就像是一个蓄满了水的池子,只要有一点水花洒出来,灾难便会不受控制地席卷整个山脉。”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每多犹豫一秒,就会有新的人因我而死。”
荣观真咬紧牙关,死活不愿松口。
“我们方才在洞口杀死的那两头羊人,是关升和关将的父母。”
荣观真浑身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母亲,却见她眼中也已饱含泪水。
“他们在离开家后半刻钟就死了,杀死他们的,是两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荣闻音说:“地动后第三天晚上,关将自己偷偷去找过他们。他离得最近的时候,就还差半步路就要踩到他爹的尸体了。”
她无力地跪了下来。
“就当帮我个忙吧,阿真。”她祈求道。
“你……你干什么……”
“帮帮我吧,阿真,好不好?”她摇晃着荣观真的衣袖,就好像她才是那个祈求神明垂怜的孩子,“你就当帮娘解脱吧,好不好?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听见多少人在喊我的名字?关升喊过,关将喊过,他们的父亲母亲喊过,有许多人的父亲母亲都喊过我。有那么多人在叫我,他们所求的无非是活着,可到我耳朵里分明就是要我去死!”
荣观真也跪了下来。
“你养我到这么大,我怎么能做那种天理不容的事情呢?”他哭着问。
“是我让你做的,上天不会怪你。”
“上天不怪罪我,难道我以后就能原谅我自己了?”
“你没有错,就不需要自责。”荣闻音捧住了他的脸,说:“你有山的祝福,山永远不会离开你。”
宝镜缓缓沉入水中,镜中的画面清晰依旧。荣观真愣愣地低下头去,正好看见山脚下一棵大树被拦腰震断。
有人逃脱不得,也同样被砸成了上下均等的两截。
“杀了我吧。”荣闻音说。
山火再起,这次火势发展得更快、更烈。火舌舔过业已成为焦炭的尸体,终于烧透了本来还算鲜嫩的内里。
“只要我死了,这一切就能暂时结束。”
荒村再度遭到重创,地缝从八方蔓延开来,大有直指空相山全境之势。东至东越山西翼,西至金云粮道终点,就连雪山也感受到了异样。
岩羊驻足在山间,它脚下的凸岩低鸣不止。
“只要你取代我……就互有很多很多人,能有机会过完这一生。”
宝镜中画面不断流转,它照过东阳江,照进了蕴轮谷,它照进大涣寺倾颓的山门,照入了山神殿破落的窗格。殿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荣观真呼吸一滞,他看到了血。
鲜血满地,哭声连绵。孩子们围成了一圈为阿秋娘挡风,稳婆忙得连脚底都要起了火。
“来个人帮把手,头好像出来了!”
“再来点水!来一点热水就好!”
“娘!娘!娘你看看我,娘!!!”
山神殿内一片混乱,阿秋娘已经差不多失去了意识,关家兄弟不断向稳婆递去水布,他们都还没有供桌高,帮起忙来也歪歪倒倒的。
“啊!”阿秋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她突然跳起来想跑,阿秋眼疾手快抱住了她的右胳膊。
他喊道:“另一只手!另一只手也按住!”
“放开我,你们不要抓我!”她惊恐地喊道,“我看到无常来了!我看到白衣服的和黑衣服的来了!白衣服的……黑的……白的黑的,他们来找我索命来了!”
孩子们手忙脚乱按住了她。
宝镜的视角不断拉远,镜中人化作了蚂蚁般渺小的黑点。观镜者几乎无法聚焦起视线,荣观真发现,湖心岛上空的结界似乎出现了裂痕。
再不多时,这点可怜的防护就会彻底溃不成军。
天坑中光影晦暗,三度厄上镶嵌的宝石荧荧作闪。
他僵硬地望向了母亲。
他的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实在难以启齿的请求。
荣闻音心领神会。
她张开双臂,一如往常无数次那般,将她最心爱的孩子轻轻地揽入了怀中
“哇啊———”
“呜啊……呜……”
“哇啊啊啊啊——!!!”
啼哭声响彻神殿,关升松开手,掌心的血液如糖浆般一滴滴洇入了青砖缝中。
“生……生了?”他不可置信地呢喃道,“真的生出来了?”
“生了!生了!她生了啊!!!”
稳婆几乎喜极而泣,她慌忙用布裹住那小东西,抱到阿秋娘面前要她去看:“你看看,看看!是个女孩儿!娘亲没事,孩子也没事,我的老天,我真是……这真是娘娘保佑!!!”
“娘!!!”阿秋哭着扑向了母亲,殿外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关将四脚朝天地躺在了地上。
山神殿的藻井精美恢弘,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欣赏。
关升站起来,跌跌撞撞了走到门口。
他推开一丝门缝,贪婪地呼吸起了山间的新鲜空气。
地动彻底停了,屋外风清日朗。
“关升哥哥,关升哥哥!你快来看看她呀!”阿秋扯着嗓子唤道,“你快来看看她!好小好小的一个东西啊!天哪……小孩子刚生出来怎么是这样呀……她皱得好像颗核桃一样子哇!!”
“啊……核桃?我喜欢吃核桃,我来看看……”
关升迟缓地转过身来,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新生儿的容貌,笑容便顷刻僵在了脸上。
玉像在对他笑
“……结束了?”
天地归于平静,时妙原茫然四顾,周遭的轰鸣声逐渐平息了下来,而他的心中的不安越积越深。
他发现,洞口的结界消失了。
施浴霞也感受到了什么。
她茫然地向藏仙洞里望去,那里面黑黢黢,深落落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会有。
黑暗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他们等了很久,也没见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这……”时妙原正想进去探查,却听到背后了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他心下一惊,回头望去——是荣观真。
荣观真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山体内四处勾连,藏仙洞的出口肯定不止有眼前这一个。他选的那条路恐怕十分荒凉,因为他身上沾满了树叶,头发也被勾散了开来。他的脚好像崴了,走起路来一拖一沓,看起来很是狼狈。
荣观真左手扯着三度厄,右手抱着个圆鼓鼓的东西。剑上的宝石碎了一颗,他看见时妙原和施浴霞,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怀里的东西也张着嘴,好像要对他们说什么。
施浴霞看着他,他看着施浴霞。
施浴霞看着她,她这是在看她吗?
施浴霞说:“师父?”
师父在笑。
母亲在笑。
玉像也同样在笑。
那笑容越陷越深,越来越美。它笑得眯弯了眼睛,眼缝中挤落出深红的血浆。
关升面色一变。
他大喊道:“当心!都快离开这里!!!”
轰!大涣寺顶火光四起,山神殿从内至外炸毁了开来。巨大的冲击波摧毁了房梁与砖瓦,也惊起了最后几只在檐下暂歇的山雀。
第99章 圣心怜叹 (一)
施浴霞问:“这是我师父吗?”
荣观真喃喃道:“是。”
“是谁杀了她?”
“是我。”
“为什么?”
“是我杀的。”
“我问你为什么, 我知道是你杀的。”施浴霞揪住了他的衣领,“我问你为什么我师父会变成这样,你还听得懂我说话吗?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吗?”
荣观真膝盖一软, 直接跪到了地上。
若不是施浴霞还拉着他, 他恐怕已经整个倒了下去。
他还紧紧地抱着那颗头, 就好像他们生来便是一体似的。荣闻音的双颊微微泛青,她脸上为数不多留存的那点血色,也正在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地消散。
“是因为地动, 对吗。”施浴霞问荣观真,“空相山频繁地动, 是因为她的力量无法支持,她不想看情况恶化下去,所以把神力传给了你。你现在是山神了啊?你替代了她, 你成为空相山神了对不对?”
荣观真把三度厄递到了施浴霞手里:“你杀了我吧。”
“你现在是空相山神了?”施浴霞又问了一次。
见她不接,荣观真又把剑递给时妙原:“那你来。”
时妙原掰开他的手指,把三度厄拿走扔到了草丛里。
荣观真吃痛地松开手, 他一个没稳住, 怀里的头骨碌碌滚了下去。
他弯腰想去捡, 施浴霞抢先一步把它抱了起来。
“我去埋。”她说。
时妙原扯住了她的袖子:“小霞……”
“我去就好,你们不要跟来。”施浴霞强硬地甩开了他,“我知道她喜欢哪里,我往山上埋就可以。她可以看日出,高一点会比较好。她想要东越山的石头,我给她带了好多好多。她还喜欢我的刀, 我掰一半送给她。”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密林中。
荣观真呆坐在原地。
他不动,时妙原也不动。
风不动,周围的树也不动。
时间被无限拉长, 冷风将他们定格成了冰雕。创世神造物时可能在此处留下了两块石头,其中一块是他,另一块便是他。
他望着他,他望着天。天空万里无云,空相山难得迎来了晴日。
雪停了,小动物悄摸探出了脑袋。
虫儿们紧挨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它们说:谢天谢地,这场灾难终于结束了。
荣观真抓起三度厄,反手往自己喉咙里捅去。
“你别!!!”时妙原用尽浑身力气抱住了他的胳膊,“阿真!你别冲动!你疯了是不是!你干什么……你快放开!哎哟!”
触碰到荣观真的瞬间,时妙原没忍住直接叫出了声——太烫了!
荣观真就像是一块岩浆,就连太阳也没有这样的热度,他整个人都好像在燃烧。
他的目光呆滞,举着剑要刺不刺,想死又似乎不太敢死。他们原地僵持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松开手,三度厄又像块废铁般被扔在了地上。
“你……”时妙原吓得说不出囫囵话,“你不要冲动!”
“妙妙。”
荣观真无助地望向了他。
他一开口,眼泪便唰地流了下来。
“妙妙。”他哑着嗓子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时妙原将他搂进了怀里。
怀中的身躯不断起伏,荣观真喘气的幅度像是要把胸腔给撕成两半。他大口呼气,大口吸气,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到头来也只能不断重复:“怎么办?”
“怎么办,妙妙,我该怎么办?”
“我动手了,妙妙,我居然真的动手了啊。”
“没事的,你,你先放轻松……”时妙原不断安抚着他,“乖啊,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想了,你先起来,我带你去香界宫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现在没有娘了,”荣观真恍然道,“我亲手杀了她。”
“没事的,别想了,阿真啊,我们别再想了。”时妙原搂着他语无伦次地说,“至少你还活着,我还活着,地动停了,一切都会变好的。我们等下去找小霞,我们一起给闻音挑个合适的地方,我们等下去找她,我们一起去找她好不好?洞里还有别的吗?要不要我去把剩下的……”
“没有剩下的了。”荣观真呆呆地说,“剩下的都归我了。”
时妙原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那我们去找小霞。”
“妙妙,我想死。”
“你别……”
“但是我不能死。”
荣观真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他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就像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峙。
“我要是死了,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我要是死了,我娘就白死了。我要是现在死了,空相山就全完了,会有人因我而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我……”
“对,对!你可算说对了,你千万不能死啊!”时妙原点头如捣蒜,“你千万别想不开,你死了我可就守寡了我告诉你!来别急,没事,我们去找小霞,问题不大的阿真,这不是你的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
“啾!”
一只山雀从远方飞来,在他们头顶不断地盘旋。它的叫声短而急促,时妙原一听,瞬间浑身如遭雷劈。
荣观真察觉到不对劲,问:“你怎么了?”
时妙原僵硬地扭过头来,他的眼神无比绝望。
他组织了无数语言,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荣观真也预感到了什么,他不敢再追问,就只能瞪着时妙原,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大……大涣寺出事了。”时妙原颤抖着说。
“什……”
“小鸟说,山神殿……塌了。就在刚刚,里面的人……一个也没有出来。”
荣观真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湖心岛。
山神殿塌了大半,废墟中还在不断往外冒火苗。寺里几乎所有流民和僧尼都围了过来,他们有的忙着灭火,有的忙着清理碎石,有的干站着看热闹,还有的一边挖一边鬼哭狼嚎。
其中叫的最大声的,是方才闹事要把阿秋娘赶出去的壮汉。他什么工具也没有拿,光着一双手就废墟里挖,十一根手指头全都血流如注。
大涣寺其余地方基本完好,倒不如说,除了山神殿以外,湖心岛内所有地区都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现场的熏臭味浓得能将人掀晕过去,荣观真和时妙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高阶,有人试图拦他们,荣观真说:“我是山神,让我过去。”
人群一片哗然,只因他一挥手便清走了大部分碎石。杂物被挪开之后,山神殿内的景象便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荣闻音的玉像粉身碎骨。木供桌断了一半,金丝织的拜垫也被砸了个稀烂。
大殿横梁整段垮塌,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碎片。其中有木碎片,玉碎片,也有土碎片,砖碎片和人的碎片。
那壮汉冲进来,他大概是认出了其中一块碎片,于是他尖叫一声,像只野猴子一样疯疯癫癫地逃走了。
角落处传来咳嗽声,一条瘦瘦小小的胳膊从废墟中抬了起来。
荣观真眼前一亮。
“关将!!!”
他忙不迭跑上前去,试图握住关将的手,关将的胳膊软绵绵掉了下来。荣观真想帮他把手给接回去,不料关将身子一歪,露出了被护在臂弯中的婴儿。
“是……是个妹妹。”关将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我个子太矮了……我,我只保护得了这一个。”
阿秋母子死在了一起,关升则倒在离他们稍远些的地方。他倒是还有一丝呼吸,只是半张脸和被火烧焦了,嘴巴也黏住了一半。
时妙原赶忙催动法术修复关将和关升的身体,可他们流的血太多,即便外伤都复原了,也没有要好转的迹象。
无奈之下,他扭头对荣观真说:“他们的肉身撑不住了,得想办法把魂魄转移到别的地方!你身上有没有带什么法器?葫芦?桃木剑?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
荣观真一阵翻找,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只小狮子玩偶。
这还是他在休宁城买的。在时妙原找到他之前,他在夜市里四处闲逛,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硬是掏钱买了这么个小玩意回来。
“就只有这个了!”
小狮子的表情生动活泼,荣观真捧着小狮子它,手足无措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把他们的魂魄都放进去吗?”
“只有关升和关将还活着了,把他们俩转移进去吧。”时妙原咬咬牙道,“他们是亲兄弟,不会排斥得太厉害。用你的无弗渡应该就可以,你知道要怎么弄的吧?”
荣观真立马拉开结界,殿外升起浓稠的白雾,将看热闹的人群挡在了外面。
他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祷词,不一会儿便从掌心化出了一把通体流金的长剑。
无弗渡光芒万丈,关将的眼神有些游移,他飘忽地望着天空,问:“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荣观真说:“天还没黑。”
“哇!那我可能瞎了。”
“你别动,我们马上救你,你再忍一会儿就好了。”
说话的是时妙原,关将听见他的声音,嘴角微微扯了两下。
“坏鸟……你居然还会治病?”他笑着说道,“你好厉害啊。”
时妙原没有答话,他从随身锦囊中取出朱砂,绕关升和关将身边洒了一圈。紧接着他咬破食指,将鲜血一一点在了两兄弟眉心。
血与朱砂混合流下,乍一看好像两朵盛放的宝莲。关将张着嘴巴喘了会儿气,他问:“我哥哥呢?”
“他就在旁边。”荣观真答道。
“他还好吗?”
“你比他好一点。”
“天上有星星吗?”
“什……这个点,呃,这个点还没有星星!”荣观真百忙中抽空望向天空,“可能得再晚一点儿才出来。”
“那太坏了,我还想再看一眼星星的。”关将十分遗憾地说,“我听说人死了都得到地府去,那里深处地底,好黑好暗,等到了那儿……等到了那儿,我估计就再也看不见星星了……咳。”
“你不会到下面去的。”
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接过小狮子,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两兄弟中间。这小东西的额头上也被点了朱砂印,这为它平添了不少威严。
做完准备工作后,他笃定地对关将说:“你和你哥哥都不会死,你们今天遇到我就是命不该绝。我会把你们的魂好好养起来,等时机到了再为你们重塑身体。只是要委屈你和你哥住一块儿了……就当睡一觉吧,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哇!移魂术哎。”关将小声惊呼道,“真厉害啊……你们好像确实有两把刷子。”
“是吧,哈哈,我和你阿真哥哥可是什么都会,之后要不要拜我俩为师啊?一般人我可不给这个机会的。”时妙原摸了摸他的脑袋,“来,乖孩子,接下来可能有点疼,告诉哥哥,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喜欢吃饭,练功,看星星……唔!”
“你哥呢?”
“他……他喜欢看云。”
“这,你俩就没啥更具体些的爱好么?”
时妙原戳破关升与关将的指尖,把他们的手扒拉到了小狮子上。
他接着问道:“就是,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想玩儿的,等恢复了想学的法术,都可以跟我说哦。我很厉害的,你想要的东西我这儿都有,我还能飞到天上,带你们到处飞。”
“那就免了吧……你上次带我飞,我差一点儿就要吐了。”
一口浊血从关将的喉管里倒流而出,他赶紧闭上嘴巴,不敢再多抱怨了。
法阵彻底宣告完成,时妙原后退几步为荣观真让出了位置。后者提着无弗渡走上前去,将剑尖轻轻抵到了关将的额头上。
暖意自剑身涌向四肢百骸,关将的眉心终于舒展了开来。他的表情变得十分放松,就好像正处在云端一般惬意。
时妙原对荣观真点点头:“开始吧。”
荣观真闭上眼睛,他正要念动法咒,却听见关将说:“我想好要换什么名字了。”
无弗渡的剑尖抖了一抖。
“等我好了,我要换个好听的名字。你们说得对,这个名字实在……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关将的声音越发虚弱,他的呼吸也变得时断时续:“我……我娘说,她当初其实为这个和我爹吵过一架。她还怨自己,说她要是坚持的话,说不定……说不定我现在就可以叫……”
“叫……”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时妙原没听清楚,他凑上去想再问,关将便彻底不说话了
山神殿外。
白日平地起雾,将整座神殿笼罩在了中间。
流民们围在外侧,他们看不清里头的景象,就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有好奇心重的想进去探探究竟,前脚才刚冲进去,后脚就莫名其妙回到了原点。
“这是闹鬼了吧!”他高声惊叫道,“方才那两人感觉不一般啊,他们先前好像也在,这到底是人是鬼啊!”
另一人接过话茬:“一个穿黑的一个穿白的……啊!总不能是黑白无常吧!!!”
他身边人怒斥道:“你别一惊一乍地乱叫!”
“先不论这个,那谁的媳妇儿是不是死里头了?”
“是吧?唉……真可怜呐。要不是他非要她去给人接生,是不是就没这些事儿了?”
“我就说庙里边见红多晦气吧。”
“先前那女的又是谁?这一天天的,时不时震那么两下也就算了,连人也鬼里鬼气的,真搞不清楚是为什么!”
“她不是说她是山神吗?”
“她?山神?别逗了!她说你就信,我还说我是王母娘娘呢!”
“但山神殿究竟为什么会塌啊?连我们都没事,为什么偏偏是那儿出了状况!”
“那还用问?肯定是闻音娘娘发怒了!她不愿见人世污秽,现在大殿塌了,那说明她已经彻底不想再管我们了!山神已经走了,我看,以后蕴轮谷……不对,以后整座空相山都要完蛋!”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有些人本来还不敢妄言,很快也都加入了进来。山神殿外一片热火朝天,本来就不多的悲伤气息,也被那些神神鬼鬼生生死死的猜测冲淡了不少。
其中一位流民提议道:“要我说,我们还是得想办法进去看看!我听闻殿里面有闻音娘娘玉像,镶金套银的好不气派,娘娘既然已经走了,那我们不如去把它取出来。就算都碎了,收罗收罗也不是不能卖个好价……”
咻——!
一柄长剑擦着他的右耳飞过,直直地插进了地板之中。
那剑通体流火,一看便可知绝非凡世俗物。剑身上的宝石虽然暗了一颗,也丝毫不减半点光彩。
那人定在原地,双手高举,完全不敢动弹。
不知多久以后,他战战兢兢摸上右脸,摸到了两根才刚长出来,便被拦腰斩断了的白发。
有人从雾中走了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个怀里抱着东西,另一个两手空空。
他们越走越近,越走越慢,直到为首的那位伸手拨开浓雾,雾气烟消云散。
荣观真收拢五指,抱着个皱皱巴巴的婴儿走进了人群之中。
时妙原跟在他后头,他们走到哪里,人群就自动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新生儿在荣观真的臂弯中四处张望,她才刚来到世上,不懂这世间的许多无奈。她只觉得这儿人多热闹,每个人的嘴巴都张得老大,她看着有趣,便咯咯笑个不停。
荣观真走到方才放话要进殿那人身边,他将三度厄从地砖中抽出,利落地收回了剑鞘之中。
没人敢再妄言,流民们悄悄地打量着他。
他们好奇他的身份,也好奇他腰间那非同凡响的神剑。他身后的黑袍人表情冷峻,可手里偏偏拿了个花里胡哨的玩偶。一只布做的狮子,那不是小孩儿才玩的东西么?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荣观真环顾一圈,问:“这儿的住持在吗?”
一位长须斑白的僧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施主,施主!贫僧是这儿的住持,请问您、您来此有何要事?”
“她归你养了。”荣观真把孩子塞进了老僧怀里,后者慌不迭接过婴儿,被她好奇地揪住了胡须。
荣观真在她额间轻轻点了一下。
一股无形之气自中央蔓延开来,在场众人无不为之抖擞。
“她有山神的赐福,以后她就是我的主祭。”荣观真淡淡地说,“你要做的是给她一口饭吃,教她识字,她的后代会继承她的法力,从今往后每年五月初七,我要都要在生身祀上看到她出现。只要有一次不见,我就会降一次灾。”
“什,什么?恕贫僧愚钝……但生身祀不是二月十九吗?”住持战战兢兢地问。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转身回到了殿中。
浓雾再度聚起,他踏着残砖走入山神殿,久久说不出话来。
现场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其余人的尸体都被收进了裹尸袋中。地上还散着好些碎玉与石头,接下来他首先要做的,是把那尊玉像的残骸彻底收拾干净。
时妙原走到荣观真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别担心,等下我就去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阿秋他们埋了。至于闻音的像……我会找个地方保存好的。”
“嗯。”
“你也需要一尊神像,我去看看有没有好的手艺人,造一座新的给你。”时妙原轻声说道。
荣观真对此不置可否。他走到神坛边上,小心翼翼地捡起了玉像的碎片。
这里是手,那儿是莲花的瓣尖。
她的发髻蒙了尘,她的眉眼上蒙着层发灰的血泪。
她身边的护法像早就被烧焦了,他们……
荣观真动作一顿。
在他的脚下,散落着一片巴掌大的碎玉。
“怎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时妙原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凑上前来,看清那枚碎玉的瞬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玉整体还算干净。它色泽清透,温润泛光,即便在这样的情境下也依旧不减亮彩。
从形状上看,它大概曾是旧山神的衣摆。荣观真把它翻了个面,他看见了一片黑得发红的符纹。
是符纹,也是诅咒。这咒的纹路诡奇,走向怪诞,其中蕴含的灵力之纯辣,绝非一般修士所能为。
荣观真探出一根手指,在上面虚虚描摹了起来。
灰尘被尽数拂去,露出了玉片上清晰可辨的字符。
“……净界。”
他轻声念道。
“净界神元沣敕令火咒……”
“荡体斩魄,破神碎心。”
“见血即发……”
“遇生者死。”
咔嚓!角落处传来了一声脆响。
荣观真猛然扭头,在窗格中看到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那人撒腿就逃,荣观真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残窗被轰然撞破,冲出废墟的那一刹那他直接催动了三度厄。
烈火咆哮向前,荣观真掐诀起阵,他的怒吼几乎响彻云霄。
“穆元沣……穆元沣!”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果然是你干的……”
“穆元沣,你给我站住!!我要你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暴打时间到,我们一起来祷告(唱)
那个小女孩就是毕惟尚的老祖宗啦,阿真说要每年都看见她其实就是担心大涣寺的人欺负孤儿不养她了,特意进行一些山式恐吓(拔刀)
第100章 圣心怜叹 (二)
“你给我站住!”
穆元沣逃得飞快, 荣观真紧随其后,三度厄尖上的流火在夜空中划出了刺眼的光径。
流民们受惊奔逃,时妙原飞上半空, 不断为荣观真提供目标的方位:
“他往山门跑了!”
“小心!他刚刚放了煞气!”
“他上桥了, 这老小子腿脚还挺利索!你别急, 我到前面拦他!”
时妙原落上木桥,穆元沣一看,当机立断跳入了湖中。
荣观真旋即下湖, 三度厄所过之处无不雾气蒸腾。无果湖此刻仿若仙境,只可惜此地并无蟠桃弦乐, 这里只有一位疲于奔命的山神——和一只明明是神,却已然歇斯底里的恶鬼。
穆元沣足尖点水飞逃上岸,回头一看被荣观真的表情吓了个趔趄。就这瞬间的犹豫断了他的生路, 荣观真闪现上前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脑袋整个按进了水里。
半分钟后他把穆元沣拽出来,怒不可遏地质问道:“是你毁了山神殿吗!”
穆元沣噗地吐出一口煞气:“老子干你的亲娘!”
黑烟扑面而来, 荣观真不慎松手, 穆元沣趁机一头猛扎进了林中。他一边跑一边不断往后释放煞气, 所过经过的树木无不倒伏,还连带着砸到了一只跳出来看热闹的野兔。
荣观真左右闪避不及,又忙着救兔子,不由得落了下风。穆元沣见状回头狂笑:“哈哈哈哈哈!有本事来追老子啊!没用的东西,离了你娘我看你还能靠谁!!”
时妙原出现在了山路尽头。
“操!!!”
穆元沣大惊失色,他正想调转方位, 无数黑羽扑袭而来,唰唰几下穿透了他的小腿。
他才刚跪倒在地,眼睛再一眨, 视野范围里就只剩下了如血的赤红。
“好久不见啊,穆老弟。”
时妙原不知何时闪现到了他身前。他捏住穆元沣的双颊,紧盯着他的眼睛,毫无半点笑意地笑道:“咱们差辈不多,你何故行此大礼?”
“死乌鸦,给老子滚!”
穆元沣旋即出拳,时妙原右手变爪迎上他的拳头,毫不拖泥带水地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五个血洞。穆元沣大叫出声,他没嚎几下,时妙原收掉兽爪,揪住他的领子左右开弓连甩了他十几个耳光。
“跑啊!你现在怎么不跑了!你爷爷个蛋的王八死羔子,你倒是接着跟老子拽啊!!!”
“时妙原,你让开。”荣观真终于赶来,他从时妙原手中抢过穆元沣,在他惊恐的嚎叫声中冲向了山坡。
“狗娘养的崽子,你他妈的给我——啊!!!”
穆元沣骂到一半,五官就被迫和崖壁紧紧地贴在了一起。荣观真按着他的脑袋一路向上狂奔,他的老脸在崖壁上顺势犁出了一道奇丑无比的沟壑。他起初还在叫骂,很快嘴里就填满了泥土,等到荣观真终于带他抵达山顶,他已经连半个脏字儿都吐不出来了。
荣观真手一松,把浑身是泥的净界山山神扔到了平地上。
明月爬上高枝,映入眼帘的是地藏王菩萨的佛堂。
此庙高居山巅,平日里香客不算多,也依旧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地藏庙庙门大开,外壁上的石刻画描述了无间、阿鼻、四角、飞刀等大地狱之光景。
炼狱之景中有光相一轮,光相下刻画着一名高僧与无数亟待渡化的恶鬼。此外还有一位男子,他身着龙纹袍,头戴高冠,手执铁索,面容冷峻,威严无两。
在他身边,刻有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
「阳世奸雄,忍心害理皆由己。」
「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
“呃……咳……咳咳咳……”
穆元沣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荣观真抓住他的头发往墙上撞去,他重新滑到地上,拖出的血渍正正好好覆盖了两个字:
报应。
“庙里供了菩萨,你别脏了他们的眼。”荣观真冷冷地说:“就在这儿聊吧,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趁我还没把你的舌头割了赶紧说。”
“……”穆元沣僵硬地张开嘴,若干土块草根和两条断了半截的蜈蚣从他嘴里掉下来,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他咧咧嘴,说:“死全家的扫把星。”
荣观真把他拖进了庙里。
当!穆元沣的脑袋和香炉来了下亲密接触。
然后又是一下。
再一下。
无数下。
香灰飘散如霰,穆元沣叫得活像被扔进开水里拔毛的年猪。荣观真扣着他的脑袋不断往炉子上砸,如是几大十下之后干脆他把整个扔了进去。
紧接着他一脚踹翻香炉,穆元沣滚到地上,不死心地往前狂爬。
他的目标是地藏殿。殿门恰好没关,从外往里看,可见三座地藏王菩萨的彩绘泥雕环立于千叶青莲花座上。其宝冠璎珞庄严,宝珠锡杖荧暝,宝相眉目垂霭,似觉大道有情。
穆元沣在地上拖出了一段蜿蜒曲折的血迹,等他好不容易要到了,荣观真从香炉上掰下一角,狠狠地钉穿了他的手掌。
还用力拧了几下。
穆元沣叫得恼人,荣观真踩住他的脸,问:“是你引发的地动,对么?”
他死活不说。
于是荣观真又踩断了他两根手指:“是你害死了我娘,对不对?”
“啊……啊……啊啊啊!”穆元沣张大了嘴巴,他这回想说了,荣观真把香炉碎片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蹲下来,盯着穆元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你引发了地动,害死了我娘,炸死了山神殿里的人,还把我逼到了这个地步,对吧?”
“啊!啊!啊!!!”穆元沣终于崩溃,他吐出炉脚,卡着满嘴香灰和污血绝望地喊道:“不是我!不是!那些不是!你说的不是我干的!!!”
“哪些是,哪些不是?”荣观真轻声问道,“不是你干的,那还能有谁?”
穆元沣突然噤声。
他双眼大睁,浑浊的瞳孔里满是恐惧。
他在害怕。他抖得像是筛子,但他其实并没有在看荣观真。
他的视线落在地藏殿内,落到了古庙深不见底的幽邃处。
他确实怕荣观真,他实在是怕死了荣观真。只是,好像,这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比近在眼前的仇人还要更令他心神俱裂。
今夜的月光,是清蓝色的。
“你不说是吧。”荣观真点点头,“不说那就永远别说了。”
他举起了三度厄。
“阿真!你别!”
时妙原终于找了过来,他飞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庙就看见荣观真要挥剑,吓得赶紧冲上去抱住了他:“你小子,你倒是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啊!你难道要在菩萨面前杀生吗?你快把剑放下!”
正面对着他们的一座地藏王菩萨像眉目低垂,似是不忍看此地发生的暴行。其余两座尊像分立于祂左右,亦辨不明视线的落点。
荣观真双目通红地说:“杀人偿命,血债血偿。此仇不报无以立身,今天就算是菩萨亲自来了,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你快别胡闹了!”时妙原赶紧抱得更紧了些,“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就这么把他杀了你也套不出话来啊!”
“那就现在问话!”
铛!一声,荣观真把三度厄插到了穆元沣的脸侧:“说!山神殿是不是你炸的!”
穆元沣吓得哇哇大哭:“是我!是我!”
荣观真扭头吼道:“你看!他承认了!”
“但是其余的不是我干的,我发誓我就只是在神像里做了手脚而已!!!”
穆元沣吓得连连后退,后脑勺磕到门槛了也浑然不觉。“地动我是从旁人那听说的,空相山出事的时候我还在自己的行宫!我只是想趁机给荣闻音点颜色瞧瞧,我从没想到那玩意儿真能炸死人啊!!!”
“你没想到?人都快过奈何桥了你跟我说没想到!”荣观真一把推开了时妙原,“你让开,我今天就要杀他祭天,他要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你不许再拦我了!”
时妙原大喊道:“你要杀他,就先把我捅死好了!他死了,净界山也会被毁,那里那么多人和动物,你总不能让他们一起殉葬啊!”
荣观真怒目而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倒是没有想过我的人的死活啊?!”
时妙原急忙道:“他不是说了地动和他无关吗?而且三度厄是你娘的遗物,你就拿它来杀这种货色吗!”
“……那我拿来杀她就对了?”
“你小子怎么那么多歪理?你别管了,我来问话!”
时妙原从地上拔出三度厄,气势汹汹地逼近了穆元沣:“说!你还有没有同伙!”
穆元沣疯狂摇头,鼻涕都甩到了地上。
时妙原一脚踹歪了他的鼻子:“还敢说谎!你身上有不属于你的灵力!”
不待穆元沣辩解,荣观真不耐烦地拉住了时妙原:“别废话了,直接杀了他就行。净界山那边我会去处理,我不用三度厄,我用别的。”
他捡起香炉碎片,将它化成长剑,杀气腾腾地走向了穆元沣。
时妙原拦在了他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荣观真皱眉道,“你真的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傻事。”时妙原定定地说。
穆元沣缩在他身后战战兢兢,活像贪恋老母鸡庇佑的小鸡仔。
荣观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让开。”
时妙原果断摇头:“我不。”
荣观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仰头平复片刻,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时妙原,你要为了他阻止我?”
“我是为了你而阻止你。你不能留下残害同类的话柄。”
时妙原咬紧了牙关,他感觉荣观真的气息变了。
从前的荣观真坚定平和,而现在他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极具侵略性,极富威胁性,极为不稳定。极不理智,极度疯狂。
只是这样和他对视,时妙原就感觉自己几乎站立不稳。他根本不敢想象,若有朝一日他们真的互为仇敌,假使哪天他们真的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他将以怎样的心情应对荣观真的怒火。
时妙原甩甩脑袋,将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赶出了脑海。他稍定心神,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劝道:“阿真,做人尚要留一线,更何况你是神,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不能冲动。”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头:“我是神,我不需要倚仗他来过活。”
“你是神,但不是孤立无援,受万人唾弃的邪神。”时妙原劝解道,“今天你冷静处事,也是为来日给自己留条退路。我说句难听点的,往后成千上万年的,你能保证没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吗?”
“我是什么神,还轮不到别人置喙。”
“我是别人吗?”
“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就真的一点后路不给自己留?”
“这世上那么多路,我自有我的办法。”
“你忘了我们在聆辰台说过的话了吗?”
“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
“你说过你要做慈悲之神的!”
荣观真一掌拍烂了香炉:“那也得看对象是谁!”
时妙原大吼道:“如果是我呢!”
四下一片寂静。
“如果有一天……假使某天是我犯了错,是我惹恼了你,是我犯下了对你来说不可饶恕的错误,你也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我,非要将我置于死地才肯罢休吗?”时妙原颤抖着问。
他的眼中蓄满了泪花,这不是一时兴起的作秀。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为这个可能性感到痛苦。
他尝试忍住泪水,可不管怎么憋,都反而越流越多,越哭越凶。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到那时,你也会这样对我吗?”时妙原哭着问道。
荣观真怔住了。
他沉默半晌,说:
“你是已经准备好要背叛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阳世奸雄,忍心害理皆由己。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出自北京东岳庙楹联,特此注明。
阿真还是太年轻辣!(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