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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夕泽朝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无处显形之怨


    太阳快落山了。


    距离放学时间已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教室里现在还剩下两个男孩。


    其中一个高些胖些,正拿着扫把在做值日。另一个瘦矮许多,他坐在座位里, 面前摊着几本练习册, 不写也不翻, 就只是盯着出神。


    “哎,遥英!你怎么还不回家呀?”


    高男孩将扫把一扔,坐到讲台上, 指着他好奇地问道:“我看你作业都写完了,也不用做值日, 为什么还一直赖在学校?你那个看起来坏坏的亲戚一直在外面等你呀,都等老半天了!瞧!”


    他抬手指向窗外,一个黑夹克红长发、戴墨镜骑机车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杵在校门口吃棒棒糖。有几位家长从他身边经过, 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好奇。


    遥英瞥了那男人一眼,他没有说话。


    高男孩于是跳下讲台,走到他面前, 拿胳膊肘拐了他两下:“哎, 遥英,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呀?我看你俩长得也不像啊,他是你爸爸吗?”


    “我爸没那么老。”


    “那你哥?”


    “我俩没那么亲。”


    “那难道说!!”高男孩大惊小怪地叫唤了起来:“难道他是你姐?!”


    不等遥英回答,他自顾自分析道:“你别说啊,这确实是有可能的!他头发那么长那么卷,还染了个那么招眼的颜色, 哇塞!遥英,其实她是女扮男装的对不对?有这么飒的姐姐,你肯定很喜欢她吧?哎哟, 那我得跟我姨说一声,她看上你姐得有小半个月了,再过两天电话号码都该要到手了!”


    他说着,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了小灵通。


    可他还没来得及按键,手机便兀自飞走,漂浮到垃圾桶前,定定地停在了上方。


    “哎?”


    男孩茫然抬头,只见遥英正定定地凝视着他。


    夕阳中,他的双眼沉静无波,就像两口已经干涸已久的枯井。


    咕咚。


    没来由地,男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遥英对他笑笑,道:


    “接下来,我有六点要说。”


    他摆出了六根手指。


    “第一,他是男的。或者说公的,雄的,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


    “第二,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不是我爸,不是我哥,不是我的什么远房亲戚,当然也不可能是我姐。”


    “第三,我很讨厌他。”


    “第四,所以我不想那么快见到他。”


    “第五,谁想去认识他都请自便,我管不着,也没有兴趣去管。”


    “至于最后一点……”


    遥英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玻璃。


    荣承光应声抬头,他一看到他就取下墨镜,像只看见主人的大狗一般对他挥舞起了双手。


    遥英!遥英!他远远地冲他呐喊:快下来!我来接你啦!我给你买了可乐和炸鸡排,快点跟我回家!


    遥英冲他笑笑,反手指了指教室。


    马上下来。他对荣承光做口型道。


    然后,他转过身去,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到桌前,慢慢悠悠地收拾起了习题册。


    老半天后,他抬起头,笑意盈盈地对一旁动弹不得的男孩说道:


    “最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其实特别,特别,特别想让他去死。”


    扑通。小灵通掉进了垃圾桶里。


    扑通!荣承光坠入了木提措中。


    金色的神血融入水体,刹那间激起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湖心水位迅速下降到底,河床上的污泥如章鱼般缠住了他的身体,有鱼儿在他的脸侧跳跃,这恐怕是它们有生以来第一次与月光互诉衷肠。


    湖水并没有退尽,而是绕着他形成了一道真空带。水墙高耸入云,荣承光艰难抬头,见遥英手握避水珠向他走了过来。


    “遥英,你……”


    遥英指着他说:“起。”


    哗!!!一道水柱朝荣承光直扑而去,漆黑的水体将他的惨叫隔绝了开来。约半分钟后遥英放下右手,黑水应声而散,荣承光大喘着气跪倒在了地上。


    “嗬……嗬……呃啊啊啊——!!”


    他抬手作势要反击,遥英见状蔑笑道:“我劝你不要作无谓的挣扎,木提措里现在全部都是重身水,你没有避水珠,是无论如何都使唤不了它们的。更何况你的修为已经全部归我所有,你已经不再是东阳江水神了,荣承光。”


    他走到荣承光身前,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荣承光被迫与他直视,他在他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熟悉的竖瞳令他的心凉了半截。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遥英……遥……遥英……”他无力地扒住了遥英的手背,“你为什么……咳……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你背叛了我……你……呃!!”


    遥英硬生生掐灭了他的质问。


    “我是背叛了你,那又如何呢?”他云淡风轻地问道,“是你自己告诉我,你的修为都在眼睛里的。是你自己教导我,和敌人战斗中要出其不意的。你教了我那么多技巧,传授给我那么多术法,我现在把它们用在我的仇人身上,这难道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荣承光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丝丝寒意涌上他的心头,他近乎绝望地吼道:“我从小养你到大,你就这样对我?!!”


    遥英听了,手上的力气松了些许。


    他沉思片刻,问:“那你说,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话,我当初何苦要你来养呢?”


    “当初你说你没有家,我才会收养你的!”


    “我的家就是因为你散的。”


    “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你害死了我的家人。”


    “你说你是徐知酬?那你的父母也不是我杀的!”荣承光崩溃大叫,“我早说了我不记得了!我忘了!我也是被害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不论你记不记得,他们的确都因你而死。”遥英定定地说,“而我,也因为你,还有你哥哥那些所谓的信徒,度过了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夜。”


    荣承光一时语塞。


    他的嘴唇不断颤抖,从眼眶中涌出的金血浸染了他的小半张脸。见他支吾不语,遥英接着问道:“你说过的呀,只要有人能证明你做错了事,你就不会否认。现在人证就在你面前,你自己说过的话,难道你忘记了吗?”


    他松开手,将荣承光扔进了淤泥中。


    “如果你确实没有印象了,那我就再帮你回忆一次好了。”


    他望着他,居高临下地说。


    “1997年夏天,我的父母死在了洪水中。乌枫镇沉入江底,我的弟弟和妹妹成了孤儿。我掉进东阳江之后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神带回家收作了养子。他现在也在雪山,他也是你的哥哥,他叫荣谈玉,就是那个山羊人。你听说过他的名字没有?他在慧阳水底以我的身份向你讲述的故事,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哥哥?”荣承光咳出了一口老血,“我他娘的怎么又凭空多出来一个哥哥?”


    “谁知道呢?再起。”


    遥英一声令下,重身水再度涌入了荣承光的口鼻,它们不断撤下,涌上,撤下,涌上,每次中间的停顿甚至不到半秒,如是重复不知多少次之后,荣承光彻底动弹不得。


    他完完全全和湖底的烂泥融为了一体。


    他不能再做大动作了,只是嘴唇微张,口中念念有词。


    遥英弯下腰去,问:“你在说什么?”


    “……”


    “大点儿声,我听不见。”


    “你……为什么……”


    荣承光的声音哑如砂纸,他睁着那只完好的眼睛,对遥英也对天空的明月问道:


    “你既然这么恨我……当初为……为什么又要,替我挡箭?”


    遥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问这个?因为我想趁机摆脱你啊。”他说,“毕竟,我本来就是为了报复你,才来到你身边的。”


    荣承光如触电般抖了两下。


    遥英说:“我在你身边呆了快三十年,才终于在那一天把你引到了慧阳。那时我和荣谈玉的计划已经成熟,如果没有那只小鸟捣乱的话,当天晚上,你就应该被永远地留在水底了。而我也能离开你,大仇得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惜啊,承光,可惜。”


    他十分惋惜:“只可惜你的命太硬,就连贡布达瓦的熊也没办法弄死你。你也太会自作多情,总以为我对你百依百顺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做神自作多情,在处理事情时也同样自以为是。你总以为世人都爱你敬你,却从来都没意识到,你在我眼里完完全全就是个垃圾。”


    荣承光化作金蛇向他冲了过去。


    “嘶啊——!!!!!”


    蛇啸划破夜空,那泛光的鳞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绞住了遥英的身体。蛇口怒然大张,遥英食指一勾,从水墙中唤出两支尖枪贯穿了它的头颅。


    金蛇软绵绵地掉到了地上。


    它逐渐僵硬,变冷,慢慢变回了鲜血淋漓的人形。


    遥英化掉水枪,踩住荣承光的脖子问道:“你还要再反抗吗?”


    “……”荣承光一言不发。


    “看来至少话是不能再说了。”遥英感慨道,“这可真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他松开脚,转身要走,忽然感到小腿一沉:


    荣承光竟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他的五指不断用力,只是软绵绵的形成不了任何威胁。


    他的后背不断起伏,他很明显正在死去。


    他的死亡悄无声息,直到他仰起头,一滴混着金血的眼泪从他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沉入了污泥。


    “遥英……”他仿佛不死心一般喊着他的名字。


    “嗯,我在。”遥英应道,“怎么了?”


    “遥……遥英……”


    “你说,我听着呢。”


    “你,你有没有……你……”


    荣承光近乎绝望地问道:“你有没有哪怕一秒,真心对待过我?”


    遥英突然面无表情。


    他冷冷地看着荣承光,就好像在看一团掉进了臭水沟的废纸。


    “你问这个?”他漠然地说,“当然没有。”


    “真心这种东西,就连三岁小孩也不会拿它当回事,你一个神又在向我求些什么?你不觉得你很自相矛盾吗?真心待你的人你不在乎,一心一意要你死的人你倒是当成个宝。我有没有,你有没有,对我们两个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荣承光愣愣地松开了手。


    “你还有其他想知道的吗?”遥英俯下身子,“我知无不言。”


    “……没有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荣承光低下头,混沌不清地说:“你现在可以杀我了。”


    “杀你?我不要。”


    遥英跪了下来。


    他这一下太过出乎荣承光意料,他吓得浑身一抖,遥英则伸出双手,如过去从前无数次一般,虔诚地捧起了他的脸颊。


    “当年,你说要带我回家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拜你的。”他对荣承光说。


    “……”


    “那时我在心里发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你粉身碎骨。现如今我就要实现目标了,但就在不久前,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改变主意了,荣承光,我要让你活下去。我要你永远记得我今天对你做的事。”


    遥英的声音沉静柔和,而他的神明抖如筛糠。荣承光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呢喃,这模样逗乐了遥英,他勾起嘴角,盯着荣承光的眼睛笑道:“我要你为你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你或许确实没有印象了,但当初冲破封印,造成水灾,直接造成了二十九年前那场悲剧的,是你。”


    “你可能的确不是有意,但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会永远在你背后注视着你。”


    “我要你记住我对你讲的话,我要你永远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要你每次想起我,都回忆起今日面对我的恐惧。即便今后我们永再不相见,你也不许忘记哪怕半个字。”


    “但你可不能死。只有继续活下去,你才能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感觉。就像那一晚我承受过的那样,就像过去一千年中……荣观真所替你承受的那样。”


    遥英扣住荣承光的后颈,重重地咬破了他的嘴唇。


    “荣承光,我要你永远都不敢忘记我。”


    天边飞来一朵白云,月亮中传来了马儿踢踢踏踏的蹄音。


    白马的长鬃飘逸,它正在飞速向湖心狂奔。


    遥英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荣承光扔到地上,转身遁入了水墙中。


    湖水一拥而上,视线被彻底遮蔽之前,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我这边解决了。荣承光已经死透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荣谈玉从时妙原胸口拔出了玉剑。


    他望着剑上的血渍,露出了十分稀奇的表情。


    “真厉害,居然连这样都能活啊?”他赞叹道,“怪不得你能从我弟弟手下逃命呢,哎哟……真不愧是传说中的太阳神鸟啊!”


    第82章 无可复归之生


    时妙原咳出了两口污血。


    他的胸膛刚被贯穿, 玉剑离身时还能看见豁口,再一眨眼便恢复了原状。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直到现在他还有些恍惚。玉度母回到了莲台上, 荣谈玉的笑容好像被蒙了一层雾, 荣观真半跪在他身边, 从刚才到现在,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一直在盯着时妙原看。


    目不转睛地看。


    他看着时妙原的心口被刺穿,看他的血浸透了冻土, 他看烈火燃遍他的全身而又覆灭——这场景令他有些熟悉,它和回忆中某个时刻产生了重叠。


    “你……你这个王八蛋。”时妙原咽下一口血气, 气若游丝地对荣谈玉说:“你这是,和长辈打招呼的态度吗?”


    荣谈玉听了,不屑地笑道:“你又没见过我, 这是在端什么架子呢?倒是你,时妙原,老情人相见, 你不准备和我弟弟抱一抱么?哦, 还是说你俩早就不是一路人了啊。”


    荣观真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是玉箭的毒在发作, 他的伤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溃烂。


    荣谈玉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一眼,扭头接着对时妙原说:“不过,还是先别管我弟弟了。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不如给我们讲一讲吧。”


    “你问这个……我哪知道啊,咳。”时妙原艰难地摇了摇头,“倒是你, 你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在贡布达瓦的故事里,你不是已经死透了么?”


    “谁说的?我就只是死了几天而已。”


    荣谈玉松开五指,扔掉玉剑, 他背着手、摇着头,唱戏似地在满地血污中踱道:


    “我生于空相山下,自幼随母亲征讨四方。我助她斩下巨妖,天神赞我等功勋卓著,赐三度厄以示神恩浩荡。你们只知三度厄身负必死之咒,却不知道它其实还带有三条祝福。荣闻音把它们依次分给了所有人,嗯……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走到荣观真面前,伸出了三根手指:“对你,她的祝福是不惘。”


    他放下一根手指,仰望天空道:“对承光,她的祝福是不忘。”


    他收起全部手指,笑眯眯地问荣观真:“你猜,她给我的祝福是什么?”


    荣观真双唇微张,轻声答道:“是……不亡。”


    “猜对了!”


    荣谈玉抚掌大笑:“不亡,不惘,不忘,她给你们的都是些屁用没有的东西,给我的祝福竟然能实用到如此地步!她祝我不亡,祝我超脱轮回,但是她说得太晚了——那头羊害死了我,我在三度厄的祝福下复生,而她却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大手一挥,将白袍挥得猎猎作响:“身腐,骨销,化灰,再生。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所描述的全部过程我都经历了个遍!她带我上雪山,美其名曰要用天葬为我送魂,可在她假惺惺为我痛哭的时候,我只能亲眼看秃鹫吃光我的内脏,在她离开克喀明珠山之前,我连叫住她求她别走都做不到!”


    时妙原心头一震。


    “你不可以这样说!”他仰起头,急切地对荣谈玉说道:“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她当时可能没注意到,你是她的孩子,她绝对不是有意想把你丢下来的!”


    荣谈玉敛住了笑容:“我为什么不能?你这话说得好轻巧啊!时妙原,我问你,你体会过躺在雪地里任野兽吞吃的感觉吗?你这么着急替荣闻音开解,不会是因为……在以前,你才是爱吃人的那个畜生吧?”


    “你……”时妙原的喉咙微微发紧。


    他回忆起了某段非常、非常不愉快的体验。


    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边的玉箭开始颤抖,那是由于他伤势过重,已经没办法控制身体的重心。


    他的反应引起了荣谈玉的兴趣,他饶有兴致地问荣观真:“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呢?”


    “我应该,惊讶什么?”荣观真问。


    “关于你身边的这只鸟,关于我的存在。”


    “……还好吧。”荣观真垂下头,自嘲地笑道:“他的话,我不意外。我早就知道他是谁了,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时妙原微微一怔,他下意识道:“阿真,我……”


    “——至于你,我之前的确察觉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荣观真无视时妙原,接着对荣谈玉说道:“我想过有人在背后搞鬼,我甚至一度怀疑过承光。我猜遍了身边所有可能的人,但我没想到会是……”


    荣谈玉咧嘴笑道:“没想到会是你亲哥吗?”


    荣观真抿了抿嘴唇:“你想做什么?”


    “你不叫我一声哥哥?”


    “你到底想做什么?”


    “真没教养,你怎么能拿问题回答问题?要我说荣闻音确实不会养儿子,我就应该像你揍承光那样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荣谈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嫌恶,但他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还有他被风吹得散乱的白发。


    他说:“你不应该问我想做什么,而是我已经做了什么。五千年前荣闻音把我独自抛在克喀明珠山顶,自那之后她继续去过她的神仙日子,我则在天葬台躺了整整一千年。”


    “我用三百年从山顶走到半山腰,我吃了羊神,彻底消化它又花了我五百年时间。遇到贡布达瓦那个倒霉蛋的时候正好是我的第两千个忌日,他帮了我,作为谢礼,我把他做成了傀儡。”


    贡布达瓦乖巧地站在荣谈玉身后。他的头发凌乱,其间隐约可见深嵌入颅的金叶。他已经被金顶枝控制了——他早就已经死了。


    “是你偷走的金顶枝?”荣观真反应了过来,“你溜进了蕴轮谷?”


    荣谈玉面露不解:“什么叫我溜进了蕴轮谷?那里明明就是我家。我回我家难道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


    “不过你说得对,我当年的确回去了,但是却发现家里多了很多陌生人。”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冷。那冰蓝的眸子非人非仙,他整个人都像是野地里漂泊的鬼火。


    那鬼火闪烁着荧荧的恨意,有要将一切吞噬的决心。


    它说:


    “她让我被活吃的时候,我没有恨她。”


    “她把我丢下的时候,我也没有恨她。”


    “她让我独自在山顶吹风,淋雨,等死,等活,再等死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恨她。”


    “我下雪山,杀羊神,遇见贡布达瓦,躲在慧师洞里等待恢复的那段时间里,我的内心里并没有半点恨意。”


    “我离开克喀明珠山,徒步出高原,沿着金云粮道一路向东,又走了好多好多年,才终于回到了蕴轮谷。”


    “结果我回去以后,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荣谈玉顿了顿,咬牙切齿地对荣观真说:“我看见你,还有另一个令人作呕的东西,住在我的家里,围着我的母亲,管她叫妈妈亲娘,她还带你去见金乌!她说什么你会是未来的山神,她向所有人介绍你是她的儿子,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她说过她只会爱我一个的!”


    他的愤怒在山谷中回荡,时妙原一时间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你这是心理扭曲,因爱生恨,想要报复你妈妈了而已。”他缓缓说道,“你以为你是她的唯一,没想到你娘又给你多生了俩弟弟,所以你觉得不平衡了,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荣谈玉奇怪地问:“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你在责备我呢?”


    “难道你觉得你没错?”


    “她把我独自丢下就对么?”


    “那她也不知道你没死啊?”时妙原冷静地驳斥道,“就算当时条件有限,你俩一时半会见不到面,那后来你回蕴轮谷了,你直接再和她相认不就好了?”


    “你这话说得倒轻巧!换你你放得下吗?我问你,你体会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反复煎熬几千年找不到出路的感觉吗!”


    “我体会过啊,我在十恶大败狱呆了一万多年呢。”时妙原回答得十分诚恳,“小兄弟,你这是要跟我比惨吗?恕我直言,我最稀碎的时候肯定比你难拼。”


    “……”荣谈玉被噎住了。


    他有一肚子话卡在半路,既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时妙原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表情欠抽得活像只凭一己之力打碎了家里所有饭碗,还要翘着尾巴冲到主人面前耀武扬威的坏猫。


    趁荣谈玉憋气的空档,时妙原借机观察起了荣观真的状态——荣观真低着头,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对他们的对话无动于衷,倒不如说,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身边的任何事物。


    时妙原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荣观真说,他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这件事明明在他的意料之中,可不知为何,时妙原心里就是难受得很。


    他没能接着想下去。荣谈玉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嗯……反正,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已经不想再做她的儿子了。”


    时妙原点了点头:“很有独立精神。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空相山神。”


    “有点痴心妄想。”


    “是吗?我只是想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荣谈玉说着,冲荣观真扬起了下巴:


    “我这位不成器的弟弟,当初在水底曾问过我,为什么我会那么关心‘他的山’……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空相山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看着长出来的,大涣寺会有今日的辉煌,当初也是我一点一滴建起来的。我才应该当山神,我才是荣闻音的继承者。他偷走了我的东西,居然还敢说什么‘山不会和你做朋友’?山是我的所有物,山才不会认你!”


    荣观真摇了摇头。


    “山不属于任何人。”他平静地说,“不论山神是谁,山都永远不变。我,你,还有我们的母亲,我们都只是它的过客而已。”


    荣谈玉嗤笑道:“好漂亮的屁话!那如果我说,我要取代你成为蕴轮谷主尊,我要你把神力给我,然后你去死,你又该如何?”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你要和山做朋友……”


    “你这个傻逼!”荣谈玉直接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你就是因为只认死脑筋,才会落得今天这样人憎鬼嫌的下场!荣闻音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把山神之力托付到你这种蠢货手上!”


    时妙原死皮赖脸,荣观真油盐不进,荣谈玉被他俩气得发疯,终究是一秒钟儒雅也装不下去了。他开始在原地走来走去,他反复走了十几圈,直到贡布达瓦看得头都晕了,他才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站住,俯下身子对荣观真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其实我真的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当初我们的母亲因我而死,是我设计把她逼上了绝路,这件事你应该能猜得到吧?”


    荣观真猛地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荣闻音:我了个大孝子啊!(拍大腿)


    第83章 无所别离之辞


    传说, 玉度母是三世诸佛及一切众生之母。


    而荣闻音,则是空相山中万生万物之神。


    天地初开时,神与灵共生于混沌之中。


    而后鸿蒙开辟, 清浊分离, 清者升为腾云, 浊者降地入脉。


    山川形成用了千千万万年,幼苗成林又用了千千万万年。鸟儿的第一声啼鸣在不知第多少个千千万万年后响起,今天动物们有些骚动, 大地之母蹚入浅溪,在水流最湍急处寻得了一块明玉。


    那玉被水送到她脚边, 变成了一个不及她腰高的孩子。


    “你好。”她问,“你是?”


    那孩子对她张开双手:“阿娘。”


    “你是我阿娘?”


    “……你是我阿娘。”


    “哦,你是我的小宝啊。”


    她于是抱起他, 托着他的屁股往山上走去。


    “好啦,别生气嘛,刚才只是玩笑。你别老撅着个嘴, 阿娘来带你看看山。”


    “嗯……”


    “我们在的地方叫山, 那边那个叫树。地上跑的东西是动物, 那种两条腿和我们长得很像的动物是人类。这是小花,它很漂亮,你可以和它打声招呼。它叫棕熊,它的肚子很饱,今天我们不用那么着急逃跑。看见天上那些火球没有?它们是金乌,是太阳。你说天气太热了?最近有很多人都这么讲。”


    他与母亲同行, 她教他如江水般流利的谈吐。


    他走一步摔三个跟头,她在旁边笑得差点也翻下山崖。


    她锻炼他如玉石般纯净的精神,她带他行四方平诸恶果。她问你在这趟旅途中感受到了什么?他说:娘, 我实在走不动了。我想回家睡觉行吗?求你了。


    神赐予了他难以想象的珍宝,他获得了一场作为历练的独行。


    当他的母亲赶到雪山脚下,从冰川上流下的泉水恰好冲来了一枚曾为她至亲的碎玉。


    他问:“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么?”


    “当然了。”


    “如果我遇到危险,你会来保护我吗?”


    “绝对。”


    “那假若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不会。”


    “啊?”


    “我会祝福你解脱。”


    荣闻音颤抖着拔出了三度厄。


    “我会祝你……祝你……我……我会……”


    “我祝你永不消亡。”


    “干嘛这样看我?我只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荣谈玉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


    他问:“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荣闻音前一天还好好的,突然就失去了对空相山的掌控?”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她离真正的大限还有很久,到头来却那样潦草地告别了人世?”


    “你是不是总不明白,为什么就连木澜江和仙云河那两个倒霉水神也会被波及,临了了,还需要你弟弟拿命去填他们捅出的篓子。”


    “因为这些都是我干的。”


    荣谈玉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我在空相山各处种下金顶枝,趁她不备同时催发地动,让她自以为大限已至急忙叫你接任,但不论是你和她都没做好准备,所以她才落得了身首分离的下场。荣闻音会死是因为我,木澜江和仙云河水神会崩溃是因为我,荣承光会因为三渎归一疯掉也全都是因为我!你还记得你是如何砍下她的头颅的吗?你还记得被镇妖符穿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吗?当你善心大发替荣承光承受镇恶之苦,当乌枫镇被洪水冲进江底,当荣承光醒来第一件事是对你恶语相向时——你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哦,还有你!”


    荣谈玉指着时妙原说:“还有你,你也差不多!如果不是我的话,你应该还能至少再多活个千把年吧?只可惜你太笨太傻,一心只想着为我弟弟顶罪,要不然你也不会……”


    “你给我闭嘴!”时妙原厉声打断了他,“你不许再说下去了!你这个伤天害理的混蛋,你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呃!!!”


    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他的喉咙。荣谈玉松开五指,阴恻恻地说:“你这死鸟,别给脸不要脸!我为什么不能提?我提不提,荣观真他自己都很清楚啊!那些人虽然是你吃的,但真正害死了他们的明明是他自己!不然,我这位永远春风得意的弟弟,怎么会在杀了你之后精神崩溃,连着自我了断了至少九次,还亲手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呢!”


    时妙原根本无法动弹。


    沙沙,沙沙。是血液冲刷过鼓膜的声音。


    它们像浪花,像漩涡,拆解了他所听到的字句,又把那些锋利的撇捺一点点,一片片,一根一根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呆呆地望向荣观真:“你……你都对自己做了什么?”


    荣观真并不作答。


    他依旧如山般沉默。


    现场一片死寂,就连浮尘也暂时停止了摇曳。


    荣谈玉看着眼前相顾无言的两人,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他回头对贡布达瓦说:“你看,我就是为了见到这个画面,才会努力活到今天的。”


    风又起了,贡布达瓦上前几步,把毛披肩脱下来搭到了他身上。


    “小心。”他说,“冷。”


    荣谈玉扔掉了那条披肩。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对荣观真说:“顺便告诉你一声,承光现在已经死了,不过呢你别误会,他的死与我无关,那是他自己造的孽。至于那个从东越山来的小神仙……嗯,我杀了那么多神,就数她挣扎得最厉害。”


    “我实在没办法了,所以我就告诉她,我说:‘当初就是因为你天天闹着要复活闻音娘娘要复活闻音娘娘,你父亲才会屡次破例帮你去冥司找她的魂魄,才会被扔进十恶大败狱,永世不得解脱的!’”


    “我说完,她就不反抗了。”


    荣谈玉耸了耸肩:“遥英现在应该已经吃掉了承光的修为,成为了东阳江的新主人,他负责对付他的仇人,至于我么,我主要是来杀你的,观真。”


    荣观真抬眼道:“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死了我就可以做山神了呀。”荣谈玉理所当然地说,“你看,我是妈妈的长子,是最受她宠爱的孩子,我来得最早,做得最多,空相山本来就是我的,你最多就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荣观真不说话了,他面如死灰。


    荣谈玉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接受了命运。他惊奇地问:“哟,现在你不求情了?你不求求我,放你亲爱的小鸟一条生路么?”


    “你会吗?”


    “你觉得我会不会?”荣谈玉扭头问时妙原:“你相信他会为了你向我求饶吗?”


    时妙原正要开口,荣谈玉打断了他:“我觉得你不信。毕竟,你不就是因为不相信我弟弟会善待你,才不肯对他暴露身份的么?你怕他杀你打你,怕他让你再死一次,还怕他像从前那样质疑你对他的忠心。多么合理的动机啊!他苦苦追问了你那么多次,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接给他一个痛快呢?”


    “我……”


    “哎,妙原,你不用解释,这很正常。怕他的人很多,这里就还有一个。”


    荣谈玉拍拍手道:“出来吧,来看看你这不争气的爹。”


    玉度母像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舒明抱着一把剑,怯怯地从莲座旁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原先的衣服,只是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不太好。


    荣观真看见他,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他张嘴,似乎是想要喊他的名字,但没能喊得出来。


    舒明怀里的剑通体鲜红,乍一看色泽如石榴籽般透润。荣谈玉从他手中接过那剑,颇为得意地说:“这是用他的血做的。”


    “荣谈玉!你这个混蛋!!!!!”荣观真瞬间破口大骂,“你给我去死!你这个狗杂种,你王八蛋,你会下地狱的!你不得好死!你对他做了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他还那么小,他还是个小孩子啊!!!”


    舒明害怕地躲到了贡布达瓦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荣观真。


    好奇怪,他想,这是他第一次看他如此失去分寸。


    荣谈玉笑得差点摔一跟头。他推开上前扶他的贡布达瓦,一边擦眼泪一边大笑道:“观真啊,我的好弟弟,这话可说不得啊!你说我是杂种,不就把自己给骂进去了吗?哎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乐死我了!”


    荣观真浑身发抖,他眼看荣谈玉走到自己身前,将剑搭在他的脖子上试了几下。


    “那个,谈玉叔叔?”舒明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这是要做什么?”


    “三度厄神挡杀神,可惜它坏了。所以我特意造了这把剑,它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


    荣谈玉俯到荣观真耳边,对他低声说道:“等你死了,我就会成为山神,从你手里夺回我的土地。我会砸烂你的庙宇,接手你的信徒,清空你的神坛,换掉你的神像,再彻彻底底地抹去你的存在。大涣寺这个名字不错,留着它我还能怀怀旧。山神殿是该易主了,我会成为一个比你更受人景仰的慈神。”


    “谈玉叔叔?谈玉叔叔!”舒明又喊了好几声,“对不起打扰你们说话!但是,但你能放他走了吗?”


    荣谈玉扭过头去:“你说什么?”


    “你向我保证过的呀……”舒明的眼中漫上了一丝水汽,他惊慌地问:“你说我只要帮你造剑,你就能让他开心起来的啊?”


    “我居然还说过这种话?”


    荣谈玉问贡布达瓦:“我说过这话吗?”


    贡布达瓦不语。


    荣谈玉咧嘴笑道:“那我可能忘了。”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舒明急忙向他跑去,被贡布达瓦像抓小鸡似地拎了起来。他在半空中胡乱踢打道:“你放开我……你放开!荣谈玉!你说你会好好劝他的!你明明说我的血是帮来他压制心魔的!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对付他,你怎么可以用剑指着他!臭大块头,把你的脏手拿开!你放开我!你,你快把我放下来!!!”


    啪!


    贡布达瓦重重甩了他一巴掌。舒明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红彤彤的掌印。


    他整个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哇一声哭了出来。


    “一家子脑袋都有问题。”


    荣谈玉背过身去,示意贡布达瓦把孩子扛走。


    “荣谈玉!你们居然敢打我!”舒明在贡布达瓦怀里又哭又闹,“你骗我!就连你也骗我!他也骗我,你们全都在骗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呜啊啊啊啊!!!!”


    哭闹声渐渐远去,时妙原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心里盘算出路。


    舒明他是暂时管不了了,荣承光和施浴霞的尸体也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


    眼下他自身难保,但若是能找着机会起飞,他至少能把荣观真给一起带走。


    可这里是贡布达瓦的地盘,他真的能飞出去吗?周围的山都太高了,仅凭他现在的力量,他着实没把握安然回到蕴轮谷。


    实在不行,他就想办法把荣观真扔到什么地方,等回头安全了再……


    “妙妙。”荣观真突然喊了他一声。


    “哎?”这个久违了的称呼令时妙原愣了半秒。


    荣观真微动食指,周围立刻升起四面石壁,把他们团团围在了中间。


    黑暗顷刻降临,时妙原看不见荣观真的所在,只听见他拨开玉箭跑到他身前,又一一打碎他身边的禁锢,猝不及防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石壁外传来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声,玉毒灼伤皮肉的烟气腥臭难闻,他摸到荣观真的手,那双手鲜血淋漓。


    荣观真收紧了胳膊,他抱得是那样用力,就好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


    “阿真!你这是……”


    “别听他瞎说,你一点错也没有。”荣观真的语速极快,他似乎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从一开始就是我辜负了你,我很想你,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问题,你什么也没有做错!等下白马会带你走,它会带承光一起来,你带他回蕴轮谷,亭云居星会接应你们,你到寻香洞去,我在那给你留了东西,小霞不会有事,她爸爸会保护好她的!你带着承光走,就算是尸体也要带回去,你们一起跑,一直向东逃,一刻也不要停!”


    时妙原挣脱出他的怀抱:“那你呢!”


    荣观真说:“我爱你。”


    石壁分崩离析,玉箭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他一边护住时妙原,一边抬手造出了更多石墙。碎土纷纷扬扬洒落,混乱中天上传来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啼鸣——白马重重落下,它背上果真驮着已然陷入昏迷的荣承光。


    时妙原被荣观真扔到了马上。周围的景色迅速变换,不过半秒钟时间,他就再度看见了玉度母沉静慈祥的双眸。


    她又站起来了。她挥掌向他劈来,就在此时一条颀长无比的白蛇飞身上前,和她激烈地扭打在了一起。


    嘶吼声直冲云霄,其中还夹杂着如豪雨般残暴的蓝火。狂风撕扯着时妙原的鼓膜,碎玉与银鳞不断从他的身侧坠落,他扒在马背上艰难回头望去:克喀明珠山顶的积雪滚滚而落,地上的事物正在极速坍缩,云层不恰其时地遮蔽了他的大部分视线——离开前最后一眼,他看见荣谈玉拿着剑走到了荣观真身前。


    下一秒,大地轰然震颤。


    第84章 无能逃脱之境


    时妙原掉进了香界宫里。


    天空猩红似血, 菩提果散落满地。飞鸟如虫蚁般四处盘旋,白马一落地就重重地倒了下去。荣承光仍在昏迷,时妙原试图站立, 可大地的震颤令他根本就无法稳住重心。


    地震了, 流云如剑一般直指向西边——那是骚乱的源头, 他们飞来的方向。


    山体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合常理,天旋地转中时妙原望向白马:它的身体正在虚化。他手忙脚乱地托起它的脑袋, 白马努力睁开眼睛,看到时妙原的时候, 它流下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眼泪。


    泪水顺着它的睫毛流下,沾湿了时妙原的手心。


    它闭上了眼睛。


    白马化作光点,消失在了它最爱的人怀里。


    与此同时, 山林停止了震颤。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时妙原甚至还维持着托起的姿势。


    山体不再晃动,他愣愣地跪在树下, 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来, 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承光叔!!!”关居星径直扑到了荣承光身边, “承光叔,你怎么了!你的眼睛!是谁干的!我的天哪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对,你是谁?!”


    关居星正惊惧着,一看见陌生的面孔,立刻从腰间抽出了小树枝:“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时妙原的眼神涣散,他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提问。


    “不管你是哪路妖怪, 这都不是你来的地方!”关居星厉声呵斥道,“这里是私人属地,是荣老爷的行宫!你快给我滚出去!再不滚, 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居星,是我。”


    时妙原木木地抬起了头来。


    关居星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来也怪,这人明明与他素未谋面,可他的眼神却令他感到心脏一抽。


    “你,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你就这么喊我!”


    “是我啊居星,我是时妙原。”


    时妙原踉跄上前,扯住了关居星的袖子:“是我,我是常栖迟,我也是时妙原,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荣观真肯定跟你讲过我的事情!我是时妙原,我是金乌,我是时妙原,我是他曾经杀掉的那只金乌啊!”


    关居星瞬间惊恐万分:“时妙原?这不可能!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你怎么会……!不对,你还说你是常栖迟?你到底是谁啊你,你是在把我当笨蛋吗!”


    “我是谁不重要,你快去跟我救救荣观真吧!”时妙原近乎绝望地摇晃起了他的肩膀,“他就在克喀明珠山,我们在那遇到了很棘手的敌人,那个人是他的哥哥,这些年来发生的每一件怪事都是他一手策划的!他是不死之身,荣观真不是他的对手,你快叫上亭云,带上武器,我们一起去救……”


    “居星!出大事了!荣老爷他——”


    关亭云从院外冲来,他看到时妙原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是时妙原吗?”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我看过你的雕像,你怎么……”


    时妙原一下子扑了过去:“你刚才说荣观真怎么了?荣观真找你了吗!他打败那个死山羊了对吧,他正在回蕴轮谷的路上是不是!你快说是,你快说啊亭云,你说!!!”


    “他们请到荣老爷了!”


    “什么?”


    关亭云气喘吁吁地说道:“刚刚,刚刚大涣寺传来消息,他们说山神显灵了,毕惟尚真的请到荣老爷了!”


    时妙原松开他就往山下跑。


    他的速度极快,直到跑到山脚下才想起来这里没有出口。他又折返回来找菩提果开门,然而再进门时,他却发现菩提树已经彻底枯萎了。


    菩提树彻底枯萎了。那些小果子刚才还满地蹦跶,现在也只剩下了一片片干瘪的枯皮,它们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皂荚,看不出本来圆润的样子。


    不仅是菩提树,香界宫内几乎所有花草都迅速失去了生机。亭云和居星急得四处抢救,也都如飞蛾扑火般起不到半点作用。


    不出半分钟时间,本来花团锦簇的小院中,就只剩下了一棵孤苦伶仃的杏树。


    菩提树死了。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时妙原喃喃道,“这不可能,菩提树不可能死。这可是他的本命木……这可是他的……这是他的……快带我去大涣寺!”


    他跪倒在了关居星面前:“求你了!带点我去大涣寺吧!”


    关居星被他吓了一大跳:“有话好好说,你别跪啊!我正准备去呢,我,你别急,让我来用传送法术……”


    传送法术没用。


    他用小树枝在空中划了好几下,无事发生。


    他扔掉树枝,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质的令牌,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


    关亭云也拿出了令牌,一阵施法念咒之后,咔咔两声——他们的令牌全都碎成了半截。


    “……”


    在场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妙原看看关亭云,又看看关居星,他望着地上的树枝和令牌碎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是什么意思?”他茫然地问,“你们在自己家,怎么还出不去了?”


    “不,不对呀……为什么会这样?”关居星急得直掉眼泪,“为什么我出不去啊,不应该有这种事的啊,荣老爷明明说过只要有令牌这空相山我们想去哪都没问题的呀!亭云!你试试直接念山神令,你看看山神令还能不能用!”


    “山神令不管用。”


    关亭云的眼神发直,他好像被抽干了全部力气。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心里念山神令。我一直念一直念,可怎么都不起作用。老爷是说过,只要有他在,令牌就可以把我们送到山里任何一个地方,但是……但前提是,前提是他还……”


    “都让开!我飞出去!”


    时妙原助跑几步,在护法们的惊呼声中变回了原形。


    三足金乌振翅高飞,那颀长的乌羽在日光照耀下折射出了如梦如幻的虹光。远方依稀可见大涣寺的轮廓,可他没能飞出多远,就猛地撞上什么东西,像一颗流星般掉了下来。


    他再飞,然后又再坠落。


    再飞,再落。再飞,再落。天空中似是有无形的屏障,将这一方小院和身处其间的人死死地困在了中间。


    时妙原法力告罄,无法再维持原身,他弯腰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化回了人形。


    “是荣谈玉。”


    他低声道:“是荣谈玉搞的鬼,绝对是他干的。那个王八蛋,活该被千刀万剐下油锅炸的畜生,我要杀了他,我要找到他然后杀了他,我要撕了他的皮,把他剁成泥,我要把他扔到地狱里去喂猪,然后我……”


    “不是别人。”关亭云说。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应该不是别人拦的我们。”


    关亭云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天空:“这个感觉是……是荣老爷。”


    “这是荣老爷留下的结界,我应该不会认错。从前我和居星不听话往外面跑,他就是这样关我们禁闭的!”


    时妙原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在开玩笑吗?”他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找他,他让我回来不就是要我搬救兵的吗?喂,我问你,到底要怎么才能破解……”


    嘟——————


    忽地一声长笛,令香界宫内众人齐齐止住了动作。


    时妙原茫然四顾,他曾经在大涣寺里听过类似的声音。


    那时,荣观真带他在山神殿瞻仰,他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了场花里胡哨的好戏。


    荣观真的信徒,那位名叫毕惟尚的法师给他带来了许多乐趣。他唱诵山神的功绩,还虔诚地呼喊荣观真的法号,可那时是荣观真的生身祀,现在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他们为什么又在寺里作法了?


    关亭云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宝镜。


    他轻声念叨几句,镜中浮现出了熟悉的景象。


    大涣寺内的景象。


    无果湖波澜未定,湖心岛外围的黄姜花丛已然尽数伏倒。


    方才的地震给这里造成了重创,大涣寺的山门摇摇欲坠,那些繁密茂盛的古树也全都被拦腰折断。


    关亭云不断念咒,镜中的画面也随之变迭。映入眼帘的画面令人心惊肉跳,时妙原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东倒西歪的香炉,本来整齐的地砖在外力作用下扭曲如孩童的牙齿。


    他见到香客们跪在地上发抖,那几个舌灿莲花的小贩也被吓得尿湿了裤子。


    他看到他曾和荣观真并肩走过的台阶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就连让一个人通行也有些不太够。


    然而,他看见无数人在上面走。


    那不是人,而是数不尽的恶鬼。


    数以百计的山羊人走上了高阶。它们身着白袍,手中捧着一摞一摞的卷轴。游客们看不见它们的身形,但那凄凄惨惨的阴风的确彰示了它们的存在。山神殿外狼藉遍地,里面的人都跑光了,这恰好助宝镜照清了其中的内景:


    荣观真的金像碎了。


    山神像碎了,万山万岳之尊的神位变成了地上无人问津的废料,今早刚摘下来的供果被人踩了个稀烂,金灿灿的拜垫上也多了许多脚印。护法们的塑像不知去了哪里,神坛下唯有一名紫袍法师长跪不起,他浑身抖如筛糠,口中高念祝词,念到“顶礼慈悲之尊”这六个字时他抬起了头,他的神明正在看他,于是他抖得更厉害了。


    神坛上依旧有神,神坛上的神当然还是荣观真。他盘腿坐在中央,身体以不自然的姿态向前倾斜,他好似在聆听信徒的心声,也有可能他什么都再也听不进去了。


    荣观真的脑袋稍有些歪,大抵是因为有一小截颈骨戳破了他的脖子。他上身鲜血淋漓,一道狰狞无比的的刀口从他的左肩贯穿到了右腹。他的手臂姿态扭曲,估计是有人帮忙才能被摆回正确的位置。


    毕惟尚仍在念山神礼赞,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这般恐惧自然引起了神的垂怜,他的新神背手走过,他抚过他的肩膀,向山神殿外看了一眼。


    是荣谈玉。


    他着蓝袍披发,头戴璎珞冠腰佩赤血剑,就好似大获全胜的将领般志得意满。以舒明的血造出的剑还在往下滴血,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那当然是遥英,或许现在该叫他徐知酬了。


    宝镜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时妙原还是看清了他纯金色的右眼。


    他们正交谈着,荣谈玉突然竖起了一根手指。他不断四处张望,最终,他察觉到了那不在场的视线的源头。


    隔着久远的距离,荣谈玉对时妙原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他张开嘴,对他无声地做出口型。


    他只说了四个字:


    拼起来啦。


    “不要。”


    时妙原后退了两步。


    “不要,不要,不要。”


    他连着向后退了好几米,直到撞上香界宫破破烂烂的院门,把那块写着“寻香觅界”的牌子咣当撞掉了下来。


    “不要,不可以,不能这样,我不接受。”


    他机械式地重复道。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这不对,这不合理,这不可能,这不是对的,这是错的……我不能接受。”


    “绝不可能。”


    “绝对不可以。”


    “这都是假的,假的。这一切全部都是假的!关亭云!你这镜子是假的!大涣寺是假的,里面的东西也全都是假的!”


    他一把从关亭云手中夺过宝镜,于是便正好与荣观真四目相对。


    荣观真双眼微睁,他的瞳孔已经变得浑浊。没人会指望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话,可时妙原还是产生了某种完全不合乎情理的错觉。


    他总觉得荣观真在看他。


    他总觉得他刚才对他笑了一下。


    他总觉得他好像又张开嘴,又对他喊出了那个他喊过成千上万次的称呼。


    他喊他:妙妙。


    他说:我很想你。


    他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他说:是我辜负了你。


    他说:


    “我爱你。”


    “我不要!!!”


    时妙原再度冲下了台阶。这回他跑得歪歪倒倒,他踩到了许多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石头。山石划破了他的肩膀,道边衰败的枝条抽得他血迹斑斑,他一路跑进密林,在枯树的边界撞上了荣观真设下的结界。


    他又变回了鸟儿,只是这回他仅能变成一只不到巴掌大的喜鹊。他根本就飞不起来,他依旧是那个无能无助也无能为力的自己。


    乌羽不断飘落,地上猩红点点。日光过于强烈,恍然间他产生了肌肤被太阳灼伤的错觉。


    天太亮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闭上双眼。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荣观真坐在神坛上的样子。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那双涣散又温柔的眼睛。


    他无神的瞳孔。


    他脸侧的泪痕。


    他身上的刀疤。


    他沾血的嘴唇。


    他沾血的嘴唇……


    ……


    曾说过爱他的嘴唇。


    时妙原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准一处崖壁,义无反顾地朝它撞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来跟我念:包!H!E!


    第85章 第四十九天


    午后, 聆辰台。


    天空万里无云,树海随风舞动。


    时妙原抱着宝镜坐到悬崖边上,他脚下是香界宫的小院, 关亭云和关居星正在清扫枯叶。


    从山顶往下看去, 他们像两只游来游去的蝌蚪。


    今天, 是时妙原被困在香界宫里的第四十九天。


    回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他彻夜未眠。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就会自动闪过很多画面。从过去一直到到现在, 从两万年前到两个小时以前,无数人的脸和笑容从他眼前流走, 若不是还有呼吸,他会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死了,正在经历最后的走马灯。


    第二天一大早, 他凭着记忆摸去了寻香洞,回到了荣观真的房间里。


    这里的时间好像凝固了,他的床还是去克喀明珠山之前的状态。长桌上的卷轴码放得整整齐齐, 就连屋里的花香也依旧若隐若现。


    纱帐半掩着床铺, 时妙原把自己埋进了棉花娃娃堆里, 他任由那些柔软的小家伙将他淹没,试图用这种方法回忆拥抱的感觉。


    第三天,关亭云和关居星一起找到了这里。


    他们来时已是深夜,两个小孩的眼睛红得像是兔子,他们一见到时妙原就嘴巴撇撇的要掉眼泪,时妙原左右睡不着, 干脆让他们也上床,就这样凑在一块儿大眼瞪小眼到了天亮。


    大约是因为身边有人,临近日出的时候他竟然睡着了。


    他不出所料做了个梦, 梦里他也果真在十恶大败狱接受刑罚。


    风火雷水,地狱恶鬼,炼狱酷刑一如往常地折磨着他的灵魂,他甚至在燃魂火里看到了荣观真的身影。


    他们在无声中对视,荣观真看看他,转身走入了黑暗。


    醒来后,时妙原把小护法们哄出去,自己在寻香洞里呆了很久。


    熟悉的味道快要散了,可他依旧找不到前往外界的办法。香界宫近乎与世隔绝,荣观真似乎铁了心要将他们留在这里,而在时妙原被困的期间,外面的世界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四十九天前的那场地震震感极为强烈,可它不仅没有杀死任何人,也未造成严重的财产损失。人们都说这是有荣老爷保佑,因为在地震发生的那半分钟内,有不止一个人在天空中看见白马显灵。


    白马是空相山神的化身,慕名而来之人将蕴轮谷挤了个水泄不通。信徒们很快发现荣老爷甚至比从前还要灵验,往常在大涣寺,一般人求愿其实有不小的概率落空,但现在只要是来了,无论想要什么都必然会收到回应。


    不论男女老少,不论长幼尊卑,不论求财求名,还是求生求死……不管是怎么样的人,只要对山神许下愿望,那就一定能够得到实现。


    山神的威名远播,作为祂的主祭,毕惟尚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拥戴。从前他不过半年做一场法事,而今一天之内就能连开十几场求财补运法会。


    有人不辞辛苦拖着一整车玉石前来敬奉,还有人为争抢初一的头香打得头破血流。信徒送来的礼物填满了大涣寺内几乎所有厢房,寺里面摆不下,他们就干脆把黄姜花全挖了,在花圃里建起了仓库。


    大涣寺内香客如织,而最受瞩目的山神殿却始终不对外界开放。人们猜它之所以一直大门紧闭,是因为荣老爷的真身被毕惟尚请到了那里。


    因为每到深夜,殿内就会燃起烛火。窗上倒映出山神的身姿,有胆大的透过门缝往里去看,却看不见任何实景。


    “啥也看不见,那里头好像挂了层纱。”他们说,“冰蓝色的,还怪好看的。”


    这一切的一切,时妙原都在宝镜中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现在信徒们求的其实已经不是荣观真,而是那些盘踞在大涣寺各处的羊神。


    他也知道,在山神殿中坐着的虽然还是荣观真,但那也只不过是他的尸体而已。


    他还知道,那些信徒透过门缝看见的其实并非纱幔,他们只是……


    恰好和荣谈玉对上了视线罢了。


    就在昨晚,荣承光醒了。


    他一醒来就开始哭,他甚至不需要问,就知道荣观真遭遇了什么。


    亲兄弟之间的感应大抵如此,他很清楚自己在为何而流泪。荣承光哭得呜呜咽咽,哭得地动山摇,哭到最后时妙原忍无可忍朝他脸上来了一拳。他安静了,时妙原问:


    “现在,你想起来该怎么说人话了吗?”


    荣承光张开嘴,眼泪和鼻血一起流到了喉咙里。


    他说:“你这样讲话好像我哥啊。”


    时妙原拂袖而去。


    他在林子里呆了半宿,又爬到树上捱过了下半夜,太阳升起后他登上聆辰台,宝镜里的大涣寺香火旺盛至极。他抱着镜子一直看,一直看,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等到荣谈玉打开山神殿的大门。


    等到他终于累了,再往院子里望去,却发现那儿只剩下关亭云在独自打扫。


    关居星跑哪去了?


    “啧,这吃白饭的小王八蛋,每次让他干活他都跑得比兔子还快。”时妙原自言自语道,“等下给我逮住了,准没他好果子吃。”


    “那个……”


    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吃白饭的小东西竟然跑这儿来了。


    “居星,你怎么来了?”时妙原惊奇地问,“咋还一脸委屈样,你又和亭云吵架了?”


    关居星像个飞天小男巫似的抱紧了扫把。他扭扭捏捏地说:“没,那啥,是叔托我来说……他,他想见你。”


    “谁?荣承光?”


    “嗯!”


    “他想来着见我?”


    “对的!他说他……”


    “跟他说我死了。”


    “哦好的——啊?”


    时妙原转过身去,眺望向远方的山脉。


    他说:“你就告诉荣承光我死了,现在是老子的鬼魂在给他哥守孝。这期间我不能和别的男人见面,要是见了会连他也一起克死,到时候他老荣家可就要彻底断子绝孙了。你叫他至少等三百年再来给我上坟,等不及就自己找块石头撞死。快去。”


    关居星嘴里叽叽咕咕,愣是不肯挪窝。时妙原立马眉头倒竖:“怎么还不去?连我的话你不听啦!”


    “不是!没有!我是因为,因为……”关居星哭丧着脸让到了一旁,“因为他已经来了。”


    荣承光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昏迷的这些天里他头发长长了不少,黑色的发根配上浅金色的发梢,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块摇摇欲坠的布丁。


    他还戴了副黑色的单边眼罩。


    “你,你好?”荣承光小心翼翼地向时妙原打了声招呼,“你现在方便吗……我们聊一聊可以么?”


    时妙原起身就走,荣承光赶忙阻拦,却不料时妙原张开嘴巴,二话不说直接咬住了他胳膊。


    “我操!疼!!!”他立马放声大叫,“不是?你是狗吗!有话好好说你为什么要咬人啊!!”


    “唔唔唔唔唔!(咬的就是你!)”


    “你撒手!撒手!别咬了!别!时妙原!哥!爹!亲娘啊你是疯了还是怎么的?你别咬了,老子错了!老子的手都要断了!!!”


    “唔唔嗷嗷!(断了才好!)”


    时妙原憋着一股气到最后,实在坚持不住了才松开嘴巴。


    他呸呸呸连吐几口血沫,荣承光抱着胳膊直抽凉气,关居星早就被吓跑了,现在这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叫什么叫!老子又没毒,咬不死你的。”时妙原喘着粗气说,“我问你,你要跟我聊什么?聊你悲惨的童年孤单的神生,还是你破碎的家庭残暴的亲哥?我用脚趾都能想出来你要放什么狗屁,无非就是你可怜你无辜你受尽委屈,你哥不疼娘不爱错的是全世界,你是不是想来求我安慰你原谅你?那我告诉你我可没这个资格!毕竟成天替你受罪到头来还要被你气得鬼火冒的又不是我,你要真有能耐你就赶紧去大涣寺,再晚些你最对不起的那位就该进火化炉了!”


    他浑身发抖。


    荣承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时妙原看在眼里,心里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在乱发脾气,他也知道,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和荣承光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


    他只是再也忍不下去了而已。


    荣观真身上实在是有太多秘密了。以至于到现在,时妙原都不敢确信自己还有多少事情被他蒙在鼓里。荣谈玉说他为荣承光承受了千年封印之苦,刚听到这话那会儿时妙原还没有太大感觉,但就在荣承光睁开眼的瞬间,他心中的怨愤和不甘就突然被点燃,顷刻间便攀升到了顶峰。


    这或许是因为,荣承光实在是长得太像他哥哥了。


    他就这样直愣愣地站在他面前。他的头发也乱,脸色也差,别说现在活像是个乞丐了,就算在平时气质跟荣观真比起来也是千差万别。可说一千道一万,他还是跟荣观真长得一模一样。


    对时妙原来说,这就好像他眼前站着的不是个活物,而是一块会呼吸会说笑,会时刻提醒他某个人已经不在了的墓碑。


    再多跟荣承光讲半句话,他都觉得自己会立刻发疯。


    一看见这张熟悉得令人发疯的脸,时妙原就恨不得再像之前那样找块石头把自己撞死。


    但他还不能死。


    他还想再见荣观真一面。


    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


    荣承光想掏手帕,在口袋里摸了半天一无所获。


    他只好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勉强擦干净了自己胳膊上的血印子。


    然后他抬起头,对时妙原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这样的混账。”荣承光惨笑道,“我知道你很讨厌我,我也知道我实在对不起我哥。但我还是想和你谈一谈,我想谈谈我的事情,遥英的事情,还有主要是……我们怎样才能想办法复活荣观真。”——


    作者有话说:小鸡现在属于是死了老公受刺激太大一时无法接受,承光不懂事骂一骂得了,大家后面会好好相处的。


    第86章 失怒症


    时妙原像颗小火箭似地冲下了聆辰台。


    他噔噔噔跑得飞快, 荣承光一路狂追,好说才没有被他甩掉。追到寻香洞前面了时妙原突然止住脚步,荣承光刹车不及, 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狠狠绊了一跤。


    “我就不请你进屋了, 咱就在这聊吧。”时妙原掐着腰对痛得满地打滚的小荣老爷说道, “等下我还得去给小孩做饭,我就给你三分钟时间,你倒是说说看, 你要怎么复活荣观真?”


    “我不知道。”荣承光老实交代。


    “他大爷的,敢耍老子!”


    时妙原一脚踩中了荣承光的小脚趾, 荣承光凄声大叫道:“但他的肉身没有坏这就说明他的灵还没完全散如果能想办法找回来的话你快松开啊啊啊我的甲沟炎要复发了我们说不定就可以复活他!!!”


    “你一个神仙还会得甲沟炎!”时妙原松开脚,恶狠狠地问:“灵没有消散,那你知道该怎么把他叫回来吗?!”


    “没有……但要是我们能回大涣寺, 拿回他的肉身,说不定就有机会!”荣承光抱住双脚,颤颤巍巍地说。


    时妙原气得鼻歪眼斜:“讲了这么多全是废话, 大涣寺也没加盖那你倒是去啊!我看是你二哥的结界先创死你, 还是你大哥养的那群死羊先把你捅成串串蛇!”


    荣承光不敢再吱声了。


    过了好半晌, 时妙原的气终于消了一些。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荣承光,问:“复活你哥的事,现在暂时是干不成的。你还有别的话想说吗?没有就给我滚。”


    “有……有的。”荣承光哆哆嗦嗦地说,“遥英是荣谈玉的人。”


    时妙原啧了一声:“这个我早知道了。他就是徐知酬吧?那个被你间接害死了爹妈,还给人当扫把星扔到了东阳江里的小孩。”


    “嗯……是他。”荣承光缓缓点头道,“遥英就是徐知酬, 他是荣谈玉的手下,他是带着目的来接近我的。当初他掉下悬崖后,先是被荣谈玉带回了克喀明珠山, 他给他编了一整套身份,然后才送到我身边来当卧底。”


    时妙原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有意思,当水神对你来说简直是太屈才了。依我看,你俩其实应该去演乡土版007,遥英演那个7,你就是个蛋。”


    “对不起。”荣承光低下了头。


    “别一天到晚道歉,听得老子心烦。”时妙原不耐烦地问,“所以呢,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要我去帮你报仇吗?就凭我俩?那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报仇的事我还没想好,我只是觉得荣谈玉肯定还有别的计划!”


    荣承光的语速突然变快了许多。他急切地说道:“那天晚上,遥英把我带到了木提措,他用重身水陷害了我,又拿走了我的修为。如果只是为了报父母之仇,他根本就不需要做到那个程度,他和荣谈玉恐怕还有另一步打算!”


    “你说得对,如果遥英只是为了复仇的话,那你早就该烂在木提措里了。”时妙原指着他的鼻子说,“不过我也是不明白,他既然已经当了水神,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你彻底做掉,以绝后患呢?”


    荣承光被噎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总之你也看到现在的状况了吧?荣谈玉带着那群邪神里外瞎搞,他现在连十恶不赦之人的愿望都敢实现,久而久之大涣寺肯定要乱套,他绝不会就此收手,到时空相山只怕会出更大的乱子啊!”


    “荣谈玉还能再做什么啊?他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到月球上去拿烟头烫外星人屁股吗?”


    “不管他有什么计划,我们都应该阻止他!”


    “是你要,不是我。”时妙原更正道,“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荣承光,你现在已经不再是神了。如今的你,充其量就是个活得久一点的蛇妖,而我呢,杀伤力还没有一般麻雀大。荣谈玉是绝对没憋好屁,但其余人的死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唯一需要关心的人已经不在了,就算明天地球就要爆炸,我对此也不发表任何看法。”


    “哎,你……你不要那么悲观嘛。”荣承光小声,嗫嚅道,“我不都说了么?我哥的事说不定还会有转机,我们可以再想办法的啊,你振作一点嘛。”


    “从刚才我就想问了,你真的是荣承光本蛇吗?”时妙原露出了活见鬼一般的表情,“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你别是被鬼上身了吧!你就站那别动,老子去找点公鸡血泼你一哈。”


    荣承光赶忙辩解道:“我不是啊!不对,我不是鬼,我是荣承光!你别误会我啊,我就只是想劝劝你而已!”


    时妙原后退两步,狐疑地打量起了眼前的男子。


    从长相上来看,他的确是如假包换的小荣老爷没错,但问题其实出在性格上——现在的荣承光和从前比起来,简直就和教堂里那种光膀子吹喇叭还拿爱心箭戳有情人屁股的小天使一样温柔。


    如今的他变得既温顺又极通人性,此情此景不禁令时妙原想起了某段往事:当年在金云村,他也曾对荣观真产生过类似的感慨。


    该说是家学渊源吗?这荣闻音养的小孩,怎么都会经历从小炮仗华丽蜕变的过程啊。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笑道:“真稀奇啊,小荣老爷。孩子死了你知道奶了,走路劈叉了你知道拐了,你哥头七都过了一个多月了你知道好好说话了,你说说你,你早干嘛去了啊你?”


    “早些时候我没法这么平静。”荣承光无奈地说,“自从二十九年前我醒来后,我就一直没办法控制住我的情绪。而现在,我感觉……我的心里好像被挖空了一大块。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生气了,我不伤心也不愤怒,我就只是,存在而已。”


    “你行行好,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吗?”时妙原直接嫌弃出了双下巴,“不是我说,遥英他对你到底做了什么啊?我怎么感觉他给你整转性了都!”


    “我真的没有骗你。”


    荣承光抬手抚上了眼罩,他的指尖微微有一些颤抖。


    “从前,我确实看什么都不爽,不管和谁说话都感觉心里好像憋着一股火,遇见什么东西都想砸一砸骂一骂,惹急了干脆就全部撕烂才好。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好像失去了愤怒的能力,甚至于对遥英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确实背叛了我,但每当想起他的时候,我都会庆幸:他至少没有杀掉我。”


    时妙原忍俊不禁:“真是奇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捅出了一大堆烂账,倒是先拍拍屁股把自个开解好了。行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回去睡觉了,你让开,别挡我道。”


    他说完就要进寻香洞,荣承光不敢伸手去拦,只得急忙叫住他:“你们分开前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你问谁?”


    “我哥!好的那个。”


    时妙原冷笑道:“你想听吗?”


    荣承光傻傻地问:“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多了去了。你就当他啥也没说吧。”


    时妙原拂袖而去,荣承光急忙大喊道:“荣谈玉现在还不是山神!”


    时妙原脚步一顿。


    “空相山,现在还不属于荣谈玉。”荣承光气喘吁吁地说。


    “我之前,因为修为有限,对东阳江的掌控并不完全,所以不得不把大部分力量存在右眼里,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可是我哥……可是荣观真不一样。空相山中的一切都归他所管,有时就连东阳江的水文也要听他调度,就更别说山里那些活了上千万年的精怪了。我猜荣谈玉大概就是因为一时半会没法代替他控制山中灵脉,才要把他的真身放在大涣寺里的。”


    “你看见他在寺里的样子了?”时妙原头也不回地问。


    “亭云他们告诉我了。”荣承光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感觉那混蛋现在应该挺着急的,因为山不认他,山只认我哥,他想要得到空相山,就要从我哥身上想办法!你想啊,如果荣谈玉早就得手了的话,那么这里的结界是根本不可能拦住他的!”


    时妙原慢慢转过了身来。


    “说起来,我其实很好奇一件事情。”他问,“荣观真是你哥,荣谈玉也是你哥,他们两个横竖都是你的血亲,你就不准备和你的大哥相认么?说不定,他要是心情好了,还会再给你个护法的位置做做呢。”


    荣承光脸色骤变:“认他?你在说什么胡话啊!我一天都没有和那龟孙相处过,他就算是我爹又能如何呢?我就只有一个哥哥,那谁就算把我打死,我也不会把这种不择手段的东西当亲人看的!”


    “……你啊你,早这样不好吗。”时妙原叹息道,“非得人没了才知道说好话,你现在讲这些,荣观真也不会再听见了。”


    荣承光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他完好的那只眼睛赤红无比,脖子上隐隐有青筋暴起,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这副表情,大抵会以为他正濒临暴怒边缘。


    然而时妙原十分清楚,他其实并没有在生气,他其实就只是在……努力地忍住眼泪而已。


    荣承光不断深呼吸数次,再开口时,他依旧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线:


    “我……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是在想,就算我们几个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打得过荣谈玉,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至少我们能想办法离开这里,离开这,去大涣寺,去山神殿,至少去把他给……给带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在天上飘着的老荣:卧槽!小东西开窍了!老子熬出头了!这波死得值啊(拍大腿)(并没有)


    第87章 第四十九年


    寻香洞。


    这么一通闹下来, 外面的天色便已经不早了。时妙原随意打发走荣承光,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洞里。


    和外界比起来,寻香洞内的景色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此地依旧有亭台楼阁, 依旧有潺潺流水, 洞穴顶上的珠玉荧荧, 一座座没有面孔的人形石雕屹立于黄姜花丛中——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山里最后一片花圃了。


    时妙原向洞内走去。走上廊桥的时候,他发现桥身叫得比往常尖锐了许多, 他抬起脚,只见一片木板微微翘了起来。


    “……啊。”


    它有些旧了。


    从前, 有荣观真的神力维护,这里的物件不论多久都不会腐坏。


    可如今它们的主人走了,这些小玩意也就和人类的造物一样, 慢慢出现了问题。


    不过短短四十九天而已,荣观真存在过的痕迹就已经消退了许多。


    一间失去了主人的房子,还能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多久呢?


    时妙原并不知道。


    从前, 在他的认知里, 几乎从来就不存在“时间”这个概念。


    因为他不死不灭, 而他所珍视的事物也都不存在寿限的困扰。衰老这个词天上与他绝缘,死亡于他而言更是虚无缥缈的流言,十恶大败狱的恐怖在于“无限”,只有如朝露般转瞬即逝的生物才会忌惮时间。


    可如今他经历了死亡,也切身体会过仿佛陷于永夜的空白。而当某个人的存在被抽离,当他成为了被留下来的遗产, 当对他的保护成为了一座囚笼,有生以来第一次,时妙原体会到了什么叫度秒如年。


    “那九年, 你是怎么度过的呢?”


    他仰起头,望向洞顶的星空。


    “荣观真……你都做过什么,你都在想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你的事情,偏偏我什么也不了解呢?”


    无人回答。


    时妙原下了廊桥,走到了其中一座石雕面前。


    它的面颊已被磨平,毁坏它的人用的力气太大,以至于把它的脑袋都削了一半。


    不仅是它,这里其余的雕塑也都基本如此。做这件事的想必不会有别人,时妙原摩挲着石雕残缺的面庞,他摸着摸着,突然笑了出来。


    “这是发生什么了啊,怎么会闹这样大的脾气。”


    咔哒。一小块碎石坠入了花丛。


    “哎?”时妙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手上触感不对。


    他慢慢移开手,凑近那石雕,在它脸上大约是眼睛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小洞。


    小半截金色的线头从洞口冒了出来,他又贴近了些许,依旧看不出名堂。


    时妙原探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拈了拈那丝线。谁知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这么一碰,石雕脸上残存的岩片全都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


    “哎!这,这是?!”


    石雕的正脸彻底碎落,露出了头颅中空的内里,以及好几支被金丝线缠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这是什么东西?时妙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正要凑上前去细看,冷不丁听身后有人幽幽叹了口气:


    “唉。”


    他浑身一僵。


    好熟悉的声音。


    “唉……唉!”


    “哎哟……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困难啊!”


    那人的声音愁得滴水,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时妙原定定地转过身去,在木桥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荣观真。


    他正支肘托腮,百无聊赖地倚在扶手上叹气。


    桥上散落着许多卷轴,而他很明显无心去关照这些物件。他的表情哀怨至极,全不似运筹帷幄的山神,更像是一个……正在为功课苦恼的孩子。


    “唉!闭关第四十九年,剑术进步不定,修为马马虎虎。好歹能催动无弗渡的灵力,但离能灵活运用还差得远了!好吧好吧,就当这算是进步吧……可就这样下去,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见他啊?”


    荣观真大叹一声,烦躁地抓乱了发髻。


    一根红发绳飘落在地,他的长发如瀑布般洒落了下来。


    时妙原立刻就意识到,这并不是真正的荣观真。


    眼前人穿着样式古朴的剑士服,长发乱七八糟地耷拉在身上,眉间还点了颗朱砂痣。这打扮至少得是两千年前的流行风格,更何况他腰上还别着两把光彩照人的长剑。


    无弗渡静静地沉睡在剑鞘之中,而三度厄上镶嵌的宝石也依旧完好无损。这个时期就连荣闻音恐怕都还未离世,时妙原走到荣观真身边,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不出所料,他的指尖穿透了过去。


    这果然只是幻影而已。


    “荣观真”当然注意不到他的小动作。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石头和两把刻刀,聚精会神地雕凿了起来。


    雕着雕着,他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不一会儿,他把小刀一扔,气呼呼地对空气打了套组合拳。


    “烦死了!怎么弄都不像!”


    艺术创作不成,他捡起一支卷轴,刷地展开平摊到了地上。紧接着他掐诀施法,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他指尖涌出,飘落到纸面空白处,形成了一行行清秀的字迹。


    似乎是嫌这样还不够,他又变出一支毛笔,双管齐下地在纸上书写了起来。


    一看见这东西,时妙原心里就有了数。


    眼前的虚影,大概是荣观真在此闭关时留下的法力残余。


    神仙妙法无边,早在人类发明相机之前就领悟了留影的技巧。普通的纸笔也好,路边不起眼的石头也罢,只要能被吹上那么一小口仙气儿,就可以如实地复现出想要留下的画面。


    时妙原从前其实听说过类似的法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也能成为观众的一员。两千年前荣观真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在过去四十九天里,时妙原每时每刻都想再见他一面,这回真见到了,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才好了。


    他想看的,明明就不是幻影呀……时妙原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还好,这画面对他而言倒也能算是稀奇,比如,他之前从来不知道,荣观真居然也曾迷上过纂刻。


    荣观真眼下正在写日记。大抵是因为洞中无人,他的姿态很是放松,时妙原走到他对面坐下,开始观察他写的东西。


    他看了没多久,注意力就不自觉地转移到了写日记的人身上。


    他看得入了迷。


    “大眼睛。”荣观真莫名其妙嘀咕了一句。


    哎?时妙原回过神来,发现他正拿笔在纸上画小人儿。


    荣观真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道:“眼睛是很大,眼尾有一点点上翘。鼻梁高高的,很喜欢笑。笑声好听,就是有时候有点儿吵,嗯,可惜这个画不出来。”


    “眉毛细细长长……脸应该再小一点。嘴唇,薄薄的,往上翘……发型……有麻花辫!”


    时妙原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小辫子。


    荣观真自顾自点了点头:“嗯,麻花辫。一根大的,一根小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绑,可能是觉得好看吧。我想想……爱美是真的,还喜欢往身上粘漂亮石头,看见发光的东西就挪不动道,见了黄金能直接认娘。他是不是能点石成金啊?哦,他应该还戴了我送的簪子。”


    他稍作思考,在纸上写下了“红瑙金枝”四个字。


    “那个簪子,他现在应该还在用吧?”荣观真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就好像在思考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也不知道坏了没,有没有弄脏,需不需要再补点别的东西上去……唉。”


    他叹一口气,放下笔,盯着纸面看了会儿,又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能让他这么开心的,当然是那上面画的小人儿了。


    时妙原凑过去一看:这果真是个美人。此君生得一双大眼,鼻子又高又挺,笑得又傻又甜,脑袋上支棱着两条乱七八糟的麻花辫不说,头顶还落了只黑得像芝麻丸一样的小鸟。说那是鸟其实未免有些抬举,因为若不是有三根细竹子似的小爪,旁人看了绝对会以为那是荣观真写画时不慎滴下的墨点。


    荣观真对这幅大作倒是十分满意。他左看右看,颇为自得地说:“不错。这就很像时妙原了。”


    “像个屁啊!”时妙原哭笑不得。


    荣观真又开始写字,反正身边也没别人在,他就盘腿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边写边自说自话:


    “妙妙,今年是我闭关修炼的第四十九年。”


    “自进寻香洞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很想很想你。”


    “很想。”


    “很想很想很想!”


    “嗯。”


    “当初,我为增长修为执意来此,可进来了以后,我才发现独处原来是这么难熬的事情。”


    “我想你,想我娘,想承光,想山里的小动物,还想我养的菩提果。我写了好多想对你们说的话,其中给你的最多。妙妙,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说话。山里天气多变,你要多穿一点衣服,要是冻着了我会难过……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这么写!这么写总感觉好没文化,不能这样整!”


    荣观真消去了纸上的字迹。他思考片刻,再度提笔写道:“妙妙!妙原吾……吾……”


    “吾……”


    “咳。”


    “吾……吾那什么……”


    他清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说:“妙原吾爱。”


    “哎呀。”时妙原尴尬地站了起来。


    “嗯,这个好。”荣观真点点头,继续写道:“妙妙,妙原吾爱。”


    自我闭关之始,已过四十九载春秋。


    修行之期漫漫,我常日独居于此,除练功习剑之外,仅能以纸笔排遣忧思。


    当初,我执意入洞修行,其中辛苦虽不足为道,心中想念与日俱增。眼下我功力略长,只望届时期满,出关与你、与家人相聚。


    闲暇时我亦钻研雕琢技法,只是现下学艺不精,日后若有所成,必将赠与给你。”


    荣观真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山中气候多变,如逢冰雹雨雪,切记多添衣,少贪凉,莫要让我挂念。想你,想你,盼望与你相见。


    顺颂时祺。


    观真谨启。”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赶紧放下笔,像只水獭似地胡乱搓起了脸。


    “写的啥玩意儿啊,这可绝对不能给他看见。”荣观真的耳尖红得要滴血,“不然,就以他那性子,不知道要笑到哪年哪月去!”


    说着,他将纸上的画和小字一起撕下叠好,仔仔细细地塞到了衣襟里。


    然后他收好长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道:“那就这样吧!时候不早,该练功了。”


    无弗渡应声而动,它随主人一道飞向了石雕中间。


    那个时期的石头人还没有被毁坏,它们中间有一部分脸上已经有了简单的线条,但其余的基本还是空白。荣观真稍稍凝神静气,便持剑作势道:“那开始吧。”


    剑光阵阵,法咒丛生,无弗渡的灵压激起阵阵罡风,它们如猛虎般扑到时妙原脸上,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能吹得起来。


    时妙原定定地站在桥下。


    在他眼前,长卷所记录的画面正在飞速上演。


    冬日大雪纷飞,荣观真在日复一日的入定中领悟了修法奥妙。


    其后雁回大地,石人的脸上多了许多更加深邃的线条。


    骄阳错替大雨,闭关之人陷入了漫长而无望的修行瓶颈。


    心魔伴随梦魇而来,长达数月的折磨令他几乎无法动弹。


    再度起身之时,寻香洞中开出了一朵淡黄清丽的小花。


    秋时气温骤降,他在黄姜花丛中打坐,偶有粉蝶飞过,带来了北风将至的讯息。


    年复一年,四季轮转。暑去寒来,日月变幻。练功刻像、写信绘画,日复一日、年又再复一年。


    卷轴中留下的字句事无巨细,那其中大多是对同一人的思念。他画下的人像堆积成山,那基本上都同一个人的笑容。


    从踟蹰到从容,从滞涩到洒脱,他的剑势越发利落,姜黄花丛中的石人们也逐渐拥有了同一个人的面庞。不练剑时他行走在石人中间,他与它们对视,就好像在看心上人弯弯带笑的眉眼。


    某年深冬的第一枚雪花飘落之际,寻香洞的大门终于被再度打开。


    两百年之期已至。


    空相山下,蕴轮谷外。


    时值隆冬,大雪连降数日。


    飞鸟压上枝头,震落了一地雪霰。北方狂吹不息,遇上这样的时日,就算是要讨生活的樵夫也会令择他日进山。


    可就在这茫茫的天地之中,正有一个火红的影子在雪地中艰难地挪移。


    那是个打扮得极富贵的男人。他穿着厚实的长摆红袍,脖子上围了一圈柔顺至极的短绒,金玉作的配饰随他的步伐叮当直响,那俊秀漂亮的脸蛋即便在冰雪中也难掩高傲与贵气。


    寻常人若是在宴席上遇见他,恐怕会以为这是哪家偷溜出来玩耍的小少爷,只可惜野地里并无丝竹陪衬,而他本人也已被活生生冻成了个孙子。


    “啊——啊嚏——!”


    时妙原猛地吸了吸鼻涕。


    “呜……好冷,嘶好冷呜……我不行了,我想回家烤火……”


    天地素淡,万物无踪。天上悬挂着一轮白日,前方是蕴轮谷标志性的关隘。


    时妙原欲哭无泪地走进谷的小道上,他一边走,嘴里一边不停地骂骂咧咧:


    “荣观真,王八蛋,臭小子,大笨蛋!没心没肺的大混球,从不叫人省心的王八羔子,闲着没事干闭那活见鬼的关,还一闭就是两百年,连守寡都不带这么久的!等下见到他了,我一定要让他好看,不管这小兔崽子说什么好话,老子都绝对要把他的耳朵给拧下来去当鱼饵!”


    树丛微微一动,小松鼠们三两成群从他身后跑过,很快便消失不见了。时妙原嘴上怨气冲天,眼中的兴奋却几乎要满溢了出来。


    他加快速度,径直往香界峰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妙: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俺家的古风小山。


    第88章 待雪归


    “不是, 人呢?”


    时妙原到了觅魔崖,就只见到菩提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除此之外就连活物的影子也没有半条。他顶着狂风哆哆嗦嗦找了老半天, 才摸到一颗菩提果, 好说歹说让它给他开了传送门。


    香界宫外同样银装素裹, 台阶上积雪久久无人打扫,脚一踩在上面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时妙原哈着气一路小跑上去,等到了却发现门锁了, 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喂?有人吗!喂!有没有人给我开开门啊!”


    他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正准备翻墙进去, 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喝问:“你在做什么!小偷!”


    时妙原回头一看:来的是个穿得活像颗球的小孩。这孩子头顶毛毡帽,脚踩虎头靴,黑头发金眼睛, 长相是俊得没话说,就是鼻涕碴子都拖到了嘴巴边儿,看着就傻不愣登的, 脑子估计也不是特别好使。


    “你是……?”


    “我是东阳江神!”小孩咋咋呼呼地喊道, “你是哪来的坏东西!快下来, 别把我哥家墙皮扒烂了!”


    “哦——你原来是承光啊!”


    时妙原跳下围墙,他揣着袖子弯着腰,眯花眼笑地蹲到荣承光身前说:“你好呀,我叫时妙原,是你哥哥的朋友,咱们一起在司山海宴上吃过饭, 我给你喂过葡萄你记得不啦?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时妙原……时……时妙原?!”荣承光眼神瞬间清澈了起来,“我记得你!”


    “哎哟,记性不错嘛!你哥是不是经常和你提起我?来光宝, 快给叔叔把门开……”


    “你就是那只每天都要来香界宫偷窥至少三次的大黑鸟!”荣承光指着他的鼻子喊道。


    “你说什么胡话呢?!”


    时妙原差点脚一滑摔到台阶底下去,他好说稳住身形,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什、什么每天,什么三次!我一周最多也就来十趟,我只是偶尔来溜达几圈而已啊!荣观真他在洞里闭关,我作为朋友来帮他看看花花草草的长势,这,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嘛!”


    “你瞎说!我每天巡山都能看到你,你这鸟从早到晚在天上飞得都不带停的,菩提果都被你摇得不剩几颗了!”荣承光掰着手指头细数起了他的罪恶,“就昨天你还挂墙头偷摸往里看,前天你到大涣寺里偷了好几盘贡果,上个月你掐了我哥种了四百年的月季去年你在他屋里偷偷睡了三个月还有五十年前……”


    “停!停停停!你小子怎么这么能记仇啊你?!”时妙原赶忙捂住了他的嘴巴,“小祖宗,行行好,你别再叨叨我了!我问你,你哥是不是明天就要出关了?他之前给我留的那间屋子还在不,你带我过去,我今晚要住那儿。”


    荣承光挣脱了他的束缚。他后退几步,颇为警惕地问:“你说那个小楼?原来那是你的屋子啊!真奇怪,既然你有地方住,为什么还总要往外面跑,你直接在香界宫住下不行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生性害羞,脸皮薄,不喜欢赖在别人家白吃白喝。”时妙原大言不惭地说,“你呀你,你就先别纠结这些了!快带我进去,我明天还要和你哥谈事情呢。我得赶快见到他。”


    “见不了!”荣承光果断摇头:“我哥他已经不在了。”


    “你说什么?”


    时妙原浑身血液的倒流了半秒。


    他直接愣在了原地,一枚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并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什么叫见不了?


    什么叫不在了?


    难不成……荣观真在寻香洞里出事了?


    他说他闭关修炼,难道是在这期间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自己在洞里没人帮忙出了事,形神俱灭了……吗?


    雪花彻底融化,时妙原呆若木鸡。


    荣承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你这么惊讶干什么?他现在已经下山了。”


    “啊……啊?下山了?”


    “对呀,就半个时辰前的事情。”


    “不是,那我怎么没见到他啊?!”时妙原再度遭到了冲击,“你确信他已经下山了?他不是明天才出来的吗!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我都算好时间了他怎么提前跑了,他现在这样我要到哪去找他啊!!!”


    “你问我我哪知道,你没见到他,我可是和我哥抱抱了哦!”


    荣承光得意洋洋地叉起了腰:“我跟你讲,我哥那个帅的呀,简直是人神共愤!他现在不仅法力修为大涨,也已经完全掌握了无弗渡的用法,他说他要去休宁,先到集市里去逛逛,然后再回来找我,他还说要给我带礼物……哎!你去哪儿啊!时妙原!大黑鸟!你给我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


    时妙原化作金乌,如离弦之箭般迅速飞向了远方。


    休宁城。


    临近年关,街上四处都是出门置办年货的居民。


    天色将晚,道路两旁吆喝声此起彼伏,红灯笼将建筑映得喜气洋洋。时妙原落地以后左奔右走,他就连关了门的客栈都踹开来看了两眼,也依旧没发现荣观真的踪迹。


    天空飘起雪花,他茫然地行走在人群中,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


    雪越下越大,他没有带斗篷,便随便找了处屋檐等雪停。


    身后就是饭馆,肉菜飘香四溢,他却没有半点食欲。


    眼前不断有行人走过,一个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在其中显得尤为瞩目。儿子被爸爸扛在肩上,拿着糖葫芦咯咯直笑,夫妻俩手牵着手,看起来彼此恩爱得紧。女人脸上满是幸福,她的小腹有十分显眼的隆起。


    时妙原吸吸鼻子,将目光移去了别处。


    真冷啊。


    “糖葫芦而已……我自己也有钱买的。”他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过路人看到他,免不了捂着嘴低声议论。他们不明白这青年长相好看,打扮富贵,一看就是个体面人,可这样的公子哥却为什么会流落在街头,露出被抛弃了的小狗儿一般的神情呢?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就连时妙原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打量起了街景。


    近前方一对母子在拌嘴,再往前卖糖画和布偶的商铺边围满了小孩。


    石板路对面有间不起眼的小摊,有两名客人正在同摊主闲聊。


    时妙原往那随意瞥了一眼,然后,他慢慢地、不可置信地、惊恐万分地站了起来。


    小摊上摆着许多娇艳欲滴的红花,它们开得旺盛,和周围的雪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名俊秀的书生拿起两支红花,递给了身旁的剑士。他说:“这花多为定情之物,恰好适合给你。”


    “谢谢。”剑士接过红花,轻声感慨道:“很漂亮,这颜色好看。不过……”


    “荣观真?”时妙原傻傻地喊了一声。


    对方惊讶地地回过了头来。


    那的确是荣观真。


    他一身白衣裘袄,长发衣冠带雪,果真如荣承光所说,变得比以前还要潇洒了许多。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手里正拿着两支红绒布缝成的花朵。假花的颜色在这样天寒地冻的环境下未免有些刺眼,尤其,当另一人手里也有类似的定情之物的时候。


    那人狐疑地问荣观真:“这位是……”


    时妙原扭头就跑。


    他先是撞倒了几名行人,又不小心踩了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两脚。方才那一家子还没走出多远,时妙原经过他们身边时好说避开了孕妇,却不慎把她儿子的糖葫芦打掉到了地上。


    身后传来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可惜他根本无暇分身去道歉。出城后是一片茂密的山林,他变回原形飞上天空,也不管雪风有多强劲,就一个劲地埋头往北边飞。


    空相山自东向西延伸,只有朝北他才能尽快抵达山界。雪粒如石子般抽打他着他的背羽,有砍柴下山的樵夫无意间望向天空,不禁惊叹道:“是火流星!”


    那当然不是火流星,而是铁了心要离开空相山的金乌神鸟。直到飞抵一片松树林边时,时妙原才堪堪放慢了速度。


    他收敛起翅膀,落到了其中一棵树顶上。


    天黑了,猫头鹰咕咕咕地叫。出来觅食的野兔被他这阵仗吓回了洞里,小松鼠在松针间探头探脑。传说中神气活现的大鸟变回人形,他一屁股坐在树杈间,抱着树干委屈地掉起了眼泪。


    “妙妙!”


    时妙原哭着哭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时妙原!”


    那人的声音一开始本来在很远的地方,再下一次响起的时候,便已经近在咫尺。


    “时妙原!时妙原——!”


    “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真是服了……为什么能飞得那么快啊!”


    “时妙原,你快点出来见我!”


    是荣观真!


    时妙原大为惊骇:他怎么来了?这儿离休宁保守估计有五六百里,他居然能跑得这么迅速?!


    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赶忙把自己藏到松针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周围的情景。


    “时妙原……时……呼……妙妙!”


    荣观真正好跑到了时妙原脚底下。他虽然有些发喘,但整体的呼吸还算平缓,只是声音焦急万分,还时不时四处张望。


    “时妙原!你快出来,我看见你落到这里了!”荣观真仰头喊道,“你不要再躲了,你为什么见了我就跑?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快点出来看看我呀!”


    不论他如何呼唤,时妙原都嘴巴紧闭,一声也不吭。


    他本来想着就这么等荣观真离开,不料看见他腰间的红花,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嗖——!


    一小簇松针从天而降,正正好好砸中了荣观真的脑门。


    “哎哟!什么东西!”


    他捂住额头往顶上望去,只见时妙原浑身煞气缭绕,脸色阴沉无比,正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妙妙!你怎么到树上去了呀?”


    荣观真欣喜地跑到他脚下,他作势就要上树,孰料时妙原猛地一摇树干——


    哗啦啦!积雪砰然落地,将荣观真结结实实地埋在了下面。他努力扒开雪堆,刚喊出一个“妙”字,又见无数松针直冲面门而来,立马就吓得缩回了雪里。


    “不许再这么叫我了!妙你个大头鬼妙,谁允许你这么称呼长辈的?!”


    时妙原一边疯狂摇树,一边怒不可遏地喊道:


    “荣观真,你给我滚!你这个王八蛋,大骗子,负心汉,陈世美!你说想老子,我一点都看不出来,两百年了鬼影不见出来了不找我就算了,居然还不辞辛苦跑到镇上跟别人谈情说爱来了!你现在就给我滚,我一眼都不想看见你!你要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这方圆五百里内的麻雀全叫过来啄瞎你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冤枉啊!妙大人!


    妙:(叽叽喳喳窸窸窣窣气得吱吱叫)


    第89章 三沐杏雨(一)


    “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 我就把方圆五百里内的鸟全叫过来啄瞎你的眼睛!”


    时妙原一口气骂完,把脸埋进膝盖里,就这么蹲在树上嗷嗷大哭了起来。


    他的情绪转变得极快, 明明几秒钟之前他还在大发雷霆, 现在却凄凄惨惨眼泪横流, 活像棵没人疼没人爱,掉地里了都没人愿意捡起来的小白菜。


    荣观真努力拨开松针,他望着树上泪流满面的小鸟, 又心疼又摸不着头脑地问:“妙妙,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呀?”


    时妙原不答话。


    “妙妙, 妙妙?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妙妙把脸扭到另一边,藏了起来。


    于是荣观真也跟着转了过去,他踮着脚, 伸长了脖子急切地问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至少要告诉我原因吧?你刚才为什么见了我就跑,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话呢!”


    “谁要跟你说话!”时妙原悲愤交加地说, “有什么话非得跟我说, 就不能回去跟你那小情儿讲么!”


    “小情儿?!”荣观真大惊失色, “我哪里有!你不要乱讲!”


    “你就是有!”


    时妙原嗖地站了起来。他一手扶松树干,一手指着荣观真痛斥道:“我去香界宫找你,你弟弟不给我进门,他说你到了休宁,我于是也跑了过来!这么冷的天,那么多的人, 人家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带孩子陪相公疼老婆的,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戴着你送我的簪子,到头来却连你的影子都找不着!我不开心, 我难受,我心里委屈,我讨厌你!!”


    荣观真张嘴半天,道:“你也想要一家三口吗?”


    “老子说的不是这个!!!”时妙原气得差点摔下树去,“我说!你!王八蛋!为什么提前一天出来了!还不跟我说!害我白白扑了个空!”


    荣观真谨慎地问:“那你……不也提前一天来了么?”


    时妙原一拳砸歪了树干。


    他本想随意发泄两下,却不料用力过猛,直接砸掉下去好几团粗枝,把荣观真轰轰烈烈地埋了进去。


    “阿真?”


    脚下一片狼藉,时妙原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荣观真出来,霎时间就急了眼。


    “等等……不会出事了吧!”


    他赶紧跳到树下,手脚并用地挖了起来。


    不对吧,不能吧?荣观真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吗?他总不能被这种东西给砸死吧!


    时妙原急得满头大汗,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荣观真扒拉出来:情况果真不妙!荣观真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已然没有了呼吸。


    “祖宗,你别吓我!”时妙原差点飚出两行巨泪,“你不是吧哥!我的老弟啊,阿真祖宗!你不是说修炼得很厉害了吗?就这点破枝子怎么能砸死你啊!荣观真,你给我醒醒!你别睡了!你……不行,得赶紧去搬救兵!”


    他正准备唤只山雀来传信,荣观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攥住了他的手腕:“抓住你了!”


    糟糕!时妙原扭头就跑,被荣观真眼疾手快地埋进了雪里:“你还敢跑!不许动!”


    “好冷!好冷!”他吓得哇哇大叫,“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你把雪弄进我领子里了啊!好冷啊救命啊嘶啊啊啊啊不行了救命啊杀鸟了谁来救救我啊——!”


    “你再跑一个试试看呢!”


    荣观真嘴上话放得狠,手上则干脆利落地敞开自己的衣服,把时妙原连人带雪整个裹了进去。


    温热的气息环遍全身,时妙原浑身僵了一下。


    然后,他仰起头,望着一脸焦头烂额,头发还顶着不少树枝树杈树叶子的荣观真,呜哇一声又哭了起来。


    “哎,哎?你怎么又委屈上了!”


    一见他掉眼泪,荣观真立马方寸大乱:“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说话声音太大吓着你了?我,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提前来找我,为什么又生气了而已,你别哭!哎哟你……怎么连鼻涕都流下来了!给,拿我袖子擦。”


    “你还好意思问?”时妙原一开口,哭得就更厉害了,“你这臭土坨子,你居然还敢问我为什么提前来?那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因为我想第一时间就见到你啊!!!”


    现场鸦雀无声。


    雪不知何时停了,风儿也止住了脚步。


    月亮躲到了云层之后,松林里一副宁静祥和之景。


    小动物们不是回了洞,就是早早躲去了别处,现在,这里会喘气儿的生物,似乎就只有他们两个而已了。


    荣观真瞠目结舌。


    时妙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唰一下红成了烙铁。


    “我,不是……我是想说……”他结结巴巴地找补道,“我意思是,我们太久没见,我想提前……”


    荣观真紧紧抱住了他。


    他们本来就离得近,如今气息交融在一起,时妙原被他箍得呼吸不畅,但他一点儿都不想推开荣观真。


    荣观真的胸膛不断起伏着,他刚才追着他跑了那么远,喘得也远没有现在这么剧烈。时妙原把脸埋进他了的衣服里,他听见大约是心脏的地方传来了震动。那颗心颤抖着说:“我也好想你。”


    “……你那个弟弟,就好像笨蛋一样的。”时妙原瓮声瓮气地说,“他讲话讲一半,说你不在了,害我以为你在洞里出了什么事……”


    “我好着呢!”荣观真抓住他的手就往身上摸,“你瞧,热乎的!没缺胳膊没少腿,还硬邦邦的,你摸!”


    “你说什么诨话呢!”时妙原假意推托了几句,毫不拖泥带水地搂住了荣观真的腰。多年不见,他发现他身上的温度不仅更高了,肌肉也紧实了好几倍,不使劲儿都硬得像是石头,实在很令鸟想入非非。


    他们静静地抱了很久,直到时妙原吸着鼻子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提前出关的事?”


    “我是想去给你准备礼物的。”大概是因为温度太低,荣观真的声音有些不稳。


    “我在寻香洞待了太久,外面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想送你点东西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我想着总不能空手来见你,正好休宁离蕴轮谷近,我就去了,我是想,至少给你买点花……”


    时妙原质疑道:“你骗谁?这时节哪里有花!”


    “就是因为没有我才到处找呢!”


    “那你刚才拿的是什么!”


    “假花!拿布织的!我拿起来看看而已!”


    荣观真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一通闹腾,花早就被丢到不知哪里去了。


    “那花既然是给我的,刚才为什么不直接递过来?”时妙原委屈地问。


    “我这不是,不想送你假的东西么。”荣观真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说,“而且,你一见到我就跑,我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么能送花给你呢?”


    “你的意思是怪我吗?谁叫你和别人聊得那么暧昧啊!”


    “如果你说的是刚才那个人的话,我和他完全不认识啊!”荣观真捏住时妙原的肩膀,忍无可忍地说:“他在给他妻子挑礼物,听我说想找适合定情的东西便带我去了花铺,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这鸟脑袋里装的都是啥啊?你也太容易想入非非了吧,你行行好吧时妙原,这附近方圆几百里,除了我谁还会喜欢男人啊!!!”


    “……”


    “……”


    “…………”


    “…………。”


    “……那,那什么,”时妙原叽叽咕咕地说,“我其实,是男鸟来的。”


    荣观真哭笑不得:“所以你这是吃醋了?”


    “我没有!”


    “你以为我跟别人好了,喜欢上别人了,心里不是滋味了,所以才对我发火,对不对?”


    “你放屁!”


    时妙原一把推开了荣观真。


    他被戳中痛脚,气得连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这还不都是你的错!你自顾自的,莫名其妙说了那么多让人在意的话,结果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这两百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一天要去洞口望八百回,好不容易给我等到你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你居然还要我撞见你跟别人讲小话!我误会了又怎么样,谁叫你不知道避嫌,谁叫你追我追得这么慢,你害我飞了那么久,这天寒地冻的,老子的翅膀都飞酸了!”


    荣观真惊喜地问:“你一直在想我?”


    “我一直在想狗!!!”


    “那你现在还冷不冷?我抱抱你!”


    时妙原立马顺杆爬委屈了起来:“不冷,热死了!光抱这有屁用!还抱我呢,呵!荣承光都比我先抱到了你!”


    “现在抱到了,你现在不是抱到了嘛!”荣观真恨不能当场撞死以证清白,“你怎么连承光的醋都吃?我只是抱了他一下,我发誓就那一下子而已!以后我天天抱你,我不抱承光了!我抱你多几下,抱久一点好不好?”


    时妙原不依不饶:“那他还先看到你了!卖糖葫芦的卖花的全看过你了我才看到!”


    话说到这个地步,就已经属于无理取闹的范畴了。时妙原像只大马猴似地赖在荣观真身上,而那猴树也耐着性子狂哄:“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再等一等你的!我就是太急了,想着提前出来给你准备好礼物,这样明天就能给你,还可以……可以……”


    “还可以什么?”时妙原问。


    “还可以……问你对我的意思。”


    荣观真越说越小声,越说越紧张,越说,脑袋就埋得越低。


    “我是想,我是在想如果能提前做好准备,带着礼物来见你,说不定就能和你好好聊聊,然后,然后问你……问你愿不愿意和我……”


    “……”


    “咳,所以。”荣观真有些结巴,“所以,我现在,可以问你那个问题了么?”


    时妙原扬起了下巴:“不行!”


    “啊?这又是为什么啊!”


    “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时妙原一扫方才的委屈,他推开荣观真,趾高气昂地站了起来。眼看他又要走,荣观真赶忙追上前去,就在这一拉一扯之间,一张泛黄的小纸从他怀里掉下来,落到了满地凌乱的松针之中。


    “这是什么?”时妙原抢先一步将纸捡了起来,荣观真脸色瞬间大变:“不许看!”


    “不许”这个词在时妙原的鸟生中根本就不存在。眼见荣观真要翻脸,他立马变出翅膀飞到了另一棵更高的松树顶上。


    他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品读了起来。


    纸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是一幅水墨肖像画,和几行不起眼的小字而已。


    “哟,没想到啊,咱们荣护法这么有情调,闭关期间还练习了丹青之术!”时妙原老神在在地点评道,“画得还行,有鼻子有眼睛,就是脑门上怎么顶了坨屎……嗯?你的屎居然有脚?还长了三根,那是筷子吗?”


    “是金乌。”荣观真小声更正道。


    “放你爷爷的狗屁,金乌长他爹的这样?!”时妙原勃然大怒,“你小子不好好修炼,成天就知道造谣污蔑诽谤构陷攻击我们这些良家妇鸟是吗?我呸!恶毒!简直是太恶毒了!”


    “先别急,你接着往下看看呢。”荣观真冷静道,“旁边还写了字儿。”


    “看就看!呵,闭关第四十九年!大雪!妙原吾……”


    时妙原卡壳了。


    “吾……吾……”


    “念啊,你怎么不接着往下念了?”


    荣观真踱到了树下。


    他双手抱胸,仰望树冠道:“堂堂金乌,史前神鸟,传说中的大神仙,和后羿打对手的狠角色,不会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吧?接着往下念啊,妙原吾爱。这几个字笔画也不多,到底有什么难读出来的啊?”——


    作者有话说:让他俩吵了一整章,真累啊(擦汗)


    感谢大家的阅读和支持,最近收到了很多鼓励的消息,真的非常感谢。我会好好写下去的!(亲亲所有人)


    明天看情况,如果更的话也会是9点~


    第90章 三沐杏雨(二)


    时妙原瞪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他把它叠好, 倒扣,塞进怀里,转身变出了翅膀。


    荣观真立刻飞身上树按住了他:“又想跑是吗?!”


    “放开我。”时妙原无助地挣扎了起来, “你怎么突然会爬树了?你是猴子生的吗?你……你给我走开。你不要靠近我!”


    “这山都是我家的, 我会爬树应该也不稀奇吧?”


    荣观真凑到了时妙原面前。月亮出来了, 他背着光,时妙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的眼睛平静又执着, 像野兽般锁定着他,似乎随时就要将他吞吃入腹。


    时妙原别过了头去。


    “别想逃避。”荣观真捏住他的下巴, 逼迫他直视自己:“回答我,时妙原。你读完了我的信,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讲的吗?”


    时妙原梗着脖子说:“天冷了我会添衣服。”


    “然后呢?”


    “你的画技好差。”


    “所以呢?”


    “你功夫练得如何?”


    “人剑合一。无弗渡可以随时为我所用, 你想和官将首聊天我现在就能把他们请出来。”荣观真眉头紧锁道,“时妙原,你应该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


    时妙原打断了他:“你说你练习雕刻, 那东西在哪里?”


    “雕得不好, 之后再说吧。先别管画和石雕的事情了!”荣观真烦躁地捋了把头发, “我问你,你真的要一直装作不知道我的心意么?我以为我表达得已经够明显了!你就真的没有其余想对我说的话了吗?”


    时妙原低下了头。


    他双唇紧抿,很明显一个字都不想多给。


    “……那我明白了。”荣观真叹了口气,“那就是还没到该说的时候。”


    他飞身下树,不知从何时起围在附近看热闹的山雀们纷纷受惊起飞。走出十几米后,他突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响, 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


    那东西跌跌撞撞跑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你别走。”时妙原的声音有些颤抖,“我, 我确实是有话想对你说!”


    荣观真挣扎了两下,没能成功。


    他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说:“现在不是时候。我刚结束闭关,还有许多的事情没有处理,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回香界宫见见我娘和我弟弟。如果你不着急的话,可以等之后见面再详聊。”


    “之后……之后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下个月满月的时候,说不定我能有时间和你见面。”


    此时正值月初,一轮纤细的弦月高悬在夜空中。等到下下个满月,怎么也得再过个四五十天了。


    还要那么久?时妙原不由得慌了神:“可是我不想你走。我……”


    “我想,这么长的时间,应该足够你想清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吧?”


    荣观真抓住时妙原的手腕,轻轻捏了两下。


    “松手吧,我不喜欢强人所难。你有说与不说、做与不做的自由,我所能做的,就只是将我的想法表达给你而已。今天见到你我很开心,你能来接我我也觉得很惊喜。祝你今晚睡个好觉,等一个月后你如果想见我,你就到山里来,只要你叫我,我就会随时出现。”


    他正要向前走去,听见背后传来了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


    “可是我有东西想送给你……”


    荣观真止住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回过了头。


    时妙原还站在原地,只是,他的手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枚有手掌宽的羽毛。


    “这个,不是金羽。但……是我最喜欢的一根。”


    时妙原攥着它,嘀嘀咕咕地说:


    “我挑了好久,就数它最亮最黑,手感最好。你,我不管你知不知道……反正我们鸟,一般就是用这种东西……来求偶的。”


    荣观真定定地看着他。


    方才那一通纠缠,时妙原的辫子略微散了一些。凌乱的黑发黏在脸上,和月光一道为他的轮廓打下了银亮色的弧边。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那张总是笑意盈盈、永远志得意满的脸上写满了荣观真没看过的情绪。那其中有羞愤,有无奈,有伤心,有期待,还有……


    浓浓的不舍。


    “这是送给我的吗?”他问时妙原。


    “借给你的。”


    “借?意思是以后要还了?那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


    时妙原咚咚咚跑到荣观真面前,把羽毛硬生生塞到了他的手里。大概是因为怕他反悔,他立马又跑出了好几米远,然后冲他喊道:“借你两万年!十万年!五百万年!借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烂,这样够不够了!”


    “当然不够!”荣观真果断摇头,“我要的是永远。”


    “你这死小孩,你怎么还狮子大开口的呀?”时妙原瞬间急了眼,“你懂不懂循序渐进?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你娘平时没教过你怎么与人为善吗?你逼得这么狠,就不怕我不乐意了,跑了,让你再也见不着我了吗!”


    “你要跑?”荣观真笑着问道,“可现在追着我不肯走的不是你吗。”


    “你……你……!”


    时妙原急火攻心,一时半会想不出反驳的话,气得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啊你!你就不愿意放过我对不对?我看你不是喜欢我,你就是铁了心想逼死我!”


    “嗯,你说对了。”


    荣观真背着手走到时妙原面前,居高临下地对他说道:“要么我们分道扬镳,从此各不相见,要么你就跟了我,不管是五百万年还是一千万年,就算空相山哪天变成了海,东阳江什么时候变成了山,也永远不许离开我。怎么样,你敢不敢?”


    “什么叫敢不敢呀!你难道把这档子事儿当成打赌了不成?”时妙原高声哀嚎道,“更何况,你怎么敢保证你到那时候还想看到我啊?”


    “我敢保证的是,我就算下了地狱也会想见到你。”


    荣观真举起羽毛,玩味地打量片刻,塞到了怀里。


    他说:“我如果哪天变心了,自然会有天来收我。到时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只需要看着,看我因为辜负你遭报应就可以。”


    时妙原吓得赶紧捂他的嘴:“这种话可不能乱讲!”


    “这种话不能乱讲,那别的话可以多讲一讲吗?”


    荣观真半跪下来,握住时妙原被冻得发红的手,轻轻哈了口暖气。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有很多很多事情想和你做……不过这里不方便,我们先回香界宫好不好?”


    他看着时妙原的眼睛,十分诚恳地说:“天冷了,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你飞了这一路,现在肯定饿坏了对不对?”


    午夜时分。


    香界宫内空无一人,荣承光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荣观真领着时妙原进了屋,他先是找地方存好了羽毛,然后便点燃小泥炉,又轻车熟路地拿出茶叶和白糖煮了起来。


    茶煮到一半时,他甚至还烤起了橘子,也不知这个季节,他是从哪里弄到的新鲜水果。


    窗外就是庭院,杏树和菩提树依偎在一块儿,即便在大雪天也依旧常绿。屋内热气腾腾,时妙原到了温暖的地方才终于有胆子脱衣服,他一层一层地脱,荣观真便一件一件地接,脱到最后就剩里衣了,他把簪子一摘,往地上一躺,举起双手欢呼道:


    “呜呼!舒服!穿这么多累死我了,以后我再也不要冬天出门了。”


    “先起来一下,我给你把被子铺上。”


    时妙原从这头滚到那头,等荣观真铺好了被褥,他才又骨碌碌滚了回来,还顺便把被子全裹到了自己身上。


    “好舒服呀——好暖和呀!阿真,橘子什么时候才能烤好?”他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毛茸茸地问,“我饿了,我要吃宵夜!”


    荣观真当即埋头猛烤。他烤好一只橘子,时妙原便吃掉一只,烤一个吃一个烤两个吃一双,到最后他烤的速度实在赶不上时妙原动嘴皮子的速度了,荣观真才刚放下火钳,幽怨地看了时妙原一眼。


    时妙原立马挤出了两滴眼泪:“你要凶我。”


    这鸟极为擅长得寸进尺,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一副泫然欲泣要被抛弃的小可怜样子,两人一旦把话说开了,他就立马蹬鼻子上脸摆起了主人架势——这恐怕就是墙头草的本性,但时妙原不是单纯的墙头草,他是只站在墙头摇旗呐喊,不管哪边来人都要叽叽喳喳和他聊上半天的纯种坏鸟。


    荣观真摇摇头,从柜子里掏出一大袋板栗,均匀地铺在了炉网上面。时妙原见状,又欢天喜地地在一旁蹲守了起来。


    茶水咕嘟直冒泡泡,柑橘的清香与板栗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直令时妙原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嘴里塞满了果子,还不忘时不时喝口甜茶,整个鸟忙得就像只掉进了粮仓的老鼠。


    荣观真一边烤东西,一边托着腮看他,直到时妙原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擦擦嘴问:“你吃不?”


    “我不饿,你吃。”荣观真又剥开一只橘子递到了他嘴边,说:“对了,刚才你在休宁城撞到的那些人,我都替你道过歉了。”


    时妙原啊呜咬掉半块橘子,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


    荣观真把剩下几瓣橘子投进他嘴里,接着说道:“有几个摊子也倒了,我也都赔了钱。”


    “嘿嘿,嘿嘿嘿哈啊哈呃咳咳咳……”


    “那个卖糖葫芦的损失最大,所以我把他的货都买了过来。”


    荣观真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一根油纸包的糖葫芦:“不过完好的就剩这支了,你吃吧。”


    时妙原急忙剥开油纸,三下五除二就对顶端最大最饱满的一颗山楂进行了豪夺。他连吞了三枚山楂,直到到快把签子也嗦进去了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便依依不舍地把余下的递到了荣观真面前:“给你。”


    荣观真自然而然地咬了一口。不过,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于糖葫芦。他吃山楂的时候,一直在盯着时妙原看。


    炉火烧得旺盛,他们都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可饶是如此,时妙原还是热得直冒汗。


    荣观真大概也有同感,从刚才进房间开始,他都一直在不自然地拉扯领口——


    作者有话说:oi,小鬼,气氛有些火热了呢oi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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