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度母渡吾(四)
车内一片死寂。
时妙原的心脏扑通直跳, 某种可能性如草籽般落下,在他胸中疯长、嚣叫,长成了参天而上的大树。
他被枯藤淹没, 每一寸枝叶都在向他痛哭。树上的年轮说:“你不要走。”树下的枯泥说:“你终于来了。”春泥间的小虫说:“我不想对你说再见。”它们纷纷对他说:“今天我快死了, 而你却来到了我身边。”
“这是不是意味着, 我们其实并不一定要分开?”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我死了,你就会回来看我?”
“只要再下一次地狱, 你就会来见我了。”
“对吗?”
砰!
幻境崩塌,血花四溅。
吉普车喇叭长鸣不止, 施浴霞将脑袋靠到了方向盘上。
她的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神却不知在看向何处。正前方空无一物,正后方空无一物, 他们身边也全部都是一片虚无。
她看不见远方的雪山,通向卓玛拉的道路没入了层叠明灭的黑暗,众生之母从不吝于让人窥见她的容颜, 只是, 人若主动遮蔽住自己的双目, 那就由不得她再作渡化或点拨。
“三度厄是……独一无二的。”
施浴霞声音沙哑地说。
“师父曾告诉过我,比起祝福,那把剑上的力量更接近于诅咒。”
“不论是天神还是恶鬼,只要为它所杀,就一定会魂飞魄散,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三度厄由上古真神所赐, 她自得获后几乎从不敢使用,可为什么,她要把它交给荣观真来保管?”
她回过头, 脸上隐约有泪痕闪烁。
“她为什么要把一个能置自己于死地的东西,轻而易举地交付给别人?”她带着哭腔问道,“就凭他注定要替代她吗?”
时妙原说:“因为她相信他。”
“这说不通!”
施浴霞用力擦干了眼泪:“她如果忌惮三度厄,就应该把它直接给毁掉。她与其相信荣观真能控制好这把剑,还不如干脆把它给留给我!我随便杀三只鬼破掉剑诅,不也比留个隐患在身边好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复活她的办法,但就连冥府也留不住她的魂魄,她的魂我找不到,你的我也遍寻不得,可现在你回来了,还说这不是因为金羽,这一切怎么能说得通啊?!”
“是啊,这根本就不可能。”时妙原木木地说,“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应该彻底死透了。”
“就当我求你的,你去问问荣观真好不好!”施浴霞扑到了他面前,她哀求道:“你去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谈吧,你根本就没有必要瞒着他,你死后他其实特别想你,有好几次我到香界峰去找他,我都能看见他在哭啊!”
时妙原果断回绝:“谈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害死了人。”他斩钉截铁地说,“有无辜之人因我而死,我造的业绝无抹消的可能,当初别说是荣观真恨我入骨,就算换作是我自己,我也绝对不可能原谅这样的事情。”
“但我知道那其实不是你的错!”施浴霞急切地说,“我在你出事之后查过,我心里清楚得很,那些所谓被你害死的孩子,他们其实是……”
“你不要再说了!”
时妙原厉声打断了她:“施浴霞,我看在你是小辈,懒得和你计较,才会任由你在我面前放肆!你不要忘记我是谁,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在这里让你彻底闭嘴!你大可以继续逼问我下去,但你就算把我拆开了一根一根骨头地问,一张皮一张皮地去磨,你也不可能从我嘴里得到任何答案!”
“可是——”
“不论你怎么想,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时妙原挣脱她的钳制,退到后排座椅的角落说:“你想为你师父讨个说法,我可以帮你。但我和荣观真之间的事情,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插手!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其实我已经死了两次了,过去的记忆对我来说就像是别人的事情一样!我现在没那么多心思考虑从前,我只关心以后会发生什么,你觉得我可怜也好,就当我罪有应得也罢,反正我看不论是人是鬼,活着本身就是在世上受罪!”
施浴霞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倒宁愿我是鬼就好了!!!”她放声大哭道,“我爹不在了,我师父也不在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不是?你爹又怎么了啊?”
听到这话,时妙原好不容易燃起的气势立马消减了下去。他震惊地问:“你爹他……施大人他,他不是本来就在下面的吗?他难道还能再下两百层不成?”
“我不管……呜……你得给我个说法!”
施浴霞像个孩子似地撒起了泼来,她哭得实在用力,就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伤心事都随眼泪冲干净一样。车厢内回荡着她的恸哭,就在这一刻时妙原绝望地意识到,她就算再稳重,荣观真就算再成熟,这些最多不过活了两三千岁的山神,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群小不点东西而已。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唉……我怎么就摊上了你们这群祖宗啊。”
“呜……呜呜呜……”
“好了,你别哭了,我不凶你了好不好?”
“师父,我要师父……我要我爹……我不想活了……”
时妙原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好了啊小霞,你这样伤心,闻音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的!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我能帮就帮,好不好?!”
“好啊,我要你帮我查明她离世的真相。”施浴霞立马停止了流泪。
“不是?你这调理得也太快了吧!”时妙原被她的变脸速度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祖宗啊,你以为我不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大老远跑来这里?就那个山羊头的王八蛋,我觉得它绝对和老荣家的恩恩怨怨有关系!你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过来的吧?来,我问你,前面路上那个落石是不是你弄的?你费这么大力气单独戳穿我,你一定会替我保密的,对吧?”
“什么?不……”施浴霞正欲为自己辩解,突然听见有人在敲打车窗。
“小霞?门怎么锁了?”那人问。
施浴霞脸色一变:“不好,是荣观真来了!”
她一个激灵调整好座椅,三下五除二拔下缠在时妙原身上的吸氧管,还不忘往他嘴里塞了根吃剩下来的淀粉肠。做完这些后她抓着他的肩膀说:“你听着,我会帮你保密,但是你必须弄清楚我师父是怎么死的,还有你自己是怎么活的!”
时妙原艰难地把淀粉肠咽了下去:“你问我我哪知道!”
“我不管!万事皆有缘由,我刚才想明白了,师父之所以会把剑给荣观真,恐怕是有要事得托付给他。而你也一样!”
“我?!”
“你会在这时候复活,就说明已经发生了什么必须由你来做的事情!如果你的复活是旁人手笔,那么他就要有这么做的理由。如果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有数,不管怎么说,你都绝对要有死而复生的动机!”
屏障瞬间解除,荣观真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副驾驶室里。
“走吧,路上的石头都收拾好了。”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对施浴霞说,“小型滑坡而已,后续的交通都不会受到影响,那些交警的记忆我也抹去了,咱们继续开就……嗯?你俩吵架了吗?怎么车垫子都打破了。”
“是啊,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已经和他决斗了好几轮了。”施浴霞粗声粗气地说,“他吃了你的淀粉肠还不够,又吵着要我给他再买,我说这荒郊野岭的到哪给你找去?一来二去他就跟我叫起来了。荣老爷,你是从什么地方捞到的护法?做妖怪的会高反就已经很夸张了,居然连口味也像你一样奇怪!”
“哦,这东西很合他胃口吗?”荣观真回头望了时妙原一眼,“你要是还想吃的话,到酒店我给你再找是了。”
施浴霞不耐烦地滴了滴喇叭:“别管这有的没的了。承光!遥英!你俩赶紧上车!走吧,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
数清人头之后,她再一次将油门踩到了最底。这一次她开得依旧很快,但车内的乘客比起之前都冷静了不。道路两旁的山景和植被飞速远去,没一会儿,遥英就靠在荣承光肩膀上睡了过去。
时妙原已经不再需要吸氧,他既不说话也不睡觉,就只是怔怔地凝视着远处的雪山。
卓玛拉山依旧遥不可及,而在比她更遥远的地方,还有无数山脊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前方迎面开来一辆卡车,两车交汇之时,时妙原透过后视镜的反光发现,荣观真一直在默默地凝视着他。
汽车的灯光映亮了山体,而恰巧就在此刻,一大一小两只精瘦的岩羊跳跃着攀上了石坡。
蹦蹦跳跳,蹦蹦跶跶。
风儿在私语,羊羔们的蹄儿踢踏,雪风盘旋在云间,鹫鹰群从山巅飞向了另一个山巅。
汽车尾气如无尽路般蔓延向前方,而不论是山风还是鸟鸣,都无一不在昭告着这样的一条讯息:
来了。
他们来了。
他们终于来了。
他们终于终于……终于要到我这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是谁~在等待~~
第72章 心有挂碍 (一)
“呼——好爽啊!”
时妙原大叫一声, 如一滩烂泥般猛地扑在了床上。
晚上十一点半,贡嘎市雪龙庄园酒店。
作为一家主打传统藏式风情的度假酒店,雪龙庄园距今已有近五百年的运营历史了。它最初为当地土司所建, 在近几年才被改造成专门的度假圣地。
庄园内部风格极具藏地特色, 一进门就可以看见院中高耸的白塔与猎猎飞舞的经幡。进入酒店大堂,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口直径有近两米的巨型荷花缸,来到一楼最深处,这里竟还藏了间十分通透的阳光玻璃房。
转经筒在唐卡环绕间静静沉睡, 黄铜制的绿度母像垂眸笑得柔和,据服务生介绍, 这是专供庄园内部工作人员使用的佛堂。
他们的房间都集中在一楼,彼此之间距离并不算远。临分开前施浴霞对众人交代道:“明早七点楼下集合,时间紧张, 今晚记得好好休息。那鸟!你别到处乱跑,小心又缺氧晕倒了。”
时妙原当即立正行礼:“是!奶奶!”
荣承光拖着遥英迅速地跑没了影儿,时妙原随荣观真进入房间, 他们分到的是一间极为敞亮的套房。
屋内共有两张大床, 墙上挂着一幅日照金山的摄影图片, 甜茶在桌上呼呼冒着热气,荣观真抢先一步钻进了浴室,时妙原则脱下外套,三步并作两步蓄力飞扑上了大床。
“呜哇——好软好爽,好舒服啊——!”
他像条刚出水的鲤鱼般在床上打起了滚儿。温暖的阳光气息钻进鼻孔,某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躺进了稻草堆里。这感觉实在太过美好, 要不是荣观真就在一墙之隔洗漱,他肯定说什么也要变回原形好好扑腾上几个来回。
不过,他蛄蛹了没两下, 就慢慢消停了下来。
“居然是双床房啊……”时妙原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今晚能睡一块儿呢。”
一说到双床房,他就想到了最初在休宁城里找到的那间旅舍。
当初,他为了得到住宿机会在藏仙洞拼了老命救人,却至今也没能享受得到沉鸢阁那间免费的双床房。从那时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情,而他如今的心境,和刚复活那阵子比起来也已经大不相同了。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曾经他一心只想着逃离荣观真的领地,却在一次次阴差阳错中被推到了自己最恐惧的人身边。彼时他只觉得自己倒霉,只觉得天道不公,可现在想来……那真的只是命运偶然的戏弄而已吗?
现在再想起来,他对荣观真的感情,也早就和那时大不相同了。
最恐惧的人吗……
时妙原自嘲地笑了。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浴室门开了,荣观真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浴袍走了出来。经过茶几边上时,他从托盘里顺手拿起了一颗还在滴水的苹果。
“要我帮你吹头发吗?”
时妙原正要自觉去拿吹风筒,荣观真连手都没抬,发梢上的水珠就全都蒸发了个干干净净。
“不是?”时妙原立刻怒从心头起,“你自己明明能弄干,之前为啥非要折腾我?”
荣观真漫不经心地啃了口苹果:“那是你应该的。”
“切!娇生惯养的坏神。我不伺候你了,我要去洗澡!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我身上黏黏的难受死了!”
坏神的坏护法当即翻身下床,抱着自己的洗漱用品走向了浴室。可他还没走出几步,就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定在了原地。
“怎么不动弹了?”荣观真把啃了一半的苹果递到时妙原面前,“你要吃吗?核可以留给你。”
时妙原摇了摇头:“这我就婉拒了哈……不过荣老爷,我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不要跟你睡。”荣观真指着靠窗的那张床说,“你睡那里,它刚才被你穿脏衣服躺过了。”
“哎哟,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时妙原放下洗漱用品,像只发现了米缸的老鼠一样小碎步溜达到了荣观真跟前。后者见他表情谄媚,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
“你要干嘛?”荣观真警惕地问。
“我不干嘛!我就是……我就是有件事情想不通,想来征求征求您的意见!”时妙原紧张地搓了搓手,“我问你啊荣老爷,就是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发现身边有人一直在骗你,当然是好心的!只是瞒了你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没有对你说真话,假使有朝一日你发现了这件事……你会怎么对待他?”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下巴:“你又干什么坏事了?”
“不是我!”
“你拿我的名头去外面招摇撞骗了?”
“那绝对没有!”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又偷偷把居星和亭云囤的魔芋爽给吃光了?”
“什么?!你是怎么发现的!唉不是,我要问的不是这个!”魔芋爽大盗手忙脚乱地狡辩了起来,“我其实就是突然好奇,然后想听听您的看法而已!这只是一种假设,是假的!编的!不存在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不对,如果和我有半点关系,我绝对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假设吗……”荣观真陷入了思考。
他低头沉吟片刻,随后对时妙原笑道:“是我的话我会弄死他。”
轰轰。
远方传来两声闷雷,时妙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弄,弄死?”他结结巴巴地问。
“对,弄死。哦,也不对,不能直接弄死,那样可太便宜他了。”荣观真双手环胸道,“我会先拔了他的舌头,这样一来他就无法再对我说谎。然后我要挖掉他的眼睛,如此一般他便不能再看到被他所辜负的人。在那之后我会毒哑他的嗓子,烧聋他的耳朵,挖掉他的心肝,从此他就不能再对我有二心,就算到了下面,他也没办法对岱岳大帝或阎王爷说三道四的了。”他笑眯眯地说。
时妙原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荣观真赶忙将他扶起:“哎,护法何故行此大礼?”
“我……启禀老爷,小的现在要去洗……洗澡了……”
时妙原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如风中枯叶般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爬到浴室门口,才想起来换洗衣物没拿,于是又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回头找了起来。
等到他好不容易摸到花洒的开关,那只可怜的苹果已经连核带肉地全进了荣观真的肚子里。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荣观真玩味地看着木门,直到有什么东西从窗缝里飘来,他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消退了下去。
来的是两枚花瓣,它们一碰到他的手掌,就很快消失在了空气中。
荣观真皱眉片刻,拿起一件外套就往外走去,但他很快又折返回来敲了敲浴室门:“我出去一趟!”
门开了条缝,时妙原探出半张脸幽幽问道:“出去干嘛?去买拔舌钳吗?”
“大半夜的到哪买那玩意儿?我要去找承光谈点事情。”荣观真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大涣寺出事了,我得和他商量一下。”
“什么?”时妙原想出来听,吓得荣观真赶忙抵住了门:“站住!你没穿衣服!”
时妙原“哦”了一声。他单把脑袋挤出门缝,湿湿嗒嗒地问:“你家咋了?”
荣观真叹气道:“还记得毕惟尚吗?就是那个据说和我关联紧密实际上屁交流没有一个的祭司。他上次没请出我,这几天又不知道闹什么名堂,非得设坛做法再把我叫出来。亭云和居星刚才请示我要怎么办,我想,这次我确实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个好,你也该治治他了。正好借这个机会,你可以挖他的心,拔他的舌头,毒哑他的嗓子然后把他细细切成臊子……”
“想什么呢?快去洗澡吧你!我和承光聊聊就好,半小时内一定回来。”
“要那么久吗?你不会就这样丢下我不管了吧?”时妙原眼泪汪汪地问道,“说实话,我现在还是感觉头晕,还是总喘不过来气儿,都说在高原洗澡九死一生,你要是离开我太久了,我晕在浴室里可怎么……”
“行了行了,你别在这跟我装可怜!”荣观真不耐烦地把这鸟头塞了回去,“二十分钟,我二十分钟就回总可以了吧?”
时妙原小嘴一撇,他还要再抱怨,被荣观真用一颗削好了皮的苹果堵住了嘴巴。
十一点五十五分,雪龙庄园地下一层酒吧。
夜色已深,而这里却才刚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灯光交错,人影重重。驻场乐队在舞台上弹唱着风情万种的小调,舞池里充斥着各色不同口音的谈笑,荣观真披着西装外套在卡座间左右穿梭,最终在吧台边找到了独自畅饮的荣承光。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黑衬衫的领口低得一眼就能望到最里。有不少人在围在一旁向他搭讪,但他对此连半点反应也都没有。
他的姿态很是放松,看起来就像只刚吃饱喝足的豹子。
荣观真坐定在他身边,荣承光刚扭过头来,就对上了哥哥嫌弃得快要滴出水的表情。
“哟,来了啊,老东西。”他举起酒杯,懒懒地对他打了声招呼。“怎么磨蹭了那么久啊,难不成,你那边也才刚完事儿吗?”——
作者有话说:承光:今天轮到我卖肉(摆pose中)
第73章 心有挂碍 (二)
“什么完事不完事的, 你在说什么诨话啊?”荣观真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荣承光,我看你是一天不挨打就皮痒痒, 你究竟还有羞耻心可言吗?”
说来也怪, 他一坐下, 方才还跃跃欲试要找荣承光要联系方式的顾客就全都作鸟兽散了。
只是他们人虽走了,眼睛却还止不住往这儿瞟。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能见到两个长相近乎一致, 气质却千差万别的美男子,不论对当地人还是萍水相逢的游客而言, 都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一件稀奇事。
荣承光似乎醉了,他看起来难得放松。他抬手准备喊酒保过来,荣观真当即制止了他:“别磨叽, 我赶时间。”
墙上的时钟指向零点零分,距离约定的回房时间还剩下十五分钟。荣承光看着他,玩味地说:“这是没喂饱啊, 等下还得回去再来一场?”
“把衣服给我扣好!”荣观真指着他大敞的衣领说, “你看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荣承光唰!一下扯开衬衫, 露出了浑身精瘦的肌肉。
“哎,有点热。”他拿手扇风道。
金属纽扣叮当落地,周围人爆发出了一阵兴奋的窃语,荣观真深呼吸数次,努力平静地说:“算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大涣寺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大涣寺又不是我的道场,它咋办又关我屁事?”荣承光阴阳怪气地吐了吐舌头,“你说的那个傻逼, 他是叫毕惟尚是吧?干脆叫关居星把他做了得了,那小子不是很能的吗。”
“不行,他没犯什么大错。”
“他那鸟心思都快写到脑门子上了,还叫没做错事?”荣承光翻了个重重的白眼,“是不是非得等他把你神像敲了自己坐上去,你才肯大发慈悲扇他两个耳光啊?你到底动不动手?你不动手,我就找个人把他的修为抽了好了。嗯,不过他有修为吗?”
“有是有,但不知道跟的哪条法脉,整个人身上的东西乱得够呛。”荣观真烦躁地敲打着吧台的桌面,“我都不知道他是打哪冒出来的。”
“要我说你就是闲得慌,这种东西在你眼前晃你都能忍到现在!算了,你别管了,我今晚就托个梦给他。”
荣承光像只大猫一样将四肢伸展了开来:“哎呀——到时候我去龇个牙,瞪个眼,再用尾巴抽他丫的一顿!我给他腚眼门子都抽烂!我就不信他还敢再犯。”
荣观真皱眉道:“就没有更体面点的办法吗?”
“我的好哥哥哎,你的灵体是体面,那谁几把会怕白马入梦啊?!”
荣承光想拍桌子,顾忌到周围有人还是作罢。酒保送来了一整打B52和几大盘小食,他将酒一饮而尽,而后畅快地说:“行了,就这么着吧!你也别对我挤眉弄眼的,这么多年脏活累活全都是我干的,你自个高坐莲台好不快活,在我面前就免装逼了吧。”
荣观真也不再推辞:“那你记得办利索点,别留下什么话柄。”
“那够呛,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荣承光以雷霆万钧之势嗑完了十几枚瓜子,他问:“还有什么事不?没有我就回了,呸呸。”
“有。徐知酬的事你查清楚了没有?”
“他啊?也就那样吧。具体的和那死羊头说得差不了太多,反正他家现在确实就只剩下弟弟和妹妹了。徐知元在小公司当职员,那个徐知甄么……好像根本就没有工作。当年害他的那些人确实死光了,乌枫镇就没剩下几个活口,想找人来问都不知道要抓谁。”
荣承光又连吐数枚瓜子壳:“我们这次还会碰见他吗?我觉得他大概率早就死了。”
“如果他落到了山羊人手里,那确实是凶多吉少。”荣观真扭头望向墙上的时钟——零点零五分,还有十分钟。
荣承光揶揄道:“哟,这么关心时间,房里人在等啊?”
荣观真反问:“你不也一直在看表么?”
“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荣承光咣当把手机塞回了裤兜里,“说起来,那个贡布达瓦跟你怎么聊的?我没加他微信,那老小子总不通过我好友申请。”
“他吗?他只说他不知道山羊的事,还有……近期山里雨水多,要我们小心。”
“这话讲的,老子还能被水淹死不成。”
“多注意点总没有坏处,雨季路确实不好走。”
“嘁,我看你是怕雨天路滑,你那小情儿又要抱着翅膀嗷嗷叫吧。”荣承光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行了!那就这么办,给毕惟尚托梦,继续找徐知酬,然后多买两把伞,再给那死鸟搞一双耐造的雨靴得了。”
零点十分。荣观真迅速站了起来,他拍拍外套上的灰尘说:“明早七点集合出发,不要迟到。”
“老子从不睡懒觉。”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跟谁自称老子呢?”
“陛下教训得是,奴才今晚必睁眼直至天明!”
荣承光像一阵风似地蹿出了好几米,荣观真赶忙叫住他:“对了,你那个护法也要注意……”
“注意啥?遥英又怎么你了?”荣承光没好气地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他怎么说也比那个姓常的强!而且我会保护好他的,上次的事情纯属意外!”
荣观真欲言又止道:“他要是出事了,你怎么联系他家里人?”
“管那么多干嘛,他家里人估计早都死绝了。你啊,我看你还是先别挂念别人家的护法了。”荣承光举起手机说:“还有三分钟哦。”
“服务员!打包!”荣观真举手唤来侍应生,他指着桌上的小食说:“牦牛肉干和果盘给我带走,瓜子我也要,酸奶再拿四杯,还有奶片全部都一起放我袋子里!”
荣承光脸色大变:“你大爷的,你是来谈事的还是来抢劫的?!”
“别废话,你给不给?”
“老不死东西,你香火钱都吃狗肚子里去了吧!”
两人抱着一堆食物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他们同时钻进电梯,同时踏出门外,荣承光袒胸露怀,路上的人看了都唯恐避之不及,他自己倒好像没什么羞耻心。到了亮的地方,荣观真才发现他唇边似乎有伤口——又红又肿,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没说什么,就只见那傻小子一蹦一跳地跑回了自己房间,临关门前还送了他一个大大的中指。
零点十五分。
“遥英!”
荣承光一脚踹开房门,喜不自胜地说:“刚好二十分钟!我给你带夜宵回来了!老东西磨磨唧唧的害我等了好久,你没着急吧?”
“你回来啦!”遥英从满地行李装备中爬起来,满心欣喜地从荣承光手里接过了打包盒:“这么多吃的!你们都聊了什么?”
“没聊啥,就大涣寺那点破事,你先别管这个了我靠,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从他嘴里掏出来的。快点吃!”
“唔,唔唔唔!”遥英嘴巴塞得像仓鼠,他眼尖地发现了荣承光唇边的红点:“你这是怎么了?”
“好像有蚊子咬了老子。”荣承光摸了摸嘴角,“很明显吗?刚才我哥也一直盯着我看。”
“倒是不明显,就是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哎呀这不重要!东西都收拾完了?我马上来帮你!”
荣承光一头扎进了衣服堆里。他手上挑着东西,嘴里还念念叨叨地说:“我跟你讲,荣观真那王八蛋脾气真的越来越怪了,他现在讲什么我都理解不了!就刚才我问他整理完要带的行李没有,他居然还瞪我,说我不知羞耻!简直莫名其妙。”
“吓!这么夸张?你是怎么问他的啊?”
“哦,我就问他是不是完事了,还问他有没有给他那护法喂饱饭,结果他就瞪我!搞得我好像干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儿一样。”
“……”遥英沉默片刻,道:“我有六点想说。”
“哪六点?”
“点点点点点点。”
“啥啊,你也莫名其妙的。”
荣承光嘀咕两声,又投入到了与行李的搏斗当中。他的脑瓜子理解不了过于复杂的嘲讽,注意力也集中不了太长时间,还没收多少他就把雪山靴扔到一边,扒拉起了刚才打包的零食。
遥英坐到他身边,帮他把牦牛肉干撕成了许多小片。他一边往他嘴里送牛肉干,一边欲言又止地说:“对了,承光,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
“唔唔……什么?你讲。”
“我总觉得荣大哥的护法有点不太对劲。”遥英露出了忧愁的表情,“就那个常栖迟,我总感觉他好像有事在瞒着大家。这次去克喀明珠雪山前途未卜,他的身份不明,我们真的要带着他一起吗?”
荣承光大手一挥道:“这有什么的!反正他跟的是我哥,要坑也是坑他。”
“不,万一真有什么的话……”
“哎呀你就放心好了,他要真敢有二心,荣观真绝对会第一个弄死他!”
荣承光咽下牛肉干,满不在乎地说:“你别看老东西好像多稀罕他,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和时妙原长得像而已!就那个时妙原也没好到哪去,他跟了他不知道多久,当初翻脸了也是说杀就杀,一点也不带含糊的!你是没见过那场面,我靠,是真特么血腥,肠子都流了一地。”
遥英被吓了一跳:“这么严重,他们之间是有什么过节么?”
“说是因为时妙原吃了人,不过我觉得……嗨。就是让我哥他丢人了而已。先别管死人的事了,来,你看看我的眼睛!”
荣承光拆出一只隐形眼镜戴到了自己右眼里:“瞧!还是绿色的!这牌子是我新选的,好不好看?”
遥英细细打量道:“好看是好看,但你为什么总爱打扮这只眼睛?”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这是我用来存修为的眼睛啊,当然要特别对待了。”荣承光随手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得意地端详了自己的美貌。遥英在一旁欲言又止道:“但我还是有点介意那个常栖迟……”
“哎呀,遥英!你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成天怕这怕那的啊?你就别担心了,荣观真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荣承光放下手机,无可奈何地说道:“你就等着看吧,他最不能忍受别人背叛自己。那个叫常栖迟的最多也就是被他随便玩玩,他要真敢做什么出格的事,荣观真绝对会把他的皮都给扒下来。”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你下不下来。”
屋内寒风四起,荣观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攥着打包塑料袋,面目狰狞地说:“你再不从我床上下来,信不信我弄死你!”
时妙原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几分。
他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哀求道:“不要嘛……人家不想离开被窝……”
“可这是我的床!”荣观真一把将被子掀了开来,“你为什么睡我床上?你的头发怎么还在滴水?!你把我枕套都弄湿了,你立刻给我滚下去!”
“我不!人家害怕!人家不要一个鸟睡觉!”时妙原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扒在了荣观真身上,“我离不开你,我就想挨着你!我怕我离你太远,万一我不注意高反死了第二天才被发现怎么办!”
“高反死?你还记得你是妖精吗!你到底下不下去?你不下,我就睡另一张……”
另一张床上竟然被踩满了鞋印!荣观真气得仰天长啸:“你这死鸟,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和你睡。”时妙原娇滴滴地说。
“不行!”
“行不行可由不得你!”
时妙原突然发难,用力把荣观真推倒在床,潇洒地跨坐了上去。
浴袍松松垮垮落下,他闭上眼视死如归地大喊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今晚都要和你睡觉!小的心仪荣老爷已久,每天对您是茶不思饭不想,您就从了我吧!不然,我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弃钻你的被窝的!”——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哎?我原来是这个家最纯洁的人吗?o.O?
第74章 心有挂碍 (三)
睡袍被强行扒开, 映入眼帘的线条令时妙原不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从精壮的胸膛,到肌肉分明的腹部,再往下……他想再往下动作, 被猛地扣住了手腕。
“你……你别瞎搞!”
荣观真浑身紧绷, 他额头细汗密布, 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而时妙原虽嘴上说得狂放,但其实也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勇气。
他的指尖距离某个地方只有毫厘之遥,不用看他都知道, 再继续往下自己会见到何种光景。
曾几何时,他们对彼此身体的熟悉程度较之自身都还要更甚不少, 这也是为什么时妙原现在表面看似坚定,内心却已经开始大喊救命。
他是真的豁出去了。
在荣观真出门的这二十分钟时间里,他迅速地完成了一套逻辑缜密的推断。
时妙原心里十分清楚,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接下来的结局无非如下几条而已:
一是不交代身份,等哪天荣观真发现了把他细细地切成臊子。
二是主动坦白身份, 然后荣观真勃然大怒手起刀落将他粗粗地切成臊子。
三是深思熟虑谨慎引导,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感化荣观真再被他不粗不细地切成臊子。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他干脆选择了选择风险最高但收益也随之并存的方法。
今天晚上,他说什么都要和荣观真大干一场!
——以自己的屁股为代价的那种。
坦白说,时妙原之前其实已经给了许多暗示,但也不知荣观真是定力太强还是对他忌惮太深,不论他如何暗送秋波,这小老神仙就是死活不愿意上钩。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比起遭荣观真当场剁馅,他更担心的是哪天身份暴露被连本带利一起彻底清算。更何况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都已经骑在荣观真身上了, 他都能看见荣观真的……了!他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头了!
只要能和荣观真睡上一觉,只要将他们之间的罪恶关系再延续下去,只要把生米煮成熟饭熟米煮成烂饭,荣观真以后就算再想对他翻脸,也多少得念一念旧情吧!
虽然他之前好像也没念过就是了。
“你……”荣观真无力地推了他一下,“你给我下去……”
“我不。”时妙原缓缓摇头,“荣老爷,你要是实在不想的话,以你的力气,你现在其实是可以推开我的。”
“……”
“你不走,那我就当你乐意了啊。”
荣观真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许多,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时妙原虽被他捏得很疼,但他知道,这估计就是他最后的反抗了。
时妙原心一横,将另一只手探到了睡袍底下。
肌肤相贴那刻,他被指尖传来的温度激了个哆嗦。
好烫,就像着火了一样。
他以前的体温有那么高吗?
算了,先别管那么多了,先把他的裤子脱了再说!腰带,腰带在哪里?这裤子好像是松紧绳儿的对吧……是这么拉的吗?不管了!
时妙原想也没想,闭上眼睛咬住眼前的布料,然后用力一扯——
咚咚咚咚咚!
“有人敲门!”
荣观真如触电般弹射起身,他扯着被脱了一半的裤子飞奔下床,像只见了鹰的兔子般逃窜到了门口。
时妙原冷不丁被推了个人仰马翻,他反应半秒后直接大骂出声:“靠!是谁这么不长眼坏老子好事?荣观真?荣观真你别跑啊!你给我回来继续!!!”
这话说得晚了!荣观真砰地踹开房门,屋内霎时灌进了一大口冷风。他飞身钻进走廊,时妙原赶忙跟随出去,却发现外面除了撒腿狂奔的山神老爷以外连半片鬼影子都没有。
不是?他内心大受震撼:这人是不是不行啊?都到这地步了,他居然还能把持得住?!
眼看荣观真就要跑远,时妙原飞奔上去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啥,有话好好说,你别想不开这么大冷天出去啊!你穿得太少了!你——唔唔唔唔?!”
荣观真反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时妙原脑袋一歪不慎向墙倒去,荣观真反应过来,及时把手垫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小点声,”他紧张地说,“有人在敲门!”
“哪里有啊?那其实是是风声吧!”时妙原像条胖青虫一样在他手下扭动了起来,“这房子那么老了,从古至今死在这儿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算是闹鬼也很正常啊?谁爱敲门那就让他敲就是了!你快跟我回去,我发誓我一定慢慢来,我这次绝对不强迫……”
“不是普通的敲门,有东西来了!”
“哎?”
“但应该不是人。”
时妙原心下一惊——他果真又听见了奇怪的响声。
咚咚咚,啪啪啪。不像是风声,也不是鬼叫,而是某种切实存在的躁动。
现下已近凌晨一点,走廊上根本无人走动,异响来自于庄园前厅,荣观真张望片刻,说:“一起去看看吧。”
他抬腿便走,时妙原赶忙跟上,经过佛堂的时候,他发现那尊黄铜制的绿度母像不知何时扭过了头来。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荣观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伸出手对时妙原说:“抓紧我,别走丢。”
时妙原小碎步跑到了他身边。
“难道说,我们现在已经在幻境里了吗?”他探头探脑地问,“同一招翻来覆去地用,是不是有点缺乏想象力了?”
荣观真沉声道:“目前看来不是,但正因如此才需更谨慎些。毕竟这里有很多住客,波及到普通人可能不好收场……你在干什么?”
“在玩你的手手。”时妙原挠了挠他的掌心,“荣老爷手好大哦。”
“……你给我撒开!”
“我不!是你自己说要牵我的!”
荣观真快步向声源的方向走去,时妙原也紧随其后。经过前台时,他闻见了十分浓烈的青稞酒味。早前引导他们入住的服务生正平躺在行军床上,他脸上盖着毛毯,睡得昏天黑地。
他们绕过小床来到门外,庭院内一片静谧,唯有白塔耸立依旧。时妙原先是跟着穿过了一条木长廊,然后又七拐八拐地绕过了两排转经筒,雪龙庄园的面积之大远超他的想象,大约十分钟后,荣观真在一处白墙边止住了脚步。
敲门声戛然而止,但他们看到了门。
一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门上布满了蛛网和灰尘,一看就很久没有被打理过,想来估计也很难再开开了。
“这是干什么用的?”时妙原凑上前去观察了起来。
“是防熊门。”荣观真说。
“防熊门?”
“准确来说只有这扇不是,但旁边这些都是用来防熊的。”荣观真指向白墙,时妙原看见了许多样式类似的门。它们看起来十分不自然,都是用颜料画上去的假门。
荣观真解释道:“藏区的熊聪明,会伪装成人靠近落单的牧民,也时常潜入到民居里寻找食物。为了干扰它们的判断,以前藏民便会在外墙上画假门。雪龙庄园历史由来已久,从前估计没少受野兽困扰,我想这些门应该就是那时候遗留下来的。绕着墙找找应该还有很多。”
“哎,那我就不明白了啊。”时妙原举手提问,“既然是防熊门,那不应该是画在外面的吗?咱们明明在庄园里头,为什么还能看到假门?”
“这……”
门边正好有窗,窗外是一片广袤的平原。此地位处近郊,太阳落山后就基本没有人在外面活动了。
时妙原左看右看,没瞧见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回过头去正想对荣观真说些什么,冷不丁发现他正在悄悄扯自己的裤子。
这里光线很暗,但他还是看到了一些十分可观的凸起。
和在房里的时候比起来,那玩意儿的尺寸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比之前更大了几圈。
时妙原默默扭过了头去。
他又跟着荣观真在门边绕了一会儿,但都没能看出什么眉目。这个点外出搜寻并不现实,再加上敲门声也已经消失,两人稍一合计,决定先打道回府,等天亮再作其余打算。
这回他们不再手牵着手了。荣观真大跨步走在前头,夜风徐徐而来,时妙原感到清醒了不少。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房间里做的事,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尴尬。
真是猪油蒙了心,他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为了活命逼荣观真睡他,这还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路子吗?真是日子过得糊涂脑袋也成了浆糊,真把荣观真惹急了,不用等以后,他现在就能被细细粗粗大大小小地切成鸟肉沫子!
好在,荣观真似乎并不准备深究下去。进入大堂之后,他径直走到行军床边推了推那服务生:“你好,你好?”
对方咕哝了两声。
“你好?抱歉打扰,请问能帮我换一下床单吗?我们那有一张床被弄脏了。”
“唔!”
服务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扯掉脸上的毛毯,坐直起身,睡眼惺忪地望向了两位来客。
“哦,是客人!是要换布草吗?对不起对不起我喝醉了……我马上……”
荣观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时妙原看清眼前的情景,浑身血液都倒流了半秒。
只见那年轻人缓缓下床,把毛毯随意收拾了两下,又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僵在了原地。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来,带着些许疑惑望向了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的东西有些难以理解,他对它翻来覆去地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见到这般情景。
“哎,为什么,我的手……”
他茫然抬头:“为什么我的手上会有眼睛?”
五目相对瞬间,他脸上最后一小片皮肤啪唧落了下来。
他的脸皮已被全部掀掉,取而代之的是皮下嫩红的鲜肉和深浅不一的牙印。一颗棕褐色的眼珠迷茫地嵌在眼窝之中,另一颗则从他手中掉下,骨碌碌滚到了柜台深处。
几乎同一时间,庄园内外传来了如雷鸣般可怖的嘶吼。大堂前门被人一脚踢开——来的是荣承光,他半裸上身,只穿着条长裤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声嘶力竭地喊道:“快回去!回去!把门都锁上!把住客全部赶走!不要再待在这里了!这里危险!!”
荣观真迎了上去:“发生什么事了?!”
“有熊!”
“熊?!”
“熊!bear!会上树吃人掏心窝子的那种!快逃别傻站着了看我干嘛看外面外面他奶奶个熊的有他爹的熊啊!!!!!”
那服务生直接晕了过去。荣承光看到他的样貌,也被吓得倒吸了几口凉气。就在此时一头有两人高的狗熊破门而入,挥舞着巨掌朝他猛扑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老荣的小小老荣:嘿大家谁来管管我的死活^ ^我要爆炸啦~?
第75章 心有挂碍 (四)
荣承光矮身一让, 前台的物件瞬间被熊撞了个粉碎。它迅速扭转身体又再向他冲去,就在此时荣观真并拢两指厉声喝道:“给我停!”
山神言出法随,那熊即刻僵在了原地。它虽不得动弹, 那黑豆似的眼睛却还紧盯着在场众人, 里头的渴望几乎满溢了出来。
啪嗒, 啪嗒。污血与淡黄色的脂肪条从它的嘴角落下,它们恐怕都来自于那位可怜的服务生。
时妙原把这倒霉孩子半抱起来,用手掌轻轻覆住了他的面庞。
一阵柔光闪过, 很快,那张被吃得只剩下了半层的脸蛋就恢复了原貌。
这是个勉强还算清秀的藏族青年。他的皮肤黝黑, 眉毛浓密,看着最多才刚成年,估计是夜班值守时喝多了酒, 竟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遭了重。
时妙原左看右看,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盯着他的脸苦思冥想了半分多钟,才恍然大悟道:
“哦, 差了这个!”
他从柜台下扒拉眼珠, 将它稳稳当当地安了回去。
见到那张曾被自己吞吃的人脸, 狗熊的喉管里发出了一阵低吼。荣承光跑到荣观真身边,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遭到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怎么连衣服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你就不好奇熊是哪来的啊我靠!”荣承光气急败坏地喊道,“我刚才正准备睡觉,就听见外面有动静,帘子一掀结果看到这玩意在盯着老子!我先把它引开了,遥英在附近查看情况, 这也太抽象了,这还是21世纪吗?为什么我会在城市里看到这种东西啊!!!!!”
荣观真怒斥道:“别叫了!嗓门大得跟驴似的喊得我耳朵疼!”
“你们都在这干什么呢!”
施浴霞也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一看见狗熊就面色大骇道:“我靠!这里怎么会有这玩意?!”
“你看, 她也叫!”荣承光一跃而起,被荣观真一掌击中后脑勺,嗷嗷呜呜地蹲到了地上。
收拾完弟弟之后,荣观真对施浴霞解释道:“熊是突然出现的,它刚才伤了人,不过已经治好了。我们得把它给送回去,但首先得搞清楚它是从哪来……”
“是从防熊门来的。”时妙原说。
“什么?”众人纷纷望向了他。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发现的那些防熊门吗?我觉得它就是从那里过来的。”他对荣观真分析道,“我当时就奇怪,为什么假门会画在庄园内部,这和防熊的本意根本背道而驰。而且你可能没注意,但我在门上感受到了一点法力波动……它身上也有类似的气息。”
时妙原走到狗熊面前,冲它努力仰起了头。
那熊见到他来,示威似地露出了满口褐黄的尖牙。
一股恶臭直冲面门而来,那是人肉和腐化发酵而出的烂气。
狗熊面露凶光,时妙原歪着脑袋打量片刻,也咧开嘴对它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瞳孔中掠过了一抹耀眼夺目的金色。
虽然只有一点,虽然转瞬即逝,但那是如假包换的,来自远古神兽的威胁。
“嗷呜……”那熊突然耷拉下了耳朵。要不是还被荣观真定着,它现在很有可能已经缩成了一团。
荣承光好奇问:“哎?它怎么好像有点怕你?”
时妙原转身说道:“它应该是附近山中的精怪,不知怎么误入了人类的传送法阵,才闹出了这些乱子。此地山脉众多,地势复杂,最容易生出这类东西,要我猜,那些门很有可能本来是给别人……”
他还没说完,荣观真突然脸色一变:“当心!”
什么?耳旁袭来一阵劲风,时妙原回过头去,那熊竟挣脱定身,对他高高挥起了右掌!
“我草!你丫偷袭啊!”时妙原尖叫着跳了起来,他一时躲避不及,情急之下直接变回喜鹊飞进了荣观真的浴袍中。荣观真一手护住口袋,一手催动法力,一堵有三米高的土墙瞬间拔地而起,正正好好地挡在了他与狗熊之间。
那熊捕鸟不得,反而一头撞了个大包,剧痛之下,它几乎是当即就发了狂。
“嗷啊啊啊啊啊啊——!”
它歇斯底里地在厅中吼叫起来,入目可及的物件都被它抓起来杂到了地上,眼见大堂就要被拆光,施浴霞着急地喊道:“得把它引到外面!这里施展不开拳脚!”
荣观真当即下令:“承光,你把他弄到院子里去!”
“为什么是我?!”荣承光气得直跳脚,不料那熊正好朝他冲了过来,他当机立断驱动莲花缸中的清水,将它们拧成水绳冲熊脸砸了过去。
啪啪啪啪!狗熊踉跄后退撞上行军床,服务生悠悠转醒,正好和它四目相对,嗷呜一声又去见了周公。
就在这一睡一醒之间,荣承光再度催动水绳,趁熊不备将它缠摔到了院中。玻璃门应声而碎,那畜生尚在晕眩,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踏上白塔顶端,一跃而下一脚踹歪了它的熊脸。
狗熊轰然倒地,蛇尾欺身而上,以摧枯拉朽般的力量绞住了它的胸腔。金鳞如小刀般拧割着它的身体,直令它如蛆虫般挣扭了起来。
周围不断有灯光亮起,就在此时施浴霞赶到院中,冲天空举起了万霞残片。断刃的反光顷刻造出结界,客房窗户被陆陆续续推开,有好奇的人探出头来,却只见到了白塔宁静如常的倩影。
“是谁在打架?”
“你也听到了对吧?刚才楼下好吵啊!”
“听是听见了……但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啊?”
“老东西,你快来!老子要撑不住了!!!”
在凡人不可见处,荣承光与熊的僵持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他浑身涨得通红,满背大汗淋漓,不仅蛇尾绷到了极限,鬓边也已爬上了密密麻麻的鳞片。就在他即将力竭之时,荣观真高举右手向他走了过来,荣承光见状立刻松开尾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撤离到了塔后。
他前脚才刚离开,下一秒地面忽而凸起合拢,将狗熊紧紧夹在了当中。
紧接着它松开,再砸,再松,再闭——如是循环数次,直到它的怒吼渐渐变弱,荣观真单手紧握成拳,将它彻彻底底地困在了一块圆石中央。
尘埃落定。
今夜微风少云,月光铺洒满地,雪龙庄园的庭院凌乱得好似刚遭了雷暴,荣承光在白塔后又藏了半分多钟,直到再听不见石掌轰砸的声音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
“完……完事了吗?”
荣观真喘着粗气说:“应该吧,但我感觉……”
他突然眼前一黑。
剧变仅在毫秒之间,在场众神甚至没能看清它的动作,那熊便直接冲破石球,张牙舞爪地朝他扑了过来——
荣承光失声尖叫:“哥!当心!”
荣观真尚才后退半步,突然感到身上一轻,时妙原从他的口袋里飞出,像一枚子弹般击中了狗熊的脑袋。
“嗷啊啊啊啊啊!!!!”
那熊估计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一只喜鹊重伤。它挥舞着爪子不断驱赶,可这鸟的身形偏偏灵活要命,它绕着它不断左飞右蹿,如树枝般细小的爪喙落在身上竟是钻心的疼痛。它将熊啄得头破血流,紧接着又振翅飞上了它的头顶——时妙原变回人形重重落下,双手用力扭断了熊的脖子,
“你大爷的,本来不想和你计较的,你竟然敢动老子的人!”时妙原骑在熊肩膀上破口大骂道,“好不容易治好的眼睛!要是再弄坏了,我把你舌头切碎了打成糊糊刷马桶你信不信!!!”
荣观真嘶吼道:“有危险!你快回来!”
“什么?”时妙原扭头一看,又有一头硕大无比的黑熊从防熊门的方向冒了出来。他直接吓破了音:“我操,又来?!”
他轻巧地落到地上,一路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荣观真身后。
黑熊大喊道:“多姆!”
哎?在场众人皆是微微一愣。
会说话。不是熊?
来者的身形极为庞大,但他并不是熊,而是一个披头散发、肩宽背阔,身穿传统藏民服饰,少说有两米多高的男人。
荣观真面露愕然:“怎么是你?”
“多姆,过来!”那人摇晃铃铛着铃铛跑到了狗熊身前,那熊一见到他,立刻便放松身体,冲他可怜巴巴地呜咽了起来。
来人从领口掏出一枚银盒,冲它掀开了盖子。
“来,来。”他柔声劝诱道,“到我这来。”
那盒子看着不过拇指大小,面上还镶嵌了许多灵动的细钻,狗熊迅速化作一团浓雾钻入其中,盒盖被轻轻关上,那人双手合拢,低下头去,用听不懂的语言轻声念叨了些什么。
白且清冷的光芒从他指间溢出,其色调竟与月光有几分近似。那光照亮了他肩上棕褐的卷发,也映得他发间的绿松石和蜜蜡熠熠生辉。
他的脖子上挂着许多条金丝编织的哈达,起风了,它们与经幡一道在空中猎猎飞舞。
光芒消散之后,他起身望向了众人。
看清他面目的瞬间,时妙原脑海中无端冒出了四个大字:
风雪如晦。
他长着一张英俊、慈悲,饱经风霜却神采飞扬的脸。
时妙原将荣观真护在身后,谨慎地问道:“你……你好?请问你是……?”
那人对他举起了手中的小盒子。
“这是,嘎乌盒。”
他说起普通话来口音略重,但基本能让人听懂意思。
“我们这边,一般用它来,装佛祖的小像。”他指着嘎乌盒说,“这样,佛祖,在我身边。”
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许是时妙原的表情过于戒备,他特意将双手高举过肩膀,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金哈达搭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给朋友的礼物。”他慢吞吞地说,“你好,我是,贡布达瓦。”
时妙原大惊失色:“贡布达瓦?!”
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克喀明珠山神?
他不是从不出山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对,对!贡布达瓦!”听到自己的名字,贡布达瓦开心地笑了起来。他指指荣观真,对时妙原乐呵呵地说:“我是,山的朋友。”
然后他指向自己:“我是,克喀明珠的我。”
最后,他指着天空说道:
“我是,月亮的护法。”——
作者有话说:贡布-达瓦这个音译在藏语里对应“护法-月亮”。
雪山哥是一位熊熊般厚实的美男子。
第76章 明珠不惑 (一)
“你的, 你的,还有,你的……”
贡布达瓦一边碎碎念, 一边迅速给在场所有人都挂上了哈达。丝绸的质地柔和, 被风吹到脸上, 就像小猫的绒毛般令人心里发痒。
时妙原一脸莫名地站在原地,施浴霞对布料的质地似乎很是好奇,荣观真是他们当中最淡定的人, 他起初虽然也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适应了状况。
和他比起来, 荣承光就显得有些愣头愣脑的了。他还裸着上半身,黄金哈达随风飘舞,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秃不拉几的人形风向标。
“承光!我回来了!外面应该没有别的……哇你这是什么造型!!”
遥英从庄园外小跑进来, 冷不丁瞅见荣承光这德行,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到了地上。紧接着他注意到捧着哈达傻乐的贡布达瓦,又惊又疑地问:“这位是?”
荣观真介绍道:“他就是贡布达瓦, 克喀明珠山神, 我们这次要造访的对象。”
贡布达瓦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山!”
“什么?山神大人好!”遥英赶忙弯腰鞠躬, “后生愚钝,有眼不识泰……雪山!如有冒犯还请您海涵。抱歉多问一句,您怎么会在这里?刚才那头熊又跑到了哪去?你们捉住它了吗?他应该没有伤到人吧!”
一听到熊字,贡布达瓦立马举起了手来:“我,熊,我的护法!门门门, 从前,现在,这里有……哎呀!”
他讲话太慢, 想表达的又太多,干脆直接从袍子里掏出手机,手指飞速地敲打起了键盘。过半分钟后他轻触屏幕,一道机械的女性电子音播报道:
“我是贡布达瓦熊是我的灵体我养了很多熊我一般不离开山你们看到的那些门从前是用来让它们传送到各处巡逻的这里最初的主人曾是我的朋友本来我应该在家里等你们我还给你们做了石锅鸡但是熊不小心跑出来了还伤到了人对不起我来迟了你们赶紧跟我回去吧鸡还在锅上炖着呢再晚就该烂了,感叹号!”
时妙原一口气听完,差点没给自己憋死:“哎哟!您慢点!”
贡布达瓦的词典里好像就没有“慢”这个字。他轰轰隆隆跑进大堂,时妙原紧随其后,一进门就见贡布达瓦指着还在昏睡的服务生说:“对不起!我的熊伤人,谢谢你!治好了他。”
他用手机打了两个哭哭的颜表情。
时妙原赶忙摆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不,足挂!”贡布达瓦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而后他环顾四周,新鲜又兴奋地感慨道:“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时妙原问。
“山!”
“山变了?”
贡布达瓦噼里啪啦地打字:“这里曾经是山,动物自由行走。后来人盖了房子,动物们就不那样行走。”
“哦——你的意思是,人破坏了这里的生态,影响了动物栖息,所以你讨厌人是吧?”时妙原问他,“你是环保主义者吗?”
“讨厌?不!”贡布达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人也是动物,动物都很好!小动物们在路上走,很可爱。人动物在地上走,很可爱!这里很多动物,人动物和动物动物!像我,我是熊动物!”
谈话间,其余四位也走了进来。贡布达瓦指着他们说道:“那个是蛇动物,那个是马动物,那个是人动物,那个是大大眼睛鸟,哦,还有你,你是……”
他弯下腰,细细地打量起了时妙原的面容。
时妙原生怕他看出些什么,赶忙说:“那什么,其实我也是鸟,我是喜……”
“你是死。”
贡布达瓦笃定地说。
“你是,死去的动物。”
时妙原一时语塞。
“唔……阿妈!”服务生发出了一声惊呼,时妙原低头望去,只见这孩子眉头紧蹙,双唇紧咬,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汗珠。
他大概是在做梦,梦境内容对他而言恐怕并不友好。贡布达瓦在他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嘎乌盒靠上了他的额头。
青年的眉眼缓缓化了开来,贡布达瓦搓搓他的额头,低声道:“别怕,别怕。月亮保护你。”
荣观真与施浴霞走到了他的身边。万霞倒映出贡布达瓦的身影,那和他展现出的模样并无不同。
“是本尊。”施浴霞低声道。
贡布达瓦敏锐地转过了身来:“镜子?”
“是镜子。”荣观真迎上前道,“镜子,像你的湖。”
“哦!对!对!是我的湖!”
贡布达瓦火急火燎打开手机相册,向他们展示了一则视频。
“木提措。”他指着画面中碧波荡漾的雪山湖说,“我的家,我带你们去。不用你们自己走,我带你们,我带你们过去!”
荣观真点头应允。他对其余人交代道:“现在去收拾东西,咱们今晚就跟他走吧。既然防熊门可以传送,我们也就不用麻烦浴霞一大早开车了。”
“不用她开车?”荣承光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那可真是老天保佑。”
他们互相讨论了几句,便分头往各自房间走去,时妙原走着走着,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回头一看,贡布达瓦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走廊的层高略矮,以他的块头走在这里难免有些局促,他的身形太大,以至于荣观真都被遮得没了影。
见时妙原狐疑地望着他,贡布达瓦憨厚笑道:“我来。”
“你来?”时妙原一头雾水,“你来什么?”
“我来这里。”
谈话间,他们来到了佛堂外。贡布达瓦看到玻璃窗后的绿度母像,像个孩子似地“啊哈!”了一声。
佛堂的天花板更矮,他进去以后几乎就只能半蹲在拜垫前。处境如此尴尬,他却笑容不减,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绿度母拜道:
“妈妈,我来看你。你知道我来,所以对我笑,是吗?”
佛母的眉眼柔和,细看确实像是在对她的孩子微笑。时妙原见状心想:怪不得这尊神像刚才转了方向,原来是察觉到有熟人来了么?
他的老熟人也来了。荣观真穿戴整齐,拿着件加绒的冲锋衣走到了时妙原身边。
“披上吧,山上风大,你现在的衣服不抗冻。”他说。
贡布达瓦恰好拜完,他看清荣观真的打扮,又见到他手里的冲锋衣,立刻不赞许地说:“这冷!不行!穿我的!”
说完,他立马挪到佛堂角落,一阵翻找掏出了几件尘封的藏袍。
他递给荣观真一件经典款的红白双色男士单边袖常服,而时妙原得到的则是一套丽至极的长裙。它由内外两层交叠缝成,褚红色的布面上缀满了天珠与绿松石。后摆的披风内缀绒毛,淡水珍长链从颈上一直垂到膝盖的位置。时妙原看得两眼放光:“这是给我的?”
“普兰科迦!”贡布达瓦欢快地说,“在普兰科迦!那里的人都这么穿,好看!”
其余人也收拾好东西走了过来,荣承光看见荣观真与时妙原的扮相,差点惊掉了下巴:“哈啊?需要这么入戏么!”
“你们也有!”贡布达瓦给他俩也各塞了一套藏袍,荣承光单独得到了一顶羊毛帽,他对着镜子摆了摆姿势,颇为满意地说:“还挺时髦。”
满意的不止他一人,时妙原对这件衣服简直爱不释手。他正喜滋滋地抚摸天珠表面的纹理,一抬头就见荣观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嗯?怎的了?”他挑眉道,“荣老爷觉得我这扮相如何?”
荣观真摇头:“不如何。”
“是真不如何还是假不如何?”
“装不如何。”
“你啊你,该说你是别扭还是直白呢!”时妙原差点大笑出声,他转而问贡布达瓦:“雪山老爷,我们要怎么去你家?是你带我们飞呢,还是咱几个全从防熊门走?”
“不不不,”贡布达瓦否认道,“不当熊。”
他合掌对绿度母又鞠一躬:“妈妈,我们走了。”
然后他打开嘎乌盒,往地上狠狠一扔——
砰!
青烟四起,云雾缥缈。
雪风如刀割般扑来,自山谷间来的呼啸灌满了时妙原的鼓膜。
他下意识遮住脸躲避冷风,再睁开眼时,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天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汪洋。
身后,是高耸入云的雪山。
头顶,秃鹫与苍鹰在白云间不断盘旋。
脚下,千万年不变的磐石正冷硬地对他道好。
此值日出,日照金山。
远方有绵羊与牦牛闲居,荣观真抓着他的胳膊紧挨在他身边,其余人分散在他们背后十数米处的地方,空间变化太快,时妙原多少还有些恍惚。
贡布达瓦吹响口哨,一只翼展极长的苍鹰从空中落下,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小臂上。
他指着半山腰一座石洞说:“我家。走。”
一行人陆陆续续随他向山上走去。
时妙原边走边四处打量,眼下他们所处的地方至少有五千多米的海拔,等到了贡布达瓦“家里”,整体的高度估计得到七千米左右。
他的高反虽不再剧烈,但胸口还是略有些不适。其实他也曾飞越过高地,但真正用双脚踏上这片土地,对他而言确实还是头一遭。
他见多了显山不露水的地貌,也看惯了原始的密林与溪涧,这还是他还是第一次以凡人之姿来到雪山,直面至高峰毫无保留的威压。
这样的体验对他而言,不可不谓之新奇。
时妙原看得心潮澎湃,他戳戳荣观真,说:“你瞧,这山真不错。又高又奇,有草有湖有动物,山顶上还有那么厚的一层积雪!这景象在中原根本就见不着,我们这回真是来对了。”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喂,你干嘛不理我?”时妙原拿胳膊肘拱了他两下,“我跟你说话呢!我说这山好看,你听不见吗?”
“哦,是吗。”荣观真冷冷地说,“好看那你就多看。”
哟呵,这是什么语气?时妙原立马来了劲:“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开心?”
“心情好得很。”
“你在闹脾气。”
“你哪只鸟眼看出来的?”
“你吃醋了。”
“……”
“荣老爷,你不会是吃克喀明珠的醋了吧?”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你觉得我看上了别的山,还夸别人家里漂亮,心里不是滋味了,对不对?”
荣观真止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先是包含轻蔑地、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时妙原一番。
然后他仰起下巴,勾起嘴角,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冷笑道:
“我羡慕山?是你疯了还是我脑子坏了?你当我第一次见山?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没见识么?呵,山……你这话说得就让人好笑!你说得就好像空相山没有主峰没有湖,没有动物也没有草似的!”——
作者有话说:荣观真:他在夸别的山,他在夸别的山!!(生气)(尖叫)(内心咆哮)(假装无所谓)(气得啃草皮)
普兰科迦的飞天服真的很好看,很适合妙妙,感兴趣的可以搜一下~(当然这里穿得没有那么复杂就是了)
第77章 明珠不惑 (二)
“哎哟呵!”时妙原奸笑着凑了上去, “还说你不在乎,你这不是吃醋我倒立进木提措洗澡!”
“你爱倒就倒,关我鸟事!”
荣观真拂袖而去, 被时妙原从背后拉住了:“哎哎哎, 别生气嘛, 我就是开玩笑而已,荣老爷大人有大量,不会就这么不理我了吧?”
见荣观真不回应, 他像只蝴蝶似地绕在他身边哄道:“好老爷,好哥哥, 我再不瞎讲了,你别不搭理我好不好?哎呀,你最好看了, 你最壮观了!你是世界上最高的山,最漂亮的树,最清的湖最美的花!你那儿的山包包漂亮, 小草草漂亮, 小鱼小虾小动物也都是一等一的漂亮!你是仙风道骨天下第一的英俊美男子, 除了你以外别的山我都不放在眼里,你就别对我有意见好不好嘛?”
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他大踏步向山上走去,其步速之快,甚至带出了呼呼的风声。
至于时妙原,他慢慢悠悠跟在后面, 没一会儿功夫就落下了好十几米。
“哎……哎哟,哎哟啊……好累……”他弯腰扶膝叫苦连天,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了似的。
“我好累, 好辛苦,我要喘不过气儿来了……我好想坐车啊,我好难受哦噢噢噢噢咦咦咦咦啊诶啊?!!”
一阵蹄声如旋风般由远及近飞来——是白马!它欢欣鼓舞地拿嘴筒子拱了时妙原好几下,而荣观真大步流星走到他身边,双手一用力,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来甩到了马背上。
“荣荣荣荣荣老爷?!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喘不过气吗?我找辆车给你坐坐!”荣观真冷冷地说。
时妙原在马背上坐直身子,他左看看右看看,摸着这纯天然白色小汽车的屁股问:“啊,我明白了,你担心我又高反了是不是?”
“我担心你个蛋。”
“你这回不生气啦?”
“已经气死过去了。”
“那坏了,你死了我该去投靠谁啊!”
时妙原大叹一声,捂住心口倒在了马背上:“坏了坏了,这下可真是出大事了!想我年纪轻轻,就能有幸在荣老爷座下做事,这平日里狐假虎威惯了,你若是不要我了,我这一没家二没亲的,在外面漂泊来流浪去的可该如何是好啊?呜呼!只怕荣老爷前脚将我扫地出门,后脚我就要在这雪地里陈尸荒……”
“行了!你到底有完没完?再叫我让它把你扔山脚下去!”
荣观真忍无可忍打断了他:“什么陈尸荒野什么无家可归的,你当初不是说自己有很多亲戚的吗?你不是说他们都是我的信徒吗?怎的,成天扯谎吹牛骗人不打草稿惯了,到现在连自己说过什么鬼话都不记得了?”
“哎呀,什么家人不家人的,那都是老黄历了!”时妙原立马换了副德行,“现在您是我的主,我是您的人,啊不对,我是您的鸟!您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您想当我爹我也完全乐意呀!”
“你们俩!在后面唧唧歪歪的到底有完没完!”
荣承光的声音远远从山道上飘了下来:“还不麻溜的过来,等下被熊吃了我可不给你们收尸!”
“好好好,来了来了——”时妙原欢快地拍打起了白马的屁股,“驾!荣老爷,跑起来!咱们赶快上去吧,再磨蹭老瓦的鸡都得炖化了!”
荣观真差点气晕过去。
他们越往上走,道路两旁的积雪就越来越多。
现下虽是夏季,高海拔处的温度依旧不算太低。褐黑的岩石被日光晒得刺眼,白马沿着山道稳稳上行,时妙原抱住它的脖子,那厚实的鬃毛给予了他不少温存。
但当他悄悄翻开它的毛发,那底下的伤疤依旧触目惊心。
贡布达瓦等人已经走出了很远,在这样的距离下,他们的身影和山体几乎融成了一片。
克喀明珠山的主峰白雪皑皑,更衬得暴露在外的岩石一片死气。
时妙原抬头眺望山巅,感慨道:“好漂亮的雪啊。”
荣观真回头看了他一眼。于是时妙原直起身子说:“老爷,我想看雪。”
“这里不就有雪么,你想看没人拦着你。”
“不不,这里的雪虽然好看,但不是自己家的,总归少些味道。”时妙原张开双臂,任雪风将自己轻拥入怀,他沉醉地说:“我想看空相山的雪。”
荣观真愣了一下:“空相山的雪?”
“对啊,怎么样?要是寻常人我肯定不提,但你可是山神,这空相山的地理水文全都归你所管,等过两天回去了你给我飘点雪粒子,盖点雪顶子,再堆个雪人让我玩玩,应该不能算过分吧?”
“嗯……挺过分的。”荣观真干巴巴地说,“恕我冒昧,但你应该有基本的地理常识吧?你知道空相山在南边对么?这大夏天的你说要看雪,你这是想让我下雪呢,还是闲出汁了想把地方天文台都干倒闭呢?”
“不下就不下,阴阳怪气的干什么意思。”时妙原嘟嘟囔囔地抱紧了白马,“你这个小气鬼,我宣布我到山顶之前都不要跟你好了!”
斗嘴饶舌之间,他们终于来到了石头洞口。荣承光已经等得颇不耐烦,得亏有遥英一直在旁边顺毛,他才没发作出来。
和他比起来,贡布达瓦和施浴霞的心态倒是十分稳定,两位山神蹲地上边指指点点地聊着些什么,时妙原骑白马过去,眼尖地发现了好些规格不一、高度也各不相同的小石头堆。
见他来了,施浴霞起身介绍道:“这是玛尼堆,当地有许多人认为可以用这种石堆和神灵沟通,也有人相信它能为死者指引升天道路,总之这应该算是西南地区特有的一种人造景观。”
玛尼堆们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地面上,其中三个引起了时妙原的注意。
它们的外表都有不同程度的风化,上面缠着的经幡也已经褪色,这三个小石堆头挨着头、脚挨着脚地紧贴在一起,就像亲密无间的家人般,似乎一刻也不愿分开。
贡布达瓦指着它们说:“我的。”
时妙原问:“它们都代表谁?”
贡布达瓦笑道:“妈妈,爱,我。”
山风忽起,荣观真遣走白马,和施浴霞一起垒起了石子。
他们很快各自垒了两个玛尼堆,施浴霞看看他的,又看看自己的,说:“好像堆重了一个。”
贡布达瓦走到洞口,对他们招了招手。
“我家,就在这里。”他指着那黑黝黝的山洞说,“慧师洞,我的朋友,住过。”
“这里似乎是个有名的宝地。”遥英环顾四周道,“我听闻莲花生大士是广受当地人爱戴的大德,他当年进藏传道,将佛法带入高原,而慧师洞就是他曾经修行的地方之一。也正因如此,当地人才会将克喀明珠奉为神山……我从前只听说人间的传闻,没想到这里居然是贡布达瓦大人的行宫啊?”
“行宫,家,怎么说,都好!”贡布达瓦从怀里摸出手持经筒,一边转一边走进了洞中,“进来,进来吧。我的朋友!”
众人紧随其后。
进入慧师洞后,时妙原惊奇地发现,这洞虽然在外面看着毫不起眼,进去以后竟深邃幽长得很。这就好像是误入了桃花源,起初的十几米狭窄至极,就连让一人通行都十分艰难,而后某一截豁然开朗,他们竟步入了一条清冷敞亮的甬道。
此地四面均由青玉雕琢而成,顶上及两侧开了许多小门,门上画的图案令时妙原颇为眼熟,这和他在雪龙庄园的防熊门上见到的十分近似。
照这么说的话,慧师洞里难道会有熊吗?他不由得心下一紧:虽然这儿随便挑一个人出来都是能以一当百的角色,但他是真的不想再面对那种难缠至极的猛兽了。
正当时妙原惴惴不安之时,他的眼前忽而出现了一簇耀眼的光芒。
他们出慧师洞了?
他们到了。
北风夹着雪粒扑打在他脸上,他努力拨开乱发,又花了好几秒钟才再度适应光线。视力恢复清晰之后,他发现自已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天坑之中。
说它是坑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其中有一面是克喀明珠山高耸入云的主峰。此处四面环山,周围的悬崖有至少三四百米高,头顶时不时有苍鹰掠过,在正对着主峰的那一面山壁上坐落着无数红黄两色的土屋。
从外表上看,它们每间应该都是寺庙,时妙原粗略估计,这儿恐怕有上千座类似的小庙。
他眯眼望向主峰,看见了一尊几乎与雪山融为一体的,巨大无比的度母像。
“这是……”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是由白玉雕琢而成的。
山有多高,玉度母就有多高。她以自在坐于玉莲台上,束高髻、着长裙,双手向上摊开,掌心各有一目,是谓千手千眼,诸法千象。
她的姿态与雪龙庄园中所供的那尊度母像有相似也有不同,在这样宏伟的尺度下,三世诸佛一切众生之母的笑容被放大到了极致。寻常人站在地上,恐怕都还不及她脚背的一半。
“妈妈。”
贡布达瓦双手合十,屈膝跪下,快要落地时向前滑了半米,就这么跪了个标标准准的长头。
他一边磕长头,一边向玉度母像走去,许是因为身材高大,他这一系列动作显得略微有些僵硬。
几位外乡人面面相觑,荣承光扯着遥英的袖子问:“你懂得多,你告诉我,我们也要跟着一起跪么?”
“应该……不用的吧?”遥英正迟疑着,却见荣观真合掌弯腰,对玉度母微微鞠了一躬。
时妙原盯着玉度母看了一会儿,内心升起了某种很诡异的感觉。
“奇怪……”他喃喃道,“这张脸怎么感觉在哪见过?”
贡布达瓦终于拜到了玉度母脚下。他双掌朝上连磕三头,而后慢慢站起,冲时妙原等人远远地挥手道:“到这里来!”
还未等他们作出回应,一只脏兮兮的白色小狗从玉度母脚下冲出来,扑到他身上又叫又舔,兴奋得连尾巴都摇成了螺旋桨。
“多杰!”贡布达瓦惊喜地喊道,“你在这里睡觉啊!”
得到主人的回应,小狗叫得更欢了。贡布达瓦将它捞进怀里,乐呵呵地迎上众人道:“这是多杰,那是玉妈妈!玉妈妈也是,我妈妈。我要和你们讲……讲她的故事。”
“讲故事?你给我等会,我们来这儿可不是跟你开故事会的!”
荣承光二话不说就急了眼:“那什么,贡大哥啊,我知道你妈很牛逼,我看她就不是一般角色,但你能不能直接带我们进入正题呢?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山羊是什么来头?再不济,我看你这边这些玉,不会也跟它有关系……”
“荣承光!”荣观真喝止了他,“不要这么没礼貌!”
贡布达瓦赶忙打圆场:“没事,没事!那个羊,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把小狗放到地上,对众人道:“玉妈妈知道羊的事情,她会告诉你们,这一切背后的缘由。”——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的时间比较特别,是因为想在作话里稍稍bb几句,不感兴趣的可以直接跳过,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大概就是:因为从开文到现在三个月了一直轮空没有榜单,这几天为了数据内耗得有点厉害,再加上先前日更,字数太多后续很难申榜,所以雪山这一段大剧情结束之后会变成【隔日更】,如果哪天能入v了的话再恢复日更!
【鞠躬】【道歉】【言而无信的我自扇三个嘴巴】【在这里立下V后每日六千的flag】
接下来是作者忏悔环节:
小鸟这篇文从构思到现在写得一直很开心,书里的角色们我都很喜欢,可惜的是个人笔力阅历都不足以支撑我那可怜的野心,所以写出来的东西很多时候并不好看,大家不爱读也是可以预料的结果,现在想想还是挺遗憾的。(主要是遗憾我为什么这么菜!啊!)
刚开文的时候和朋友开玩笑说,这次我一定要写出剧情量很大,人物互动很可爱的百万长篇——现在虽然也还是按照大纲在走,可道心破碎了好几次以后忍不住会怀疑,就这本书,我写一百万字真的会有人看吗?但到这时候了也没法大刀阔斧再改,再加上我还是实在很喜欢家里这些小东西!所以还是会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的。
不过请放心,这本的存稿很充足,所以在发完之前我绝对不会跑路!只是因为一直没有起色,再加上看的人实在太少,一方面很难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有客观评价,另一方面也担心越写越无聊大家越来越不爱看,遂进行技术性调整。
当然了,我还得在这里感谢一直追读的朋友。写文这件事本质上是个人的倾诉与表达,能在互联网上和喜欢我的文字,愿意听我说话的人们产生交流实在是一种荣幸。每次感觉要顶不住的时候看到大家的评论都会很幸福~
所以大概就是这样,除此之外的黑泥我就不吐了,看文还是要轻松一点,希望各位读者朋友们能吃嘛嘛香,得偿所愿,每天开心,天天嗨皮!
第78章 明珠不惑 (三)
玉度母是, 三世诸佛及一切众生之母。
她与天地同生,济万界苦难,其神力无边, 其后代无尽。
玉度母座下有无数子民, 而在她所有的子嗣中, 唯有一个孩子最得她的宠爱。
他在天地的祝福中出生,诞生时飞鸟走兽无不奔走欢庆。他拥有至纯至善的心灵,而他的母亲亦赐予了他刀枪不入的身体。
她教他如江水般流利的谈吐, 锻炼他如玉石般纯净的精神,她带他行走四方平诸恶果, 她与他的德行得到了天上之神的赞许。
神赐予他难以想象的珍宝,而这些财富于他而言根本与土石无异。比起物质的永恒,他更想和母亲相伴到永远。比起至高之神的垂怜, 他只想在母亲的怀抱中恒久不断地安眠。
有一天,孩子与玉度母在河边闲步。他问:妈妈,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么?就像这河, 就像这山, 就像这我们。
玉度母说:河水终要断流, 沧海会成桑田,终有一天我将离你而去,这是世界上亘古不变的定律。
孩子哭了,他的眼泪像明珠一样流下。于是玉度母安慰他:但在那之前,我会永远陪伴着你。你的生命里永远有我,母亲的荣光将永远伴你左右。
孩子说:我不要这些, 我只要您永远爱我。
母亲说:只要我在世一日,我就不会离你而去。当你快乐时我会为你歌唱,当你身处危境, 我将为你挡下一切苦难。
于是他破涕为笑。
“停!”
荣承光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谢谢你给我们讲童话故事,但请问这和那个山羊人有什么关系吗?”
黄昏时分,雪风缠绵。
他们围坐在木桌边,这是玉度母像对面的一座小庙。
柴火烧得正旺,土鸡肉和新鲜虫草松茸在黑石锅内咕嘟冒泡。贡布达瓦给每人舀了碗汤,然后他点点手机屏幕,那机械式的语音继续播报道:
“你们说的那只羊,应该和玉度母的孩子有关。”
“为什么?”
“因为玉度母食言了。”
有一天,她的孩子离开了人世。
他死于一场征伐,那是他第一次离开母亲独自出门降魔。玉度母赶到时他已身首异处,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死在了母亲未能兑现的诺言中。
他身死那日,天地为之变色,江水也从大海倒流回了源头。玉度母哭了七天七夜,到最后一天晚上,她带着他来到了克喀明珠山的山顶。
她让鹰隼吃掉了她的骨肉。她说:愿你的灵魂安息,愿你能永脱苦海。当你再来到世间,你会拥有不死不灭的身体。
贡布达瓦分完鸡汤,顺手给趴在地上的小狗扔了块骨头。
“我的熊告诉我,那头羊是盘踞在雪山深处的邪神。当初它设计陷害了玉度母的孩子,后来也一直在人间作乱。再往山的那头去就是无人区,你们或许可以在那找到它的踪迹,也有可能,你们会在见到它之前成为雪山的一部分。”
他的手机播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寂。
它没电了。
时妙原浅浅喝了半口汤。还有点烫,他没忍住吐了吐舌头。
“我帮你吹吹。”荣观真拿过了他的汤碗。
“那我们要如何找到山羊精……找到那个羊神呢?”荣承光追问道,“而且它又和徐知酬有什么关系?”
多杰吃完骨头,冲主人汪汪叫了两声。贡布达瓦弯下腰,抚摸着小狗脏兮兮的脑袋说:“你说找,山里有。你说关系,我,不知道。”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时妙原问,“他回到妈妈身边了吗?”
“他?”贡布达瓦愣了一下,“他死了呀。”
“死就是死,没有再随随便便活过来的说法。”
荣观真将鸡汤推回了时妙原桌前。他看他喝下鸡汤,淡淡地说:“即使是神的孩子,也不能违背生死定律。如果他还想再见到母亲,恐怕就只能等下辈子了。”
用完餐后,太阳也快落山了。
贡布达瓦为他们准备的卧房在山崖最高处的寺庙里,屋内摆了两张拼凑在一起的老旧的木质高低床,床上被褥还算整洁,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这里的住宿条件虽然比较简陋,但站在屋子里向外望去,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远处的玉度母像。
星辰已然升起,夕阳为她镶上了一层金红交加的光环。
施浴霞的房间在另外一边,她没有直接入住,而是在稍微熟悉环境之后去了别处。
“我出去走走,”她说,“我想去看日出,你们不用管我。”
贡布达瓦也很快就离开了。临走前他交代道,金哈达算是进出慧师洞的令牌,他们当然可以随意走动,只是要小心为好。
他走后,剩下四个人便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不是,谁能告诉我为啥我要和你们住一起?”荣承光是最先沉不住气的那个,“他家这么多屋子,多分我一个又能怎样?靠了……而且怎么还睡上下铺,玉度母她老人家不是古代神吗,难道还要到大学生宿舍里去找装修灵感?”
时妙原举手道:“我睡哪儿都行,只要和荣老爷一张床就好。”
遥英也赶忙找补:“这么安排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你看,这儿正好有四张床,更何况还拼起来了,怎么说上下铺各睡两个人应该都算充裕……”
荣观真啪地把一床被子扔到了地上。
“你睡这。”他指着地上的被子对荣承光说,“遥英可以睡床上。”
“不是?”荣承光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
“我不想跟你离那么近。”
“荣观真,你他爹的别欺人太甚!”荣承光立马暴跳如雷,他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吼道:“这里明明就有四张床,凭什么我就要睡地上,还不想跟我离那么近?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先叫起来了!我真是操了,本来和你一间屋就来气!这地板要睡你自己睡,老子可不干!”
“不睡是吧?行。”荣观真一脚踩上被褥,用力在那上面留下了几串深深浅浅的鞋印。“干净被子你不乐意用,那你就和我今早刚在山上踩的牛屎蛋子过去吧!”
“你个臭不要脸的——”
“哎哎哎别打架别打架!”
眼见这两兄弟又要上演全武行,时妙原立马舍身拦在了他们中间:“这不就一晚上的事儿吗,大家相互理解一下就好啦!小荣老爷啊你别着急,你降降火气,咱们有事好商量,我看看这被子……恶啊!好多泥巴!好臭!”
遥英赶忙抱了床干净被子下来:“好了好了!大家和气一点!我跟承光一起睡,我们俩一起睡地上总可以了吧?哎呀荣老爷您快松脚……哎呀,你们不要再打啦!!!”
深夜。
在时妙原苦口婆心的游说下,荣承光终究还是获得了睡下铺的机会。
只可惜,他虽然得到了木板床的使用权,可那套被荣观真蹂躏过的被子终究是不能用了。小荣老爷自幼锦衣玉食,自然受不了这样邋遢的条件,无奈,他只好和遥英共同一床被子。
他手长腿长,体格也不算小,委屈在这儿自然心里不痛快。可他不过小声咧咧了几句,荣观真就从上铺无声无息地探出了头来。
他的脑袋倒吊在床边,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看到他这德行也得大喊一声卧槽有鬼!荣承光自幼受亲哥血脉压制,见状也吓得赶紧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他在黑暗中独自生了会儿闷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忿,就在即将把自己气晕过去之前,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钻到了他的身边。
是遥英。他整理完随身物品,掀开被子,把自己努力挤了进来。
被子里空间狭窄、又黑又暗,他加入以后,温度顿时升高了许多。
“你干嘛呀?”荣承光赶紧拉开一角,让新鲜空气再度流动。
“我看看你在这背着我做什么呢。”遥英小声说,“怎么了呀,还生气呢?”
“我怎么可能生气,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荣承光十分臭屁地哼哼道,“就老东西这点手段,早八百年前我就已经习……”
“咳咳!”荣观真咳嗽了两声。
荣承光浑身如遭雷劈。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僵硬了足足两分多钟,才胆敢重新恢复呼吸。
“习……习惯,习惯了。”他战战兢兢地说,“应该是。”
遥英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缩回来说:“你哥好像睡着了。”
“真的?那就好,那就好……”
“你现在困不困呢?”
“我还行!哈哈,我现在有点精神,可能是被吓……可能是兴奋的!”
“噗。”遥英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怕吵醒上铺那尊大神,赶紧捂住嘴巴问:“那你想睡觉吗?”
“我?一般吧!我那什么,我年轻,不像他肾虚,每晚非得睡足八小时第二天才能动弹。”
“这样啊。那你有力气的话,陪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
遥英悄摸掀开了被子。他坐起来,歪着脑袋听了许久,确认上面的人都没动静了,凑到荣承光耳边说道:“我想出去逛逛。”
荣承光惊讶地问:“这个点吗?”
“嗯,我看这附近风景不错,来的路上就一直心痒痒的。尤其是那个叫木提措的湖,我觉得它在白天就那么漂亮,到了晚上应该也别有一番韵味。我想到湖边走走,你能不能陪陪我呀?”
“啊,这……”
“我听说木提措是东阳江的源头,我想去看看……你最初的样子。”遥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哎哟,那其实也不能算是我啦。”荣承光的脸微微有些发红,“那啥……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陪你去一趟吧。”
两人一拍即合,遂悄摸起床换好鞋袜,像小偷一样踮着脚溜了出去。
临关门前,荣承光没忍住又小声骂了荣观真几句,结果听见他翻身,吓得像骑了火箭一样逃了出去。
他们离开后,卧房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荣观真默默掀开被子,把像八爪鱼一样死乞白赖扒在他身上的时妙原扯了下来。
他无奈地问:“他们都走了,你也该抱够了吧?”——
作者有话说:有人夜里看湖,有人偷袭亲夫。
第79章 明珠不惑 (四)
时妙原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俩……走了?”他战战兢兢地问。
“走了, 走远了。所以你现在能给我一个解释了吗?”
荣观真推开他,半坐起来问:“你大半夜不睡觉,偷偷亲我是想干什么?”
“啊, 你问我?哈哈……我那什么, 我翻个身而已, 而且我这不是没亲到么?”
时妙原表面强颜欢笑,内心尖叫不已:你问我想干什么?我当然不想干什么,我是想你!干!我!
幸好, 荣观真听不见他的心声。他只是挑高半边眉毛,以一种十分嘲讽的语气问:“睡觉翻身能翻到我身上?”
“可能是因为有点冷……”
“被子不都给你裹走了?”
“人在极热情况下反而会低温冻伤……”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讲什么鬼话?”
“哎呀, 你不要一直拉着个脸嘛!”
时妙原自知狡辩不成,当即趴在荣观真身前卖起了惨:“我错了荣老爷,我不该对你动手动脚的, 你就当我脑子被冻坏了好不好?你别凶我,你不要这么严肃,我看你这表情就害怕, 你别打我嘛好不好呜呜呜呜呜呜——”
“我打你?我发现你这人特别擅长倒打一耙!”荣观真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不如动动你的脑瓜子好好回忆回忆, 我到底什么时候对你动过手了?”
“呃……”
时妙原这么一想,才发现确实,荣观真平日里虽总对他随地大小声,但其实连半根头发丝儿也不带碰的。
不仅如此,他要是被谁给欺负了,这山还绝对会立马冲出来报复, 怎么都要帮他把场子给找回来。
见他语焉不详,荣观真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倒是你,你似乎总是很害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但是又装作一副要和我很亲近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自相矛盾啊?”
“有,有吗?”
“有的。”
荣观真翻身下床,走到窗边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跟你明确提过——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吧?我记得我当时也问过你,你到底有没有在瞒着我的事情,但你也一直在对我装傻充愣。”
“我……你说得确实很明白。”时妙原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对不起啊荣老爷,我以后不会再犯浑了。”
“说得明白有什么用?架不住你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荣观真吸了吸鼻子。
夜间气温略低,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被窝里倒是很温暖,当然了,那地方眼下对他而言基本与龙潭虎穴无异。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你真的很想和我亲近的话,就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假使你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我,一心一意想要靠近我,那你就就不该一边装作与我交心交情、无话不谈,一边又把我蒙在鼓里,像对傻子一样把我蒙得团团转。”
“你可能会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俏皮,很可爱,但我说实话,你这样只会弄得我们都不开心。”
时妙原用被子半蒙住脸,可怜兮兮地对他眨起了眼睛。
他这模样无辜得紧,寻常人见了怎么也会心生一丝怜爱,只可惜荣观真早见惯了这幅德行,他对这招已经产生了免疫力。
他微微皱起眉头,深吸一口气说:“虽然我已经明里暗里敲打了你很多次,现在再提的话你很可能会嫌我烦,但事到如今,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再问你一遍。”
“在我们的关系更近一步之前,我想问你,你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遥英与荣承光相互搀扶着往下走,还没走过一半的路程,他们就已经被吹成了两大团乱七八糟的风滚草。
月色明媚,星空澄澈。木提措在山脚下静静憩息,远远望去,夜间的湖滩就像一片由银盐浇筑的花海。
“现在这情景,和我们刚见面那天很像。”荣承光说,“就是这里树没那么多。”
遥英气喘吁吁地点了点头。他的体力没那么好,还不注意还踩空了半步,幸好,荣承光捞住了他。
“你没崴着吧?”荣承光上下查看了起来。
“没……没。”遥英勉强笑道,“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没关系的,我自己走。”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让你自己走也不知道还你能摔到哪去,来吧,我背你。”
荣承光半蹲下来,回头对他招呼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不会害羞了吧?你小时候我不是经常这样吗?”
遥英涨红了脸:“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你可别再提了!”
“哎怎么的,老子殚精竭虑把你养这么大,你连邀功的机会都不给我一个的吗?”荣承光佯装震怒,但他眼中明显盈满了笑意。
遥英干巴巴地求饶道:“哎哟,那我怎敢呢小荣老爷,您可千万别对我动家法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不写作业了,我以后绝对好好听您的话。您叫我吃啥我就吃啥,就算你让我喝香菜奶茶我也不敢有意见的。”
“你小子,都说了别这么喊我!我才不想跟老东西共享外号!”
“行行好吧,您老人家也没年轻到哪儿去啊?”
荣承光自知吵不过遥英,干脆把他打横扛到肩上,在他的惊呼声中飞也似地跑下了山。
不出十分钟,他们就来到了湖滩边。
大湖波涛平缓,荣承光把遥英放下,抬手眺望远方,木提措的水体一眼望不到尽头。
“就像海一样啊。”他轻声感慨道,“不过呢,和东阳江当然是没法比的。”
“那当然了,谁能比得过您呢。”
遥英整理好衣服,笑眯眯地说道:“但木提措毕竟是高原湖,和东阳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听说每年冬天,这里的水面都会结冰,等到整片湖都冻住了,就连车也可以在上面行驶。你看到这些水波没有?等到了那时候,它们都会被固定成现在的形状,变成一动不动的浪花,直到第二年开春再融化。”
荣承光“哦”了一声。他说:“那还挺牛逼的,要是死个人在里面是不是也得给人观仰一冬天?”
“你……算了,我跟你没法聊。”
遥英脱下鞋,慢慢悠悠行走在沙滩上。风儿吹动沙与他的衣摆,就好像要把他们一起带到天边去一样。
他走着走着,回头对荣承光说:“谢谢你。”
“嗯?你咋了?”荣承光奇怪地问,“莫名其妙谢我干什么?”
“我谢谢你陪我来看湖呀。”遥英的眼睛弯得像月牙,“谢谢你那天捡我回家,谢谢你把我养到这么大,谢谢你送我上学,还给我做饭……虽然那些东西都不能吃,但还是谢谢你愿意为我买那么些菜谱回家。”
“你感谢归感谢,别突然翻旧账啊!”
荣承光脸皮薄,不过寥寥数语下来,他整个人就已经红成了一颗巨大的番茄。为缓解尴尬,他快步走到湖边,掬起一捧清水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湖水透澈,浪花时不时冲上来几枚贝壳。当他平复好心情再站起来,不远处一片地貌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里是一片峡谷似的地貌,无数造型乖张的石柱罗列其间,上面还长了许多珊瑚般的东西。荣承光盯着它们打量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这里以前应该是海吧?”
看样子应该是的。曾几何时,这里恐怕还是鱼儿的天堂,那些坡地应该是残余下来的海床,他们站的地方,在几万年前的时候说不定还游过鲨鱼。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遥英走了过来。荣承光正想招呼他一起瞧瞧海底遗迹,被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
“哎,遥英?”他一头雾水地问,“你这是?”
“没什么。”遥英说,“只是想抱抱你。”
“不是,你怎么……哎呀,你多大的人了……小时候没抱够吗?”
“小时候和现在不一样。”遥英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闷闷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荣承光不解:“以前和现在难道有什么区别?”
“以前你会一直陪着我。”
“啊?我现在不也陪着你呢么?”
“那以后呢?”遥英抬头问道,“等二十年后我老了,等五十年后我死了,等几百上千年后我的坟也找不到了,你也会一直记得我,一直陪着我吗?”
“你这孩子今晚怎么回事啊!”
荣承光的表情就好像见鬼一般惊恐:“什么老了死了,什么坟啊鬼的,大晚上的散步就散步,好端端的你在这说什么胡话呢!”
“我……我怕你忘记我。”遥英嗫嚅道。
“我忘记你?开什么玩笑!”
荣承光差点气笑出声。他转过身来,抓住遥英的肩膀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你啊你,你小子吃了我那么多大米,还让我去给你开了那么多次家长会,我都没找你要辛苦费呢,你就想着把帐一笔勾销啦?不是,你不会真信了关居星那小王八蛋的鬼话吧?他是不是说什么我健忘不记事儿总有一天要忘记你之类的……我跟你说他纯属是在放屁!他大爷的,等这趟回去了,我一定要把他的屁股给抽开花!”
“……”
遥英松开手,后退两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风忽然变大了许多,他的头发被吹得凌乱,连带得脸上的表情也同样混乱不清。
荣承光狐疑地望着他,许久之后,遥英抬起手来,将头发稍稍梳理了几下。
“你说得也是,你怎么会忘记我呢。”他沙哑着嗓子,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抱歉,是我失态了。我不该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承光,你别生气,我们……我们继续在这附近再转一转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其实,荣承光这个小笨蛋,是真的根本没往那方面想(摇头)
遥英:我恨你是块木头!
第80章 无力答解之疑
放在往常, 面对类似的质问,时妙原通常会选择插科打诨,或者干脆扯开话题把荣观真糊弄过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荣观真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十分复杂的情绪, 那并不是愤怒, 也不是焦虑,而是疑惑,是不解, 是求索不得的迷茫。
他是实实在在的,想从时妙原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又或许他早就知道了谜底, 但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而已。
很可惜,时妙原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求生的本能让他抗拒对荣观真袒露身份,而在他内心深处, 却始终有个声音在不断地怂恿他坦白:
告诉他吧,告诉他吧。
其实不会有事,其实他未必像你想象的那样恨你。
如果告诉他了, 你们过去的恩怨说不定就可以一笔勾销。
如果他想杀你, 他根本就不需要留你到现在。
只要对他坦白, 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拥抱他了!
……真的可以吗?
时妙原沉默不语。
见他久不答话,荣观真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
“算了,看你这样估计也掰扯不出什么名堂。我就不该对你有任何期待。”
他背过身去,推开窗户,将双手撑在了窗台上。
窗棱像是画架,将明月、雪山、度母与荣观真一并框定在了中央。
晚风轻似墨彩, 画中人沉默良久,低下头轻声说道:“那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说回正事,你觉得她会是谁?”
时妙原回过神来, 茫然地问:“你指的是?”
“她。”荣观真抬手指向远处的玉度母,“你听了她的故事以后,有没有产生什么想法?”
“啊?你要是问这个的话……”
话题转变得太快,时妙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劲儿来,他挠挠头发,有些苦恼地说:“我……我觉得贡布达瓦在打哑谜。”
“何以见得?”
“嗯……感觉而已。因为我只听说过绿度母白度母,却从来没见谁讲过玉度母这号角色。贡布达瓦是比我们更了解雪山,小霞也说过他就是本尊,堂堂克喀明珠山神应该不至于编个故事来骗我们。可是,他说是羊神害死了玉度母的孩子,但我总觉得……”
时妙原咽了口唾沫:“我听他的描述,总感觉,比起羊神,那孩子更恨的应该是——”
“他的母亲。”
他们异口同声。
时妙原话音落下,屋内月光大盛。
润光如水波般映亮了整个房间,时妙原一时没反应过来,嗷地捂住了眼睛:“什么情况?怎么这么亮!”
荣观真眯眼望向窗外:窗外的景色发生了变化。玉度母像不见了,现在他眼前,就只有一片微微发青的白墙而已。
“哪来的墙?”
时妙原注意到异样,手忙脚乱地爬下了双层床。荣观真缓缓退到他身边,他们并排而立,而那白墙也如实地倒映出了他们的影子。
墙中央有一颗篮球大小的圆心,它的形状和弧度都恰到好处,这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圆。
只眨眼间,那圆便缩小了一圈。
时妙原试探性向前走近了几步,荣观真面色一变:“你别……”
“没事,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时妙原发现,随着自己的靠近,那圆也在不断缩小。他越近,它越小,到最后,他几乎脸贴脸站在了墙前,而那个圆也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白点。
他尝试伸手抚摸,还没等荣观真拦住他,那圆点就突然消失了。
与此同时,那白墙迅速后撤,不到三秒钟时间,他们就看清了它的真容。
那并不是墙。
那是玉度母。
不知何时开始,那慈悲的母亲已从莲座上走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他们身边。
窗户的取景有限,他们仅能够勉强看清楚她的脸庞。那巨大的、无机质的眼球平静地凝视着他们,时妙原又看见了那个小点。
那是她的瞳孔。
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当!木床差点被他撞倒,而他浑然不觉。时妙原浑身僵硬,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害怕,而是在这样近距离观察下,他终于找到了白天那熟悉感的源头。
荣观真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张开嘴巴,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了两个字:
“……妈妈?”
山谷间回荡起了轻笑,与荣闻音面貌肖似的母神几乎笑弯了眉眼。她抬起手,似是要拥抱自己的孩子,而在她触碰到他们之前,那柔荑在半空紧握成拳,蓄满了力,带着烈烈的冷风冲荣观真所在的方位砸了下去。
——荣承光猛然回头。
周遭万山俱寂,甚至没有飞鸟歌唱。
见他停下脚步,遥英问:“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荣承光自言自语道,“是我听错了吧,我总觉得慧师洞那边有点不太对劲……算了,反正有那两个人在,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说这话时,他们正行走在木提措的湖面上。
湖水在他们脚下翻涌,避水珠在遥英的手腕间散发着柔光。绑它的绳子依旧破破烂烂,但由于它出自荣承光的手笔,故而遥英只是对它稍稍作了加固,便没再动别的其他什么地方。
水鸟自他们身边掠过,它们无不震惊地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作为雪山之民人人推崇的圣湖,木提措里平日连游船都少有,像这样被直接闯入其中的情况,不论是对湖对鱼还是对鸟来说恐怕都是头一遭。
对遥英和荣承光而言,这倒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在过去二十多年中,他们不论来到哪里,都要像这样在当地的河湖中走上一趟。
湖风忽急忽徐,吹得人心不安不定。遥英弯腰掬起湖水,水从他的指间流下,他甩甩手,对还在凝思的荣承光说道:“承光,我可不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嗯……嗯?”
荣承光一直在听山那边的动静,直到遥英发声,他才回过神来:“可以,你想商量什么?”
“你能和你哥哥和好么?”遥英问。
“哈啊?”荣承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是,但是,为什么?”
“因为他毕竟是你的亲人。”
遥英在衣摆上擦干净手,对荣承光说道:“你们血脉相连,亲兄弟总不会对你有坏心。之前你和他关系太差,我一直不敢多嘴,但现在情况不同,我感觉你也是时候和他改善改善关系了。你从前总对他有意见,可现在你也知道,当初三渎归一的时候,他其实帮了你很大的忙……”
“那都是他一家之言!”荣承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遥英,我不想对你发脾气,但是我跟那家伙根本就尿不到一壶里去!他说我冲动合并了两河,还说他是为了帮我控制损失才镇压我的,可我都不记得了,谁知道是不是他编出来糊弄我的鬼话?就算他是为了我好吧,但他做过的其他事我也都看不上!你也知道他都干过什么,当初他明明可以用更合适的方法,却直接那样害死了妈妈!”
“但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他都那样做了!”
荣承光恨恨地冲湖面踢了一脚,天空溅起无数水花:“遥英,你今天是吃错什么东西了吗?你为什么突然要给我俩牵线搭桥,贡布达瓦不会是在石锅鸡里下毒了吧?”
“我只是想为你好。”遥英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脾气,以后要是没有人好好引导你,该怎么办才好?”
“我这个脾气怎么了?我活了三千多年都是这个脾气!”
“你还是太幼稚了。”
“什么?”荣承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幼稚,你居然说我幼稚?我在地上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块云上……不是,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你到底是我的护法还是荣观真的护法,你为什么一直在向着他说话啊!”
遥英垂眸道:“我没有向着任何人,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和你聊聊而已。有的话你爱听不爱听我都得说,你就是被你哥哥保护得太好了,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啊?”
“荣观真只告诉你,当初他是为了防止洪水泛滥才镇压的你,却没有跟你说你当时其实已经害死了数以万计的平民。”
荣承光浑身一僵。
山间传来隐约的嗥叫,因为距离太远,所以一时间很难分清是来自于豺狼,还是悬崖上迷途的岩羊。
遥英背过身去,他面朝克喀明珠的方向,以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只知道你在河底安安稳稳地睡了十几个世纪,却不明白你之所以能安然无恙,是因为他替你承受了全部代价。他用金顶枝转移了你的痛苦,还让你误以为自己只是失忆了忘记了过去,其实你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因为你本该承受的那些折磨,全都是他替你扛下来的。”
轰——————!!
玉度母大手一挥掀翻屋顶,时妙原与荣观真原先站的地方瞬间变成了一个大洞。
所幸,在她的拳头落下之前,他们就已经滚去了别处。视野豁然开朗,时妙原看清了远处的景象:玉度母原先坐的地方已经空了,那玉雕碧琢的莲座中央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其中一个大些的是贡布达瓦,另一个是……
山羊人微微抬手,玉度母锁定目标,挥掌将他们扫下了山崖。
“阿真,抱紧我!!!”
时妙原急忙变出翅膀,抱着荣观真跌跌绊绊地滑到了空地上。土石倾泻而下,其中竟还有那床被踩脏了的被褥。他还在抱着翅膀咳嗽,就听见荣观真大喊道:“小心,他要放箭了!”
山羊人并掌下劈,他如指挥官般气定神闲,山上的庙宇窗户全部应声而开。无数泛着寒光的玉箭自黑暗中飞射而出,有半人高的长箭如雨点般下落,它们似有生命般躲开目标的要害处,交替着把荣观真与时妙原困在了中间。
“唔……!”在玉箭的挟持下,时妙原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动弹。他被架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就好像落入了玉作的囚笼中一般。
荣观真同样无法动作,他与他相距不过半米,可在这样的距离下,他们甚至无法伸手触碰到彼此。
“你不要乱动!”见时妙原想靠近他,荣观真立马紧张了起来:“这些箭都有毒,不小心碰到了会死的!”
“哦,看来你对它们已经很熟悉了啊。”
山羊人跳下莲台,像一片流云般轻盈地踱了过来。他还戴着那副诡异的面具,冰蓝色的瞳孔暴露在外,只消一眼就令人遍体生寒。
他漫步向时妙原走去,荣观真见状立刻挣扎了起来。他的后背碰到玉箭,被烫出了一阵阵滋滋发响的灰烟。
时妙原大喊道:“你别再动了!你小心……唔!!!”
山羊人走到他身前,伸手卡住了他的喉咙。他用的力气极大,时妙原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哀嚎。
“你……你个王八蛋……”他艰难地说,“你放开我,你……去死!”
山羊人轻笑道:“好久不见,你这是对故人的态度吗?金乌大人。”
荣观真停止了挣扎。
山羊人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他一边观察荣观真的反应,一边笑意盈盈地对时妙原说:“对你来说,应该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你了吧?”
说着,山羊人抬手作印,从指尖唤出一团青蓝色的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燃遍了时妙原全身。
荣承光呆在了原地。
他木木地望着遥英,遥英回望以不语。
湖心波澜渐起,水波徐徐打上滩涂,在沙岸上留下了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弧痕。
他们相顾无言了足足有五分多钟,荣承光才哑着嗓子问: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你,你跟我讲什么胡话呢?”
“为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遥英吗?你能讲点我听得懂的东西吗?什么叫转移了痛苦,金顶枝又是什么?他为我扛了什么啊你就在这……不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说得就好像你在现场一样啊?!”
“我的确就在现场。”遥英抿了抿嘴唇,“二十九年前,在乌枫镇被洪水彻底摧毁之前,我曾亲眼见过封印解除后,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濒临死亡的他。”
他开始绕着荣承光踱步。他走到哪里,哪里的水就自动退让开来,在他身边化成波光潋滟的小圈。
水圈逐渐升高,如城墙般将他们与外界隔离了开来。这样的环境最适宜情人幽会,于是他走到荣承光面前,带着些许怜惜捧起了他的右手。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遥英低声感慨道,“刚遇见你的时候,我也才不过十岁出头而已。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我的手也快和你的差不多大了。”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荣承光的脸颊。水神的五官俊美而又锐利,它们像一座座高山,他在山间流连,他弓起食指,轻轻蹭了蹭荣承光的脸颊。
他抚过他冷汗涔涔的脖颈,又在他柔顺的金发间磨蹭了几许,那不断吞咽的喉结给他带来了不少乐趣,到最后他来到他的眉眼间,轻轻按了按那颗被隐形眼镜雕饰得碧绿的眸子。
“是这里吧,右眼。”遥英说,“你藏修为的地方。”
“……遥英?”荣承光的睫毛微微发抖,刮得他有一点儿痒。
“我不叫遥英。”
“你是谁?”
“我是徐知酬。”
他挖出了荣承光的眼球。
——蓝火悚然熄灭。
时妙原感觉自己做了场梦。
一场转瞬即逝,如电如露,却又痛彻心扉的大梦。
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甚至不太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蓝火熄灭了,那高热依旧如怨鬼般痴缠着他。浑身的骨架好似被打碎又重续,他甚至闻到了肌肤与发丝被燃尽的焦臭。
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样的酷刑了。一滴冷汗从鼻尖流下,落入了克喀明珠山经年不化的冻土中。
有很多人在看他,其中就有他最不愿意以真面目面对的人。时妙原僵硬地将头扭过半分,他在荣观真眼中,看到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阿真……我……”
“别看阿真了,看看我。”
山羊人取下了面具。
纯白的发丝倾泻而下,在风吹下好似蒲扇般飘逸轻盈。即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清他的真面目时,时妙原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阵作呕。
这次山羊人没有再化形,面具下是一张俊美无比的脸。
不是徐知酬的脸,也不是山羊的脸,是一张最让人熟悉,最让人难以忘怀,也最令人无法的脸。
荣观真的脸。
荣承光的脸。
荣闻音的脸。
不属于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脸。
他微微一笑,道:“时妙原,很高兴再认识你。我叫荣谈玉,是观真的哥哥,承光的长兄,荣闻音的长子,贡布达瓦故事里那个倒霉透顶的小孩。随意称呼我就好,都自家人,不必见外。”
言毕,荣谈玉凭空唤出一把玉剑,将它硬生生捅进了时妙原的心口。
耳畔传来歇斯底里的怒吼,他又将剑往里送进几分,畅快无比地大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