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0-70

作者:夕泽朝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剑雨别


    “阿真!!!!”


    时妙原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荣观真身边。


    荣观真浑身是伤。他双眼紧闭、血流不止, 喉咙被正中洞穿,而作为罪魁祸首的玉箭死死地卡在他的脖子里。


    他的指间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就好像他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回来一样。时妙原急得满头大汗, 但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到头来还是荣观真自己抬起手, 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那支玉箭。


    “嗬……嗬……呃……!”他抓着箭羽不断用力,可光凭他自己的力气怎样也没法把它给取出来。他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要涌出咕嘟咕嘟的响声, 等到他好不容易将箭扯出一半,他的衣服都已经被鲜血染成了赤红。


    “你不要乱动!”时妙原实在看不下去按住了他, “你先躺着别动!你……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会……金羽!金羽!快点来救他!!!”


    金羽应声而来。它爆发出一阵耀眼的辉光,如绒雪般的光点集束成流,淅淅沥沥地覆盖了荣观真的全身。羽流所接触到的地方纷纷开始愈合, 玉箭也很快便散成了灰烬,恢复过程中荣观真缩在时妙原怀里不断地发抖,他的疼痛肉眼可见, 可他却对此视若无睹。


    他死死地抓着时妙原的手腕, 就好像生怕他突然逃走了似的。


    “是你吗, 妙妙?是不是你?”荣观真在他身上哆哆嗦嗦地胡乱摸索道,“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对不对?你终于……唔!”


    金羽嗡嗡作响,很快荣观真身上的伤口便全部愈合了。他的眼睛不再流血,只是依旧睁不开来,时妙原握着他的手,他急切地问:“阿真, 你感觉好点了吗?你还疼不疼?”


    “我还好,我,我的眼睛好像有些看不清楚……”


    “那还好, 你别急,等我再用金羽给你看看……不对!”


    时妙原突然反应过来,将荣观真猛地推了开来。


    不对不对不对,这根本就不是荣观真!


    这里是金顶枝境啊!


    他内心一阵懊恼:这里分明是幻境,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一心为荣观真疗伤,居然一不留神中了那死蜈蚣的诡计!


    他赶忙将金羽捞回手中:它比起最初时已经黯淡了许多,但好在还没有彻底熄灭。这些力量就足以支撑他离开幻境了,只是……


    “荣观真”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他仍在不断地发抖,似乎,身体的恢复并不能彻底扫清他的痛苦。


    “……假的,全都是假的!”时妙原狠下心来准备离开,正当此时,荣观真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


    “你……你不要走……”


    荣观真慢吞吞地爬到了他的脚边。他胡乱抓住他的袍子,沙哑又绝望地祈求道:“妙妙,我承认是我错了,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求求你……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啊?”时妙原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又怎么生你的气了?”


    “因为,因为我做错了事……”荣观真哆哆嗦嗦地说,“我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我让你不开心了,你,所以,所以你不要我了……”


    “……”


    时妙原内心五味杂陈。


    这招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一定要说的话,甚至还有些狠毒。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本以为金顶枝会带他回十恶大败狱,或者干脆直接让他重温被射堕时的痛苦,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它竟然会把荣观真给牵扯进来。


    该说金顶枝不了解状况吗?一个才和他见过三面的人怎么可能让他产生眷恋之情。可话虽如此时妙原又不得不承认,如果这就是为了留下他而专门设计的阴谋的的话,那这死蜈蚣的确差一点就要得逞了。


    荣观真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匍匐在他脚下的姿态和平日里孤高的模样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时妙原自认见多识广,可面对这样的情景,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没法一走了之。


    “你为什么不说话?”见他不回应,荣观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你能不能再和我讲两句话?你答应我一声好不好?时妙原,时妙原?我求求你了,我……”


    时妙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你……你是荣观真吗?”


    听见这个问题,荣观真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地大笑出声。


    “是你!是你!是……真的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直接陷入了狂喜,“我就说你不会抛弃我,我就说你不会忍心留下我一个人的!!妙妙,你看看我,你抱一抱我好吗?我真的好想你,我……咳咳咳咳咳!!!”


    荣观真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鲜血再度濡湿了他的上衣,只可惜它已经早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供浸染了。时妙原发现这件衣服的样式很是奇怪,至少,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到过类似的款式。


    他想了又想,还是弯下腰去,试探性碰了碰荣观真的肩膀。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动作,荣观真便一骨碌爬起来,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他的怀里。


    时妙原顿时就慌了神:“你干什么!”


    他的颈间传来一阵湿意,那毫无意外是荣观真的眼泪。


    “我错了,妙妙,这回真的是我错了!”荣观真也不管他如何抗拒,便抱着他嚎啕大哭了起来。“全都是我的错,全都是因为我没有做好!我不应该违背妈妈的指令,我不该自作主张去做那些我觉得对别人好的事情!是我害了大家,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处理好这些问题……我不适合当山神,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当这个神仙的啊……全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他断断续续地抽泣道:“是我太冲动了,你不要不理我……你不理我的时候我真的特别难受,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白马的耳朵扑打了几下,它脖子上的伤口仍未愈合,三度厄正静静地躺在它的身侧,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原因,那上面的宝珠较往常似乎黯淡了不少。


    杏花纷落如絮,不一会儿便在树下人身上织就了一层雪霜。天空又再飘下细雨,汗与血与雨在杏树下汇成了一滩浅溪。时妙原轻轻地拍打着荣观真的后背,直到悲泣声渐渐平复,直到风也再卷不动更多的花叶,直到金羽又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嗡鸣……直到,他意识到他真的不能再逗留下去了,他才发出了一声无奈也不解的叹息。


    “你说完了吗?”他问,“说完了我该走了。”


    荣观真惊恐地抬起了头:“你不要走!”


    时妙原再度推开他。他起身后退数十步,荣观真在空中虚虚地捞了几下,他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对着空气茫然问道:“妙妙……你还在埋怨我是吗?”


    “埋怨你?”时妙原漫不经心地说,“我有什么好怪你的。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血海深仇可言呀。”


    “因为,因为我害死了你,都是因为我你才会死的,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你这人怎么聊天的?老子明明还好好的在你面前喘气儿呢。”时妙原皱紧了眉头,“你主子是怎么交代你的,讲话这么不中听,就这样还想把我留下来吗?”


    荣观真不说话了。


    他既没有爬起来去追时妙原,也没有继续恳求他留下。


    他好像陷入了沉思,又或者他其实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就这样呆呆跪坐在原地,风吹他也不动,雨打他也不躲,浑像尊被剥夺了全部生命力的雕塑。


    少顷后,那雕塑说:“我明白了。”


    时妙原问:“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了……我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再见到你。”荣观真喃喃道,“只要再下一次地狱,你就会来见我了。”


    “不是我说,你能行行好别一个不顺心就把死挂在嘴边么?”时妙原没忍住反驳道,“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心软,我告诉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东西是什么原理,但是如果有得选的话,你最好还是稍微有点求生欲望好吧?我劝你不要去死,当然了你也别活得太好!成天想七想八的对解决问一点用也没有,什么再见不再见的,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


    “我不要和你再见。”


    荣观真微微仰起头,一滴血泪从他脸侧滑落,渗入了泥泞的花土里。树冠抖了一抖,又喂了他几枚不成气候的枯叶。残花爬上三度厄的剑柄,被它的所有者一并紧握在了手中。


    “我讨厌再见……因为只要说了再见,就意味着我又要有好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你了。”


    他支着三度厄,颤颤巍巍地站起了来。剑尖隐约有神火燎燃,他反手握剑,将那致命的一段指向了自己的心口。


    时妙原察觉到他的意图,登时脸色一变:“喂,你别……!”


    “时妙原。”


    荣观真泪流满面地说:“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再见了。”


    说完,他果断将三度厄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第62章 逢花火


    “你别!!!”


    幻境当场崩溃, 金羽如烟火般爆散开来。时妙原周身顷刻暗如永夜,夜色中高悬着一叶扭曲的金枝——它如蛆虫般不断变化着自身的形态,注意到他的视线时, 它发出了一阵怨毒至极的啸鸣。


    金顶枝发怒了!


    无数扭曲的声音和画面尖啸着向时妙原涌去, 他咬紧牙关, 强行调度起金羽之力稳住了心神。头顶是愤怒的枝虫,脚下是涌动的夜色,入目可及处皆是无可逃脱的绝境, 但他有他的羽毛,即便是在最黑的夜里, 它也会为他指明求生的方向。


    羽流飞窜向前,时妙原大步流星紧随其后,宽大的袖袍像黑火映衬着他的身形, 金顶枝的炫光在他身边降下了诡谲至极的流彩,天地初开时亘古裂变的嗡鸣如潮水灌充了他的耳膜——九支被拉蓄满弓的长箭擦着他的发梢飞上了高空。


    时妙原高仰起头,他看见九枚火球从至高之天堕入深渊。他闭上眼, 地狱之门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张开巨口。他顶着烈风不断前行, 燃魂火如从前百千万亿次一样再度烧焦了他的神识。


    “你就只剩下这点把戏了吗!”时妙原怒极止步, 指着头顶的枝虫破口大骂道:“就凭这点手段你还想困住我?只知道翻旧账算什么本事!今天就算再给你十条八条命,你也不可能把老子留在这里!!!”


    金顶枝的触手微微一滞——紧接着,时妙原所处的图景以更无法捕捉的速度在他的眼前切换了起来。他一时间被带回了聆辰台浩瀚璀璨的星海霞,另一时间又仿佛回到了光辉灿烂的扶桑树之巅,风起时荣观真的微笑和多年前金乌们振翅高飞的情景近乎融为一体,而下一秒, 他和它们全都倒在了浓稠的血泊之中。


    “救我。”他们都支离破碎。


    “救救我。”


    “留下来。”


    “不要走……”


    “不要抛弃我们……”


    “妙妙,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时妙原大笑出声:“全给我滚!”


    他转身便走,过去被他义无反顾地留在了身后。他冲向意识之海的出口, 越接近现实他越感觉身体仿若灌铅一般沉重,脚下仿佛有千斤之担,他低头一看,竟是荣观真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他身后血迹蜿蜒,他哭得肝肠寸断:“时妙原,你带我逃吧!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不好!”


    时妙原干脆利落地甩开了他,他头也不回地大喊道:“你不是荣观真,他不会露出这种懦弱无能的表情!下次想骗人之前记得提前做做功课,你这样子和他实在是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那幻影松开了他。


    周围的景象在飞速逝去,冲破金顶枝的最后一层束缚前,他听见身后人喃喃道: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一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幻象烟消云散,他又回到了金云村的花楼之中。


    周围一片狼藉,虫腿散落满地,血与污浆的味道腥臭扑鼻,好在他身上基本还算是干净。


    “呼……呼……”


    有人在喘着粗气,他与他近在咫尺。时妙原艰难抬头,他发现自己正被荣观真牢牢地护在怀里。


    是真正的荣观真。


    震怒的荣观真。


    荣观真一手紧搂着他,一手持无弗渡不断抵挡金顶枝的攻击。有多少虫腿来犯,他便将它们斩杀多少,金色的虫血溅上他的眉心,尚未接触到皮肤便被蒸作了灰气。


    他的发丝无风自浮,怒意似无形之火,四周的怪物一时间都不敢再上前来。三度厄被胡乱放在了一旁,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吗?他终究还是没忍心用它来斩杀金顶枝。


    “阿真,阿真!”时妙原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没事吧?”


    “啊!”


    荣观真先是浑身一震,然后他见到他醒来,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他一把扔开无弗渡,像只与主人久别重逢的大狗一样把时妙原抱进了怀里。


    “时妙原,你刚才真的差点把我吓死了!”荣观真心有余悸地说,“我一醒来就看见你躺在地上,旁边那些蜈蚣跟发了疯似的要上来咬你,我怕用三度厄办得太彻底,你没法活捉它回去交差,就只能用无弗渡来打它!无弗渡也是我娘教我锻的剑,她说用它可以召唤地藏王菩萨的官将首,不过我还没学会怎么用……时妙原,时妙原?你怎么又晕过去了?”


    “祖宗……你快松开我罢……”时妙原气若游丝地哀求道,“老子三百年前吃的苞米壳子都快被你摇出来了……”


    “哦,对不起!”


    荣观真立刻松手,但他的语气还是十分兴奋:“我是跟着金羽出来的,你说得没错,有它在我真的一点也没有被杂念缠住!可是连我都醒了你居然还没出幻境,你都在那里头看见了什么……哎?”


    时妙原将手放到了他的喉结上。


    他出神地说:“没破洞啊……”


    “你怎么了?”荣观真反握住他,“我的脖子有什么问题吗?”


    又一批虫腿袭来,他看也不看便挥剑将它们斩成了碎片。有几滴虫血正要向时妙原的眼睛溅去,被荣观真抬手挡了下去。


    时妙原环顾四周,他见金顶枝的腿全都被砍下,落到到地上变成了坚硬的金色碎片。它仅剩下的主体在地上光秃秃地蠕动,看起来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你。”时妙原收回视线,对荣观真实话实说道:“我被带到了香界峰,在那里我见到了身受重伤的你。你的喉咙破了个洞,眼神好像也有点不太好使。哦对了,你的穿着还特别奇怪,上短下长,褂子是白的内搭是灰的,你有那样的衣服么?”


    “什么?我没有!”荣观真又惊又疑地说,“我从没穿过那样的褂子,我现在也好好的没有受伤啊?你看,我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是吧,我心里也纳闷得很!”时妙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就不明白金顶枝怎会造出那么不合常理的场景,而且为什么我看到的偏偏是你?不过你那么穿还挺好看,而且那时候你还叫我妙妙……等下,这不是重点。你先把剑给我。”


    “哎?”


    时妙原摊开手掌:“剑给我,我说无弗渡。”


    荣观真用袖子将无弗渡的剑柄擦拭干净,把剑锋朝着自己的方向递了过去。时妙原用力挥舞两下,不错,呼呼生风。


    这的确是一把好剑,它的灵力十分充沛,只是附着的法咒太过深奥,即便对他来说也有些难以驾驭。


    妙原持剑向金顶枝走去,还没走出几步,他听见荣观真问道:“你说我在幻境里叫你妙妙,那我之后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喊啊?”


    他差点摔了一跤:“不是,你突然说什么胡话呢?当然不行!这像什么样子!”


    “那妙原?”


    “听起来更怪了啊!你还记得我是你的长辈吗?你小子不许僭越!”


    “哦……”


    时妙原手起刀落,将金顶枝的主体劈成了两段。那虫的身躯立刻僵硬,眨眼间便变成了一根枯瘦的黑色树枝。这东西在凡人眼中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但若是修行之人,只消一眼便可瞧出它周身缭绕不息的怨气。


    “行了,这样应该就办妥了。”时妙原用脚尖拢了拢地上散落的金叶,“现在鬼魈也死了,金顶枝也到手了,等下咱收拾收拾把它带回去给你娘就可以。对了,差点忘了问,你在金顶枝境看到了什么?”


    “啊……哦!”荣观真还沉浸在爱称惨遭拨回的打击中,他如梦初醒地答道:“我看到了雪。”


    “雪?雪地还是雪山?”


    “是雪山,当然也有雪地。山很高,雪很白,湖面全结了冰。有人在山上牧羊。雪下得很大,他没有注意到我。”荣观真陷入了回忆,“我记得你说的话,没逗留多久就跟着金羽离开了那里。我没去过雪山,也不认识什么牧羊人,你说我能在金顶枝境看到故人,那会是我的旧相识么?”


    “不知道,但好奇怪啊……你家里有人放羊么?”时妙原比划道,“或者灵体是山羊,绵羊,又比如什么高原动物的那种?”


    荣观真果断摇头:“据我所知没有。我娘没有固定的灵体,承光是一条黄不拉几的小蛇,至于我你是清楚的,我们一家子和羊都没有什么关联。”


    “那就奇了怪了,总不能是她又在外边偷整了个小孩儿出来吧?”


    时妙原想象了一下荣闻音抱着小羊羔慈母笑的画面,不由得从心底里打了个寒战。他摇摇头将那些胡思乱想甩出脑袋,指着地上彻底僵硬不动的金顶枝主体说:“先别管什么山啊雪啊羊的了,还是先把这个带回去吧。你身上有什么能装东西的法器么?”


    “应该是有的。我出门前我娘给我带了好多东西,你等我找找……坏了。”


    荣观真苦恼地说:“好像都放在另一件衣服里了。”


    他正要抬头哀嚎,却见眼前人脸色忽变。


    时妙原大吼道:“让开!!!”


    “什么?”身后传来一阵尖锐无比的刺笑,荣观真扭头一看:金顶枝的其中半截主体不知什么跳到窗台上,身子一歪就落到了草丛中,而方才被他切下来的金叶突然齐齐起立,不约而同地朝他的方向飞了过来!


    它们来寻仇来了!


    荣观真当即持剑,可虫枝的速度竟比他的剑都还要更快几分。寒光铺天盖地,飞得最快的那支虫腿即将刺入他的瞳孔之际,他发现自己突然失去了视力。


    黑暗铺天盖地,他眼前一片漆黑。


    他瞎了?


    不对。


    一小枚黑暗轻盈地落上了他的鼻尖。


    鸦羽满天舞落,是时妙原张开翅膀,将他死死地护在了羽翼之下。


    下一秒,热血泼洒而出,从头到尾浇遍了荣观真的全身——


    作者有话说:有人要心疼了


    第63章 杨枝怜柳(一)


    时妙原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身体一软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将手抬起攥紧成拳,那些偷袭荣观真的金叶顷刻被隔空捏成了碎片。


    然后,他慢慢收回翅膀, 瘫倒在地, 留下了一地污血, 满背伤洞,以及一个几乎濒临崩溃的荣观真。


    “时妙原,时妙原?你还好吗?你没事吧!!!”荣观真手忙脚乱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无弗渡当啷落地,方才被擦拭干净的剑柄转眼又被鲜血染得通红。可现在他根本就无暇去管这些, 他眼里就只有时妙原比纸还要苍白的嘴唇。


    “咳……我,我还好!我没事,你不用管我!”时妙原努力咽下了涌到喉头的血气, “金顶枝跑了,你快去追!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我……让我在这儿再缓缓, 你先去……”


    “不行!这里太危险了,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下来!”


    “都,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你我我你的了!”时妙原焦急地说,“再不去追金顶枝,我们这些努力就全白费了!”


    “白费就白费!”荣观真大喊道,“如果要放弃你才能抓住它,那我宁愿拿我自己的命去换!”


    “你这死孩子,你在拿自己开什么玩笑呢?!”时妙原被他噎得差点又吐出一口老血, 他正想再训斥两句,却感到心口一阵湿濡,他错愕地抬头望去, 被眼前的景象惊在了原地。


    荣观真竟然哭了。


    他憋得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来回打转,还是滴滴答答地往下直落。他哭得安静又伤心,就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你……”时妙原一时语塞。


    “你俩这是什么情况?!”


    花楼门被猛地踹开,是施浴霞持刀闯了进来。金叶们一见她便纷纷后撤,她看清时妙原身上的伤势,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身边:“你别动,我来给你疗伤!”


    时妙原连连摆手:“不用!我有金羽!我自己就可以……”


    “你别扯了,金羽也是你自己的东西,医者难自医的道理你还能不知道吗?”施浴霞迅速念起了咒语,屋内霞光阵阵,时妙原身上的伤口迅速开始愈合,与此同时,那些蠢蠢欲动的金叶也不约而同地退缩到了角落。


    施浴霞懊恼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不过半天功夫你们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了这样?那边都是些什么东西?我记得鬼魈原来不长这样吧!我明明就在外面,为什么我没看到它们进来啊!”


    “咳……因为来的不止有鬼魈,金顶枝就附在它身上,你刚才估计是被魇住了才没有看见!”


    时妙原赶忙解释道:“依我看,金顶枝的宿主很有可能是上一个使用它的人!我来之前查过,那人生前应该是个书生,不知用什么办法得到了金顶枝,便用它来追忆亡妻,结果一不小心被它反噬附体,身死后怨气化形成了山鬼魈!阿真,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对你说的故事?当时我以为金顶枝只是被偷了或者丢了,但我现在觉得,这玩意儿应该是自己设计陷害了宿主!”


    施浴霞问:“你说它本来是人,那他的尸身现在在哪?”


    “不就在这……哎?”


    时妙原浑身血液倒流:


    他发现山鬼魈的尸体不见了。


    又或者说,原本的那具不见了,但屋子了多了好些和它差别不大的复制品。


    在他们交谈时,屋内其余的金叶已悄摸转变了形态。它们慢慢变软,慢慢凝聚,慢慢变大,慢慢站起,慢慢生出四肢与头颅,慢慢变成了许多枯瘦干巴的尸人。


    花楼内本就空间有限,尸人们站起来后,就更是将门窗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它们的动作迟缓、举止僵硬,浑浊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它们的目标都是时妙原。


    “娘子……”


    它们浑浑噩噩地念道。


    “娘子……娘子。”


    “你为何如此待我……你为何背弃信义……”


    “我们难道……我们难道不是至亲至爱的夫妻么?”


    其中一具尸人说着便向时妙原扑来,施浴霞果断上前一步挥刀将它劈成了两半。它的上下半身在地上挣扎片刻,竟又再站起来,分化成了两个大小完全一致的个体。


    施浴霞失声尖叫:“我操!这什么鬼东西!”


    “小孩子家家的注意言辞!”时妙原擦干净脸上的血,在荣观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有些艰难地说:“如你所见,这些……呼……这些全都是金顶枝的杰作!”


    尸人的身形干瘪,而它们的前额上则都嵌着一枚金叶,金顶枝的根系正在其皮下不断涌动,它扎得越深,其宿主的动作就越发流畅。


    它们不断向前逼近,荣观真将无弗渡从地上拾了起来,稍作思考之后,他把手搭到了三度厄的剑柄上。时妙原立刻制止了他:“你别,三度厄是派不上用场的。你刚才也见到了,纯粹砍杀根本无法阻止尸人增生,这玩意本质是不得超度的怨灵,它们与金顶枝相辅相成,你要么就想办法渡化它们,要么就只能让它们彻底魂飞魄散。”


    “渡化?照理说无弗渡是可以的……”荣观真望着无弗渡自言自语道,“它可以唤官将首附体,若是使用得当就能彻底杀渡冤魂,但是我现在还不会用它!早知道我就……”


    施浴霞插话道:“既然硬碰硬不顶用,那我们就想想其余办法吧!我的万霞能照出恶鬼本相,还可以暂时牵制住怨灵,等下不如我打头阵,荣护法负责殿后,时妙原,你飞得快,我们打起来了你就赶快逃跑!逃出去以后你去东越山,到东天门太浩殿报我的名字就会有人来帮我们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时妙原当即否决了她的提议,“这里离东越山十万八千里远,等我到了你俩估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几根了,你们别逞强,这事儿光凭咱们根本就管不了!”


    “那你是要我们就在这等死吗?”施浴霞瞪大了眼睛,“我们死了不过灵识回归天地,大不了重新做花做草做回石头,村子里那些人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没法像咱们这样潇洒!”


    “小霞,时妙原,你们都退后。”


    荣观真向前一步将他们挡在了身后:“出去搬救兵的确不现实,我虽实力不济,和这些东西斗上几个回合还是不成问题的。等下我先上,你们去挨家挨户把人全部转移走,我今天死在这无所谓,但是绝不能让这些鬼东西离开这里。”


    “你俩给我适可而止!”


    时妙原忍无可忍,给这两个小屁孩一人来了一爆栗:“我真受不了你们这些臭小孩了,怎么动不动就死死活活要魂要命的什么鬼话都往外瞎讲?!我说了要等死了吗?我叫你们搁这跟我演苦情戏了吗?我看你们平时修炼起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正事不做一点就知道跑去赶大集看民间戏本子!我的意思是现在已经不需要咱们动手了,两位未来的山神奶奶山神老爷,你俩法力无边,不会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吧?”


    “你在说什么啊?嘶痛……痛痛……”施浴霞捂着脑门,欲哭无泪地问:“不需要咱们动手,难道老天爷能突然甩两道雷下来把它们都劈了不成?”


    “哎,还真给你说对了。”


    时妙原突然笑了。


    他指着天花板说:“咱们的靠山来了,你难道没发现吗?”


    “啊?”


    天边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鼓点声。


    那节拍不远不近,似一片轻盈的柳絮,随着风摇摇摆摆地靠近了彼岸。


    可柳絮的脚步并不会如此沉闷,仔细听来的话……那更像是接续不断的雷鸣。


    尸人们突然止住了脚步。


    它们不约而同站住,不约而同仰头,不约而同张开了嘴巴。从旁观的视角看,它们就好像一群正等待上天垂怜,降下甘露与救赎的河鱼。


    咚,咚,咚。花楼连震三下。


    施浴霞还在查找声源,时妙原冷不丁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看了,蹲下。”


    紧接着他对荣观真说:“阿真,抱我。”


    荣观真下意识张开了双臂。


    他才刚搂住时妙原的腰,下一秒,刺眼的月光便如洪波般灌进了整个房间。


    明月炽烈如日,晚风冷冽如泉。


    房顶不翼而飞,四周的木墙呈斜切状被整齐地劈了开来。


    尸人们躲避不及,有的脑袋被切了一半,有的只剩下了下半部分的身体。耳畔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施浴霞探出脑袋一看,原来是花楼的屋顶被完好无损地放到了地上。


    “……啊?”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哎……?”荣观真张大了嘴巴。


    “嗨!嗨嗨嗨!”


    时妙原对月亮挥舞双手:“在这里!看我!我们都在这儿呢!”


    天空明月高悬,月边清云流淌。月上灰影斑驳,那并非蟾宫在人间的投射,而是一个背手悬立于空中的灰影。


    荣观真望向天空,短短几秒钟内,他的表情紧张到疑惑,再到不可置信,然后——


    他欣喜若狂。


    在他叫出声来之前,施浴霞率先如弹簧般从地上跳了起来。


    她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捋好头发,兴奋地冲天空大喊道:“闻音娘娘——闻音娘娘!居然是您!您真的来了!我,我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在这见到您!!!!”


    山间吹来一轮清风,荣闻音如一片薄云般悬停在花楼上空。她左手抓着方才逃之夭夭的金顶枝主体,右手则掐着根其貌不扬的树枝。她轻轻点点枝条,那些正欲分裂再起的尸人便全都被炸作了黑雾——


    作者有话说:小霞:老婆来了


    妙妙:婆婆来了


    第64章 杨枝怜柳(二)


    “小霞, 阿真!抱歉我来晚了,你们俩都还好吧?”


    荣闻音落下地面,笑着迎上了两个飞奔而来的小孩。


    “闻音娘娘!闻音娘娘!居然真的是你!我做梦都没想过还能在这儿见到你!”施浴霞兴奋地绕着她直转, 荣观真虽看着不如施浴霞激动, 但脸上也写满了开心。


    荣闻音揉揉荣观真的脑袋, 又拍拍施浴霞的肩膀,她见时妙原从地上爬了起来,乐呵呵地招呼道:“哟!妙原啊, 这才几天没见,您老人家怎么给整得臊眉耷眼的, 狼狈成了这样?”


    “姐姐这话讲的,我这不奉命给您带孩子来了么!”


    时妙原掸掉身上的灰尘,骚里骚气地扭到了荣闻音跟前。他指着荣观真对她说道:“您瞧!咱真真是冰肌玉骨, 吹弹可破,正是水灵的年纪,随便往那一站都就是玉树临风四个大字!刚才那么乱的场面, 您家小宝贝连根汗毛都没带掉的!怎么样, 你就说我办事利不利索吧, 有我在一旁护着,你还能放心不下来吗?”


    荣闻音打量着亲儿子说:“不错,没磕没碰也没破皮,就是怎的穿了黑衣服,眼睛被谁搞的红成了这样?刚刚太紧张了?被金顶枝伤着了?哎,阿真, 你不会是……才哭了一场吧?”


    “什么?娘,我没有!”荣观真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我才没有哭!我刚才只是, 我只是打架热出了许多汗!”


    时妙原赶忙替他找补:“对的对的,咱阿真揍人可厉害了我跟你说!那家伙那剑使得虎虎生风的,虽然一把都派不上用场吧,但施加起拳脚来也相当了得!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他这是杀红了眼啊闻音!”


    “是吗?我看未必吧。”荣闻音半信半疑地凑到了荣观真近前,“我看他这不像是打架打的,倒是跟小时候不给他摘果子那个委屈样很像。阿真,你老实和我交代,你们刚才是不是……哎?时妙原,你身上怎么了?”


    她眼尖地发现了时妙原背后的血迹:“你受伤了?”


    时妙原立马信口开河:“我刚才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这样,你是爬刀山去了吗?转过去给我看看!”荣闻音喝令道,“这么多血洞子!你现在还疼不疼?”


    “不疼,一点儿也不疼!你瞧,我已经连皮儿都长好了!”时妙原把自己拍得噼里啪啦直响,“是小霞给我治的,她手艺可好了,这以后啊绝对一点儿病根也不会落下!我跟你说我皮实着呢我的好姐姐,我的命有多硬你也是知道的,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也死不了!对吧小霞?”


    荣闻音惊讶地望向施浴霞:“哦?小霞居然还会治疗术,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啊?哦……是的是的!是我给他治的伤!”


    施浴霞一被她夸,整个人都不由得飘飘欲仙了起来。她骄傲又羞涩地说:“其实这都是小事,我的治疗术也是靠万霞才能施展出来的!我现在修为还不够,若是再给我千百年时间,等假以时日,我肯定能活死人肉白骨,就算是到了冥府也可以把人给捞回来。闻音娘娘,其实我刚才也有疏忽,要不是我没注意,时妙原他也不会受伤,荣护法也不会哭成那个样……唔唔唔唔唔?!!”


    时妙原死死地捂住了施浴霞的嘴巴,他扯着嗓子大喊道:“荣护法他酷酷挥剑!夸夸砍人!杀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昏天黑地!要多猛有多猛我跟你们讲!”


    荣闻音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她绕到时妙原身后,看清他背上的东西后,她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


    时妙原反手一摸,内心立刻警铃大作:


    不妙。荣观真送他的簪子还沾在他后脑勺上呢!


    这对母子成日朝夕相处,荣观真打金簪的事,荣闻音怎么说也不能一无所知吧?!


    荣闻音果然露出了然的表情:“哦……我懂了,果然是因为这个啊。我说呢,怪不得啊。”


    你懂什么了你就懂了?果然什么啊你就果然?时妙原差点尖叫出声:你知道你儿子都在想什么吗?他每天都在觊觎老子的屁股啊我的亲娘嘞!!


    他不晓得荣闻音从刚才那几句话中猜到了多少,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转移话题:“那什么,姐姐啊!小弟还有一事不明——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蕴轮谷离这老远了,你知道我们出事了吗?”


    荣闻音慢条斯理地直起了身子。她看看一旁不敢吱声的荣观真,又看看眼前满头大汗的好友,再看看一脸不明所以的施浴霞,过半晌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确实是为你们来的。方才我恰好在处理一些事情,还没忙完就听见有人传信说阿真和小霞有危险,让我赶紧到金云村来救人。这不,我才刚到村口,就正好抓住了这破烂东西,隔老远又听见你们这儿叫唤,就顺着声音过来了。”


    她抬起手,金顶枝的主体在她手里安分得像只小鸡,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时妙原登时心生好奇:“哎?这又是何方神圣给你传的信儿啊?在你地盘上发生的事情,连你都没察觉到,是谁这么神通广大,还能感知到他俩的安危?姐姐,我这人最爱交朋友,你能不能把他介绍给我,就当是给弟弟添个人脉呗。”


    “你问他啊……”荣闻音默默望向了后山的树林,“其实吧,他今天也……”


    “嘶啊——————!!!”


    悲吼声如贯冲天,房屋角落处突然扑出了一道黑影,众人纷纷侧目,这才发现原来这儿还藏了具尸人!


    它仰天长啸三秒,一团青黑色的怨灵从它口中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山林中逃了过去。


    时妙原心下一凛:“当心!别让它逃了!”


    他作势要追,荣闻音抬手将他拦了下来。


    “闻音?”


    “不需要你出手。”荣闻音神秘兮兮地说,“死人的事情,还是得归管死人的管。”


    “管死人的……”


    时妙原将目光投向了那片树林。


    他发现,那怨灵并没能溜之大吉,而是突然刹在半途,在距林子仅有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山间传来阵阵低鸣,仔细去听的话,那吼声其实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那不像是野兽的吼叫,而更接近于某种更致命的存在。


    那是龙吟。


    施浴霞脸色一变。


    就在此时,那怨灵猛地掉转方向朝她冲了过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在场众人甚至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施浴霞刚举起万霞准备招架,孰料林中突然飞出无数寒光凛冽的铁链,三下五除二将它钉死在了原地。


    “嘎啊!!!!!”


    怨灵凄厉大叫,它如蛆虫般挣扎不已,可它越是扭动,那锁链便越是发红发烫,将它绞得越死。


    轰轰轰轰轰!空中连续落下五道惊雷,以电光石火之势那它炸作了尘埃,灰随山风而动,在即将散逸开来之际,一名男子从树林里拨开叶片走来,将空气中飘零的残灵尽数拢入了掌中。


    时妙原瞪大了眼睛。


    不知为何,他觉得他看起来非常、非常眼熟。


    这是个长得颇为周正的男人。他身穿青龙袍,头戴苍碧冠,腰配朱红印,手腕间还隐约缠着一条若隐若现的铁索。他的眉目平和、身材高大,气质温吞却不失庄严,给人的感觉既亲近又疏离,还有某种不言自明的威压。


    一阵山风压来,吹得他身后的草树纷纷低伏,可他的发与袖袍全都纹丝不动。


    他盯着手中残灵打量片刻,轻笑一声道:


    “犯杀孽,执念不悟。乱人间,拒入冥司。三魂丢了七魄,五感弊缺六觉,为人不知人道,再入世也是枉然。罚你入无间狱,先至掌山林鬼神司清算。何时还完了累世债,何时再轮入道。”


    说完,他将那魂往后抛去,一条青龙蹿出地底将它吞吃入腹,随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紧接着那人一挥袖,只眨眼间便闪现到了花楼中。地上满地狼藉,他身处其间显得矜贵又格格不入。荣闻音对他微微颔首,他回以揖礼,而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施浴霞身前。


    “小霞。好久不见,你长大了。”他说。


    “你……”施浴霞震惊地张着嘴巴,“你,你怎么……你不是……”


    “嗯,我在冥司还有事情得办,只是暂时上来而已。”他握住施浴霞的手,替她捋好了几绺乱发,“不过你别担心,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再叙叙旧。”


    他注意到时妙原与荣观真在旁边发呆,又对他们含蓄地笑道:


    “在下不才,姓施名太浩,是浴霞的父亲,现掌幽冥司大小官司,兼任东越山镇山山神之位。观真,还有这位……妙原,多年前我与你们在蕴轮谷司山海宴上有过一面之缘。此番承蒙二位照顾小女,施某感激不尽。你们可以随意称呼我,又或者,干脆直接叫我岱岳就可以。”——


    作者有话说:施太浩取典:东岳大帝,泰山山神。掌阴司。


    这里的形象是对传说的改写~请注意区分。


    小霞:我爸下去了(字面意义上的)


    第65章 杨枝怜柳(三)


    “时妙原!这位就是你想认识的那位高人了。”


    荣闻音指着施太浩说:“怎么, 不来和施老爷打个招呼么?”


    “你,你是……”


    时妙原瞪大了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施太浩许久,也无法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东越山镇山山神?掌管幽冥司大小官司?这两句话他明明都听得懂, 可这两个头衔拼凑在一起, 还是令时妙原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原来, 他就是传说中幽冥阴司的主掌者。


    理阴司法刑,辖生死果报,人间有青天, 地府有岱岳的那位岱岳大帝!


    传说中东越山位于人鬼两界入口,山下城镇布局与天界阴司几乎一致, 多年来人间的确流传着东越山山神与岱岳大帝实为同身的传言,时妙原也确实听说过类似的揣测。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位神龙不见首尾的神仙居然早就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 而且光看施太浩的长相,他也完全想象不出他会是这么位高权重的角色。


    “……嘶,那什么, 小霞啊。”他默默扭头, 对施浴霞问道:“你说你爹下去了, 原来指的是这个下啊?”


    “哈哈,小孩子讲话,童言无忌嘛。”施太浩乐呵呵地说,“上次司山海宴之后不久我就被召回冥府做事,仔细算算我和小霞也有好几百年没有相见了。不过我一直在关注着人间的事情,所以才能这么快掌握你们的动向。”


    时妙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荣闻音看出他的紧张, 凑到他耳边对他小声说道:“你别怕,十恶大败狱不归他管。你们当年的事,他并未参与其中。”


    “哦哦哦, 那就好,那就好……”时妙原像小鸡啄米似地点起了头,有荣闻音这句话,他在施太浩面前就觉得自在了不少。


    他们俩交头接耳的时候,施太浩将手伸进袖管,从里面掏出了一小块包着绢布的东西。


    “霜糖糕,我来前紧赶慢赶买到的。”他把它放到了对施浴霞手里,“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现在口味应该也没有变吧?”


    施浴霞把糕点推了回去。


    施太浩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错愕。


    “小霞,你……你是不喜欢吃吗?”他慌张地问,“是不合你口味了,还是你年岁长了,不爱吃甜的东西了?”


    施浴霞摇了摇头。


    “那你是生我的气了吗?”施太浩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对不起啊小霞,爹当初走得急,没能多陪你一段时间。你……你别误会!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若是不开心那再正常不过了,就算你怨我,我也……”


    “不……我是不想要糖。”


    施浴霞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想要抱抱。”她小声说。


    施太浩微微一愣。


    他立马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女儿。


    “哎哟,哎哟!可腻歪死我了!”时妙原在旁边直撮牙花子,“好肉麻,好可爱,好感人,好那个哦!这个久别重逢最令人潸然泪下,小猫头鹰和大猫头鹰都抱在一块儿了呀,咱们小树枝不考虑和娘也亲近亲近么?嗯?阿真?你在发什么呆?快去抱抱你娘,快!”


    荣闻音白了时妙原一眼:“你省省吧!我俩三天前才刚见过,平时也成天待一块儿。不像你,一走就是一千多年,到哪都找不着影子。要不是我托认识的鸟儿去给你捎口信,我看就现在我也不见得能请到您老人家出山!”


    时妙原嘿嘿笑道:“哎呀,那我们做小鸟的就是很随心所欲的啦!你那空相山虽好,但终归不如我四处捣乱来得自在!姐姐莫要再责怪我了,我看就算没有我这绿叶作衬,你这霸王花也还不是照样开得敞亮么?”


    “呵,我见不到你倒乐得清静,只是嘛……个别人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荣闻音意有所指地说。


    嗯?时妙原总觉得,她好像话里有话。


    他注意到她手里还揪着金顶枝光秃秃的肉杆子,便好奇地问:“说起来,这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


    “这个啊,我等下带回行宫去就好了,说起来,你之前不是还想要一些的么?”荣闻音指着地上的金叶子问,“现成的,随便捡,不收你钱。”


    时妙原立马一蹿八丈远:“不了不了,婉拒了哈!我是喜欢会发光的东西,但这种金玉其外恶臭其中的还是免了!您自个儿拿回去炼丹吧,我看假以时日,你这空相山必要出一尊惊世骇俗的法宝!”


    荣闻音笑骂道:“你少跟我贫!你放心,金顶枝到了我手里,就没法再掀起什么风浪了。我带它回去不过是不想它流落在外,四处害人,也免得成天有人到我殿上哭。不过我没想到它居然这么难办,要不是太浩及时察觉不对,你们几个今天还真的难讲了。”


    “嗯,我是在翻看生死簿时发现的疑点。”施太浩颔首道,“作金顶枝宿主的这书生死了多年,他的魂魄久未归位,恶孽却在持续增长,就算是成了恶鬼也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所以我就猜测他大概是遭遇了什么意外……没想到情况比我想得还要更离奇。”


    “嗨呀,不就是壳子被蜈蚣占了么!”时妙原插着腰说,“你别说,这人对他老婆感情还是蛮深的,就是他叫我娘子的时候可给我膈应坏了。人家在感情上可是一片空白,他嘴上占了我那么大便宜,居然就这样下地狱了,说实话我是不服的!”


    “这书生……他真的是为了他妻子才变成这样的吗?”施浴霞问。


    “是,也不是。”施太浩轻轻摇了摇头,“倒不如说他其实才是始作俑者。这人嘴上爱妻如命,实则恶迹斑斑,十世家业三代空,吃喝嫖赌样样通,娶了贤妻不懂珍惜,在他妻子身怀六甲时强要欺占孤寡女子,硬是给她活活气出了病,还没临盆就咽了气。”


    “哈!怎么能晦气成这样!”时妙原立马对空气连啐好几口,“我呸!就这种人还敢占老娘便宜!真是气煞我也!”


    施太浩安慰他道:“你别气,他做了这些事,到了下面都要还的。死人说不了谎,生前装得多像东西,皮囊一脱都得被看个门清。阴司刑罚道道,够他受到下辈子的了。”


    一听见“刑罚”二字,时妙原便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他赶忙转移话题:“哎哟,不过这事儿其实也不太让我意外!这所谓地久天长、情比金坚呢,毕竟都是戏本子里唱的段词,别说是人了,就连咱们做神仙妖怪的也难做到这一点!依我看,感情一事无非是庸者自扰,我们脱离了六道轮回,还是得追求些更超脱的东西,你们说是不是?”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一扭头,见荣观真定定地望着他。


    时妙原愣了一下。


    几乎是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刚才讲了什么。


    坏了,他说错话了。


    地久天长,庸者自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看荣观真这表情,他好像是联想到别的东西上去了。


    算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时妙原暗自思忖道:反正这确实是他的本意,反正,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他和荣观真之间有任何深交的可能性。


    现在荣观真嘴上说得好听,说想他念他,说喜欢他爱他,说要他再多给自己一些时日成长——可时妙原并不信他。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神又难以老去,等再过几百几千年,等荣观真腻了烦了,不喜欢了,怎么看他都不痛快了,到那时候,还指不定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年少者头脑发热,只片刻间就畅想了所谓永恒,可在朱颜辞镜之前,那所谓的爱与真心也不消多久便会变质变烂、变臭变坏。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就当他是私心也好……他不想在荣观真脸上看到那种失落或厌倦的表情。


    也就是现在周围人多,不适合深聊,等过会儿闲杂人等都离开了,他必须得找机会和荣观真好好谈谈。


    说什么来什么。荣闻音将金顶枝塞进随身锦囊中,大手一挥道:“好了!既然事情也办完了,那我们也该走了。太浩,你公务重,任务紧,我今天就不多留你。等你什么时候得了闲,我再邀请你到蕴轮谷喝茶叙旧。”


    “嗯……”施太浩并未接话。他迟疑片刻,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叫住了荣闻音:“先请留步!”


    “怎了?”荣闻音回头道,“还有什么没处理干净的么?”


    “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施太浩稍拉着施浴霞的手,把她推到了荣闻音面前。


    “爹?”施浴霞慌里慌张地问,“你,你这是?”


    施太浩清清嗓子道:“是这样的,闻音。这些年我忙于冥府大小事务,没什么时间陪伴小霞成长,让她白白浪费了许多精进的机会。等下我又该归府,但在离开前,我能不能托付你一件事?”


    荣闻音皱眉道:“你讲。”


    “我请你收留小霞。”


    施太浩诚恳地说:“我女儿她天赋高,脑袋聪明,修炼也很刻苦。从前我还在山上的时候,她就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我想着既然她如此景仰你,我俩也算是有所交情,你能否看在她那么喜欢你的份上……破例收她作亲传弟子呢?”——


    作者有话说:妙妙嘴上说得洒脱,实际上嘛……(摇头.gif)


    第66章 杨枝怜柳(四)


    “爹?!”施浴霞的脸瞬间红了大半, “你你你别瞎讲!我哪有总是提啊!我我我我我只是稍微偶尔有些时候会讲一下而已嘛!”


    “太浩,你的意思是,你想让她跟着我一起修炼是么?”


    荣闻音先是有些惊讶, 但没过多久, 她就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当然可以。”


    施浴霞大惊失色:“哎?!!”


    “说来也是有趣, 我近些年每次出门云游,不论是去听愿解难,还是和朋友碰面, 小霞都会凑巧出现在我身边。”荣闻音笑眯眯地对施太浩说,“我其实早就觉得她和我有缘, 正好你今天开了这个口,我看,让她随我多学习学习也未尝不可。”


    施太浩故作惊讶道:“哎, 小霞,闻音娘娘说的可都是真的?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最讨厌出家门了嘛?从前要你下山赶个大集都得三请四邀的, 怎么到了闻音娘娘这儿就开了特例啦?”


    “我, 我……”施浴霞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面, “我没有,我只是,我那个什么……我凑巧……”


    “如果小霞不愿意的话,我们最好也别强人所难。”荣闻音善解人意地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父母的最重要的是要听晚辈的意见, 不能总想着替她作主。”


    施太浩赞许道:“你说得是。那小霞,你要是不想……小小小小霞?!!!”


    施浴霞扑通跪倒在地,用尽吃奶的力气给荣闻音磕了个惊天动地的响头。


    当!!!


    “嚯啊!”时妙原吓得小跳了半步, “好铁的脑袋!”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施浴霞埋头大喊道,“浴霞愿拜闻音娘娘为师!浴霞此生别无所愿,只想常伴娘娘左右,生死不离,无论何时一切全部听凭差遣!娘娘……不,师父!您若是不嫌弃的话,从现在起您就是我的亲娘了!”


    “等等,那我呢?!”施太浩失声尖叫,“这话可不兴乱讲,别忘了我才是你爹啊!”


    咣咣咣咣咣!施浴霞也不管亲爹如何慌张,一连给荣闻音磕了七八个响头。荣闻音紧赶慢赶拦了半天是一个都没能阻止,她这头拜得火热,时妙原还在一旁不断地撺掇:“还不够,再用力!这才哪到哪啊!有道是美猴王遇上唐三藏,沙悟净再会江流儿,要拜师就得拜个彻底,光这些还不够显诚意,你得磕九九八十一个长头才算作数!再来再来!”


    “你这死鸟,别为难孩子!”荣闻音赶紧把施浴霞扶了起来,“小霞!你别听他胡说,他这鸟嘴巴从来没个把门!这里不方便说话,也不好正式拜师,正好你爹也要回去了,你今天就跟我回蕴轮谷吧!你先别急着认我当妈,等你在我那住上一些时日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做我的徒弟如何?”


    施浴霞点头又摇头,她一时间情绪太激动,耳边的羽毛全都蹦跶了出来。


    她握着荣闻音的手,嘴里嘟嘟囔囔的念叨着些什么,荣闻音左右听不太清,问:“小霞,你在说什么呀?”


    “我……”


    “嗯?”


    施浴霞嗫嚅道:“我,我是想说……你的手好暖和哦。”


    “……”荣闻音彻底沉默了。


    时妙原眼睛滴溜一转,贴到荣观真身边用胳膊肘拐了他两下。


    “哎,阿真。阿真!”他神秘兮兮地说,“我感觉你好像要多一个娘了。”


    荣观真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嘿,这小子怎么突然开始装深沉了?时妙原见状不免感到稀奇,倒不如说从刚才开始,他就感觉荣观真一直心不在焉的。


    时妙原这边还在纳闷,就听见荣闻音拍拍手道:“好了!不能再耗下去了。最近山里总有精怪惹是生非,我还得回去继续平定灵脉。那谁,时妙原!你过来一下。”


    “来了!”时妙原像一阵风似地扭了过去,“有什么吩咐,我的好姐姐?”


    荣闻音问:“你是准备随我到家去喝两杯,还是自己另有安排?”


    “你别说!还真有。”时妙原指着头顶的月亮说,“您给这儿开了个天窗,我要是不赶紧修好,这金云村的小姑娘小伙子们明儿个可就没地方亲嘴了。不过你得把你儿子留给我,人家力气小,一个人整指不定要到什么时候呢。”


    荣观真摇头道:“我就不留下了。”


    “那好,你等下先去把屋顶抬……你说什么?!”


    时妙原震惊地望向了荣观真。


    荣观真说:“我要回蕴轮谷。”


    “不……不是,你要走?”时妙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的耳朵坏了吗?


    荣观真拒绝了他。


    荣观真对他说了“不”?


    他!竟!然!拒!绝!了!他!的!邀!请!


    时妙原如遭雷劈,荣观真慢慢悠悠地说:“我想快些回蕴轮谷闭关。”


    他这话一出,就连荣闻音也愣了神。


    “闭关?”她不解地问,“你怎么突然想做这个了?”


    “因为,因为我觉得,我的修为太有限了。”


    “此话怎讲?”


    荣观真抿紧嘴唇。


    他说:“是这样的……娘,在来这儿之前,我以为凭我的能力,阻止山鬼魈作怪应该不成问题。但方才和金顶枝的缠斗让我意识到了,我的修为还是远不足以独当一面。三度厄不能乱用,无弗渡的力量我也发挥不太出来,方才要不是有您和施大人帮助,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下面去见他了。


    施太浩苦笑道:“你这话说的……就算出事的不是你们,我也会来阻止金顶枝的。”


    荣观真对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您说得是,但这次有您相救,下次我不会有这么幸运。我不能总是在你们的庇护下过活,我想好好修炼,精进功力,我想保护你和所有人。我想当个好护法……好山神。”


    “原来如此。”荣闻音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虽然你这些年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但是真能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我还是很欣慰的。这样吧阿真,你可以到寻香洞去修炼,那里清净,适合冥想。但你准备闭关多久?想要掌握无弗渡的用法,少说也得二十年时间。”


    荣观真不假思索地说:“两百年。”


    “两百年么……也好,那你快去吧!”荣闻音拍板道,“善后的事情不用你们费神,修炼所需要的灵草药石家里都有,你让菩提果给你准备,它们知道该去哪找。”


    “好。”


    荣观真抬腿便走,时妙原看他绕过一地狼藉走向门外,看他的背影逐渐没入了黑暗,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了树林之中,他才意识到:他真的走了。


    荣观真走了。他甚至没再对他说些什么,就一个人自顾自地走入了黑夜。


    为什么?


    时妙原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三个字。


    为什么他会走得这样潇洒?


    他感到一阵恍惚。


    今晚发生的事情很多,很乱,可若是要算的话总共也没过多长时间。前半夜荣观真对他说过的那些话犹在耳边,可才过了两个多时辰而已,那些真诚热烈的告白却好像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就这么走了?


    他就这么把他扔下来了?


    他……他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对他说啊?


    “时妙原,时妙原?”荣闻音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走吧,这里不需要你来善后,这次多亏有你,你先回家休息,等之后有时间我们再叙叙旧也不迟。”


    “哦,哦……好的。”


    时妙原点点头,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在屋子里绕了起来。


    他应该收拾收拾东西的,可一来他并没有带任何随身物品,二来他借的衣服也已经坏掉不能穿。他在原地转了几圈,看到床上的银饰,想起来那好像是朱姆的,便走过去把它们捡了起来。


    “我……我先去把这个还了。”


    铛啷啷。他一个没拿稳,竟让两只珍珠镶银耳环从指缝里掉了下去。他想蹲下去捡,却忘了自己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就这样全都稀里哗啦地掉到了地上。


    “哎哟!我来帮你捡!”


    施浴霞立刻趴到了地上,荣闻音和施太浩也弯着腰在屋子里找了起来。时妙原满头大汗,不论怎么拾掇都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等到他终于收拢好了首饰,才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双沾满了青草与泥土的长靴。


    “时妙原。”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愣愣地抬起头来,发现叫他的人是荣观真。


    他去而复返,带着满身露水站在了他的面前。


    “哎,阿真?”时妙原呆呆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回来和你说几句话。”


    荣观真的脸很红,他似乎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还在止不住地喘气儿。


    他说:“我方才对你讲的都是真心话。”


    施太浩与荣闻音对视了一眼。


    “啊?”时妙原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妙的预感,“你说的是……”


    “我说,我喜欢你的事情,是真的。”


    荣观真深吸一口气道:“时妙原,你……你可能觉得人间韶华易逝,感情从来无法长久,但我不这么认为。我是认真地在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变得更强,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保护,但我希望我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些帮助。至少,我不想再体会那种只能看着你受伤的感觉,而且我,我……我也不想随随便便就和你说再见。”


    他扭头对荣闻音说:“娘,我听你的话对他讲了我的心意,那支簪子我也送给他了。我本来想带他回蕴轮谷,但他自由惯了,这样对他反而可能不好。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再问他一个问题。”


    荣观真蹲下来,对已然陷入恍惚的时妙原说道:


    “之前,我求你再多考虑考虑,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成长。那现在我想问,若是假以时日,我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像成了一位受人爱戴的神仙,如果我真的能做到从一而终的慈悲,假使我做得很好,好到足够让你满意,足够让你愿意接纳我……那到时候,你会愿意和我一起在空相山各处逛逛,看看我平时看的风景吗?”——


    作者有话说:小荣使出终极杀招:极致真诚之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深情告白


    温馨提示:现实生活中最好不要这样做哦!不是真的两情相悦的话会让对方尴尬的(!


    第67章 杨枝怜柳(五)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想带你看看我平时常看的风景。”


    荣观真说完,从时妙原手里接过那些花里胡哨的银饰,一言不发地帮他整理了起来。


    时妙原呆若木鸡。


    有很多话卡在他的喉咙里, 可他不仅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脑也已经糊成了一团。


    荣闻音的眉毛挑得老高, 这情景似乎让她感到很是有趣。


    “我们先回避一下吧。”她对施太浩父女说,“让他俩单独聊聊。”


    “别!等一下!”时妙原反应过来,急忙把荣闻音拦在了门口。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问她:“你你你……我问你, 你之前知道这件事情吗?!”


    “你指的是什么?”荣闻音云淡风轻地抱住了胳膊,“你问的是阿真喜欢你的事, 还是他暗恋了你一千多年,不管见了谁都要聊起你,把我山上的花草动物们惹得不厌其烦, 不论干什么事都非得要我把你找出来和他一起去,我寻不到你他就满天下乱窜连东阳江都搅得不得安生,到头来还把家里品相最好的宝石金子都拿来给你亲手打了支簪子, 结果光是想送礼时该跟你说什么就自己演练了两三百次的事?”


    “什么?不是……我?我?”时妙原张大了嘴巴, “有这么夸张吗??”


    他震惊地望向荣观真, 而此君竟摆出了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但时妙原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脸上赫然写满了“我暗恋我发疯我骚扰空相山全境我还从我娘宝库里抢东西给小情儿用但我就是妈妈的乖宝宝不容任何人反驳”这几行大字。


    荣闻音绕到时妙原背后打量了起来:“你别说,这簪子还真挺适合你的。只可惜了我家最喜欢的一块玛瑙……啧,真是白白便宜你小子了。”


    “孩子喜欢就让他拿去吧。”施太浩在一旁柔声劝道,“毕竟他俩这次一起来金云村办事, 不也是你想办法促成的么。”


    “不是?!”时妙原登时一蹦三尺高,“怎么连你也知道啊!”


    施太浩腼腆笑道:“我也是才听说的啦。来的路上闻音告诉我观真有了心上人,我一听就来劲了, 一不小心就问到了许多细节……你也知道,我们做父母的就爱聊这种话题。”


    荣闻音叹息道:“我早就跟阿真说过了,我说你不一定看得上他,他还不乐意。”


    荣观真默默低下了头。


    “好了好了,这种事情还是留给孩子们自己聊吧。”施太浩示意荣闻音离开,“快走,快走,这种场合不好有旁人在场。”


    他们很快就走了,只眨眼间,花楼里就只剩下了时妙原和荣观真二人。


    时妙原感到万分迷茫。


    这个画面太过诡异,和他曾经在脑海中排练过的半点也不一样。


    他本以为,荣闻音若有一天知道了荣观真和他的事儿,会二话不说就拔出三度厄来追杀他。早在荣观真对他初次表露心迹之时,他就已经连山神大人会讲什么台词都想好了。


    他以为她肯定会说:时妙原!你这个鸟渣!我救你出十恶大败狱,你知恩不图报就算了,竟然还敢不要脸地来勾引我儿子!你这老不死的狐媚东西,不知天高地厚的骚包臭鸟!你别跑!你看我不把你屁股上的毛全扒下来做鸡毛掸子!


    时妙原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他的尾羽应该都还在,腿也没有被闻音娘娘打断。他的身体毫发无损,可心灵却遭到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重创。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离他仅有半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凝视着他。


    见他久不言语,荣观真开口问道:“你等下要去哪?”


    “我……”时妙原想说我要回家,但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踟蹰道:“我那什么,我随便找个林子睡睡觉就行。”


    荣闻音居然没走远,她听见这话,直接从门外探出了头来:“想上树不如回蕴轮谷啊,我那枝繁叶茂的,不比你随便找的破野地好吗?而且你哪有别的地方可去?你瞪我干嘛,你的底细我还不清楚么,这一千年你都住在哪里?我看别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四海为家吧!”


    她放完话便潇洒离去,独留下时妙原在原地哑口无言。


    “你要是真的没地方去的话,就到我那儿暂住一段时间好不好?”荣观真小心翼翼地问,“香界宫有许多天然岩洞,那里平时冬暖夏凉,无人打扰,清修起来很是舒服。我把其中一间改成了卧房,我在那给你准备了很软的床铺,很蓬松的稻草,还有很香很香的茶叶。我问过我娘了,这些都是你会喜欢的东西。”


    “我……”时妙原犹豫不决。


    “你放心!我绝对没有要强迫你的意思!”荣观真赶忙补充道,“我回去以后就会到寻香洞闭关,到时你想去哪就去哪,我绝对不会勉强你!就算我……没有那些对你的心思,你也是我和我娘的朋友。请朋友到家里做客,这是很正常很合乎情理的事情,对吧?”


    时妙原张了张嘴巴。


    他实在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夜风轻柔,山间寒露愈重。


    月光轻盈朦胧,在周围的事物上打下了一层层雾似的纱帐。


    荣观真手捧银饰,站在时妙原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严肃而又认真,时妙原在他脸上找了又找,看了又看,也挖不出半点虚情与假意。


    他的确是,把所有的真心都剖出来送给了他。


    “……”


    时妙原慢慢蹲了下去。


    他捂住发红发烫的脸颊,颤抖着声线说道:


    “……我想去住。”


    “请问您要咖啡,牛奶,还是红酒?”


    西南航线,万米高空之上。


    飞机舷窗外日光灿烂,时妙原抬眼望去,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在太阳里对他眨眼。


    “你别闹。”他低声说道,“我现在可没工夫和你拉家常。”


    “先生您好,请问您要喝咖啡,牛奶,还是红酒呢?”


    见他久不回话,空乘又耐心地询问了一遍,时妙原正要回答,被身边人抢先了一步。


    “他喜欢喝普洱茶,我也是。请给我们都来一杯,不要太烫,谢谢。”荣观真说。


    空乘点头离开,再回来时拿了两只纸杯。时妙原接过一杯喝下,顿时感到胃里舒服了不少。


    后排座位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不用看都知道是荣承光和遥英在悄咪咪讲小话。他对这对小情儿的聊天内容并不感兴趣,便扭头去观察荣观真在做什么。


    荣观真没有喝茶,他把杯子放在一边,仔细地翻看着机上的杂志。


    时妙原探头一看:他正在细读的是一篇旅行游记,那上面的目的地么……居然是金云村。文章配图中有一对身穿木梭族传统服饰的青年男女,两千多年过去了,他们的打扮和从前比竟没有太大变化。


    真是巧了。就在不久前,他才刚想起过这个地方呢。


    说起来,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来着?


    印象中,后来他和荣观真修好了房子就一起回到了蕴轮谷。荣观真去寻香洞闭关,时妙原时不时便到谷里小住。他没想到的是,时隔多年之后,寻香洞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荣观真的私人住所。但比起这个,更让他在意的是,当年他在金顶枝境里看到的画面。


    那个浑身是伤的荣观真……他真的只是金顶枝为了留下它造出的幻象吗?


    思及此处,时妙原轻轻叹了口气。荣观真抬头问道:“怎么,又哪里没伺候好你么?”


    “没,我只是在想,我们还有多久能到地方?”


    “还有两个小时落地贡嘎,不过就算到了那儿,也得再开几百公里的车才能抵达克喀明珠山边缘。”


    “这样啊……”时妙原咬着纸杯边缘说道,“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不直接传送到贡布达瓦家里呢?我可是鸟哎,居然还要坐铁鸟出门,是不是太不符合常理了?你这钱留着干点什么不好?你给我多买两斤黄金也行呀。”


    “克喀明珠山不是我的属地,我贸然传送过去,在贡布达瓦眼里恐怕和强闯民宅没有什么区别。”荣观真将目光移回了杂志上,“而且西南高原地势复杂,光贡嘎市的海拔有三千五百多米,直接过去很可能会产生高原反应。”


    时妙原惊奇地问:“山神也会高反吗?”


    “山神不会,但鸟妖就不一定了。”


    “哈啊?你看不起谁呢!”


    要不是有安全带拴着,时妙原估计已经满客舱乱飞了起来:“我跟你说,你可别看不起我哦!我平时一飞就是几万米高,就连珠穆朗玛峰也是说翻就翻,这点海拔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小点儿声,别人都在休息。”


    “你呀你,你不信邪的话你就等着吧!”时妙原冲他小幅度挥起了拳头,“我呢虽然比不得你们这些神仙,但论在天上溜达的经历你们是不可能比过我的!你就方向吧荣老爷,再怎么说你对我也算有知遇之恩,等到了那儿你要是顶不住了我也不会坐视不管。只要你开口,我绝对会大发慈悲来照顾你们的!哦,但是荣承光除外,他要是喘不过气儿来了我可不给他抱氧气瓶。”


    “是吗,那太好了。”荣观真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我可就等着您老人家给我端茶送水了啊。”


    “切!你就走着瞧吧。”时妙原信心百倍地拍了拍胸脯,“等到那时候,我一定会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鸟界顶级的身体素质!”


    荣观真懒得再搭理他,摇摇头继续翻阅起了杂志。


    两个多小时之后,飞机抵达了贡嘎国际机场。


    又过了十五分钟,时妙原一头栽进了荣观真怀里——


    作者有话说:时妙原保留技能:百分百吹牛皮被打脸。


    第68章 度母渡吾(一)


    晚上九点, 贡嘎机场医疗室输液区。


    机场的广播声影影绰绰,走廊上时不时传来零星脚步声。这个点的医疗区没什么人,时妙原脸色惨白地躺在一张简易病床上, 他的左手扎着吊瓶, 鼻孔里捅着输氧管, 右胳膊想抬也抬不起来,光是动一下就如风中残烛般颤抖。


    “荣老爷……”他虚弱地喊了一声,“老荣, 我,我想……”


    荣观真正坐在他旁边看报纸, 他听到时妙原的呼唤,递去了一杯插着吸管的葡萄糖水。


    时妙原喝完后,他拿回杯子, 云淡风轻地说道:“一飞就是几万米哈。”


    时妙原气若游丝地说:“闭嘴。”


    “我死了你都不会高反。”


    “别说了。”


    “你会大发慈悲照顾我们的,对吧?”荣观真皮笑肉不笑地问,“我的好哥哥。”


    时妙原悲愤地呜咽了起来。


    “真的丢死人了!”


    这简直他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


    本来, 时妙原以为凭自己的体质, 是怎么也不可能脆弱到会有高原反应的。


    刚下飞机的时候一切其实都还好。那时他只觉得天朗气清, 风阔云淡,周围的一切都令他十分新鲜,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实打实地来到高原。


    西南地区和中部有时差,太阳接近九点也还未完全下山。遥英还在劝他初来乍到别跑得太快,结果话音未落,时妙原就兴奋得在廊桥里狂奔了好几百米。


    然后没过两分钟, 他就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周围人对这景象早已见怪不怪,只是苦了荣观真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拿,就一路背着他风驰电掣地来到了医疗室。一群人围着时妙原又是喂药又是给输氧, 好说才让他悠悠醒了过来。


    血氧含量79!就连见多识广的医生们也纷纷感慨,刚下飞机就高反晕倒的游客虽多,但他们还从没见过如此迅猛的中招速度,时妙原自己也羞愤难当——要不是荣观真反应快,他很有可能会成为世界上第一只因为海拔过高一命呜呼的鸟。还是神鸟。


    思及此处,他又挤出了两滴珠圆玉润的眼泪。


    他的嘴唇苍白,眼角微微泛红,这模样看着好不脆弱,谁来了都要称一句我见犹怜。只可惜他卖惨的对象素来以铁石心肠出名,荣观真冷眼旁观了一会儿,还是掏出手帕帮他擦去了眼泪。


    “别哭了,本来就缺氧,等下哭死过去了更丢人。”


    “老爷哟,都这时候了您就别讲风凉话了嘛。”时妙原故作伤感地咬住了小手帕,“人家好难受哦,我现在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了哎,你不要嫌我丢人就丢下我不管……呜……万一我脑子缺氧变成傻蛋了,你会不会直接不要我了啊?”


    他说这话时医生恰好走了进来,那是位皮肤黝黑的藏族男人,他见时妙原在哭便赶忙宽慰道:“小兄弟,你不要太担心啊!你年轻,恢复得快,只要及时输氧吃药,最多也就难受一晚上而已!”


    “是啊,你听医生的,等打完吊针就不难受了。”荣观真拿手帕轻柔地擦拭着时妙原的眼角,“你这种情况医生见多了,等身体适应就好了。”


    医生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对的对的!有我们在你就放心好了!而且你还有朋友陪在身边,他对你这么上心,你肯定不会有事的!”


    荣观真笑意吟吟地说:“谢谢大夫,不过我其实是他父亲。”


    医生惊恐地后退两步,带着一脸“卧槽你们汉人玩得就是大”的表情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输液室大门才刚关上就又被踹开,荣承光和遥英推着行李走了进来。水神大人今天穿了件带毛领子的飞行员皮夹克,还别具心裁地配了副镭射反光雷朋墨镜。和他相比,遥英的打扮就显得乖巧多了,他穿的是一件米黄色帆布外套,这让他看起来像极了被极道太子爷巧取豪夺的无辜男大学生。


    遥英快步走到床边,给时妙原递了几粒药片:“常兄弟,药配好了,你快就水吃了吧。”


    “谢谢……唔,但为啥你俩都一点事也没有啊?”时妙原吞下药片,欲哭无泪地问道:“遥英,你不是人吗?凭什么我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你就能满地到处溜达啊?”


    “这个啊,这应该是因人而异的吧!哈哈。”遥英挠着后脑勺说,“我听说高反严重的人一般体质都比较好,你肯定是平时锻炼得比较到位,肌肉含量很高才会这样的!”


    “你信他这小身板有肌肉,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骑的北极熊。”荣承光不耐烦地晃了晃手机,“霞姐刚给我打电话,她正在……开车来的路上,大概还有半小时就能到。她已经在这呆了几天了,等下会先接我们去酒店落脚。”


    施浴霞要来了?时妙原不由得心头一动。


    又是一位故人。说起来,他也有好久没见过这位旧友了。


    印象中,施浴霞大概是和荣观真同一时期接任本山山神之位的,许多年前他们还打过几次交道,而如今时移世易……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时妙原还沉浸在回忆中,就听见荣承光问道:“但贡布达瓦为什么不来?我们到了他的地盘,他就不准备来接待一下么?”


    荣承光放下报纸,慢条斯理地说:“贡布达瓦当然不来。他自古至今从不出山,谁想见他都得亲自去木提措找才行。从贡嘎市到克喀明珠山还有一段距离,我们等会儿先去酒店歇下,明天再开车出发好了。”


    “啊?那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吗?”时妙原一听就慌了神,他抓住荣观真的胳膊紧张兮兮地问:“那什么,我能不能再带瓶氧气走啊?我怕死啊老爷,万一我半路缺氧缺得太厉害变成笨蛋了,到时候连你都认不得了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直接给你就地扔路边喂牦牛呗!”荣承光冷笑道,“就是不知道牛吃傻子肉会不会生病,你别到时候还得给人牧民倒赔钱。”


    时妙原立刻举手向荣观真告状:“陛下,二皇子他欺负我!”


    荣观真抬眼道:“承光,你去前台开两瓶医用氧气,再顺便拿包没开封的鼻氧管。钱你自己出,东西你自己搬,要是碰坏了我会让你重买。哦,如果看见卖淀粉肠的记得给我带两根。”


    “他妈的昏君!”荣承光拉着遥英骂骂咧咧地走了。


    二皇子携皇妃摔门而去,时妙原狗仗人势扳下一城,立刻感觉头也不晕了胸也不闷了,就连脚板底都充满了力量。要不是鼻孔里还插着塑料管,他现在高低得直接下床绕机场跑上三圈。


    至于荣观真,他虽继续看起了报纸,但他的嘴角也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有那么一瞬间,时妙原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封建帝制时期: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日夜攀附龙床的奸邪佞臣,而荣观真就是那种起义军都打到城下了还要继续沉迷男色的昏君。


    时妙原正得意着,突然又一阵眩晕袭来,他“哎哟”一声倒到了枕头上。


    “头!我的头!”他哀嚎道,“这枕头怎么这么硬!”


    医疗室的床硬得就像是石头,荣观真见他龇牙咧嘴乱叫,便把他扶起来靠到了自己肩膀上。


    “别乱动。”他按住他的胳膊,“小心点滴回血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还是得再缓一会儿!”时妙原像只毛毛虫似地在他怀里扭了起来,“气我是喘得过来了,但就是感觉肚子好胀,就好像有人在里面踹我一样!哎哟,陛下你摸摸,我这不能是怀了龙种吧?我可是清清白白的男儿身啊,我不能有这个功能的啊大夫!”


    “要我说,你就是飞机餐吃多了。”荣观真往掌心哈了口气,把手放到他肚皮上轻轻揉了起来:“这样会不会好些?”


    “嗯……您别说,好像是舒服许多了。”时妙原爽得直眯眼睛,“可以啊皇上,没想到您这养尊处优的,还挺会伺候人哈。”


    “再养尊处优能有你矜贵吗?”荣观真戳着他的肚皮说,“我倒要问呢,你这也没什么锻炼痕迹,为什么会高反得这样严重?”


    时妙原哀怨地瞪了他一眼。


    门又吱呀一声开了,荣观真头也不抬地说:“承光,氧气瓶放车上就可——”


    “车就停在外边,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过去?”


    回答他的并不是荣承光。


    他们纷纷抬头,只见一个身穿白色始祖鸟冲锋衣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皮肤被晒得略黑,头发干练地梳到脑后,高筒登山靴上还沾着不少泥。光从外表上看,她和山野中随处可见的徒步发烧友几乎没什么两样。她的脖子上挂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不过一进门,她就把它收进了衣领里。


    荣观真见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试探性唤道:“小霞?”


    “是我,荣老爷,好久不见。”施浴霞取下墨镜,对他点了点头。“承光已经上车了,他累得不行,就委托我来这儿喊你。你要是没别的安排,就也跟我一起来吧……嗯?”


    她说到一半,瞥见了缩在荣观真怀里装可怜的时妙原。


    “哟。”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毛,“荣老爷好雅兴啊,这又是你打哪儿弄来的小鸟?”


    第69章 度母渡吾(二)


    是夜, 贡嘎机场地下停车场。


    施浴霞坐进驾驶位,引擎的轰鸣声在地库中轰隆隆地响了起来。


    她今天开的是一辆红色的越野款吉普车,这车底盘高、空间大, 塞五个人加两罐氧气瓶都还绰绰有余。她负责开车, 荣观真坐副驾驶, 时妙原抱着氧气罐挤在后排,时不时就要隔着遥英和荣承光用眼神交战三百回合。


    “明天一早我开车带你们去克喀明珠山,路上耗时可能很长, 你们有心理准备的吧?”施浴霞一边倒车出库一边对荣观真说,“荣老爷家里都打点好了没有?你那俩孩子怎么没带过来?”


    “你说亭云和居星?他们在蕴轮谷看家。”荣观真利落地系好安全带, 还扯了好几下。“我带了另一个护法,就是后面那个吸氧的,我之前应该和你提过。”


    时妙原鼻孔里塞着输氧管, 对施浴霞惨淡地挥了挥手。


    “见过施奶奶。”他瓮声瓮气地说。


    施浴霞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真是稀奇,没想到荣老爷居然会收年龄这么大的护法。”


    “我最近比较缺人手,正好和他还算投缘, 便收到门下来了。不像你, 这么多年也不找个副手帮忙。”


    荣观真打开食品袋, 一股诱人的香气在车内蔓延了开来。施浴霞好奇地问:“你手里这是什么?”


    “烤淀粉肠。承光买的,你要来点吗?我之前凑巧吃了一次,感觉味道还不错。”


    “……不了。但说到这个,承光啊,你怎么又换造型了啊?”施浴霞回头问道,“我记得上次你不还是红毛吗?”


    “我这个……我换换心情。”荣承光讪讪地说。


    时妙原注意到, 荣承光现在好像十分紧张。


    越野车缓缓向出口驶去,越靠近闸机,荣承光的身体便越是紧绷。


    他左手抓着遥英的胳膊, 右手则紧握住了车顶篷上的安全扶手。时妙原看得十分可乐,他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哟,小荣老爷今儿怎么转了性了?坐个小汽车而已,你有必要那么紧张吗?”


    荣承光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我不懂,至少我胆子比你大……哎?”


    时妙原还没说完话,就感觉自己连人带氧气罐飞了起来。


    嗯?


    不是错觉,他们确实在飞。


    道闸杆重重落下,然后——砰!越野车磅礴落地,只眨眼间便如火箭般直冲出了两百米远。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啊啊啊啊啊!!!”时妙原大叫着抓住了车顶扶手,“奶奶?奶!车!车在飞!我在飞!我在飞啊施奶奶!!!!”


    “你不是鸟吗?飞起来对你算什么稀奇事!”


    施浴霞一脚油门,带着整车人的心脏来了个精彩的漂移。她一边加速一边大喊道:“抓稳了!从这儿到市区正常开得一小时,但你们别担心,我必在二十分钟内抵达目的地!”


    车又飞起来了!车子在飞,轮子在飞,乘客们的头发在飞,就连窗外的景象也在迅速往后飞。夜间公路开阔无人,只是前方出现了一片减速带,时妙原下意识握紧扶手,几乎就在同时,他感到整辆车悬空了至少三秒。


    氧气罐在他怀里发出阵阵尖叫,很快他发现那叫声不仅来源于此。荣承光缩在遥英怀里惨叫连连,更衬得施浴霞的笑声狂放不羁,她畅快不已地播报道:“看看啊!看看!现在两百迈咯!!”


    “你开慢点啊啊啊!!!”时妙原吓得魂飞魄散,“这里限速七十!七十!你别撞到人了!!!!”


    “限速?先别管这么多!有我在你觉得会出事吗!我跟你说,今天就算压死了蚂蚁,我都能下去把它带回来!呜呼——爽!来,天窗打开了,你们谁想站上去吹吹风?”


    “头!头!我的头要被吹掉了!”


    “遥英!遥英你别撒手!我好害怕啊啊啊啊!!!”


    “看看!弯道漂移!承光啊,你为什么不笑?哭哭哭就知道哭!家里福气都被你哭光了!”


    “施奶奶!奶!妈!妈妈妈妈!!!!有交警!交警在后头追我们呐啊啊啊!!!!!”


    车后传来警笛的鸣叫,施浴霞啧了一声,方向盘一打直接拐到了一条小道上。土路坑坑洼洼,车速不减反增,整车人被不断抛起又落下,有那么一瞬间,时妙原感觉自己变成了炒锅里身不由己的玉米粒。许多零碎的片段依次从他眼前闪过——这里是乌枫镇,那里是蕴轮谷,他回了香界峰……他怎么看到了扶桑树?这是走马灯吗?他快要死了吗?荣观真当年砍他的时候他都没有经历过走马灯!!!!


    就在此时此刻,时妙原终于回忆起了两千年前在金云村大湖上被施浴霞的划船技术统治的恐惧。这么多年过去了,此女的性格变了多少暂且按下不表,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不论驾驶任何载具都又稳又快,又猛又狂,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这种开法比较费乘客。


    早知会有今日,他刚才说什么都得自己从机场飞到酒店去!


    车速还在加码,荣承光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就在乘客们即将两眼一黑昏死过去之前,施浴霞猛地拐回大路,一脚刹车在离白线最后半厘米的地方稳稳停了下来。


    前方正好是红灯。


    “呼——爽!”


    她拉下手刹,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笑声:“太爽了!还是现代科技好啊!只要动动脚板底就能开这么快,放以前光是抽马都得费老大力气!哎,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承光,你的头发怎么竖起来了?”


    车内一片死寂。


    荣承光苍白地倒进了遥英怀里,时妙原搂着氧气罐瑟瑟发抖,连鼻氧管掉下来了都浑然不觉。


    管子滋滋往外冒气,他的高原反应是暂时消停了,只是魂还停在贡嘎机场没有被捎过来。


    和他们比起来,荣观真简直平静得吓人。他咬下一块淀粉肠,将剩下的半根递到了时妙原面前:“要不要来点?”


    “我……我要……吗?”时妙原颤颤巍巍地摇了摇头,“我就不吃了……我感觉胃好像有点……呕呃啊……”


    叮!短信提示音响起,施浴霞掏出手机一看,立刻破口大骂:“靠!居然说我超速了!他大爷的,还是以前好,以前拉九头牛在地上跑都没人能管得了我!”


    有了罚单警告,她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把速度降了下来。信号灯很快变绿,驾驶终于趋于平缓,时妙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突然感觉车子再度停了下来。


    “又怎么了?”他胆战心惊地问。


    “前面好像封路了。”施浴霞眯起了眼睛。


    前方果然设置了路障。红蓝两色的警示灯轮番辉映,远远看去还有好些交警在指挥疏散。路面上散落着许多碎石,两旁的高山黝黑而又沉默,看样子,这里很有可能刚发生过一场小型滑坡。


    “我……我下去看看情况!”遥英方才始终不发一言,眼下得了机会立刻便主动请缨:“承光,你也跟我一起去!”


    荣承光忙不迭跟上,他下车的时候差点摔了个狗啃泥。施浴霞见状问荣观真:“你不去吗?要真有落石,有你在应该很快就能解决。那小鸟,你就留下来吧,高反患者不宜走动太多。”


    “也行。”


    荣观真潇洒地解开安全带,轻松地打开车门,沉稳地站定在地上,小腿一软差点跪到了地上。


    他很快就调整好重心,和荣承光相互扶持着向路口挪了过去。


    时妙原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信号警示灯扫过车内时视野才会有片刻清晰。他抱着氧气罐默默又吸了一会儿,一抬头,发现施浴霞在透过后视镜看他。


    “施奶奶?你……”


    施浴霞冷不丁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呼吸不过来吗?”


    “啊?还好!胸已经不闷了,就是身子还使不上什么力气,不过也比之前好多了。”时妙原唯唯诺诺地答道,“谢谢奶奶关心。”


    “那就好。唉,也是苦了你了,这地方什么都不错,就是海拔高,一般人和妖怪都住不太习惯。”


    施浴霞说着,稍稍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时妙原见她心情不错,便鼓起勇气套起了近乎:“施奶奶平时喜欢四处云游么?我看您这身行头还挺专业的。”


    施浴霞笑道:“云游吗?算是吧,我是不太喜欢待在同一个地方。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到西南雪山来。这里的阳光很好,你们到得太晚,等明天天亮了,外面的景色会和现在大不相同。”


    时妙原连声应和:“那是!毕竟贡嘎可是日光之城,我听说这边一年四季阳光明媚,连下雪的时候天都亮堂堂的。”


    “对,这儿不仅日照充足,山也多高多奇,和中原比起来很不一样。”施浴霞在驾驶座上伸了个懒腰,“看见前面那座雪山了没有?它叫作卓玛拉山,也属于克喀明珠山的一脉。卓玛拉在藏语里意为‘度母’,是他们传说中的一位女神。”


    卓玛拉山安然伫立在远方,即便在夜色之中,它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也如强光般醒目。远远望去,它的确像是一位袭白裙冠立于山巅的女子,雪雾随风舞落,那是她轻盈轻巧的秀发。


    哒,哒,哒。施浴霞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起了方向盘,她自言自语道:“一位被称作女神的山,我喜欢这个说法。对了,你是不是还没见过雪山上的日出?”


    “啊……对!”


    “那你可要有眼福了,我看过许多日出,唯独这儿的最特别。”她指着卓玛拉山的方向说,“每天早上起床,朝阳会像金箔一样映射在白雪与冰川之上,当地人管这个叫‘日照金山’。这里海拔高,离天空很近,有个别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太阳就在我眼前呢。”


    “哈哈!那您可得戴好墨镜了。”时妙原一边整理身上的鼻氧管一边说,“就算是神仙,直视太阳久了也会不舒服的。”


    “是啊,天光毕竟刺眼,在高原地区还是得做好防护。对了,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现在在天上挂着的这颗太阳,究竟应该算是你的弟弟还是妹妹呢?”


    “哦那个其实是我哥……等一下?!”


    时妙原猛然抬头,迎上了施浴霞和善的微笑。


    咔咔咔咔!车门瞬间全部反锁,她明明还抓着方向盘,脑袋却以一种不科学的角度整个旋转了过来。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口发光,那是一柄破碎的小刀。


    是万霞。


    曾经被她挥得虎虎生风的神刀,而今却只剩下了并不规则的半截。刀片晃晃荡荡,它反射出时妙原脸上的惊惶,也倒映出了他最本真的模样。


    本来的模样。


    施浴霞抬起右手,车窗应声变成了黑色。外界的声光悉数远去,现在,这里是一方只有他们两人的真空地带。


    “从外面看这辆车,会觉得一切如常。即使是荣观真,一时半会也没法察觉到这里正发生的事情。”她平静地说。


    “不过,如果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能复活的话,他就会立刻,马上,毫不拖泥带水地知道你的全部底细,时妙原。”——


    作者有话说:小霞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助攻大王呢XD


    第70章 度母渡吾(三)


    “时妙原, 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施浴霞沉声道,“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能在三度厄的诅咒下活过来的?”


    四下寂静无声, 就连引擎的轰鸣声也被隔绝在了车外。


    时妙原蜷缩在后座一隅, 施浴霞的目光如鬼火般冷冽。


    对视使人煎熬, 而她话里的笃定更令时妙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他无处可逃,只觉得后背被硬生生烘出了一片冷汗。


    他将手探向了车门。


    唰唰唰!时妙原还没来得及碰到把手,那些方才还在维系他生命的塑料软管便立马反戈, 似藤蔓般缠遍了他的全身。


    “啊!疼!”他立马大叫出声,“姑奶奶, 你勒住我脖子了!我,我有点喘不过气儿!救命啊,救命啊!杀鸟啦, 杀人了!虐待小动物啦——!”


    “叫也没用,外面的人是不可能听见的!”施浴霞将驾驶座放到最低,她一脚踩上椅背, 在时妙原惊恐的眼神中揪住了他的衣领:“你敢再乱喊一句, 我现在就出去告诉荣观真你的身份!”


    时妙原直接被吓出了眼泪:“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根本就不是时妙原啊!你认错人了,你们真的全都认错我了!之前就有人把我当成了他,我发誓我我我就只是长得和他有一点点像而已!我是喜鹊,我不是乌鸦,你要是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变回去给你看!!”


    “万霞从来不会错认, 你好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施浴霞把万霞碎片抵到了时妙原脸上。冷白的刀面倒映出他的红瞳,还有她眼中的戏谑与震怒:“你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你是真的害怕吗?荣观真吃这套我可不会吃,你再敢给我演一个, 我就立刻把你捅死送到冥界去让阎王爷看看你的本相!”


    “……”


    时妙原无声地张了张嘴巴。


    施浴霞的目光如剑,在这般凌厉的审视下,他不得不慢慢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那不装,就……不装了呗。”


    他用肩膀蹭掉眼泪,对她露出了讨好且放松的笑容。


    “小霞啊,好久不见。”


    施浴霞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喃喃道:“你真的是时妙原。这怎么可能……”


    “对,是我。我是你妙原叔啊。你那什么,咱们久别重逢,你就别凶我了好不好?”时妙原笑得十分勉强,“你说话声音一大,我……我就容易紧张。”


    话音刚落,他感到脖子上的塑料管稍稍松动了些许。施浴霞将万霞收回了衣领中,她冷冷地说:“告诉我你复活的原因。”


    “我……”


    “你是怎么复活的,你为什么会假扮身份混迹在荣观真身边,我要你一五一十地交代给我。”


    “在你拷打我之前,我能不能稍稍稍稍提一个意见?”时妙原心有余悸地问,“你先把头掰回去好吗?你……你这个造型真的好诡异。”


    施浴霞将脑袋复归原位,问:“现在可以了吗?”


    时妙原点头如啄米。


    “那废话少说,我们开始吧。你是什么时候活的?”


    “咱都多久没见了?你怎么不跟我多寒暄两句啊……”时妙原还在东扯西扯,见她眉头一皱,立马识相地说:“就上个月的事情!”


    “在哪活的?”


    “空、空相山里。”


    “怎么活的?”


    “莫名其妙就从河里爬起来了……”


    “你是如何遇见荣观真的?”


    “就在山里边遇见的呗!你要问具体的,这一时半会我也给你说不清楚,反正,你就当我前世作恶多端,今生一睁眼就走狗屎运遭报应倒了天大的霉就行了……”


    “是因为金羽吗?”施浴霞直接无视了他话里不着调的部分,“你当初昭告天下,说只要能集齐十枚金羽就能让你复活,有这回事吧?”


    “照理说是这样的……但我身上现在的金羽其实不全,感觉有没有完整的一片都难讲。”


    “你糊弄鬼呢?”


    “哎哟,糊弄鬼算不上,在骗神倒是真的。”时妙原苦哈哈地说,“目前来说我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骗荣观真,瞒荣观真,伺候荣观真,编排荣观真,必要时向他出卖色相以求一丝生路这样。”


    施浴霞挑高了眉毛:“荣观真难道不知道你是谁?”


    时妙原噎了一下:“这个……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你不跟他说?”


    “说了我会死的。”


    施浴霞露出了不可理喻的表情。


    “算了!你俩如何我不关心。”她烦躁地摆了摆手,“我来只是为了搞清楚我师父的事情。”


    时妙原微微一愣:“你是说闻音?”


    “对,当年她的死,我觉得另有隐情。”


    “啊……”


    施浴霞沉声道:“荣观真说那是山神之位交替的结果,他说她不得不死,可是我父亲将神位传给我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我问过无数山神水神,是,交迭的确存在,可没有任何人笃定说那要以前一任的性命为代价!那天他们进藏仙洞之前你也在的对吧?当时你也亲眼看到了对不对?她,他们进去之前明明还好好的!可出来以后,出来以后就……!”


    梆!的一声,她将椅背拍得抖了三抖。真皮的坐垫瞬间被锤凹了进去,时妙原看着那块塌陷的地方,不由得想象出了它浮现在自己脸上的样子。


    他心惊胆战地问:“所以,连你也认为,荣观真是为了得到山神之位,才蓄意谋杀了闻音的吗?”


    “哈啊?”施浴霞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在你心里是这么不可理喻的人吗?”


    时妙原赶忙找补:“我知道你不会……”


    “荣观真品性如何我心里有数!他唯一的问题在于,他根本就不愿意和我们任何一个人分享当年的内情。”


    施浴霞指着时妙原说:“你可能知道得多一些,但我猜也好不到哪去。我们都明白他有苦衷,我也知道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的情况都不可能完全一样。可他不说怎么能让人接受他的做法?他不出来解释怎么平息旁人的诋毁?有那么多人骂他恨他,他自己说不在意,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吗?远的不说,就说承光!光我听说的他们就不知道为我师父的事吵了多少次……你们前些日子在乌枫镇遇到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


    时妙原问:“他对你说了多少?”


    “不多。他只说遇到了一头羊,还在水底看了出好戏。他还告诉我他在一千年前封印了承光,我想,一千年前?那不就是我师父出事那会儿吗?我继续问,他就要我一起来克喀明珠山去找贡布达瓦,但是别的他也不愿再告诉我了。你有没有问过他具体细节?”


    “我?问他?”时妙原像条毛毛虫一样拱到了施浴霞面前,他万般无奈地说:“我的好妹妹啊,我从他手下求生还来不及,怎么敢问这些有的没的呢?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懂不啦?你叔我现在属于是每天钻老虎被窝里狂摸它的屁股啊!”


    施浴霞反问道:“你真觉得他对你的身份一无所知吗?万霞能戳穿你的伪装,我不相信他没有办法做到。你心里应该清楚,你俩不管有多深的仇怨,他也不会和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亲近。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要如何收场?他要是知道你一直在骗他,你觉得以他的性格,他会怎么对你?”


    “知道不知道的并不重要,要杀要剐都随他的便!”时妙原破罐子破摔道,“反正这件事的主动权又不在我身上!”


    “恰恰就在你身上!”施浴霞笃定地点了点他的胸口,“你是被三度厄杀的,我师父也是被三度厄杀的,既然你能活,那她也应该可以!”


    “你啊你,你不会是想拿我做实验吧?!”时妙原瞬间往后挪了几寸,“恕我直言,你现在想杀我容易,想再拿到一把新的三度厄可难了!你要是实在看不惯我,你就在这把我刀了成不?”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施浴霞发现了他话里的微妙之处:“你说新的三度厄……那把剑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我……”


    “你快告诉我,三度厄还能再惹出什么事端吗!?”


    时妙原纠结片刻,道:“我之前,我在香界峰的时候,发现了三度厄的残骸。”


    “什么?”


    “它断了。”


    “断了?”施浴霞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他又用了那把剑一次?”


    时妙原沉重地点了点头。


    施浴霞整个愣在了原地。


    有大半分钟的时间,她既不说话,也不活动,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夺去了灵魂。


    过半晌,她轻声问:“他又杀了谁?”


    时妙原摇头。


    “那第三个倒霉蛋会是谁?”


    “我不知道。”


    “他拿三度厄杀死了闻音,杀死了你。三度厄还有一次使用机会,你也就死了九年而已!他到底还能和谁……”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时妙原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烦躁地大吼道:“他愿意和谁纠缠不清就纠缠不清,愿意像恨我一样恨谁那就去恨谁!他什么都不愿意对我说,那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就我现在这个样子,你难道指望我去逼问他谁是三度厄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吗?”


    时妙原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没来由地,他回想起了许久许久之前,他曾经亲眼目睹过的一个画面。


    他在金顶枝境看到的画面。


    两千年前,金顶枝境。香界峰顶,杏花树下,荣观真浑身是血。


    他穿着在当时看来不合时宜的衣服,受了以他的身份绝对不可能受的伤,他见到他时的雀跃犹在眼前,而在幻境崩塌之前,他用三度厄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不会吧……”时妙原自言自语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他又想起了那个“荣观真”对他说的话。


    他说的是:


    “只要再下一次地狱,你就会来见我了。”《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