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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夕泽朝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孰以舒明(三)


    时妙原吃完蔬菜沙拉, 给自己开了罐冰可乐。


    他问荣观真:“找到金羽就能让他复活,那你去找了没有呢?”


    荣观真摇头道:“这个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那就是找了。”


    “是又如何。”


    “不如何,觉得有意思。”时妙原咬着吸管说, “那孩子是怎么来的?他是你亲生的不?你能把山神之位传给他, 难道说他是……你和嫂夫人爱情的结晶?”


    荣观真说:“嗯。”


    “嗯……嗯嗯嗯嗯嗯?”时妙原坐直了起来, “嗯是什么意思?”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舒明是杏子。”


    “杏杏杏杏杏子?”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和我爱人一起种过一棵树。”荣观真出神地望向了玻璃杯中残余的酒水, “就是香界宫里的那棵,你之前应该见过的。舒明是杏树的灵, 他是在大概七八年前出现的。我小的时候,我母亲也是用类似方法造出的我。”


    “啊……”


    原来是小杏子吗?时妙原冒了一身冷汗:怪不得那死孩子跟他这么自来熟,怪不得他好像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还是他给的杏子呢!怎么说也是该认主的吧。


    他压下内心疯狂翻涌的疑问,佯装镇定问道:“那,那你的意思是要让小杏子取代你咯?”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也算是山里的规律吧。”荣观真点头道, “神力更迭终有竟时,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被山选中的角色而已。沧海会变成桑田,神仙也不可能一直存续,远古时期天地变迭和缓,山神之位不会轻易易主,但到了近代,最多也就只能撑个四五千年就该换人了。”


    “这样啊……”


    “嗯, 有经验的山神会提前为自己提前选好接班人,这一步过程十分重要,如果不做好万全准备, 到时候就会出现很严重的后果。”荣观真严肃地说,“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物色人选了,我觉得舒明适合,就想着让他预先做些准备。但现在看来可能我的方法有点不对,让他产生了抵触。”


    就只是方法有点不对而已吗?时妙原将吐槽压到心底,继续问荣观真道:“那舒明又和金羽有什么关系呢?”


    “你想知道吗?”


    荣观真放下酒杯,半倚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我偏不告诉你。”他笑着说,“虽然其实和你说也无伤大雅,但是我就是单纯不想而已。因为你对我有所隐瞒,除非你向我交代你的底细,否则我是不会和你讲其他事情的。”


    时妙原哂笑道:“荣老爷这话说的,我就是只喜鹊,我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背景啊。”


    “荣老爷!”


    身后传来孩子气的呼唤,关亭云和关居星蹦蹦跶跶跳下楼梯,像两阵小旋风似地跑到了荣观真面前。


    “老爷,遥英哥哥醒了,他刚才和承光叔在讲悄悄话,不给我和居星听。”关亭云乖巧地汇报道,“不过他现在已经准备好了,他说只要您方便,他随时都能和您单独聊聊。”


    荣观真点点头,从果盘了摸出两颗可乐软糖,递到了他们手里。


    “谢谢老爷!”“老爷真好!”小护法们乐不可支地接过了糖果。


    “哎哎哎,这可是我买的啊,你们咋不谢我呢?”时妙原佯装震怒道,“整天就知道老爷小爷中爷大爷的,信不信哪天我趁你老爷不在偷偷把你们装麻袋里扔出去卖掉!”


    关居星斜了他一眼:“就你还扔我呢,你身上连半个子儿都没有,去找人贩子都得嫌你寒酸!”


    “嘿你这小兔崽子——”


    “都别闹了,楼上还有病人。”荣观真站起了身来,“亭云,居星,你俩这几天辛苦了,等下可以到外面玩一玩。这不还有两罐可乐吗?拿着去喝吧。还有那个谁,你现在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去陪遥英说说话。”


    “为什么是我?”时妙原指着自己问,“我跟他又不熟。”


    “我要去找荣承光那傻子谈谈心,遥英刚醒,需要有人陪。”


    “哦,那好吧。”


    荣观真挑起半边眉毛:“怎么,你好像对这个安排很有意见?”


    时妙原撇了撇嘴:“我想你陪我来着。”


    “噫————”关居星拉着关亭云就跑,“亭云,咱们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俺要不能呼吸了!”


    “哎哎哎,居星!你别扯我——”


    小护法们才跑开,荣承光正好走下了楼梯。他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眼眶还红得吓人。只这么几天没见,时妙原就觉得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很多。


    见到他来了,荣观真起身走向阳台:“到那儿去聊吧。”


    时妙原悄悄扯了扯他的袖管:“有话好好说,别轻易动手哈。”


    “知道了,我自有分寸。”


    荣观真带着荣承光离开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了时妙原一个人。


    阳台上的交谈声很小,时妙原竖得耳朵都快抽了筋,也听不见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他大爷的,把老子防得跟孙子似的。”他骂骂咧咧地从冰箱里掏出两颗苹果,装在口袋里一颠一颠地上了楼。


    遥英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时妙原到了门口,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了一声:“请进。”


    他一进门,遥英便露出了惊喜的神情:“是你!你来陪我啦。”


    “嗯哼,他们叫我来看看你。”


    时妙原环视四周,只见屋里被打扫得十分整洁,遥英的状态看起来也还算不错。他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顺手削起苹果,他的动作又快又利索,不过半分钟时间,那颗红润饱满的山东糖心苹果就只剩下了一簇光秃秃的果核。


    “……”


    时妙原讪讪低头,果皮上倒还沾着有不少果肉,可惜的是,它们都已经进了垃圾桶。


    “对不起啊,我之前没干过这活。”他老老实实地说,“以前都是别人给我弄好的。”


    “没事的,核也能吃。”遥英从他手里接过了苹果的残骸,“你看,上面还是有一点肉的。让我尝尝……哦!味道很甜。”


    “这你也能吃得下去啊?”时妙原面露难色,“你这……你也太逆来顺受了吧!”


    遥英笑了一下,他正要再说点什么,突然闷哼一声捂住了心口。


    “唔……!”


    “你没事吧!”时妙原当即大惊失色,“你的伤还没好吗?你等等!我去叫荣承光过来!”


    遥英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不用!别告诉他!我只是……呼,我只是还有点……没缓过来。一阵一阵的而已。我没事,承光他们有要事得谈,我不想打扰他。”


    他深呼吸几下,对时妙原重新露出了笑容:“我现在好了。”


    “遥英啊,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哈,但你之前是怎么想的要替荣承光挡箭啊?”时妙原没忍住数落了起来,“你是人,他是神,他就算脑门上挨百八十刀都不一定会有事,你死了可就是真没了!你长点心好不好?”


    “这个道理我也知道,但……你就当我是习惯使然吧。”遥英抱歉地说,“我做惯了他的护法,为他排忧解难是我的本职,虽然我清楚其实他根本就不需要我来保护,不过我就是总控制不住我自己。”


    时妙原没好气地问:“那傻子到底有啥魅力啊?能让你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遥英挠头道:“你要问我原因的话,我其实也说不上来缘由。不过承光的性格其实还挺好的啦!他就是……偶尔,有时,极个别时候,呃,比较容易炸毛。”


    “他那性格还好?照这么说明天荣观真就能当情感电台主持人你信不信!”


    “真的!我没骗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对哦,我从之前就在纳闷了,你和荣承光是怎么认识的啊?”时妙原好奇地问,“你们俩看起来完全不是一路人,你怎么倒霉催的和他凑到了一块儿去?”


    “嗯……你问这个的话……”遥英陷入了沉思,“因为他救过我一命。”


    “说来惭愧,其实我从小家里条件还算不错,只是从我记事开始,我父亲就一直每日打坐念经、沉迷修行法术。我小时候不懂这些,只知道他和妈妈总是吵架,而我呢只读了几天书就再也没能回学校了。终于有一天妈妈走了,我也受不了他跑了。我记得我跑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等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跑到了山里,一时间找不到出口,心想继续走下去最坏也不过被野兽吃掉,回家了可绝对没好日子过,就继续走了下去。走到江边我终于没了力气,就找了块石头坐下,在那儿打水漂玩儿。”


    “你打过水漂没有?”遥英问时妙原,“就是把石头片子拿手里,找准角度扔出去,要是技巧得当,可以在水面上飞好远好远的距离。”


    “没有,我平时只会把石头扔到瓶子里弄水喝。”时妙原挠了挠头。


    遥英哈哈大笑:“其实我以前玩得也不是很好!我扔的石子要不然就飞不了太远,要不然干脆就直接沉到了水底。不过反正我当时没事儿干,就一直扔一直扔,从白天扔到了夜里,又从傍晚扔到了天亮,那天我不知道扔了多少石头进去……直到承光从江里跑出来,劈头盖脸地臭骂了我一顿。”——


    作者有话说:妙妙:我擅长乌鸦喝水!(骄傲挺胸)(闪亮出场)(叼着小石头离开)


    第52章 孰以舒明(四)


    时妙原揶揄道:“我猜他肯定是觉得你打扰到他了。”


    “那倒也不是。”遥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生气是因为我打水漂技术太烂了。”


    “哈啊!也挺符合他的风格。”


    遥英拿来水果刀和剩下的那颗苹果,一边削皮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还记得他当时骂我,说他活了几千年, 还是头一回见到扔个石子都扔不明白的人。骂急了他亲自上手, 夸夸夸夸飞了三四十片石子出去, 给江里头的鱼砸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他看我看傻了,就很得意地跟我说:‘怎么样,你承光爷爷厉害吧?我告诉你老子是水神!这整条东阳江都归我管, 你见了我还不磕头?小心我把你全家吞肚子里面吃掉!’”


    他削好苹果,切成两瓣, 把稍大些的那块递给了时妙原:“然后你猜我怎么回他的?”


    时妙原啊呜一口咬掉苹果:“你说你巴不得他把他们都吃了?”


    “那没有!我那时候虽然还小,但家里头濡目染的,大概也猜得出他是什么来头。所以我当时抱着他的大腿就不撒手, 我问,你是承光老爷吗?求求你救救我吧!我给你当护法,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不想再回家了, 我回去一定会被打死的!他可能是被我磨得烦了, 到最后不仅真的收了我, 那天还陪我打了一下午水漂。”


    “我看他就是自己想玩了。”时妙原断言道。


    “可能吧,但当时的他对我来说真的就是救命恩人。”遥英怀念地说,“那天如果没有他,我应该就要死在林子里了。他给我吃给我穿,教我法术还送了我好多好多的法宝。他后来甚至还送我回去上学了,那时候在学校根本就没人敢惹我, 因为班里同学都说,我哥是个染红毛戴墨镜还开大摩托扯金链的地头蛇恶霸。”


    “他还染过红毛?”时妙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别说, 这发色好像确实很适合荣承光。


    “他就差没直接把彩虹桥纹脑袋上了。”遥英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他确实得提升一下审美……但反正,我说这些是想表达,承光他虽然很小孩子气,也总是惹出事端,但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神。我也听到了那个徐知酬说的话,我不相信承光会为了一己私欲害人,更不觉得荣老爷包庇他的错误。以他的性格,如果承光真的做了什么坏事,他绝对第一个大义灭亲。”


    那这倒确实。时妙原腹诽道:毕竟他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


    遥英不知从哪抓了把糖果出来:“吃梅子糖吗?”


    时妙原顿时双眼放光:“吃!不过你哪来的糖果?”


    “承光喜欢吃糖,我随身总是会带些。”


    “你这也太惯着他了吧!”


    “还好吧,和他给我的东西相比,我这些根本就不值一提。”遥英往自己嘴里扔了颗梅子糖,他边嚼边问时妙原:“常兄弟,你觉得荣大哥是个怎样的人呢?”


    时妙原愣了一下:“你说荣观真?这事儿怎么又扯到他身上了?”


    “我看你们关系不错,心里难免有点好奇。”遥英坦率地说,“我刚认识大哥的时候,他和现在……很不一样。这次见面我感觉他比以前开心多了,我总觉得是因为有你在身边,他才会慢慢好起来的。”


    “是因为我吗?哎呀!我不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啦。”时妙原难得有些脸红,“我那什么,我也是才认识他没多久!可能我屁话比较多,这个基数一大,就总有几句能符合他心意吧!”


    “哈哈哈!常兄弟真是个很有趣的人!”


    遥英正笑着,荣观真推开门走了进来。


    荣承光紧随其后,他见到遥英坐起来了,快步走到床边扶他躺了下去:“好好休息吧,别说太多话。”


    “好哦。哦对了,这个给你。”遥英一股脑往他手里倒了好几颗梅子糖。


    “接下来几天你就先在这儿陪着遥英吧。”荣观真对荣承光吩咐道,“之后的行程我来安排,等准备好了我会通知你的。”


    “之后还有行程?”时妙原好奇地问,“咱们不回香界宫吗?”


    “先回,但之后我们要去克喀明珠山。”


    “克喀明珠山?”时妙原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是……我们要进藏,去高原,上雪山?!”


    “对,我们刚才联系了贡布达瓦,他说他根本就不知道有山羊这号角色,也想不通除了他以外怎么还有人能操控重身水。”荣观真捏着眉心说道,“他想请我们亲自过去谈谈,这样以来,我们也能自己在当地找找线索。”


    时妙原惊讶地问:“真是稀奇了,贡布达瓦他不是几乎从来不出山的吗?你们是怎么聊天的,千里传音?还是灵识互通?你们山神之间不会有什么特殊感应之类的东西吧?你是咋联系到他的啊?”


    “……发微信啊,不然呢?”


    “哦。”


    荣观真点开视频号页面,一个默认头像、昵称乱码的用户进入了时妙原的视线中。此人账号内有数千条视频,其中大多是雪山、牦牛和羊群的俯拍。他顺手点开一则视频,听到了雪山之巅呼呼悠悠的风声。


    画面的节奏太慢太单调,时妙原才看了几秒,注意力就很快被荣观真胸口的挂坠吸引了过去。


    “你怎么还戴着这个,不是都看得见了吗?”他指着那木雕神像好奇地问。


    “这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戴就怎么戴。”荣观真收回手机,把挂坠塞回了领口里。“怎么,你自己给我的,难道还想收回吗?”


    “启禀老爷,那不敢的。咱什么时候去雪山啊?”


    “下周吧,让遥英先休养休养,我也回香界宫稍微做些准备。上雪山可能会有点辛苦,说实话我也不是很信任贡布达瓦。不过我还叫了另一位帮手,等到了当地会和我们汇合。”荣观真说。


    “谁?”


    “东越山山神,施浴霞。”


    遥英本来已经躺下了,闻言立刻震惊地抬起了头:“施奶奶也要来?看来这件事真的十分严重了……”


    “是的,我方才和承光盘算了一下,这山羊怪的来历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荣观真清了清嗓子,说:“它有金顶枝。”


    “金顶枝?”


    荣观真点头道:“是的,那是一种能致幻致眩的邪物,我们在水底见到的虚像,应该就是出自它手。多年前我曾去查找过它的下落,还把它带回了蕴轮谷,但后来它不翼而飞,我猜金顶枝恐怕就是落到了那山羊手里。不然,我们断不会在水底如此狼狈。”


    他解释完,转身对时妙原说道:“来吧,和我去收拾东西,等下我们就回香界宫。”


    “哦,哦。”时妙原乖巧地随他走出几步,突然一拍脑门道:“坏了!忘了件大事!那个杜政去哪里了啊?我靠我完全不记得他了,他不会……”


    “我把他送回去了。”荣观真推开门,示意时妙原先出去。“我消去了他的记忆,他最多只会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只不过梦里又是遇到了百年一遇的洪水,又是被一个脑子不好使的陌生人逼着加了好久的班而已。”


    荣承光瞪了他一眼。


    时妙原打圆场道:“哎呀别这么说嘛,你们两兄弟最好还是和气一……”


    “说起来。承光啊,这位常兄弟之前和我讲了他对你的印象。”荣观真笑着对荣承光说,“他说他觉得你……”


    时妙原立马立正:“但是呢荣老爷其实我也很赞同你的教育理念这个慈母多败儿有些时候孩子不听话还是应该多训一训的那个承光你听我说你偶尔还是要多听你哥哥的话他说什么你就照做就完事了你可千万别再跟他犟嘴了!!!!”


    “神经病!”荣承光翻了好几个白眼。


    “对了,荣大哥,之前说的那些档案你还要不要看?”遥英弱弱地加入了话题,“就是有关十恶大败狱的……”


    荣观真点头道:“要的。让人送香界宫去吧,我之后会看。”


    荣承光不满地嚷嚷了起来:“那不是我的东西吗?凭啥给他!”


    “就凭我救了遥英,救了你,救了那群剧组的人,还帮你解决了一大堆烂摊子。”荣观真推门而出,“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没用的东西!”


    啪!门被关上了。


    荣承光委屈巴巴地望向遥英,后者轻叹一口气,张开双臂将他扒拉进了怀里


    “荣老爷荣老爷!咱们现在就回香界宫是么?”


    套房一楼,关亭云和关居星已经早早收拾好行李等在了客厅里。他们看起来跃跃欲试,好像半秒钟都不愿意再多逗留下去了。


    “嗯,现在就走吧。”荣观真拍拍手,小护法们立刻化作两缕轻烟,你推我桑地钻进了他腰间崭新的小狮子玩偶里。


    荣观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遗落下来的物件之后,便拉着全部行李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没走出几步他折返回来,从冰箱里掏出一罐冰可乐抛到了时妙原手中。


    “这个带着路上喝。”


    夜深了,酒店的走廊里安静得很。时妙原抱着冰可乐吸得不亦乐乎,等电梯的时候有三名年轻女孩走了过来,她们领口的工牌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东江祀》的剧组成员。


    “杜导刚才突然告诉我,要把编剧的署名还给我。”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儿说。


    她的同伴十分惊喜:“哎哟?这么好!他咋突然转性了?之前不是死活嘴硬说这是他一个人的作品么?”


    “谁知道呢,老东西阴晴不定也不是一两天了。”


    “我听说好像是因为他撞邪了。”另一位卷发的女孩儿神秘兮兮地说,“他梦见了鬼。”


    “撞邪?这世上还能有比他更邪门的东西?”


    “不知道,反正场记告诉我,说大概就前几天晚上吧,杜导梦到了一个白衣鬼。那个鬼长得又高又瘦,脸上还贴着张破破烂烂的红纸,它说要他赶紧归还不属于他的东西,否则他就会下地狱进油锅,不仅不得好死,以后也不得解脱!”


    “这么吓人!不会是阴差来索他的命了吧?”


    “我觉得是妖精也不一定。”


    “你说,会不会是他的仇家给他下了降头?”


    “那嫌疑人可就多了……”


    电梯门打开,女孩们有说有笑地进走了进去。时妙原扭头望向荣观真——此君脸上虽没有任何表情,但时妙原就是觉得,他现在的心情好像……非常非常愉快——


    作者有话说:老荣:神仙扮作鬼,深藏功与名~


    小两口又要去新的地方冒险咯![竖耳兔头]


    第53章 孰以舒明(五)


    蕴轮谷, 香界宫。


    纵使有神力传送,他们还是到临近午夜的时候才回到行宫。荣观真一踏出传送阵就得到了植物们的热烈欢迎,小喜鹊在半空中连连打转, 就连菩提果兴奋得在原地绊了好几跤。


    比小花小鸟小果子们更激动的是关亭云和关居星, 他们一落地就开始撒欢, 不出三秒钟,就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终于回家了!啊啊啊!我下次再也不要去承光叔那玩儿了——!”


    小护法们绝尘而去,荣观真把行李丢给菩提果, 随意交代几句后也不知去了哪里。


    “不是,怎么就把我扔下来了?”


    时妙原抱怨无果, 最终还是乖乖随菩提果回到了房间。等到他终于把自己洗漱干净收拾利索了,就连猫头鹰也已经进入了梦乡。


    夜风清凉,床铺松软。四下寂静无人, 窗外时不时传来断续的虫鸣。他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去滚来,还是按捺不住寂寞, 拍拍手唤了只菩提果出来。


    这次来的果子看着面生, 似乎并不是上次引他去见舒明的那位。它长得更圆、更润, 更白胖许多,看样子,这小家伙平时没少善待自己。


    “喂,小胖墩,带我去见你老爷。”时妙原捏着它的小胖手说,“我要找他睡觉。”


    菩提果面露难色。


    见它不肯答应, 时妙原指着窗户威胁道:“你要是不带我去找荣观真,我现在立刻就从那儿跳下去。别怪我没警告过你,我可是你家老爷的心头宝, 我要是摔死了,他能把你们全切吧切吧煲成老火靓汤!”


    这恐吓果然奏效,菩提果立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门外。


    夜间的香界宫安宁无比,只可惜时妙原踢踏拖鞋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他随着菩提果四处流蹿,约莫半小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被带到了聆辰台附近。


    聆辰台边上有一栋依山而建的木楼,这楼约有三层,外表极为低调,不仔细去看的话,很容易会把它和山混为一体。


    菩提果跑到楼前,在原地蹦跳几下,时妙原的眼前便出现了一道可供一人穿行的光隙。


    “荣观真就住这儿吗?”他问。


    那果子紧张地点了点头,它目送着时妙原进入光隙,然后立马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进入木楼内部之后,时妙原只感到一阵恍惚。


    “居然是这里啊……”他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他知道这个地方,这儿叫寻香洞。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熏香花丛,柳枝依依。古典园林中常见的景象,竟然都在这寻香洞中得到了复现。


    时妙原仰头望去,只见天花板上缀满了由珠玉缔造的星空,盛放的黄姜花簇拥着一条木质的廊桥小道。


    道路两旁摆放着许多石制造像,它们的大小不一、姿态各异,共同之处在于其脸部都是一片空白。他闭眼感知了一会儿,发现这些石像里面似乎都藏有些许神识。


    一叶粉蝶落上他的肩头,很快又扑扇翅膀向寻香洞深处飞了过去。时妙原随着它一路行进,走到尽头时,他看见了两扇古朴的推拉门。


    这应该就是荣观真住的地方了。


    卧室门没有关严,荣观真却不知去了哪里。时妙原鬼鬼祟祟钻进屋内,只见里面仅有一张被掩在帘后的大床,和一套老旧的红木桌椅。


    桌上放着几块点心,两大摞尚未开封的卷轴陈列其侧,屋内花香清幽,时妙原和那些卷轴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勇气偷偷打开来看看。


    “算了,我还是先等他回来吧。”他自言自语道,“但说起来,那小混蛋跑哪儿浪去了?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不会是跑外边鬼混去了吧?”


    “你说谁瞎鬼混呢?”


    身后传来一声冷冷的质问,时妙原猛地回头,只见荣观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手里捧着捧着一瓶鲜花,屋内的花香大抵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他在这儿看了多久?时妙原汗如雨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荣观真便放下花瓶,向前几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扔到了床上。


    “哇你干什么!”


    时妙原像颗皮球似地在床上弹跳了好几下——还好,他的屁股似乎并不是很疼。


    岂止不疼,甚至还有些舒适。


    “这……这是?”


    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床板,这床看着冷硬,实际上又软又厚,还堆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等身抱枕。


    其中有毛绒鲨鱼,有云朵玩偶,当然,还有好几只肥嘟嘟胖乎乎,一看手感就好得不得了的玩具小鸟。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荣观真啥时候这么童心大发了?时妙原在错愕,抱枕大王边唰——地拉开帘子,对他摆出了那副标志性的臭脸。


    “你,你干嘛!”时妙原梗着脖子喊道,“搞得这么突然,你把我弄疼了!”


    荣观真气得眉头直竖:“你还敢倒打一耙?说!大半夜的鬼鬼祟祟跑我屋来做什么?是谁把你带到这边来的?!”


    “我自己摸过来的!”时妙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怕黑,我胆小,我有心理阴影,我一闭眼就是那个王八蛋山羊头怪物!那家伙给我吓得不行,老子心灵脆弱不能独处,想找你陪陪我难道很奇怪吗!”


    “怕黑你就开灯!来找我干什么?我看起来会发电吗?”


    “我来找你睡觉啊!你难道不想和我睡?”


    “我看你是脑子在江里被泡进水了才会觉得我愿意和你睡一张床!”荣观真指床铺最里边说,“滚那边去!脚擦干净再上床。一人一半,不许越界!”


    时妙原大喜过望。


    夜色又深重了几许,但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屋中,时间流逝其实并不是很明显。


    灯火闪烁,时妙原摊在一旁抱着玩具鲨鱼打滚,荣观真则半倚在床边翻看卷轴。他一边阅读,一边还时不时从盘子里拿茶点来吃。还没吃几块他发现点心不见了,再抬头一看,就见时妙原腮帮子里塞得鼓鼓的对他笑。


    荣观真长叹一声,拍拍手让菩提果又送了好些点心和茶水过来。时妙原即便吃饱喝足了也不安分,他呈大字状平躺在床上,其姿势之不雅,就差直接把腿搭到荣观真头顶上了。


    “老爷,荣老爷?”见荣观真读得认真,时妙原忍不住戳戳他问:“你在看什么呀?”


    “看字。”


    “哦,这些字讲了什么?”


    “讲了些很无聊的东西。”荣观真放下卷轴揉了揉眼睛。时妙原匆忙一瞥,在上面看到了“十恶大败狱”这五个字。


    他迟疑片刻,问:“这是遥英送过来的吗?”


    “嗯。”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呢,你头先和荣承光都聊了什么啊?就你让我去给遥英陪床那会儿。”


    “随便聊了聊。”


    “哟!还对我保密。”


    “只是稍微对了对账而已。”


    荣观真将卷轴收起来,慢条斯理地说:“他想知道三渎归一之后都发生了什么,我就给他简单讲了几句。我当初虽然封掉了他的神识,但有我母亲的祝福在,他其实从未真正失去过那些记忆。而且他被封印的时候一直在睡觉,所以也就没受太多苦。”


    “什么封印这么温和,不疼不痒还不闹腾的哦?”时妙原好奇地问,“我以前也听说过一些被镇压的妖怪,就算最终出来了,它们也几乎都要褪半层皮啊。”


    他回想起了在徐知酬的回忆中看到的那条蛇。虽然它与荣承光的蛇身有一定出入,但光看它身上那些锁链符咒和伤口,料想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荣观真开始闭目养神,他似乎不是很愿意讨论这个问题。时妙原按捺不住寂寞,又探头探脑道:“不过我还是挺意外的,你居然真的愿意让我睡你的房间哎。你现在不赶我走了?嘿嘿,咱俩关系可真好啊!”


    “你要是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扔到无果湖里去。”荣观真淡淡地说。


    “那——你哪舍得啊!你宝贝着我呢!”


    时妙原边说边扭,在床上拱成了一条巨大的毛毛虫。荣观真睁眼看到他的造型,问:“我看你很有精神啊,你的伤口不疼了?”


    “嗯?你指的是什么伤?身上的伤我是都好了,至于心灵损失的话你要是对我温柔点我应该也很快就能恢复。”


    “别跟老子扯淡。我问你在水底受的伤。”


    “嗨!那铁定是连汗毛都重新长出来了啊!”


    为证明自己的强壮,时妙原呼呼哈嘿地对空气打起了军体拳:“这你就小看我了吧荣老爷?我不仅现在不疼,当时也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啊!我们鸟妖的忍痛能力可是一流的,就算是小行星砸我脑门上我都不带吭声的我跟你说!”


    “鸟妖都很能忍痛?”


    “那当——”时妙原还想满嘴跑火车,一抬头看到荣观真的表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荣观真眉头紧锁。


    屋内光线昏暗,灯火在他脸上打下了朦胧的轮廓。光斑落入他的眼中,在那片平静的海中平添了许多波纹。


    荣观真一言不发,他的嘴唇轻抿成了一条直线。有关十恶大败狱的卷轴乖巧地躺在他的膝间,他的手搭在上面,带着那薄如蝉翼的纸张微微发抖。


    他怎么了?


    “你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荣观真轻声问道:“就算你其实很疼,就算你真的非常难受,就算你完全不想经历那样的痛苦,你也依旧能装得毫不在乎吗?”


    “我……”时妙原舌头打了结,“我,我的话,其实……”


    灯忽然灭了。床帘轻轻落下,荣观真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时妙原。


    “睡觉吧。”


    黑暗中,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时妙原讪讪缩回去,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雨点,没有花鸟虫鱼的窃语,就连荣观真的呼吸声也轻得像是要随时消失一样。


    周围风平浪静,时妙原心中翻江倒海。


    啪!眼前突然微亮,荣观真把一盏向日葵形状的小夜灯放到了他枕边。


    “你不是怕黑吗。”他说,“这样应该会好些。”


    “……其实我还很怕冷。”时妙原慢慢挪了过去,“你要不要抱一抱我?”


    “不要。”


    “为什么?”


    “我不喜欢碰陌生人。”


    “咱俩又不是陌生人呀,之前在水下的时候你不也抱过我么?”


    “在水下那是不得已。”荣观真摇了摇头,“我有喜欢的人,除了他以外,我不想靠近任何人。”


    “……”


    时妙原躺回去,瞪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爬起来问:“那那个人是……”


    “时妙原。”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时妙原恍惚产生了某种,荣观真现在其实是在喊他的错觉。


    “那个就是我喜欢的人。”荣观真背对着他说,“我喜欢时妙原,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认定了他。我喜欢他,忘不了他,至今也依旧放不下他。我曾立誓永远不背叛他,但到头来反而是我将他逼进了绝路。他死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不过,在他离开我之前,我也几乎没有断过有关于他的梦。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不想和除了他以外任何人产生任何关联。”


    荣观真说完便翻身下床,放下帘子,抱着卷轴坐回了书桌前。


    灯火影影绰绰,他的侧影打在帘上,就像一尊沉默无言的瓷雕。


    “这张床留给你,我今晚有事情要处理。”帘外传来了翻阅卷轴的声音,“灯开着,我就在旁边。香界宫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会有人来麻烦。”


    时妙原喊道:“阿真。”


    荣观真的影子顿了一顿。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你说的那个人,他以前说不定也这么喊过你。”


    “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过两天我们一起去克喀明珠山看看情况。”


    荣观真不再说话,时妙原抱住他躺过的枕头,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被褥间隐约有花香,那应该是荣观真身上的味道。


    这里都是荣观真的气息,这里也都是他身上的味道,这让时妙原觉得他好像被他抱进了怀里,而荣观真本人,也的确就坐在与他仅有一帘之隔的地方。


    好熟悉的场景。时妙原想,他是不是在很久以前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他一直想,一直想,到快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找出了那既视感的源头。


    他回忆起来了:大约在两千多年以前,他们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彻夜无眠的夜晚。


    而在那天的夜幕降临之前,荣观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上次在聆辰台,你离开时没有对我说再见。”——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再强调一遍,在你承认你是我老婆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抱你的。你这只坏鸟!


    妙妙:(咬枕头)


    下一章开始是一阵激烈的谈恋爱回忆w


    第54章 金顶致知(一)


    两千年前, 空相山西翼,金云粮道。


    岩壁陡峭,驼铃声自天光初乍起便响彻不停。车马经流如织, 路上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深重的疲惫。


    南风忽急忽徐, 它轻抚过一条蜿蜒向西纵横的山道。两侧岩壁陡峭, 碎石、枯草与尘埃肩负着满载的货品,指引着人们向远处的雪山走去。在粮道道边一角,金云驿站内外人头攒动不已, 车夫与跑马人的吆喝此起彼伏,唯有二楼角落处一张小桌难得稍显清净。


    那里坐着一位相貌俊美的男子, 他身着黑衣,神情懒散,倚靠在窗边眺望着路上的车马。尘风吹动他的发辫, 带出了一阵好听且清脆的珠玉声。


    “怎么还没来啊……”


    他不耐烦地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


    桌上的普洱已经变冷,他正想端起来浅尝一口,却听见咚的一声:有人坐到了他对面。


    “抱歉哦, 我今天有约了。”他正要抬头赶客, 那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笑容却在看见对方时凝结在了脸上:“你是……”


    “上次在聆辰台, 你离开时没有对我说再见。”


    荣观真将两把布包的长剑拍到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他喝完,放下茶杯,盯着时妙原的眼睛问:“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真的非常非常失礼?”


    楼下传来喧闹声,似乎是跑马人之间互相起了冲突。时妙原看着荣观真愣了好久, 然后,他突然冲他绽放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哎哟,我说是谁呢!你不是那个谁吗!”他欣喜地抓住了荣观真的手腕, “是你是那个那个谁,让我想想……你是观真,对吗?阿真?真真?闻音的儿子?你就是小山神对吧!我天呢你现在长这么大了啊……上次咱们见面是什么时候?三千年前?还是两万年前?哎哟!老糊涂了我,记不清了!”


    他的嗓门很大,引得旁人纷纷侧目。荣观真皱着眉头说:“我们上次见面是在司山海宴,那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你去了哪里?我一直没见到你,问我娘她也不知道你的下落。”


    “哎呀——我当时着急回家,忘了跟你们打招呼了,对不起啊阿真。”时妙原嬉皮笑脸地说,“但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居然还记得我是谁啊?你心里不会一直记挂着我吧?我好感动哦。”


    “这有什么难的,你不也还记得我么?”荣观真反问道。


    “那荣老爷这话讲的,都不用我专门去记,您的威名都足够如雷贯耳了啊!”


    时妙原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像个说书人似地摇头晃脑道:“话说那空相山神护法身具天地祝福,手持度厄神剑,降雨除灾斩灵,雷霆威严万钧,慈悲救苦救难,那叫一个手段了得、有求必应!我这一路上听了好多有关于你的故事,大家都说你神力无边,法力高强,心地善良,还刚正不阿!嗯……和你妈妈很像。”


    “我和她没有可比性。”荣观真严肃地说,“我只是沾了她的光而已。”


    “哎呀,长辈夸你你就受着就行了,跟我玩儿谦虚你娘也看不见啊。”时妙原收回扇子,抬手让小厮又送来了一杯普洱。


    喝茶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荣观真。


    和上次见面时比起来,荣观真身上发生了许多细微的变化。


    他的体格更壮了,个子更高了,长相更成熟了,性格似乎也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至少,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再一言不合就拍案而起,面对那些不着调的胡话,他的反应也远没有从前那么大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依时妙原看男神仙恐怕也应如是。荣观真坐得很是端正,这让他一下子就起了调戏的心思。一杯热茶下肚,时妙原眯着眼睛对荣观真笑道:说起来,咱们阿真是长得越来越俊俏了。我听说有好些信徒钦慕你的长相,会跑去大涣寺找你求姻缘、成好事,也不知道这好些年过去,咱们小阿真自己有心上人了没有啊?”


    荣观真点头道:“有。”


    时妙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反应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啪!地把桌子拍了个震天响。


    “可以呀,观真!”他惊喜地喊道,“没想到你小子居然也有情窦初开的一天啊!!!”


    众人再度侧目,只见时妙原激动得张牙舞爪,就像自己家孩子出了阁一样兴奋:“那人是谁?做什么工作的?是人是妖,是神是仙?你们怎么认识的?对方性格怎么样!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那种文文静静知书达理跟你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类型……我天,这可太不容易了,我一直以为你就是块木头呢!”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提问,荣观真不置可否。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擦干净桌面,又扭头唤来小厮,掏钱加了许多水果点心和瓜子。


    时妙原也不和他客气,他抓起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继续追问道:“你快说呀!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保证不跟你娘透露,真的!我我我,我对那什么太阳发誓!我但凡要是说漏嘴半个字儿,我就立马被雷劈死!”


    远处当真传来一阵雷鸣。时妙原听见了,吐吐舌头讨好地笑道:“那要是她自己发现了,我可就不能保证了啊,嘿嘿。”


    荣观真看了他一眼。那对褐色的眸子里没有特别多情绪。就在时妙原以为他要把这事儿就此糊弄过去之后,他慢条斯理地说:“那是个很吵的人。”


    “哎?很吵?”这个答案完全在时妙原的意料之外,“很吵是什么意思,那是个碎嘴子?”


    “是个鸟妖。”荣观真开始剥橘子,“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我说一句他能顶二十句,不仅得理不饶人,没理也不饶人。”


    “哦,哦,鸟妖啊。”时妙原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是什么种类的……”


    “喜鹊。”


    荣观真居然笑了。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到时妙原手心,然后从布袋中抽出三度厄和无弗渡,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擦拭了起来:


    “一定要说的话,是只有点像喜鹊的鸟。长相没什么特别的,羽毛倒是很黑,尾巴长长的,变成人形很可爱,除了话实在太多以外没什么缺点。”


    时妙原陷入了沉思。


    他迟疑地问:“你说的喜鹊……不会是香界宫里那只吧?”


    “也有可能不是喜鹊呢。”荣观真轻声道。


    这句话声音很小,故而时妙原并没有听见。他嘴里塞着橘子放空了有好半天,才如梦初醒道:“哦,那观真啊,你不去陪你的小情儿,怎么想起来跑到这儿来看车马来了?金云粮道离蕴轮谷可有上千里的距离,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能让你亲自跑一趟啊?”


    “我娘要我来办事。”荣观真快速擦好佩剑,将它们一一收了回去。“这周边近日以来据传有鬼魈出没,已经有不少村庄受到了袭击。有信徒告到殿上请求她惩处鬼魈,但她一时分不出神,就让我先过来看看。”


    “哟!这不就巧了吗,我也是受闻音委托来的。”时妙原咕咚咽下了橘子,“我来这儿替她找样东西,她当时说会有人来帮我,我还在想是哪路神仙呢,原来是把亲儿子派给我来使唤了呀!”


    “她要你找什么?”


    “金顶枝。你听说过吗?”


    荣观真眉头一皱:“没有。”


    “哦,这可是个好东西啊。”时妙原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讲,这东西长在西南边陲地带,由西南雪山之水浇灌而成,是克喀明珠山神特有的法器。据传金顶枝有一种十分特别的功效:它可复现人心中所想,编织真实不虚境界。境界中人一颦一笑皆一如往常,就算是已经不在的人,它也能如实复现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说着,往嘴里抛了一整把瓜子:“我曾经听说有人死了老婆,思念过度,便想方设法拿到了金顶枝与之团聚。与死者重聚,互诉衷肠,不仅能对话、拥抱,还可以……这听起来真的很诱人,对吧?”


    “那他后来是怎么死的呢?”荣观真问。


    时妙原惊奇地说:“你还挺上道啊,知道这东西不让你白快活。”


    “天上不能掉馅饼,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不用你告诉我。”荣观真淡淡地问,“你说的那个人,他最后如何了呢?”


    “疯了。”


    “疯了?是因为一直沉迷虚境,无法面对现实了吗?”


    “不,是因为金顶枝的作用其实并不是造境,而是‘移转’。”


    “移转?”


    “是的。人生在世,酸甜苦辣咸各分均等。走大运者一帆风顺,背时过气则晦气连连。然而福德果报都是命中注定,即便是帝王将相也不可能路路皆通。你在这儿得到了什么……”


    时妙原从果盘里挑出一枚瓜子,将它从桌左边移到了最右边。


    “就得在另一处失去什么。”


    啪嗒。瓜子掉到了地上。


    他拍拍手道:“简单来说,人一旦脱离金顶枝境,这期间你所逃避的痛苦折磨和悲伤,就会在一瞬间卷土重来。同样的痛苦,给你十年时间去慢慢消化接受,和当下就让你囫囵咽吧下去,哪个刺激更大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我说的那个人后来偶然间丢失了金顶枝,在那之后,他就因为承受不住积压的痛苦,在家中自刎身亡了。”


    “……听起来完全是个邪物。”


    时妙原微微一笑:“谁知道邪的是它,还是那些求而不得反要再求的人呢?不过放任金顶枝流落人间确实不太安全,所以你娘才专门委托我来把它给寻回来。她答应过我,只要能找到它,就分几片点叶子给我。”


    “你想要金顶枝吗?”荣观真狐疑地问,“你想见谁?”


    “我?我谁也不想见。我想要它纯粹是因为我听说它很好看。”时妙原颇无所谓地说,“我想把它穿在身上,嘿嘿。”


    “你好像喜欢这类亮晶晶的东西。”


    “是的呀!只要是会发光的,金子也好,宝石也罢,甭管是太阳还是月亮,就算是蜡烛我也想带走。我喜欢漂亮的东西,发光的东西,物件是这样,人也是一样。”


    说着,时妙原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总之依我看,你娘要我俩一起来,那就说明我们想要的东西都在这里。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就一起行动呗?我要去的地方叫金云村,离这儿还有五十里地,你呢?”


    “一起走吧,我也要去那里。”荣观真开始收拾随身物件,“咱们得抓紧些,再晚鬼魈估计要把村里人都吃光了。”


    “走走走一起来!东西都没落下吧?哦!把瓜子也都带上!”


    事不宜迟,他们迅速收整好物品离开了驿站。天色将晚,粮道上还有不少趁天光赶路的跑马人,荣观真唤出白马让时妙原坐上去,他牵着马混入商队走了头十里路,在一处缓坡拐了下去。


    坡上不适宜走马,荣观真便把白马遣走,和时妙原互相搀扶着涉过深草徒步而行。等到他们终于走到河边上的时候,远处的村落已经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


    时妙原站在湖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拍拍荣观真的后背,热络且亲昵地问:“你也发现了,对吧?”


    “嗯。”


    荣观真目不斜视地应道:“有人在跟着我们,从在驿站的时候就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从第二次回忆开始,就是小老荣主动出击追妙妙了。


    阿真这一千年间每天都在害怕妙妙脱单(不是)


    第55章 金顶致知(二)


    “嘘。”时妙原竖起了一根食指, “别说话。”


    紧接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腰抱住了荣观真。


    “你?!”荣观真登时大骇不已,“你, 你干什么这是!”


    “阿真, 人家好想好想你哦!”


    时妙原也不管荣观真有多惊恐, 便冲他嗲声嗲气地撒娇道:“我感觉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你这些年都做什么去了呀?你娘总是不让你出门,她是不是发现我们两个的事情了?我不就是年纪比你大了点儿吗, 你这次回去能不能劝她通融一下呀?我真的想死你了——你快抱抱我,你赶紧抱一抱我呀阿真!这次以后, 咱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他一边撒娇,一边不断往荣观真怀里拱。荣观真浑身硬得像是石头,两只手摆来摆去不知道该放在那里, 过了半分多钟他反应过来,鼓起勇气紧紧地搂住了时妙原。


    “我也想你。”他说。


    “在你背后,树下草丛, 一个人, 带了武器。”时妙原低声说道, “身上似乎有点功夫,贸然上去恐怕不占上风。那是你的仇家吗?你最近可惹了什么人?”


    “没印象,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


    “我那么可爱怎么可能会被讨厌。”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察觉不到灵力波动。”荣观真将手搭到了腰间的两把剑上,“要直接上吗?二打一,我觉得胜算有九成。”


    时妙原捏了捏荣观真的手掌:““别急,我来处理。头低下来些, 你吃什么长大的咋能这么高?再低一点……不要让我踮脚!”


    荣观真乖乖照做。


    时妙原揽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吹灯。”


    风云忽止,月光瞬灭。


    湖水陷入停滞, 老树的阴影被定格在了原地。


    一只夜枭飞上高空,时妙原示意荣观真弯腰潜入深草。


    借助草丛掩护,他们飞快地绕到了树后:那里果然有人。对方黑衣黑发,光看背影年龄应该不大,他的腰间别着把短刀,时妙原稍作探查,感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他与荣观真对视一眼,用气音道:


    动手。


    荣观真从腰间抽出三度厄,稍稍调整角度好用剑柄砸了下去——破布条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就在此时那人的背影忽然一抖,然后,他维持着背对姿势,整颗头就这么扭转了过来!


    “什么鬼东西!!!”


    时妙原尖叫一声,嗖嗖嗖从袖管中甩出了无数锋利至极的刚羽,那人反手抽出佩刀向上一挡——当当当当!金石交接之音直刺耳膜,羽毛们纷纷被灵压打成了齑粉。就在这一瞬间时妙原突然意识到:这人并非毫无灵力,也不是特意收敛了气息,从刚才一直到现在,他们恐怕一直都处在对方的领域范围内!


    在这种情况下吹灯,这不是摆明了让人看笑话吗!


    荣观真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左手掐诀施法,右手果断蓄力将剑横挥出去,却不料对方借势踩上三度厄,双手握刀用力地劈了下来。


    他当机立断抱住时妙原滚向一边,期间时妙原又甩出数枚飞羽,未曾想竟都被那人尽数格挡。气急之下时妙原直接夺过三度厄,解掉布条亮出剑身,想也不想就向对方的心口刺去。就在此时荣观真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了他:“别用三度厄!”


    “什么?!”时妙原感到不可理喻,“不给用三度厄?那你带过来干啥!”


    “三度厄能用的机会有限,而且他被碰到了绝对会死的!!”


    “这时候你倒跟我讲起道德来了!”时妙原气得头顶直冒烟,“那另一把呢!用你的另一把剑!”


    “这个……这个是无弗渡!我刚造出来没多久还有点不太会用!”


    “我草了!敢情你带了这么多武器出来都是当挂件的吗?!”


    两人僵持之际,对方直冲过来抓住了时妙原的手腕,他见状反手从砸出一团火球:“你爷爷个蛋的,竟然敢摸老子!摸我是要给钱的你知不知道!”


    轰!金火擦着那人的脸颊飞过,短暂地照亮了他耳旁密密麻麻的细羽。


    时妙原先是一惊,然后他气笑出声道:“好啊!我当是什么阴间东西呢,原来是只大半夜不睡觉死出来跟踪人的猫头鹰!”


    与此同时,对方也看清了他的长相:“怎么是你?”


    这人开口瞬间,时妙原的笑容凝滞了片刻。


    这是个女孩儿。


    他正要再轰火球,荣观真一把夺回三度厄,踉踉跄跄地冲到了那人面前:“小霞!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是!你们居然认识吗?”时妙原震惊地问。


    “她是施浴霞啊!你忘了吗?东越山山神的女儿!”


    施浴霞?千年前的回忆涌上时妙原心头:他好像的确在司山海宴上见过她!可那时候的施浴霞还是个见了人就往爸爸身后躲的小不点,现在居然也修炼到这种地步了吗?


    月亮从云后探出脑袋,这样一来时妙原终于看清了施浴霞的长相。


    她生得瘦削单薄,短发干练,不论是眼珠和头发都黑得吓人,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在月色下反射出了一阵清冷的辉光。那上面写着两个小字:万霞。


    方才那样激烈的打斗,施浴霞脸上甚至连汗都没有出几滴。她盯着时妙原后退几步,扶住自己的下巴,把头慢慢地拧了回去。


    然后她收刀转身,对两人行礼道:“见过空相山神护法,见过……见过金乌大人。”


    “见过见过,我你就不用拜了。”荣观真摆手道,“小霞,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是谁要你来的,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从东越山到这儿可一点也不近,你父亲知道你出来了吗?”


    一听说是荣观真的熟人,时妙原的态度立马缓和了许多。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和碎草,也凑到施浴霞跟前问道:“说话呀!大人问话你光瞪眼干什么?这儿离你家有十万八千里远,你就算是来串门的也没有上来就打主人的道理吧!”


    施浴霞嘀咕道:“明明是你俩一上来就打我的。”


    “……”时妙原自知理亏,立刻咳嗽两声转移了话题:“那什么,刚才那都是意外!那个小霞啊,我问你,你也是来杀鬼魈的吗?”


    施浴霞摇头。


    荣观真问:“那你是来找金顶枝的?”


    她闭口不言。


    “不为除害不为寻宝,你这是……”


    施浴霞抿紧了嘴唇。她攥着短刀憋了老半天气,才鼓足勇气问荣观真道:“不是说这里有信徒请山神吗,闻音娘娘为什么没有来?”


    “啊……啊?你问她?”荣观真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说母亲的名字,“她那个……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大涣寺闭关,抽不开身。所以这次就由我来处理事情。”


    施浴霞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过半晌她又问:“闭关是要多久?三五年?百十年?娘娘是受伤了还是在洞里修炼,你知道她要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吗?”


    荣观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这个的话,我也给不出什么准信……”


    时妙原用胳膊肘拐了荣观真一下:“哎阿真,这孩子好像是冲着你娘来的啊。她不会跟你有血缘关系吧?这张口娘娘长闭口娘娘短的,她难道是闻音的私生女吗?”


    “你别瞎讲话行吗?她家里人我都认识的!”荣观真没忍住臭骂道。


    时妙原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了。不过他的眼睛还是在滴溜溜的转,看就知道一刻都没有停下过坏脑筋。


    熟人相见,非但没有寒暄反而先干了一架,这使得气氛不免有点尴尬。荣观真将三度厄缠好放回腰间,又收拾了一下刚才受到波及的花草,确认没有任何小动物受到伤害之后,他接着问施浴霞:“我这次来是要去金云村解决鬼魈作乱问题,正好你也在,要一起去看看吗?”


    施浴霞立刻回绝:“不了吧,既然有你们在,我也不好再多插手了。而且我出门也没和家里人说,现在得赶紧回去浇花。”


    时妙原摇着扇子说:“是闻音娘娘派我们来的哦。”


    施浴霞脸色一变。


    “闻音娘娘心系金云村众,我们来之前她曾千叮咛万嘱咐过一定要把事情彻底解决了再回去。哎呀,只是我和你小荣叔叔修为有限,力难敌众,光凭我俩不一定能捉得住那许多鬼魈……真是头疼!如果不能把它们全部拿下的话,等之后回了蕴轮谷我可要怎么向她当!面!交差呀!”


    “进金云村得坐船渡木澜江,我知道要从哪条水路走!”施浴霞立马飞蹿到了河边,她远远地冲荣观真和时妙原挥手道:“这里就有一艘船,我已经用过好几次了!我可以带路,你们快跟我来就是了!”


    荣观真震惊地望向了时妙原,后者以扇掩面,对他眯眼笑道:“没见识过吧?我这招叫瞌睡送枕头。”


    等到他们走到湖边的时候,施浴霞已经做好了出船的准备。她看起来兴奋得要命,黑漆漆的眼睛里也满是光彩,时妙原与荣观真刚一并排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地划动了船桨。


    她一边划船一边介绍道:“我之前去村里了解过情况,那里多为木梭族人,他们以走婚为俗,主张男不娶女不嫁,生下来的孩子全由母家抚养。村里人告诉我,那些鬼魈每逢有情人相会便会出现作乱,这段时间一直人心惶惶,咱们现在过去,绝对能把它们全部杀光光送给闻音娘娘当礼物!”——


    作者有话说:走婚是摩梭族习俗,这里在架空背景的基础上做了一些修改。


    小霞即将被男通讯录闪瞎猫眼XD


    第56章 金顶致知(三)


    月明星稀, 江水无波。木澜江两岸火光点点,那些都是木梭族住民的聚落地。小舟如风驰电掣般向前驶去,掌舵人自然是一脸志在必得的施浴霞。


    周围的景色飞速后退, 这船甚至不到二十尺, 愣是被她划出了天子九驾御马亲征的气势。时妙原与荣观真端坐在她对面, 就好像被私塾先生训话的学生般,一动也不敢动。


    从上船到现在才过去不到半刻钟,时妙原就感觉好像经历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有好几回他提议想放慢些速度,都遭到了施浴霞的无情拒绝。他又想要变出翅膀自己飞去金云村, 被她竖起眉头一瞪,也就连半句也不敢再提了。


    施浴霞不仅船划得快,甚至还有余裕为他们介绍沿岸的风土人情。她指着岸边一处小型的聚落道:“木梭族人以渔猎为生, 他们世代生活于木澜江沿岸,自有记载以来便一直行走婚制。木梭族青年男女婚恋自由,若是产生了好感便会于夜间在花楼中相会, 生下来的孩子都是由母家共同抚养, 至于父亲则并不参与其中。”


    “那, 那这其实还挺合情理的哈哈!”时妙原缩在荣观真怀里哆哆嗦嗦地说,“反正生孩子这事儿,和爹也没太大关系不是?哎阿真,这个只认妈不认爸的情况,和你们空相山是不是还挺像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你弟弟都是闻音她自个儿……哎哟姑奶奶你慢点儿划!我两百年前吃的饭都要给你摇出来了!”


    荣观真的表情虽然镇定, 但他额头密密麻麻的冷汗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他紧贴着时妙原说道:“确,确实,我在来之前就听说过这边的习俗, 我家也确实就像你说的这样,我和承光都是由我娘引灵而造的,我没有爹。”


    “哟,那我可不一样。”施浴霞咧嘴笑道,“我是只有爹。不过他说我是自个儿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都没让他费什么心思。”


    “怎么的,大伙都还挺巧啊哈哈!我是爹娘都没有,但兄弟姐妹都比你们多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浪头打来,木船差点整个侧翻过去。施浴霞把住船撸,气势昂扬朝浪最高处开将了过去。时妙原像只刚被捞上岸的水猴子一般扒在荣观真身上,他边嗷嗷叫悲泣道:“小霞!小霞啊!咱究竟还有多久能到地方啊?!不是叔催你,我是真的不太喜欢水!!!”


    “快了快了,还有两炷香时间!你要是着急的话,那我就再划快点儿?”施浴霞气势如虹地问。


    “别!千万别!就这样很好了,千万别再加速了!”时妙原吓得赶紧转移话题,“那那那,那小霞,不对,施奶奶!令尊现在是仍在东越山行宫坐镇么?你说你出来没和家里人报备,他是不是应该挺挂念你的啊!”


    施浴霞愣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地低下了头。


    “我爹他……他已经不在人间了。”她抓默默攥紧了船桨,“他到下面去了,你要问我的话,我也已经有好几百年没见过他了。”


    “下下下下下下面?”纵使伶牙俐齿如时妙原,面对这种情况也不免有些束手无措。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啊施奶奶!我,我不知道你家出了这种事。那,那你请节哀……?”


    施浴霞不语,只是一味地划船。荣观真欲言又止,却不料船速再度升级,他终究是招架不住,也面色铁青地和时妙原抱成了一团。


    不到半柱香后,他们顺利地抵达了金云村。


    双脚再度踏上大地瞬间,时妙原感动得几乎当场以头抢地。他抱着江边的小树干嚎了好久,才被恨铁不成钢的荣观真拖着离开了这里。


    天色已晚,金云村内部却是一派灯火通明之景。竹制的吊脚楼风格独特,每家每户门上都挂着颇具异域情调的扎染帘布与挂画。


    此地位处空相山最西域,不论是地貌特征还是风土人情,都与中东部地区有很大差别。时妙原一路上边走边四处探头探脑,他瞧荣观真的表情也很新鲜,便料想他大概也是头一回来到这里。


    比起他们两个,施浴霞就显得要轻车熟路许多了。她像个老向导似地带他们行走在村落间,不一会儿,时妙原听见了一阵欢快的歌声。


    他跑上前去一看:原来是村民们正围坐在篝火旁跳舞。


    “阿姐!是阿姐来了!”


    有小姑娘看见施浴霞,欢呼着冲她跑了过来。她这一嚎,其他女孩也叽叽喳喳地围到了施浴霞身边,她们围着她又唱又跳,还时不时讲几句土话,看样子彼此之间的关系十分熟络。


    施浴霞一边应付姑娘们,一边对荣观真和时妙原说:“这些都是我在这儿认识的朋友!你们先自个待会儿,等下阿思奶奶会来和我们聊聊。”


    篝火烧得旺盛,时妙原和荣观真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他们身边大多是年轻的女子,她们有些在编织竹篓,有些则忙着往火堆里烤红薯山楂和鲜果,果子们被烧得滋滋冒油,时不时便喷出诱人的香气。


    时妙原指着那些果子问荣观真:“我等下可不可以吃一点点呀?”


    荣观真扭头用土话对姑娘们说了点什么,便被塞了好几只还沾着泥土的生地瓜。


    他示意时妙原坐到稍远些的地方:“你让开点,我来烤,别给你毛燎着了。”


    时妙原乖乖地往后挪了几屁股。他眼巴巴地望着地瓜,身上的首饰被火焰映衬得晶光闪闪,乖巧得浑像只刚从金粉堆里滚过几圈的小猫。


    等待夜宵的过程中,时不时就有青年男子向他们所在的地方走来。这些人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金色枝条,其送礼的对象自然是同族的女孩。被搭讪的若是点头了,两个人便会手牵着手离开,至于那些遭到了拒绝的男子,则就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同伴中间了。


    他们手里的金枝引起了荣观真的注意。他问时妙原:“那是你要找的金顶枝吗?”


    “嗯……当然不是!”时妙原眯起眼睛分辨道,“让我看看啊,这个是铜做的,那个是纸打的,哎哟,怎么还有稻谷,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往人家手里送啊!哦哦哦,这个带的是真家伙,阿真阿真,你快看那边那两位,真的是男帅女美,好配的一对啊!”


    荣观真朝他所指的地方望去,只见一位相貌英俊的青年手拿金枝,羞涩而又紧张地放进了姑娘手里。那女孩生得明艳貌美,她并未接过这份厚礼,而是笑着牵起他的手,加入了绕篝火起舞的人群中间。


    有人朝那小伙子调侃道:“依辛!你今晚能进朱姆的花楼吗!”


    “那得看他的表现了!”朱姆哈哈大笑。


    这边,青年们之间的气氛越发火热,时妙原再一看,那头的施浴霞已经被小女孩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只一会儿功夫,她的怀里就多了许多金枝,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腊肉土产被源源不断地扔来。


    她抱着这些厚礼连连推辞,急得脸都红成了苹果:“不行,不行!哎呀和你们说过了我不行……我不能留在你们这里的……哎!你别扔了就跑啊!”


    时妙原见状,觉得有趣,也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递到荣观真面前:“这个给你。”


    荣观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他并未接过树枝,也没多说些什么。


    见他不言语,时妙原往他身边多挪了几寸。他捧着小树枝傻笑道:“我说,这位小哥,你今晚要不要来我的花楼做客嘛?我看你很合眼缘,想和你谈谈朋友交交心,再和你讲点私密的话,也不知道你给不给我这个面子哦。”


    “不给。”


    荣观真夺过树枝,从篝火里扒拉出了几块烤得焦红的地瓜。他一边拨弄地瓜皮,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时妙原说:“我劝你别瞎闹,人家本族习俗如此,你个异乡人来凑什么热闹?这枝子我先没收了,以后不要随便乱开这种玩笑。”


    “你哪里看出我是在开玩笑了?”时妙原嗔怪道,“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哇。”


    “真心?你的真心在哪里?”


    “我的真心在你。”那鸟嬉皮笑脸地说,“我看你看得欢喜,觉得你这人有趣,正好这里气氛不错,和你说说笑怎么啦。你看那头都成了那么多对了,再加上咱俩也不多不是么?”


    “和我说笑?”荣观真重复了一遍,“时妙原,我从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了,你和谁都是这么自来熟,这么爱胡乱说笑的吗?”


    “那怎么会,我当然只邀请我的至交!”时妙原嚷嚷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


    “难道你不觉得是?!”


    “哦?那我明白了。只要是被你认作了朋友,就可以从你这儿得到甜言蜜语么?”


    荣观真放下了树枝。他望着时妙原的眼睛,略有些不忿地问:“那你活了这么些年,遇到过那么多人,难道每次遇见合眼缘的朋友,都要和他们开这种情情爱爱的玩笑吗?”——


    作者有话说:小老荣,年纪轻,憋不住事儿,吃一点醋都要嗷嗷叫出来(摇头)


    小霞行驶交通工具是快,不是技术差,此女的驾驶手段对这个时代的乘客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第57章 金顶致知(四)


    “你活了这么些年, 遇到过那么多人,难道每次认识合眼缘的朋友,你都要和他们开玩笑说喜欢他们吗?”荣观真问。


    “不是……”时妙原被噎住了, “我这不跟你开玩笑呢吗?刚才还好好的, 你怎么突然就较真起来了啊?不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一跃而起,指着荣观真的鼻子怒斥道:“荣观真,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喜欢不喜欢, 什么玩笑又这那的,朋友怎么了?那也不是谁都能和我交朋友的!我讲话是有点不着调我承认, 那我这不是在逗你玩儿么!”


    荣观真微笑道:“哟,看不出来,时大人还颇具童心啊。知道的以为你我是忘年交,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意思呢。从前你就爱这样信口开河,到现在了你居然也一点都没有变,你到底是生性如此, 还是唯独不把我放在眼里?时妙原, 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一个比你小上万岁的孩子,还是随便你怎么胡闹都不会翻脸的旧相识?”


    “你这还不叫翻脸吗?我看你也没少和我发脾气啊!”


    时妙原愤怒地站起身来,坐到了离荣观真有好几米远的地方:“你这人真没意思,我再也不要跟你讲话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出现在我面前,除非让你白马来谢罪!不,白马来了我也不见!”


    他们的争吵引起了旁人注意, 姑娘们连背篓也不编了,光顾着偷偷议论这对突然翻脸的好友。荣观真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也不恼,而是埋头继续烤起了地瓜。


    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 时妙原抱着胳膊怒了没几分钟,眼睛就开始时不时往篝火里瞟。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


    过了约半柱香的时间,荣观真从火堆中拨出烤好的地瓜,把它们拾掇干净剥开分块,一一送回给了之前给他们东西的村民。


    分完食物之后他回过头去,对眼睛瞪得比鸟蛋还大的时妙原问道:“你眼睛里进沙子了?为什么一直眨来眨去的。”


    “……我眼睛里进臭土坨子了!”


    时妙原气得扭头就走,被荣观真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他当然不可能乖乖就范,而是像个小孩儿似地拳打脚踢道:“你放开我!”


    “我不。放开你你不见了我怎么办?”


    “我不见了关我屁事!不对,关你屁事!”时妙原扯着嗓子嚷嚷道,“荣观真我警告你!我可是你的长辈!我们的关系没有你想得那么亲密!你再不松手我就要打你了,你信不信我之后和你娘告状,到时候我一定让她狠狠抽你的屁……唔?”


    时妙原叫得正欢,荣观真冷不丁把一整块烤地瓜塞到了他嘴里。


    他眨了眨眼睛。


    他嚼了嚼地瓜。


    他咕咚一下咽了下去。


    “给你烤的,刚才一直在调整火候,现在应该是最好吃的时候。但还是慢点吃,小心烫嘴。拿着。”


    荣观真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帕,裹着余下的地瓜塞到了时妙原手中。


    烤地瓜的外皮都已被贴心地去除,暴露内里金黄如蜜的瓜肉。时妙原只轻轻吸了吸鼻子,就被差点香了个跟头。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哦……”他眼巴巴地问。


    荣观真说:“我来替白马给我的好朋友谢罪。”


    “我不需要!”


    “你的肚子说它要。”


    咕——时妙原的肚皮不争气地打起了鸣。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经过一番天然交战之后,他看似极不情愿地从荣观真手中接过了手帕。


    眼下时值深秋,山里夜间结了层薄薄的白霜,在这时候吃些热烫的食物简直再适合不过了。他边往嘴里塞地瓜边叽叽咕咕地嘟囔,荣观真在一旁看着也不嫌腻。吃到最后时妙原咬到了一块有点坚硬的东西,他翻开帕子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


    这是一支发簪。一看就是由纯金打造,周身镶嵌了无数玛瑙宝石,即便在夜色中也难掩华彩。


    “这是我自己做的。”荣观真状似无意地踢起了脚底的石子,“金子是东阳江里淘的,海阳峰下就有冶金铺子。上面的宝石是空相山特产,你不是最喜欢红玛瑙吗?我专门挑了些成色不错的。”


    “你……这是给我准备的?为什么?”时妙原震惊地问,“你知道这次我会来?”


    “不知道,其实早就准备好了,我只是随身带着而已。”


    荣观真说着便开始擦拭佩剑,他一边擦一边说:“具体什么时候做好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我想着等见到你了就给,见不到就继续等。至于你问为什么。上次你在聆辰台说的话给了我一些启发,你就当是我对你的谢礼吧。”


    他抬头时妙原说:“戴上试试。”


    时妙原举起金簪子比划了两下。他把辫子拆开,分两股挽起,在后脑勺扎了个小小的发包,他把簪子被他插到里面,稍作调整后,他有些紧张地问荣观真:“这样好看吗?”


    荣观真点头道:“挺适合你。”


    “我问你好不好看,你说适合是几个意思?”


    荣观真笑了,火光衬得他的笑容温暖又清澈。木梭族的青年们又开始跳舞,乐曲与欢呼声攀到最热烈处时,他望着时妙原的眼睛说:“我觉得很好看。它特别适合你。”


    “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用它的是谁。”


    时妙原嘴上哼哼唧唧,脸上的笑意根本就遮掩不住。他既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烤地瓜,又从荣观真那个白拿了支簪子,方才那点怒气,自然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摸着簪子乐不可支地说:“我要给它起名叫红瑙金枝!”


    “你叫它飞天旋转大菠萝我也没意见。”


    时妙原喜滋滋地坐到了荣观真身边,他问:“这东西是专门给我的,还是每个人都有?”


    可能是因为篝火太旺,他说这话时总感觉自己的脸烫烫的。


    荣观真头也不抬:“目前为止就做了这个。”


    “哦哦……”


    “毕竟我不像你,我没那么多朋友,也不会慷慨到见人就送黄金。”


    时妙原瞪了他一眼:“你是为了找机会羞辱我,才给我送礼物的吗?”


    “当然不是,我不是说了这是给你的答谢么?”


    “我才不信!你肯定有别的坏心思!”


    “好吧,那就是因为我喜欢你。”


    “噗——!!!!”


    时妙原差点儿一屁股摔到篝火里面,他堪堪稳住身子,狼狈而又颤抖地问:“你你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这不是你最爱说的话么,怎么轮到我讲你就紧张成了这样?”荣观真嗤笑道,“当初不是你说的吗?你说我不舍得吃你给我的杏子是因为喜欢你,我种了那棵杏树就是为了思念你,那现在我都专门给你做这么贵重的东西了,按你的话说我不得这辈子就认定你了啊?”


    “你,你……你纯是在拿我逗趣儿!”


    时妙原愤怒地指着荣观真,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苍天啊!天理何在?他与荣观真不过一千年没见,这孩子的嘴皮子怎么就变得这样利索了?


    当初那个一点就炸的小可爱去哪了?司山海宴上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从脑门红到脚后跟的大炮仗难道再也回不来了吗?岁月它不饶人也就算了,为何就连神也不愿放过啊!!!


    荣观真在口头上扳下一城,心情极好地哼起了小曲。时妙原憋了老半天,最终蚊子叫似地哼出了一句:“你送我东西这么贵的东西……小心你那个小喜鹊吃醋……”


    “这个啊,你就放心好了,他还不知道我对他有意思呢。”荣观真满不在乎地说,“那家伙挺奇怪的,说他迟钝吧他脑子还算灵光,要论聪明呢有时候又容易反被聪明误。不过我就是喜欢他这点,以我对他的了解,我觉得他并不会关心我给谁送什么东西。倒不如说,他哪天要是会在意我我才更高兴呢。”


    “……”


    时妙原讪讪地坐了回去。


    他不说话了,也不再时不时就摸头上的簪子。


    说来也怪,这本来是很合他心意的东西,现在他的表情却远没有刚开始那么欢喜了。


    “你俩在这儿啊!我找了你们好久!”


    施浴霞远远跑了过来。她刚摆脱姑娘们的包围,脑袋上还顶着不少花花绿绿的小树枝。


    她气喘吁吁地说:“我带阿思奶奶来了!她是这儿的村长,会给我们讲鬼魈的事情。”


    阿思奶奶上了年纪,不会讲官话,所以她每说一句话,就由施浴霞来转述本意。荣观真与时妙原听完她的描述,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所以,大致情况就是,近日来周边许多村子都传出了鬼魈伤人的事情,金云村虽然还未受到波及,但也有人听到了不少风声。”时妙原若有所思道,“但你确定是鬼魈吗?寻常人不一定见过它们,或许是认错了呢。”


    施浴霞弯腰与阿思交谈了些什么,她道:“阿思说那东西的脸是红的,远远看有人形,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还会吃人伤人,和鬼魈的模样确实很是接近。她的孙女朱姆已经连着好几天在窗户下面发现了脚印,昨天夜里她甚至在窗口看到了影子。依辛说他会保护她,可这种事毕竟谁也说不准。”


    “朱姆和依辛就是那边那两位吧?”时妙原指着远处载歌载舞的青年男女说,“他们是一对儿?”


    “对。按木梭族的土话讲,朱姆是依辛的‘阿夏’。”


    时妙原将两根食指竖起贴在了一起,他问阿思奶奶:“那他们亲亲?”


    阿思奶奶笑着点了点头。


    “那看来和传言很接近了。不过真奇怪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对男女之事感兴趣的鬼魈。”时妙原挠头道,“我之前光听说它们爱吃人肉,没想到还产出些七情六欲来了。如果朱姆和依辛会有危险的话,那我们应当怎么帮他们才好?”


    “这还不简单吗?你和荣叔,你俩睡一觉不就行了。”施浴霞说。


    “啥意思?”时妙原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你说啥?睡,睡觉?”


    “对呀,这不是最直接了当的方法么?”


    施浴霞露出了志在必得的表情:“你们看,只要你和荣叔扮成走婚的情人行房中事,等到引鬼魈过来了,再把它们一举击杀不就可以了!反正你俩法力高强……总不至于被这种小妖精给难住吧?”——


    作者有话说:小霞:最佳助攻。


    妙妙直接被老荣玩晕了。


    长了一千岁以后就是会从傲娇男变成直球怪口牙!


    第58章 乌鸟不鸣 (一)


    荒谬, 荒谬!真是太他爷爷的荒谬了!


    时妙原活了大几辈子,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脑袋里还会蹦出“不合规矩”这四个字。


    他?和荣观真?


    走婚?


    情人?


    行房事!?!?


    他震惊地望向施浴霞:这家伙看着明明还挺像个小神仙的样子,为什么会了解这么多人间的文化秘辛?她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他倒是无所谓, 但荣观真听了不发火才怪吧!


    施浴霞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惊愕, 她以拳击掌道:“只要你和荣叔扮成走婚人行房中之事, 等到引鬼魈过来了,再把它们杀掉就好了。怎么样,这个法子是不是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个锤子, 从上到下简直全部都是窟窿!”时妙原赶忙摆手阻止,“我觉得这样根本就不……”


    “确实, 换谁来都有危险,我们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荣观真沉吟道,“若是由我俩来伪装的话, 那就由我来扮成依辛好了。”


    “那感情好,那时妙原,你就是朱姆了。”施浴霞指着时妙原说, “等下找人给你打扮一下, 就可以到花楼里去等了。你俩记得提前对好暗号, 我就在附近蹲点等鬼魈来,做戏做全套,见了面记得在床上多躺一会儿。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脱两件衣服,你介意吗?我感觉你不会。”


    时妙原惊掉了下巴。


    施浴霞迅速与阿思奶奶讲起了他们的计划,荣观真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云淡风轻。篝火旁的舞会终于走到了尾声,当木梭族的青年们几乎走光之后, 时妙原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五个惊天动地的大字:


    老天,恶俗啊!


    银饰哗啦作响,他捂住脸重重地躺到了床上。


    他所在的地方是花楼, 木梭族青年幽会的场所。


    他披着朱姆的衣服,戴着朱姆的首饰,穿着朱姆的袜子,还踩了双朱姆平日里会穿的拖鞋。如果不看脸的话,她整个人看起来几乎和木梭族少女没有任何区别。朱姆本人听说他们的计划后十分担心时妙原的安危,然而比起妖怪,更让时妙原害怕的其实是来自神的威胁。


    “绝对不能让闻音知道……她要是听说了这事儿绝对会把我的毛都拔光……”他近乎绝望地喃喃道,“可是我之后我要怎么跟她交代?就说我睡了她儿子?她儿子被迫睡了我?不对,不对,应该不至于真的真刀真枪地干吧……!”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不断在内心默念:都是假的,都是逢场作戏!他们只是为了抓住鬼魈,这一切就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施浴霞根本就不懂情爱,荣闻音就算知道了也一定能理解他的苦衷,荣观真自己都是从树枝杈子里蹦出来的肯定也对此一窍不通!退一万步来说他明明还有心上人,以他对荣观真的了解,他绝对不至于真的和他……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三下。


    然后又是三下,三下,再两下。


    这是他和荣观真定下的暗号——时妙原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他翻身坐到床边,强装镇定喊道:“依辛?是你吗?”


    “是我,朱姆。”那人隔着门答道,“我来了。我可以进来么?”


    是他要等的人。时妙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门没上锁,你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而后吱呀关上。有人走到床边,在他面前站定了。


    时妙原唯唯诺诺地低着头,故而他的视野范围内就只有那人绣满花纹的衣摆。等到他终于鼓起勇气仰起脸来,就见到荣观真穿着纯黑的修身短袍,对他笑了一下。


    “银色也很适合你。”他指着时妙原身上的木梭风格首饰说。


    月光洒进屋内,窗外树影婆娑。时妙原有片刻的失神,只因眼前人的打扮为他带来了不小的震撼。从前他只见荣观真穿过青白两色的剑士服,这件临时被征用过来的黑袍,竟为他衬出了一种别样的异域气质。


    时妙原还在恍惚,荣观真直接他身边坐了下来。他耳朵上的银丝吊坠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这也是木梭族男子常有的打扮。


    “给你。”他将一支盛放的水杨花放到他膝上,“这还是依辛告诉我的,他说木梭族人通常会在与情人幽会时带上一支鲜花,这本来是他为朱姆准备的礼物,现在就先借给我了。”


    水杨花气味清芬,这让时妙原身上的局促感减轻了许多。他手里捏着花,故作轻松地荣观真道:“所以,哈哈,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等。但光这样干坐着恐怕不行。”荣观真环视四周一圈,果断下了结论:“鬼魈脑子聪明,不会轻易中计。我们得做点什么把它们引过来。”


    “那你的意思是?”


    “先躺下吧。”


    荣观真将外套脱下叠好放在枕边,他见时妙原还在犹豫,干脆抬手帮他取下了头上沉重的银饰。


    “我送你的簪子就先不取了吧。”他便为时妙原打理头发边说,“等下要是打起来,弄丢了就不太好了……你为什么一直在抖?你很害怕吗?”


    “我我我……我怕冷。”时妙原开始信口胡诌,“而且我怕黑,这里太太太黑了,哈哈。”


    其实他一点也不冷,月圆之夜的晚上室内也光线也十分敞亮。荣观真稍作思考,躺下将时妙原揽进了怀里。然后他扯来被子盖在两人身上,还贴心地帮他掖好了被角。


    “这样子看起来可能会更像情人一点。”他问,“你现在还冷么?”


    老子快热炸了。时妙原想。


    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想说点什么的,但那些稀里糊涂的字句尚未来得及成形,就全化作了扑通扑通好似要将他的胸膛撕裂的心跳。


    荣观真的语气看似平静,但他搭在被子上的手也肉眼可见地有些发抖。


    时妙原意识到,现在正兵荒马乱的其实不止他一个人而已。


    他说:“阿真,我……我看要不我们还是……”


    “那天和你分别之后,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荣观真突然说道,“你在聆辰台对我说的话,我觉得我全部都听进去了。”


    “哎?”时妙原抬头问他,“你指的是?”


    “你说,我应该承担山神的责任,还说我可以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我想了想,我觉得你说的都十分有道理。”荣观真抿了抿嘴唇,“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拒绝与外界产生往来,因为我觉得只要能安然避世就可以逃掉很多麻烦。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愿意坐在庙堂里听那些乌七八糟的请求,但是你和我娘说的话给了我启发。你们让我知道,如果我想要获得真正的安宁,那我就不可避免地要承担一些东西。”


    “我……”时妙原一时有些语塞,“也还好吧,我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而已。”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随意点拨,但对我而言意义十分重大。”荣观真看着他的眼睛说:“白天刚见面的时候,我最开始其实是想先和你道谢的。谢谢你,时妙原,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并不会成为人们口中值得信赖的护法,你自然也就听不见那些所谓的……我四处除暴安良的传说了。”


    “哈哈,那你这话说的,这不也是你自己悟性高么?”


    时妙原本来还有些羞愧,一听见荣观真道谢便不免飘飘然了起来:“哎哟啊,其实呢阿真,你实在不必和我这么见外!我和你母亲是至交好友,你的问题当然也都是我的问题!我跟你说啊,你这从今往后,若有是什么苦恼困惑都可以来找我,我这几万岁可不是白活的,不论遇到什么麻烦我肯定都能给你说道清楚!你要是做山神做不明白,我也可以给你提供提供帮助呀!哈哈哈哈!”


    荣观真如释重负地笑了:“是吗?那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并不想见到我呢。”


    “你这叫什么话呀?我每天想见你还来不及呢!”


    “不过,我并不只想做和你互帮互助的朋友。”


    “啊?”


    荣观真缓缓起身,他的阴影将时妙原整个笼在了身下。


    一缕黑发落在他的耳边,它们的主人离他也不过咫尺之遥。


    温热的呼吸扑打在这方寸之间,时妙原又听到了那阵几欲破体而出的心跳。某种他曾料想过、却不敢真切地去考量的可能涌上他的脑海,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


    荣观真现在,确实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性格毛毛糙糙的孩子了。


    他说:“时妙原,我想要和你更进一步。”


    时妙原下意识往后缩去:“你,你是什么意思?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阿真我不懂,你别乱说话,我……”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你就没有好奇过他是谁么?”荣观真问。


    “就……喜鹊呗?哈哈。你不是喜欢鸟妖么?我跟你说,鸟妖确实是很可爱的。小鸟啊都毛茸茸的,喜鹊的话肚皮身上还有白毛!不像我们这种乌漆嘛黑的,人家看了就嫌晦气,飞到哪都容易被赶……”


    那个“走”字还没说出来,时妙原便突然闭上了嘴巴。


    因为荣观真捧住他的侧脸,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嘴唇。


    “确实很可爱,也确实是毛茸茸的。”荣观真垂眸道,“就是话有点多,也没喜鹊那么讨人喜欢。我问了我身边几乎所有人,他们都说像我这样会爱上乌鸦的确实算是少数。”——


    作者有话说:老荣已经从傲娇男彻底长成了直球大师。


    颤抖吧妙妙!你斗不过这马!


    第59章 乌鸟不鸣 (二)


    “我问了我身边几乎所有人, 他们都说像我这样会爱上乌鸦的确实算是少数。”


    荣观真平静地说:“也有人好奇我喜欢的是谁,我就告诉他们,那是一只从太阳里飞出来的鸟。”


    “你……”


    时妙原彻底失语。


    刚与荣观真重逢时, 他其实就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


    荣观真变得实在是太多了, 但一开始时妙原只将这一切归结于年龄的增长。他并没有往深处想, 因为他不擅长处理过于亲密的感情。


    那是他从来没思考过的问题——也是他从来不敢去仔细思考的事情。


    荣观真定定地看着时妙原。他的眼神略有闪烁,但是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轻声问道,“在过去的这一千年里, 我每天都在心里盘算要对你说的话。”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妙原嗫嚅道,“我不明白。”


    “哦, 那可能因为是我讲得不够清楚吧。那我干脆直接一点好了,时妙原,我对你……”


    “你快别往下说了!”


    时妙原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巴:“这, 这不是你该对我说的话,我们之间的差别太大了!你对我一点儿也不了解,真正的我和你所看到的我根本就不一样!”


    荣观真反握住他的手:“那你告诉我, 真正的你是怎样的?”


    “这……这件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 但总之我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时妙原焦急地说, “如果你有那种想法的话,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好了!”


    “为什么?你是对我不感兴趣,不想与我深交,觉得我不符合你的期许,还是已经有心上人了?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说到“心上人”三个字的时候,荣观真的语气有一丝明显的烦躁。


    时妙原连连摇头:“不是, 都不是!你就当我没法儿给你回应好了。”


    荣观真立刻断言:“那你就是不喜欢我了。你对我没有想法,你还是把我当成小孩,你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只见了你两面就对你死心塌地, 你不喜欢我,所以你才会在我面前如此口无遮拦。因为你就没有料想过我会对你有意,或者说你想到过,但是你不在乎。我说得对吗?”


    时妙原闭上眼睛大喊:“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想法?”荣观真逼问道,“有没有意,是或者不!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现在摇头,我立马就可以离开。”


    “你走了谁来杀鬼魈?”


    “区区鬼魈能难得倒你吗?我看你只是不想给我个准话而已。”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我,我还要拿金顶枝的好吗!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时妙原崩溃大叫:“你一直在问我要答案要答案,我能说什么好呢?我我我,我现在根本没法儿回答你!”


    “现在没法回答,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当然以后再说啊!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啊?你从前一直是这样的吗?你是不是但凡爱上谁,都要逼得他和你在一起才行?!”


    “我没爱上过别人。”荣观真平静地说,“你是唯一一个。”


    时妙原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我看我是最倒霉的那个吧……”


    “我喜欢你,时妙原。”


    “你……”


    “方才你不让我说,但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我的想法。我喜欢你。你可能会觉得我突然对你表露心意有些唐突,你当我幼稚也好,没见过世面也罢,但是我从见你第一眼开始就忘不了你了。”


    荣观真严肃地说:“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大人会让我每日牵肠挂肚。后来我种下了杏树,每回给它浇水的时候我都在想象你站在那棵树下的样子。上回在司山海宴见到你我很开心,那之后我也想天天见到你。我修炼的时候想的是你,杀妖的时候想的是你,我不论做什么都会想到你。我知道我应该再多等一等的,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和你道别了,我想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当然,你大可以把我赶走或者躲着我,一切的选择权在你。”


    他一口气说完,甚至有点喘。见老半天没得到回应,他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


    时妙原颤抖着捂住了脸:“你把话都讲完了,我还能讲什么……”


    “是吗?你的耳朵好红。”荣观真探头探脑地问,“你害羞了?”


    “没有!”时妙原唰地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没有!没有!全部都没有!你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刚才只听见小狗在叫!”


    “这样啊?那也行。没听见的话我就再说一遍好了。”


    “别!爹!千万别!”时妙原立刻惨叫出声,“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再说那种话了!你要是不想我现在立刻原地死了你就马上闭嘴!我听进去了听进去了两只耳朵全部都听得一清二楚啊!!!”


    “听进去了就好。”荣观真隔着被子抱住了他,“我知道你对我也有意思。”


    被子里那团羞于见人的大型物体像兔子似的抖了一下。


    荣观真察觉到他的反应,颇有些得意地说:“你别想着瞒我。我只是年龄比你小一些,我可能见的世面没你多,但我可不是瞎子。你知道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都是什么表情吗?你那眼神跟黄鼠狼见了鸡也没什么两样了。”


    时妙原隔着被子拳打脚踢了起来。


    “疼,疼!别踢了!小心崴着脚!”荣观真嘴上嗷嗷大叫,手上还是把他更抱紧了些,他的力气极大,时妙原几乎是立刻就踢打不动了,但还是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不用掀被子看都知道,这鸟现在应该已经气冒了烟。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时妙原不再有大动作了,荣观真摸摸索索地凑到大约是他耳朵的地方,低声问道:“时妙原,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你说我不了解你,那我想等了解清楚了,再把上面的话对你说一次。可以吗?”


    “……”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是被闷死了吧?”


    “……”


    “喂,你还在吗?金乌大人?时妙原?妙妙?妙原?哥……”


    “我要咬死你!”被子里传来了金乌大人凶恶至极的威胁。


    “你咬。咬完了你能抱抱我吗?”


    “我求求你你还是杀了我吧!”时妙原惨叫道,“你这些年真的有在好好修炼吗?你都是从哪学的这些不着四六的屁话的啊!!!!”


    荣观真爽朗大笑:“跟你学的!你以前讲话就这样,你别不承认!”


    时妙原彻底失去了所有反抗力气。荣观真又紧紧地抱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松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了下来。


    再度四目相对之时,他发现他的脸已经快要和眼睛一样红了。


    时妙原的脸很红,头发很乱,眼神躲躲闪闪,明显不愿让他看他。


    他们离得很近,月光亦纯净如水。一千年前在聆辰台上的那个夜晚,和现在比起来竟也有几分类似。


    “你,你别看了……”时妙原无力地推了荣观真一把。“我的头发都乱掉了……好难看……”


    荣观真摇了摇头:“没有,一点也不难看。你现在很好看,你怎么样都很好看。”


    “你再敢说一句这种话老子现在就变回去把你眼珠子叼出来喂狗!!!!”


    时妙原再度崩溃,他看荣观真竟还在笑气不过,拿竹枕头打他头:“叫你笑!叫你笑!不准笑了!你这个成天不学好的小混蛋!!!”


    “哎哟疼!哎哟嘶……这竹枕头吗?怎么还夹头发的?!好了你别打了!别给人家东西弄坏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可以吧!!”


    “不说我也要打!真是反了天了你了!你过来!你别躲!”


    咚咚咚!


    两人的动作一滞。


    “有人敲门。”时妙原立马压低了声线,“是小霞吗?”


    “感觉不是她。”荣观真扭头望向门口,“她在附近值守,不出意外不会过来。”


    见屋内无人应答,那人又敲了三下门。然后是三下,再两下。


    紧接着,他用木梭族的土话高声唤道:“朱姆,是我!我是依辛,你快给我开门吧!”


    “他说他是依辛?”荣观真对时妙原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推他下床:“是鬼魈来了!快躲起来,别让它发现!等我指令再动手,不要轻举妄动,知道吗?”


    时妙原迅速理好衣服和床褥,又用被子遮住了小半张脸。待到荣观真躲到木柜之中后,他掐着嗓子喊道:“进来吧!门没锁!”


    木门应声而开,一个高挑的人影踏进花楼,晃晃悠悠地朝他走了过来。


    那“人”的衣袖宽大,身材瘦削干巴,头上顶着一顶破烂的披风,整张脸都被掩盖在了布料之下。它进门时,带来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烂肉味,不用想,这绝对不可能是人类。


    腥臭味逐渐浓郁,时妙原听见了剑柄被攥紧的声音。那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到他床边。它在时妙原身边站定了一会儿,然后,它突然开口唤道:“娘子。是你在这吗?你让我好找。”


    什么情况?时妙原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玩意儿怎么会讲官话?


    鬼魈通常由身死山中者的怨气凝结而成,而他身边这位……听它的口音,它生前难道是中原人吗?——


    作者有话说:妙妙遭遇了年下男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老荣:是你娘子吗你就乱喊!!!(攥紧三度厄)


    第60章 乌鸟不鸣 (三)


    “娘子, 我来寻你了。”


    那鬼魈的声音柔和,听着不像吃人的怪物,而更接近温文尔雅的书生。它摇摇摆摆地弯下腰去, 带着股莫名的委屈扒在了床边上, 时妙原纹丝不动, 而它哀愁不已。


    “我想你想得好苦……”它在时妙原耳边轻叹道,“自从你离我而去,我每日都在期盼能与你重逢。你莫要再与我分离, 你看看我,娘子, 你为何不愿正眼瞧我?”


    说着,它伸出枯瘦的手,作势就要抚上他的脸颊。


    时妙原立刻以被捂脸。他娇羞地说:“你走开, 我不给你看。”


    “娘子?”


    “我一人独守空闺,许久不见你来,今儿个咱们再会, 你连招呼也不打那么一声, 就猴急地要上来。我是你正儿八经娶来的妻子, 你倒好,把我当什么人了?”


    时妙原一通数落,直令那鬼魈无言以对,它似乎是真在反思自己的错误,而与此同时,木柜门被轻轻推开了半边。


    借助屋内的月光, 时妙原看到了荣观真怒不可遏的表情。


    他心思一动,又状似柔弱地叹道:“不过,你若是肯为我做件事情, 我也并非不能让你上来。”


    “哦?”鬼魈登时兴奋了起来,“娘子请说!”


    “把你那披风脱了,让我看看你的脸。多日不见,我对你甚是想念。”


    对方顿了一顿。


    “怎么?”时妙原将声音抬高了几个度,“你不愿意?”


    “不……不是我不愿意……”那鬼魈唯唯诺诺地说,“是我不能啊。”


    “你我结发夫妻,怎的连模样都不方便给我瞧?”


    “我怕吓着你。”它柔声道,“我长得丑陋,不像娘子,虽不显山露水,但也……真真是貌美如花。”


    是吗?时妙原往鬼魈背后瞥了一眼。依他看,真真现在是快被气死了才差不多。


    他转而循循善诱:“哎哟,这话说的,我还能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么?来嘛,给我瞧瞧吧,高低也没什么坏处。”


    那鬼魈沉默良久,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它伸手就要拽时妙原脸上的被子,被他躲开了:“这真不得行。”


    “娘子,你为何一直避我?”对方的身体开始咔咔作响,腥臭味更甚,而它的声音也产生了一丝失真。时妙原料想它大概是装不下去了,便勾勾手道:“我会这么做是有缘由的,你想听么?”


    “想……”


    “那耳朵给我。”


    那鬼魈满心欢喜地凑了上前来,它只听时妙原柔声道:“我不能给你瞧我的脸,是有原因的。那是因为……我家男人他特别爱吃醋!”


    他掀开被子大吼道:“荣观真,给我干他!”


    话音刚落,荣观真一脚踹开柜门,挥剑朝鬼魈的脑袋劈了下去。鬼魈矮身一让,它原先所在的地方霎时现了一道焦黑的剑痕。花楼内火光大盛,而那火竟来自荣观真所持的剑——时妙原爬起来一看:好家伙,他竟然用了三度厄!这小子之前那么大义凛然生,没想到现在居然对只猴子起了杀心!


    那鬼魈反应过来,凄厉大叫道:“娘子,你为何如此待我!!!”


    “谁是你娘子?!你再鬼叫一句试试看呢!!!”


    荣观真一声怒吼,挽起三度厄向它的头颅刺了过去。三度厄剑身流光溢彩,这还是时妙原第一次亲眼见到神剑出鞘的奇景,有驱邪之力的神火在屋内划出无数道光痕,纵使那鬼魈身形再怎么灵活,还是不免沾到了火星。


    刷!只眨眼之间,它头上的披风就被烧了个精光——它的确是一只红面鬼魈,只是它的血肉已被吸干,鲜红的皮和骨头紧贴在了一起。而在它的脑门上,正趴着一只张牙舞爪、通体金黄,有百足千爪之多的蜈蚣。那蜈蚣脚上密布的刺毛深扎在鬼魈头上,只一动起,就仿佛无数柔软飘摇的花蕊。


    它见自己暴露,立刻尖叫一声,松开鬼魈的脑袋向荣观真扑了过去!


    时妙原当即惊呼:“不好!快让开!这是金顶枝!!!”


    荣观真侧身躲过蜈蚣的突袭:“你管这玩意儿叫金顶枝?!是哪个缺德鬼给它起的名字!”


    “不知道!你快到我身边来!”


    金顶枝唰唰唰释放出数十条软腿,将时妙原与荣观真团团围在了一起。屋内狂风大作,那风怎么听怎么像是有人在奸笑,鬼魈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它根本就只是被这怪物选中的宿主而已!


    更多蜈蚣腿如箭矢般飞来,时妙原挥袖甩出刚羽将它们打掉,但他深知这只是杯水车薪:一旦被金顶枝盯上,不论是谁都免不了要被拖进他的领域。今天这幻境,他们是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了!


    “你拿着这个!”时妙原往荣观真手里塞了片东西,后者一看:是片金光璀璨的羽毛。


    “这是?!”


    “这是我的金羽,你等下入了金顶枝境切记跟它走!”时妙原抓着荣观真的手说,“金羽会带你离开那里,只要有它在你就不用担心出来以后会被情绪淹没,只要跟着金羽就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你!但是你要注意,这一路上你不论看见什么,都千万不要着了它的道!”


    “那你呢!”荣观真顶着狂风大喊道,“你自己怎么办!!!”


    “你问我?这玩意儿我还有好多呢!我不会有事,你放心好了!”


    时妙原深吸数口气,双手结印化出一只飞鸟,冲破金顶枝的包围向窗外飞了过去。紧接着他回头抓住荣观真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荣观真,你记住!金顶枝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不存在的!你可能会看到过去经历的事,见到已经死去的人,但是它绝对不会是现实存在的东西!不管你看到谁,就算是我,就算你看到了你娘!那也全都是它造出来骗你的!”


    飓风更甚,蜈蚣腿们环绕的速度越来越快。金顶枝化作环形的炫光,带着几乎凝结成实体的怨气向包围圈中二人扑袭了过来。即便知道此时抵抗毫无用处,时妙原还是紧紧地抱住了荣观真,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直到那咆哮的风终于渐渐平息——


    直到,他怀里已经没有了人。


    时妙原睁开了眼睛。


    他还维持着拥抱的动作,然而,现在他怀中,只有一树纷扬的落雨。


    下雨了。


    这里是香界宫。


    “这……”时妙原微微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香界宫,山里正在下一场不大不小的雨。熟悉的台阶自他脚下向上蔓延,而在道路两旁,曾为他和此地生灵提供庇荫的树木,却已经全部枯萎了。


    发生什么事了?时妙原左顾右盼,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见到。周围一片劫后余生之景,此处的景致和他印象中大致相同,但他总觉得这里和从前比起来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是因为他已经有一千年没来这儿了吗?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又运气凝结出了一枚金羽。


    “带我出去。”他对金羽说。


    那羽毛在空中上下浮动两下,慢慢悠悠地往前方飘了过去。时妙原快步跟上,他无视身边断裂倒伏的树木,一心一心就只跟着金羽走。


    “真有本事啊,居然知道让我看这个。”他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会让我回十恶大败狱呢。”


    他本以为金顶枝会让他看看扶桑树,或者干脆带他回他最恐惧的地方,没想到那鬼东西如此通人性……知道哪里才最出乎他的意料。


    不知怎的,他的耳边浮现出了荣观真的声音:


    “在过去的这一千年里,我每天都在心里盘算要对你说的话。”


    过去这一千年……过去这一千年。


    时妙原搓搓脸,略有些自嘲地笑了出来。


    金顶枝境能将人留在最眷恋的地方,而在过去这一千年里,他确实会时常想起在香界峰上度过的那个夜晚。


    被拖入幻境其实在他的计划之内,倒不如说他是为了引金顶枝现世才有意以身入局,一切本来都进展得很顺利,只是,荣观真是计划中的那个意外。


    荣观真,荣观真……


    等出去以后,他得跟他好好聊一聊。


    小孩子嘛,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大不了再躲个几千年,他不信荣观真到时候还会记得他。


    雨突然停了,金羽的飞行速度陡然加快了许多。天阴阴的,空气中盈满了泥土的气息,时妙原吸吸鼻子,他闻到了血腥味。


    有人受伤了?


    这里是荣观真的家,还能有什么人在这里受伤?


    思考间,他已经爬到了木屋门口。门上的匾额是他未见过的,那上面写着:寻香觅界。


    门没有关严,两侧的石狮子上依稀有血,血迹一路向院内蔓延,金羽迫不及待地飞了进去,时妙原站在原地喊道:“荣观真!你在吗?”


    无人应答。


    “阿真?听得到我说话吗?”


    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在家吗?”


    “……”


    时妙原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呢喃。


    那像是人声,但又很像破了风的号角。他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


    进门后,迎接他的是一片轻盈的白雪。


    那并非白雪,而是半枚惨白饱满的杏花。


    杏花落在他的发间,它下落的轨迹似雪又似飘絮,缕缕花风轻拂,带来了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香。


    时妙原呆在了原地。


    有至少十几秒的时间,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眼前的不是刀山火海,也不是地狱亡灵,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优雅朴素的小院,还有他曾行过踏过,时至今日也未曾变改的小桥和流水。


    这里有落花菩提,也有满园春色。


    天色灰败如雾,地上血流成河。


    荣观真倒在杏树下,一支玉箭穿透了他的喉咙。白马在不远处抽搐,它的脖子上同样有一块惊心动魄的血洞。


    杏花落地不到半秒,就被荣观真的血同化成了朱红。金羽落上他的鼻尖,他迷茫地仰起头来,两行赤红色的泪就这样流出了他血肉模糊的眼眶。


    他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如砂石般粗粝。


    “妙妙?”他沙哑地呼唤道,“是……是你吗?”


    “你终于……咳,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了?”——


    作者有话说:作话:可以猜猜这是什么情况下的老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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