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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夕泽朝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十恶得赦 (四)


    “给我一个解释。”荣观真冷冷地说。


    时妙原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惊慌:“老荣。你听我解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这镜子……肯定是这面镜子有问题!”


    “还喊我老荣?”荣观真厉声打断了他,“你都比我大多少岁了, 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装嫩是吧?!实话说我早就怀疑你了, 我一直留你到现在就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露馅!骗我很有意思吗?在我身边装蒜很有意思吗?嗯?你看我的笑话是不是很开心啊, 时!妙!原!”


    他越说越步步紧逼,到最后,时妙原的背整个都贴到了镜子上。镜中人们探头探脑地打量了起来, 他们可能在好奇,好奇这两位明明也是他们, 为什么彼此间的气氛却像是有血海深仇一般。


    荣观真双唇紧抿,身侧紧攥着的拳头正在不断颤抖。他虽一言不发,但依照时妙原对他的了解, 现在的荣观真,恐怕已经气得发疯了。


    时妙原感到了一阵恍惚:上次他见到荣观真这幅表情的时候,好像还是在司山海宴上被他处刑那会。


    当年当日的情景和此时此刻产生了重合, 时妙原努力驱散掉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记忆, 他深吸一口气, 将右手搭到了荣观真肩上。


    “对不住了。”他说。


    “哈?你如果是想要对我道歉的话光说对不起可不——”


    啪!


    时妙原干脆利落地扇了荣观真一巴掌。


    这一掌的力气极大,荣观真的脸直接被扇歪了过去。


    红布垮落半边,露出了其后震惊而又无神的双眸。


    “你?”


    啪!啪!啪!


    又是同样气吞山河的三个耳光,甚至连力度都被控制得十分均匀。时妙原正准备扇第四下的时候荣观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抓住他的手腕怒喝道:“时妙原!你是疯了还是——”


    砰!时妙原一脚将荣观真踹翻在了地上。荣观真还没能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被时妙原欺身而上一把掐住了脖子。


    “何方妖孽, 还不快现出原形!”时妙原气势如虹地喝道,“敢附身空相山神,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不是!你, 你……你这个……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还敢狡辩!”


    时妙原一手扼住荣观真的脖子,一手高高举起,又连甩了他好几个耳光。荣观真脸上霎时间浮现出了无数红痕,搭配上他震惊无比的表情,一时间竟然时妙原感到了无比的畅快。


    很多很多年以前,他曾经向高人请教过抽男人耳光的技巧。


    他还记得那人当时是这么教他的:


    打人,首先要明确目的。是为了惩戒,还是调情,还是单纯的发泄?这每一种对应的打法都不一样。


    其次,抽耳光的力度一定要大。


    不能拖泥带水,不能轻拿轻放。下手一定要重,一定要足够刻骨铭心!才能让你想管教的那个人,对你自此再不敢有二心。


    那时候,时妙原没能将对方传授的经验落实下去。不过多年后,他总算也是将这些心得用在了该用的人身上。


    荣观真已经被抽昏了头。这些巴掌每一个都兼具侮辱性和杀伤力,他被打得头晕眼花,一时间竟忘记了要还手。时妙原便乘胜追击,三下五除二将红布缠到他脖子上,然后使劲儿一扯——


    “老爷啊!您别怕!您千万不要着急!”


    时妙原用尽全身力气绞紧了红布。他情真意切地喊道:“您这铁定是被怪物困住了,别担心,小的我啊现在就为您护法——那妖怪!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都给我听好了,你要是不想死,就快些从我们家老荣身上下来!”


    老荣身上并没有妖怪,老荣身上有且仅有一只恨不能当场送他往生的死鸟。伟大而又庄严的空相山神、慈悲之尊、万岳之主与千里山河之使额头青筋暴起,他的表情震怒至极,但很快那恨意开始扭曲,并随着不断被挤榨的氧气流失成了深深的绝望。


    时妙原勒着勒着,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感受到了一丝兴奋。荣观真满脸涨红,他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寻常人要是落得这幅模样肯定丑陋不堪,但他顶着这张脸,不管做什么表情都会十分精彩。这光景对时妙原而言并不鲜见,毕竟从前他经常会把荣观真骑成这个样……啊抱歉,这个是能播的吗?


    荣观真还没放弃反抗,他扒着时妙原的手腕徒劳地挣扎了好几下,直到时妙原松开手,抄起地上的木板,冲他的太阳穴猛地砸了下去——


    当!


    荣观真应声而倒。


    “呼。”


    时妙原缓缓起身,喘着粗气抹掉了额头上的热汗。


    “爹的,累死老子了。”


    他弯腰看了两眼,确认荣观真还有气儿之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次居然坚持了快一分钟啊?真是的……自己一个人待着怎么还进步了?”他喃喃道。


    现在的荣观真当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时妙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待到呼吸平复得差不多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望向了那面仪容镜。


    镜中人都还在,他们的表情也都精彩至极。那位“荣观真”被吓得面如菜色,而“时妙原”也正以袍掩面作不忍状,但其实,他在从指缝里偷偷地看这出好戏。


    时妙原突然一股无名火起,他跨步迈到镜前,镜中人慌忙摆手制止,他一拳将那仪容镜砸了个粉碎。


    哗——!幻影原地消失,镜片散落满地,时妙原甩甩手上的血珠,冲余下那残片冷笑道:“装啊,你怎么不装了?你跟我装你爸呢,老子这辈子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装蒜!”


    他转身走到荣观真身边,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


    荣观真依旧双目紧闭。那好看的眉眼紧蹙着,看得时妙原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是说如果啊。


    如果现在亲他一口会怎样?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时妙原脑海中的天使恶魔砰一下凭空出现,各自端坐在了天平两端。


    小恶魔催促道:“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磨唧了?想亲就亲吧,他欠你那么多,你就算把他嘴巴咬下来又能怎?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反正你也不准备再逃跑了不是么!”


    天使气鼓鼓地说:“不准!不行啊妙妙,我们是体面人,趁人之危的事情我们是不做的!但是只亲一口的话会不会太亏?他还有多久能醒,要不要再干点别的?先把他裤子脱了吧,等下他醒了问起来你装傻就可以。”


    “脱裤子好麻烦啊!上衣扒了意思意思得了。”


    “哎哟,他都这么久没吃到好的了,你就让让他吧!”


    时妙原顶着小东西们的吵嚷声沉思良久,最终下低头在荣观真脸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唔……!”


    荣观真在昏迷中发出了一声闷哼。


    “好了!这下子就扯平了。”时妙原对荣观真虚虚挥拳道,“老子陪你玩了这么久过家家,这是我应得的报酬!”


    话音刚落,荣观真的睫毛便颤抖了起来。眼看情况不对,时妙原立马就换了副面孔。他极尽温柔之能事地问道:“荣老爷,荣老爷?你醒啦?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荣观真悠悠睁眼:“我……我在哪里?”


    “在我心里。”


    “……啊?”


    荣观真捂着脑门坐了起来,时妙原为他绑好红布,调整好神像吊坠的位置,然后拍拍他的肩膀问:“现在还看得到我不?你刚才被带到幻境里了。”


    “幻境……我有吗?”荣观真气若游丝地问,“你,你的意思是,我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都是幻觉么?”


    “对诶诶哎哎哎哎——吗?我不知道呀,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哦,能闹得那样厉害!”时妙原捂嘴大叹道,“哎哟,你都不知道那场面有多吓人,老爷你啊是又哭又闹又喊又叫的,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都差点儿都没按住!不说那个了,你现在感觉好些了么?头还晕不晕?脑袋里还有没有幻觉?实在不行的话,我想办法找点水给你喝喝?”


    “还好,不用,只是脸好像有点疼。”


    “哈哈哈,那是你刚才不小心撞到镜子啦。”时妙原笑嘻嘻地说。


    他出了一身冷汗。


    荣观真拍拍衣袖站了起来。神仙的恢复速度毕竟异于常人,他脸上的伤口掌印不一会儿消失了,表情也很快就恢复如常,他的表情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时妙原心里清楚,他很有可能已经产生怀疑。


    若是不了解荣观真的人,刚才那两句话估计就已经露馅了。时妙原内心一阵后怕:这死孩子打小心眼就多,早知他会起疑心,刚才就应该直接下重手让他失两天忆再说!


    “那什么,荣老爷,你不用心疼那镜子,因为就是它把你带到幻境里去的。”时妙原脸继续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之前就是这样,只不过在旁边照了一下,就直接被徐知酬那小子的记忆带偏了。你应该还记得吧?我有讲过的。”


    荣观真“嗯”了一声。他说:“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一个熟人。”


    时妙原强颜欢笑道:“哦?啊,这……是谁啊?”


    “一个不重要的人。”


    “……”


    荣观真咳嗽两声道:“我看到我老婆了。”


    “哦哟。”


    “还是之前梦到那个,他还是在梦里抽我耳光。不过,这回他的力气比上次大了不少。”


    就算真的是纯傻子,到现在也应该知道荣观真说的是谁了。时妙原默默别过头去,待到调整好脸色后才回头爽朗地笑道:“上次挖你的坟,这次引你上当,老爷每次做梦都搞得这么激烈,嫂夫人的性子看来很是泼辣啊!”


    “泼辣吗?我感觉还行吧,不过他脾气确实算不上好。”荣观真摸着下巴说,“你知道吗?他那个人特别特别爱慕虚荣。不过是年龄比我大了点而已,就天天在我面前倚老卖老、装疯卖傻,还要假模假式地跟我比资历、掰手腕、拼法力。实际上呢他的心机连三岁小孩都不如,审美也堪比土暴发户,他胆子和心眼比针孔还小就算了,每回犯了事儿都第一时间嘴硬跑路找我给他擦屁股反正就是死活不肯承认错误……”


    “你恢复好了吗?头不晕了就快点给我走!”时妙原愤怒地挥起了拳头,“你和你老婆要怎么处我管不着,有委屈回去跟你娘哭去!就跟她说你娶错人了,日子过不下去了,现在后悔了想离婚了恨不得马上就净身出户了!快去!快要她赶紧给你找个温柔体贴的对象,去,去!你倒是快去说啊!”


    “去不了,我妈已经死了。”荣观真平静地说。


    时妙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那她可真是得了大解脱。”


    “你的手怎么了?”荣观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怎么还流血了?”


    时妙原没好气道:“刚才为了救你,把镜子打碎了。”


    “镜子不是被我撞碎的吗?”


    “……我负责补刀总可以了吧!”时妙原赶紧甩开荣观真往前走去,“你别废话了,既然醒了咱们就继续找出口吧!接下来你准备去哪?上楼?下去?还是先到房间里找找线索?”


    “都不要。”


    “哈啊?”


    荣观真抬手指向了那面碎掉的镜子。


    “去那儿。”他说。


    “怎么,你还没放过它啊?”时妙原面露讶色,“它都碎成这样了,你是要把人家挖出来鞭尸不成?”


    “你过去看看。”


    “给你能耐得……还使唤起人来了!”


    时妙原嘀嘀咕咕地走上前去,很快他就面色一变:“这是!”


    荣观真慢慢悠悠地走到镜前,抬脚踹光了余下所有残片。


    几枚不成气候的碎渣落到地上,露出了其后深不见底的空洞。


    紧接着他再度唤出掌心火,一条弯曲深邃的地道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这里居然有个洞?我刚才都没有发现……”时妙原惊掉了下巴,“里头会有什么?我靠,还砌着砖呢!真讲究!”


    “有什么都先进去再说吧。”荣观真用脚尖拨着地上的碎渣说,“继续走下去指不定还要上什么鬼当,反正这镜子本来也有问题,倒不如去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他刚想弯腰进洞,忽然身子不稳,歪了一下。


    时妙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我扶着你走吧。”他说着便挽住了荣观真的胳膊,“不过你别误会啊,我对有家室的男人不感兴趣。我只是怕你再摔晕过去,等下在梦里又要被你老婆打而已。”——


    作者有话说:妙妙:嫌我脾气差?有本事当初别哭哭啼啼的非要和我谈!(挥拳)


    老荣:(被打爽了的微笑)


    他俩以前怎么谈起来的这个过程会写的会写的


    第42章 似笑无泪(一)


    地道内的景象稀松平常, 时妙原本来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但进来后愣是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这里温度本来就低,岩壁上又全都砌满了青砖。他一进来就打了个寒颤, 好在荣观真体温很高, 他便以搀扶的名义理直气壮地紧贴在他身边, 如此倒也不觉得有多难受了。


    “我靠,但这儿怎么能啥都没有啊……”


    时妙原不安分地四处张望着,周围的一切都平静得令人生疑。他们走了近二十分钟, 才终于在道路末端看见了一扇木门,时妙原快步走上前去:门漆是明黄色的, 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了。


    他问荣观真:“要进去看看吗?”


    “先歇会儿吧。”荣观真摇摇头,找了处墙面倚了上去。他说:“我有点累了。”


    “行。”


    他们相顾无言。


    火苗仍在荣观真掌中燃烧,那焰心平稳无波, 恰似其主人当下的神情。


    “那什么……”“常栖迟。”


    他们同时开口,同时顿住,同时闭上了嘴巴。


    “你先吧。”荣观真率先作出让步, “你想对我说什么?”


    “呃……其实也没啥!还是你来吧。”时妙原难得谦让了起来, “我感觉你欲言又止的, 好像有一肚子话想对我讲。”


    “嗯。我是有话想问你。”


    时妙原默默站直了些。


    “你别紧张,这是个私人问题。”荣观真安抚。


    就是因为是私人问题我才紧张呢!时妙原默默咽了口唾沫。


    青砖将水滴声放大了数倍,很快他便意识到,那其实并不是水滴,而是他们凌乱无序的心跳。


    约莫两三分钟后,荣观真缓缓开口道:“你从前, 有没有和谁做过很要好的朋友?”


    这是个什么问题?


    时妙原一时间竟有些愣神。


    他想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啊……这朋友嘛,肯定是有的, 人生在世谁没几个知己呢对吧。但你问这个干什么?荣老爷难道是想和我做好朋友吗?哈哈,那我肯定没意见啊,能傍上你我可算是光耀门楣了!”


    荣观真点头道:“有就行了,那我也算是没问错人。我就不跟你卖关子了,我想问你的是,如果有个人,他从前和你关系很好,你们曾经亲密无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互相只有彼此,你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你发誓要永远陪在他身边,他也承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离开你……但后来他食言了,他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你们两个闹掰了,绝交了,再也不见了。就这么一个人,假如许多年后你再见到他,依你的性格你会怎样看待他呢?”


    他说完这些,地道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心跳声都消失了,有至少半分钟时间,这里安静得就好像坟墓一般。


    时妙原难得没有贫嘴,他好像真的在仔细思考这件事情。


    他看起来是那么严肃,以至于连荣观真都不免有些紧张了起来。


    这里的光线太差,他们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时妙原大概是站久了累了,体力支撑不住,便慢吞吞地蹲到了地上。


    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荣观真有些错愕,“你笑什么笑?”


    “哈哈哈哈哈!噗……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呼……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这鸟笑得连头发丝儿都在打颤,整条地道都回荡着他畅快的笑声,他蹲在地上笑了多久,荣观真就站在旁边看了多久。不知多久以后时妙原终于笑够了,抹了把脸长叹一口气道:“唉!老荣,在回答你之前,我先问你个问题好不好?我想问你,你这说的是你自己的事情吗?”


    荣观真立马否认:“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还有,别叫我老荣。”


    “哦哦,那看起来你和你朋友关系还挺紧密啊?”


    “一般吧。”


    “那你说的那个人,他现在又在哪里呢?”时妙原问,“那个和你朋友亲密无间,相互扶持,拉钩约好了要相伴终生的人。”


    荣观真咳嗽了一声。


    他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跟他又不熟。而且朋友的事情,我怎么能问得那么清楚呢?”


    “好吧。那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说说看呗。”


    “我觉得对方应该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时妙原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以一种十分轻松的语气对荣观真说道:“我不知道你朋友和他那位分开了多久,但就算是十天半个月,也足够消磨掉很多东西了。荣老爷啊,人一生就活几大十年,咱们神仙妖怪的寿命虽长,但每分每秒也是要实打实地过的。如果你朋友还在沉湎其中的话,那还是劝他赶紧走出来吧,因为我听你这么说,我感觉那个人如果还活着的话,那么他肯定已经早就不在意过去的事情了。”


    荣观真问:“你的意思是,他已经不在乎我了对吗?”


    时妙原更正道:“是你朋友。”


    “……对,是我朋友。所以,所以你是认为,我朋友认识的那个人,已经完全走出来了,已经完全不再关心他了,就算再见到他了也要装作不熟,因为他心里早就没有他了。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


    “啊?”


    时妙原走出几步,将手搭在了那锈迹斑斑的门闩上。


    “我觉得他应该还是在乎的。”他说,“他可能只是还在思考,他很有可能还没完全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大概是觉得现在并不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眼下的处境对他来说也许并不安全。他的顾虑实在是太重了,重到让他不得不假装不在意对方。你懂吧?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荣观真闷闷地说:“我不懂。”


    “你不懂也没事儿,当事人心里清楚就行了。”时妙原说着作势就要敲门,“你休息好了吗?好了咱们现在就进去吧。”


    “等等,我还没有问完!”


    “你朋友还有什么问题?”


    荣观真深吸了一口气。


    他问:“那在你看来的话,那个人,他现在……他,现在还会恨他吗?”


    “这个啊,我觉得……”


    “救命啊————!!!!!”


    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黑暗,时妙原猛地抬头,那声音是从门里传出来的。


    “什么情况?!”


    荣观真快步走来,时妙原立马将耳朵贴到了门上,紧接着他小声惊呼道:“好像有人在说话!”


    说着,他立马拔出插梢,用力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眼看时妙原就要入内,荣观真急忙将他拉到了身后:“你让开!别贸然行动,让白马进去。”


    一团白雾应声而来,它在时妙原与荣观真身边缭绕几许,紧接着便凝成实体钻入了门内。


    屋内传来了轻盈的马蹄声,那似是实在的步伐,却灵动又仿佛没有边界。荣观真取下木质神像戴到了时妙原脖子上,随后并拢双指抵住了他的额头,一阵暖意涌来,时妙原惊奇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山神的祝福,你就当我刚给你开了个光吧。”荣观真放下手说,“神像戴好,别弄丢了。我们就在一起,我的视野不会受影响,我要是迷路了,你也能凭这个找到我。进门后记得沿地上的脚印走,它走过的地方都很安全。”


    “好!”时妙原紧张地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做足了准备,甚至做好了门一打开出现丧尸群的预期,可当荣观真推门而入如,眼前的场景还是令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了半秒。


    “这里是徐知酬家的客厅!”时妙原惊恐地喊道,“我之前借徐知酬的眼睛看过,为什么我们现在又回了这里?这,这还是幻境吗?”


    这是个十分普通的客厅。墙上的全家福已经无法看清颜色,吃到一半的可乐鸡翅正在瓷盘中冒着余温,窗外时不时传来青蛙的鼓鸣,两张手绘的京剧脸谱面具头挨着头躺在餐桌一隅。电视机画面定格在了明日的天气预报上: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说,接下来一周都将万里无云。


    地上有许多微微泛光的足印,而白马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马蹄行至何处,哪里的地面上就浮现出一串脚印。足迹断在了厨房门口,荣观真吹了声口哨,踢踏声旋即消失不见。


    他走上前去掀开珠帘,正准备仔细看看里面的情景,一扭头却发现时妙原已经鬼鬼祟祟地钻到了他的身边。


    “你,你别忘了我啊……”时妙原顶着一脑门姹紫嫣红的塑料珠子讨好地笑道,“你别走太远,我有点儿害怕,我靠。”


    “我不走,但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荣观真问他。


    “声音?这……你别说,是有点儿。”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油腥味,时妙原刚进门就听见了蚊子似的嗡叫,现在来到厨房后,那声音便更明显了许多。


    仔细听,那像极了有人在小声啜泣。


    荣观真做口型道:在冰箱里。


    “冰箱?”


    时妙原正错愕着,却见荣观真后撤几步,稍作蓄力,猛地抬脚踹穿了冰箱门!


    “哇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哭喊与尖叫声充斥了整个房间:冰箱里竟然有人!那人身材中等,体格健硕冰箱门破瞬间他僵硬而又惊恐地扭过了头来,看清楚他容貌的那刻,时妙原吓得差一点儿没有站稳:“怎么是你?!”


    “啊啊,啊啊啊,救……救救……啊啊啊啊啊!”


    杜政极近绝望地扭动了起来。


    冰箱内空间极为狭小,他的手脚被巧妙地进行了对折。他哭喊的时候脸上不断有冰霜纷落,这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块沾满了白糖的冷冻牛奶方糕——


    作者有话说:当他在黑暗中大笑,你要如何分辨那并不是泪


    第43章 似笑无泪(二)


    冰箱里的人居然是杜政, 《东江祀》剧组的导演!


    “呜!呜!呜啊,啊啊,啊……”杜政整个人都在不断发抖, 他不知道是在冷藏室中待了多久, 现在不仅手脚僵硬, 满面冰霜,更是没法说出任何有意义的字句来了。


    时妙原和荣观真齐心协力把他从冰箱里掏了出来。他们想帮他把关节和四肢活动开,但只要稍微用点力去掰杜政就痛得嗷嗷大叫, 看他现在这样别说是恢复正常了,倒不如说还能活着就已经是一个奇迹。


    “我靠, 这人不会是被吓傻了吧?”时妙原急得抓耳挠腮,“荣老爷,你不是应该已经把他送走了吗?他为什么会被弄到这里来?普通人到这儿居然还有命活吗!等等……剧组其他人不会也在这里吧!”


    荣观真也眉头紧锁:“看样子不在!但是你问我他为什么会出现, 这个我也说不……”


    “头前荣老爷热心送走了杜导,只是我有要用到他的地方,所以就又请他过来了。”


    厨房外传来一阵轻笑, 荣观真与时妙原双双回过头去, 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向他们走了过来。


    是那山羊脸的怪人。他抬手掀开珠帘, 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到了三人身前。一看到他,杜政就发出了一连串不似常人的尖啸。


    “是你!”时妙原瞳孔瞬间缩小,“老荣,他就是之前偷袭你的那个人!”


    “好久不见啊,常兄弟。”那山羊人呵呵笑道,“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什么偷袭不偷袭的,你之前不也给我摆了一道么?”


    荣观真上前一步,将时妙原和杜政都护在了身后。


    “你就是须知酬对吧?”他沉声问道, “从一开始就是你在搞鬼,对吗?”


    “啥玩意儿,他是徐知酬?!”时妙原顿时大惊失色。眼前这怪人生得横瞳白须、头尖脸长,这长相丑陋无比,和回忆里那个青涩害羞的男孩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就这么一个鬼东西,他能是徐知酬吗?


    山羊人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他作思索状道:“徐知酬么?好久没人叫这个名字了。如果你想的话,那你就这么叫我吧。”


    “问题不在于我想不想,而是你是不是。”


    “嗯?荣观真,听你说话这语气,你好像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啊。”


    山羊人——就叫他徐知酬吧,轻轻拍了拍手掌。


    啪,啪,啪。钨丝灯芯滋啦啦地亮了起来,就在同一时间,时妙原惊恐地发现他好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而荣观真也一样动弹不得。


    珠帘无风自动,家常菜的香气突兀而又缱绻。客厅内光线昏黄,时妙原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令他如遭雷劈。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客厅的餐桌不过半米多长,却已经有四个人挤在了旁边。荣承光和遥英分坐在餐桌两侧,关亭云和关居星手握竹筷面如菜色,小护法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安,而荣承光却愤怒得像一头刚从斗兽场上下来的狮子。一条有巴掌宽的伤口横亘在他的额头上,遥英虽没有受伤,但荣承光脸上血流得越多,他的表情便更绝望几分。


    他们都无法自由活动,当然也说不出任何话,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自然不必多说,徐知酬扫视客厅一圈,转身对厨房内三人说道:“大家都到了,你们也过去吧。”


    话音刚落,时妙原便感到了一阵不容反抗的推力。他和荣观真踉踉跄跄走到餐桌尽头坐来,而杜政也慢吞吞地坐到了一张天蓝色腈纶布面的片场用折叠椅上。不过几秒钟时间而已,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柔软。


    屋外突然亮如白昼,原来是满月好奇地凑到了窗边。那圆盘似的月轮既像是眼睛,也仿若摄像机镜头内闪烁不已的光圈。徐知酬走到杜政身后,将手搭到他的肩上,以一种甜腻得令人恶心的语调请求道:


    “杜导演,今天就辛苦您来坐镇片场了。”


    杜政甚至忘记了要发抖。


    徐知酬捏捏他的肩膀,转头对关亭云和关居星说:“你们演我的弟弟和妹妹。”


    “呜……?”两位小护法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徐知酬指向遥英:“你演我。”


    荣承光从喉管中挤出了几丝怒吼,徐知酬见状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举到他头顶,从头到脚浇遍了他的全身。


    “至于你,你当然还是荣承光。”他兴致勃勃地说,“你是东阳江水神,没人比你更适合这个角色了。”


    说完,他顶着荣承光吃人般的眼神走到了荣观真与时妙原身边。


    徐知酬一靠近,时妙原便浑身紧绷了起来。在顶灯的照射下,那张诡异瘦削的羊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这难道是面具吗?他正纳闷着,突然感到喉头猛地一松——他能说话了,荣观真也咳嗽了好几声。


    “你俩就演我的父母吧。”徐知酬对他们。


    “不是?”时妙原震惊地问,“我看起来哪里像你妈啊?!”


    “你这代入得还挺自觉。”


    徐知酬打了个响指,客厅墙上的全家福突然变成了黑白的双人半身照,那是一对笑得慈祥且憨厚的中年男女。照片下方的香炉里插了六柱劣质的线香,其中有两根快燃尽了,另外四根的却还像新拆出来的一样。


    时妙原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最终认命地说:“……好吧。当妈就当妈吧,好歹你没给我照片弄成黑白的挂上去。”


    电视机画面开始扭动,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嗓音在客厅内回响了起来:“观众朋友们好,以下是慧阳当地天气预报。接下来三天慧阳县气温在30到32摄氏度之间,本县及周边大部地区都将保持万里无云,万里无云,万里无云……”


    说到“万里无云”这个词时,她的报幕声莫名卡了壳。徐知酬拍了拍电视机机身,主持人不断重复的笑容便变成了沙沙作响的雪花。


    他有些腼腆地说:“抱歉啊,家里东西旧,让大伙见笑了。别紧张,今天我把大家叫回来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外面马上就要变天了,我想请各位来避避雨。”


    轰隆隆。窗外传来了应景的雷声。徐知酬侧耳倾听片刻,随后他继续说道:“接下来三天都将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可是十分钟后这间屋子就将被洪水冲垮。因为有人破坏了山神的封印,他在一千年前镇下的恶兽现正在为祸四方。洪水会冲垮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楼房,整个镇子的人都会在这场大雨中命丧黄泉。不过别担心,我们并非走投无路。我现在想请你做一个选择:如果现在你有一艘船,但是却没法带走这里的所有人,你会选择让谁活下来呢?爸爸。”


    “……你这是在喊我吗?”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徐知酬耸肩道:“没办法,我这个人比较入戏。”


    “那什么,儿啊,现在早就已经不流行电车难题了哦。”时妙原弱弱地举起了手来,“是我的话,我会选择一脚油门把所有人都给轧死,哈哈。”


    “好主意,那你呢?”徐知酬问荣观真,“你相好的说要大家一起同归于尽,这时候你会怎么选?”


    荣观真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选的。”


    “因为你不选他们就都会死。”徐知酬说,“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外面全是乌枫镇死于洪水的亡魂,而我只要让重身水进来,用不了多久就连你那个善于操控水文的弟弟也会一命呜呼。你们的法术在我这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你并非只有坐以待毙这一条路可走。荣观真,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你今天可以从我这带走两种人:一是你认为重要的人,二是认为你重要的人。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区分,那就由我来帮你解释清楚好了。”


    说着,他绕到时妙原身后,将双手虚虚地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时妙原立马尖叫:“你干什么!”


    “是他,还是他们所有人,你有十分钟时间决定。”徐知酬对荣观真说。


    “好啊你个徐知酬,你还真想把你娘我给挂墙上去啊!”时妙原登时破口大骂,“我跟你无冤无仇吧?我是杀过你爷还是害过你奶啊?天要下雨江要发水谁淹死你的你找谁报仇去啊!你没事儿找我晦气干嘛?你红豆吃多了相思病犯了是吧!你羡慕我好看?嫉妒我漂亮?看不惯我日子过得好?我呸!你这丑八怪,王八蛋,脸丑心更恶的混账玩意儿!你把定身给我解开!你解开,老子现在立马就啄瞎你的眼睛你信不信!我去你的——”


    徐知酬合拢十指,时妙原立马被封住了嘴巴。


    “还剩五分钟。他刚才骂得有点久,你现在没多少时间可犹豫了。”他对荣观真说。


    “你想让我陪你过家家,总得先告诉我为什么吧?”荣观真无奈地问,“莫名其妙把我们带到这里,二话不说造了堆奇怪的幻境,又是重身水又是十恶大败狱,现在又想让我玩这种无聊的角色扮演游戏。我是可以选,但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不愧是空相山神,说话做事就是通透!”徐知酬对他竖起了大拇指,“曾有个人总跟我提起你,他说你很特别,很不同凡响,和外面那些只知道张着嘴要吃人的破落山神一点都不一样,那时我还不相信……但百闻不如一见,现在我发现了,您果真与众不同。”


    说到“空相山”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咬紧了牙关。


    荣观真挑眉道:“我的山怎么你了吗?听你这语气,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节。”


    “过节?还好吧。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弟弟欠我的倒真不少。”徐知酬指着荣承光说,“毕竟,我父母就是被他害死的。”


    “唔唔唔唔唔!”荣承光又叽里咕噜地吼了起来,徐知酬并没有搭理他,而是径直走到荣观真身边,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红布。


    布条应声而落,荣观真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当然,这个动作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意义。


    徐知酬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难看啊,荣观真。堂堂空相山神,居然会为一个罪人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幸灾乐祸地说,“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当初非得要杀时妙原的是你,他没了就寻死觅活的怎么也是你。我本以为外面流传的那些说法都是夸大其词,但亲眼见过之后我才知道,咱们荣老爷啊……竟然真的是这样万里挑一的情种!”——


    作者有话说:老荣:给点面子好吗又开始了是吧。


    第44章 似笑无泪(三)


    屋内一片死寂。


    吊灯吱悠悠在头顶乱晃, 时妙原的大脑已经接近停摆。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荣观真,寻死觅活?


    为了他?


    听徐知酬的意思,荣观真眼睛瞎了, 好像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怎么可能?


    时妙原在内心疯狂大叫: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啊!


    虽然, 虽然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荣观真失明, 虽然他也知道以荣观真的性格就不可能在他死后过得多开心……但是,但是他明明记得他还活着那会荣观真还挺有活力的,他当时甚至觉得荣观真还能再去十恶大败狱里杀几只金乌解解气, 怎么他再回来事情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不合理,这完全不合理!可……可是先不论徐知酬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为什么荣观真看起来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啊?


    疑惑的不止有时妙原,荣承光与遥英亦震惊万分,而比起他们两个, 关亭云和关居星脸上则更多的是不忍。


    他们难道知道什么内情吗?


    作为风暴的中心,荣观真本人却并没有太大反应。他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徐知酬终于闭嘴, 他才缓缓开口道: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我自己都快没印象了, 你倒是挺津津乐道的啊?”


    徐知酬“嚯”了一声,他惊奇地问:“荣老爷,你该不会也变得像你弟弟一样健忘了吧?你这几年做的荒唐事,不仅是我,这天上地下所有长眼睛的东西可都仔细全看着呢。你说我津津乐道?那不是的,是我们所有人, 我们全都在好奇你到底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能有什么花样?不过是换着法子折腾自己罢了。”荣观真竟然笑了出来,“我玩我的,你过你的, 我瞎我的,你看你的,这样有什么问题?我做什么难道还要向你报备吗?你算什么东西。”


    徐知酬被这么说也不恼,他乐呵呵地应承道:“对对对,我和你比起来确实什么都不是,但时妙原呢?他总归是你的老相好吧?你杀了时妙原,又为他自废神力,还培养了一个鸟本事都没有的继承者妄图取代自己。你为他闹出了那么多笑话,结果到如今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要绑着这么块破布招摇过市!怎么,你是有多见不得人,你是生怕时妙原半夜回魂又再见到他不成!”


    时妙原的大脑“轰”地炸响了开来。


    一只无形的手闯进他的脑海,将所有的思绪和情绪都搅了个天翻地覆。


    什么自废神力?


    什么取而代之?


    徐知酬都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没来由地,时妙原想起了那匹从小陪荣观真长大的白马。


    最初在藏仙洞外,他在白马身上看到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疤。只是当初他一心想要逃跑,后来又一直疲于应付荣观真的怀疑,故而也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以至于一直到现在,时妙原都没有仔细想过这样一个问题:


    在他离开的这九年间,荣观真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不,应该说……


    荣观真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老式电灯泡滋滋啦啦连闪了好十几下,光线忽明忽暗,荣观真脸上却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徐知酬终究是有些泄了气。


    “唉,算了!既然你不想提,那我也没必要再当着这么多人面揭您的短了。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荣观真,你到底想要选谁?”


    他指着在场众人说道:“亲弟弟,亲护法,两个人类,还是这只除了嘴巴能讲之外一无是处的笨鸟?我提醒你一下,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是我,我就不会犹豫这么久。”


    荣观真点点头,他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良久,他轻声问道: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徐知酬微微一愣。


    “嗯……谁说不是呢?”


    荣观真问:“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


    “对。我想听听,传说中无惘无畏,无所悔移的空相山神,在这种情形下要如何作出抉择。”


    说着,徐知酬将双手背到身后,慢慢悠悠地在餐桌边晃荡了起来。


    “荣观真,这些年来,我从很多人听说过有关于你的故事。我听闻你天生受祝,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继承山神衣钵。我听说你不惑无惘,即便为千夫所指也绝不回头悔改。我想着百闻不如一见,不如借此机会来亲自探一探荣老爷的底细。我想知道你在这种情况下会如何自处,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怎样掩耳盗铃般地麻痹自己说,你永不后悔。”


    “原来如此。”荣观真颔首道,“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决定让他们都去死呢?”


    徐知酬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你竟然完全不在乎他们吗!”


    “我凭什么要在乎?”


    “哦——那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只关心他的死活!”


    说完,徐知酬抓住时妙原的头发将他掼到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掉了他的一条胳膊!


    “呃!!!”


    时妙原剧烈地挣扎了起来。疼痛来得猝不及防,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要不是徐知酬使计不让他说话,他现在骂得肯定要比之前还要脏几百倍。


    徐知酬一松开手,他的右臂就软绵绵地垂在了身侧。


    “还不选吗?荣老爷。”徐知酬将手搭在时妙原的左肩上,他一边比划关节的位置,一边饶有兴致地问荣观真道:“我猜你选不了,是吧?因为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其他人你也同样不想放下。你什么都不愿意失去,什么都想要最好的,你总是想做普度众生的那个人,但其实你心里清楚……”


    他俯下身子,凑到荣观真面前,以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其实你心里清楚,你永远都可以为了一个人,让其他人全部都去死!”


    “你继续。”荣观真平静地说。


    “好,那我就继续!我还要说什么来着?哦,我还要说,你之所以不选,是因为你不敢让别人知道你是个多么偏心偏执的混账!你根本就不配做神,只不过是因为命好了一点而已就在山里横行逍遥了这么多年!你现在是这样,从前是这样,今天是这样,一千年前两千年前全部都是一样!”


    “哦?果然不是我的错觉,你是真的很关心我的空相山呢。”荣观真挑了挑眉,“你真的是徐知酬吗?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讲的话,没有一句像是他能说得出口的呢?”


    “哈!你不会以为你很了解我吧!”徐知酬大笑出声,“到现在了你竟然还敢装傻!荣观真,我告诉你,你今天会在这里都是因为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全家,对不起乌枫镇所有人,你对不起的人实在太多,但你猜怎么着?”


    他指着荣承光说:“你唯独太对得起这个废物了。”


    “小不死的记性差总忘事,你这个做哥哥的不能也是个傻子吧?你需要我提醒你,当初你是如何斩断木澜江与仙云河水神灵根,将他们的修为尽数喂给了荣承光的吗?你要不要我帮你回忆,曾经你帮你弟弟强行并流三渎,以至于令整片流域都被洪水吞噬殆尽的恶行呢?你忘了什么都不该忘记,那之后我们亲爱的水神大人因修为不足无法压制河妖,是你自命不凡帮他镇了那蛇千年有余,结果它最终破印而出,不仅令乌枫镇全境毁于一旦,还害死了我的父母家人,还将我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最恶心的是,你未免也太关心你这个烂透了的弟弟,以至于荣承光捅出了这么多篓子,你甚至都还能帮他解决一切,帮他洗刷记忆,让他忘记了他所做过的事情,让他至今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那帮蠢货的香火!就比如这个人!”


    徐知酬一把捏住杜政的脸蛋,他在杜政的大叫中接近疯狂地怒吼道:“荣观真!你为你弟弟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可他却根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你难道不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笑话吗!”


    什么?!时妙原瞬间大惊,而荣承光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场众人无不心神俱震,与此同时,远方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桌上的餐具开始发抖,老式吊灯晃动的幅度也在不断变大。有什么东西正在迫近,徐知酬松开杜政,揪住荣观真的衣领,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我劝你到死都不要忘记你曾经做过的事。”


    “我不会忘的。”


    “我期待你跪在我脚下痛哭流涕向我认错的那天!”


    “这你倒是可以省省。”


    “全部都是你和你弟弟的错!!!”


    “啊。”荣观真微微仰起了下巴,“那你还是全都算在我头上好了。”


    “好,那我就全都算在你头上!”


    徐知酬猛地抄起一只茶杯,将他砸了个头破血流。紧接着他一脚推翻荣观真的椅子:“时间到了,你没有选择机会了!你选择谁也不救,那你们就全都给我下地狱去吧。十恶大败狱就是为你而开的!!!”


    洪水破窗而入。


    重身水瞬间席卷满屋,其中还夹杂着无数怨灵亡魂的哀嚎。水位极速升高,不一会儿就淹没了在场所有人的脚踝。时妙原不顾乱流冲刷努力抬眼望去,他见到徐知酬死死地掐住了荣观真的脖子,而荣观真却张开嘴,面带笑意地对他说了些什么。


    彻底沉入水中之前,时妙原勉强看清了他的口型。


    荣观真说的是:


    你继续演。


    —


    —


    暴雨倾盆。


    乌云翻涌不息,东江咆哮不止。


    河坝已然溃决,天地一片苍茫。


    雨注如万马奔腾,有一名少年正在山坡上不断地奔跑。


    他在呼唤亲人的名字。


    “徐知甄!!!”


    他撕心裂肺地呼喊道。


    “徐知元——!!”


    “爸爸……妈妈……”


    “有没有人……咳咳咳咳!有没有人能听到我说话!”


    “有没有人能回答我!”


    “老天爷啊,为什么雨会下得这么大……”


    “爸爸,妈妈,妹妹,弟弟……你们……你们究竟到哪里去了啊————!!!”——


    作者有话说:徐知酬:不断破防


    老荣:就只是这种程度的恶评而已吗(白眼)


    第45章 似笑无泪(四)


    “醒了醒了, 他终于醒了!”


    “唔……”


    徐知酬悠悠转醒,他发现有许多人正焦急地围在他身边。其中一个理着寸头的中年男人在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在看清他的脸之后, 徐知酬先是愣了两秒, 然后,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爸!!!”


    “爸爸在这!”徐保英紧紧地搂住了他,“知酬啊,你别害怕, 爸爸在这儿呢啊!”


    “爸!真的是你!!!”徐知酬哭着钻进了父亲怀里,“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们全都已经不在了!我是昏过去了吗?这里是哪啊爸爸!道叔,刘明东叔,老赵爷爷!你们……你们原来全部都在啊!”


    “知酬啊, 你可算是醒了!”刘明东握着他的手说,“外面在发大水,你怎么能到处乱跑啊?我和你爸是在山道上找到你的, 要是我们再来晚一点, 你今天真的凶多吉少了你知道吗!”


    有更多熟面孔围到了徐知酬身边, 一番七嘴八舌的交谈之后,他总算是了解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他现在所在的,是一间老旧的人防设施。这里的前身据说是防空洞,后来则被同时用作了仓库。这里密密麻麻堆着许多未开封的木箱,刘明东和徐保英从里面翻出了许多还在保质期内的干粮。


    外面雨大,这些干粮正好可以暂时用来充饥。此地位于山顶, 短时间内应该不至于会被洪水波及,只是下山的道路都已被淹没,在救援力量到来之前, 这里完全可以说是一座小型的孤岛了。不过好在,还有不少人也和他一样来到了这座“岛”上。


    徐知酬稍作清点,他发现还有许多平时与他相熟的大人也在这里,其中有他的老师,广场上卖淀粉肠的阿叔,还有经常和道叔一起在树下乘凉的老头。那是赵墨林的爷爷,但徐知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庇护所里少也说有十来号人。徐保英告诉他,徐知酬和徐知甄已经早早被转移到了市里,本来他也要跟着一起去的,但是实在放心不下大儿子,就自己跑了出来。没想到皇天不负有心人,真让他在山道上找到了已经晕过去了的徐知酬。


    只是,雨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停。


    仓库的墙皮已然脱落,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严禁烟火”四个字。标语旁边挂了一幅四四方方的纯白油画,徐知酬定睛细看了许久,才发现那其实是一扇窗户。


    窗外白茫茫一片,暴雨好似风雪般吞没了万物。密闭环境下空气不太流通,人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坐在各处,他们大多都还没从先前的恐慌中缓过神来。刘明东等人正忙着清点箱中的干粮,徐知酬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徐保英则一直在旁边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知酬,现在感觉好多了吗?”


    “好点了,呜……”徐知酬吸了吸鼻子,欲言又止地问,“爸爸,我感觉好多了,你别担心我。只是……只是我想问一下,既然知甄和知元已经被送走了,那妈妈又去哪里了呢?”


    徐保英一听这话,拍打后背的手突然顿住了。


    徐知酬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难道说她……”


    “嗯。”徐保英深吸了一口气,“她……我,我们坐船回来的时候,半路突然碰到了暴雨。风刮得太大,船被掀翻了,我们一船上百来号人全都掉到了水里,我是想拉住她的,但是……”


    他痛苦地捂住了脸:“但是她把救生服给了我!”


    讲到这,徐保英就再也说不下去了。父子两对视一眼,无声地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身边传来同样被强行压抑住的啜泣,徐保英强打精神安慰儿子道:“没事的,知酬啊,我们要向前看……至少你和我都还没事,知甄和知元应该也都安全!只要,只要咱们四个还在一起,就……”


    “可是他们真的安全吗?”徐知酬泪流满面地问,“我刚才就想问了,但是我一直没敢说!爸爸,我之前,我之前看到家里看到了一条蛇!”


    徐保英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紧张地环视一圈,见其余人都没注意到这里才压低声线问道:“有蛇?”


    “对,对……有一条很长的蛇,浑身是伤,特别大,从院门口游过,然后又出现在了家里!”徐知酬语无伦次地比划道,“它真的好大好大,我一开门见到它就直接晕过去了!等我醒来的时候知元和知甄他们也不见了,所以我才会到处找他们的!爸,你说他们被人送走了,可到底是谁救的他们啊?我还以为他们都被蛇吃了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家里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蛇?”徐保英眉头紧锁道,“你确定这不是你的幻觉吗?你还看到别的东西没有?”


    “保英,知酬,过来吃点东西吧!”


    刘明东一声吆喝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徐保英赶紧起身过去,千恩万谢地从他手中接过两块压缩饼干。


    “哎哟,也不知道这个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刘明东一边分发食物一边说,“我听说已经死了好多人,镇上的房子也几乎全就被淹掉了!真是奇了怪了,天气预报明明说这几天都没雨的呀!”


    老赵接话道:“对呀!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我活了六十多年了,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有人忧心忡忡地问:“这里的东西够我们吃吗?我们还要再被困多久啊!”


    “这儿是山顶!淹肯定是不能淹到咱们的,就是这信号也没有,人影也见不着,也不知道救援队能不能找到……”


    “要不派个人出去看看?”


    “看过了!那雨大得跟石头一样,站一会儿都疼!”


    “老天爷啊,这么大的雨……我不想死啊……”


    “我家刚盖的房子啊!就这样全没了……”


    “这究竟啥情况啊,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水啊!”


    “是上游那个大坝的问题吗?”


    “是不是因为那什么,那个什么什么厄瓜多尔现象!”


    “那个叫厄尔尼诺吧?”


    “会不会是有妖精在作怪?”


    道叔突然说。


    “就山神老爷之前镇压的那个。”


    窗外划过了一道闪电。


    半秒钟后,隐隐约约的雷声透过窗格,透过山体,透过歇斯底里的狂风,慢慢悠悠地飘进了这座与世隔绝的庇护所中。


    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某种生物的咆哮。


    没来由的,这里的所有人都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沉默蔓延了有半分多钟,最后还是刘明东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哈哈,这,道叔啊!您老人家这是在说什么呢?什么妖怪啊山神的,这都快二十一世纪了,哪里还有那种东西啊……”


    他正想把这个话题打发过去,老赵突然站了起来:“老道,你指的是那个白马的故事吗?”


    “对,就是那个!”道叔的情绪突然变得十分激动,他唾沫横飞地说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乌枫镇自我记事起就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前脚还艳阳高照,完了不到一天时间整个慧阳几乎都被淹完了!咱们这儿自古就是鱼米之乡,老祖宗会选在这儿安家肯定不是没道理的!但为什么现在却出了这种事?还死了那么多的人?你们说的那什么鄂尔多斯现象,它能解释这么奇怪的事情吗?”


    “是厄尔尼诺啦……”徐知酬小声指正道。


    当然,并没有人在乎他说的话。


    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十分复杂,徐保英眼见气氛陷入凝滞,便鼓起勇气站出来说:“那啥,叔啊,咱今天要不还是先歇歇吧?这外面天也不早了,大人小孩都被吓得不轻,有什么话不如先养精蓄锐,等明天再聊呗?”


    刘明东赶忙接话道:“对啊对啊!什么妖啊神啊鬼啊仙啊的,我看都没有睡觉要紧!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外面洪水大是大了点,但怎么说也不能和妖怪扯上关系啊!这地方以前不是防空洞吗?连炸弹都能挡住,区区洪水肯定不在话下!我们就好好躲着,然后等人来救我们就可以了!”


    人们纷纷点头,道叔闷闷地坐到了角落处。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入夜后,呼吸声此起彼伏。


    仓库里没有蜡烛,故而大家就只能在黑暗中默默等待天亮。


    有不少人在偷偷地哭,徐知酬在角落蜷缩成一团,他的眼皮困得直打架,但窗外风声太大,他怎样也没法在这种情形下睡着。


    况且,他总是忍不住要想起妈妈的事情。


    “知酬,知酬?”


    有人在喊他,听声音好像是爸爸。徐知酬赶紧抹掉眼泪,小声应和道:“怎么啦?”


    “你还没睡啊?”徐保英捏了捏他的手掌。


    “我,我睡不着……”徐知酬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妈妈了……呜……”


    他刚要哭出声,突然感觉手背一痒,有什么东西扫过了他的指节。徐保英轻轻掰开他的手掌,将一串有些冰凉的东西放到了他手心里。


    “来,这个给你。”


    叮铃铃。徐保英握着他的手晃了两下,防空洞里回荡起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


    “小风铃,下面还挂着羽毛,听人说叫什么捕梦网,这是爸爸在县里买到的哦。”徐保英得意地说,“你不是最喜欢做手工了么?我当时看到了就觉得你会喜欢!不过现在光线不好,而且它也有点湿了,你等明早再看,这个羽毛是蓝色的,可漂亮了。”


    “哎!”徐知酬赶紧摸了好几下,他生怕吵醒别人,便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羽毛的部位。


    “喜欢吗?”徐保英问他。


    “喜欢!”


    “喜欢就好!哦,不过你可不能给弟弟妹妹发现了啊。”徐保英紧张兮兮地说,“我去买的时候那个摊子上就剩一个了,所以就没他俩的份。你千万要守好口风,不然那俩小混蛋肯定得闹死我!”


    徐知酬点头如捣蒜:“好!”


    “哈哈,这回终于轮到你小子吃独食了啊!”徐保英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然后,他长叹一声,再一次将儿子搂进了怀里。


    “爸爸……”


    “知酬啊,你千万别害怕。”


    “嗯。”


    徐保英搂着他说:“有爸爸在,一切都会变好的。”


    “我知道。”徐知酬闷闷地说。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家陪着弟弟妹妹,有多辛苦爸爸都看在眼里。之前我和……我和你妈妈一直忙着工作,就想让咱家过上好日子。但这次之后我看开了,就算赚再多的钱,如果一家人不能在一起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爸爸已经决定了,等这次过后,我就不会再去县里上班了。到时候我就每天在家陪着你们,以后你们上学放学都有我接送,你看好不好?”


    “真的吗?!”徐知酬欣喜地仰起了头。


    “真的!爸爸不骗你。你快先睡觉吧,等雨停了我们就去找妈妈。”徐保英抱紧了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说什么也要把她给带回来。”


    在防空洞的第一晚,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风声,雨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求救声,折磨得所有人寝食难安。


    接下来的第一整个白天,大家都在彼此互相打气。


    有人提议聊一些开心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刘明东和徐保英高歌了一曲,唱到高音处时,窗外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


    他们手忙脚乱冲出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二天,闲聊的人比前一日少了很多。偶尔有人憋不住了想要说话,也会被其他人用眼神给瞪回去。


    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聆听,可就连求救声也逐渐消失不见。


    第三天,有胆大的人走出门外,在山崖下奔腾的洪流里看到了直升飞机的残骸。


    东阳江变成了大家不认识的模样,曾经温柔和煦的水流化作猛兽吞噬了大地,它肆虐到哪里,哪里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第四天,雨势和洪波都比之前更凶猛了许多。再也没有人呼救了,从那扇小小的窗户往外看,就只能依稀看到山崖边风雨飘摇的老树。


    这么大的风,它居然还一直屹立不倒。


    “到了第五天,我们发现,箱子底部的压缩饼干全部发霉进了水。而水位也已经涨到了接近半山腰的地方。”


    “第六、第七和第八天,道叔都在不断地质问,究竟是谁惹怒了东阳江神。”


    “第九天的时候,人们不得不承认,这绝对不可能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暴雨。”


    防空洞里的人动作凝固了。


    哭泣的、争吵的、反驳的、躲避的,惊恐的或兴奋的,愤怒的或绝望的,每个人脸上都溢满了复杂的情绪。


    前一秒,他们还在撕心裂肺地争吵,下一秒,他们就仿佛被按下了录像机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不动了。


    徐知酬弯下腰去,将那串湿漉漉的捕梦网放到了荣观真手边。


    “起来,别装死。”他用力踢了他两下,“不亲眼看看自己造的孽吗?我为了让你看清楚些,可是专门想办法治好了你的眼睛。”


    荣观真几乎无法动弹。


    他浑身是血,衣衫凌乱,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手臂也十分不自然地搭在了身侧。他额头上的伤疤还在往外冒血,捕梦网的羽尖却带来了一阵有别于疼痛的瘙痒,他缓缓睁开双眼,这久违了的视野令他有些许晃神。


    “哟,恢复得可以啊。”徐知酬笑着踩住了他的胸口。


    身边传来凌乱喘息,是荣承光和遥英,似乎还有杜政。几乎所有人徐知酬带到了这里,来亲身观演这场二十九年前的重映。


    荣观真努力张了张嘴巴。


    “你说什么?”徐知酬俯下了身子问。


    “……”


    “大点声儿,听不见。”


    “……哪里。”


    “啥?”


    “你……把他……哪里……”


    荣观真不断喘着粗气,他每次开口,胸腔里都会传出一阵可怖的破风声。他的嘴角不断有血漫出,但这并不能阻止他继续追问:“你把那个人……你把我的……我的……弄到哪里去了?”


    徐知酬愣了一下。


    然后,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你说的是跟在你身边的那只小鸟吗?嗯……我给他弄死了!”他爽朗地说。


    “你不问我都忘了,他现在应该已经沉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吧!哎哟,你干嘛这么看我啊?荣观真,你这表情好吓人啊!你刚刚不是还很神气的吗?你怎么看起来快哭了?真神奇啊,这难道怪得了别人吗?这难道……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辛辛苦苦养的鸟你给我弄到哪里去了啊!!!(尖叫)


    第46章 山上风铃


    徐知酬拍拍手, 防空洞里的人重新开始了活动。


    “乌枫镇之所以会遭此大难,绝对是因为有人破坏了空相山神留下的白马封印!”


    道叔激动得唾沫横飞:“我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情,不然这雨是永远不可能停下来的!”


    “道叔,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连日的饥饿和紧绷令徐保英处在身心俱疲的边缘, 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劝解道, “咱们之前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自然灾害和传说是两码事,咱不能把它俩混为一谈呀!”


    “什么叫混为一谈?我说的就是事实!”道叔瞪大了眼睛,“你难道忘记老祖宗留下来的教训了吗?你爹你娘从小是怎么跟你说的?如果白马变红, 东阳江就会发大水!只要惹怒了山神水神,我们就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这几天晚上我一直在听, 外面绝对有妖怪在鬼叫,再不做点什么……再不想想办法,那我们就真的全完了!”


    他的吼声回荡在庇护所中, 却没能激起太多的波澜。


    九天的被困之后,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木然。道叔和徐保英吵得激烈,其余人基本上蹲在角落各干各的。


    刘明东在屋里反复踱步, 老赵嘴里则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徐知酬躺在角落里不断打着摆子。他发烧了, 整张脸都红得像是烂在了地里的番茄。


    徐保英仍在试图和道叔讲道理:“不至于完蛋的,真不至于啊道叔!你们先别急,反正这里吃的喝的都有,这些压缩饼干虽然泡坏了……但其实收拾收拾也还是能吃的吧?只要想办法处理一下就好了,我看看……”


    道叔怒喝道:“别管什么压缩饼干不压缩饼干的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平息山神的怒火!谁知道那个白马雕像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能想办法找到它?至少也得知道它为什么会出问题啊!”


    “道叔,这水这么大, 白马肯定早就被冲走了啊!”刘明东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房间中央,近乎绝望地对道叔说道:“而且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一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二又不一定能查清是谁干的……”


    “……的。”


    他突然顿住了。


    “是你干的。”


    刘明东一个箭步冲到了徐知酬面前。


    “明东叔?!”徐知酬被他的表情吓了一大跳,“怎么了这是?您,您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刘明东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脸黑黢黢的,两颗眼珠子像灯泡似地嵌在上面,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骷髅。


    他盯着徐知酬一字一句地说:“知酬啊,你给叔老实交代。是你干的坏事,没错吧?”


    “刘明东!”徐保英冲上来挡在了他面前,“你别吓到孩子!”


    刘明东猛地将徐保英甩开,他抓住徐知酬的肩膀用祈求般的语气问道:“知酬,你就告诉叔吧!其实我老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上次我在镇口遇见你还有墨林那会儿我就看到你在那拿笔到处比划,然后当天晚上就下雨了!我想起来了那是红色的笔,是你惹怒了山神,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就说我记没记错吧!”


    道叔大为震惊:“怎么还有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是才想起来的!我之前也,也不太确定……那什么,老赵,老赵!”


    刘明东扭头喊道:“老赵!我问你!墨林他当时是不是买了盒新的水彩笔?我在镇口看到他俩在玩儿,这小子当时就在拿笔在白马身上乱涂乱画!”


    听到赵墨林的名字,老赵稍稍回过了神来。


    他张着嘴巴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如梦初醒般地说道:“是,是的!”


    老赵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刘明东跟前:“是的是的是的!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墨林他妈前段时间给他买了新水彩笔,他带出去当天晚上就涂坏了!我当时还纳闷呢我说新东西怎么可能坏得这么快!原来是因为他啊,原来是这小子坏了事!!!”


    “你们不要再异想天开了!”徐保英从地上爬了起来,“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害怕,但你们也不能张口就来啊!知酬他还是个孩子他能知道什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


    “徐保英,你给老子闭嘴!”刘明东指着徐保英的鼻子破口大骂道,“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你别以为你在县里挣了几个子儿就能在外面面前装逼!你要是真不信鬼神,为什么要让你家老二和老三认水神做干爹!你嘴上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你这种两面三刀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们!”


    道叔帮腔道:“对啊!这事儿连我都记着呢!知元和知甄小时候不是经常发烧吗?还是我告诉你可以去找小荣老爷帮忙,就是从那之后他才逐渐好起来的!你别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有神仙,你要是再敢说违背良心的话,老天爷保不齐下一个就要收你!”


    徐保英被噎住了。


    “叔叔爷爷们,你们听我说,事情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


    见事态发展不对,徐知酬赶忙解释道:“我不是想给自己开脱,但我我真的没做过那些事情!我那天其实是和墨林在镇口玩儿,他是想要我试试笔,所以我才画了一下,其实我连碰都没碰……”


    啪!


    徐知酬脸上出现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老赵高举着右手,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抽搐。


    “你这个活该全家死绝的贱种。”他颤抖着说道,“墨林他都已经被带走了,居然还敢往他头上泼脏水!”


    在场所有人全部陷入了震惊。


    三秒钟后,徐保英怒吼一声,扑上去和老赵扭打作了一团。


    刘明东和道叔也冲了上来,他们一个抱住徐保英的腰,另一个则不断地揪打他的头发。老赵看着干瘦,打起架来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个男人们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对方,有人试图来拉架却也挨了打,到最后,庇护所里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战局。


    混乱中,有人趁机踹了徐知酬好几脚。直到最后他们暂时休战,他也没分清到底是谁对他动的手。


    直到大家各自找了角落睡觉,他也依旧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呜……呜……”


    夜色又深了,这是他在暴雨中迎来的第九个夜晚。


    耳畔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徐保英在不断倒抽着凉气。他受的伤不轻,可这里就连半块纱布也没有。就算有,也没有人会替他包扎。


    徐知酬努力抬手替父亲擦去了冷汗,擦着擦着,有好几滴更滚烫的液体砸到了他的手上。


    他们相拥而泣。


    “睡吧,儿子,睡一觉就好了。”徐保英浑身发抖,但还是在不断地安抚徐知酬的情绪。“睡一觉就好了,真的,先睡觉,等天亮了就什么都好了。”


    徐知酬将脸埋进了他怀里。他说:“爸爸,我真的没有做。”


    “我知道。”


    “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承认啊……”


    “爸爸都明白。”


    “可是,可是他们把你打得好疼。”徐知酬啜泣道,“其实我是不是真的应该认罪?如果真的是因为我……就算不是因为我,我是不是也应该为大家着想一点?”


    “不是的,知酬。你这样做没有任何问题。”


    徐保英搂紧了他。他说:“你可以屈服,也可以不屈服,但这一切都要取决于你想不想。除了你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逼迫你说,或者做,或者承认什么事情。就算他们把刀架在了你脖子上,就算所有人都说这就是你的错,只要你不这样认为,你也有资格对他们说,不对!”


    庇护所里伸手不见五指,但却没有任何人真的睡着。


    接近凌晨的时候,窗外开始频繁打雷。


    闪电将室内映得亮如白昼,徐知酬半梦半醒中睁开眼,他看到有两个巨大的黑影站在自己面前。


    “出去。”刘明东说。


    “跟我去给荣老爷道歉。”道叔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慌乱间,他口袋里的捕梦网掉到了地上。一道惊雷盖住了他的惊呼,有好些人已经等在了门边,他们都曾微笑着同他打过招呼,可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都与陌生人无异。


    一阵湿冷的风扑上面门,这是他时隔多日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雷暴声震耳欲聋,它掩盖住了许多应被察觉的事情。有人把他拖到了崖边,有人用力按住了他的后颈,有人强硬地对他说:“跪下!”还有人揪着他的耳朵要他道歉,有那么多人在告诉他要如何屈服,可到他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两个字:


    我不!


    崖下波涛汹涌,曾经熟悉的小镇早已沉入了江底。这里的天是黑的,雨是黑的,闪电转瞬即逝,它所照亮的大地与河流也同样深不见底。


    东阳江像逆流的瀑布,背后传来的叫声怎么听怎么有些耳熟,他无暇辨认那具体是谁,他只知道当他掉下悬崖的时候,推他的远不仅有一双手而已。


    徐知酬掉了下去,这是完全在预料中的结果。那棵弱不禁风的老树竟然给他提供了缓冲,这倒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他掉到了一段向外突出的平台上,足足五米的落差竟没能将他直接带走,如石子般砸落的雨点里也包含了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石头,比如木板,比如湿哒哒的泥土,还有已经发霉不能再吃的压缩饼干。


    有人在惊呼:“怎么真下去了?”还有人询问:“这小子死了没?”到最后有人提议:“一直挂在那不是办法,找个什么东西把他捅下去吧!”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期间断断续续有杂物在他身边住下。风铃声清脆而又轻盈,雨水与血气混涌入他的鼻腔,他摸遍了自己全身,也没能找到那只粘了蓝色羽毛的捕梦网。


    爸爸送他的礼物被落在了庇护所里,那这声音会是从哪里来的?


    虽然他不能确定它究竟来自何方,但是在日出之前,它的存在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心安。


    太阳出来后,徐知酬在江水中看到了一个小点。


    小小的黑点,从远处看就像芝麻粒一般。等它漂得近了,徐知酬发现它的体积其实十分可观。


    那是木筏?是树干?还是谁家塑料大棚的屋顶?


    然后他发现,那其实是赵墨林。


    赵墨林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他像块吸饱了水的老豆腐,不疾不徐地流到了徐知酬眼前。


    一周不见,他比他们上次见面时又硕大了不少。赵墨林直勾勾地盯着天空,一个浪打来,他对徐知酬挥挥手,而后便彻底沉入了水中。


    叮铃铃,雨势变小了许多。


    叮铃铃铃铃铃,雨停了,但风铃声却更急促了几分。


    徐知酬缓缓抬头,他发现那铃声的来源是他的爸爸。


    徐保英被吊死在了那棵救了他一命的树上,他的手里还攥着捕梦网,那声音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顶上传来欢呼,那其中满怀着绝处逢生的喜悦。有人泣不成声,有人欢欣鼓舞,有人在对天地不断呼号,到最后有人割开绳子,于是徐知酬最后一次看见了父亲的眼睛。


    扑通,江上泛起了一朵不知名的水花。


    “扑通。”


    徐知酬说:


    “这就是我作为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两个字。”


    扑通!


    “如果这是一部现实题材的电影,那么故事讲到这里,放映厅的工作人员就该开灯了。”


    “但可惜人生不是电影,我的故事也没有就此结束。那之后我并没有死,而是在机缘巧合下遇到了一位高人。”


    “他收留了我,养大了我,他教给了我复仇的方法,还告诉了我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可以说,就是他给了我站在你面前的机会。”


    “哦,顺便告诉你,这里其实并不是幻境。这里是切实存在的空间,刚才那些都是我请的演员。这就意味着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你就是确确实实地死了。”


    “不论我在这杀了谁,他都不会有半点生还的可能。”


    树上已经没有人了,但江水中还是隐约有风铃声传来。


    徐知酬松松垮垮地站在悬崖边,他还戴着那副诡异的山羊脸面具。荣承光的腿折了,他和遥英杜政一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亭云和居星在一旁生死不明,荣观真倚靠在崖壁边,不论徐知酬对他说什么,他都始终沉默地凝望着江水。


    就好像这样,他便能从中找回什么东西似的。


    见荣观真不答话,徐知酬一拳砸向了他的太阳穴。


    “我问你话呢,你对这个故事作何感想?”徐知酬揪着他的头发问,“我请了最专业的演员,最权威的导演,全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至于拍摄手法我也专门学习了很久。这么精彩的故事,我觉得这怎么也能拿个……金鸡百花或者白玉兰奖回来吧?”


    荣观真摇了摇头。


    “什么啊,你是有意见吗?”徐知酬问。


    “不是。”


    荣观真抬眼望向徐知酬,刚才那一拳打破了他的眼眶,新鲜血液和着鼻血缓流而下,在他脸上留下了蜿蜒纵横的轨迹。


    雨停了,太阳从乌云后探出了脑袋,一小束阳光不偏不倚打在他脸上,使得那对本来沉稳又安静的褐眸,呈现出了略带着些疯狂的琥珀金色。


    他的眼神飘忽,既没有在看徐知酬,也没有观察其他倒在他身边的人。


    很快徐知酬就发现他其实是在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大雨初歇,鸟儿们不会在这时候冒险起飞。


    “咳……我想说的是……”


    荣观真顶着满脸污血,对他露出了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


    他说:“白玉兰是电视剧奖,你拍电影应该是拿不到的。你这个傻逼。”——


    作者有话说:徐知酬:优雅地复盘,努力讲垃圾话


    老荣:都让一让让一让,世界上素质最差的神来了


    第47章 江中遥云


    “……”


    徐知酬张开五指, 一支由白玉制成的长箭凭空出现在了他手中。


    那箭流光溢彩,只消一眼便可知绝非凡物,它在他掌心嗡鸣不已, 过三秒后它覆作一束冷光, 直直朝荣承光的方向刺了过去。


    “承光!小心!”


    遥英的动作比他的惊呼到得还要更早, 他连滚带爬起身挡到荣承光身前,荣承光还在发愣,就见那箭直接贯穿了遥英的胸口。


    “咳啊——!”


    玉箭在半空中散作星星光点, 巨大冲力将遥英整个撞下了山崖。他所在的地方哗地洒下了几滴血点,然后——扑通。江面上又浮起了一朵毫不起眼的水花。


    “遥英!!!!”


    荣承光二话不说就要跟着往下跳, 硬是被荣观真扯着头发拽了回来。


    “你别拦我!我要下去找他!”荣承光崩溃大吼道,“他是人,从这么高地方掉下去他是会死的!我……为什么我动不了?荣观真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不要在我身上用定身术!我要下去找他, 求你……如果没有他我也不用活了!!!”


    “不想活你可以早点去死,不用假模假式地在老子面前哭丧!”荣观真一把将他扔到了地上,“活了几千年半点长进都没有, 除了丢人现眼之外没有任何长处!你当初要是能动动脑子, 事情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从三渎归一到现在过去多久了,你遇到困难也就只知道哭!”


    荣承光无力地趴到了地上。


    荣观真用为数不多的法力定住了他的身形,现在的他几乎失去了所有反抗力气。


    山风呼呼地吹,那像是谁在回应他的呼唤,但他想见的那个人,却已经消失在了茫茫无际的江水之中。


    眼泪与冷汗慢慢渗入泥土, 很快就打湿了他身前的一小片地面。


    啪,啪,啪。


    徐知酬真情实感地鼓起了掌。


    “实在太精彩了。我觉得你俩刚才这段表演绝对可以被载入影史。”他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要我说杜导演就应该考虑把你们收进剧组,真的,你们现在这样子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


    “和平时?”荣观真缓缓抬头,“你平时总能见到我吗?”


    “嗯……倒也不算常见,我只是听说过许多有关于你的传闻而已。”徐知酬耸了耸肩,“小荣老爷我是不太了解啦,但荣观真,你知道其他山神都是怎么评价你的吗?我听说啊,只是听说,他们一致认为,你是有史以来最不择手段的恶神。”


    徐知酬开始在悬崖边漫步,风吹得他的白袍猎猎作响。他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细数:“杀母弑亲,祸信害友,并流侵土,装腔作势,这些都是你确确实实做过的事情。你背叛了你的信徒,和你亲爱的弟弟一起吞并了无数河流与土地,你在世人面前表现出大慈大悲的假象,可你甚至从没为因你而死的人忏悔过哪怕一次。因为你作的恶实在太多,你辜负了太多一心一意对你好的人。哦,我这么讲会不会有点逾越?但我不得不说,时妙原死得实在是太可怜了。”


    “你认识时妙原?”荣观真问。


    “我听人说起过他。”


    “谁?”


    “这个恕难奉告。不过,我倒是可以分享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消息。”


    徐知酬俯到荣观真耳边轻声说道:“我听人说,时妙原临死前似乎给你留下了很多东西。嗯……就是那种,又漂亮、又特别,让人实在很是艳羡的宝贝。”


    “……”


    “不过,你现在好像把它们弄丢了。”


    荣观真咕咚咽下了一口血。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徐知酬甚至能看清他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很难说这是长期失明恢复之后留下的后遗症,还是由于他实在是太想,太想将眼前人碎尸万段。


    他们都浑身紧绷。


    徐知酬的嘴角依旧噙笑,只是他已然在背后攥紧了拳头,荣观真的脖子上青筋密布,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直到他开始缓慢后退,直到天上又飘下银鳞般的细雨,直到山谷间回荡的冷风忽而大盛,直到——直到荣观真突然放松下来,无所谓地冲徐知酬摊开了掌心。


    “先别管死人的事了,”他指着身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们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才放他们走?”


    “你说什么?”徐知酬完全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台词,他错愕地问:“是我耳朵出问题了还是你脑子真的坏了?荣观真,你刚才是在求我饶你一命吗?”


    雨势忽而见长,江面上掠过了一串转瞬即逝的波痕。雨点的力道恼人,关亭云和关居星不约而同地苏醒了过来。


    “老爷?”他们半闭着眼咕哝道,“你,你在哪里……”


    荣观真看了他们一眼,又接着对徐知酬说道:“之前不是你说要我选的吗?你要我决定是带一个人走,还是让其余人都活下来。既然那个人已经没了,你怎么说也应该让剩下这几个继续活下去吧?”


    “继续活下去?!荣老爷,你还真是童心未泯啊!”徐知酬仿佛听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都到这时候了,你居然还妄想全身而退吗!”


    “那你就冤枉我了。”


    荣观真抬手道:“你别误会,我不想全身而退,我一点也不想继续活下去。我只是觉得你和我废了那么多口舌,如果就这样随便把我们都弄死了未免也浪费了。既然我有愧于你,那么我自然该补偿你遭受的损失。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想杀了我也行,想把我扔到十恶大败狱里也完全没有问题,实在不行你可以把我弟弟也留下,退一万步来说那个拍电影的至少没惹你吧?放过他吧,他今天已经够倒霉的了。”


    徐知酬上下打量起了荣观真。他的表情十分玩味,就好像在观赏某种奇珍异兽一般。


    “我想要什么,你就能给我什么,你是这个意思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对。”


    “让我做空相山神。”


    “那不行。”荣观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不是我不给,而是你做不到。你不是我家的人,山是不会和你做朋友的。”


    “你这还家族产业啊?行,那你就意思意思给我磕两个头吧。”


    徐知酬一脚踹弯了荣观真的膝盖。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道清脆的断裂声,荣承光的呼吸突然加速,他看不见眼前的画面,只听见徐知酬发号施令:“我九个,我家里其他人各十二个,连本带利算你总共磕两百个响头应该不过分吧?你放心,我会好好数的,不够的话就让你弟弟补。一家人嘛,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你的。”


    关亭云和关居星缓缓回神,在看清眼前的画面后他们开始怒吼,就连杜政都被吵得几乎要醒了过来。一片喧闹中荣观真默不作声,他咳嗽了两下,然后撑住地面,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咚!


    他几乎是整个人砸在地上的。


    “第一个。”徐知酬凭空变出一只玉躺椅坐了上去。他欣喜地拍手道:“万事开头难,你接着加油。”


    “不……别……”荣承光开始发抖,“你不要,你别……”


    咚。


    “继续,你这不是挺会拜的吗?我还以为荣老爷受惯了别人行大礼,轮到自己可能得适应一阵子呢。”


    “荣观真!你别这样!”


    咚,咚,咚。


    “好敷衍啊你,这三个太快了,不算!”


    “你快停下……你让我来好不好,你让我来!”


    咚!咚。


    “很好,这两个算是给我父母的。但你别忘了,其他人的也一个都不能少哦。”


    “你让我来吧!徐知酬!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我来替他跪!”


    咚。


    “怎么动作这么慢?拖时间是吧?那再加一点好了。”


    “荣观真!你把定身术给我解开!”


    “还不够!”


    “荣观真,你不许再跪了!”


    “再加把劲儿!”


    “你松开我……你让我来!荣观真,你快把我给解开!!!亭云!居星!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来个人……来个人把我放开!!!”


    “荣观真!!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说话啊荣观真!你让我……让我……你让我来好不好……”


    “徐知酬!我要杀了你!!!!!!”


    “你听见没有?你弟弟说他要杀我哎!”徐知酬笑得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到江里去,“我好害怕啊!你们吓到我了!再加五十个。”


    荣观真一一照做。


    不知多久以后,他终于停下了动作。


    风也止住了呼吸,山林间除雨声外便再无别物。


    他撑着胳膊匍匐在地上,他的手掌已被磨破,脸上和头上也全都是被石子蹭出的伤口。他身前的土地已被浸湿,那其中既有雨,也有汗,还有从他口鼻中涌出的鲜血。


    “嗯?”徐知酬坐直了身子,“你够数了吗?怎么就停下了。”


    “我刚刚……”荣观真闷闷地问,“我刚刚,一共给你磕了几个头?”


    “我看看啊……一二三四,二百八十四下!勉强算是够了!”徐知酬美滋滋地问,“怎么,你还想再继续吗?不过在此之前你要不要理一理你弟弟啊,他好像已经快把自己气死掉了。”


    “不了。但是,我还想再问你个问题。”


    “问。”


    “你,真的是徐知酬吗?”


    “嗯……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只是好奇而已……”


    “那如果我说,我的确不是呢?”


    “那你是谁?”


    “你难道猜不到吗?”


    徐知酬站起来,捏住了山羊脸面具的下半部分。


    “以我对你的了解程度,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你也应该也能猜出个大概吧?”


    空气里传来黏腻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柴刀在肚皮里来回搅拌。那张诡异的山羊脸被掀开半边,露出了其后俊美又邪气的容颜。


    一片阴云笼罩在了他身上。


    这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时妙原的脸。


    “阿真。”


    他慢慢起身,走到荣观真身前,万般怜惜地跪了下来。


    荣观真无力地垂下了头。他口中念念有词,但没人能听清他具体在讲些什么。


    徐知酬理了理他的衣领,他说:“看看我吧,阿真。你为什么在发呆,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快说你想我,告诉我你有多思念我。说说你对我做过的事情,然后,对我承认你的错误。说什么都可以,你别不看我呀?”


    “你冤枉了我那么多年,现在就向我说一句对不起吧,好吗?”


    “你想我的时候,对自己做的事情,我可是全部都看在眼里呢。”


    “……”


    “你说什么?阿真,我听不见。大点声好不好?”


    “……脑袋。”


    “嗯?”徐知酬微笑道,“脑袋怎么了?”


    荣观真并拢双指,气若游丝地点了点自己的脑门。


    他说:


    “朝脑袋打。”


    “什么?”


    徐知酬愣住了。


    耳畔传来破风声,有什么东西从他脑后飞来,带着一股狠辣无比的热浪斜插入他颈中,将他整个人钉到了地上。


    甜腥味迅速涌上喉头,他“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那血在地上积成明镜似的小滩,它映照出了它的错愕与惊恐,还有他身后涌动的阴云和狂风。


    徐知酬低头一看,发现那是枚有人小手臂长的乌羽:它的边缘锋利无比,那细密的羽片如螺旋桨般卡死了他的喉肉。他听见自己的身体传出断断续续的漏风声,他颤抖着回过头去,然后,他看到了可能是此生最难以忘怀的画面。


    “你,你为什么……!”


    他看见了风。


    风来自羽流,阴云如猛兽吞噬了断崖。


    黑羽遮天蔽日,一个满脸鲜血的男人正晃晃悠悠地悬停在半空中。


    他的肩上扛了个人,而自他身后延展出来的双翼恐怕便是那狂风的源头。他浑身狼狈不堪,脸上的表情却比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却还要恐怖百倍。


    他是鬼吗?似乎并不尽然,因为他胸前的木质神像眉目柔顺且又含情,而他眼上被刻意涂抹的鲜血则令他像极了庙宇里待开光的佛陀。


    你很难说,他究竟在这里看了多久。


    你也很难计算,他到底在这里忍耐了多长时间。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终于等到了不必再等的指令。


    时妙原轻振双翼落上地面。他先是把遥英扔到了荣承光身上,然后他一把抡起玉躺椅,干脆利落地将徐知酬的脑袋削掉了半扇——


    作者有话说:徐知酬:变成示大州


    妙妙:不乐,不乐。非常极其尤其不乐。


    第48章 林下飞鸟


    “哟。”


    时妙原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不好意思, 打歪了。”


    说着,他挥动右翼,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横切过去, 将徐知酬剩余的下半颗脑袋也一并扫成了血沫。


    徐知酬咣!一声后退撞上了崖壁, 土石纷纷洒落, 它们渗入切面整齐的半截脖颈中,只眨眼间便在那生了根。血与骨肉疯狂向上生长,很快就恢复成了一颗完好如初的山羊头。他晃晃脑袋反手向前送出一支玉箭——它的确命中了荣观真, 可他却在被箭尖接触到的瞬间轰地化成了一汪白雾。


    咔哒。有什么东西应声落地,徐知酬定睛一看, 那是方才还在时妙原心口停留的木雕。


    身后传来破风声,他尚未来得及回头,荣观真便一肘击碎了他刚才长好的太阳穴。他吓得扭头就跑, 未曾想却迎面被时妙原的翅膀扇回了原处——原处当然有荣观真和他的拳头,他活动活动关节蓄力半秒,砰地将他的脑袋砸凹了下去。


    “啊!!!!”


    徐知酬碎倒在地, 时妙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手脚双翼并用猛抽起了他的嘴巴。他一边打还一边催动刚羽向他脸上刺去。殴打持续了近五分多钟, 直到徐知酬几乎被捅成了筛子, 时妙原才呸了一声,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生生拽了起来。


    “数清楚没有?刚刚老子一共扇了你三百次!”他掐住他的脖子怒吼道,“多出来那十六下算白送你的,你敢欺负老子的人,你这个崽种!!!!”


    荣观真走上前来拍了拍时妙原的肩膀,他问:“他之前动的你哪只胳膊?”


    “右边胳膊!”时妙原大声嚷嚷道, “疼死老子了!”


    徐知酬的两边胳膊同时被卸了下来。


    即便身具再生之力,在如此狂风骤雨般的摧残下,他也再没了半点反抗的力气。他像条鼻涕虫似地蜷缩在地上, 眼前人一个云淡风轻,一个怒气冲天,荣观真镇静似高台上收受香火的神佛,时妙原则气得连羽毛尖都在发抖。


    徐知酬指着他哆哆嗦嗦地问:“什么情况……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不是,他不是用不了法术吗……你怎么又回来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老子跟你爹感情好有心灵感应不行吗?!”时妙原指着他的鼻子臭骂道,“我告诉你徐知酬,要不是荣观真提前把法力存到了神像里,你难道真以为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能在他面前耍威风吗?小没良心的东西,你就盼着老娘死是吧!我呸!”


    “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多了,死而复生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荣观真弯腰捡起神像,将它重新挂在了脖子上。他吹吹木缝里的灰尘,笑着对徐知酬说道:“他身上有我的像和祝福,自然也就能看到我所在的位置。你对我放了那么多屁话,但我早就知道他其实并没有死。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才会任由你一直闹到现在,现在我听完了你的故事,也看完了你所谓的悲惨遭遇……说实话,我觉得这一切无聊透顶。”


    他扭头望向时妙原:“你脸上的血哪来的?”


    “啊?这都是我自己的。”时妙原指着自己的眼睛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手头没有红布,就先这样凑合着了。老爷啊,我跟你说想凭这法子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你知道附近有多少长得一模一样的悬崖吗?要不是有你这点法力吊着,我估计连翅膀都变不出来啊!哦哦哦说到这个,你看我这大翅膀怎么样?拉不拉风,帅不帅!搁洋人那儿我这得叫啥?堕落天使对吧!”


    荣观真抬手虚抚他的脸颊,一阵微风吹过,时妙原脸上的血迹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次别让自己受伤了。”他说。


    时妙原咧嘴一笑:“小伤而已!被鸡啄两下都比这个疼。”


    “你们这两个混蛋……”徐知酬趴在地上呜咽了起来,“荣观真,你这个王八蛋……你害我父母家人,到如今居然还敢……啊!!!”


    荣观真踩住了他的脸。


    他脚下不断用力,直到徐知酬的脑袋大地融为一体,他才一脸悲悯地叹道:“徐导演,你歇歇吧。你的台词已经讲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你……你应该赎罪!”徐知酬断断续续地吼道,“你就不应该活着!你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所有人……”


    “对,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荣观真移开脚,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地上那滩不成形状的物体。他笑着对徐知酬说:“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们乌枫镇这些人,就根本不会有出生的机会。”


    徐知酬的吼声卡在了喉咙里。


    风早就停了,时妙原将关亭云等人一一揽到了身边。小护法们和杜政在他的羽翼下瑟瑟发抖,荣承光则抱着遥英不断地念叨着什么。徐知酬还在作无谓的挣扎,荣观真则平静地端详着他的丑态,他看了半天,指着荣承光说:“他就是传说中被镇在东阳江中的那只巨妖。”


    荣承光浑身一震。


    他呆呆地抬头望向荣观真,遥英也在他怀里皱了皱眉。


    “当年,木澜江与仙云河水神灵根莫名被毁,两河水位暴涨,决堤在即,这小子自告奋勇上去吸纳余波,但是修为不足以压制三渎并流的力量,故而好几次濒临爆洪边缘。”荣观真像个局外人似地解释道,“我为了阻止事态恶化,便亲手将他封印在了江底。”


    “什么?”荣承光瞪大了双眼,“为什么我不知道这……”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这里轮不到你说话。”荣观真抬手封住了荣承光的嘴巴。他接着对徐知酬说道:“后来,二十九年前,我因为一些事情分身乏术,导致镇印失效,这才造成了当年的洪灾。我弟弟心灵脆弱,性格软弱,我认为他承受不了自己间接害死了人类的事实,才顺便洗刷掉了他的记忆。”


    “你狡辩!”徐知酬当即大吼,“这都是你的一家之言,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为了脱罪的编出的托词!”


    荣观真冷笑道:“对,你可以这么想,但你说的那些不也是你的一家之言吗?要不是你今天实在是太聒噪,我根本就懒得跟你解释我做事的动机。我不想纠正,是因为我知道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你说我无恶不作,从过去到现在我听过无数比这更难听的话!你觉得我真的会放在心上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居然还敢来要我认错!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从出生到现在认识的所有人,他们根本就不会有睁开眼看世界的机会!”


    “你们全部都要下地狱!!!”徐知酬发疯了似地大喊了起来,“你要和时妙原一起下地狱,十恶大败狱就是为你们——啊啊啊啊啊!!!!”


    不等徐知酬讲完,荣观真从掌心催出一把炎火向他砸了过去。火光冲天而起,徐知酬的惨叫较之于无间地狱中受刑的恶鬼更甚。那火越烧越旺、越燃越盛,时妙原察觉不对,当即大喊道:“当心!这混蛋又要做手脚了!”


    轰!烈火冲天大爆,江水即刻上涨。火水袭来瞬间,时妙原当机立断将所有人护在了羽翼之下。黑暗将人们层层包围,徐知酬的怒吼被挡在了外面,但烈火的灼烧还是令他发出了一声闷哼。


    好烫!他有点受不了了!


    正当他即将力不能支之时,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流突然涌遍了他的全身。时妙原抬头望去,只见在一片漆黑之中,荣观真掌心的莲纹正在微微地泛着冷光。


    “别担心,我护住了。”荣观真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好……好!”时妙原轻呼几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幸好……幸好你给了我神像!不然我肯定找不到你在哪。”


    “也亏你脑子还算好使,还知道要蒙眼。”


    “嗯。”


    “怎么就回我个嗯?你什么时候话变这么少了?”


    “不是,我是……哎!我是想问,你,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指的是?”


    “就是,你和你弟弟……”


    “当然无半句虚言。”荣观真干脆利落地说,“都到这个地步了,我没必要为了脱罪和那种货色撒谎。”


    “哦,哦……”时妙原看了荣承光一眼,后者已经陷入了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暗暗叹一口气,准备先放下这两兄弟之间的纠葛不表。于是他转移话题道:“你的眼睛好了?”


    “嗯,那家伙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要是不治好我的眼睛,给你两百对翅膀你也找不到我在哪里。”


    “你这话说的!你的力量恢复了多少?”


    “不多,但对付他够用了。外面什么情况,你能察觉得到吗?”


    时妙原侧耳倾听道:“听不太清。但我猜,我们应该很快就要回到徐家的客厅里了。”


    “那正合我意,你做好准备吧。”荣观真淡定地说,“等我带你们一起逃出去。”


    外界传来隆隆的声响,时妙原紧张地绷直了身子。荣观真合拢双手对时妙原说:“等下回到那里,我要你帮我保护好他们。至于你,我会保证你安然无恙。”


    时妙原点了点头。几乎是同时,他感到一阵巨大的冲力砸向了他的翅膀,下一秒,他听见荣观真大喊道:“收!”


    他们掉到了地板上。


    徐家客厅满地狼藉,早前的家具已摆设已不复原位。徐知酬高站在餐桌上,他捂着焦黑的脸庞声嘶力竭道:“荣观真,你们逃不掉了!我告诉你,这里其实就是地狱!!!乌枫镇所有亡灵都在这里等你,十恶大败狱无固形,你就在这里受死吧!!!!”


    无数怨灵应声破门而入,曾为乌枫镇居民的恶鬼们一拥上前,如潮水般淹没了屋内众人。


    恶鬼们叫得凄厉,徐知酬大笑不止:“狂啊!你倒是继续跟我狂啊!你不认罪又如何,空相山神又算什么,不过就是管些个破土堆子而已!你就这么点法力,再怎么装模作样不还是得死在我这里——”


    恶灵们纷纷开始后撤。


    它们的步伐慌乱、神情惶恐,好像在逃避什么比死还要可怖的事物。


    “什么?”徐知酬彷徨四顾,“发生什么事了?”


    冤魂散开之后,露出了包围圈中安然无恙的众人。


    时妙原再度支起了羽翼,他将其余人全都护在了身后,而荣观真则手持一方金光宝剑,静静地站立在最前方。


    他周身云雾缥缈,那是自香炉中缓缓升起的烟火。


    看清他模样的瞬间,徐知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荣观真戴了一副面具。


    一副红蓝双色的手绘脸谱面具。


    在二十九年前,这是一个孩子亲手为家人准备的礼物。现如今它们被合二为一,在他们所谓的杀身仇人脸上呈现出了扭曲诡谲却森严无比的姿态。


    然而比起这面具,更引人注目的当是他手中的宝剑:此剑通体流金,雕经篆文,与三度厄相比,它的威名并不常为人所道。但若是了解荣观真的人都会清楚:空相山神除三度厄外还有一把随之一同降生的长剑。它得能渡亡灵、斩邪祟,而它的名字是……


    “无弗渡。”


    面具下的声音有些失真,持剑人双手合十,语调和缓。微微佛光从他指缝漏出,兹要是被光照到的恶灵,便通通化作了灰烬。


    可它们消散时并不痛苦,与其说那是灰飞烟灭,不如说,那是彻彻底底的大解脱与圆满。


    “现在,在对你说话的并不是空相山神。”


    荣观真向前踏出一步,万千亡灵登时齐声呜咽。他轻抚无弗渡剑锋,那光渗入他的掌心,和本就佛像庄严的莲纹沁作了一体。


    “我从你的话里听出来,你好像对我母亲的事情很是在意。”他说,“正巧她生前认识一位尊长,祂正好就主管你这里这些,无人超度的亡灵。”


    “地藏王菩萨座下有增、损二将,名官将首。”时妙原贴心地解释道,“官将首各戴红蓝面具,其所途径之处恶鬼悉数灭散,修行之人若是能唤灵附体,便可以走出一种驱魔降鬼的步法——那就是三步赞。恭喜你啊小徐,你今天遇到高人了。不论你到底是人是鬼,现在,你老子他都要来渡你了。”


    “不,这句话其实说得有些欠妥。”


    荣观真转身从香炉中取出了三支线香。他先是对徐父徐母的遗像拜了三拜,然后,他将香灰捏碎点在额间,转身对徐知酬说道:“渡化你是菩萨的事。至于我么……”


    “我只杀不渡!”——


    作者有话说:通常民间作法一般是两个人请官将首上身,一个蓝面具一个红面具,荣老爷比较猛,直接自己全扛了。


    头顶问路香,脚踏三步赞,官将首只杀不渡——这个是民间的说法,在此注明一下!


    第49章 孰以舒明(一)


    “给我弄死他们!!!”


    徐知酬一声令下, 怨灵们再度奔涌上前,时妙原赶忙收拢羽翼护住身后众人,荣观真则更进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左手作退魔印, 右手持将无弗渡竖直插进了地板——当!冲在最前方的亡魂应声而散, 死灵破灭前爆发出的惨叫冲破了屋顶。


    荣观真挥剑斩碎土石砖瓦, 途中他不忘两虚一实踮步行赞,那步法不仅吓退了地狱众生,也令屋内肉眼可见的魂灵全都化作了黑烟。徐知酬抬手唤来层层水波, 危急关头遥英挣扎起身,艰难地将避水珠高举过了头顶:


    “给我退下!”


    重身水霎时驻足不前, 荣观真一边以无弗渡击退恶灵,一边扭头对时妙原喝道:“带他们飞上去!”


    “啥啥啥?这么多人一起吗!好吧那也行!灯闪铃响请各位乘客抓紧扶手!”


    时妙原双足化爪,抓起荣承光和遥英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亭云居星识趣地抱住了他的腰, 见荣观真还站在原地,他们登时急得嗷嗷大叫:“老爷,老爷!你也快来啊!”


    荣观真又斩退了一波恶灵, 他将无弗渡咬在嘴里, 攀住周边尚存的家具一跃而起抓住了时妙原的手。时妙原当即振翅狂飞, 有不死心的怨灵扒住了荣观真的裤腿,不出意外地被他杀了个干净。


    “一直往上飞,看到太阳就好了!”荣观真对他喊道,“有我的剑在,它会引我们回去!”


    时妙原当即埋头狂飞。他不知太阳现在何方,幸而无弗渡与避水珠齐发的光辉为他驱散了黑暗。沉寂多年的水底再度蠢蠢欲动, 佛光所过之处皆是一片挥之不去的悲泣。


    那哀愁照亮了仅余半截的白马残雕,照亮了坑底被开膛破肚的铜制金乌,也照亮了不择手段要将外来者彻底留在炼狱中的亡魂。乌枫镇死去的人们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但这次它们的目的却有了不同。


    比起诅咒和攻击,它们现在更像是在求解脱。


    恸哭声震耳欲聋,其中有人在叫妈妈,有人在寻找走失的亲儿。某一个瞬间他们听见有人在呼唤谁的名字,那人喊的是:


    “阿真!我怕黑!”


    时妙原立刻提醒荣观真:“是徐知酬搞的鬼!不要被他干扰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竭力向上飞去,而亡魂似水草般缠遍了他的全身,就在时妙原即将力不能支之时,他忽见脚下的烈光爆盛了开来。


    沉重感烟消云散,原是荣观真将无弗渡化作绳索捆住了徐知酬。见首领被捕,其余亡魂当即便再不敢多造次,徐知酬像条蛆一般不断挣扎着,可他越是想要逃脱,便越是不得动弹。


    周身的温度不断上涨,时妙原咬紧牙关一路上飞。直到尖啸声即将鼓破他的耳膜,直到地狱火几乎燃尽他的羽翼,直到耳畔熟悉而又陌生的话语令他几度濒临崩溃,直到他已听不见任何声响,直到他已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直到他以为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也依旧没松开荣观真的手。


    轰!!!!!


    烈日当道。


    空相山密林深邃,东阳江平定无波。


    河滩边静谧安然,只有江边零落的足迹能证明此地曾有人造访。


    一只蜻蜓悬停在了水草上。它的复眼密集,将烈日折射出了五彩斑斓的绚光。


    那光很快开始震颤,它嗅出了某种预兆。


    虫儿仓皇起飞,水面旋即浮起了阵阵涟漪。细泡渐次汇聚成作漩涡,很明显有什么东西即将破水而出。


    那会是什么?是河鱼,是怪物,还是……


    轰!乌羽突破水层,带着无数精疲力尽的水花重新回到了人间。双翼轰然大展,那灿烂的羽粉折射出了层次分明的光谱。


    它自江中升空,而后又徐徐落地,它在河滩上勾画出了一条颀长均匀的沟壑,不知多久以后它终于停下,稍待片刻后便猛地直起了身来。


    哦!


    蜻蜓想:


    那应该也是太阳!


    “我靠啊!”


    太阳叽哩哇啦地惨叫了起来:


    “老子的羽毛全都湿光了啊!!!!”


    河滩一片狼藉,时妙原落地时造成的冲击几乎将泥土全都砸翻了开来。虫儿四散奔逃,他呸呸两声吐出水草,收掉翅膀,将地上落得七零八落的同伴们归拢了起来。


    徐知酬被甩到了十几米外的地方,荣观真一落地便取下面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他面前。


    “说!你到底是谁!”他揪着他的衣领怒吼道。


    “……”徐知酬沉默不语。他整个人软得像块棉花,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你别给我装死!”荣观真恨不能直接掐断他的脖子,“老实交代,究竟是谁派你来的!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你到底是谁!”


    山神的斥问传入山林,震得无数飞鸟惊惶地飞离了树梢,徐知酬的眼珠转动了两下。过了大半分钟,他才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是时妙原啊……”


    “你还敢撒谎!”


    “那我是荣闻音。”


    “你是不是想死?”荣观真压低了声线,“如果你真的活腻了,我不介意再送你一程!”


    “想死?想死,想……”


    这个词不知道触动了徐知酬的哪个神经。他喃喃道:“你别说……我确实正有此意。”


    他脸上的焦痕依旧斑驳,更衬得他的瞳色又清又冷,浑像是从雪山之巅融化流落的湖水。


    “你究竟是谁?”荣观真沉下了声线,“你是雪山山神吗?你是贡布达瓦吗?你是他座下的护法,还是克喀明珠山的什么精怪?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事情?”


    徐知酬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不都说过了吗?我是时妙原,我是荣闻音,我是你的亲人,我是这个世界上和你最亲密的人。您为什么不愿信我?谁能在您的逼问下说谎呢?”


    荣观真仰起头,微微吸了口气。然后他抡圆拳头,毫不留情地朝徐知酬的脑袋砸了下去。


    他的拳头还没落下,手中的白袍却忽地垮了下去。迷雾扑面而来,他立刻起身环绕四周,果不其然见不远处的山崖上多了一道人影。


    “你……!!”


    那还是徐知酬,只不过他又变回了原先的模样。那张细长的山羊脸狡黠如鬼魅,他身上的白袍也重新恢复了整洁。


    方才那一系列的痛殴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现如今再称他为徐知酬似乎已经不太合适了。


    但比起名字,眼下更让人震惊的是……


    他手中拿着的物件。


    金光闪烁,灵力充沛,现世时有虹光拂照,即便在黑夜中亦光彩夺目。


    那是一枚熠熠生辉的尾羽。


    时妙原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那个东西:


    是金羽!


    如假包换的,他死前遗落下来的金羽!


    荣观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你……你快还给我!”


    “是你的吗?你就要我还你。”那山羊人笑容满面,荣观真焦急的模样似乎很合他的心意。他随意端详那金羽几眼便松开手,像扔垃圾似地将它扔到了地上。


    荣观真脸色大变,他正欲上前接住,却见那羽毛在半途化作光团,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产生了形变。


    很快,它就生出四肢,变成了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


    那是一个孩子。


    他生得清秀可爱、样貌端正,只是他脸上挥之不去的迷茫,让他看起来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时妙原再度遭到了冲击:这正是那个和荣观真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男孩!


    他惊恐地望向荣观真,而荣观真已无法动弹。


    他张着嘴巴,呆呆地问道:“舒明?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怎么……你快跟我回去!”


    舒明对荣观真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才不要跟你回去。”他干脆利落地说,“我不想当空相山神!”


    “这不是当不当山神的问题。”荣观真稍稍沉下了声来,“你和那个人待在一起不安全。他太危险了,你快到我这里……”


    “我在你身边难道就很安全么?”舒明反问道,“你之所以会创造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取代你吗?你不是真的需要我,而是需要一个能将你彻底杀死的人,你只在乎你所谓的计划,你从来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


    说完,他恶狠狠地望向了时妙原。


    “我早就知道我指望不上你!”舒明气呼呼地对他说道,“你的记性太差了,你根本就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什么?我?”时妙原指了指自己,“什么叫我没搞清楚情况?我的记性很好啊你说谁健忘呢?不是,你小子怎么跟我说话的呢?你到底是谁啊,这事儿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啊?!”


    舒明正准备开口反驳,山羊人弯腰把他抱到了怀里。


    “别管他们了,你跟我走吧。”他摸着他的脑袋说,“我可以帮你摆脱这些坏蛋,然后一起过上想要的生活。”


    “不许走!”荣观真当即爆喝出声,“舒明!你别闹了!你快给我回来!”


    “我说了我不!”舒明不甘示弱地回吼道,“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了!荣观真,我一秒钟都不想再看见你!你给我走开!你以后都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山羊人捏着舒明的手对荣观真晃了晃:“听见没有?荣老爷,你家小山神说他讨厌你!”


    荣观真踉跄上前,才走出没几步便力不能支地倒了下去。他的四肢僵硬得好似石头,而这恐怕便是强行唤增损二将同时附体的代价。时妙原赶忙上前将他扶起,山羊人见状,登时大笑出声:


    “荣观真,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枚金羽了!你想知道我是谁吗?想要拿回你的东西吗?有胆子的话,就到克喀明珠山来找我吧!”


    话音刚落,他便和舒明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你慢着!”


    时妙原想要再追,却听见身后传来了阵阵惨叫,他回头一看:只见遥英的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荣承光紧紧地抱着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恐与彷徨——


    作者有话说:老荣:架也是我打的,揍也是我扛的,弟弟指望不上,老婆的东西也丢了,到头来还要被自己养的小孩骂,心碎碎的。


    妙妙:我rua我rua我疯狂ruarua……


    第50章 孰以舒明(二)


    时妙原心乱如麻。


    山羊人消失之后,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了酒店,而就这短短的十几里路,用兵荒马乱来形容简直也不为过。


    遥英吐血不止, 可他身上并没有任何可见的伤口。荣承光几乎崩溃, 他除了抓着遥英的手乱喊乱叫以外起不了任何作用, 到最后还是荣观真忍无可忍给了他一巴掌,他才终于安分下来了一点。


    教训完弟弟之后,荣观真作主张将遥英安排在了二楼的空置卧房里。亭云和居星伤势不重, 便充当了在各处设护卫阵法的作用。时妙原除了劳累过度、飞了太久以外也无其他大碍,故而在帮他治好皮外伤之后, 荣观真就用一张信用卡把他打发到了楼下。


    “拿去弄点吃的,只要不到处乱跑,你想买什么都可以。”荣观真叮嘱道, “有什么事直接喊我,我就在楼上。”


    说完,他便在荣承光的催促下一路小跑上了二楼。


    时妙原和那张黑漆漆的卡片大眼瞪小眼了许久, 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 自己玩儿就自己玩儿。”


    一楼寂静无人, 套房里的摆设与先前他们离开时相比并无不同。楼上时不时传来断续的哭声,他听着心烦意乱,又暂时没什么心情吃饭,干脆直接脱光衣服钻进了浴室里面。


    “呼……”


    热水缓缓流淌,时妙原平躺在浴缸中,顶着一只嫩黄的橡皮小鸭子微微阖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虽然放松, 大脑却依旧运转个不停。从他们被卷入水底到现在也就只过去了一夜而已,而这十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却足以冲垮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


    他活了几万年, 还是头一回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谜团。山羊人的身份未知,真正的徐知酬恐怕还下落不明,且不论乌枫镇究竟为何会与十恶大败狱扯上关系,荣承光被封印的事情是不是确实如荣观真所说那般其实也有待考证。


    时妙原有一肚子的疑问,可眼下并没有任何人能给他一个明确解释,要光是别人的问题他倒还能隔岸观火——可他偏偏又遇到了那个叫舒明的孩子!


    舒明,舒明。他不断默念着那孩子的名字,他不懂他为什么会和金羽产生联系,也搞不清楚荣观真和那小不点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说到底他的羽毛为什么会变成荣观真的继任者?而且怎么就只有这一个,其他的金羽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这都什么事啊……”时妙原痛苦地捂住了脸,“总不能这小孩是老子生的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过半晌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戳了戳自己的肚子。


    “没这个功能啊。”他小声嘀咕道。


    算了!先不想孩子的事了!时妙原自暴自弃地滑进了水中。


    反正他至少可以确认一点:荣观真绝对不可能跟别人搞到一起的——但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他回想起了那山羊人在消失前对荣观真说的话。他对荣观真说:“这就是你的最后一枚金羽了。”


    最后一枚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荣观真还有其他金羽不成?


    时妙原猛地甩了好几下脑袋:开什么玩笑,他当初就算是脑子被打坏了,也不可能把金羽都交给荣观真啊!先不说这么做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他在被荣观真抓住之明明把它们都放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


    他明明……


    时妙原猛地站了起来。


    他之前……


    他之前是把金羽藏到哪儿去了来着?


    两天后。


    时妙原已经独处了很久很久。


    这期间,荣观真和荣承光一直没有露面,关亭云和关居星也不知钻去了哪里。


    扫地机器人孤零零地在墙角落灰,可他甚至连个能放到上面消遣打转的东西都没有。


    人在心无安定之时总不免会寄情于别物,短短两天时间,时妙原就叫了六份正餐三次下午茶,还大手一挥让前台送来了满满一冰柜洋酒。


    从麻辣小龙虾到炭烤羊后腿肉,从泰利斯卡十年威士忌到酒精度数约等于无的果酒……东岭酒店餐吧里所有像样的出品都被他轮着点了一遍。当然,他刷的都是荣观真的卡。


    吃饱喝足之后,他又开始在电视上点播节目,剧集很快看腻,窗外的风景又几乎一成不变,他从床上躺到电视柜上,最无聊的时候他甚至试图从二楼扶手往下滑,直到感觉屁股要着火了才堪堪停下。


    第三天晚上,就在时妙原再度鬼鬼祟祟溜到二楼的时候,荣观真猝不及防地一声推开了房间门。


    他们面面相觑。


    荣观真看见以一副大鹏展翅之姿屹立于扶手上的时妙原,疑惑地问道:“你在这干嘛呢?”


    时妙原立刻跳了下来:“没干嘛!刚吃完饭胃有点撑在消食儿嘿嘿。你完事啦?人治好没?遥英那孩子怎么样了?几天没见你想我没有?”


    “他还活着,倒是你又在使什么坏心思呢?”荣观真说着就往楼下走,“我在里边就听见外头一直叮呤咣啷地响,你别是把人家酒店房间给拆了吧?”


    “玩滑滑梯而已,我哪能干违法乱纪的事情呀!”


    时妙原屁颠屁颠跟在荣观真身后,荣观真刚一落座,他就为他斟上了一杯加满了冰块的威士忌:“老爷喝点!这好几天一直在里头救死扶伤,可给你累坏了吧!”


    “这是你自己调的吗?”


    “百分百原汁原味。”


    荣观真接过了酒杯。


    半杯烈酒入腹,他的脸色终于比刚出来时好了许多。时妙原在一旁偷偷地:这小子现在虽然人还有点憔悴,但至少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


    看到那对沉稳的褐色眸子的时候,他内心的烦闷一下子消解了不少。


    荣观真抬头问道:“盯着我看干嘛?”


    “看你好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之前见我不都连躲带逃的么?”


    “那你这话说的!终于有人来陪我了,我当然开心啊。”


    “谁来陪你你都开心吗?”


    “那不是的,这得看人。”时妙原嬉皮笑脸地说,“要是荣承光那傻子来,高低得给我气得短寿十年。但如果是你的话,我肯定能长命百岁了。”


    “油嘴滑舌。”


    窗外起了微风,氛围难得轻松,时妙原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但是他并不喝,就只是单纯地摇晃着玻璃杯而已。


    有至少五分钟时间,这间屋子里就只有冰块碰撞杯壁的脆响声。


    荣观真将威士忌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对时妙原说:“问吧。”


    “问什么?”


    “问你想问的话。”荣观真像只猫似地伸长了四肢,“别说你没有,你都快给沙发套瞪出洞来了。”


    “哎?哈哈哈,这……有那么明显吗!”时妙原干巴巴地笑了几声,“那啥,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问的,我就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不把遥英带回香界宫去治啊?”


    荣观真反问:“我为什么要带他们回香界宫?”


    “因为那里更安全呀。这儿多少算是个案发地点,万一那山羊头没走远,我们岂不是又要被一网打尽了?”时妙原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之前会中招是因为没有防备,现在那死东西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荣观真又为自己倒满了酒,他懒洋洋地说道:“而且香界宫是我家,要是你的话,你会随随便便把人带到家里去吗?”


    “哦?”时妙原挑眉道,“那荣老爷,你当初带我回家,是因为你很随便吗?”


    荣观真隔着玻璃杯瞪了他一眼。


    时妙原凑到他跟前,眨巴着眼睛问:“还是说你觉得,我是那种只要给点好处,就会随随便便跟人回家的浪荡子?”


    “你是大傻子。”


    “我可不傻,我是荣老爷座下最得力的护法!”时妙原高傲地仰起了头颅,“当初要不是我及时赶来,现在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我可都不敢想!你就说我是不是很关键吧!不过荣老爷啊,臣妾还有一事不明,既然你的视力已经恢复了,我这脑袋也被您开了遍光……那以后我是不是随便拿块红布遮上脸,就能偷看到你的保险箱密码啊?”


    荣观真差点气笑:“说得你好像你现在花我的钱少了一样。我都不好意思提,但你这也太能吃了吧?你知道银行客服给我打了几个电话吗?他们都在问我是不是卡被人盗刷了!”


    “那咋地!我拖着一大家子人飞了那么久,给我吃点东西补补难道能要你的命?”时妙原理直气壮地说,“不是你要我随便刷的吗!荣老爷家大业大,不至于给我吃两口饭就破产了吧!”


    “要不了,不怎么!我钱多得花不完可以吧?你别废话了,你还是继续吃吧!”


    “切,这还差不多。”


    门铃叮咚响起,酒店侍应生推着一辆巨大的餐车走进了屋内。时妙原鱼跃而起冲到餐车前,从里面依次拿出了四瓶可乐三碗沙拉两盒可乐糖一碗阳春面和半只乳猪肘,以及半块香气扑鼻的马苏里拉芝士蛋糕。


    荣观真大受震撼:“这是你的晚饭吗?”


    “晚饭?晚饭刚吃过了,这是夜宵。”


    侍应生一走,时妙原便捧着阳春面大快朵颐了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吃独食,而是往荣观真的空酒杯里也倒了几根面条。就几根而已。


    “……”荣观真默默喝面。


    时妙原光速消灭汤面,又立刻投入到了和猪肘的搏杀中去。荣观真眼见他越吃越欢,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还有呢?你就没别的想问我的了?”


    “唔,没啥的问……唔呼!香香!我其实也就只有一个问题。”时妙原一边大叹猪肘一边说道,“你能给我讲讲那孩子的事情么?”


    “你指的是?”


    “哇烫烫烫!呼,呼……我是说舒明。”


    “你很想知道他是谁?”荣观真问。


    时妙原沉吟道:“还好吧!嗯,也就只有,一点点点点而已?”


    “恕我直言,他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刚请你吃东西了,你不肯回答就吐出来。”


    “那是拿我的钱买的好不好?!”


    荣观真还想再反驳几句,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被时妙原塞了半颗水果玉米。


    “怎么样,还合口味不?”时妙原嬉皮笑脸地问,“这玩意儿应该在你们马的食谱上吧?”


    “老子不是马。”


    “灵体嘛,差不多啦差不多啦。”


    荣观真艰难地咽下玉米粒,犹豫片刻后他说道:“如果你真的很好奇的话,那我就告诉你好了。舒明是……我的接班人。”


    时妙原点头:“哦,这个听出来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本来应该是下一任空相山神。至于那片羽毛,它就是那个意外。我曾经亲手杀过一个人,他在死前说……只要能找到他留下的十枚金羽,他就能重新回到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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