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身心浮沉(一)
“好痛……”
“是谁在说话?”
时妙原睁开眼, 前方是万劫不复之渊。
耳畔有流水声,他的后背好像被撕成了两半。疼痛自心口放射向全身,伴随而来的还有能融化灵魂的高热。周围有烈火燃烧, 而亡魂的哀嚎却冰冷刺骨。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有人嚷嚷道。
“我好痛!我好疼!我的翅膀是不是碎掉了?”
“救救我……救救我!我一直在流血!”
“还翅膀呢, 你整个都碎了。”
“哇!!”
“别吵!叫什么叫, 大家都好不到哪去!”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咱们还是再忍忍吧!”
此话一出,周围又是无数哀嚎:
“怎么还要忍啊?”
“到底得忍到什么时候?”
“我想出去!我不想再被关在这里了!”
“我想和小草说话!”
“我想回树上筑巢!”
“我想去河里面洗澡!”
“我都快忘记怎么飞了……”
“你们还忘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一个冷冷的声音说。
“什么?”
“我们都已经死了。”
其余人沉默了半秒。
“对哦。”
金乌们齐声惊呼:“我们是因为犯了错才会被送到这来的!!!”
“啊!!!!!”
时妙原尖叫着蹿了起来。他一把跳到身旁的大树上, 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已经死了不要再折磨我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不敢再那样了!我,我!我……哎?”
他正惨叫着, 那树叹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哎?
时妙原僵硬地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荣观真无奈无语, 无言以对的表情。
“你要在我身上做窝吗?”荣观真问。
“怎么是你?!”时妙原登时大惊失色。慌乱间他失了重心向后倒去,好在荣观真赶在他后脑勺着地之前将他托进了怀里。
这样以来他是不至于摔倒了,可这姿势未免就有些伤风败俗。时妙原抬头一看, 遥英的表情局促得像是因为没带暑假作业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而他背后的荣承光脸上也写满了不慎撞破长辈私情的绝望。
时妙原整个人轰!的一声从头红到了尾。他赶忙从荣观真身上跳了下来:“我……咳!咱们这是在哪?”
“你终于醒了, 我还以为你得在这儿睡够八小时才肯起床呢。”荣承光干巴巴地说,“这里是水底,你正在水下,哥几个着了那山羊头的道,我们现在都出不去了。你是这儿最弱的,我劝你赶紧趁还能动想办法给自己找块合适的地方埋了吧。”
“水、水底?这不对吧?”时妙原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如果是在水里的话,这里为什么会有光?这间屋子为什么还没有被淹?”
“是因为这个。”遥英看出时妙原的疑惑, 他举起右手,将一颗金光璀璨的宝珠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是避水珠,它可令我们免于水淹洪害。”他为时妙原解释道,“如果没有它,我们应该早就已经没命了。”
避水珠能自发光,它照亮了他们周边的一小片天地。时妙原环顾四周,他发现这里这是间小型的工作坊。地上散落着许多木块,还有木锯、钉锤和小刀等大小尺寸不一的雕刻工具。在他左前方有几扇看着就上了年头的推拉玻璃窗,两条神情呆滞的河鱼从窗外游过,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咕咚。
时妙原咽了口唾沫。
他紧张地问:“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具体过程不太清楚,但我们应该都是被那个山羊一样的怪物给带到这儿来的。”遥英说,“刚来的时候这里全都是水,我、承光和荣大哥倒没受什么影响,就是你……你姓常是吧?常兄弟,你刚才差一点儿就被淹死了,你要是再不醒,我们可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你现在人还好吗?身体感觉怎么样?”
人是还好,就是感觉不是很美妙。时妙原想起了刚才的噩梦,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和其他死去的金乌一起在地狱接受刑罚,至于理由嘛其实很简单:这是因为他们九个姐妹兄弟在天上干活太卖力,把人间烤得有点太不像样子了而已。
他稍定心神,问道:“我刚才有没有说什么很奇怪的话?”
遥英说:“有。”
“啊?”
“但是我们都没听清,就是感觉你好像很害怕。”遥英指着荣观真说,“荣大哥怕你难受,就一直抱着你。”
真的假的?!时妙原满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而荣观真却一脸置身事外的淡定。他一直在默默地打量那扇窗户,就好像还在等那两条不知何时会归来的游鱼。
等等。
他真的是在看鱼吗?
不对。时妙原心下一惊:荣观真的墨镜不见了。
不仅如此,那只专门留来共感的棉花娃娃也不知去了哪里。
这里深居水底,状况不明,他为数不多的法力都受到了压制,山神的感知力恐怕也要打许多折扣。现在的荣观真表情虽然淡定,但手却有意无意地扶在墙上,身体的姿态也并不放松。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流血了,但是,时妙原还是无法忘记他刚才在岸上的那副模样。
他从来没见过荣观真露出那样绝望的表情。
不等他询问荣观真的情况,荣承光先抢过了话茬:“我刚才试过了,这不是我所了解的任何一片水域,这里的水也几乎不听我使唤。能用避水珠腾出地方已经是万幸,我们本来想直接走的,但是你一直在嗷嗷呜呜地乱叫,真的是烦死人了,拖后腿的东西!”
“什么呀?老爷,他凶我!”时妙原立马躲到了荣观真身后。他无视荣承光快要翻到天上的白眼,抬头可怜巴巴地问荣观真说:“不过荣老爷,亭云和居星去了哪里呢?我怎么一直没看见他们,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吧?”
“不知道,但应该就在附近。”荣观真颔首道,“他们应该是安全的,我能感觉得到。”
“那白马呢?”
“被我收回来了,它是我的灵体,不打紧。”
“哦……哎,那你的墨镜到哪去啦?”
时妙原七拐八拐,终于绕到了这个话题上面。荣观真神情稍稍一顿,然后说道:“……早就不见了。一直没找到,应该是掉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哎,那你现在岂不是看不见了?”时妙原故作惊讶地问。
“还好吧,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
“哦,我有办法!”时妙原以拳击掌道,“你等我一下!”
说着,他蹲在地上翻出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又从散落的工具中取了只趁手的雕刻刀,就这样撅着个腚叮叮咚咚地凿了起来。
“你在干嘛呢?整这死出吵死人了!”荣承光嫌弃地嚷嚷了起来。
时妙原头也不抬地说:“你还问?当然是现造神像啊!你哥眼睛坏了,得借神像共感才能视物,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我们家老荣瞎了好些天,你这个亲弟弟连问都不带问一下的,我总不能对他坐视不管吧!”
荣承光骂骂咧咧地地扭过了头去。几分钟后,时妙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好了!大功告成!都来看看你鸟爷爷的手艺吧。”
“哦哟,这就雕好了?”荣承光嗤笑道,“不是我说你,有时候人确实是关心则乱。就你这临时雕的神像,我不信能顶什么……我靠?”
时妙原把木雕举到了他面前。荣承光定睛一看:只见它三庭五眼规整,神情姿态灵动,线条简洁却不失美感,腰间一柄长剑风姿无限——虽然就只有巴掌那么点大,瞧这活灵活现、神气洋洋的样子,根本就是个超迷你微缩版的荣观真嘛!
荣承光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正想说点什么挽回自己的颜面,时妙原就趁其不备,刷!地扯下了他的红衬衫领子。
“啊!!!你突然这样干嘛呀?!”荣承光尖叫着躲到了遥英身后,“这可是我昨天新买的衣服!!!!”
“不许叫!多大人了,借你点东西用用居然还这么小气!”
时妙原无视荣承光叽里咕噜的叫骂声将红布撕成了两块。他把其中一片盖到木雕上,另一半则讨好似的递到了荣观真手里。
“荣老爷,荣帅哥,荣长老?我看您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要是心情不错,不如赏脸来给徒儿的新作开一开光呗?”他笑着问。
荣观真稍作思考,将手放到了红布条上。
时妙原在一旁巴巴地等了老半天,眼前人却迟迟没有要再进一步的意思。
“哎,老爷啊,您可是有什么顾虑?”他试探性问道,“你应该只需要给神像开个光,做个简单的仪式,然后一直带在身边就可以了吧?难道说现在你连这点法力都没有了?还是说布有问题……这是你弟弟的衣服,红色的哎!难道不行吗?”
“开光倒是能开,就是……”荣观真迟疑地问,“你说这是荣承光的衣服,他不会没洗澡吧?”
“老不死东西你什么意思?你在这埋汰谁呢!!!”荣承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要不是遥英拦着,他可能真的已经冲上去挠荣观真的脸了。“你不想要就赶紧还我,我不给你用了!那死鸟!你赔我衣服!”
时妙原闻了闻手中的布条:“嘶……你别说。好像是有股小蛇崽子味儿。”
荣观真面露难色:“是吧?我感觉至少有两天没换了。”
“他是不是刚吃过什么东西?”
“闻起来应该有葡萄。”
“什么?你们胡说!绝对不可能!”荣承光整个蛇如遭雷劈,“老子来之前明明洗了的,我一天可是要洗三次澡而且我每次洗完都会用茉莉花香香大麦身体乳的我怎么可能有味道啊我怎么……我不信!你骗我!你们都在说谎……我自己闻怎么什么味道都没有啊!!!”——
作者有话说:小蛇仔惨遭哥嫂家庭霸凌!或许这就是嘴太毒戳了你哥痛处的代价吧w
这里开始是一个新的副本,同时会穿插讲一些妙妙过去的事情~感谢一直追读的朋友!我亲亲大家!
第32章 身心浮沉(二)
时妙原贴心地对荣承光解释道:“可能这就是当局者迷吧。你自己每天都已经习惯了, 光闻肯定是闻不出什么名堂的。”
“算了,就这样吧。也没别的选择,先凑合用用得了。”荣观真说着, 把红布条蒙到了脸上。
“对啊, 怎么说也是亲弟弟哎?从小不点一个带到大的, 就先别计较那么多了。”时妙原说着将木雕塞进荣观真手里,“来,老爷, 给你的尊像开个光吧。别担心,它以后要是也入味儿了, 我就回去弄点洗衣粉再给你刷刷。”
“行。”
荣观真抬手开始施法,室内顿时泛起了一阵无形的暖流。木雕上蒙的红布应声而落,时妙原将它捡起来时, 还故意冲荣承光皱了皱鼻子。
“……唉。”
遥英轻叹一口气,把快要碎成好几截的荣承光扒拉进了怀里。
他一会儿捏捏荣承光的爪子,一会儿又揉揉他的头发, 还时不时凑在他耳边讲点小话, 整套动作下来, 哄得那叫一个轻车熟路。
遥英忙着为荣承光修复心理创伤的时候,荣观真很快完成了神像的开光工作。暖意逐渐消散,那木雕外表依旧如初,只是在有灵力的人或者妖眼中,它浑身都被蒙在了一圈澄澈无比的神光之中。
时妙原凑上去问道:“怎么样,现在能看见了吗?”
“嗯……”
荣观真缓缓眨了眨眼睛。
眼前的景色朦胧, 他所处的空间整体并不宽敞。
长条形的木桌歪七扭八,半开的抽屉里堆放着许多雕刻工具与材料。红布为他的视野打上了一层滤镜,而在那深重的血色中, 有一人正满怀期待地凝望着他。
那人的笑很模糊,面貌也有些不清不楚,他眼中似乎有光在闪烁,荣观真一点头,他就兴奋地欢呼了起来:“好耶!那我再给你装饰一下。”
时妙原重新拿起雕刻刀,吭哧吭哧地在神像上穿了个小孔。然后他一阵翻箱倒柜,从抽屉里摸出一截细绳,串进去打好结挂到了荣观真脖子上。
“好咯!这样就不会丢了。哎呀……真是漂亮!”时妙原左看右看满意极了,不由得喜滋滋地自夸了起来,“荣老爷啊真是有福气呢,也不知道是谁给弄的哦,您要是离了他,现在估计就得抓瞎嘞!”
遥英凑上前来感慨道:“哎!真的弄得挺像样的!常兄弟,你这儿还有线么?能不能给我也编一下呢?我的念珠散了,用手拿避水珠总归不方便。”
时妙原当即拒绝:“叫你家小荣给你整呗,他不是很有本事的吗?堂堂东阳江水神,做个小手工应该不成问题吧?”
“你怎么和遥英说话呢!”荣承光怒目而视。
“哟哟哟,臭汗衫大王还耍起横来了,有本事你过来打我啊!”时妙原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我告诉你,我可是你哥的心头宝!你敢动我一下,他绝对会把你屁股给踹开花!我都不稀得说你了,你连颗珠子都不会串,给人欺负了还要护法来哄,真是个没用的草包少爷!”
“你说什么?!我串就我串!”
荣承光说着,气势如虹地放开遥英,狂放无比地踢开抽屉,意气风发地抓出半截牛皮绳,略有迟疑地穿好宝珠,满头大汗地将绳子绑到遥英手上,哆哆嗦嗦地给他编了俩蝴蝶结。
时妙原定睛一看:真是天纵奇才之作!小荣老爷此番技艺正可谓是:爸爸的爸爸是婆婆,奶奶的妈妈是太爷,舅舅的闺女变小叔,阿姨的老婆成叔侄,简而言之弄得是完全驴唇不对马嘴。
遥英翻来覆去打量了几下,笑着对肉眼可见地泄了气的荣承光说:“好看的。”
“真的?”荣承光眼前一亮。
“真的呀,串颗珠子而已,你这么厉害,这对你来说岂不是小菜?”遥英细细端详道,“就是绳结打得有点乱,等回家了可以把线头再捋一捋。”
“那……好!那我之后再多给你整几串!”
“无脑溺爱不可取啊。”时妙原摇头悲叹。
几番交谈过后,四人之间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荣观真抬头“望”向窗外,又有两三丛湖鱼优哉游哉地游了过去。
他的眼睛上蒙着红布,这个造型看起来比之前用红纸的时候要利索不少。时妙原盯着他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和嘴唇看了好几秒,差点没忍住又给自己来两巴掌。
呔!你这色胚!天使恶魔唰唰唰唰往他脑门射了四箭: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种事情!
还是赶紧琢磨正事儿吧!时妙原清清嗓子,朝捧着遥英的手傻乐的荣承光喊道:“承光老爷!那什么,你比较水,我问你啊,你觉得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叫我比较水?你说话注意点!”荣承光瞪了他一眼,“真是的,你这是求人解答的态度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外面那些应该都是重身水!”
时妙原当即一愣:“重身水?”
“孤陋寡闻了吧,你是不是不知道重身水是什么东西啊!”荣承光臭屁地说,“我告诉你,重身水只在克喀明珠山有,那地方地处西南雪山地区,地势高且复杂,一年到头连只鸟都飞不过去。它只受克喀明珠山神贡布达瓦操控,可贡布达瓦本尊几乎从不对外现身……我靠,这么一说,他的灵体好像就是一只白山羊啊?”
荣承光说着脸色一变:“不对劲,我和贡布达瓦之间没有任何过节,照理说他不应该来找我麻烦的啊?而且那个死羊头给我的感觉也不像他……等出去了我得找个机会问问。”
“先别管贡布达瓦的事情了,我问你,你这么了解重身水,那你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吗?”时妙原问。
“据我所知,它除了不受雪山山脉以外的神明号令之外,和普通的水没有太大区别。”荣承光思索道,“虽然我也只是在传说里听过这东西,但我觉得,对我而言它的威胁应该可以忽略不计,大不了就是游在里面的时候多憋几分钟气儿,像遥英这样的普通人可能就有些麻烦了。”
“不过嘛,有承光在身边,我也不会出什么事的。”遥英抬起了手腕,“而且我还有避水珠,承光虽然管不了重身水,这上古流传下来的宝物多少还是能起到点作用的。”
“不要掉以轻心,这里应该不仅仅有重身水而已。”荣观真冷不丁开了尊口,“那东西费尽心机把我们弄到这儿来,肯定有它自己的盘算。继续逗留下去不是长久之计,遥英,我们现在带着避水珠出去,能找到上岸的路么?”
遥英答道:“淹死倒是不会……”
荣承光赶忙接过话茬:“淹死肯定不会!只是这里我不太熟,想找到出路得花点时……”
“那走吧,我们先去找亭云和居星。”
荣观真已经来到了门前。他回头对遥英说道:“我们这儿还有个不能淹水的东西,就拜托你等下多费费心了。”
不能淹水的东西恰如其时地“叽”了一声。
“……那行,我来开门。”遥英走上前去,将掌心按到了门上。“劳烦各位都后退些吧。”
避水珠的光辉略盛了许多,与此同时遥英口中也开始念念有词,荣家兄弟二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时妙原瞥了荣承光一眼,这小子的表情就跟刚吞了半打绿头苍蝇一样难受。
时妙原猜,这大概是因为荣观真还在生他的气。
从刚才开始,荣承光就一直上窜下跳地想引起荣观真的注意,只可惜后者根本就不给他破冰机会。时妙原别的本事没有,判断荣观真的喜怒绝对是一流:这小子从小就爱生气,闷的明的大的小的轮着来,不论哪种都能让人一顿好受。
荣承光虽然也承袭了荣观真的坏脾气,可他和他那心思深沉脾气古怪满脑子极端念头的亲哥比起来根本就是个傻蛋。他在江边讲的话太戳荣观真肺管子,故而现在不论水神大人如何暗搓搓伸橄榄枝,荣观真都并不愿意给他好脸色看。
祷词念到最后,有少许金光缓缓渗透了门缝。门外传来阵阵潮汐声,待到水声平息大半之后,遥英回头说道:“应该可以了,我们现在出去吧?”
时妙原立马欢呼了起来:“好耶!走走走!管他是人是羊是鬼是仙的,咱们都先去会一会吧!那什么,你们可得保护好我哦,我是鸟妖,我的翅膀很金贵,沾不得水的!”
“鸟妖?”荣承光嘀咕了一句。
时妙原用尾巴尖儿都能猜到这蛇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无视此君狐疑的眼神,小碎步贴到荣观真身边,伸出爪子轻轻扯了扯他的袖管。
荣观真问他:“你干什么?”
“我要和你手牵着手走。”时妙原大言不惭地说,“本护法能力有限,技艺生疏,临时造的神像恐怕不太好使。老爷你眼神不好,等下别一个不小心摔沟里去了。”
“……”
荣观真眉头一皱,他正准备说些什么,那老木门突然咔咔响了两下。
嗯?
众人循声望去,就在这时一束冰冷的黑水破门而入,直接把时妙原冲翻到了地上。
“啊!谁!!是哪个王八羔子滋我……哎?”
时妙原正欲大骂,门口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小姑娘。
“徐知酬,你怎么还在这里呀?”她举着小水枪细声细气地喊道,“快别做手工啦!天都快要黑了,你还是赶紧回家准备明天春游的东西吧!”——
作者有话说:老荣:在你承认你是我老婆之前我是不会吃你这套的你这只无情无义的坏鸟!
妙妙: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喝了一肚子水)
第33章 身心浮沉(三)
“徐知酬, 你快回家准备明天春游的东西吧!”
说完,那女孩儿举着小水枪一蹦一蹦地跑走了。
荣观真走到时妙原身边,两人对视一眼, 心中瞬间有了答案:
那不是活人。
荣承光从袖口放出了两条通体金黄的小蛇, 它们一溜烟跑没了影儿。过两三分钟几缕轻烟飞回了主人身边, 荣承光闭目聆听片刻,再睁开眼时表情变得十分严肃:“外面有东西。出去看看?”
遥英抬腿便走,时妙原抹了把脸准备跟出去, 荣观真冷不丁抓住了他的手腕:“小心别再摔沟里去了。”
金蛇在前方探路,荣承光与遥英紧随其后。时妙原乖乖跟在荣观真身边, 门外本来一片漆黑,但当他踏出去之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窗明几净的长廊。
一条长廊, 最简单的装潢,最朴素的风格。这里没有水,没有鱼, 没有雪山当然也没有那怪异的山羊。
眼前的景象十分正常, 时妙原看着真是有一些恍惚:他看见泛青的地砖, 褪色的墙皮,底部略积有灰的白炽灯,走廊两旁的窗框——以及窗后嬉笑打闹的孩童。
这里是一所学校。
而他是这里的学生。
许多人迎面走来,他们有的穿着和他同样款式的校服,有的则抱着厚厚的教案和书本。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对他露出了微笑,他们的声音像是隔了层膜, 膜后的嘴弯弯又嗡嗡地说:
“知酬!又在做手工呀?”
“这次考得不错。”
“今天早点回去,明天咱们班划船,你可得出一份力啊!”
“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哎哟……还是你一个人带弟弟妹妹哦?”
“你妹妹今天又惹老师生气了!你知不知道?”
时妙原的脚步一顿。
他正好路过仪容镜, 于是他看清了镜中人的模样。
这还是个孩子。他的长相普通,身材清瘦,整个人还不及长镜一半高,肩上却坨着个比脑袋还要大几倍的书包。
他手里拿着一蓝一红两只京剧脸谱面具,上面的彩漆尚未完全干透,拿在手里散发着一阵阵刺鼻的臭味。
仪容镜里不止有徐知酬,它还倒映出了他身后的光景。墙上布告栏里贴着“1997”的数字气球和各类通知布告,不知是谁在右下角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匹小马。
在它的脑袋上,还顶着一只得意洋洋、咋咋唬唬的小鸟。
徐知酬盯着镜子看了许久,才回头冲方才搭话那人喊道:“我等下就去找知甄问问看!”
走廊里传来空荡荡的笑声,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徐知酬把书包往上提了提,他继续穿过走廊,走下台阶,迈出了教学楼的大门。
这里是慧阳县乌枫镇中心学校,傍晚的风清新柔和,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羽毛球,他一边说抱歉,一边捂着脑袋从中间穿了过去。
他一路小跑到了一排平房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蹲在“小学部”的牌子下发呆,徐知酬看到赶忙跑了过去,他大喊道:“知甄!哥哥来啦!”
“你怎么才来!”徐知甄不满地抬起了头来,“别的小朋友都已经被接走了!”
“对不起啊!哥哥放学以后去了趟手工室,一不小心就到这个时间了。”徐知酬赶忙接过她的书包,然后把红色的面具递给了她:“给你画的,你喜欢吗?”
“我要蓝色的!”
“好,好。”
他们手牵着手走出了校门。
校外就是东阳江,江水不疾不徐,天气预报说最近一周都会是晴朗的好天气。有好些叔叔阿姨骑着自行车经过,每一个都会对他们微笑着道一句好。
走到镇中广场上的时候,徐知酬照例和妹妹寒暄:“知甄,你今天在班上都学了什么?”
“没什么好学的,就书本里的那些东西,自己看一看也就会了。”徐知甄干巴巴地答道,“就是那个教数学的老头还在讲什么神仙鬼怪,国学道法之类的东西,我让他别讲了,他居然还不乐意!”
徐知酬捏了捏她的手:“哦,我听说你和老师吵架了,能告诉哥哥原因吗?”
“这还用问吗?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啊!如果有,那也人编出来骗人骗钱的!”
徐知甄突然激动了起来,她本来就是小不点一个,现在这表情非但没有威胁性,反而让她看起来像是一颗愤怒的红苹果。
她说:“我讨厌这些东西,还讨厌他占用课堂时间在那讲什么道可道非常道之类的屁话!所以我就跟他说,我不信鬼神,更不信你这种神棍,哪天要是真有神仙来找我,我也会想办法弄死他的!”
“你讲话注意点吧!”徐知酬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知甄,咱们可都是人,人怎么能杀神仙呢?”
徐知甄瞪了他一眼:“就连你也信这套是吗?”
“你先别管我信不信,我问你,你等下要不要吃烤淀粉肠?”
“……”
徐知甄拉着脸生了会儿闷气,然后她恨恨地说:“吃!”
烧烤摊就在广场边上,作为全镇唯一的娱乐活动中心,每逢傍晚时分都会有许多居民前来休闲纳凉。
徐知酬买烤肠的时候,恰好有一群老头摇着蒲扇围在一起唠嗑,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侃侃而谈的白胡子老头,大家都喊他道叔,因为他自称三十年前曾在茅山当过一段时间道士。
只听那道叔摇头晃脑地说:“这古书有云,说自从三渎归一之后啊,东阳江已经有一千多年没再发生过水患了。这期间沿岸兴旺发达,滋补出的沃土足有千里万里——这一切啊,都要靠那镇口的白马石雕!”
“又在讲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了。”徐知甄咬着淀粉肠嘀咕道。
“那白马是什么来头?”有人问道叔。
“哎老赵啊,你这还能不知道的么?”道叔一拍大腿说,“那白马雕塑你们都看过吧?那可是上千年的古迹!虽说是石头做的,但是却洁白如玉!不论风吹雨打,它自岿然而立!它是被空相山的神仙放到这儿来镇妖的!白马只要一日不倒,东阳江就永无水患之忧!”
老赵焦急地问:“哎,那白马啥时候会倒嘛?”
“倒?倒是不会倒的!但是有另一种说法。”
道叔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多年以前咱们镇上曾有人收到托梦,说这白马若是能一直维持原状就不会有事,但只要它突然变了颜色,那就一定得逃跑!因为到那时恶妖就会醒来,水神会发怒降下洪灾,什么一泻千里生灵涂炭那都不在话下,咱们镇地处下游,东阳江一决堤咱可就全完了!”
其余人纷纷咋舌,徐知甄的脸色越变越差,眼看她又要发作,徐知酬赶忙拉着她离开了这里。
身后交谈声渐行渐远,快走到镇口的时候他问妹妹:“我们明天要去春游,听说那个岛上有很多漂亮的小石头,要不要我带点回来给你?”
“不要。”
“那你想要别的吗?”
“我想养蛇,你能给我抓吗?”徐知甄反问他。
徐知酬缩了缩脖子:“啊?那恐怕不行哦。我好害怕蛇。”
“为什么?蛇多可爱啊!”徐知甄拿着面具胡乱比划道,“冰冰的,滑溜溜的!还会往袖口里钻,我前几天遇到了一条菜花蛇,还和它玩了好久呢!”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周围景色越发荒芜,前方水稻田一望无际。小镇熙熙攘攘的建筑群在他们身后不断远去,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是乌枫镇上了年头的路碑。
在它旁边,孤零零地屹立着一座石头雕刻的骏马。
它的蹄子已被杂草淹没,夕阳为它蒙上了一层昏黄的纱帐,这让它看起来既凄凉又寂寞。
过往几千年它都是这样独自度过的,不过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在它身边陪伴。
有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坐在马背上涂涂画画,徐知酬隔老远就认出了他:“墨林!你怎么在这里?”
赵墨林闻声抬头,笑着冲徐知酬扬了扬手中的水笔:“我在画画!一起来么?今天夕阳很好看。”
徐知酬走上前去,只见赵墨林身边摆着一盒48色的水彩笔,他看出徐知酬有些心动,便递了支红色的水笔过去:“来,你试试。”
“哎?我?”
“你不是最喜欢画画做手工吗?来试试色吧。”赵墨林把笔塞到了徐知酬手里,“我跟你说,这是我妈新给我买的,可好使了!涂哪儿都不带含糊的,就这个石头都能上色,不信的话你也来试试!”
徐知酬一看,白马身上果然有许多花里胡哨的曲线。他举着笔比划了两下,有些迟疑地问:“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赵墨林眉头一竖:“你这人咋不领情哦,给你画你还不乐意,咋的,你难道对我有意见啊?”
徐知酬赶忙摆手:“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乱涂乱画不好,而且,而且不是说这个雕像是……是……”
“是什么?”
“就,我听他们说,这匹白马是用来镇妖……”
“哎?哦!你说这个啊!”
赵墨林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知酬啊,你不会是听谁说了那个空相山神的传说吧?就那个谁,你们叫他荣老爷是吗?大荣老爷小荣老爷,山神水神一家子都是神对不对?哎哟……你几岁了徐知酬,怎么到现在还会信这种哄小孩子的把戏啊!”——
作者有话说:文中传说有原型,是云南抚仙湖那一带流传的故事,原本说的是狮子雕像眼睛变红就会发大水,这里化用一下。
第34章 身心浮沉(四)
赵墨林气呼呼地叉起了腰:“徐知酬, 你爸爸妈妈难道没告诉过你要相信科学吗!”
“那什么,我爸妈一般都不在家……”徐知酬吞吞吐吐地说,“他们平时都在慧阳县城上班。”
“哦!忘了这茬了, 不好意思啊。”赵墨林跳下马背, 嘻嘻哈哈地拍了拍徐知酬的肩膀, “反正就是个神话传说,根本就禁不起深究的嘛!你不会真信了吧啊?没看出来你小子学习成绩那么好,结果也跟个小老头似的天天疑神疑鬼。”
徐知酬苦笑道:“我这不是害怕吗?他们说得都有鼻子有眼的, 我想不信也难吧?而且我爷爷以前说过,说我弟弟和妹妹小时候身体不好老生病, 是在江边磕了头,上过供还认了水神做干爹之后才慢慢好起来的。要这么说的话,我, 我也不能对帮过我的神仙不敬是吧……”
“有啥好害怕的,哪有那么多山神水怪等着惩罚咱们呢啊!这世上要是真有神,他认不认识你都还两说!”赵墨林不耐烦地催促道, “你还是快点儿试试我这水彩笔吧!我跟你说这可是德国货啊, 你就算往慧阳县城里找, 那也没几家能有的!”
徐知酬犹豫再三,拿起水笔在白马身上比划了好几下,终究还是没能决定要在哪里下笔。
“知酬!墨林!你俩干什么呢!”
身后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徐知酬赶紧把水笔塞回了赵墨林手里。他慌慌张张地喊道:“明东叔!我,我和墨林玩儿呢!”
“好小子,四处乱涂乱画被我给发现了吧?哈哈哈哈哈!”
刘明东的笑声飞速远去, 徐知酬拉起徐知甄就往家方向走:“不画了,不画了!我没时间陪你画画!我得赶紧回去做饭了!”
“哎,哎!徐知酬, 你怎么走了啊你——!”
兄妹两人一路疾行,平时要半小时的路今天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完了全程。徐知酬前脚刚进院门,后脚一个小不点就远远地迎上来扑进了他的怀里:“哥哥!姐姐!你们终于回来啦!”
“知元!”徐知酬一把将徐知元抱了起来,他气喘吁吁地问:“你一个人在家还好吗?早午饭吃了没?拼音认了几个?哎哟,脸上怎么弄那么脏……呼,呼。你在家有没有想哥哥啊?”
“想啊!我做梦都想赶紧和你俩一起上学!”徐知元一笑,露出了一嘴黑洞洞的豁牙。
徐知酬看得直乐呵:“别急,等下半年开学你就可以上学啦。不过呢你上的是小学,哥哥已经初中了,我不能天天陪在你身边哦。”
“哎?”徐知元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他扁扁嘴巴,有些委屈地说:“那……那也没事的哥!我一个人也可以,我,呜,知甄姐还可以陪我一起……”
“再过两年我也要上初中了。”徐知甄冷冷地说,“你还是得自己一个人睡午觉。”
“哇——”
“哎哎哎,知元你别哭!你看,面具!哥哥给你画了好漂亮的面具哦!”徐知酬赶紧把红色面具塞徐知元手里,“红色的!喜不喜欢?知甄也有一个!这俩都是我亲手做的哦。”
“面具!”小孩子毕竟好哄,徐知元立马被转移注意力,抱着面具爱不释手地把玩了起来。
叮铃铃铃——
徐知酬刚松一口气,客厅的座机电话就尖锐地响了起来。他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眼睛一亮:“爸爸!”
其余两个小孩纷纷竖起了耳朵。
“嗯,嗯,好……好的,那太好了,我马上就跟他们说!”
徐知酬挂断电话,兴奋地回头对弟弟妹妹说道:“爸妈厂里最近放假,他们说明早就坐船从县里回来!听说咱们仨都有礼物,知甄,你想要的百科全书妈妈也给你买到了!”
“那太好了啊!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徐知元乐得一蹦三尺高,徐知甄虽不说话,表情也柔和了许多。徐知酬放下话筒就钻进了厨房。他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兴奋地说:“刚好昨天买了点肉菜,今天给你们做可乐鸡翅吃!”
“我还想吃葱花蛋饼!”
“那我要白砂糖拌西红柿!”
“哥哥哥哥,昨天那个香肠小面包还有没有剩的呀?”
小小孩们围着灶台叽叽喳喳,大小孩则抡勺做菜忙得不亦乐乎,不出二十分钟徐知酬熟练地做完了四菜一汤,徐知甄和徐知元抢最后一块可乐鸡翅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一阵隐约的雷鸣。
然后,狂风忽而起涌。
天还没有全黑,树木飘摇的弧音仿佛有车马在水中通行。徐知酬疑惑地向窗外望去:没人会在这种时刻造访,他却如鬼使神差般起身向门口走了过去。
徐知甄趁弟弟不备飞快地把鸡翅塞进了嘴里,她无视徐知元嗷嗷的哭声问道:“怎么,你不吃了吗?”
“奇怪,天气预报明明说这几天都不会下雨的……”徐知酬拿上伞走出了房门,他回头对弟弟妹妹说道:“你们先吃,我到院子里收衣服去,好好坐着别跟出来哦。”
屋外的风已经很大,徐知酬开门的时候差点被吹一趔趄。
这里离镇上有一段距离,远处的建筑群低矮接续,近处的原野荒草连片,他顶着狂风抱下好几摞衣物,他正准备回屋,一不留神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跤。
“哎哟!”
雨点应声而落,塑料晾衣架哗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徐知酬!”
徐知甄努力扒到了窗边,但是她的身高太矮,故而看不清外面发生的事情。她扯着嗓子大喊道:“徐知酬,你人没事吧!”
“我还好!你俩好好待着千万别出来啊!”
徐知酬手忙脚乱地捡起了地上的衣服,他抱着一堆外套裤衩跑回屋檐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回头见到一条蓝色的碎花短裙歪歪扭扭地飘上了空中。
糟了,那是徐知甄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哎哎哎,你等等,你别跑啊!”
他赶忙把腿就追,可那裙子却仿佛有自主意识般绕着院子飘来飘去。徐知酬越追,它的路线便越不走常规,从屋檐下到院门不过十几米路,它硬是带着徐知酬绕了无数个大圈,徐知酬整个人追得连滚带爬,却连半片裙尾都没能够摸到。
院门吱呀作响,就连那轴承也好像在嘲笑他的狼狈,过了不知多久蓝裙子终于飘向门外,徐知酬擦了擦脸准备追出去,却在离门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止住了脚步。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门外,似乎有东西。
他站在门前喘着粗气,门框摇摇晃晃,它为他圈定了一块长方形的天空。
从这个角度看来,门后的景致就像是一幅精心雕琢的油画。
远景是灯火闪烁的城镇,中景是波纹潋滟的草地,再近处的小道尘土飞扬,他的鼻孔中充斥着尘土与水汽混杂的草香。
这是徐知酬见过了无数次的景象,他也曾是这画中构成的一景,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打心底里感到了一阵令人不安的悸动。
风沙忽起,暂时迷住了他的眼睛。他再睁开眼时,只见到一缕漆黑的光束打在了门外。
光怎么会是黑色的呢?
徐知酬止住了呼吸。
天较之前更暗了,那光像利刃般撕开了阴霾。它并非从空中直射而来,而是横直着贯穿过去,将那油画般的图景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光仿佛有生命,它在不断缓慢地游走。这并不是光,而是一条鲜血淋漓的巨蛇。
那蛇游得很慢。它的鳞片乌黑,那上面不仅覆盖有淤泥,还密布着数都数不尽的伤疤。
符文、锁链、烙印、法袍……一切能镇压魔物的东西都被用在了它身上。它好像很痛,每前进一寸,都要停至少四五秒时间来喘息。
它一边游,身体里还发出了某种奇怪的响动,那听着像风,又接近坏掉的破手风琴。谜底很快就被揭晓:原来这来自于它身侧嘶嘶漏风的大洞。
伤口豁然大开,徐知酬看到了内里交错挤压的脂肉。它游得实在太慢,直到最后一丝尾尖消失视野范围之外,徐知酬才想起来自己其实还能呼吸。
“呼……呼……呼啊……唔!!”
阵阵干呕冲动从喉头泛起,他捂住嘴,重新使唤双脚挪到了门边。
门外已然空无一物,只有风还在一如既往地吹拂。雨点噼噼啪啪砸在徐知酬肩头,把他耍得人仰马翻的那条蓝裙子将自己困在了门框上。它挣扎的姿态十分可怜,就好似一只被人剪去了翅膀的闪蝶。
徐知酬踮脚将裙子扯下,然后,他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战战兢兢地朝门外探出头了去。
前方,空无一物。
左侧,什么都没有。
右手边,是他常走的路。
头顶,只剩下几根蓝裙子余留的丝线。
“呼……”徐知酬轻轻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颤颤巍巍摸上自己的脖子:还好,没有被那怪物咬断。
“刚才那个……那是什么啊……?”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头顶“轰”地响起巨雷,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回头跑了过去。
糟了,忘了屋子里还有人了!
“知甄,知元,你们没事吧?!!”
他焦急地推开房门,却见那黑蛇一冲而出对他张开了血口——
“阿真!救我!!!!”
时妙原尖叫着从荣观真怀里弹了起来。
第35章 狂风起涌(一)
时妙原猛然睁开了眼睛。
方才看到的画面还在他脑海中翻腾, 眼前的视域仿佛被蒙了一层纱帐。
周身环绕着令他怀念的气息,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蛋,过了一会儿时妙原反应了过来:他正躺在荣观真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时妙原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结果起得太快又晕头倒下, 再次被荣观真稳稳接住。他扶着时妙原的后颈, 带着他靠坐在了一块大石旁。
“别乱动,深呼吸,慢点起, 实在不行再休息一会儿。”荣观真低声说道。
时妙原捂着脑袋缓了很久,才差不多辨认出周围的景象。
这里依旧是水底, 避水珠的光辉仍然璀璨夺目。它为他们辟出了一小片干燥的区域,而在四五米开外的地方,无波无形的黑暗正在障壁边徐徐地流淌。
黑水淹没了鱼儿与水草, 视线正前方有几截黑漆漆的石柱,那是他在徐知酬的回忆中见过的石雕,是“白马”的残骸。
而他所倚靠着的, 正是乌枫镇只剩下了一个木字旁的石碑。
遥英和荣承光站在白马残雕边小声地交谈着什么, 注意到时妙原醒来, 荣承光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又昏过去了,祖宗。你怎么老这样,能别拖后腿了不?”
“我刚才是被魇住了吗?”时妙原挠着后脑勺问,“我……呼,我好像变成了别人,跟着他走了好远的路。”
“是的, 从刚出门那刻起,我们就进入了幻境中。”遥英解释道,“我们仨脱离得比较快, 但是你……法力有限,陷得太深,似乎还直接被亡魂上了身。我们想把你拉出来,都费了不少力气。”
“常栖迟,你真的能当护法吗?”荣承光不耐烦地问,“我都不知道他是从哪找的这么弱的跟班!到底是谁保护谁啊?你有几年修为?你是鸟妖是吧,啥鸟啊,是大鹏,是雪鸮,还是老鹰?”
“那啥,谢谢小荣老爷抬举,但人家其实是喜鹊来的。”时妙原娇滴滴地笑了。光看他这样,别说是喜鹊了,就连当山鸡都未免有些掉价。
“别谢我,你还是先谢谢他吧!”荣承光指着荣观真说,“是他一意孤行要救你的,我喊了好多次要他别再管你,他倒好,百八十年不见发这么大一次善心,好说歹说都非得把你捞回来。”
荣观真脸上的红布条有些歪了,时妙原未作多想,抬手帮他扶正了一点。
他语气轻快地说:“那就多谢荣老爷救我一命啦。”
荣观真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啊?我喊你荣老爷啊。”
“我问的是你没醒的时候。”荣观真平静地说,“你那时候是怎么称呼我的?”
荣承光贴心地提醒道:“你叫他阿真哦。真恶心啊,跟喊小孩子似的。”
时妙原当即捧腹大笑:“哇!真的假的!我怎么不记得了呀!哈哈哈哈哈……哎哟,可能那时候我脑子不太清醒吧!那什么,我不能这么叫么?”
他内心汗如雨下。
不能这么叫吗?鬼都知道当然不可以!
古往今来几千年,敢这么喊荣观真的也就只有曾经的他还有荣闻音而已。只能说肌肉记忆终究还是高于理智,时妙原恨不得连甩自己两个大嘴巴:叫你乱喊,叫你乱喊!叫你管不住脑子!
“先别说这些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荣观真竟然直接转移了话题,这可正中了时妙原下怀。他立刻哎哎哟哟地往他怀里倒了进去:“哎哟你别说,哎哟头好晕,哎哟胸口闷闷的。哎哟难受,喘不过气儿……哎?哎哎哎哎哎?”
荣观真又抱住了他。
他像哄小孩似地拍着时妙原的后背问道:“这样会好些么?”
他们面对面相拥,时妙原甚至闻到了他身上若隐若现的花香。那是黄姜花,这里离蕴轮谷至少百里之远,这味道竟然也没有完全消散。
时妙原的大脑宕机了。他僵硬地嗫嚅了几句,好半天没能蹦出一个字儿来。
荣承光嘶嘶哈哈地吐起了信子,遥英见状担忧不已:“你感冒了?”
“没。老房子又着火了,我闻着味儿太冲,得想法子散散气儿。”
“噗。”
荣承光的耐心毕竟有限,没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催促道:“好了好了!你俩腻歪完了没有?别搁这你侬我侬的了,那喜鹊!我问你,你刚才在幻境里都看到了什么?”
“哦,哦!差点忘了这茬我靠!”时妙原赶忙挣脱出荣观真的怀抱,他咳嗽两声,红着脸说:“我变成了一个叫徐知酬的人。”
“徐知酬?”
“对,从我的视角来看,他是乌枫镇中心学校的一名初中生……”
时妙原一一复述。
待到他终于结束讲述,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所以,我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那条迎面扑来的黑蛇,再接下来就不清楚了……你们谁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时妙原问。
荣观真一言不发,而荣承光也难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遥英低头稍作思考,说:“他应该死在了洪水里。”
“洪水?”
“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1997年夏天,慧阳一带发生了一次百年不遇的特大级别洪水。”
遥英回忆道:“那时天气预报系统还不完善,短短三小时内降水量就达到了五百多毫米。东阳江原有的水利系统彻底崩溃,大水退去之后,整个下游一带的地貌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乌枫镇依江而建,受灾最重,在那之后还直接沉入了江底……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片废墟,应该就是曾经的乌枫镇了。”
“1997年,那就是二十九年前……”
时妙原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等等。
那不是他和荣观真刚分手那会吗?
遥英还在继续分析:“不出意外的话,你所说的那位青年应该是死在了那场洪水里。他和其他死者的残魂被留在了水底,又出于某种原因一直没有往生……但这都不能解释为什么这里会有重身水,而且这事儿又和那只山羊有什么关系呢?”
时妙原提出了一个假设:“难道是徐知酬成精了?”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看我干嘛,一般来说不都是这个剧情吗?”时妙原挠着后脑勺说,“一个小孩儿,死于非命,怨气不消,做鬼做妖,死后无差别打击报复活人,这不是再俗套不过的逻辑了吗?要我看,那山羊头真的很有可能就是徐知酬,而至于他复仇的对象嘛……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当天从他家门口游过的那条黑蛇。”
时妙原瞥了荣承光一眼。
“你瞅我干嘛?”后者心生警觉。
“没啥,但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也是条蛇。嘶……他要报复的不会就是你吧?”
“不是,你发什么疯呢,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荣承光连续后退了好几步,“虽然这儿确实是我的地界,但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啊!我是金蛇,那玩意儿是黑色的,而且比起我,我哥的嫌疑更大不是吗?乌枫镇可是有白马传说哎!”
“你这人真有意思,你哥成天窝山里浇花耍鸟,还有那闲功夫跑你的地盘来下雨不成?”时妙原本来没想跟荣承光较真,可一听到荣观真的名字,他就没来由急了眼,“你还有没有良心啊荣承光,这天大的脏水你就直接往他头上泼是吧!”
“不往他头上泼冤枉我难道就可以了吗?!”荣承光瞬间炸毛,“我不管!我不知道!谁有功夫谁下,人谁杀的谁负责!反正我不记得,我忘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好了,不知道就不知道,你这么激动干嘛?”时妙原赶紧躲到了石碑后,他探出脑袋问荣观真:“老爷,你还记得先前在山神殿见到的那对姐弟么?”
荣观真点头道:“有点印象。你提他们做什么?”
“我耳朵尖,当时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后来还稍微查了一下。他俩一个叫徐知甄,一个叫徐知元。还记得吗?他们就是那个徐知酬的弟弟和妹妹!他们俩现在还活着,而且还跑到了大涣寺找你去告状!我记得徐知元当时说:‘请荣老爷为我一家作主,收了害我哥哥的恶神’,你应该听见了吧?”
“……是的,他来了不止一次。他似乎一直认为,他哥哥是被东阳江里的神仙害死的。”
荣承光呼吸一滞。
时妙原应和道:“是啊,先不论凶手是何方神圣,这恰好说明了一个问题:徐知酬的死并不简单。二十九年前乌枫镇那场洪水中绝对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且是一些让徐知元认为这世上有鬼有妖有神也有仙的怪事!与此同时那件事还让他坚定地认为:他哥哥依旧活着,但却被困在了某位恶神手里,至今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听到“恶神”两个字的时候,荣承光的脸色忽地变得铁青。时妙原看他这样,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算了,先别想这些了!”他大手一挥道,“总之呢这事儿肯定跟我们几个脱不了关系,不然那个山羊精也不会费尽心机来设局!不过既然咱们这儿最关键的当事人不记得了,那我们也没必要非得现在纠结出个所以然来。依我看,我们还是先想办法找到出……”
时妙原话讲到一半,突然就停了下来。
荣观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这是……?”
时妙原缓缓低下头去,脚下一闪而过的光芒令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那光来自于某种物件,它的形状尖锐,看起来像极了……
鸟喙。
“哎?”
他愣了半秒。
就这在短暂的迟疑间,他脚下的土地突然一松,一个有两米宽的大洞突然塌陷出来,如一张巨口般将他吸进了深坑中。
第36章 狂风起涌(二)
“哎哎哎哎哎哎啊啊啊啊——!”
这一下来得实在猝不及防, 时妙原根本就没有时间变出翅膀。坠落时间不过半秒,摔到坑底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后脑勺传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嘶——好痛啊,好痛啊, 好痛好痛我靠!我的腿……我的脑袋, 哎哟我的肋巴骨啊!”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为什么他能倒霉成这样?!时妙原欲哭无泪地想:自从复活以来,他已经像这样连续踩空了三次了!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人能记得他其实是会飞的啊!
“常栖迟!常栖迟你在里面吗——”
“你还好吗?我靠,哥们儿你没事吧!”
“这里怎么会有坑啊!”
“把东西给我!”
“喂!你等一下!你等等等等!你撒手!你要干嘛——”
头顶传来七嘴八舌的呼唤, 可时妙原根本就无力应答。这坑至少有十几深,普通人摔下来绝对非死即伤, 而他现在也好受不到哪去。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移了个位,脸上也被划了老大一个口子,头顶的光线黯淡而又遥远。黑暗将他包围, 某段遥远的记忆一瞬间卷土重来。
“怎,怎么这么黑啊……”他小声嘀咕着,在地上蜷成了一团。
他不答话, 地面上的吵闹声逐渐愈演愈烈, 过了十几秒钟他听见一声巨响, 然后是荣承光惊慌失措的吼叫声:“我靠,你别冲动!!!”
耳旁传来风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身边。时妙原还在发懵,再抬头却见到眼前一片光亮。
荣观真竟然直接就跳了下来。他手上抓着避水珠,二话不说便开始替时妙原疗伤,一阵阵暖意涌进他的体内, 很快时妙原就感到身上的刺痛减弱了不少。
“你……你怎么自己跳下来了……”他支着身子,十分艰难地问。
荣观真没有回答,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 时妙原耳边就只剩下他凌乱而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以后,荣观真终于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他气喘吁吁地问。
时妙原抬头一看,荣观真身上不仅糊得到处是泥,头发也乱七八糟地支棱着,看上去就像是个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难民。不过他脸上的红布条勉强还算安好,那木质的手作神像也正随着主人呼吸的节奏在他的心口摇摆。是他的错觉吗?这小东西看起来好像也十分担忧。
时妙原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他的伤口是不再流血了,只是血迹还没消去,看起来应该很吓人。
“我,我还好的!谢谢你啊荣老爷,但是你怎么直接就跳下来了?”他磕磕绊绊地问,“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的啊,你不用下来的,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你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荣观真不耐烦地捏住了他的肩膀,“我担心你,所以就下来找你了,不可以吗?”
“哎哟可以,可以!您这是什么话啊当然一百个没问题!哎但是您轻点儿啊我靠!我这,我这身子骨还没好全乎呢!”
荣观真光速松开了手,但马上他又戳着时妙原的肩窝问:“哪儿疼?是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哎哟不是……哈哈哈,我靠没事了没事了!你别按了,哎哟哈……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时妙原怕痒,他被荣观真戳得连连后退,但坑底空间有限,他又差一点儿撞到了岩壁上。
“别乱动了!”荣观真一把按住了他。然后他取下避水珠,强硬地将它缠在了他的手腕上:“这个你先拿着。”
“老东西!快点把避水珠还给我!”地面上传来了荣承光的叫骂声,“你当强盗上瘾了还是怎么着的?怎么还带直接上手抢的啊——”
“你给老子闭嘴!”荣观真抬头怒吼道,“你这小王八羔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先耍起横起来了!荣承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再敢多叫一个字,我等下上去就把你皮扒了塞药罐子里泡酒!!!”
荣承光瞬间噤声。
荣观真吼完弟弟,扭头对时妙原说:“我们上去吧。你现在还能飞吗?”
“那啥,这……这我可能是飞不太起来了。”时妙原无助地说,“你忘啦?我们在这儿用不了多少法术。”
他这话确实不假。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尝试变出翅膀或变回鸟形,可每次他都无疾而终。不过就算他有翅膀也没辙,毕竟这地方实在太窄,别说是展翅腾飞了,就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本来只有他一个人倒还好,荣观真下来以后,这里就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他们几乎是面对面地贴在一起。
“……”
气氛有点微妙,时妙原脑子里全都是些不能播的念头和画面。他一边默念阿弥陀佛一边仰头望去,坑壁上许多黑不溜秋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些应该都是鸟类的肢干。
准确来说,应该是青铜鸟身体的一部分。它们的身子有大半被掩埋在泥土里,暴露出来的部分由上至下错落而列,最远的临近地面,最近的就在荣观真身后。
从露在外面的鸟喙来看,这里有一,二,三……总共九座青铜鸟塑像。
九座?这个数字令时妙原眼皮一跳。
荣观真也注意到了这些东西,他狐疑地问:“这都是什么?鸟吗?为什么水底下会有鸟?”
“我不知道,但是……”
时妙原将避水珠伸到荣观真身后,仔细打量过那只离他们最近的铜鸟后,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说:“但是你背后这只好像是金乌。”
“什么?”荣观真想要转身,时妙原赶忙出言阻止:“你别乱动!这地方太窄了!”
“你说有金乌?在哪里,让我看看!”
“不就在你背后吗!哎哎哎疼,疼!你轻点儿!你压着我脑袋了!”
“你让一下不就好了?别叫!”
“你说得轻巧,有本事别顶老子肚子啊?我靠什么东西啊咋这么硌人!荣观真!你身上是藏暗器了还是怎么着!”
“你……你别乱摸!不对,刚才那个原来是肚子啊?我说怎么那么软……”
“哎哎哎哎哎!你耍流氓啊你!!!!”
一阵鸡飞马跳之后,荣观真终于得偿所愿扒到了那铜鸟身边,一看清它的模样,他就立刻理解了时妙原所说的意思。
“有三只脚。”他喃喃道,“三足九爪,这确实……确实是金乌没错。”
在避水珠的照耀下,那鸟呈现着某种极为诡异的姿态。它本是作腾飞状,可有一大半翅膀被掩盖在了黑臭的淤泥中。时妙原高举起光源,他发现顶上其余金乌的姿态远不及眼前这只张狂,它们无不垂头耷尾,乍一看就好像全都死去了一样。
“上面那些应该也是金乌。”时妙原作出了判断,“一共九只,倒是很符合传说故事嘛。”
“这些都是活的吗?”荣观真冷不丁问道。
他问这话的时候,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金乌,就好像这样能从它身上挖出什么东西似的。
“你想啥呢?当然全都是假的了。先不论它们是用来干什么的,是谁这么无聊,要跑水底下放这种东西,看着还怪瘆人的……等等。”
时妙原眉头一皱。
“你先起来吧,到我身后去。”他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先别看了。”
荣观真纹丝不动。他非但没有起身,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那铜金乌的翅膀上。
时妙原立马拦住了他:“你别摸!这东西不对劲。”
“有什么好不对劲的?”荣观真不耐烦地问,“不就是雕像而已,我摸一下也……”
“也先别说话。”
“啊?”
时妙原竖起了食指:“嘘。”
荣观真狐疑地闭上了嘴巴。
这样一来,现场就只剩下了他们的心跳和呼吸声。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
呼……
“!”
荣观真猛一激灵,他听见了不属于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呼吸声。
平缓,舒和,不仔细分辨根本无法察觉。声源是……最靠近他们的一只金乌。
时妙原示意荣观真让开,然后他弯下腰,弓起指节在金乌的肚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空的。他用气音对荣观真说。
砸开?荣观真用眼神示意道。
“你退后一点。我来弄开看看。”
荣观真愕然道:“你要怎么弄开?拿牙咬吗?”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体面吗?退后,我现在翅膀放不出来,变点别的小东西应该还是可以的。”
时妙原说完,张开五指,在铜鸟的下腹处虚虚比划了两下。
荣观真正要再问,却见时妙原的右手忽地变出了五根锋利至极的锐爪。
紧接着他猛地一挥——
当!
坑中回荡起金石交接的巨响,一瞬间甚至有火花四处飞溅。四周土石纷落,时妙原揽着荣观真往一旁躲去,待到金属的嗡鸣声平息后他再望向那鸟,整个人都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这是……!”
铜金乌惨遭开膛破肚,有两个孩子正在那空腹中静静地沉睡。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失踪已久的关亭云和关居星——
作者有话说:亭云居星:爸爸妈妈我出生啦!
第37章 狂风起涌(三)
“怎么会是他们!”
时妙原大惊失色, 荣观真小心翼翼地拨开铜片残渣,将关亭云和关居星从金乌的肚子里抱了出来。
两位小护法看着并无大碍,只是表情略有些不安, 即便在梦中也紧蹙着眉头。
“亭云, 亭云?”荣观真轻轻拍打着关亭云的脸蛋, “你还好吗?”
关亭云咕哝了几句,荣观真从他嘴里得不到答案,便转而问关居星:“居星!你怎么样?你醒一醒, 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这不问还好,一问, 关居星就像蚯蚓似的在他怀里游了起来。
“救……救命……救命啊。”他额头冷汗涔涔,“我不要……我不要这个……我不要啊啊啊啊!”
“关居星,你醒醒!”荣观真摇晃起了他的肩膀, “你快醒醒,你别做梦了!你别怕,我就在这儿呢!”
“不要……我不要……”
“你到底不要什么啊?!”
“我……我不要放香菜啊……”
“……”
荣观真脸上瞬间五彩缤纷, 时妙原赶忙在他大发雷霆之前把关居星扒拉了过来:“算了算了, 小孩子嘛, 人没事儿就行!先别管香菜的事情了,老荣啊,你把亭云背上,咱们想想办法上去呗?我现在不太能飞。”
小孩儿们又呜呜咽咽地哭喊了几句,荣观真扛起关亭云,抬头冲上方大喊道:“荣承光!把我们拉上去!”
“哟!这时候终于想起我来了?”荣承光不出所料露出了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荣观真,你求老子啊!你喊我一声祖宗我就帮你!”
“三!”
“三什么三?你说啥玩意儿?”
荣观真平静地说:“二。”
“我靠我靠我靠,你别他妈的倒数啊!”荣承光瞬间就慌了神, “我帮!我帮你总行了吧!哎哟我……你这老东西是真爱软饭硬吃!”
地表一阵兵荒马乱,再然后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时妙原等得脖子都仰酸了也没能盼来荣二少爷的倩影,他正在心里暗骂这混球办事不靠谱,蓦地感到耳边飘来了一阵凉意。
什么东西?
他回头一看,一条有树干粗的金色蛇尾颤颤巍巍落到他和荣观真中间。
它对两人轻轻抖了抖尾巴尖,依照蛇类的肢体语言来说,这应该算是骂得很脏了。
“我靠,这是荣承光的尾巴吗?”时妙原露出了十分难以言喻的表情,“不是……难不成他准备用这个带咱上去?”
“对,这是他的灵体,和我的白马是一个性质,你硬要讲的话也可以算作是他的化身。”荣观真头疼地按住了太阳穴,“这玩意儿虽然看着埋汰,但现在不是穷讲究的时候,先忍忍吧。”
“嘶……那荣老爷,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
“这玩意儿是连在他屁股上的吗?”
“……”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荣承光好像骂了些什么,但时妙原对此进行了选择性回避。蛇尾在几人中间来来回回地试探,它很明显也不是很愿意接这趟脏活,但迫于荣观真的淫威,它终究还是安安分分地将所有人环住、圈好,紧紧缠缚起来,缓缓往坑口的方向提了上去。
“哎哟呵!力气还不小。”时妙原惊叹道。
蛇尾的力量极大,它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四人提到了空中。避水珠的光辉打在它灿金的鳞片上,其间不仅有虹光泛射,还照映出了许多肉眼难见的暗纹。
蛇尾不断上提,时妙原双手空空、无处受力,好几次都差点儿磕到脑袋。于是他稍作思考,自然而然地揽住了荣观真的脖子。
他腆着脸笑道:“我借个力,您别介意。”
不一会儿,蛇尾就带着他们来到了地面。刚一落地,它就飞快地松开了他们,逃命似地蹿回遥英身边,十分轻车熟路地缠到了他的腰上。缠了好几圈。
遥英趔趄了两步:“承光!你这样我站不稳哦。”
荣承光不情不愿地松开遥英,转而用尖端最细的一小段尾巴圈住了他的脚踝。于是遥英又问:“那我等下怎么走路呀?”
“啧。”
“来嘛。”遥英抬起了胳膊,“还是到这里吧。”
蛇尾立刻顺势缠上他的手腕,荣承光目的达成,当即心满意足地哼起了小调。
他见荣观真在忙着摆弄小孩,便不怀好意地问道:“哎哟呵,你还真是宝刀未老哈。这下去才几分钟连孩子都有了,你俩动作可够快啊。”
荣观真根本就懒得给他眼神,倒是时妙原先起了好奇心:“你的尾巴好灵活啊,真是自己的吗?能不能拆下来给我看看?”
“对,我的。你爹厉害吧?”荣承光一笑,露出了两颗锐利的毒牙,“想看那可没门,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哎那父皇啊,孩儿其实还有一事不明,不知道您能不能给我指点迷津。”时妙原真诚地问,“你咋还是鸳鸯眼啊?另一片隐形眼镜儿你不摘啦?”
“不摘了,怎么的,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时髦吗?”荣承光指着自己绿色的那颗眼珠子说,“我决定以后就一直这样儿了,金绿交战!洋气得很!你懂不懂什么叫……算了,跟你这种土老帽说你也不明白。”
死骚包玩意儿。时妙原默默白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关居星突然睁眼喊道:“荣老爷!”
“你别怕,我在这。”荣观真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了起来,“你还好吗?感觉如何?你们遇到什么东西了,是谁把你们带到这里的,你还有印象吗?”
关居星花了好几秒钟才聚焦起视线,他一见到荣观真,眼泪立马就飚了出来:“荣老爷!居然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啊啊啊呜呜呜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小子,别把鼻涕抹我身上!你快说,你俩到底是什么情况?”
“荣老爷!”关亭云也醒了过来,他半坐起身,有些迷茫地揉着眼睛说:“我俩……我俩好像是被卷到了江里……”
“这里就是江里。”遥英提示道,“还记得那只山羊吗?咱们应该就是被它给弄过来的。我们在那边那个坑里找到了你们,你还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吗?”
“啊……”关亭云看到了坑边的雕像,他一时间竟看出了神。他喃喃道:“我们先是昏过去了,再醒来就到了一个地方。我从来没去过那里,那地方……唔,那里有火,有水,有黑色的泥土,而且还有铁链。我感觉,那里好像是一座监狱!”
“对,监狱!我也看见了!”关居星插嘴道,“反正那里不是监狱肯定就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我俩虽然没有挨打,但是旁边到处都有人在叫!他们又哭又闹搞得特别吓人,我和亭云想跑跑不出去,法宝用不上就算了,就连刀都拔不出来!我在最害怕的时候晕了过去,然后我就做梦,我梦到有人要往珍珠奶茶里加香菜,我靠真的吓死我了啊啊啊啊——”
“地下囚牢?那会是什么地方?”遥英陷入了思考,“难道说……”
时妙原突然问:“那地方很黑吗?”
“好像是的!”关居星猛猛点头道,“你别说,那里虽然有火,但是到处都黑黢黢的。要不是亭云一直拉着我,我肯定就走丢了!”
“有很多人在说话,对吧?”
“哎?比别说……”
“它们是不是一直在说些什么想出去,想离开,觉得自己很委屈,很痛很难受,一刻都不想待了之类的话?”时妙原连珠炮似地追问道。
“对,对!真的就是这样的,你怎么知道?那儿可吵了我天!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就好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小鸟一样?”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愣了半秒。
关居星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他的脸上突然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
“他们还说了什么?”时妙原平静地问。
“呃……他们,他们还说……”关居星一边回忆,一边眼睛止不住地四处乱瞟,“他们还说想出去,想到处飞,想到外面玩,不想再待在那里了。还有……”
“还有?”
“他们还说有一个叛徒,明明说好会回来救大家的,结果却把他们丢在那里,自己逍遥自在去了。”
时妙原张了张嘴巴。
他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遥英开口道:
“那个叛徒,指的应该是时妙原吧。”
他见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们应该都不太清楚,这部分记录我也是前几日才在不归池的档案库里看到的。承光,这个我可以讲吗?”
“讲呗,有什么不能说的。”荣承光耸了耸肩,“反正时妙原早就死了,你还怕他跳出来打你不成?”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往荣观真身上瞟。不过,荣观真不为所动。
得到荣承光的首肯后,遥英点点头,对关亭云和关居星说道:“你们被带去的应该是十恶大败狱。那是专门用来关押重罪者的监牢。”
“监、监牢?”关居星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对,诸位应该都听过这个故事吧?传说在远古时期扶桑树下生有十日,而三足金乌便都是那些太阳的化身。它们每每共现于世都会带来深重的灾难,后羿张弓射杀了其中九日,为人间带来了安定与和平。自那时起,天上就只剩下了一个太阳,而其余的那些金乌,就都被押进了十恶大败狱中。”
“相传,十恶大败狱中有燃魂火、重身水、刺心风与震灵雷,那些全都是为十恶不赦之灵准备的刑罚。它远离人间,靠近冥域,地处生死交界,不受任何管辖。所有进了十恶大败狱的犯人——无论是人是仙,无论高低贵贱,都要永生永世在那受刑,一秒钟也得不到解脱。”
“但时妙原,偏偏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十恶大败这个名字取自八字里的一个神煞。
老荣:两只耳朵竖起来听。
第38章 十恶得赦 (一)
“还要多久啊?”
“没多久了。”
“没多久了是多久?”
“没多久了就是快了。”
“快了, 真的快了。”
时妙原有气无力地说。
“再忍忍,再……咳……再多忍几天就好了……”
三千年前,十恶大败狱。
冥河流水汤汤, 魂火经燃不息, 这里是生死界外之地。
时妙原的脑袋昏沉, 他已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磋磨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上一分上一秒一样根本就望不到尽头。
铁索在他的血肉间游移,黑暗中传来阵阵无助的悲叹, 那是金乌们日复一日、毫无新意的滥调。
“我好想走。”
“为什么我们还没有死?”
“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这一切没有尽头?”
“因为……因为我们做错事了。”
时妙原断断续续地说:“因为我们害了人,伤了天理, 有很多人因为我们而死,这是……这是我们应得的。”
有人反驳他:“不对呀,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我就只是在天上挂着而已呀!”
“到晚上的时候我不也下去睡觉了吗?”
“他们不是也在地上站着吗?”
“为什么非得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呀!”
“十之有九的事情,带你一个也不稀奇吧。”
时妙原忙不迭点头:“对啊,对啊!十之有九的事情, 咱们就想开点吧, 好吗?虽然现在很不舒服啦, 但,但是我觉得以后还是会有希望的!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出去,说不定哪天我就带着大家离开这里了呢?我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五百年?三千年?一万年有没有?区区两万年时间而已!”
“别扯了!我们要怎么出去啊!”
“还带着大家一起离开呢!平时就你最会吹牛,你当初还打包票说后羿瞄不准的呢!”
时妙原的脸瞬间烫了起来:“哎哎哎,有话好好说,你翻旧账是什么意思嘛!好汉不提当年勇, 从前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想想等自由了做些什么好不好?虽然这里很无聊, 但是人间就不同了!等我们哪天回到人间,就有好多好多事情可以做了!”
“比如呢?”有一个怯怯的声音问:“比如做什么?”
“这……我想想啊……”
时妙原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先去河里洗澡!”
“洗澡!”“这个好!”“我身上痒死了!”
“对,先洗澡!等洗干净了,就飞到树顶上去晾羽毛!”
“我想回扶桑树。”“我随便找个高点儿的地方就行!”
“哎呀,不管在哪儿挂着,反正只要羽毛干净了就行!”时妙原喜滋滋地畅想道,“这个刚出去啊可能飞不了太久,所以我们可以先找个舒服的地方做窝!弄点稻草树叶,再来点石子儿衣服,然后我们在里面睡大觉!睡一整天!谁喊也不起来!”
十恶大败狱中回荡着此起彼伏的赞许,时妙原的提议得到了大部分金乌的认可。不过,他还是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声音:“那然后呢?”
“然,然后?”时妙原被问得顿了一下,“然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呗。”
“你说得倒轻巧,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哪里有容得下你的地方?”那金乌冷冷地说,“扶桑树已经倒了,你已经没有家了。就算出去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只需要一个太阳,我们谁都是多余的那个!”
“啊……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呀!”时妙原焦急地辩解道,“先别管别人要不要我们,只要我们一起出去,咱兄妹几个们到哪不是家呢?有朝一日,有朝一日一定会有人……”
他正说得激动,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进了他的嘴里。那是他自己的血,时妙原赶紧闭上了嘴巴。
有金乌小声地嘀咕道:“我还是觉得你说的不靠谱。”
“是呀,我们应该是出不去了。”
“真是异想天开,从古至今就没听说过有谁能离开十恶大败狱的。”
“除非地藏菩萨来了。”
“阎王爷来了都不顶用!”
“十恶大败……十恶大败……我真的有这么坏吗?我不觉得的呀……呜……”
“别哭了!听着就烦。等下水来了再哭也不迟。”
“水!等下居然是水吗?我讨厌水……”
时妙原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哗啦哗啦,是血液冲刷鼓膜的声音。淅淅沥沥,监牢中水位突然上涨了起来。
重身水来了。慈母般柔和的清泉将时妙原轻轻纳入了怀中。它捂住了他的口鼻,沾湿了他的羽毛,它浸润了淋漓的伤疤,狂风随之而来,他与它在噩梦中身心浮沉不止。
唰!
重身水猛地退了下去。
眼前难得出现了光,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将水劈作了断流。
握剑的是一位青衣人。那人走到他身前,对他随意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
是喊我吗?时妙原努力抬起了头。
这人是谁?他不认得,他只知道眼前一片刺亮,这是他许久未见的光芒。
那人沉默了少顷,似是在打量他的面庞。不知多久以后,她笑着说道: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
————
“是空相山神,将时妙原放出了十恶大败狱。”
遥英纠正道:“当然了,是上一任空相山神。”
水底一片萋芜,避水珠在遥英腕间稳定地散发着亮光。以他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内明亮如昼,但在这法宝所不能及的地方,黑暗和未知正在水壁后蠢蠢欲动。
这里安静极了,遥英讲述的时候,荣承光一直在闲不住似地绕着水壁转圈。关亭云和关居星蹲坐在白马残雕下不知想着什么,荣观真抱着胳膊站在人群之外,他看起来对这个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
讲述暂告一段落,现场的气氛不知为何有些微妙。关居星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下文,便按捺不住好奇举手问道:“遥英哥哥,你说的上一任山神是闻音娘娘吗?是她把时妙原救出十恶大败狱的?那得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
“居星,你别问东问西的!”关亭云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小心老爷他……”
“继续说吧。”
荣观真突然开口,把其余人吓了一跳。
他说:“我没听过这个故事,所以有点好奇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遥英看了荣承光一眼,得到后者的首肯他才接着说道:“救时妙原的确实是闻音娘娘。她平日里斩妖除魔,理山治水,功绩得天地见证,又偶得地藏菩萨点化,故而得以自由出入诸地狱。地藏菩萨座下有增损二将军驱鬼降恶,祂曾发宏愿度化地狱众生,十恶大败狱也属其中。所以当初闻音娘娘以度化之名把时妙原带回人间,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娘娘居然是菩萨弟子吗!?”关居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太厉害了……那她为什么非要救时妙原呢?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啊?哎,他从那时候开始就叫这个名字啊?”
“我也不清楚,可能……她是有自己的安排吧。”遥英摇头道,“时妙原重获自由,其余金乌当然是被留在了十恶大败狱中,自那时起他便立誓为娘娘所用,永世不忘,矢志不渝,只要是她发出的指令,即便以性命为代价也在所不……哎,常兄弟,你这是在干什么?”
时妙原用力抠掉了一大块扒在白马残雕上的藤壶。
“我没事,你继续。”他摆手道,“你接着往下说吧。”
遥英忧心忡忡地问:“你真的没事吗?我看这石头都快给你抠出洞来了……”
“真的!你别管我,你们接着聊,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就行!”
时妙原快步走到残雕背后,蹲下身抱着头无声地尖叫了起来。
好尴尬啊。
好难受啊。
有没有人能来救救他。
有谁能来把他一棒子敲昏过去啊!!!!!
如果不是还有别人在,时妙原现在是真的恨不得狂扇自己两百个大耳巴子了。
亲娘啊,他说的都是些啥啊!
什么永世不忘,什么矢志不渝,什么付出生命,什么在所不辞,这是人能讲出来的话吗?他当初是怎么说得出口的?他那时候脑子筋是怎么搭的!?虽然他立誓的时候肯定没有别的意思,虽然他后来也确实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但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话的杀伤力和自己讲出来简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怪不得啊……怪不得荣闻音当初听他立完誓表情那么精彩,怪不得后来她每回单独见他都有些回避,怪不得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自己家小孩……怪不得她当年突然就把荣观真带过来给他看了一眼。靠!也就是三千年前空相山还没有开通群众报警热线,搁现在他肯定早就要被当成神经病抓走了啊啊啊啊啊啊——
时妙原忙于用脚趾狂抠梦幻城堡,故而他没听见荣观真自言自语似的呢喃:“他倒是从没对我说过这种话。”
“这段记录并未公开,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在不归池的档案库里翻出来的。”遥英对荣观真说,“除了闻音娘娘和时妙原本人之外,应该就没有其他知情的人了。哦,承光还是知道的,对吧承光?”
“嗯,差不多吧。”荣承光漫不经心地说,“我是知道得比你早些,但当时我没往心里去。自从她把东阳江交给我之后,不归池里那些经卷也就顺带由我来保管了。不过……”
他突然走到了时妙原面前。
“哎?你干嘛。”时妙原一抬头看见这张与荣观真有九分相似的大脸,不由得警觉地退后了半步,“那啥,有话好好说,你可别动手啊……”
荣承光嗤笑了一声:“不干嘛,你别那么紧张。我只是想说,你先前问我徐知酬是不是我害的,我那时不承认是因为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时妙原有些惊讶。
不应该吧?先不论神仙会不会失忆,他还记得荣闻音当初给他的祝福……明明应该是“不忘”呀。
“对。一千年前三渎归一那会儿我吃了几个水神,从那之后我就忘了很多事情。”荣承光不耐烦地说,“但是你放心,我一直在想办法找回记忆,但凡我想起来了,但凡我弄清楚了,但凡有任何一个人的死和我有一点儿关系,我都绝对不会有半句含糊。”
遥英忧心忡忡地说:“我们之所以会来慧阳,也是为了调查1997年那场诡异的洪水。我这些年一直在陪着承光寻找记忆,但我们也是才知道徐知酬这个人的存在。承光对他完全没有印象,至于那个山羊脸的怪物更是闻所未闻。你们会被牵连进来已经很奇怪了,我更没想到亭云和居星竟然会被带到十恶大败狱去!这几件事情……如果它们之间彼此都有关联的话,那就真的可以说是一团乱麻了。”
“乱就乱吧,其实我也不是非得恢复记忆的!”荣承光嚷嚷道,“退一万步来说,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有人恨我,在背后偷偷算计我而已!那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劲儿,他大不了就直接过来弄死我呗!反正这个水神我也不想再当了,等我死了,再过个几十一百年谁还能记得谁呢?遥英!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玩伴长什么样子吗?”
“哎,我?”遥英愣了一下,“这……确实是没有印象了。”
“那不就完了!”
荣承光手一抬,豪迈地往天上竖了个中指:“不管是谁,如果你在那的话你可听好了——如果你恨我,那就来杀我,如果你杀不了我,那你最好别被我发现。当然,如果你实在弱到了家,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话,那我劝你还是安安分分躲在房间里,祈祷我永远不要想起你来好了!”
他刚气势如虹地放完狠话,关居星突然跳出来喊道:
“哎哟!你这么说的话,那意思是连遥英哥哥也不放在心里了咯?你难道有一天也会忘记他吗?你好绝情啊,承光叔!”——
作者有话说:荣承光:很帅地放狠话,但一不小心回家就要跪搓衣板。
第39章 十恶得赦 (二)
关居星扯着嗓子嚷嚷道:“哎哟!你这么说的话, 那意思是连遥英哥哥也不放在心里了咯?你好绝情啊!”
“你胡说什么呢?”荣承光立马炸了毛,“关居星,你别搁这血口喷人!”
“我才没胡说呢, 遥英哥哥, 你管管你家小荣老爷啊!”关居星拽着遥英的袖子控诉了起来, “他说他心里没你,他这人喜新厌旧,他记性差得跟老头子似的, 你别看他现在跟你好,再过几年说不定连你叫什么名字都忘掉了!”
“啊, 这?”遥英的脑门上流下了一滴冷汗,“居星,你不要误会我们之前的关系……”
“小兔崽子, 你讨打!!!!”
荣承光一跃而起,无数金蛇从他的袖口中窜出,冲关居星的面门直直扑了过去。关居星拔腿就跑, 他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冲遥英大叫:“遥英哥!你擦亮眼睛好好看看吧!我们承光叔虽然脸好看但是根本就靠不住!这种男人是不能要的!我劝你赶紧想办法去找点更温柔更贤惠更善解人意的呜啊啊啊啊你别咬我屁股!”
“关居星!你给我站住!”
“承光!承光你先冷静一下别跟小孩子置气!”
“居星——哎哟你说你好好的没事儿干惹他干嘛啊——”
混战瞬间打响, 关居星和荣承光像猴子似的满场上蹿下跳, 关亭云跟在后头狂追,着急得就像是给孙子喂饭的老奶。时妙原本不想被卷入其中,却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只是安安分分躲在白马残雕后面,却还是被蛇尾结结实实地扫了个大跟头。
“哎不是?”时妙原瞬间暴怒,“他大爷的, 敢打你祖宗是吧!”
他撸起袖子就想加入战局,余光却瞥见荣观真快步走到了遥英身边。
关居星回头紧张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又继续冲荣承光挑衅:“来呀!放马过来啊!承光叔, 你怎么连我这个小孩子都追不上?你是不是上了年纪腿脚不方便了啊!哦我忘了,你是蛇,你没有腿!!!”
荣承光气得嗷嗷直叫,与此同时荣观真俯下身子,轻声对遥英说了些什么。
遥英的脸色一变。
嗯?时妙原立刻竖起了耳朵。只听见遥英小心翼翼地问:“荣老爷,您的意思是说,您想去不归池对吗?”
荣观真没有立刻答话。他的嘴唇紧抿,就好像在纠结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过几秒后,他叹了口气道:“对。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些经卷和档案,可以吗?”
“您指的是?”
“有关十恶大败狱那些。”
“哎?这……”
“不方便吗?”
“不不不,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就是想看而已,没什么特殊原因。”荣观真轻声说道,“别有压力,你要是不方便的话,那我就不看了。我不是想为难你,我只是单纯好奇,真的。”
遥英连忙摆手:“您别这么见外!这些也没什么好保密的,等回去我找给您就是了。”
战局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关居星的身手极为敏捷,只可惜避水珠安全区有限,他左右甩不开金蛇的围捕,终究还是被荣承光逼到了水壁角落。
前方就是深水,他只迟疑了半秒便突觉重心一倒——只听啪啪两声,荣承光打出两下响指,那蛇尾轰然变大数倍,绞住关居星的脚踝将他整个人倒吊着提溜到了半空中。
“啊!快放我下去!”关居星像条泥黄鳝似地扭动了起来,“你再不放开我,下次你挨打的时候我就不会再帮你说好话了!呜哇……老爷!老爷!你快救救我啊!”
“你小子自身难保,居然还想着拿这个要挟我!”荣承光像个反派似地仰天大笑了起来,“谁要你个小不点替我求情啊!”
“居星!哎哟居星你裤子要掉了!”关亭云急得在下面跳来跳去,但是他个子太矮,就连关居星的鞋底都摸不着。这画面滑稽至极,像极了村霸欺负孤寡儿童,时妙原正觉得好笑,突然感觉后背被猛地怼了一下。
那触感冰冰的,凉凉的,还有些尖。
他立马大叫起来:“哎哎哎!荣承光!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招惹你吧!”
荣承光回过了头来:“你喊啥?”
“你问我喊啥?那我问你戳我干嘛!”时妙原指着自己的背说,“你瞧瞧!给我衣服都弄皱了,这可是你哥花钱给我买的!你要咋赔?”
“啊?谁特么碰你了?”
荣承光松开尾巴,关居星哎哟一声落下,给关亭云砸了个眼冒金星。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的蛇早都收回来了!”荣承光没好气地托起了自己的尾巴,“我要拿什么戳你?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臆想,没人关心你这死鸟干啥!”
时妙原火冒三丈:“你别嘴硬好不好!你承认一下又能怎么样?你这个……哎哟!”
他又被戳了一下。
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触感,还是来自于身后。时妙原忍无可忍回头抓住了蛇尾:“看吧!你还敢狡辩……哎?”
一只泡得浮肿的鬼手对他比了个“耶”。
啊?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水壁已经缓缓来到了他的身后。眼前一片漆黑,这便更衬得那手苍白而又刺眼。
“你……”
未等时妙原作出反应,那鬼手突然反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另一只手冲出水幕,掐住时妙原的脖子将他整个拖进了水中——
“!!!!?”
水流如山崩般撞向他的耳膜,就在这半秒钟不到的时间里他听见了千万亿计亡魂的嘶叫。暗流疯涌进他的口鼻,熟悉的窒息感立马让时妙原回忆起了一切:这绝对是如假包换的重身水,他敢打包票保证这一点!十恶大败狱中那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昼夜中,他就是在这样的酷刑中不断煎熬至绝望的!
“哈啊——!”
时妙原挣扎着脱离水体,他刚一探出身去,就看到荣观真朝他冲了过来。
他急忙大喊道:“你走开!!!”
晚了!荣观真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就才此时那鬼手突然发难,竟将他们两人一起拽了进去!
又是天旋地转,又是地动山摇,又是足以令灵魂崩溃的极寒,时妙原只觉得有重锤在不断重击他的头颅,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彻底贯穿了般刺痛不已。
眼前白沫纷涌,他在无规律的浪流中闻到了一丝腐朽的血腥气——他不确定那究竟来源于他自己,还是在水底枉死的冤魂。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枚贝壳,有人拿小刀撬开了他的头颅,然后,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就这样被冲上了沙滩。
重身水从不现于人世,故而不论是山神河仙还是修士,都不知道它其实有一个最本质的功效。
它能帮人再度记起,生命中所有至关重要的片段。
他看到荣闻音打开了牢门。
“来,你们选一个跟我出去吧。”
“抱歉啊,我的能力有限,只度得了一位,没办法全都带上。”
“你问我为什么要救你?嗯……其实,我确实有事想要拜托给你。”
夕阳洒落人间,他披着熟透了的霞光停落在了山巅。顶上是漫漫云海,脚下是无边密林,他的老友正在远远对他挥手,她说:“时妙原!你快过来!这是我儿子,以后说不定要接我的班,提前带你认识一下。”
“他叫荣观真,今后就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了。啊?你说你想叫他阿真?这……你先问问他愿不愿意吧。”
时妙原低下头,他看见了一个还没有他腰高的男孩。
小小的孩子,眉眼稚嫩又坚定。明明还不及他腰高,就已是一副老成的模样。
像小树墩。他在心里想。
小树墩眨眼间便长成了大树,再见面时,他就像薄云般伫立在崖边。
他说:“我不是不喜欢吃杏子。我只是……舍不得。”
菩提果悄然坠落,山路最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上次在聆辰台,你离开时没有对我说再见。”
狂风席卷古道,他如虔信徒一般跪在了他的脚边。
“这次见面过后,我发现我不想再对你告别了。”
风过后是雷暴,那雨声怎么听怎么像是谁在哭。
那人手上满是鲜血,三度厄上的明珠已经黯淡了一颗。
“就算……就算所有人都恨我,都唾弃我,都不愿意再信我,我也希望你能一直站在我这边。”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对吧?”
“时妙原……”
“你为什么不说话?”
时妙原看见了火。
烈火滚滚袭来,那来自于三度厄的剑锋。
烈火滚滚而上,火浇灭了执剑人掌心发黑的莲纹。
“时妙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你都可以向我解释。”
“或者,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说的话,我其实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大水褪去,风雨回流,日月齐生,江海倒转。回忆缓缓抽离,再睁开眼时,时妙原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地泥泞之中。
周遭夜色如注,重身水已然退下,时妙原不顾身体的不适,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荣观真——你在吗!”
无人应答。
“荣观真——你跑到哪里去了——咳,咳咳咳咳咳!”
口中血腥气四溢,在重身水中复苏的回忆令他头痛欲裂。荣闻音和荣观真的面容在他眼前不断回闪,他们一会儿在对他笑,一会儿又面无表情,脸上沾满了属于他或自己的鲜血。
“荣观真!!!”时妙原撕心裂肺地喊道,“你在哪里!!!!”
“你……我叫你别跟过来,这下好了吧!操!”
“这里怎么这么黑……靠!荣观真,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么牛逼不会真被淹死了吧?别装死了!快出来跟我说两句话!”
“荣观真,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耳畔扑来温热的呼吸,在他颈侧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时妙原立刻转过身去,与此同时,一只冰冷的手用力地按住了他的脖颈:
“你别怕。我就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老荣在重身水中重温了怎样的过去呢~
第40章 十恶得赦 (三)
“老荣!你没事吧!”时妙原焦急地抓住了荣观真的胳膊, “我还以为你被水冲走了呢!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你……咳咳咳……你感觉怎么样?”荣观真反握住了他的手,“刚才那个就是重身水吗?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咳!在重身水里居然是这种感觉吗?”
“先别管什么重身水不重身水的,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时妙原摸到一把凳子, 赶忙扶着荣观真坐了下来。荣观真一直在不断地喘气, 他脸上难得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比起他, 时妙原的心态倒还算好些,毕竟他怎么说也算是重身水中的常客了。
时妙原试图分辨自己的所在,可没了避水珠的帮助他几乎看不清任何物件。周围的景象陌生而又昏暗, 方才拉他来的那只鬼手也不知去了哪里。冷静,冷静, 深呼吸,先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他看到荣观真脸上的红布条还在,便问:“你看得见东西么?”
“勉强可以。”荣观真在身上摸索了几下, “还好,你给我雕的神像没丢。”
“那就好!你别怕,我们先在这儿……呼, 先缓一会儿。”
时妙原嘴上说着让荣观真不要害怕, 整个人却止不住地打着哆嗦。荣观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问:“你很怕黑吗?”
“我……我是有点!哈哈。”时妙原干笑道,“从小就这样,可能是从娘胎里带的吧,应该……应该不碍事!”
他说谎了,其实这是在十恶大败狱里落下的毛病。
这不能怪他,毕竟那儿实在是太黑了。他生来就是太阳, 在落坠之前,还从未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夜晚。
话音刚落,一小簇火苗在时妙原眼前燃了起来。
那火在荣观真掌心忽闪忽灭地曳动着, 它的光亮十分有限,但好歹也照亮了两人身边的空间,还有荣观真苍白如纸的嘴唇。
“只能先这样了。”荣观真又咳嗽了两声,“凑合用着吧,我现在使不出其他法术。”
“你的脸好白,你还好吗?”时妙原忧心忡忡地问。
“别担心,我死不了。倒是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荣观真扯了扯脸上的红布,湿透了的布料又黏又沉又冷,光看着就舒服不到哪里去。他抬手环扫一周,于是时妙原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个十分普通的房间。屋子里散落着许多木板,还有被熏得黑黢黢的烛台,屋角落堆有不少箱子和沙袋,墙上隐约可以看到褪色了的大字:严禁烟火。地板上摊着一堆堆黑乎乎的烂泥,仔细闻还有些发臭。
“我从没来过这里,这是什么仓库吗?”时妙原嫌弃地捂住了鼻子。他见荣观真摇摇晃晃地想要起来,便赶忙过去扶住了他:“你不再休息会儿?”
荣观真摇头道:“不用。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赶快去找承光比较好。我大概能感应到他在哪,这次我打头阵,你小心别再被拉到幻境里去了。”
“我应该不至于再上一次当,但……但是你弟弟他们不会有事吧?”
“应该还好。他皮糙肉厚还有避水珠,只要不尝试动脑子去做点什么的话,应该不会和我们一样中计。”
“这样啊,也是。”时妙原挠了挠后脑勺,“我听说笨蛋的命一般都比较硬。”
“照这么说的话,他应该是注定要与天地同寿了。”
“你们俩的关系是一直这么差吗?”时妙原被他逗笑出了声,“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干嘛要对你弟弟这么凶啊?虽然他空有一副皮囊,不仅脑子很笨性格很烂没有半点正神的样子就算了还天天跟护法撒娇和小孩子计较完全就是个心智不成熟精神不正常情绪不稳定智力水平低下待人处事恶劣说话咋咋呼呼干活麻麻赖赖被人卖了还要自己往快递盒里塞泡沫纸的笨蛇……但他也不是完全没可取之处的对吧?”
“啊,谢谢你的夸奖。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没那么讨厌他了。”荣观真难得露出了笑容,“你放心,等见面了我会把你的评价转述给他的。”
时妙原立刻挽住了荣观真的胳膊:“哎哟,那你到时候可要保护好我哦!你弟弟要是把我打残废了,你可得对我负责!”
荣观真推开了他:“是我的错觉吗?你最近是不是太没有边界感了?”
时妙原眼睛滴溜一转道:“是吗?我再冒犯也比第一次见面就把人往家里带的好吧。你之前对我是又摸又抱又这又那,现在才开始装矜持是不是太晚了点啊?”
他说着又巴巴地要贴上去,被荣观真灵巧地躲开了。
“停,你给我收一收!再过来我直接把你的鸟毛都烧光!”荣观真抬手威胁道,“你放心好了,我之前在岸上说的话还作数,等回去了我绝对会第一时间放你走。你到时候想去哪里都可以,不用跟我打报告!”
“你居然还想着赶我走?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时妙原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喜鹊不是笨蛋,我也是分得清好歹的!我跟着你有吃有喝有住有玩儿还有小孩使唤,出门在外甭提多有面儿了。荣观真,我赖定你了!你别想摆脱我,以后谁来问我我都说,我是空相山神的贴身护法!我这叫什么……对,良禽择木而栖!”
“还良禽呢,我看你简直是狗仗人势!”荣观真破口大骂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要点脸会怎样?!”
“我不要脸你要!来,来,我的脸给你,你亲不亲?”
“死一边去!”
“哎呀,荣老爷害羞咯——”
“我没跟你开玩笑!”
时妙原还在那嘻嘻哈哈,荣观真露出了一副十分严肃的表情。
他说:“我是认真的,常栖迟。我当初带你回香界宫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现在仔细想想确实十分不妥。你也有自己的事得做吧?等上去以后我真的会放你自由,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见任何你想见的人。这不比一天到晚被我关在大涣寺吃香火强吗?”
时妙原弯下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细打量起了荣观真。
“你干嘛?”荣观真顿时心生警觉。
“你讲话太通情达理,我总感觉你可能被鬼上身了。”时妙原忧心忡忡地问,“你还是荣观真吗?你别是那山羊精变来色诱我的吧?”
“神经病!我就不该跟你说这些!”
荣观真踹开门气呼呼地就往外走,时妙原小碎步跟在他后头呼唤道:“哎哟,你别走那么快呀!等等我嘛荣老爷——人家怕黑的说——荣老爷?荣观真?观真呀,阿——”
他突然闭上了嘴巴。
让他收声的不是荣观真的拳头,而是一条熟悉得令他汗毛倒竖的长廊。
徐知酬曾走过的长廊。
走出房间之后,他们竟然又来到了乌枫镇中心学校。
走廊中的景致与时妙原先前所见的基本相同,只是两侧墙皮已然剥落殆尽,曾经整洁的砖缝里长满了水草,教室的窗户也像一张张大嘴般豁然洞开着。公告栏里的涂鸦早已不见,挂历的日期永远停留在了1997年,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学生了,也再不会有人迎面向他们问好。
“跟上来,小心点。”荣观真大步流星向前迈去,“这次你再被拖进幻境我就不会帮你了。”
“慢点!你等等我!”
时妙原紧赶慢赶地贴到了荣观真身边。先前的经历给他造成了不小阴影,他越走心跳越快,越走就越感到不安。即将来到那面仪容镜前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镜子果然碎了,蛛网般的裂痕将镜中人的面目剖成了数瓣。
时妙原花了两秒钟时间看清眼前的景象,然后,他的大脑“轰”地炸响了开来。
“这……”他震惊地后退了半步,“这是?”
他与荣观真并立于镜中。
荣观真当然还是那个荣观真,只是镜中的他打扮与现在有了些许不同。
他穿着纯白利落的剑士长袍,腰间还别了一把通体流金的长剑,这不是三度厄,但时妙原也同样熟悉它的来处。剑上经文佛偈熠熠生辉,红色塑料胶带贴的“仪容镜”三个字与荣观真眉间的朱砂痣融为了一体。
他在笑,他手持黄姜花束,笑得青涩而又明朗。
时妙原已经很久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了,荣观真在对他笑,只不过他所看的并非镜外的他。
视线向左平移,时妙原不出所料看见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邪气又俊美的男人。他比荣观真矮了大半个头,身上的装扮却复杂了不知几倍。这人生得红瞳黑发,浑身珠玉琳琅,他浑身珠光宝气,脸上笑意吟吟,就好像遇见了什么天大的乐事一样。
他之所以会这么开心,大概是因为荣观真将手搭在了他的腰间。他很怕痒,于是仰起头对爱人嗔怪地抱怨了几句什么。
时妙原低头望去,他还穿着那件被泡皱了的黑色T恤。镜中人看到他这乞丐般的模样,不由得咯咯地偷笑了起来,看他的口型似乎是在问:
你明明也是我,怎么会落魄成这个样子?
“时妙原。”
荣观真突然喊出了他的名字。
时妙原浑身一抖。
喊他的不是镜中人,而是实打实的,站在他身边的荣观真。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荣观真正静静地望着他。
镜中人依偎在了一起,与此同时荣观真上前两步,将时妙原慢慢逼到了角落。
“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他冷冷地问。
“都到这时候了,你难道还想要再骗我么?”——
作者有话说:妙妙:鸟倒霉起来就是喝凉水都塞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