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圣心怜叹 (三)
“你, 你说什么?”
时妙原怎么也没料到荣观真会说出这种话,他一下就乱了阵脚:“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真, 你听我好好解释啊!”
荣观真绕过他, 径直走到了穆元沣面前。
时妙原浑身动弹不得。山谷里吹来一阵冷风,吹得他虚汗涔涔,也吹得他心如死灰。
他眼睁睁看着荣观真举起了剑, 穆元沣的鬼叫仿佛隔了层轻纱般遥远。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刚才那句话:
你要背叛我吗?
时妙原。
你已经准备要背叛我了吗?
妙妙。
你已经背叛我了吧!
荣观真举起了长剑。
穆元沣在他脚下蜷缩成了可怜巴巴的一团,荣观真看着他,毫无怜悯地说:
“你下地狱去吧。”
“——唉!”
黑暗中陡然冒出了一道空灵的悲叹。
荣观真猛然回头。
“谁在说话?”他大声喝问道。
庙里静悄悄, 庙外静悄悄,蕴轮谷中的生灵们大多正在沉睡,地藏庙里除了他们以外, 就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是他听错了吗?
“唉……”
又来了!这不是错觉!荣观真狐疑地看向穆元沣:他被打得口歪眼斜, 涕泗横流, 连求饶都成困难,根本就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他和时妙原面面相觑,时妙原同样满脸错愕。
“阿真……刚才是你在叹气吗?”
“我……”
“唉!!!”
又是一声悲叹!初次无奈,又及伤怀,第三声则恨铁不成钢到了极致。
同样的声线,同样的叹息, 同样的不忍,同样的悲怜。在这样的环境下凭空冒出来,非但不显得诡异, 反而给人以一种……
想要落泪的冲动。
荣观真如鬼使神差般望向了地藏殿内。
殿内光线极暗,夜已深沉,为数不多的月光透过窗格爬上泥雕,它如水波亦如光电,缀亮了随风轻扬的帷幔,也勾勒出了菩萨悲天悯人的眉目。
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双手合十,眉目低垂,祂们的嘴角即便含笑,也透露出几许难以消解的哀伤。
再没有第四声叹息了。
“这……”
荣观真陷入了失语。
“这难道是?”
趁他愣神的当口,穆元沣从地上爬起来,化作一阵臭不可闻的黑烟窜向了山林。
“你站住!”
穆元沣逃得突然,等到荣观真追出去时,他已经早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再一探知,就连空相山中都没有了他的气息。
“穆元沣!”荣观真气得仰天大吼,“你给我等着,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震怒在山谷间回响,回应他的只有在冷风,回声,还有地藏庙外的地狱绘卷浮雕上,那滩已经冷掉的血迹。
以及。
一连串奇怪的爆破声。
“阿真!你听见了吗?大涣寺那头好像有奇怪的动静!”
时妙原也跑了出来,他站在悬崖边不断向外张望,发现怪声的来源是无果湖。
无果湖正在燃烧。
湖面水泡迸裂,好似有一双大手在搅动水波。波纹越扩越大,越扩越广,很快就升腾起来变成了漩涡。无果湖正在沸腾,整片大湖都在燃烧,上一次它如此不安,还是在地动刚开始的时候。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又地动了吗!”时妙原惊恐地问,“还是说又是穆元沣那小子搞的鬼,他不会还没死心吧?!”
“不……不是地动……”
荣观真微微瞪大了眼睛。
长剑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剑,而是直勾勾地望着无果湖,茫然自语道:“是……湖本身的问题。”
“什么?”时妙原愕然道,“什么叫,湖的问题?”
“无果湖是山中灵气之源,别说穆元沣了,就连我也没办法对它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只有一种可能了,是,是水源地出了问题……”
时妙原心中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无果湖的水是从哪里来的?”
荣观真的表情彻底绝望:“从东阳江!”
东阳江边鬼气冲天。
不过半天时间,东阳江的水位就已经暴涨了好十几倍。江面宽广如海,荣观真与时妙原骑着白马一路狂奔,他们遇到的所有人都在往相反的方向跑。
江边哀嚎不断,有人拖家带口在逃,有人在地上捡别人丢下来的手镯,有人在抱着枯树欲哭无泪,他才刚喊出一个“救”字,就被水舌舔入了江底。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他们听见有人喊:“为什么冬天会发大水啊!”
天空生出雷暴,骤雨与飞雪齐齐坠地,这样的景象在冬日不可不谓之诡绝。荣观真在江岸边勒住缰绳,他下马下得太急,一不留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阿真!你小心!”
时妙原上前去扶,荣观真抓着他的胳膊惊恐无比地说:“帮我找到承光!”
“好,好!你别急,你不要乱动,你就在这等着,我马上飞到天上去找他!”
时妙原立刻飞离原地,荣观真根本等不及他回来,径直向江中跑去。
天上电闪雷鸣,雨点如石子般砸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不断往江心跑,一边跑一边大叫:
“承光!”
“承光——”
“荣承光!你在哪里——!”
“承光……你在哪!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哥哥!是哥哥!荣承光,荣承光!你到哪里去了!!!!”
“——呃!”
荣观真脚下一歪,竟是踩中了断崖,直直滑入了江中。
水底漆黑无比,乱流夹杂着死尸与枯树四散奔逃,这儿的情况竟然比水面上还要更加危险。
一根断肢砸到他的脸上,荣观真急忙催动灵力护体,好歹算是看清了水里的景象。
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承光!!!”
荣观真到那光点身边,荣承光果然已经陷入了昏迷。
荣承光的身体滚烫,不知独自在水中浮沉了多久。荣观真抱着他游上水面,爬到岸边,才发现周围的景象变得十分陌生。这里距离他刚跳下去的地方,恐怕已经过了好十几里地。
“承光!承光?你没事吧!你听得见哥哥说话吗!”他焦急地拍打着荣承光的脸蛋,直到他皱起眉头,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唔……”荣承光迷迷糊糊醒来,他的眼神本来还有些涣散,一看见荣观真急切的脸,他不由得大喜过望:“哥!你来了!”
他想坐起来,起到一半又失去力气倒了下去。
“你别乱动!”荣观真赶忙扶住了他,“你这是怎么了,你快告诉哥哥,江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没出事!我没事,哥,东阳江好得不得了!”
荣承光抓住荣观真的衣袖,欣喜无比地说:“哥,你看,我做到了,我守住东阳江了!那些妖怪没有出来,东阳江没有出问题,我完成了娘交给我的任务,这里一点事也没有!!”
他一扭头,看到身边的景象,茫然地“哎”了一声。
“哎?不对……为什么江水涨得这样厉害?”
荣观真按住了他的肩膀:“你昏过去之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你可有遇到什么人?你还想得起来吗?”
“我……我……我记得我救了那两条河!”荣承光苦思冥想片刻,蓦地眼前一亮:“哥,我救了仙云河和木澜江水神!”
荣观真瞪大了眼睛:“水神?仙云河?木澜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对,对,是他们!他们两个来找我,说自家水系支撑不住了,求我想办法支援他们,我想着你和娘平时不总教导我要乐于助人吗?于是我就帮了他们!我,我给他们分了一些灵力!”
“你……怎么帮他们的?”
“唔,我想想……”
“我记得的,哥你别急,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想起来了……”
“印象中,我应该是……”
荣承光兴奋大喊道:“我把他们都吃进肚子里去了!”
轰!
天上惊雷乍破,炸得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
荣观真浑身僵硬,荣承光兴奋异常。他的竖瞳忽聚忽散,脸上一片片往外冒着金鳞,他不断舞动着四肢,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荣承光疯了。
他在荣观真怀里哆哆嗦嗦地打着摆子,他的精神彻底错乱,可饶是如此他嘴里还在不断重复:
“哥,你听我说,我觉得好奇怪哦,我救了他们一命,可他们非但不感谢我,还要怪我弄疼了他们。我救了,我吃了,我救了他们,我帮他们引了江水,我吞并了江水……哎,我怎么记不太清了,我……我救了他们对吧?他们好好吃啊哥!!!”
荣观真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仰面深吸一口气,还没呼出来,眼泪就落到了地上。
“哥?哥你怎么不开心了啊!”
荣承光哇一声哭了出来,他伸出手,想帮荣观真擦干净眼泪,可一看自己手上密密麻麻都是蛇鳞,又赶紧收了回去,怕伤着他。
他无助地摇晃着荣观真:“你不要哭,你别伤心啊好不好?我不想看见你哭,你一哭我心里就好难受好难受。你不要不开心,你看,你看我好厉害,我没有辜负你和娘的期待,我现在是好厉害好厉害的水神了!大家都好喜欢我的,哥啊……哥!哥……娘?”
荣承光突然不说话了。
他闭上嘴巴,瞪大眼睛,抬头望向天空。
雨点噼噼啪啪砸到他脸上,荣承光毫无反应。
过了好半晌,他低下头,像一只刚学会说话的木偶般,调度起自己的舌头,对荣观真说:
“好奇怪啊,哥。”
“你发现了吗?山里的气息好怪。”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对劲。”
“为什么你的气味变了?”
“为什么……我感受不到我娘了?”
荣观真低下了头。
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雨越下越大,他们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东阳江水位急剧上涨,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江水的主干道正在向四方不断延伸。
它先是吞噬了沿岸的良田,又以不可逆转之势并入了木澜江的几条支流,而后,它裹挟着无数泥沙闯入了仙云河的流域。
从前空相山地方志有云:东江仙河,木江齐流,三渎并流向海,正如日落向西,永无归日,永不毁绝。
而今,三渎归一之势已成定局。
“承光。”
“嗯?”
“你就当睡一觉,不会很难受的。”
荣观真扣住荣承光的后颈,用长剑硬生捅穿了他的右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荣承光发出了一连串不似常人的尖叫,他剧烈挣扎起来,荣观真拔出剑,鲜血喷涌而出,那血甫一接触空气,便化作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和锁链。
它们绞紧荣承光的四肢,像吃人的藤蔓般缠遍了他的全身。荣承光的身体被挤压得变了形,蛇牙与金瞳在他脸上交替出现,他歇斯底里地大口呕血,就好像要把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的所有苦痛一并吐泄出来。
荣观真站起来,后退两步,把三度厄解下来在地上放好,抱起正在狂叫的荣承光冲向了江中。
扑通。
“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痛苦,不解,恸哭,惊惧。
雷雨咆哮,气泡水波,死鱼游龟,房瓦树梢。
人尸与腐木,痛苦和怨憎,骇然及不解,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并化入水流,连同深及骨血的刺痛一道灌入了荣观真的心神。
他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有人在叫。
不仅仅是荣承光的咒骂,他还听见了很多很多陌生的声音。
其中有人有鬼,有男有女,有老少幼儿,也有两位愤苦不堪的神明。
那是木澜江的沙百泉,和仙云河的洪延城。
“荣观真!”
“你看看你弟弟做的好事!”
“荣观真,你弟弟他害惨了我啊!”
“好痛啊,好痛!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早说不该来趟这浑水……”
“穆元沣那王八蛋为什么要撺掇我做这事!”
“我在家待着不好么……”
“荣观真,这都是你的错!”
“荣观真,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你们两兄弟,你们要血债血偿!!!”
荣观真睁开眼,他已经沉到了东阳江最深处。
不归池。
这是一片光照不进来,水流不出去的水底丛林。
这里是关押江底恶妖的地方,也是荣承光从今往后的归宿。
荣承光已经不动弹了。他浑身缠满符锁,满身钉遍长钉,这是荣闻音教给他的镇妖术法,他还是第一次把它用在活物身上。
不归池里安静极了。风暴被遗落在了人间,地狱难得清净。
荣观真松开手,任由荣承光缓缓沉入了水底。
丛林张开巨口,将新到的祭品吞入了腹中。
——几乎就在同时,东阳江水停止了咆哮
荣观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岸上的。
天空依旧晦暗,好在雨已经停了,水位也不再攀升。他努力爬上岸边,浑浑噩噩、脚步虚浮地走了好几百米,然后他看到了一块石头,那上面写着:乌枫镇。
他想了想,唤来白马,指着那块碑对它说:
“从今往后你就守在这里。”
“如果荣承光出来了,你就和他同归于尽。”
“除非我死了,除非我的血把你染红了,你都不许离开半步。”
白马变成了石头。
荣观真瘫倒在了江滩上。
他觉得他要死了。
太阳出来了,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走来。荣观真趴在地上,竭尽全力地支起了半边眼皮。
来的是一头山羊。
一头纯白色的山羊,踏着蹄儿轻快地走到他身边,俯下脑袋,低下身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蹭他的不是山羊,而是一只长了六根手指的断掌。山羊嘴里咬着那手,冰蓝色的横瞳里写满了得意。
他们四目相对。
他一言不发,它也一言不发。
山羊吐出断手,转身消失在了树丛中。
荣观真低下头,把脸彻底埋进了污泥里。
雨早就停了,这就更方便他听清水里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在哭,那声音很是耳熟,是孩子的哭声。
“好痛……”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好黑……呜……谁来带我出去……”
“哥!”
“娘!”
“你们在哪里呀?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哇!!”
“我好怕……”
“这里好黑……有没有人能来陪陪我……”
“哥哥……”
荣观真微微侧过身子,他腾出右手,按住下腹,用力捅进去,硬生生从腹中抽出了一根肋骨。
白色的肋骨化作白蛇,拖着葳蕤的血迹,慢慢悠悠地游进了江中。
白蛇很快沉到不归池底,它在丛林中找啊找,找啊找,终于在一个最黑暗、最僻静的角落找到了它亲爱的弟弟。
荣承光已经睡着了。他像颗小花生米似地蜷缩在淤泥中,白蛇游到他身边,围着他小心翼翼地虚绕了一圈。
不归池底散发出微光,不一会儿,本来在荣承光身上的符咒与长钉便尽数转移到了白蛇身上。
与此同时,荣观真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越发紧绷,呼吸越来越急促,表情却逐渐放松。
“这样就不疼了。”
他喃喃道。
“哥替你受着。”
“只要……唔!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只要睡一觉醒来……你就不会有事了!”
“我会想办法的。不疼的,他不会疼……你不会害怕。”
“我陪着你,我……只是睡一觉,睡一觉……有什么都由我来受着就好了……全都由我……全都……哥发誓绝对不会让你难受的……承光!!!”——
作者有话说:回忆杀就要告一段落了写得真累啊在这个故事里读者作者和角色没有一个人好受!(心满意足地擦汗)
接下来基本上不会再这么要命了!
第102章 圣心怜叹 (四)
两百七十年后, 司山海宴姗姗来迟。
人间时光荏苒,当年那一系列大灾结束后不过半年,空相山就逐渐恢复了生机。
鸟儿们衔来草籽, 焦土再度冒出了新芽。家园很快得以重建, 新造的神殿较之从前更加宏伟奇绝。
山谷中每分每秒都有新生命诞临, 山神并没有离开,祂依旧不偏不倚地庇佑着众生。
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的名字早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他们拥有了一位新的山神。
依旧循声救苦, 依旧有求必应,依旧嫉恶如仇。只是他寡言鲜语, 不再像从前的那位神一样循循善诱。
人们为他塑起金身,无论谁来到山神殿都要长跪不起,信徒们经年不断地祭祝着他的生辰, 有关于他的信仰传遍了空相山的每一个角落,前来供奉他的人几乎踏破了大涣寺的门槛,但从未有人敢直视那尊神像的眼睛。
因为, 据说, 这是一位可以直断善恶, 明辨美丑的真神。
一开始,人们口口相传,说他继承了闻音娘娘的意志。
到后来,大家都讲,空相山自古以来,也就只有荣老爷这一位山神而已。
初夏, 蕴轮谷。
山中郁郁葱葱,小喜鹊从树梢头衔来了一颗山楂。它从无果湖出发向山间飞去,大地上绵延不绝的绿意为它指明了方位。
它飞呀飞, 飞上山,飞到了洒满了粟米的窗台边。它落下来兴奋地跳来跳去,一只清瘦的手从窗中伸出,带着股坏心思戳了戳它的脑门。
“去吧。”时妙原从喜鹊嘴里接过山楂,随意擦擦便抛到了自己嘴里。
他哼着小曲儿转过身去,继续帮荣观真整理起了衣带。
今天,是司山海宴开宴的日子。
打从半个月前起,进出蕴轮谷的山道便被彻底封锁了。浓雾缭绕不绝,附近的村民都说这是因为荣老爷要设宴会友。
他们猜得其实不假,这确实是出自荣观真的手笔,而他也的确向天下山海发出了邀约。这场宴会迟来了足足有两百七十年,也正因如此,有许多神都对此十分期待,他们一方面是想和老友再聚,另一方面……
也是想一睹这位新山神的风采。
今天场合庄重,时妙原特意穿了件惹眼的金红丝织锦长袍。他戴的饰物不多,最招眼的也就是荣观真送他的那支簪子。
荣观真的礼袍缝有压云暗纹,他虽选了低调的灰白色衣服,但有心之人一看便知做工和用材都不属凡间俗物。时妙原帮他穿衣的时候他一直在闭目养神,等时妙原收拾到佩剑了,他睁开眼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最近都去哪了?”荣观真问,“有时候早上醒了,总是找不着你。”
时妙原嚼着果子,漫不经心地说:“我啊,我起得比较早,自个出门溜达去了呗。”
“半夜也不见你人。”
“你管山管海的公务繁忙,我闲得发慌没事儿干,总不能一直在蕴轮谷里瞎转悠吧。”
时妙原咽下山楂,笑眯眯地问道:“怎么,老夫老妻的了,白天时时刻刻黏在一块还不够,到晚上一会儿不见就闹着要找我啦?”
“咳……那倒没有。”荣观真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我只是好奇你自己走能到哪儿罢了。”
“哪儿都能到呀!山里江边,田间地头,散步游泳,跟小鸟儿聊聊天,找小花叙叙旧,我能做的事可多了去啦!”
时妙原整理好三度厄的剑穗,捏了捏荣观真的脸蛋:“好了,两三千岁的神了,怎么还要为这种事情苦恼?要是传出去了都得让人笑话,咱们英明神武的荣老爷这辈子怕过啥呀,对吧?”
“我怕你不见了。”荣观真小声说道。
“我不见了?我有胳膊有腿有翅膀的又不会走丢,难不成……你要打个笼子给我关起来吗!”
时妙原故作惊慌地捂住了胸口:“我好害怕哟!荣老爷要娇藏金乌啦!”
荣观真白了他一眼。他起身拿起三度厄,在快到门口时突然停下,从一旁的置物架上取下了一件明黄色的垂地披风。
“怎么,你想穿这件?”时妙原上下打量道,“感觉它跟你衣服的颜色不太搭呢……哎?”
“你脖子上有东西。”荣观真把披风搭到时妙原身上,仔仔细细地为他系好了绳结。他说:“被看见了不太好。”
时妙原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确实遍布着大大小小许多红痕,和好些咬得极重的牙印,它们有的是昨夜留下来的,还有些今天早上才刚刚出现。
荣观真说得对,要是不稍微遮上一点,给那群活了好几千年的老山老水看见了,指不定还要要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闲话来。
他和荣观真的关系鲜有人知,他们多年来闭门不出是一方面,至于另一层原因么……
时妙原打趣道:“荣老爷真是小气,自己是看够了,轮到别人可就一眼都不多给了。”
荣观真不置可否:“你想给他们看吗?”
“那可不敢。不就是件披风么,我穿就是了。”时妙原撩起披风骚包地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不好看?这样出去不会丢你的人吧?”
荣观真低下头,在他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差不多意思吧。”他盯着时妙原嘴角的咬痕说。
时妙原好气又好笑:“你真的……你是狗吗?行了行了!你手摸哪儿呢?别磨蹭了,我们快到大涣寺去,宾客们应该都到得差不多了。”
两百七十年时光如弹指一瞬,这次受邀参加司山海宴的神明,和前几次比基本还算是同一批。
不过,非要说变化的话那倒也有。比如,原空相山山神荣闻音身死魂消,她的坟墓在觅魔崖边上的一处小山沟里。再比如,仙云河与木澜江的水神此次是要缺席司山海宴了,因为这两条河在近几年被彻底并入了东阳江。
而至于东阳江水神荣承光……他自多年前那场大灾之后便失踪了,就连时妙原去问他的动向,都被荣观真打哈哈糊弄了过去。
重建后的大涣寺更加雄伟,今日的饮宴会设在广场上。各路仙人齐聚一堂,笑谈灵音不绝于耳,菩提果们四处穿行、斟酒添茶,一阵湖风吹来,恍然间让时妙原觉得回到了两千年前。
荣观真一出现,就吸引了在场所有宾客的目光。他大踏步走向主位,快要入座之时,他发现时妙原正在往宴席的外围走。
“你要去哪?”荣观真叫住了他,“你不跟我坐一起么?”
时妙原指着后方说:“我坐下边就行。”
“我想和你挨着。”
“吃完饭我就来找你。”
时妙原步履轻快地走到长席最尽头,挑了个离荣观真最远的空位坐了下来。
他身边十分冷清,只坐着个眉眼十分青涩的小神仙。他身着白衣、腰配长剑,生得英俊明朗,恐怕是哪家主神带出来见世面的护法。
小神仙可能是初次来到这种场合,一直紧张得直咬指甲。
时妙原看他太害怕,便斟了杯酒递过去,他问:“小兄弟,挺面生啊,你是打哪儿来的呀?”
“啊?你!哦,不好意思,谢谢谢谢!”
那青年手忙脚乱接过酒,闷了半杯才想起来道谢,他一抬头就看见时妙原对他笑,脸轰地红透了半边。
“我,我……那个,我是……我是从净界山来的!”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叫穆守,是是是,是我爹的护法!”
“哦,原来是穆元沣,穆老爷的儿子呀。”
时妙原点了点头。他支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对穆守说:“我和你父亲算是有些交情的,他今天也要来,对吧?”
“是的!他正在来的路上了,他要我先来认识认识宾客……敢问阁下尊姓大名?”穆守小心翼翼地问,“我从前似乎没见过您,您也是山神么?”
“嗯……我啊……”
时妙原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酒杯。
宾客大多已经入席,荣观真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一直在忙着应酬,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时妙原这边瞟。
其他神也同样在观察时妙原。他们的表情很是微妙,零零碎碎的议论声传到时妙原耳朵里,他不出所料听见了“晦气”两个字。
“这死乌鸦,到底要在人间逍遥到什么时候?”
“嘘!小声点儿。我听说他心眼可小,别给他听见了报复咱们。”
“我就要大声说!要不是他招灾,荣闻音怎么会死得那么惨?一天天的不在他那鸟窝里安分待着,成天上空相山来干什么事情!”
时妙原将嘴唇贴到杯边,轻声道:“我没有名字,我就是个给荣老爷打下手的小喽啰罢了。”
“哎?”穆守微微一愣,“那,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你随意,这个不重要。倒是你,小穆护法,我想问问你,你平时在山里都做些什么呀?”
时妙原凑到穆守身边,笑眯眯地问:“我好久没见过新神仙了呢,你是近些年才生出来的是么?啧啧啧,真年轻,和我这种老东西完全不一样啊。”
“哦,我确实年纪不大!也就才四五百岁而已!”
穆守微微坐直了些许,他像回答师父问话般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话,我平日里就练剑,修行,替我爹处理一些魔物,然后浇浇花,养养树,偶尔雕些石刻什么的!我家里有个弟弟,一直吵着要过来参加宴席,不过他还太小了,这次就没带上,哈哈。”
“哦?你有弟弟?”
“是呀!他叫穆敬,前年才刚出生,还是个小不点。我说这儿人多,不方便带他来,他还闹了一通。”
“带这么小的孩子,那你可真不容易!毕竟做哥哥就是很费心思的呢。”时妙原感慨几声,话锋一转道:“哎对了,你说你擅长雕刻,你平日里都爱刻些什么?”
“嗯……不能说擅长,但我娘确实夸过我手巧,刻出来的人就像真的一样。”穆守腼腆地说。
时妙原眼前一亮:“你会刻人?”
“对。”
“那小穆啊,我有一事相求。”
时妙原说着,又坐得离穆守更近了些。
他眨巴着眼睛说:“我最近正好有这方面的兴趣,只是没有师父引路,难免不得其法,穆护法可方便教一教我?”
他离得太近,穆守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向哪里,他眼神飘忽、吞吞吐吐地说:“可,可以是可以!但我其实没有那么厉害啦!我只是……”
“哎,别谦虚嘛!”时妙原玩闹似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你练习得多,经验丰富,怎么也要比我强呀。我看这样,等下宴席结束了,你就来教教我吧!”
“但是……”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教的。”
时妙原在口袋里摸摸索索,掏出片金色的羽毛塞进穆守手里:“瞧,金羽!当然啊这个不是我自个的,但它可是实打实用金子做的。这个送你了,就当是你教我雕刻的报酬,怎么样?”
荣观真猛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老荣:你!在!给!谁!送!羽!毛!呢!!!!QAQQQQQQ
没有那种狗血的第三者剧情,只是点小小的误会和情趣。
第103章 体舒心明 (一)
荣观真起身突然, 直接给一个扒在他身边套近乎的水神撞了个底朝天。
那老神仙躺在地上哎哎哟哟地叫唤了老半天,荣观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时妙原的方向走了过去。
“喂!妙……”
他正要开口唤他, 山门处忽地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喧哗声。众神纷纷侧目望去, 只见穆元沣坐着九台灵轿, 穿着大红神袍,头顶碧玺金冠,喜气洋洋、大摇大摆、锣鼓喧天地抵达了会场。
轿子一放, 抬轿的小灵猴登时一哄而散。穆元沣掸掸神袍,优雅下地, 慢慢悠悠踱到荣观真面前,对他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哟,观真啊!”他中气十足地喝道, “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客气,怎么看我来了, 你还要亲自起来迎接不成!”
卷轴被缓缓收起, 其中复现的影像也随之消失不见。
时妙原扶着洞壁缓缓站了起来。他在地上坐了太久, 血液流通不畅,起身的时候崴了一下,关亭云立马扶住了他:“你没事吧?”
他摆手道:“还好。”
“真的吗?我看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要不要先去休息休息?”
“我没事,我能受啥刺激。我只是坐太久了, 站一站就好了……倒是你,亭云。”
“嗯?”
“你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时妙原一跃而起,围坐在他身旁的小东西们也随之仰起了脑袋:
其中有关亭云和关居星, 有荣承光和他的金蛇,甚至还有一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正抱着金蛇的尾巴擦眼泪的菩提果。满打满算,竟足足有五种智慧生命体之多!
“啊?你问我们吗。”关亭云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承光叔说你一个人进了寻香洞,他怕你想不开,就,就喊我们一起跟着进来了,哈哈……”
时妙原啪地捂住了脸颊。
不可理喻。简直完全不可理喻!
打死他也没有想到,荣观真竟然在寻香洞里给他留了这么一段回忆。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才刚开始看没多久,这洞里就莫名其妙多了许多观众。小护法们和荣承光潜入得悄无声息,以至于快看到最后了他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若只是有人在这看就算了,最荒谬的是金蛇和菩提果——说起来菩提果不是已经都死光了吗?为什么这里还会有一颗啊!!
时妙原感到了一阵史无前例的窘迫:本来追忆往昔就不免有些尴尬,现在还一不小心和这么多人看完了自己年轻时候和荣观真的恋爱史,这要让他把老脸往哪搁!
……也不知道荣观真是以怎样的心情,把这些回忆存放在石人里的。
卷轴里还剩下一小部分内容,据时妙原估计,应该正好够记录到两百七十年前的司山海宴结束为止。
那段回忆对他们而言同样刻骨铭心,也正因如此,他现在是一点也不敢再看下去了。
时妙原迅速收起卷轴,关居星见状立马急了眼:“哎哎哎,后面还有东西呢,咱们不看了吗?”
“看什么看?你当我这电影院呢?”时妙原没好气地说,“老子今天歇业了!打烊了,都给我滚!小心我收你们票钱!”
“啊?那你能不能后面发生了什么呀!那个穆元沣到底死没死!我真的好想知道啊!”
“死了,死透了!你俩平时是不是根本不看新闻啊?净界山神早八百年前就换人了!”
“死了吗?那太好了!”关居星原地欢呼了起来,“是老爷杀的对不对?我就知道老爷肯定是不会放过他的!哎,那金鸡哥哥,我还有一个问题,你当着老爷的面和别家山神调情,后面是不是肯定要挨他揍了?”
“什么叫金鸡哥哥?老子是金乌啊金乌!荣观真以前没教过你们认字吗?!”时妙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把关居星从地上揪起来,气势汹汹地教训道:“小孩子家家别打听大人的事情,什么叫调情啊?话别讲那么难听好不好,我当时是真心实意想向他请教问题的啊!”
“请教问题?我看未必吧……”关居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我看当时那个情景,老爷的鼻子都要被气歪掉了!”
“……”时妙原一时语塞。
他回忆起荣观真那时的表情,确实,并没有比关居星形容得好到哪里去。后来发生的事他当然也还记得,只是……那就不是小孩子该听的东西了。
他咳嗽两声,把关居星放下来,一板一眼地训道:“你小子能不能别整天不务正业?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八卦取乐,好好干点正事儿去不行吗?”
“可我们的正业就是服侍老爷啊……”关居星的眼中泛起了泪花,“现在老爷没了,我们也去不了大涣寺,除了在这儿看点东西怀怀旧,我们还能干点啥啊……”
眼看他就要开嚎,时妙原赶紧把他和关亭云往外面推:“行了行了!别给我鬼嚎!我累了,我要睡觉了,你俩快去给我烧桶洗澡水,然后再把床给铺好,毛绒玩具都给我摆放整齐了听到没有!我今天要跟小毛鸟睡觉,要是没准备到位,你俩今晚就在草丛里休息吧!”
“哎哟,我不要睡大草地!”
关居星和关亭云撒腿就跑,菩提果也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追了出去。不一会儿,黄姜花丛里就只剩下了时妙原,荣承光,还有那条被哭得尾巴直往下滴水的金蛇。
金蛇像条大围脖似地挂在荣承光肩膀上,它的表情淡淡的,有一点委屈,但不说。
时妙原把卷轴收起整好,忙活了老半天见他俩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无奈地问:“咋了,祖宗,你也要一起睡觉吗?”
荣承光谨慎地向后挪了几厘米:“婉拒了哈。”
“那你怎么还赖着不走?”
“我在思考一件事情。”
等到亭云和居星彻底走远了,荣承光才接着说道:“我在想,当初死在山神殿里的那两个小孩……那对被你和荣观真从废村里救出来的兄弟,应该就是他们两个吧?”
时妙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看样子是的。”他耸耸肩,将卷轴摞好绑起,顺手清理起了地上的石人碎片。
等到收拾得差不多了,时妙原站起身来,略有些怀念地说:“当初,荣观真把他俩的魂魄暂时存放到了小狮子里,他本来准备之后找时机放他们出来修炼,但那时这俩孩子伤得太重,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宿体,就这么一直拖延了下去……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我猜,荣观真应该也就是前几年才把居星和亭云放出来的。”
“说来也是,毕竟我之前也从没见过他们。”
荣承光望着小护法们消失的方向,出神地说道:“观停云,观居星。该怎么说呢……他还挺会起名字。”
时妙原咧嘴笑道:“这名字是不错,至少比那升升降降的好多了。说实话,这次复活回来,我才发现荣观真对小孩的容忍度居然那么高。亭云和居星一吵,我就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把这俩混世魔王拉扯到这么大的。”
说到这里,他脑海中不免浮现出了荣观真身穿粉围裙、头顶厨师帽,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往他们嘴里塞宝宝辅食的画面。如果要为这幅画起个名字的话,他认为应该是:恶魔奶爸怜子图。
荣承光似乎也和他想到了一块,他恶寒了两下,赶忙转移话题道:“不过看样子,亭云和居星应该都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时妙原点头道,“不记得才是好事,只有彻底忘记过去才能再入世,才能有力气继续活下去。”
“也许吧。但作为一个确实忘了很多事情的人,我觉得比起舒舒服服地遗忘,还是痛痛快快地记住要来得更好些。”荣承光说。
时妙原不屑地说:“谁在乎你怎么想啊。”
荣承光并不在意他话里的讽刺。他抬头望向洞顶,盯着那片由夜明珠点缀成的星空感慨道:“这么一想,舒明应该也是前两年才聚气成灵的。舒明,舒明……这也是个好名字啊。体舒意匀,身清心明,看来,他很喜欢那个孩子。”
时妙原冷笑了一声。
“喜欢又能怎,名字好又如何?还不照样是个专坑亲老子的白眼狼。”他朝天空翻了个重重的白眼,“那小子是又舒又明了,荣观真还被人放在庙里当摆件用呢。连死了都不得安生,要我看,他就应该早把舒明扔了让他自生自灭去,这样一来也免得遭到背叛。你说荣观真费劲传那劳什子神位干嘛?我觉得让菩提果来当山神都比把一片真心喂给狗好!”
咔哒。寻香洞一隅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响动。
荣承光微微挺直了腰背,他身上的金蛇也抬起头来,警觉四处张望。
时妙原和荣承光对视了一眼。
他们几乎是瞬间就达成了共识:
这里有东西。
除了他俩以及金蛇以外,这里还有来自第四个人——或者是活物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妙妙:幸好卷轴不播限制级画面。(擦汗)
第104章 体舒心明 (二)
“哎, 话可不能这么讲。”荣承光赶忙劝时妙原,“你看,舒明从小被荣观真养大, 怎么说也得他叫一声爹。你和我哥曾经关系匪浅, 照这么讲的话, 他也应该能算是你的孩子吧?”
“哈啊?这就免了吧!”
时妙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捶着后腰窝,在花丛里溜达来溜达去,像个小老头似地打哈哈道:“我啊, 当初只不过是出了颗杏儿,养舒明的是荣观真, 我可没真把他当自己家的崽子看。公鸟又下不了蛋,更何况这孩子是个小白眼狼,我可不能认他, 我就怕认了他,到时候也给我弄死球咯!”
“你不想认吗?”荣承光惊讶地问,“可是, 他身上明明有你的金羽啊, 时大哥, 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怎么来的哇?”
“诶——哟!承光弟弟,我是想过,但没想出来名堂呀!”
时妙原拍着大腿说:“我呀年纪大,爱忘事儿,跟你哥掰扯了这么些年也没整清楚,东西呢也是放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金羽更不记得藏到哪里去啦!”
荣承光着急忙慌地站了起来:“这可不得了!咱要去找找么?”
“怎么去?到哪儿找?哎呀呀,随缘吧~你也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依我看, 咱俩这后半辈子估计都要在香界宫里相看两厌咯。”
两人你一句,我一嘴,一边插科打诨,一边你追我赶,一边兄友弟恭,一边你再动老子一下试试看地往木廊桥走了过去。他们聊得开心,到兴头上还忍不住互相推搡两下,看起来就跟亲手足似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靠近桥墩的时候,时妙原向荣承光做了个手势:
你过去看看。
金蛇从主人肩头滑落,它一接触地面就隐匿了身形。荣承光完好的那只眼睛微微泛光,他垂眸沉思片刻,再望向时妙原的时候,他的表情十分错愕。
啥意思?时妙原对他做口型道。
你静观其变!荣承光狂眨眼睛。
你给我抛媚眼干嘛?注意点儿影响行吗。
我抛你个二球奶奶!
荣承光稍定心神,再度放声感叹道:“时大哥,我们可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啊!我哥他生前高低也算是个体面神,咱总不能就那样把他放寺里了吧?他若在天有灵,肯定也等着咱俩去救他呢!”
“这怎么救嘛?你说说看要怎么救!”时妙原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你哥他走得早,走得惨,连一句话都没有留,就把我这孤儿寡母的给丢下来啦——!”
他迅速绕到了桥墩后面。
时妙原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桥底下什么都没有。
“哎,人呢?”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啪嗒。一滴水珠在他脚下炸开了花。
漏水了吗?
他下意识抬头,在漆黑的桥底板下看到了两颗瞪得跟电灯泡似的眼珠子。
“我操!!!什么几把玩意儿!!!!”
时妙原尖叫一声,手一快往上扔出了好几片羽毛——哒哒哒哒!羽毛插进木桥,有什么东西扑通落下,手脚并用地从桥底飞蹿了出去。
他定睛一看:那哪是眼珠子,分明是个还没他腰高的小孩儿。那还不是别家崽子,正是满脸惊恐,浑身邋遢,撒丫子就要往洞外跑的舒明!
“小东西,居然是你!”
舒明仓皇落逃,时妙原奋起直追,他本想变作鸟身,怎料金蛇顷刻显形,抢先一步拦住了舒明的去路。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他的脚踝,不出半秒钟功夫,舒明就被整个倒吊着提到了半空中。
“啊啊!啊啊啊啊!!”舒明受了惊吓,眼泪像个阀门坏了的小水龙头一样哗哗往外流。时妙原跑上前去,喜气洋洋地拍了拍金蛇的屁股——尾巴。
他赞不绝口:“不得了!荣承光,没想到你这么会抓小孩啊!”
荣承光得意极了:“那还用说!对付小孩我可是专业的。我不仅会抓小孩,我还会拿尾巴哄睡觉呢!”
“你这么牛逼,那咋还被自个养子刀了。”
“我去你哥的。”
“我去你……不对,你哥去我的。”
荣承光翻了个白眼,他懒得再和时妙原多计较。后者望着在半空中不断挣扎的舒明,发出了狼外婆一般狰狞的笑声:
“小兔崽子,终于给我逮着你了!我说呢怎么感觉旁边一直有人,没想到居然你小子在鬼鬼祟祟地搞破坏!”
“呜……呜呜呜……”舒明扭得像条竹节虫,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时妙原大喝道:“不许哭了!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是荣谈玉派你来的吗?他光杀了他弟弟还不够,还要把老子也一起做掉以永绝后患是吧!”
“哇啊——!”舒明吓得涕泗横流。时妙原发现他的袍子脏不拉几的,脸上也全都是灰,看起来活像谁家黑煤窑里干活的童工,和之前那白白嫩嫩水水灵灵的模样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你……你能不能放开我?”舒明颤抖着问。
他本来就怕得不行,心中的恐惧更是在看到荣承光向自己走来时达到了顶峰。
荣承光的表情极为冷漠,他的容貌让舒明想起了某位故人。时妙原脸上的笑容退去,他眼底的愤怒令人触目惊心。
他们恐怕还在恨他。
他们当然还在恨他。
不为别的,就为他亲手向荣谈玉递出去的那把血剑。
荣承光走过来了。他越走越近,吓得舒明眼泪鼻涕直往下掉,又因为倒吊着流进嘴巴里,把自己呛得昏天黑地。
“咳……咳咳咳咳咳!你们别杀我!”他绝望地喊道,“别杀我!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不是来使坏的!我,我和荣谈玉已经没有关系了!呜啊啊啊啊啊!”
时妙原瞥了荣承光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将舒明放到地上,孰料他只是稍微把蛇尾松开了一点,舒明便立刻脱身出去,手脚并用地往洞口爬去。
“还想逃!”时妙原话音未落,无数黑羽齐刷刷拦住了舒明的去路,他一回头和龇牙咧嘴的金蛇打了个照面,蛇牙寒光阵阵,舒明立刻吓软了腿,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时妙原箭步上前,把小孩从地上揪了起来。
“小东西,我劝你安分点,你要再敢逃一次,我绝对会把你捅成筛子。”他冷冷地威胁道,“我警告你,我不是荣观真,我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突破结界到这里来的!”
他的表情太过吓人,舒明咬着嘴唇憋了没几秒,就立刻破防嚎啕大哭了起来。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来给你们赔罪的!!”他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是来道歉的,你们想杀我就杀吧,他死了以后我也不想活了,荣谈玉不管我了,我没有地方去,呜……你们把我杀掉泄愤吧!”
“哟,我说你怎么不去大涣寺跟荣谈玉一起耍威风呢,原来是没有利用价值了,被后爹给扔了啊。”时妙原戏谑地说,“小少爷好雅兴啊,居然想起来跑到我们这破落地方耍威风来了呢。说吧,你想吃什么,烤鸟肉还是蛇羹?”
“你是怎么进来的?”荣承光问舒明,“荣观真在这附近留下了结界,连我们寸步难行,你为什么能悄无声息地溜到寻香洞来?”
“说话啊!你刚才不是很会哭吗!”
时妙原手一用力,把舒明拎得双脚腾空了半秒。
“我倒数三个数,再不讲话你就永远别想开口了!”
舒明正要再掉眼泪,时妙原又怒吼道:“不许流马尿!”
他硬生生把眼泪憋回了肚子里。
荣承光站在一旁,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
时妙原对他小声道:“没吓着你吧?你别有心理阴影,我不是跟你哥学的,这也是我以前搁家带弟弟妹妹那会留下来的习惯。”
“……那得是多以前了啊?”
“也就两万多年吧。”
“操。”
荣承光把那句“你这个老鸟”咽进了肚子里。
时妙原应付完荣承光,扭头对舒明说道:“等下我会把你放下来,你一不许逃跑,二不准装聋作哑,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不许搞小动作,不准干嚎不回答问题,不许哭出声音!听到没有!”
说着,时妙原把他放到了地上。舒明脚一挨地就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眼中蓄满了泪水,但好歹记住了不能哭出声,硬是把嘴巴憋成了水瓢。
时妙原拍拍手,道:“我问你,你身上怎么这么脏,荣谈玉是虐待你了吗?”
舒明先是猛猛摇头,然后想起来时妙原的警告,赶忙答道:“他没有把我怎么样!我是自己弄成这样的,呜……”
“自己?自己在哪搞的?”
“我,我在路上弄的……”
“路上?!”时妙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从大涣寺来这儿才几步路啊,你是到牛粪堆里游了个泳吗?”
舒明情难自禁地打了个哭嗝。他这模样实在可怜,再加上长得和荣观真小时候太像,时妙原一时恍惚,心里难免受了些触动。
他咳嗽两声,声线稍稍软和了下来:“告诉我你是从哪儿来的吧,你放心,我不会打你。”
“说吧,这里都是你的亲人,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荣承光附和道。
舒明犹豫再三,小声嗫嚅道:“贡嘎……”
“哦,是荣谈玉带你来的吗?”时妙原一想,也是,荣谈玉在四十九天前就来了大涣寺,他有法术加持,带个小孩随意穿梭肯定绰绰有余。
出乎意料的是,舒明竟然摇了摇头。
他说:“我自己来的。”
“哎?”
时妙原先是一愣,紧接着,他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上下打量着舒明:“你是怎么……自己来的?”
舒明低下了头,时妙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恰好看到了两根从鞋缝里露出来的小脚趾。
时妙原大惊失色:“你不会是从青藏高原走过来的吧?”
舒明再也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地啜泣了起来。
“当初……当初你们离开以后,我就被荣谈玉关到了慧师洞里。”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被他关了好几天,等到贡布达瓦走了才想办法逃出来……我出来以后,周围哪里都已经没有人了,我找不到人问路,我,我走了好久,才走出克喀明珠山……才来到这里……我到了大涣寺,我到山神殿门口,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舒明说到伤心处,登时又放声大哭:
“我看到荣观真了,我看到了他身上的伤,他是被我害死的!全部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错信了荣谈玉那龟孙,荣观真他就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大涣寺也不会变得那么乌烟瘴气!我知道你们一点儿不想看见我……可是我……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作者有话说:舒明虽然现在是个小哭包,但长大后说不定会像他爹一样变成大猛1呢[好的]
第105章 体舒心明 (三)
“啥玩意儿?你说你是从青藏高原徒步走到蕴轮谷来的?!”荣承光大受震撼:“我了个铁脚啊!”
时妙原也目瞪口呆。
克喀明珠山位处西南边陲, 就算是到空相山西翼也得走个十天半个月的,更别说蕴轮谷远在东南沿海,这两个地方直线距离都有四千多公里, 舒明这孩子, 居然就这样走过来了吗?
“你……不是, 你就没想过,路上坐个车,搭搭飞机什么的啊?”时妙原颤颤巍巍地问。
舒明吸了吸鼻子:“我没有钱。”
“呃。”
“也没有证件。”
好吧, 这理由时妙原完全能够共情。
“然后,我也不认识人,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坐上飞机。”舒明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白天外面人多, 我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睡觉,等天黑了我再走,一晚上能走好几十里路呢。要不是不能连天带夜地走, 我肯定半个月前就到了!”
他说着说着, 竟有些得意起来了, 就是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和他那小骄傲的表情很是不搭。
荣承光望着时妙原说:“这小东西还挺会自夸的。”
时妙原心生警惕:“你看我干什么?”
“没,我只是觉得他这个性格和我哥不像。也不知道不随谁。”
时妙原恶狠狠地剜了荣承光一眼。他走到舒明面前,先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他擦干净了眼泪,然后, 他命令道:“坐下,把鞋脱了。”
舒明一一照做。
他穿的是最朴素的布鞋,虽然脚趾头露了两根出来, 但好歹皮没有给磨破。
时妙原这才松了口气:想来也是,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多少算是由蕴轮谷的灵气滋养出来的小仙儿。不说别的,就凭他身上那根金羽,他要是能受半点伤,时妙原都能把荣观真名字倒着写。
但即便如此,一想到他走了这么远路,自个在路上风餐露宿不说,就连每天能在哪儿落脚也不知道……时妙原就算对舒明再有意见,也是一点火都发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下次别再这么莽撞了。脑袋笨笨的,哪天走丢了可怎么办。”
舒明嗫嚅道:“对不起。”
“再让我听见你道一次歉,我就把你给扔到大涣寺里去喂羊。”
确定这孩子身无大碍之后,时妙原又问:“不过香界宫外边被设了结界,连我都出不去,你又是怎么进得来的?”
“是……是它带我来的。”
舒明摊开了手掌。
时妙原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看清他手心的东西时,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是金羽!
他的羽毛,如假包换的复生之宝,柔软又灿烂地悬浮在半空中,一如往常般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光辉。
时妙原咽了口唾沫,他甚至感受到了久违的温度,可当他向金羽伸出手,它却立刻化作光点融入舒明手心,就好像它们才生来就是一体的似的。
“这东西,你是打哪来的?”时妙原紧张地问。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一出生就有金羽了。”舒明望着自己的手心出神地说:“荣观真告诉我,这是你送给他的礼物。”
时妙原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你在开玩笑吗?虽然我之前就听过这个说法,但……不是,我送给他的?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他整个人跳了起来:“这不对吧!舒明,你确定你没听错吗?这明明是我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到荣观真手里?虽然我确实不记得我把金羽都藏到哪儿了……但你说我给了荣观真,你知道这话有多荒谬吗?不管再怎么说,当初也是他一意要处决我的啊!”
舒明静静地看着时妙原。
他的神情哀伤,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正因如此,我之前才说,你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他缓缓说道,“你不仅忘了你做过的事,你也忘记了,他……根本就不是你的杀身仇人。”
“你根本就不是被荣观真杀死的。”
时妙原彻底失语。
荣承光也有些惊讶,不过,看他的表情,好像对这个论调并不是很意外。
“什么叫,我不是被他杀的?”时妙原结结巴巴地说,“那什么,舒明啊,虽然我知道,我很清楚荣观真他对我确实还有感情,虽然我现在也一点都不记恨他了,但你要是说,处决我的另有其人,你还说我忘了我做过的事情?我是失忆了吗?我……你把话给我说清楚点!”
他捏住了舒明的肩膀:“你们所有人都给我打哑谜,现在我正好问问你!我死去的那九年荣观真到底做了什么,他不在这里,你放心大胆地说!”
舒明摇头道:“更多的我不能说了。”
“你啥意思?你自己起了个头,要我在这猜吗!”
“荣观真不让我说。”舒明缩了缩脖子,“他告诉过我,如果哪天我能够见到你,一个字都不要提他所经历的事情。我知道你很好奇,但我想,他可能是希望能自己亲口对你这些事。”
时妙原彷徨地张了张嘴巴。
“亲口……对我说……这对吗?”
他喃喃道:“这话说的,怎么就好像,他笃定了我一定能复活似的?”
而且,荣观真现在也已经死了。
他要怎么亲口告诉他真相?
舒明闭口不言。
很明显,从他嘴里是绝对不可能得到答案了。
时妙原深呼吸数次,强行将心跳平复了下来。他冷静地说道:“你既然不说,那我就自己去找他。你能突破香界宫的结界是吧?带我出去,我要去大涣寺把他给抢回来。”
舒明再度否决了这个提议:“这个我也做不到。金羽虽然为我打开了通道,但这是单向的,我只能自己进来,想出去就找不到办法了。我已经在这儿晃了好多天了……我,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也是实在不想再打扰你们的。”
一想起在外漂泊的那段时日,他的眼里又泛起了泪花。
谈话彻底陷入了僵局。
时妙原恍恍惚惚,脑子里翻来覆去什么东西都有。荣承光站在一旁不发一语,金蛇又爬到了他的肩膀上。蛇尾甩来甩去,像小猫尾巴一样扫着主人的胳膊。
“别闹,聊正事儿呢。”
他捏捏金蛇的尾巴,转头一看,发现舒明正在偷偷看他。
荣承光见状挑了挑眉,他正想问话,忽然意识到了原因所在。
他跟荣观真长得很像。
舒明看他的表情,分明充满了愧疚。
这倒也正常,毕竟,从他的角度来看,荣观真的死确实和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当然了,没有人会真的把责任归咎到舒明头上。即便是时妙原,也不过是在刚见到他时虚张声势了一下而已。
该死的究竟是谁,他们全都心里门清。
荣承光思索片刻,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弯下腰塞到了舒明手里。
“给,拿着,这个甜的,好吃。”他摸着舒明的脑袋说,“这是我以前给家里小孩备的,不过现在我也就只有这么一颗了,再多也没有了。”
舒明怯生生地瞟了时妙原一眼。荣承光见状戏笑道:“吃吧,你老娘心胸宽广,不会连小零食都要管你的。”
“……算了,没关系,你吃吧,这可是你叔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时妙原叹了口气,阴阳怪气地说道:“只是他公司刚破产,身上连半个子儿都没有,老婆也跟人跑了。你要是爱吃我再给你买,可别向他多要,你叔他现在就算去公园举着牌子相亲,人也都不带看他一眼的。”
舒明接过了话梅糖,他一开始只攥着,不吃。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剥开糖纸,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然后又一口,再一口。不出三秒,他把话梅糖整颗咬碎吞了下去。
“……荣观真咋养的啊,怎么感觉这孩子跟没吃过好东西似的。”时妙原嘀咕道。
等舒明吃完了糖,他拍拍他的后背说:“行了,走吧。”
舒明浑身一僵。
他小声问:“走去哪?”
“还能去哪?去你该去的地方啊。”时妙原叉起了腰,“你不会准备一直在这儿呆着吧?”
“哦,哦……好的好的。”舒明连连点头。他把鞋子穿好,衣服扯扯理整齐,又拿袖子擦干净了鼻涕,就准备往洞口走。
时妙原一把扯住了他:“你不认识路吗?那是出口!”
“哎?我不就是该出去的嘛?”舒明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我得出去找个地方呆着……”
“这大晚上的跑外边去,你是准备熬猫头鹰吗?”时妙原没好气地指着洞里说:“卧室在那边!笨蛋,你今晚跟我睡,就算有别的要紧事,也等明天再聊好了!”
舒明傻眼了。
时妙原看他这呆样,再也绷不住脸,哈哈大笑了出来。
“好了!不吓你了,看你这脆弱的样,一点儿也不像能担大任的样子,也不知道荣观真怎么能选你当山神的。”
他揉揉舒明的头发,无奈又好笑地说:“你跟我来吧,身上脏得能养蚂蚁,我先让亭云他们给你打点热水,带你去洗个澡得了。”
不等舒明反应,他就把他抱到了怀里,荣承光也起身道:“那我也走了,我就在外边,有什么事儿嚷一嗓子就行。”
“成。不过你睡哪里?”
“树上。”
“牛逼,看不出你还是会上树的品种。”
“舒明,拜拜哦。”荣承光和蛇尾一起对舒明挥了挥手。
舒明害怕地把脸埋进了时妙原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等荣承光走了,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赶我走吗?”
“我为什么要赶你?”
“因为我……做错了事。”
“哦,那确实。你是坑死了荣观真,但这跟我其实并没有直接关系,你没有害我,所以我没有资格指责你。”
舒明吸了吸鼻子。
时妙原托着舒明的屁股,带他走向了寻香洞深处。
他说:“你年纪小,不懂事,分不清谁对谁错,也搞不明白谁是真正对你好的人,这是正常的。你对不起荣观真,你应该向他好好道歉,也确实该受到一点责罚,但我想……”
前方道路略微变窄,时妙原腾出一只手护住舒明的后脑勺,带着他穿了过去。
“但我想,以荣观真的性格,如果他现在还在的话,估计也就最多说你两句而已。你是他养的孩子,他那也就嘴上凶一点,他不会不原谅你的。”
舒明攥紧了他的衣服。
肩上传来一阵濡湿,时妙原摇摇头,继续往卧房的方向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小鸡妈妈带孩子就是恩威并施。
承光叔:哟小侄子萌萌,投喂之!
荣承光是真的很喜欢小孩(笑)
接下来就是努力复活老荣,很快了!
第106章 体舒心明 (四)
洗澡的时候, 舒明隔着浴帘,对时妙原讲起了他和荣谈玉之间的事情。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舒明说, 当初在他藏金羽洞里和时妙原分别之后, 就离开香界宫, 跑到了蕴轮谷周边游荡。彼时荣观真似乎无暇对他进行关照,而荣谈玉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告诉舒明,他有办法可以让荣观真脱离心魔, 让他不要那么痛苦,帮舒明摆脱继任山神的阴影。舒明信以为真, 就这样跟着荣谈玉到了克喀明珠山。
“他说,我的血融合了荣观真的神力和金羽的力量,可以治愈心魔。”舒明扒着水桶的边缘轻声说道, “我虽然心里有过怀疑,但看他说得信誓旦旦的,而且还是荣观真的哥哥, 就还是选择了相信他。我……唉。我还是太笨了。”
时妙原一言不发。
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其实, 他关心的倒不是舒明的血有什么作用, 而是……荣观真究竟在因何而痛苦?
想到这点,时妙原自嘲般地笑了出来。
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还能是为了谁呢。
他抱着为舒明准备的换洗衣物,陷入了长久的恍惚。
说起来,这些小衣服还是他四处翻箱倒柜从荣观真以前的屋子里找出来的。
那间卧室他曾住过,所以找起东西来还算是轻车熟路。衣柜尘封已久,一打开他就看见了很多荣观真用过的旧物。
其中有小孩儿穿的虎头鞋, 有小帽子,以及各式各样的手缝布偶。山神没有童年,荣闻音却十分热衷于打扮自己的儿子, 不论是荣观真还是荣承光,小时候都穿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想来,荣谈玉从前大概也应是如此。
荣谈玉……荣谈玉。
时妙原实在是不明白。
到底有多大的怨念,可以让他对荣闻音、对自己的手足兄弟痛恨到如此地步。
是因爱生恨吗?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法解释了。又或者那不是爱……只是被伪装成不舍的执念而已。
“我洗完了。”
舒明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从帘子后走了出来,他穿着荣观真小时候的褂子,脸洗干净以后,眼睛又大又圆,脸蛋还很粉嫩,看得时妙原是心花怒放:“哎呀,这么穿好可爱哦。”
他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该树立威严形象,便赶忙咳嗽道:“嗯,可以!那什么,头发擦干净,我带你去卧室。”
舒明小声问:“我今晚睡哪里?”
“当然是和我一起睡荣观真的房间,”时妙原把他抱了起来,“不过还有两个小家伙要来,你别嫌他们烦就行。”
关亭云和关居星已经早早地等在了卧室里,他们听说有新的朋友,在烧水的时候就兴奋得差点摔进炉子里。荣观真从前将舒明藏得太好,就连这两位常住香界宫的护法,也都是第一次和他打上照面。
“你好呀,小明,你好!”他们兴奋地绕着舒明直打转,“你真好,你长得好像金乌叔叔呀!”
“啥玩意儿?像我?”时妙原正铺着被子,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你们且再看看呢?他明明和荣观真长得一样啊!”
“啊?是吗?可我觉得不像老爷,小明他完全就跟你是一个模子生出来的!”关居星指着舒明说:“你看!他的眼型特别像你!嘴巴也是!亭云,你说是吧?”
亭云严肃地眯起了眼睛:“对的,虽然乍一看五官很像老爷,但是从气质上来说,还是更像鸡……不是,鸟大人多一点。哎呀,具体我也不好说,这个其实就是我的个人感觉而已!”
时妙原愣了一会儿,扭头对舒明说:“你有没有觉得他在骂你?”
舒明吐了吐舌头。
几个小孩子们又玩闹了一阵,就被时妙原一个接一个塞进了被子里。
关居星和关亭云一钻进被窝就嘀嘀咕咕开始咬耳朵,时妙原懒得管他们,他给舒明掖好了被子,就自个儿抱了只白马玩偶发呆。
宝镜就在手边,他拿起来一看,大涣寺里伸手不见五指,山神殿依旧闭门亮灯。
时妙原摇摇头,他刚把宝镜放下,就听见关亭云叹了口气。
“唉……”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他问,“晚饭没给你吃饱吗?”
“没,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想老爷了。”关居星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时妙原的表情。
见他没有异样,他才接着说:“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老爷了哦。”
“上次见他,好像还是刚从慧阳回来那会儿。”关亭云嘀嘀咕咕地说,“后来你们就去雪山了,早知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呢。”
“他走之前说要给我带牦牛干的回来的,结果还不是什么都没有。”关居星用被子蒙住脸,“坏老爷,大骗子。”
“行了,你俩别叽叽咕咕的了,他现在要是真给你带牦牛干回来,你到时候又该叫了。”
时妙原把被子扯好,一个个数落道:“睡吧,今天都该累坏了。有天大的事,也等到明天再说。”
关居星和亭云又自个蛄蛹去了。时妙原捣鼓了一会儿宝镜,横竖看不到有价值的画面,干脆也准备吹灯。
就在这时,他发现舒明一直在直挺挺地躺着。被褥柔软如云,他像是刚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的僵尸。
“你这是睡觉的姿势么?”时妙原问。
舒明眨巴眼睛道:“是……的吧?”
“放轻松点儿吧,我都跟你讲了那么多好话了,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会把你给吃了么?”时妙原张开手臂,对舒明说道:“过来吧,来给老子抱抱。”
“哎?”
“你不想抱抱吗?”
舒明立马像毛毛虫似地挪了过去。
“凑近点儿。”时妙原催促道,“离这么远,你搁这跟我发射信号呢?”
不等舒明反应,他将他一把搂到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起了他的后背。
“怎么样,荣观真是不是从没这样哄过你睡觉?”他笑着问,“我一看就知道那家伙完全不会带孩子。你跟着他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说着,时妙原拿来几只毛绒玩偶围在了两人身边。柔软的囚笼将他们团团围住,舒明本来还有些僵硬,不一会儿身体便放松了下来。
他的眼皮子开始打架。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时妙原问:“暖和吧?我跟你讲,你现在可是在抱太阳。”
“嗯……”舒明迷迷糊糊地说,“热热的,真的很舒服哎。”
关亭云和关居星巴巴地凑了上来:“我也要抱。”
“你俩咋还没睡?去,去!边儿呆着去。”时妙原挥手驱赶道,“我就俩胳膊,多的抱不了了了!”
“啥呀,金乌不都有三条腿么?你把那条也变出来不就得了。”
“那像什么样子,别闹!”
“你不要偏心嘛——”
“不许吵!”
“求求你了嘛,金乌大人!”关居星眼泪汪汪,“我也想和太阳抱抱!”
时妙原一时语塞:“你们……算了!来吧,操。”
“耶!”
仨小孩两左一右,一起被时妙原圈进了怀里。时妙原仰面朝天搂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我这样跟老母鸡有什么区别啊?”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发现菩提果居然也来凑热闹了。
它在床边使劲儿蹦跶,只可惜腿太短了,不论如何努力也上不来,急得满头大汗。
时妙原想想,趁小孩子们不注意多变了只手,让它沿自己的第三条胳膊爬了上来。
舒明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菩提果,惊喜地喊了一声:“你来啦!”
菩提果凑到他跟前,把自己的脑袋拱到了舒明手里。
“你跟它是不是挺熟的呀?”时妙原想起来,这果子好像就是当初引他去见舒明的那颗。只是他左看右看,都瞧不出它有任何特别之处。
“嗯,对,我刚出生就认识它了。”舒明戳着菩提果的脸蛋说:“它叫小红。”
时妙原面露难色:“你管白果子叫小红?这是什么你们老荣家人独有的癖好吗?”
“啊……这个啊,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是红色的。”
“怎么的,你是给他涂漆了吗?”
菩提果跳下舒明的手心,在他身边找了个地方乖乖躺了下来。舒明有些困了,他的眼睛一眨一眨,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我……倒是不知道具体原因啦。我只是记得,我刚认识它的时候,我才刚出生。我的身边,到处都是火红火红的颜色。”
“天是红的,雨是红的,香界宫的房顶是红的,小红它……当然也是红的。”
“唔。”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看见……”
香界宫内血流成河。
“呼……呼……”
舒明惊恐地跌坐在地上。
他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甚至还没学会行走,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天是黑红色的,地上全都是血。菩提树表面满是脓疮,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树下,他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他的背影是红色的,双手是红色的,红在他身边蔓延,他脚下散落着无数鲜红的新果。
“这是第几次了?”他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舒明往后挪了半步,那男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他的脸上蒙了一层红纸。
他“看见”舒明,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惊喜地笑了出声。
“啊,你是小杏子吧?”
他向舒明走来,不顾他的惊恐,把他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天上开始下雨,这是一场没有温度的血雨。
舒明开始发抖。
那人紧紧地搂着他。
“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他欣喜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是杏子呢。”
“你长得好像他啊。”
“舒明。”
男人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他的红沾到他身上,留下了许多许多个鲜明的掌印。
“舒明,这个名字好,你就叫舒明吧。”
男人一边安抚他,一边轻声说道:“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听起来会过得很开心。你应该开心一点,我会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的。舒明,我老早……老早就想好要给你取这个名字了。”
“舒明,舒明。”
“舒明啊,你……”
荣观真抚摸他的头发,满怀期待地问道:
“好孩子,既然你来了……你总该有办法杀掉我了吧?”
第107章 万愿皆允(一)
舒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不知道亮没亮, 毕竟在洞里分辨不出昼夜。
身边人倒是都还没醒,亭云直挺挺地躺着,关居星有半边身子睡掉到了地上。
小红正窝在居星原本躺的地方打鼾, 至于时妙原——舒明艰难地扭过头去, 发现自己正被他正紧紧地搂在怀里。
时妙原搂得很紧, 身上被接触到的地方暖洋洋的,像被太阳晒透了的干稻草团儿,好像还给他捂出了点儿汗。
“呼……”
舒明轻轻呼了口气。
他的心跳得很快。既为梦里的画面, 也为梦醒后看到的这张脸。
睡梦中的时妙原神情放松,他的嘴角还噙着笑, 不知道梦到了谁。
鬼使神差地,舒明对他伸出了手。
“时妙原!!!!”
房门被砰地踢开,荣承光像一阵黑旋风似地冲了进来, 舒明赶紧把手收了回去,时妙原悠悠转醒,他看见床边披头散发的荣承光, 迷茫地问:“阿真……不对, 承光, 怎么了你这是?大早上这么激动,给孩子吵醒了都……”
荣承光急得直跺脚:“还睡呢,快起床吧!大涣寺那边出事了!”
时妙原一骨碌爬了起起来。
“发、发生什么事了!”他急切地问,“是荣观真……是山神殿出问题了吗!”
“都不是!我刚刚看手机刷到消息,说有两派人为了抢头香在山门起了冲突,现在正各带着小弟闹着要决斗, 已经有好多人挂彩了!”
“什么?!”
时妙原赶忙摸出宝镜,小护法们也都围了上来,他们本来还打着哈欠, 一看到镜中的画面,也吓得瞬间就清醒了。
大涣寺内一片混乱。
香灰洒了一地,山门前被挤得水泄不通。打手们乌泱泱围成了几圈,带头闹事的两人一个光头带疤,面色不善。另一个则跛了脚,歪歪扭扭地挡在香炉前,颇有股拦路虎的架势。
普通人早就跑远了看热闹,香客们议论纷纷,都说这二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混。
刀疤男开了十几间夜店,据传从他手里过过的活物,就算是只兔子也保不住屁股。瘸子早年间蹲过大牢,他手上间接或直接沾过的人命,基本上没有十个也有八条。
就这么两尊大仙,竟然在大涣寺里碰上了面。今天天还没亮,他们开来的车就把湖心岛外部的道路停了个水泄不通,有道说一山不容二虎,他们既然狭路相逢,自然要争个你死我活。
天色亮了许多,太阳懒洋洋地爬到了山头,凑热闹是生物的本能,它当然也不例外。
刀疤男朝香油碟里呸了口唾沫,他指着瘸子质问道:“死独腿,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让不让我过去?”
瘸子吊儿郎当地叼着根烟,一言不发。
刀疤男的额头暴出了两根青筋:“我警告你,你别站着茅坑不拉屎!今早老子是第一个到的,门口那高香都被老子包圆了,要论诚心你拿什么跟我比?你瞧瞧你带的那都是些啥,破香!破果子!破元宝!就凭这些破玩意儿,你以为神仙会搭理你吗?!”
说话间,他的跟班示威似地举起了高香——这香确实够长,保守估计有半人高,外表还裹了层闪闪发亮的金粉。
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小孩,其中一个男孩大喊道:“哇!是金箍棒!”被亲爹狠狠打了一拐子,再也不敢吱声了。
瘸子慢慢悠悠吸了口烟。
他吐出两团烟圈,慢慢悠悠地说道:“神仙搭不搭理我,今天也轮不到你上香。今儿个初一,大好日子,老子昨晚就叫人来排着了,你一进门就想霸着炉子烧,也不看看你那熊样,嘴紫得跟抹了驴屎似的,有时间来求神拜佛不如先给自己打两口棺材,免得到时候病发横死,连个给你收尸的都没有。”
“狗东西,你再讲晦气话试试看呢!”刀疤男被戳中了痛脚,破口大骂,“老子懒得跟你置气,你给我让开!你让不让到底?你再死这堵着,信不信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瘸子呸地吐出滤嘴:“我让你妈。”
“你妈的,我看你是皮痒了!给我上!”
刀疤男一声令下,众打手蜂拥上前,他们把手里的香和元宝一扔,就和另一波人哇哇呀呀地扭打在了一起。
一时间,挥拳的,踹脚的,扯头发咬耳朵的无所不用其极,叫骂声不绝于耳,就连地板砖也被踩翘了好几块。
两拨人实力不相上下,战况也难分彼此,直到有人大喊一声:“有龟孙去偷烧香!!”混混们齐刷刷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手一抖,哗!把一整把刚点燃的香全洒进了炉子里。
刀疤男冲到他跟前,左右开弓连甩了他四五个巴掌:“你大爷的!给你个鳖孙渔翁得利了!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我我我我我是来给我儿子求学业的!”
男人的眼镜被打歪了,他哆嗦得活像只被烫了开水的竹节虫,“大哥你别误会,我不求财啊大哥,我也不求长命百岁!咱俩的需求不冲突,不冲突!你就让让我,咱不冲突的啊啊啊啊啊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刀疤男被按着后脑勺扣进了香灰里。
眼镜男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叫你烧!叫你烧!你烧你妈个大头鬼!老子烧死你这个堵我财运的瘪三!”刀疤男这样还不解气,他叫来跟班说:“多来几个人,把他给我扔进去!”
混混们齐心协力抬起了眼镜男的四肢,大涣寺的义工急忙赶来,见到此景也不敢上前,只能在外围劝架:“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快把他放下!报警了没有?最近怎么天天有这种人啊!哎哟!!!”
“啊!!!!”
“喵啊——!”
眼镜男咣当入炉,就在同一时间,现场响起了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刀疤男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踩到了一只纯黑色的小猫。
“哪儿来的畜生!”他作势要踢,一个女孩儿扑过来护住了小猫。
“对不起大哥,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她抱着猫战战兢兢地说,“这是我家的猫,对不起啊大哥,我今天是带它来还愿来的!是我疏忽了,我马上把包拉链拉好!”
刀疤男直接气笑:“你奶奶的,连他大爷的猫都来蹭香火了,这鸟地方老子是真几把受够了!还还愿?你能还个鸡毛愿啊你就还,连猫都保佑,这个荣观真是山神还是他妈的山姥姥啊?他别本来就是畜生变的吧!”
“哎,大哥,你这话可能还真说对了!”
他的一个跟班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说:“我老早就听人讲过,这山里的神仙啊基本上都是精怪化身,荣老爷法力那么强,出身当然也不一般了!”
“你们天天吹荣老爷牛逼荣老爷牛逼,我问你!他到底有什么可捧着的!”
“大哥啊,你难道不知道吗?荣老爷他最近可真的太灵了!!”
一谈到这个,跟班就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他掰着手指细数道,“你看啊,这只要是来大涣寺拜他许愿的,求财的连中彩票,求权的升官上任,求健康的直接药到病除!咱公司那个张经理你知道吧?他跟老婆那档子事合不来,前两天来了一趟,昨儿个告诉我啊他金枪不倒了一整夜呢!”
周围人发出质疑:“你扯淡呢啊?荣观真是鸡吗?还tm管这个!”
“鸡怎么了?就天上那太阳,照《山海经》里也说的是鸡啊!”那跟班奸笑道,“金乌!金鸡!还他娘的三足呢!我滴个乖乖,都是大老爷们儿,那第三条腿是啥……各位心里想必都有数吧!”
混混群爆发出哄笑,就连瘸子也没忍住咧了咧嘴巴。这时又有人喊道:“那这么看来,我估计咱荣老爷也得是个厉害的畜生,至少啊,他跟他老婆睡觉肯定不成问题!”
刀疤男冷哼道:“管他是什么种类的畜生,办事不灵全都白搭!还老爷呢,我看他是老鸨还差不多!”
他一扭头,看到女孩和猫,登时气又不打一处来:“还赖着干什么?带你那瘟猫死一边去!”
女孩急忙起身,她还没跑出两步,被瘸子叫住了:“你等一下。”
他晃晃悠悠踱到女孩面前,扬了扬下巴:“你走,猫留下。”
“哎,为什么?”女孩抱紧了小猫,“这是我的猫,我为什么要……”
“我听说黑猫辟邪,正好我最近有用处,你就把它卖我吧。”
瘸子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纸钞扔到了她脸上,“两百块够不够?这土猫,不值钱,实在不行我给你二百五可以吧?微信还是支付宝?来把你码给我扫一下。”
女孩惊恐地后退了两步,道:“我不要!这是我的猫,我谁也不给!”
瘸子使了个眼神,几名混混立刻围住了她。
“救命啊!你们别过来!”她绝望地喊道,“你们走开!你要拿它去做什么?这是我的猫啊!你们别过来!光天化日的你们不会想抢东西吧,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场面再度陷入混乱,不仅是瘸子的手下,就连刀疤男一派也加入了争夺。小猫被吓得炸了毛,它的爪子嵌入主人的胳膊,一用力带出了四五条血痕。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时,人群外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都给我停下!”
无人在意。
铛——!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发声的是一位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他一手拿着铜锣,另一手攥了只棒槌,锣面还在震颤,他浑身抖如筛糠。
“你……你们这些人,你们简直反了天了!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来造次?”他气喘吁吁地说,“这里可是山神道场!”
众人面面相觑。
“这谁啊?”
“你几把谁啊?”瘸子面色不善地问。
“我是这里的主祭,我是山神老爷的祭司,我叫毕惟尚!”毕惟尚咬牙道,“你们几个王八……不对,呼……不对不对。不能这么说。”
他稍稍平复气息,很快换上了一副和蔼的面孔:“各位……各位香客!大涣寺乃清静场所,不宜聚众斗殴!人在做,天在看,不管有什么仇怨,都最好不要在此喧闹了。各位还是请回吧!”
“毕惟尚?这又是哪号大仙。”
瘸子思索了一会儿,他很快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给荣观真跳大神的脑残吧!”
“你……!”毕惟尚脸色一变,混混们又哄堂大笑。
“跳大神的也敢来教训人了!老大!咱兄弟几个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把他胳膊卸了!”
“这破嘴叭叭的,给他喂点猪食尝尝鲜吧!”
“跳大神跳跳跳,我看该打断他的腿!”
“都别叫了!他娘的,这一天天的到底有完没完!”刀疤男叉着腰叫骂道,“烧香烧不利索就算了,还要碰上个神棍来教训老子!这破庙真几把晦气,花了老子那么多香火钱,连山神的影子都没见着,倒是碰着了不少傻卵,我呸!”
“哎呀大哥,别生气别生气!”跟班满脸堆笑道,“山神庙不好使,东阳江那边还有个水神老爷哦!他是荣老爷亲兄弟,保财运可厉害了!水能生财呀老大,正好咱新店要开了,等下咱出了岛过去拜拜呗?”
“拜拜拜,拜他奶奶个腿!什么山山水水的,我看那个鸟水神也跟荣观真一样,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精!”
有人拿大喇叭喊了一句:“警察来了!”
一听到这两个字,在场众人无不脸色一变,就连瘸子也紧张地左顾右盼了起来。
他们都有案底,平日里在自个地盘上是横惯了,真见了警察也都得绕着走。
刀疤男大手一挥道:“先走吧!操,反正头香也被抢了,这破神老子也不想拜了!等回去了我要上大众点评给这鸟寺打一星!什么鬼地方,下次再也不来了!”
混混们作鸟兽散,瘸子本来还想拿猫,见毕惟尚在这守着,又怕警察要来,很快也溜之大吉了。
只眨眼功夫,这儿就只剩下了一群看客,一地狼藉,一个哭成了泪人的女孩儿,一只炸了毛的黑猫,还有一炉混了个活人的香灰。
两名义工拿着喇叭在旁边缩头缩脑地张望了半天,见混混们都跑得差不多了,他们才小碎步跑到炉旁,把刚才抢头香那男人掏了出来。
毕惟尚反应过来,也赶紧扔掉锣鼓,走上前去扶起了女孩。
“走吧,走,带着你的猫赶紧走。呼……你别害怕!别哭了,他们一时半会都不会再回来了!”
他嘴上说着别怕,自己的声音都抖得不行:“来,你是跟家里人一起来的吗?你好像被抓伤了,我先带你去医务室给你消消毒吧。”——
作者有话说:老荣:我跟我老婆确实生活很和谐哈。
第108章 万愿皆允 (二)
大涣寺的医疗室由旧厢房改造而成, 驻站医生今天恰巧不在,好在这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里还是有许多最基本的药品。
毕惟尚给女孩上了碘伏, 又从隔壁法物流通处要了两根火腿肠, 他一头处理好了人,另一头安抚好了猫,就这么忙前忙后跑了大半个小时, 才差不多安定下来。
“好了,这样血就止住了, 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发炎。”他对女孩柔声说道,“你是被猫抓的,等下出去了要是不放心, 记得再找个医院去打一下破伤风。不好意思啊,最近寺里实在太乱了,什么人都有。我们管理不当, 让你受惊吓了。”
女孩抱着受伤的胳膊, 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关您的事, 还得谢谢您和其他好心人一起救了我。”她吸着鼻子说,“要不是有你们,我家芬达今天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境地去了……”
一想到刚才和瘸子对峙的画面,她就又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毕惟尚望向小黑猫,它正安安稳稳地趴在猫包里,吃他刚买的鸡肉火腿肠。
“你刚才说它叫什么名字, 芬达吗?”他好奇地问。
“对。”
“是橘子汽水的那个芬达?为啥给黑猫起这种名字。”
“因为我本来想养橘猫,结果正走在去领养的路上呢,半道被它给截胡了。后来我养了它, 干脆就还是接着用这个名字了。”
她笑笑,伸手隔着猫包的纱网戳了戳芬达。小猫喵嗷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
“我家猫肠胃不好,上次我来求荣老爷保佑它身体健康,结果,嘿!它当时就上厕所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念着来还愿,正好趁这次放假带它一起来了……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低下头说:“没想到大涣寺现在居然变成了这样,和我上次来的感觉根本就不一样。”
毕惟尚不语。
女孩隔着纱网逗了一会儿猫,再抬起头时,她的表情变得十分认真。
“毕大师,我一直信荣老爷,我也知道您权威,您和荣老爷关系好。所以,我能不能斗胆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毕惟尚温和地说,“如果是我能回答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她点点头:“那好。大师,您能不能告诉我,这大涣寺里真的还有正神吗?”
“你说什么?”
毕惟尚的表情空白了片刻。
下一秒,他嗖地站了起来。
“你……你这是什么胡话!你什么会这么问?”他语无伦次地说,“寺里没有神那哪里才能有呀?大涣寺,大涣寺当然有神!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山神老爷,这里供的都是真神,这儿可是荣老爷的道场啊!”
女孩问:“问题就出在荣老爷身上,你真的觉得他还在这里吗?”
“他不在这还能在哪……”
“上次我来的时候,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我。”女孩认真地回忆道,
“那是很好很好的东西,很温柔,很耐心,不论我说什么,都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在听。”
“那个东西给我的感觉很好,整个大涣寺给我的感觉都特别特别好。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来我觉得寺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好!我觉得荣老爷不在了,菩萨和佛祖也全都离开了,连那种不三不四的混混都敢来闹事,这里供的到底是魔还是神都未可说吧!”
“你可别乱讲话!!!”
毕惟尚紧张得到处乱瞟,就好像这屋子里还有别人在看他们似的。
他梗着脖子喊道:“荣老爷当然还在,我每天都和他交流,他千真万确,的的确确,是绝对在这里的啊!”
“如果他在的话,为什么会任由大涣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听说大涣寺这段时间灵验无比,就连十恶不赦之人的愿望都能实现,这根本就不是荣老爷从前的作风吧!”
女孩急切道:“我朋友说,他从前有一回来求荣老爷保佑考试得第一,当天晚上就梦见有人告诉他此事得看个人努力,只知道求神拜佛,不修心修性绝无天上掉馅饼的可能。许愿一事无非看个人福报德行,如果一个人无恶不作,神仙却愿意为他实现心愿,那这还算什么神仙啊!”
“你给我闭嘴!”
毕惟尚抓起猫包塞进女孩怀里,像避瘟神似地直把她往外赶:“你别再瞎说了,我这里容不下你了,你休息好了吧?休息好了就赶紧给我走!最近山里闹鬼,你再不走,小心被恶鬼缠上!”
女孩似乎也没有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她一时间慌了神:“等等!您……您等一下,我难道说错什么了吗?您为什么这么激动啊!”
毕惟尚大吼道:“我家世代侍奉山神,我从出生开始就以荣老爷为信仰,没有他就不会有今日的我,你在我的庙里诋毁我的神,还不允许我激动一下吗!”
“毕大师!”
“出去!立刻给我离开这里!你从今往后都不要再来了,大涣寺以后不欢迎你!”
女孩抱着猫包匆忙离开了这里。
医务室大门被砰地关上,毕惟尚在原地呼哧呼哧地站了好久,等到再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的鼻血已经流了一地。
“这……唉?”
他赶忙掏出纸巾擦鼻子,结果手一抖,整包纸都掉到了地上,滑到了医疗床底下。
“操!操!这都是什么事啊!”
毕惟尚彻底崩溃,他一拳把医疗床砸得凹了进去,鼻血止不住地往下流,很快就染红了他的衬衫。
他绝望地抱住脸,无声地尖叫了起来。
如是半分多钟后,他调整好呼吸,缓缓跪在了床边。
“没事,多大点事。一点小事而已。”他自言自语道,“没什么大问题,这才哪到哪啊。没关系,没关系……掉了包纸罢了,我把它拿出来就行了。”
他弯下腰,低下头,把手探进了床底。
纸巾掉得有点深,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总还差一段距离。
反复尝试无果之后,毕惟尚爬了起来,他正准备拿扫把去捅,突然感到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回过神来时,一只苍白的手拎着包装袋一角,把纸巾轻飘飘地扔到了他头上。
啪嗒,纸巾掉到了地上。
毕惟尚呆若木鸡。
他并没有发抖。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抖,也没有像最开始见到对方时那般叫得撕心裂肺。他只是凝固了,像一座呆板的石雕一样,傻乎乎地盯着眼前人看。
说“他”是“人”其实有点过了,毕竟除了体型以外,这东西和人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它身着白袍,长须覆面,两只硬角弯曲向后,长长的横瞳阴邪且冷,不管笑还是不笑,嘴角都始终戏谑地上扬。
这是一只山羊。长着山羊脸的人。
山羊人对毕惟尚笑了笑。它张开嘴,发出了一串常人无法理解的声音。
但毕惟尚听懂了。
它说:
“去山神殿。”
“去……去殿,一趟。”
“请即去殿。”
“主人找。”
“主……主人……主……主,主,主……”
“荣老爷请见。”
“我主请见。”
“请去见主。”
一阵阴风刮过,毕惟尚回过神来,眼前并没有什么会说话的山羊。
他脚下本来是纸巾的地方落了个东西——那是颗通体裹满粘液的蓝色眼珠。
它静静地凝视着毕惟尚,就好像在对他说:
我一直在看着你。
“呼……”
毕惟尚平复好呼吸,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调整好笑容便推门而出。
大涣寺热闹非凡,短暂的冲突过后,这里很快又恢复了秩序。
寺内香客如织,香火袅袅。随处有人下跪,随处有人吆喝,随处有人喜极而泣,随处有人痛哭流涕。
湖风悠悠,树影婆娑。万事一切如常,这还是他印象中那座历久弥新的古刹。
一切如常……
吗?
毕惟尚缓缓向山神殿走去。
周围人潮涌动,其中多的是他熟悉的面孔。
比如。香炉前长跪不起的男人上周才刚找他做过超度婴灵法事。
树底下聚集的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聊着让丈夫回心转意的法咒。
小商品贩子依旧在不遗余力地推销开光圣物,法物流通处里的售货员已经增加到了足足八个。
站在最中间的男人和他相交甚笃,那是本该在药房值守的医生。
他脱了白大褂,穿上了火红的销售服,左手拿拜太岁符,右手持招桃花手串,脖子上还挂着至少三十条据传有山神老爷亲自开光的五鬼招财铜钱。
收银柜不断打开关上,收款码到账声不绝于耳。他看见毕惟尚走过,注意到他衣服上的血迹,表情变了一瞬,又热火朝天地继续扫码去了。
毕惟尚木木扭头,他继续往山神殿的方向走。
从山门到神道,从护法殿到大悲阁,从本来种着黄姜花的仓房到堆满了信徒捐物的护法庙……他几乎走遍了整座大涣寺,才终于站在了通往山神殿的台阶下。
殿门没开,故而这里并无香客造访。
但毕惟尚知道,这儿反而应该是整座大涣寺里,最热闹、最嘈杂的地方。
倒不如说,在他眼中,大涣寺就没有安静的时候。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整座寺,整片岛,整个空相山……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到处都是游走的山羊。
它们行迹迟缓,如行尸走肉般在寺内晃荡。它们走到谁面前,谁就将梦想成真。不论是为生为死,还是为财为名,只要是来到这里的人,都将得到山羊的祝福。
“噫!我中啦!我真的中啦!!!”
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哭笑,一个男人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正好好显示了一串开奖数字。
“五百万,五百万!五百万啊哈哈哈哈!!!”
他扔掉手机,脱光了衣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一路冲出山门,冲向木桥,爬上栏杆,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哗!水花四处飞溅。
“哈哈。”毕惟尚干笑了两声。
“你说得对啊……”
他仰望着山神殿,无声地喃喃道。
“这里确实没有神了。”
“你说得对。”
“神早就离开空相山了。”
“空相山没有山神。”
“荣老爷他……真的已经不要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荣老爷:正在上线。
接下来将是紧锣密鼓的大涣寺攻防战
老荣会回来的!
第109章 万愿皆允 (三)
“简直无法无天!”荣承光恨恨地踢飞了一块石头。
香界宫内。
众人围坐在杏树下, 宝镜被摆在最中间。在刚刚过去的半个多小时里,这里几乎没有半点说话的声音。
原因无他,只因是那镜中所映出的画面实在是荒谬到了极点。混混们骂得越脏, 时妙原脸色越差, 舒明几乎咬秃了所有手指甲。关亭云和关居星埋头蹲在地上划树枝, 他们脸色铁青,不知在想些什么。
至于荣承光,即便他自诩现在心性平稳了许多, 当看到那么多山羊人在大涣寺内游荡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在香界宫的围墙上留了个掌印。
“荣谈玉那个王八蛋, 他简直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
他破口大骂道,“寺里都快闹翻天了,他都不知道要出来管一下!狗日的死羊头, 吃白饭的脑残!他抢占山神之位,就是为了任由这些怪东西在自己的道场撒野的吗!”
“他现在还不是山神,但恐怕也已经快了。”舒明的声音颤抖不已, “你们也看见了, 那些羊恐怕就是信徒们所愿皆成的原因。从古至今就没见过有正神会那样应念, 这实在是太邪门了,它们肯定没安好心,再这样下去,别说那些来上香的人要出事,搞得严重了,整座空相山恐怕都要遭天谴啊!”
“我要杀了他们。”
关亭云蹲在地上, 眼神空洞地喃喃道:“居然敢讲老爷坏话,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我要把他们的牙齿都拔出来塞到指甲缝里,我要把他们的嘴巴缝起来灌上水泥再沉江。我要杀了他们,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那么说老爷……我要杀了他们,我绝对要让他们下半辈子都只能用屁股走路!”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关居星嗖地站了起来,“我就不信凭我们几个没办法冲破结界,就算是硬闯,我们也得闯出一条路来!”
“都先冷静一下吧。”
时妙原一发话,众人齐刷刷地向他投来了目光。
见自己成为视线焦点,他扯扯嘴角,有气无力地笑道:“都别生气了,那些人又没骂你们。你看我,我当着那么多人面被造了黄谣,我也没说啥呢。”
一想到金乌的那“第三条腿”,其余人尴尬地咳嗽了起来。
宝镜里的画面又开始变动,毕惟尚已经来到了山神殿门口。时妙原神色一凛,他赶忙摆正宝镜,紧张地招呼道:“继续看下去吧,看看荣大哥还能给我们整出什么花样。”
山神殿外同样有羊在徘徊,毕惟尚在门边站了有好一会儿,才终于调整好呼吸,不情不愿地抬起了胳膊。
——他还没来得及敲下,山神殿的木门便缓缓开了条缝。
黑暗中飘来了一声轻盈的问候:
“来了?”
“是、是的。荣老爷,是我。”毕惟尚不断吞咽着唾沫,“回荣老爷,我……我来了……”
“惟尚啊,你进来吧。”
毕惟尚侧过身子,努力把自己挤进了门缝里。
有了前车之鉴,时妙原不敢拿宝镜看得太明目张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好角度,让毕惟尚的肩膀挡住自己的视线,然后再透过缝隙去窥探山神殿的内景。
他成功了。
时隔整五十天,他终于再度看见了殿内的景象。
而就是这样的画面,让香界宫内所有人都失声尖叫了出来。
“这,这是!!”
他们看见了荣观真。
高坐在神坛上的,荣观真的尸体。
和多日之前比起来,他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
现在的荣观真,依旧是刚死去时的模样,只不过他的双眼已经阖上,颈间、手上和一切可以装饰的地方都被缀满了美玉与黄金。
时间并未完全在他身上停滞,他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肩膀。荣观真被穿上了只有盛典时才会使用法袍,在时妙原的印象中,他上一次这么打扮,还是在第一次以空相山神身份出席的司山海宴上。
除此之外,荣观真身边还堆满了大大小小无数质地上乘的绸缎。在此供他的人似乎铁了心要给他的神世上的一切珍宝,当然,他还送了他另外一样东西。
一柄赤血剑贯穿了荣观真的胸膛。
剑从后背刺进,斜插着没入坛桌,将他死死地固定在了神座上。无数红线牵扯着他的四肢,线上的符咒即便无风也在不断地浮动。很明显,这是一座专为神灵设计的囚笼,只是荣观真的表情平静得就好像睡过去了似的。
他脸上唯一可算是有生机的表情,便唯有临死前遗留下来的那一丁点儿痛苦。
时妙原死死地盯着他皱起的眉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要如何呼吸。
咚咚,咚咚。
时妙原心跳如擂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毕惟尚在发抖。
他的心同样跳得极快,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宝镜的画面晃得厉害,足可见它的寄生之物心中有多惶恐。
线香经燃不息,紫烟袅袅浮涌。就在这样一幅极邪极暗,极圣极诡的景象中,一条细长的胳膊从荣观真身后探出,冲毕惟尚懒懒地挥了挥手。
“等你好久了。”
荣谈玉站起来,转过身,他挽着宽大的袖袍,光脚踩过桌上已经化蛆的供果,轻飘飘地落到了正中间的拜垫上。
毕惟尚当即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在地砖上叩出了“咚”的一声,荣谈玉见状笑笑,盘起腿,如老僧入定般在毕惟尚身前坐了下来。
“惟尚呀,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如何?”他春风和煦地问。
毕惟尚正要回答,手却突然被拉住了。
“你流血了,发生了什么?”荣谈玉关切地问道,“可是哪里磕碰到了,还是被谁伤了身体?怎么这么不小心,看得我好心疼。”
“回,荣老爷,这是我,我的鼻血……”
“鼻血呀,那你最近火气不小。”
荣谈玉拍拍手,一小包冰块凭空砸到毕惟尚后背上,激得他打了好几个寒颤。
他赶忙反手拿住冰块,就在他仰头的时候,他看见神坛后的帷帐轻轻动了两下。
那儿有人。
看清阴影里站的东西时,毕惟尚吓得差点一头摔倒在地上。
那是贡布达瓦。
沉默,巨大,不声不响的雪山之神,正像一块木头似的挺立在帷帐后方。他的小半张脸隐入了黑暗,暴露在外的部分纹丝不动,就像是风干过了头的动物标本。
金丝绣线的幕帘半耷在他肩上,和他庞大的体型搭配起来,就像小孩子的围巾一样格格不入。
“别管他,他害不了你的。”荣谈玉拍拍毕惟尚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来,惟尚,你坐过来点,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毕惟尚也没心思去管冰块的事情了。他战战兢兢地俯下了身子,但饶是如此他与荣谈玉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
荣谈玉并没有要挪窝的意思,于是毕惟尚不得不完全匍匐下身体,整个拜跪在他身前,连脸颊都被地板挤得变了形。
“请……请荣老爷问话。”他含糊不清地说,“小的必,必,必,知无不言。”
“好啊,小毕,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荣谈玉抚上他的耳廓,怜爱且和蔼地问:“我听说,上午有人在山门那儿闹了矛盾是吗?他们搞出来的动静似乎不小,就连大涣寺外也有好些人在议论,我可都听见了。”
“是的,是的!”毕惟尚没法点头,他只能连声应道:“是有两拨人,他们为抢头香打起来了,不过我把他们劝住了,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我……呃啊!!!”
荣谈玉握住了他的耳朵。
说是握住并不准确,因为,他只是把手轻轻扣在了毕惟尚的耳廓上。
饶是如此,毕惟尚也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激寒。
他的耳朵好像要掉了。
怎么回事?他万分惊恐:他难道又做错什么了吗?
“惟尚,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荣谈玉不断揉捏着他的耳根,他轻声道:“我明明告诉过你,你对我讲每句话,都要称我一句‘荣老爷’的呀。这才几天没见,你就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你好让我失望。”
毕惟尚动弹不得。
他的喉咙里开始冒出奇怪的声音,嗬、嗬的像风声,又像鱼在濒死前吐出的泡泡。
他就这么卡着壳,荣谈玉也就这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山神殿内的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就这么过了好几分钟,毕惟尚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荣谈玉叹一口气,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五指陷入皮肤,与此同时毕惟尚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也越发不似常人。他浑身抖如筛糠,被他抵住的砖块也一道咔哒作响,他清晰地感受到指尖陷入脂肪的触感,他甚至一度觉得,它们与他的大脑也仅有咫尺之遥——
哗啦!
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荣谈玉猛然回头,正好见到一条搭在荣观真身上的念珠滑了下来。
与此同时,有人从外面推开了殿门。一道清瘦的身影走入屋内,明快又清亮地说道:
“荣老爷放心,闹事的人我都处理掉了,外面流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我也都平息干净了。您别怕,有我在,大涣寺一定不会有任何事的……父亲。”
看清来人的面目时,时妙原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遥英!
他背着双手,眼带笑意、满面春风地走进了山神殿。
第110章 万愿皆允 (四)
遥英甫一现身, 宝镜边众人便集体大跌眼镜,时妙原下意识望向荣承光——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荣承光浑身紧绷,他的眼神死死地锁定在遥英身上, 从他刚进门开始, 就连半秒钟都没有挪开过。
他们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宝镜所照映的画面不算清晰, 但从中还是依稀可以看出遥英的模样。他还是一如往常地清瘦,高领毛衣加牛仔长裤的搭配让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像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而要说他和之前比具体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唯一的, 也是最大的变化是:他的右眼也戴上了眼罩。
黑色的眼罩,和荣承光现在所用的款式十分相似。
“他的眼睛怎么了?”时妙原疑惑地问。
“他怎么瘦了这么多?”荣承光喃喃道。
时妙原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而荣承光依旧紧盯着镜面,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
画面中,遥英走到毕惟尚身边站定, 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还不滚吗?”他说。
毕惟尚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
他逃得太过慌张,以至于出门时结结实实地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这声音光听着就疼,而他却一步不停, 手脚并用、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台阶。
砰!遥英隔空将门关上, 无奈又好笑地问荣谈玉:“你都是从哪找的帮手?临走了也不知道把门带上, 好没有礼貌。”
“你随便坐。”荣谈玉冷冷地说。
方才毕惟尚在的时候,他满脸如沐春风、语气又轻又柔,活脱脱一位善解人意的上仙。
现在遥英一来,他就立刻变了副面孔,不仅表情冷得能滴出水来,动作时也没有半点要欢迎遥英的意思。
遥英对此并不介怀, 他扫视一圈,找了块空着的拜垫坐下。接着,他从供桌上挑出一颗还算完好的苹果, 在身上随意一擦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他吃到一半才想起荣谈玉还在旁边,于是把咬了半截的苹果递过去:“你吃吗?”
“你觉得呢?”荣谈玉问。
“反问那就是不要。”
遥英似乎很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他三下五除二消灭苹果,把果核拿纸包好放入口袋,又马不停蹄从兜里摸出了几颗话梅糖。
“苹果你不吃,糖总该合你胃口吧?”遥英像逗小孩儿似地在荣谈玉面前晃了晃糖果,“来一口不?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整个人会感觉开朗一些。”
荣谈玉一巴掌把糖打飞了好几米远。
他指着遥英的鼻子说:“差不多可以了!父慈子孝的戏码演到这里就够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话梅糖都不吃,真是没品。”遥英嘟囔道。
“我问你,你说闹事的人都被你处理了,你把他们都怎么了?”
荣谈玉的表情越来越阴沉,遥英拿出颗新糖丢进了嘴里:
“还能怎么处理,你教我的手段不就那么几种吗?话多的让他嚼了自己的舌头,好斗的给他扔进蜂窝里看戏,喜欢趁火打劫的那位我给他放火上烤了一轮。怎么样爸爸,我这样做能不能入您的法眼?为了维系你的神威,我可是付出了很多东西。就蜜汁烧烤那位,他花了我好几袋糖果呢。”他笑眯眯地说。
荣谈玉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你这么叫我一次试试看呢?别拿你那死人爹来咒我。”
“那荣老爷。”
“先别想着怎么称呼我,遥英,我问你,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是我让你去做的吗?”
荣谈玉冷着脸问,“他们怎么在大涣寺撒野我不管,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绕过我来决策。我要你去惩罚他们了吗?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您没有对我下达指令,只是我喜欢忧您所忧,想您所想而已。”遥英握住荣谈玉的双手,十分恳切地说:“您贵为上神,这种小事不应该脏了您的手。山神是不能杀人的,脏活累活都合该水里的干,以前那俩兄弟是这样,现在轮到我们了,不也该是如此么?”
荣谈玉抽出手来,一并带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糖纸。
塑料纸悠悠落地,他的表情越发肃穆。
他并不说话,山神殿内的氛围陷入了僵滞。帷幕动了两下,是贡布达瓦,他好像想出来,但是被定住了,走不动。只能在原地磨蹭。
贡布达瓦头顶的金顶枝开始扭动,时妙原一看就知道,贡布达瓦恐怕还活着,至少,他的自我意识应该还没有彻底消散。
“如果能把金顶枝取出来就好了。”他提议道,“贡布达瓦明显不是自愿的,如果能帮他解除束缚,说不定他能帮我们对付荣谈玉。”
没人回答他的提议,荣承光紧盯着遥英虚虚搭下来的手,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荣谈玉不作声了,而遥英还在一颗接着一颗地吃糖,就这么连吃了七八颗以后,他再掏口袋,发现已经空了。
“哎哟。”他惋惜地说,“居然这么快就没有了。”
“荣承光是怎么回事?”荣谈玉冷不丁问道。
“下次得再买点。”遥英自言自语。
“我问你荣承光是怎么回事!”荣谈玉提高了音量,“我本来以为你办事利索,才会把对付他的任务交给你,但昨天我的羊告诉我,荣承光不仅没死,而且就在我们附近,你不是说你已经做掉他了吗?为什么他还在到处蹦跶!”
遥英淡淡地说:“他是死了啊。”
“你确定?”
“对啊,他一点修为也没有了,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他妈的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荣谈玉怒极挥拳,供桌上的金银珠宝稀里哗啦被他扫落了一地。遥英想去捡掉下来的苹果,被荣谈玉扯住衣领扯了过来。
“徐知酬,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荣谈玉盯着遥英的眼睛,面目狰狞地说:“当初我把你从江里捞出来,给你吃给你喝还教你法术,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根本不可能是荣承光的对手。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居然敢对我有二心是吗?我让你杀他,你现在留个祸害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这可不像你,你从前没有这么粗心大意。”
遥英哑然失笑:“我在你的心里评价居然这么高吗?”
“还转移话题是吧!”
“冷静点,谈玉,你冷静点,别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把自己气个半死了。”遥英举着双手说,“你先把我松开,我们好好聊聊。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要害你?我是真的有自己的想法,真的,你松开我我就告诉你。”
荣谈玉瞪了遥英一会儿,缓缓松开了他的衣领。
遥英整理好衣服,问:“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有意思吗?”
荣谈玉瞪大了眼睛:“怎样做?哪里意思?我不明白。”
“看荣承光垂死挣扎就很有意思啊。”遥英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杀他,就是要留他一条贱命,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让他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最后连伤春悲秋的力气都没有。他二哥已经死了,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这时候杀了他反而是便宜他了。”
“活着难道就不便宜他?”
“活着难道会比死了好吗?”遥英意味深长地看了荣谈玉一眼,“反正,以我个人的体会来看是未必。你的话,应该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吧。”
“……”荣谈玉不反驳了。
过半晌,他警惕地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遥英点头道:“对啊,那不然呢?我难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动机?”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呢。”
荣谈玉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换了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说道:“之前呢,我其实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的。”
遥英敛住了笑容,他的视线跟随荣谈玉来回晃荡,像风中的云一般飘摇不定。
“但后来,我想了想,遥英啊,你家人的死其实并不能完全怪他。”
荣谈玉淡淡地说,“你们相处了这么些年,他对你也算得上是上心,这么看的话,你对他日久生情也是很正常的吧?所以啊,我觉得你可能不是真的想让荣承光生不如死,而是你不仅不恨他了,也舍不得杀他,就算置自己于死地也要给他留一条活路。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遥英仰头看着荣谈玉,荣谈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们相对而视,山神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现在还是白天,乌云悄无声息地遮蔽了太阳。从东阳江中升起的水汽正在向蕴轮谷聚集,一场秋雨一场寒,山中的生灵正在等待一场改换时节的甘霖。
风呼呼地吹,山神殿中的帷帐上下翻飞。风吹起了盖在贡布达瓦脸上的帷布,也吹得荣观真身上的玉石叮当作响。
第一滴雨点砸到地面上的时候,遥英轻声笑了出来。
荣谈玉皱眉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异想天开,唉。”
他站起来,懒洋洋地伸长了四肢道:“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喜欢一条趴在你脚下向你求饶的臭虫吗?”
荣谈玉愣了一下,与此同时,在宝镜这端,荣承光的表情微微一怔。
遥英走到门口,他把左眼凑到门缝边上,望着屋外纷纷扬扬的细雨说道:
“荣承光这家伙,没脑子,没智商,死到临头了都搞不清楚到底谁对谁错,活了几千岁还黑白不分。你说我喜欢他,那你真该看看他趴在地上求饶的那副丑态,没有人会对那种垃圾产生感情,除非你是一个喜欢在潲水桶里翻东西吃的异食癖。”
荣谈玉嗤笑道:“我看你好像就很喜欢吃垃圾。”
遥英真诚地说:“没有的事,我当然只喜欢您。”
咔嚓——!
耳畔传来一声脆响,时妙原循声望去,就见到荣承光硬生生捏碎了围墙的一角——
作者有话说:遥英和荣谈玉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哈!
本文并不存在什么你爱我我爱他他爱你这样的剧情hhhh大家要么和对象1v1要么独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