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伽莲歌坐在妆台前,久久沉默。
燕菱正为她梳发,却始终梳不清她纷乱的心思。
伽莲歌不想从裴承槿的口中听到什么“友人之谊”,这样的说辞对于她而言,太过残酷。
她如此费尽周折地赶回扶余,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见到巫医吗?
还是想以蛊人一事为契机,将裴承槿引来扶余。
伽莲歌想起那双沉静的眼睛,她又觉得自己的心思似乎都暴露在了对方眼中,自己也变得不堪。
如今,天晟危在旦夕,她又如何能趁人之危。
可是这份无处安放的感情,伽莲歌不愿让它无疾而终。
裴承槿赶路数日,头一遭睡了全须全尾的觉,头一次睁眼看见的不是断壁残垣或是干枯血色,而是精美的宫殿装饰。
她撑起身子,耳边传来裴九的声音。
“厂公可是醒了?”
裴三和裴九互相挑着眉毛,推辞的目光在寂静中抛来抛去。
裴九挤挤眼睛,示意裴三快快开口。
裴三将侍女送来的糕点餐食放在裴承槿面前,陪笑道:“这是一早送来的,厂公快尝尝。”
“想问什么便问吧。”裴承槿面色不改。
“这……那……额……”裴三支吾半天,不好意思开口询问裴承槿的私事。
“啧!”裴九搡了一把裴三,恼他的临阵退缩:“厂公与扶余公主……”
话尚未说完,便被打断:“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裴承槿又道:“不许搬弄是非。”
裴三裴九齐齐住了嘴。
裴承槿瞟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长眉微蹙。
她对伽莲歌的心思半是不解,半是无奈。眼下却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裴承槿只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等了一日,近乎日落时分,裴承槿终于等来了伽莲歌。
跟在伽莲歌身后的,还有两名扶余侍卫。
“公主。”裴承槿施礼道。
可伽莲歌只是看了她一眼,紧接着,扶余侍卫便拔腿向她而来。
裴承槿察觉些非同寻常,她闪身躲开,一掌将侍卫的手反制回去。
“公主何意?”她厉声问道。
伽莲歌见手下侍卫奈何不了裴承槿,便挥手将屋内所有人都遣了出去。
殿内只剩两人,两人遥遥相对。暮色穿过窗棂,火红光辉落在身上。
“我想你留在扶余。”
“不可。”裴承槿断然拒绝,“天晟境内鬼物横行,我不能留在扶余。”
“鬼物一事,我会派遣属下替你去办。”
伽莲歌的脸上带着红妆,表情却有些凌厉。
“公主何必要我留下。”
话音刚落,裴承槿便嗅到一阵猛然靠近的香气。她快速后退,却被伽莲歌抵在了木匮上。
“裴大人还要多此一问。”
伽莲歌细细打量着裴承槿的表情,她从中看出了些震惊。
“怎么,裴大人没想到本公主会这样做吗?”
伽莲歌的声音尖利些许,她的心脏咚咚直跳。
“不是。”裴承槿对上伽莲歌泛红的眼睛:“公主说要今日去巫医的住所,不知还算数吗?”
月色还没完全升上来,林中已然变得阴沉。细长的衰草擦过胯下骏马,裴承槿紧紧跟在伽莲歌之后。
扶余巫医世代相传,却只隐居在山林深处,从不示人。
历来,也只有扶余王室才清楚巫医的住处。
盘旋高空的黑鸟留下一道残影,哗哗啦啦落满了弯曲的枯瘦枝条。
“额噶——额噶——”
它们在马蹄扬起的黄尘中愤怒吼叫起来。
马儿踏过险坡,左右丛林渐退,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显出一个轮廓。
孤零的破屋隐在暗色中,无人问津。
“到了。”
伽莲歌看了一眼裴承槿,跃下骏马,示意侍卫皆等候在破屋外。
裴承槿靠近破屋,听见些叮叮哐哐的响动。年头已久的小屋不堪寒风袭击,正艰难地颤栗着。
伽莲歌将屋门撑开一条缝隙:“进来吧。”
屋内漆黑一片,就连自己的四肢都再难感受得到。裴承槿向前缓慢摸索,终于窥见了一丝倾泻入屋内的月色。
她下意识向着光亮处走去,却发觉面前有人。
烛光猛然亮起,火红的光摇摆着,照出了白色的瞳仁。紧接着,是一张苍老的面庞。
这张面庞上画着繁复的花纹,自眼角而出,上至额头,下至脸颊,无处不有。花纹嵌刻进苍老的褶皱中,似乎早已与皮肤融在了一起。
“你……”
漏风的声音还没说完,裴承槿的脸便被一双大手捧住。
粗粝的掌心在她的脸上宛若刮刀似的向下刮去,尖锐的疼痛惊醒了裴承槿,她刚想伸手打下对方的手掌,却听见那声音再度道:
“你与玄灵真人,是何关系?”
裴承槿心中如巨浪翻卷,她震惊万分:“你如何知道玄灵真人?”
“那药粉,不是你的吗?”巫医问着,放下了手。
她佝偻着身体往回走,颤动的火苗照亮她脚下的三分地。
“那药粉……是玄灵制的吧……她人呢?为什么不来见我这个老婆子?”
“她死了……”裴承槿嗫喏着,声音变得沙哑。
“啊……终有一死啊……”巫医弯下腰,从木桌上翻出一个木盒。她艰难地再次挪步到裴承槿面前,道:“你看看,这个是神休草。”
裴承槿难以置信地盯着巫医的白色瞳孔,半晌,她僵硬着手指打开木盒,木盒在她的手中发颤。
盒中是草叶如鳞的一株神休草,细看却能发现些端倪。
这株神休草根茎光滑,叶片微微发着光亮,颜色似乎更加深沉。
“神休草无法脱离土壤太久,这株草是以秘术保存下来的。”
巫医苍老的声音响在遥远之处,裴承槿再听不真切。
与此同时,她却真真实实闻到了记忆中的滋味,一种馨香混合着腥气的味道。
“小姐——小姐——这是老爷最喜欢的寒鳞草!不能碰啊!”
“小姐?小姐——”
裴承槿的耳边滋滋作响,她死死攥着木盒边缘,眼前天旋地转再难分辨。她几乎要站不住。
“不……你怎么会有?你……咳咳咳……”
裴承槿倒吸一口气,冷气侵入肺腑,呛得她说不出一个字。
“神休草本就是乌槐国的东西,乌槐国灭后,老朽有一株,也不奇怪吧。”
巫医浑浊的白瞳盯着裴承槿的脸:“在玄灵的药粉中,有一味毒草。这毒草同样来自乌槐的神山,且有阻塞心脉之效。”
“毒草?毒草怎会在药粉之中?不……不,寒鳞草是起死回生之神草,那这毒草……”
滋滋作响的声音让裴承槿心神混乱,这种声音却长久不衰,连带着儿时侍女的呼唤声,一起在裴承槿的耳边震动。
“寒鳞草?神休草确实外表似鳞片,称之为寒鳞草也无不可之处。神休草生长于乌槐神山,由乌槐人世代供奉。它可使腐肉生肌,断骨重生。”
“然而,一旦将神休草作为制成蛊人的蛊草,一切便将在极致中自取恶果。”
巫医苍老的声音变得空洞:“神休草制出的蛊人,不仅浑身筋骨坚硬,恐怕就算是骨断肉离,也能重新站起。另外,蛊人需以祭品之心头血为食,至死方休。”
“歌儿已向老朽讲述了她在天晟中的所见所闻,老朽想,此时这些蛊人已经食了不少人心吧。”
裴承槿叹出的浊气发抖,耳畔的声音消淡不少,她哑着嗓子道:“正如您所言,蛊人以人心为食。不仅如此,被食心的寻常百姓也会变作蛊人一般的模样,不停地寻找下一个活人。如今,天晟已是地府的样子了。”
巫医堆起面上的深刻皱纹,她思索着问道:“这些被食心的寻常人,也同蛊人一样?”
“行为是一样的,都以撕咬活人为生。然而,鬼物却并无蛊人那样坚硬的身体和四肢。”
“鬼物?”巫医似乎动了动白色瞳孔,她的视线像是锁在了裴承槿身上,又好像只是远远地望了出去。
裴承槿不知巫医在看什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有昏暗一片。
“鬼物没有经历入蛊的过程,只是被蛊人食心的寻常人。”
巫医听着,面上干瘪的皱纹稍稍抖动。
“贪婪的人心啊……”她感叹着转过身,步子颤巍巍的。
“在玄灵的药粉中,有乌槐神山的毒草。能采下此毒草者,甚少,更别说再将毒草入药。故而,普天之下,药的主人非玄灵莫属。你,又是玄灵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弟子。”
裴承槿的声音显得空洞,似乎有关玄灵真人的一切过往都不再属于自己,记忆也变得迷惘。
那也是冬日。
江淮之地的冬日寒风浸骨,她被人追赶着,一路狼狈地逃窜。
“江淮之地也遭宫中监视,为今之计,恐需离开江淮,南下进入琼岭。殊儿,切记隐藏行踪!万不可被皇帝或皇后之人发觉你的去处!为父身处朝堂漩涡,已然难以抽身,必将抛洒热血,保我慕氏!”
裴承槿的父亲慕明旭是太子之师,而太子从来不是先帝司濯。
司濯以宫变谋位,原太子身死东宫。这位置,自然由胜利者来坐。
慕家却并没有在司濯即位后得到清算,这莫测的朝堂显出些几分诡异的平静。
然而,同为原太子一党的其他同僚,却陆陆续续以百般名义被抄家灭族。
慕明旭这个宰相也被架空。
天子喜怒皆不形于色,慕明旭根本无从猜测他的想法。
直到司濯派人从宫中传来了消息,邀慕氏长女慕阑殊入宫。
经慕明旭多方打探,才知先帝起了让慕阑殊入宫为妃的念头。
这哪里是入宫为妃,分明是欲以慕阑殊为质,将其永囚深宫,并借机控制住慕氏一族。
这便是司濯迟迟不曾抄慕氏满门的缘由。
慕明旭怎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坠入深渊。
皇命下达的第二日,慕明旭便将慕阑殊暗中送出皇都,送往江淮之地。
与此同时,他上书陈情,言明慕氏长女慕阑殊身弱多病,常年幽居南境,不宜入宫觐见,恐圣人染疾。
可瞒不过先帝,他早猜出慕明旭不会乖乖就范,便派遣人手一路追至江淮。
慕明旭为女儿准备的下榻之处被人强闯而入,慕阑殊因外出而逃过一劫,但她却根本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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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江淮。
先帝司濯从皇都派出的人手已经将城镇包围,她只能向荒无人烟的深山中跑。
枯枝割破了她的衣袖,她的手臂上沁出血珠。裴承槿仍在不知疲倦地向前跑。
身后的追逐声愈发靠近,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中蹦出。
直至体力耗尽,她跌倒在凹凸不平的石阶上。额头的鲜血顺着下流,眼前血糊一片。
她在血色中看见了那张清冷的脸,和一只苍白色的手。
自此,她成为了玄灵真人的弟子,再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相府慕阑殊。
“这样啊……好……”
巫医喃喃着,声音将裴承槿从遥远的记忆中拉回,这恍惚的一切在压迫着裴承槿的心。
“这毒草虽可阻塞心脉,但若加入其他几种辅佐的毒物,便有疏通经络之效,且可化腐生肌,效用远超神休草。正因如此,玄灵才用了这毒草。”
“神休草长在乌槐神山的阴阳相交处,而毒草却生于神休草根脉之上,并以其为食,直至破土而出。二者也可谓是相生相克。老朽断定,正因如此,药粉才会对歌儿的伤口有效。”
说罢,巫医有些疲倦地喘起气来,她的呼吸像是漏风的破缸,长一下,短一下。
既然毒草对伤口有效,是不是意味着毒草也可以阻止天晟境内横行的鬼物?
裴承槿的心中燃起希望:“不知您是否有这毒草?”
“自然……”巫医拉起声调:“但是毒草究竟对你口中的鬼物有何作用,却并不好说。何况,这毒草老朽也只有一株。”
“一株……”
新生的希望被浇了个狗血淋头,裴承槿攥紧衣袖,勉强道:“这些成千上万的人,他们……”
“你……要知道……他们被掏出了心,已经死了。”
巫医将乌黑陈旧的木盒放在裴承槿面前:“这些人早已入了地府,在阳世游荡的,不过是一具躯体……”
手心的木盒宛若有千百斤重,裴承槿的手指僵硬地抓在木盒边缘。
“除了您,神休草在乌槐国灭后,还为何人所有?”
巫医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枯萎的褶皱堆在一处,她反问道:“你竟然不知,那乌槐便是由天晟武宗所灭。天晟武宗掠走了神休草,以秘术封存后,带回了天晟。”
裴承槿猛然发觉,如今在天晟境内发生的一切更像是一种天意,或者说是天罚。
天晟武宗灭乌槐国,后神休草流入天晟,成为了相府的寒鳞草。
一场大火将相府化为灰烬,寒鳞草便随之消失不见,直至裴承槿在皇都发现了第一个蛊人。
伽莲歌站在阴影中,她看着裴承槿的面色骤然苍白,身子剧烈一晃。
“裴公子!”伽莲歌伸手扶住裴承槿,面色担忧。
“裴……公子?”巫医转过头,脖颈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她的白瞳盯上裴承槿的脸:“歌儿,她是一名女子。”
伽莲歌宛若被五雷轰顶,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裴承槿。
“不……裴承槿是天晟的宦官,如何会是一名女子?”
伽莲歌连连摇头,手无力地掉了下去。
“老朽摸了她的脸,摸了她的骨头,自然分辨得出。”
巫医摆摆手:“话说完了,你们走吧。”
裴承槿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出了那间破屋,她只记得伽莲歌的目光像是刀刃一样凌迟在她身上,她听见对方尖锐的的声音。
“裴承槿!你是男的!你不是女子!对不对!”
愤怒和震惊交织成流,猛烈冲击着伽莲歌的心。她根本无从想象她一直倾心的人居然是一名女子。
“你骗我!裴承槿!你骗我!”
伽莲歌冲到侍卫身侧,奋力抽出长刀。
寒光一闪,刀刃径直冲到了裴承槿的脖颈边。
裴承槿没有躲闪,她沉默地看向伽莲歌,嘴唇微启:“对不住……我……”
跃动的血珠快活地蹦出来,伽莲歌看着那一抹鲜艳的血色,手臂发抖。
她想起皇都城外,自己眯着眼睛看向那张在光晕下模糊的脸。
在她的心被动摇的一瞬间,伽莲歌看见了一颗如血的红痣,和一双上扬的眼睛。
自此,一切不能回头。
她应该愤怒的。
她应该愤怒裴承槿在她说明心意后迟迟不曾坦言相告。
应该愤怒裴承槿愚弄了自己,愚弄了自己满腔的真心。
可是她从没有回应过她的感情。
伽莲歌恍然发觉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裴承槿始终在遥远的位置,始终像是天边的云彩。
触及不到,捉摸不透。
伽莲歌望着那双眼睛。上扬的眼尾垂下了弧度,眸中多了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她想起裴承槿在皇都月下的目光,和说的那一番话。
想起在遭遇暗杀时,裴承槿抓在她手臂上的力度。
她应该愤怒的。
可是为什么这份纠结的情感,让她热泪盈眶。
林中阴气习习,高处弯月不再。
刀身映着所剩无几的光亮,光亮溅落在地,似乎传来清脆的声响。
长刀从伽莲歌的手中坠落。
“你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