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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独发】扶余

作者:聿怀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承槿自锦州附近北上,一路过酆州经娑川山向朔州而去。


    天寒风急,胯下骏马早已气喘吁吁,白汽在厚厚的马唇上凝了一层白霜。


    裴三见裴承槿缓了速度,忙策马上前,道:“厂公,可有异样?”


    裴承槿望着死寂荒芜的村镇遗骸,摇头:“北地村庄之间鬼物不多,加之禁卫军剿灭了些。如今,不仅是不见人烟,更是连游走的鬼物都不见一只。”


    “这不是天助我也。没有鬼物,厂公便能早些赶到扶余。”


    裴三顺着裴承槿的视线望去,正见一户木门大开的人家。破旧小院中,斜着石制马槽。


    “让马歇歇吧。”裴承槿转身对着扶余侍卫道,几名壮汉互相对视,颔首点头。


    裴承槿吩咐裴三将马牵去喂食,自己则去寻来草席。


    院中农妇的双眼大睁着,空洞地看向高处。坠地的畚箕撒出颗颗麦穗,稀稀拉拉铺满了她周身的空地。


    枯败的血色将麦穗染上污秽,最后与麦穗冻结成一体。


    裴承槿用草席将农妇的尸身掩好,沉默的眸子盯着黄土上斑驳的痕迹,思绪悠悠飘远。


    去了扶余便可以找到蛊人的解决之法吗?


    这些变成鬼物的人,还可以变成人吗?


    裴承槿又想到在酆州之时见到的黑影。


    既然这所有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男人而起,不将他杀死,此事便永远没有尽头。


    可是她并不是男人身边那个蛊人的对手,这个蛊人远比她之前交手过的所有蛊人都要难缠。


    力量更大,反应更迅速。


    父亲又跟这个男人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如此清楚相府之事。


    混乱的思绪在裴承槿脑海中乱窜,这一切只能从黑影的口中撬出。


    要么,从司翰玥的口中撬出。


    “厂公!”


    裴九的声音打断了裴承槿的思路,她抬眼,看见一块干裂的白饼。


    “这是属下从皇都中带出来的干粮,虽然过了这么些天,但是应该还是能吃的。”


    裴九的脸上扬起些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宛若是在献宝。


    裴承槿忍不住想,这么多年以来,究竟是她出手救了他们,还是他们救了自己。


    三日后,裴承槿率众赶至朔州边境。


    禁卫军南下,并未涉足朔州境内,而朔州之内的鬼物却仍是屈指可数。


    “驾!”


    裴承槿纵马前行,她伏低身子,手攥长刀,向着狰狞鬼物斩下一击。


    那两只黑炭样的眼珠在半空旋转着,断面上的黑血划出半个圆,随后寂静坠地。


    她勒住缰绳,看着倒下的尸身。


    尸身的表面似乎冻了一层冰霜,黑筋全部隐没在白霜中,白霜在光下散着璀璨的光亮。


    裴承槿翻身下马,用刀尖划开了腐肉的表面。刀刃不像是在血肉上,而像是在寒冰上划动。


    她在绽开的皮下看见隐藏在黑筋之中的一道道霜凌,黑筋被这种霜棱堵了个结实。


    “厂公,怎么了?”


    裴三看着裴承槿绷紧的侧脸,低声询问道。


    “你觉得这像是什么?”裴承槿将黑筋中的霜棱刨出,霜棱细细长长,表面坑坑洼洼。


    “像是冬日屋檐之下凝结的冰棱,只不过有些细小难辨。”


    裴三应着,又见这倒地的鬼物衣衫褴褛:“是这鬼物衣着单薄冻出的吗?”


    冻出的?


    裴承槿猛然看向裴三,眸中跳动着奇异的光彩。


    众人过朔州州城出天晟境内,直入黄沙之地。


    黄沙之地尘土席卷,铺天盖地的昏黄颜色几乎要将一行人吞入巨口。


    风沙呼啸着将马眼蒙住,马儿打着响鼻,尾巴上下拂动。马蹄不断地在沙中拔出,再陷入,骅马发出不甘的嘶鸣声。


    寒风锲而不舍,将贴在人们身上的热意搜刮干净,再卷起细沙抽在众人脸上。


    裴承槿忍受着耳畔长鸣的风声,她眯起双眼,抬头望去。


    烈日高悬,照下的光束却没什么热意。眼前晕出一圈圈光轮,裴承槿口干舌燥,头脑空白,意识像是要漂游出她的身体。


    裴承槿一连数日不得休息,险些坠入柔软的黄沙中。


    “裴大人。”


    与声音同时而起的,是手臂上的疼痛感。


    “裴大人,就快到了。”


    一言不发的扶余侍卫攥着裴承槿的手臂将她抬了起来,裴承槿借着对方的力气稳住身体,眼前终于不再天旋地转。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将自己的手臂抽离。


    “多谢了。”她道。


    扶余的边境小镇俨然是一副热闹的景象,人与人摩肩接踵,熙攘声不绝于耳。


    裴承槿站在人群之外,她看着眼前欢声笑语的热闹景象,难以忽视的割裂感让她深感恍惚。


    好像这样平凡的日子已经变得遥远,遥远得再难触及。


    人们的笑脸和鬼物狰狞可怖的脸在她的脑海中交错闪现,裴承槿只听见一声刺耳的声响过后,耳畔又是那个黑影的声音:


    “这九州,这天下,都会变成极乐的王国。”


    难以忍受的滋滋声随即贯穿了她的耳道,裴承槿的手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厂公?扶余侍卫说要我们现在此处歇息一夜,明日再赶往扶余的王宫。”


    裴九看着裴承槿苍白的面色,忧心万分:“厂公可是在黄沙之地染了风寒之症?可要属下去问问那扶余侍卫,看看这儿有没有瞧病的郎中。”


    “没事。”裴承槿勉强提起些笑:“只是有些累了,休息一下便好。”


    干裂的嘴唇迸出些血珠,裴承槿尝到了鲜血的腥甜滋味。


    待沸腾的人声陷入寂静,此时月色皎皎,遍地银辉。


    裴承槿站在客栈窗边,银辉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眼中,落在她手中攥紧的玉珏上。


    玉珏浸着流淌的月光,泛出些润色。


    裴承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蟠螭纹中间的“藏”字,指尖的纹路被反复压平,仿佛这块玉珏还带着司岱舟的体温。


    分别当夜,司岱舟将这块玉珏放入她的掌心。从玉珏的光润程度来看,这应是随身多年的物件。


    可其上所刻字眼并非司岱舟的名字,而是一个“藏”字。


    司岱舟并未解释。裴承槿明白,司岱舟是想等裴承槿回来后,她亲口问他。


    裴承槿的指尖长久留恋在小小玉珏之上,她想起那夜司岱舟看向他的目光,心中悲酸更甚。


    司岱舟早已发觉了她对蛊人一事的超乎寻常的执着,却与她在这件事上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裴承槿瞒下的所有,那些痛苦而不再鲜明的回忆,有朝一日她会毫无保留地告诉司岱舟。


    在她已报仇雪恨,不再需要厂公一职的时候。


    裴承槿会以“慕阑殊”这个名字,重新站在司岱舟面前。


    锦州。


    司岱舟暂且将禁卫军驻扎于城中,让疲惫多日的将士短暂得以好眠。


    锦州附近的鬼物明显比酆州更多,白日数战,司岱舟舍身忘我,仿佛只有你死我活的激战,才能将他心头迭起的杂念斩断。


    眼前那些可怖的面孔变得缓慢,他的长剑与他融为一体。在奋力的挥舞中,他发觉自己还在活着。


    此时,天地寂静。所有的腥臭、血色都堆积在锦州外,掩藏在四起的浊气中。


    司岱舟身处锦州州府,他合上门,难以言明的空虚将他的身体掏了个洞。


    借着昏黄烛火,司岱舟取出一件墨绿色长袍。


    他的手指顺着长袍上的金线游走,堪堪停在了领口处。他摩挲着衣袍的料子宛若是在摩挲着裴承槿的肌肤,指尖的轨迹眷恋而迟缓。


    司岱舟想起裴承槿的一张玉面在墨绿色的晖映下美得神鬼莫辨,想起那日她的手拂过自己的身体时引起的颤栗,想起二人肌肤相贴时身体深处发出的满足的慨叹。


    他倒在圈椅上,圈椅的硬木头膈得他难受。


    墨绿色罩住了他的脸,罩住了他的身体。一股熟悉的气味填上他身体的空洞,司岱舟却听见身体仍在叫嚣着不满。


    “哈——”


    一种摩擦硬石般的硌涩声音从司岱舟的喉下挤出,他难堪的双眼被遮挡住,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怎样的表情。


    “慕……阑殊……慕阑殊……”


    纷乱的声音响在黑暗中,他想若是裴承槿在他的身边会做什么?


    会掐上他的脖子,问他是不是要以色侍人。


    会用冰凉的手指激起他身体的燥热。


    会用冰凉的唇告诉他,他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墨绿色长袍变成了浑浊的样子。


    手指隐没,只剩下一截手腕露在寒气中。


    跳荡在天地间的深沉黑色遮蔽万物,遮蔽了他,遮蔽了所有。


    白光毫不留情地将他侵吞,世间声响不再,颜色不再,只剩下他,和一片极致。


    扶余的天色亮得慢些,此时已至卯时末,门外传来一阵低沉的扣门声。


    “裴大人,可以出发了。”


    裴承槿打开木门,面前是扶余侍卫古铜色的脸。


    “走吧。”


    扶余的边境小镇距王宫还有一段路程,裴承槿颠簸在马背上,眼前掠过三两成群的扶余人。


    直至排列整齐的骑兵将游人替代,眼前逐渐显出一条蜿蜒的夯土城墙,遥遥可见一座辉煌宫殿隐于城墙后。


    扶余东侧为沧澜山,整座宫殿依山而建,以数丈之高的石阶台地为支撑,错落出数座楼阁。


    宫殿无一不采用青黛色琉璃,光芒映照其上,洒出翠绿的波光。


    “裴大人,需步行进入王宫。”


    裴承槿将马的缰绳交给迎上来的扶余兵卒,颔首道:“有劳。”


    扶余王宫中的侍女皆垂首立于原处,见有人自远处而来,便缓缓抬起左臂至身前,将右手做兰花指抚至面下。


    裴承槿看向宫殿高处獠牙外露的脊兽,是龙头鱼尾的式样。龙头双目圆睁,鱼尾向上卷曲,呈着纵列的鱼鳍纹路。


    这琉璃脊兽釉色莹润,莹莹微光映在裴承槿眼中,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裴大人。”


    裴承槿抬手挡住金黄的光晕,她听见了伽莲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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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


    裴三和裴九被安顿在宫殿外室,裴九打量着从未见过的新鲜物件,心中叠起些好奇。


    “三哥,扶余怎么净喜欢些发光的。”


    裴九指着一座琉璃神像,问:“值不少银子吧。”


    “你倒是琢磨点有用的!”裴三压着嗓子,目光不停瞟向内室。


    冷气袭入,纱帐不住翻动,他看见裴承槿与伽莲歌遥遥对坐着。


    清茶在杯中打了半圈,响着清脆的声音落了回去。


    “没想到裴大人几日便到了扶余。”


    伽莲歌将茶杯向前推了些,扬起一抹笑。


    “在下也未曾想到,公主会选择经黄沙之地回到扶余。”


    裴承槿抿了一口,又将茶杯放回了原处。


    “事急从权。”伽莲歌细细看着裴承槿的脸,见她脸上满是黄沙抽过的粗糙痕迹,不忍道:“公子一路颠簸,想来受了不少苦,不如先在扶余休整几日。我自会吩咐……”


    “公主非要在下前来扶余,是否是因为蛊人一事有了新进展?”


    裴承槿开门见山道。


    伽莲歌见裴承槿丝毫没有听进自己的话,叹了一口气:“是,确如公子所料。”


    “回到扶余后,我亲自去见了巫医。”


    “眼下天晟的局势,并非是简单的蛊人之乱。公主可还记得遭遇刺杀那日高呼‘邪神’的男人,他被蛊人食心之后,变作了另一种模样。”


    裴承槿缓了一口气,接着道:“这男人死而复生,复生之后重复着蛊人的行为,持续攻击他人,并吞下了人的心脏。自此,男人的症状便在人群中扩散开。这种由蛊人而生的怪异之人,再无人性,只知追逐活人撕咬,被称为‘鬼物’。”


    “竟然如此?”


    伽莲歌虽料到蛊人之祸会扩散,却并没想到事情俨然发展到这般失控境地,她迅速追问:“朔州,乃至天晟各州闭城,便是因为这种鬼物吗?”


    “是。在我赶往扶余之前,鬼物已经从天晟皇都一路向南蔓延。”


    “那……公子如何……”


    伽莲歌担忧的目光落在裴承槿脸上:“公子如何从鬼物中脱身来到扶余?”


    裴承槿没有回应,她的思绪飘出了这间宫殿,飘出了扶余的土地。


    她似乎再次回到了群鬼之间,回到了那裂人心肺的嚎叫声中。


    伽莲歌发觉裴承槿的眼神陷入迷惘,她却说不出任何合适的安慰之言。


    她张了张嘴,勉强开口道:“裴公子,可记得在皇都时,我被那男人所伤,是你为我上了一种药粉。”


    鬼遗散?


    裴承槿蹙眉:“自然记得。”


    “我将此种药粉一并交给了巫医,巫医似乎发现了什么,只是她一定要当面告诉你。”


    伽莲歌笑笑:“若公子愿意,不如我们明日便前往巫医的住处。”


    “好。”裴承槿颔首。


    二人之间再没了交谈。


    伽莲歌沉默地坐着,觉得自己再也不像是自己,而变得畏畏缩缩。


    她的心头缭绕着不甘罢休又瞻前顾后的浑浊云雾,再三思索,伽莲歌还是问出了口。


    “裴公子在皇都时,拒绝了我的提议。是因为,裴公子是天晟的宦官吗?”


    裴承槿猛然看向伽莲歌,过往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滚而出,她想起了伽莲歌的话。


    她的唇翕动两下,干脆承认道:“公主知道我是天晟的宦官,自然应知道,我给不了公主想要的。”


    “公主的青睐,裴承槿受之有愧。”


    好一个受之有愧。


    伽莲歌捏紧了手指,愤愤抬头:“你没有尝试过,如何知道是受之有愧!”


    裴承槿控制着面部表情,眼角始终跳个不停。


    “公主是扶余王的子嗣,日后必定继承大业,理应选出最适合扶余王室的男子。我不过是天晟宦官,于国而言不合适,于个人……”


    “宦官又如何!”伽莲歌起身,她一袖拂下面前的茶杯。青瓷坠落,散出参差不齐的几片碎块,滚到了角落。


    伽莲歌两步逼至裴承槿面前:“你说的这些,你当我是真的不清楚吗!”


    那颗鲜艳的红痣被挤得小了些,伽莲歌的目光扫过裴承槿显得无奈的一张脸上,继续开口:“就算你是宦官,世间自然多得是登临快乐的方法!我只是想问你,你对我,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公主的脸凑得太近,裴承槿甚至嗅到了脂粉的香气。她稍稍推后,垂下了眼帘。


    “在下对公主并无任何非分之想,只有友人之谊。”


    “好!好!”


    伽莲歌瞪着裴承槿处变不惊的脸,她拂袖大步迈出了内室。


    呆愣在外室的裴三和裴九面面相觑,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人蹦出半个字。


    扶余公主心仪自家厂公,怎么开始的?从哪里开始的?


    二人不知愣了多久,似乎快要把脑子想破了。


    直至殿外传来扶余侍卫的声音。


    “裴大人,这宫殿便是您的休息之处,公主吩咐您不得离开此处。”


    裴承槿叹了口气,阖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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