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似乎失去了知觉,裴承槿紧抿嘴唇,足下生风。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何这刑部之中有死尸接二连三地复生,也来不及思考这些鬼物到底是因何获得了与蛊人极为相似的外貌和长甲。
一切都太快了。
尚未完全站起的死尸被他一刀斩掉了头颅,他快速闪过袭来的一爪,踏上了廊檐下的木桩。
借着从木桩上飞跃而起的力量,裴承槿于半空挥下一刀。
刀下传来的阻滞感似乎小了许多,可眼前形势却不容丝毫喘息。
倒地的尸身很快被下一个踩在脚下。他们推搡着、拥挤着,身上挂着的破烂血肉被践踏成泥,血水沁入了砖石。
飞舞的乱发,震荡的衣摆,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容在急速逼近。
以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在同一时间与数十名鬼物相抗。
裴承槿提刀纵步,再次越上屋檐。
高高举起的双手早已不是人的模样,变得尖利的指甲上是一条条黑色的细丝。他们争先恐后地向高处跳跃着,奋力地嚎叫。
黑色的瞳仁隐藏在阴影之中,这些鬼物的嘴中却泛着鲜红的色彩。
长刀竖直刺下,刺穿了一只抖动的眼珠。
黑液迸溅,一部分顺着窟窿流入鬼物的头颅,一部分沿着皮肉融入凝固的血色。
裴承槿正准备调转刀柄再度刺下,刑部衙门之外突然传来金甲之声。
“破门!”
朱红大门被撞得咚咚作响,门闩在震动不休。
巨大的动静将这些围绕在檐下的鬼物惊动,他们抖动着眼珠伸长了双臂,向着朱门奔去。
无头尸身将他们狠狠绊倒在地,一个堆着一个再绊倒了第三个。很快,忿怒的嚎叫遮盖了失误,鬼物手脚并用从地面跃起。
朱门坠地,溅起的不只是灰尘,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
数名黑甲卫高举盾牌,向着刑部之内迈进十步。
“列阵!”司岱舟呵道。
长形立盾竖于地面之上,盾与盾之间紧密相接,在朱门之前隔出一片空地。
未及片刻,猛烈的撞击便如同惊雷一般接踵而至。
盾甲之后的卫士岔开双脚,牢牢顶在原处。
威风凛凛的虎头雕刻在盾甲表面,粘稠的烂肉粘连其上,缓缓下滑。
利甲在虎头上划过,尖锐的声音要将众人的头皮撕裂。
“开中间两面!”
血肉模糊的鬼物从空隙中挨挤着,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后方翻涌不停,将冲锋在前的狠狠挤了出去。
“斩首!”
司岱舟率先拔剑。
佩剑从喉中穿过,狰狞的面目只停滞了一瞬间,随后便奋然用力。这颗头颅顺着剑的方向一路逼近,巨口几乎冲到了司岱舟眼前。
黑色粘液在剑身的螭纹上跳跃,随即冷光一闪,头颅落地。
“啊——”
惨叫惊起,司岱舟回身看去。
盾甲之后的黑甲卫被一只利爪挠破了手臂,长长的血痕与破碎的衣料混在了一处。
可鬼物并不满足于此。
飞扑而来的黑影将他撞到在地,胸口之上的金甲被疯狂地抓挠。下一刻,裸露在外的任何一处便被瓜分殆尽。
卫士挣扎着摸出了短刀,用尽全力一刺。
歪斜抽动的头颅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脱力般砸在了卫士的身上。
卫士喘息两下,再没了声响。
与此同时,挥舞的长枪扎入了黑洞洞的眼眶,被穿透了脑袋的鲜血淋漓的鬼物在空中旋转半圈,狠狠砸在了地上。
落地的瞬间,有一把长刀径直劈砍而下。只听清脆的声音过后,头颅滚地。
两名黑甲卫对视一眼,却发现皇帝已经冲出了盾阵。
“保护陛下!”
一众威卫用着蛮劲将盾甲向前推进,护在了拼命砍杀的司岱舟身侧。
莫滨前来文华殿报信之时,只说是刑部生了暴乱。司岱舟未曾想过,竟是这样的暴乱。
这些长着一个脑袋挥着两条手臂的东西,根本不能再以“人”来称呼。眼前之景,只可用黄泉地府来形容。
忿怒的吼叫响在耳畔,似乎下一秒就要有一张巨口来将自己的头骨啃烂嚼碎。所有疯狂地冲袭而来的鬼物,皆身着朝廷制服,却再没了丝毫人样。他们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司岱舟操着佩剑,不知疲倦地挥出了一下又一下。从脖颈断口上泄出的黑色粘液飞扬着洒在半空,一具无头尸身倒地,司岱舟看见了重重鬼物之后的裴承槿。
裴承槿被污血溅了满身,司岱舟根本无从分清哪些血是他的,哪些血不是他的。
不带停顿,司岱舟腾出一步,手下的力气似乎也大了不少。
那些迎面扑来的诡异人脸,深可见骨的裸露伤痕,晃动在眼前的泅了蜿蜒血迹的破烂衣物,通通变得缓慢。
卫士的呐喊声离得遥远,视线之中只有落在裴承槿眸子深处的点点暝色。
裴承槿发觉司岱舟正向着他的所在拼力砍杀,这些复活的死尸从地面之上蹶然跃起,再重新萎顿。
堆积的死尸一具叠起一具,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色被踏在了每一处。刑部衙门之内,活脱阿鼻地狱。
最后的尸身坠地不起,司岱舟呼道:“裴承槿!”
他两步跃到裴承槿面前,盯死了对方:“为何只身入了刑部!”
热烘烘的一团气从他的胸口扩散,走遍了全身,方将那股冰冷的寒意驱散,司岱舟的指尖都有些抖了。
司岱舟率黑甲卫前来,便看见了在刑部大门之外抓耳挠腮的一名皂隶。
皂隶之言,诡谲怪异。
他派卫士越上院墙,与其口中所说分毫不差。
裴承槿一人,如何相抗?
若是他有了分毫的差池,他又该如何?
隔着两步的距离,裴承槿打量着司岱舟的神色。
那种半是愤怒半是恐惧的表情在这张脸上竟然显得有些独特。
他刚想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可是都杀死了?要斩首啊!”
公羊绥拖着嘎吱作响的身子从二堂中跑了出来,其后还跟着数名灰头土脸满身脏污的堂官。
“陛下!陛下!微臣拜见陛下!”
这群人一窝蜂地跪在了地上,身子仍在不住颤动。
“到底发生何事!刑部衙门之内!为何会有如此诡谲之事!众多官员皂隶,为何变成了这个样子!”
司岱舟怒喝出声,目光锁在这些跪地不起的官吏身上:“颤颤巍巍的!怎么!就连能说话的人都没了吗!”
公羊绥半弯着身子向四周看了一圈,所有人皆是一副神魂俱惊的样子,他叹气道:“陛下,这也不能完全责怪他们。”
“先前陛下派人送入刑部的那名男尸,遭遇蛊人掏心后,并未死亡。他于第二日未时,在检尸所中诈尸而起。”
“这男尸逢人便掏心食肉,而他的四肢躯干坚硬无比,刀枪不入。就算是要将其斩首,未等近身,便已死于其手。”
话音落地,一时之间竟然无人开口。
天铺开了灰色的幕,一望无际又密不通风,似乎要将众人网在其中。
衙门之内,只有卫士手持的火把在不知疲倦地冒着光亮。熊熊火焰顺着风的去向斜了身子,撩起的烟雾拂在了人的脸上。
匍匐在地的死尸手脚各冲一边,失去了头颅的脖颈空空荡荡的,正孤单地冒出黑水。
头颅与休戚相关的尸身遥遥相隔,天各一方。零零散散散落在地的,不仅有不能瞑目的头颅,还有分属各具尸体的碎肉、脾脏。
明灭的火焰公平地为所有狼藉添上了一层跳跃的暖光。
血似乎都回流到了他的心里,司岱舟压下了翻腾不止的喉咙,声调急促:“杜尚书何在?”
跪在地上的堂官迟疑着半抬脑袋,觑了一眼皇帝的表情。
“回禀陛下,今日……今日杜老押着毕岚将军去了都察院,是……是公干……”
“毕岚一事,竟也要三司共审了吗!”
司岱舟大骂出声,堂官又是浑身一激灵。
裴承槿反握着滴血不止的长刀,拱手直言:“陛下,而今诸位大臣经此一事,身心俱疲,何不先行安置。”
司岱舟拂袖转过身去,几位堂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拖着瘫软的身体几乎是被黑甲卫架了出去。
“你为何不等我率兵而来,再一同进入刑部?”
裴承槿看着这满院的血色,耳边却突然响起了声音。他将嘴唇起了一条缝隙,视线之中是司岱舟那双跃着火光的眸子。
“事态紧急。”裴承槿开了口,嘴唇上被风撕开的裂痕猛地痛了起来。
裴承槿抿了抿唇,又道:“陛下,这些绝不是先前所见的蛊人。”
“此男尸心脉皆断,却可起死回生,断然不是蛊人啊。”
公羊绥踱步走到二人面前,想摸摸自己的胡须,却借着光亮看清了自己手心的满满血色。他搓了搓手掌,又从自己袖中摸出了那张皱巴的黄纸。
“呵——”
细细碎碎的声音响在了众人之后,裴承槿转头,却见倒在地上的黑甲卫歪斜着站了起来。
裸露在外的皮肉上是鲜明的血痕,撕扯的痕迹尚在,就连藕断丝连的血丝还悬挂在甲胄之上。
“间隔越来越短了!越来越短了!”公羊绥念叨着,转而扬高了声音:“陛下!凡事为此尸所伤者!皆需斩首!皆需斩首!”
司岱舟看了一眼公羊绥,提起佩剑走到了死去的黑甲卫面前。
白色的瞳仁马上要被黑丝侵占,那一对颤动的眸子深处是无法遮掩的恐惧神色。
“陛……杀……杀……”
黑筋无所顾忌地顺着脖颈爬上了他的脸。
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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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黑甲卫控制着身体之中翻涌不止的异样,伸出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
“杀……我……”
痛苦的眸子留住了最后一点白色,微微开启的嘴停留在最后一字上。
戴着红缨金盔的头颅洒着黑血,坠落在地。青砖上的血迹层层叠叠,业已分不清究竟属于谁,或者属于几个人。
焦阳夏,死去的黑甲卫名为焦阳夏。
司岱舟第一次见他时,对方不过是年满十七的少年郎。
而今,焦阳夏未及冠岁。
脊背似乎在抽搐,这种冰冷的感觉很快窜行在身体之中,司岱舟紧攥着剑把。黑血沿着剑脊滴落,血珠在轻微的抖动。
所有一切太过荒谬。
司岱舟环视着刑部衙门,眼前景象不像是在人间。是他坠入了地府,还是地府吞没了人间?
这些将生啖人肉生吞鲜血的鬼物,便是从地府而来的吗?
公羊绥从卫士手中夺了一把火把,提起衣袍下摆迈过横在地上的尸身。
他在尸场中找了很久,终于扒出了死于蛊人之手的那名男子尸身。
衣物材质非绸缎,式样非皂隶之属,粗布麻衣,当为死于街头的男尸。
他伸出一手,在男尸身上按压起来。火光之下,肉身上的黑筋蜿蜒起伏。公羊绥又从旁边拽来一具,以同样的方式按了片刻。
裴承槿盯着公羊绥的背影,见其从尸海之中猛然站起,然后佝着身子冲向了刑部二堂。
硬挺干燥的毫笔下字迹潦草杂乱:
男尸尸身甚为坚硬,而被其所伤者周身坚硬程度尚不能及。
另,若以被伤者再伤第三人,则第三人发病间隔缩短。
裴承槿跟在公羊绥身后,看着他将一张黄纸平铺在地,飞快地写下了什么。
跌在地面的砚台周围已是浓浓的一滩墨色,只有尚未干涸的一部分墨汁泅在上面。
二堂之内,横七竖八的木桌木椅,一片狼藉的盆景草木,无一不掺着丝丝血迹。
公羊绥撇下狼毫,抬头却见到裴承槿堵在自己身前。
“先生可是有所发现?”裴承槿开门见山道。
“以后生所见,这刑部之内的诈尸的死人,可与蛊人相同?”
裴承槿看着公羊绥的眼睛,摇摇头。
蛊人,以神休草为引,再添另一味药引两项综合而成。其肉身生黑筋,血肉呈半死半活之态。
可先前所见的蛊人都已被斩杀,今日衙门之内的男尸死前只是一名寻常百姓,并未被歹人制成蛊人。
扶余公主遇刺一夜的种种,如潮水般再度浮上裴承槿的脑海。
蛊人后于三名黑衣人出现,出手的狠辣程度与冬狩之上所遇蛊人,不分伯仲。而在裴承槿与其缠斗途中,蛊人将街边百姓的心脏掏出,并吞入喉下。
而后,蛊人又做了什么?
裴承槿费力地回忆着,他只记得自己遥遥看见蛊人停顿在男尸之上。蛊人究竟做了什么,以他的方向看去根本无从得知。
蛊人以爪为利器,行杀人之举。前番几次,无论是在岐山上还是在冬狩的树林中,但凡蛊人出现,皆是为了刺杀目标。
岐山上的蛊人藏于山洞,是要杀死查找寒鳞草线索的人。皇家冬狩时蛊人突现于枯树林,是为了刺杀皇帝。
而在为伽莲歌践行的当夜,蛊人是要杀死伽莲歌,还是他裴承槿?
裴承槿自己并无确切主意。
有一点尚可肯定,凡蛊人现身之地,必有幕后黑手意图除掉的对象。
可是,这具在刑部之中诈尸的死亡男人却并非如此。
男人被生生掏出心脏,而食下心脏的蛊人死在火中。蛊人到底在男尸身上做了什么?
裴承槿无从得知。
公羊绥见其表情千变万化,便开口道:“方才,你进入刑部衙门后首先看见的,应该只是一人游走在院中,可对?”
裴承槿猛然被打断了心思,他闻声向公羊绥看去,停顿片晌。
确实如此。裴承槿自翻上院墙后,便只看见了一个游走在院中的人,如果他姑且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你见到的,就是死于蛊人之手的男尸。换言之,是他只身在刑部内大开杀戒,而后续诈尸而起的,都是死于他手的刑部官吏。”
公羊绥经历惊魂一夜后,似乎并无慌张之态。
裴承槿蹙眉沉思片刻,问道:“今夜之事前所未闻,先生怎么如此平和?”
“恐惧又有何用。”公羊绥倒是笑了:“男尸便是在老夫面前诈尸的,追着老夫就跑。”
“照先生所言,这些刑部官吏因男尸而死,又是为何变做了与男尸相同的样子?”
公羊绥正欲开口,却见司岱舟越过了二堂门槛。
“先生受惊了。”
司岱舟单手提着佩剑,剑身上的黑血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在灵巧地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