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关口,南州之人扮作戏班子潜入皇都,要么是贺敏叡本人,要么是贺敏叡的亲信。
“此事可确定?”
司岱舟向裴承槿看去,却在对方脸上抓到些逃散的异样情绪。
“怎么了?”
裴承槿轻皱眉头,遮掩道:“此事由东厂隐于皇都各场所的番子所报,确定无疑。”
“以你之见,贺敏叡此番进入皇都,是想做什么?”
裴承槿停顿片刻,再开口的声音中带着肯定:“应是想当面面见太后,商议后续。”
司岱舟微微垂眼,二人之间不过隔着一步距离。
“这么确定?”他问。
“陛下不知?太后此人擅做最完美的打算,一件事只有到了她觉得可行的地步,才会推上进程。”说着,裴承槿将目光遥遥落在御案的奏折堆上。
“宰良骥在此时参了毕岚一本,不过是她们早就定下的。陛下觉得,单凭失察一罪,便可置毕岚于死地吗?”
目光粘在裴承槿略微侧过的脸上,司岱舟顺着对方的话接道:“太后此行,是想同贺敏叡商量后续对策。但,太后幽居深宫,又如何与贺敏叡会面?”
“陛下忘了吗?多日之前,太后吩咐我扮作太医,假借诊病之名进入慈宁宫。想来,倘若要贺敏叡暗中入宫,也会使用相同的方法掩人耳目。”
司岱舟的目光过于赤|裸,给裴承槿盯得心中发毛。
“陛下这么看着我,是还在疑心于我吗?”
这话早没了先前不满的语气,更像是从角落揪出的借口。
“自然不是。我只是在想,你心思敏锐,极擅推理,十分难得。”
闻言,裴承槿沉默下来。又过了几晌,他才淡淡回应道:“陛下再多做上几载的帝王,便会更加了解太后,和这座深宫。”
二人的对话不知偏到了哪里,于是,裴承槿将话头拉了回来:“番子回报的人数并不多,我推测贺敏叡只带了亲信入城。卫队应是隐藏在了皇都之外。”
裴承槿没听见司岱舟的回应,垂首一看,自己的手又被对方抓了去。
“陛下何意?”
司岱舟却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昨夜你帮了我,今夜要我帮你吗?”
裴承槿的手腕连带着衣袖都一股力气攥紧,他眨了两下眼,并没听明白司岱舟的话。
帮?
裴承槿猛然想通,迅速拒绝:“不用!”
不用?
司岱舟蹙眉,细细盯着裴承槿面上的表情,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了些窘迫。
“你应知道,我并不介意你的身份。”司岱舟轻声说着。
见裴承槿不做回答,司岱舟又问:“你以为,扶余公主如何?”
裴承槿不知这话题转变还能如此之快,他任由司岱舟攥着自己的腕子,抬眼应道:“扶余公主此人,有野心,有图谋,但为人大方磊落,有君子之风。”
司岱舟眯起眼睛,更凑近了些:“才两日,就能看出这么多了?”
裴承槿蓦然笑了:“兴许是因为扶余公主表里如一。”
原本绷紧的一张脸松了力气,司岱舟抿抿嘴唇,却还是没忍住笑意,他笑得自己的眼角都斜拉出了细细的几条痕迹。
“你是在拐着弯说我吗?”
“陛下甚有自知之明。”
二人的距离已极近,裴承槿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拂过面颊,那一双眼睛中正闪着星亮的光采。
视线下移,是司岱舟饱满的嘴唇。下|唇略厚于上唇,色泽绯红。
裴承槿没逃避、没躲开,反而开口说道:“以我之见,陛下展现于外的一面,应是早早就妆扮好的。毕竟,从来没人见过陛下因为区区情爱之事,而紧追不舍的样子。”
裴承槿说出的每一个字眼都让司岱舟的面上发痒,他的手顺着自己的心意,从对方手腕处滑下,最后从五指间灵活穿了过去。
“你说的情爱之事,不能用区区来形容。”
司岱舟当然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的唇上停留,他再度向前进攻,停滞在最后的几寸处。
裴承槿的视线从司岱舟的唇上向上移,直至二人四目相对,他轻声问道:“为何?”
司岱舟没回应,又向前近了几分。
二人的嘴唇几乎是贴着擦过。
最后,司岱舟将唇贴在裴承槿耳畔。
“因为,此种情意,只有一份。”
心猛然一滞,随后却像爆裂似的狂跳起来。裴承槿的喉咙像是吞住一块巨大的异物,时上时下地在动。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还在保持这个紧密相贴的姿势。
轰鸣声从耳边消退,裴承槿按住震颤的心脏,稍稍侧过脸。
“陛下此言,倒是重得很。”
贺敏叡藏身于入宫的马车之内,却并非是坐人的马车,而是为太后置办物品的马车。
狭小的一方空间正随着马车的轨迹而不住摇动,贺敏叡半蹲着藏在木箱之中,只能用双手撑住两侧来维持平衡。
“咣当”一声,木箱被人放在了地上。紧接着的是更加剧烈的摇晃,贺敏叡几乎要失了平衡。
“太后有令,就将此箱放在屋中。”
箱外传来的声音多了一层厚重的闷响。贺敏叡屏住呼吸,又听见几种嗓音应在了一处。
“是。”
随即是一阵脚步声,而后突陷寂静。
贺敏叡耐心等着。
等到箱中渗入别样沁人心脾的幽香,贺敏叡方听见了声音。
“贺都督,可以出来了。”
纺琴站在木箱之前,神色沉静。
箱盖被猛然掀开,惊起的冷风打了纺琴一脸。
贺敏叡一步跨出了木箱,对着面前的女子长揖道:“不知太后现在何处?”
纺琴将贺敏叡上上下下打量一遭,而后扬起半分笑意:“贺都督请随我来。”
屋中寒冷寂静,四周多是堆积的木箱。
贺敏叡将屋内景象迅速扫了一眼,猜测此处应为库房。
纺琴在屋外止住步子,回身做了个手势:“都督,请。”
慈宁宫并非只有一处寝宫,而是独享一方的完整院落。
前殿为正殿,多做礼仪之用。经中庭过渡,深处的后殿才是太后日常起居之处。
贺敏叡便是被抬到了后方两侧的库房之中。
纺琴引着贺敏叡入了后殿,而所行之处竟不见一人。
后殿中分外寂静,只有摇晃的珠帘碰撞出清脆声响。
贺敏叡迈进门槛,面前是置于地平之上的宽大扶手椅,侧立两柄华美宫扇,和一座香亭。
这两柄宫扇上宽下窄,四周绣云纹,以云纹围合中心,中心则是双鹤绕桃树的式样。一鹤凌云,一鹤栖枝,有贺寿之意。
如此一对宫扇,只能是特制给太后的。
贺敏叡从中瞧出些权柄的意味来,他垂下眼,心中泛起不明的滋味。
“都督还请稍等。”
纺琴欠身作礼,随后向左走去,推开了一扇紧闭的木门。
这是一扇紫檀木包镶嵌湘妃竹的隔扇。
贺敏叡的目光落在上面,他开始忍不住想,倘若当年是自己,不是先皇司濯,那如今的一切,又会是什么样子?
“贺都督,许久未见。”
略带温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惊醒了贺敏叡胡乱的思维。
他猛然转身,看见太后走过了那扇隔扇。
不过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
他呆楞看着,视线中的中年女子与记忆中的年轻女子逐渐重合,激荡着他的心潮。
“微臣贺敏叡,参见太后!”
贺敏叡揣着乱七八糟的心思跪拜于地,他厌恶这样没有分寸的自己。
“何须多礼,贺都督快些请起。”
太后并不知他的心思,反而单手托起了他。
贺敏叡受宠若惊,他起身看着面前的女子,那一双杏眸明亮依旧,只有眼角处生了细纹。
“让都督藏于木箱进入深宫,确实是委屈了。”
太后看着贺敏叡的眼睛,眸中满是愧疚。
“先前,哀家去信,询问都督岐山一事,乃无奈之举。毕竟,皇帝掌皇都一切军权,不好妄动。”
“微臣知太后深意。”贺敏叡逃开了对方的目光:“微臣并未做任何异动,只依太后所言,暗中于南州整备军务。”
“呵……”太后长叹一口气,与贺敏叡擦肩而过,向前踱了几步。
“而今天下,怕是再难安稳啊……”
贺敏叡明白太后的话中意,开口道:“这岐山之事,非微臣所为。照太后信中所述,皇帝似是对此事颇为上心。”
“贺都督可知,皇帝的态度能说明什么?”
“微臣斗胆猜测,是这岐山逆贼分外棘手。但……”贺敏叡停顿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微臣以为,这背后是第三方势力。此股逆贼隐于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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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作乱,对抗皇帝。我等还需小心为上。”
“都督所言有理。”太后站在贺敏叡几丈之外,“不过,逆贼畏首畏尾,藏于岐山,料他也无法掀出大浪。”
话至此处,太后不再开口,一切都没了下文。
此番贺敏叡冒险入宫,并非只为岐山逆贼一事,而是为了太后所谋大业。
“太后,恕微臣直言!皇帝羽翼渐丰,我等应趁早下手啊!”
贺敏叡一心谏言,只见他快走两步,追在了太后身后,抱拳跪地。
“太后!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太后浑身一震,她转过身来,瞪大眼睛,面上显出几分不忍来:“可他是皇帝!乃先皇血脉!”
“太后!太后怎会不知皇帝用了何种手段坐上龙位!如此小人行径,怎配为一国君主?”只听贺敏叡声音忿忿,又道:“先皇一向身体康健,怎会恰好在他回朝之后一病不起?何况太子身为储君,理应继承大统,怎知……”
贺敏叡适时住了嘴,他抬起眼皮看向太后,果然见她绷紧全身,愤恨爬上了她的脸。
太后一身绛紫色常服,坠地的衣摆上缂丝华美,纹样精美绝伦。
华丽服饰与她此刻的表情并不相配,甚至衬出了些狰狞来。太后恨得眼睑都在用力,眸中更是多了狠戾之色。
“哀家的皇儿!生来便有龙虎之姿!如此小人!竖子也!”
贺敏叡自知是提起了太后的伤心事,便出言挽救道:“满朝上下,疑心先皇之死另有隐情者十有六七,皇帝如今的位置坐得并不安稳。可若我等放任皇帝一直坐下去,这个位子他终有一日会牢牢抓在手中!”
“届时,朝堂上还能有几名我们的人!我等都将为板上鱼肉!被杀之而后快!”
太后似乎还在犹豫。
“哀家只想查清太子之死和先皇之死!你要我夺了天晟神器,做乱臣贼子!哀家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再见父亲大人!”
“倘若皇帝始终在位,我等又如何查清太子死因啊!太后!”
贺敏叡双膝跪地,稽首喊道:“望太后早下决断!”
“你!”太后像是气急了,她抖着手指抓住桌案,厉声道:“出去!”
话音刚落,纺琴从另一侧走出,扶起了贺敏叡:“贺都督,先随我来吧。”
方才激烈的争吵瞬间归于平静,整个屋中再无响声。
太后面上的愤怒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决然。
六方香亭陈列于地平之下,其上铜鎏金嵌,有六龙绕柱。
龙,瑞兽也,可沟通天地,为皇权象征。
太后沉下呼吸,随后走至六方香亭前,不发一言。
陇中谷氏,百年氏族,世代簪缨。太后之父谷鸿儒贵为阁老,伯父为庞州刺史。
然,谷家却并非一朝之臣。谷家祖上为前朝军事贵族,赐姓大岚氏,拜镇国大将军,兼前朝并州总管。
是时,所谓司姓皇族,不过是旧时寒门。
朝代更迭,而氏族不衰。就算是新兴的皇室也要请谷氏入朝,共济天下。
太后清楚,先皇司濯向父亲求娶自己为后,不过是权宜之举,并非男女情爱。
司濯手刃血亲,以宫变谋位,朝中老臣多有不满。若得谷氏女为后,单凭谷家在文臣之中的影响力,便可为先皇赢得不少缓冲之地。
可当时的少女,并没有如此觉悟。
高大英俊的帝王向她许诺了荣誉与富贵,唯独没有一生一世的诺言。
后来,宫中妃嫔不减,帝王恩宠难测,太后已然被这深宫戕害成了一名麻木之人。
再后来,她失去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
可宫中依然新人不断,帝王身侧从不缺美色。
太后收起了所有虚假的希望,她一心将太子抚育为人。
奈何天命靡常,凡人不过其掌中之物,不能抗衡。
太子司禾煦死在了她的前面。
心中似乎灌满了寒冷,以至于她感受到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太后不禁思索,自己究竟为了什么才走入了这吃人的深宫。
天道远,人道迩①。
太后恍然发觉,所谓天命,不过是为掩盖所有不如意而做的蒙骗之举,她最愚蠢之处就在于将一生荣辱系于他人之上,哪怕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
何况,陇中谷氏,怎不可君临天下。
若权利在手,又哪里还会有今日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