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空照影 3
风从天地之间灌下来,刮过石阶之上,那一线长长的血痕。
惊刃想再说些什么,可柳染堤一步逼近,提剑劈来。
峥嵘出鞘,剑光在风里一闪一落,弧线凌乱,锋芒逼人。
柳染堤的招式早已失了章法,是砸,是劈,是拆,每一剑都带着近乎自毁的狠戾。
剑锋贴着惊刃肩侧掠过,削下几缕散发;下一瞬横扫而来,在石阶上拖出深深一道痕迹。
碎石迸起,声响细碎而急。
“主子!”惊刃侧身避过来势,长青横架,挡下劈面一剑。
金铁相击,声响在空旷山巅回荡,却没能引来半点回应。
柳染堤一击接一击地追,招招皆凶狠,直取她性命而来。
那双眼睛里映着滔天的火光,映着浓稠的血色,映着这空空寥寥的天地,却唯独越过了她。
那双眼里,没有她。
“主子,那些都是假的!”惊刃再次出声喊道,声音已有些颤抖,“柳染堤,你不能任由自己陷进去!”
风声掠过,她没有应答。
她只是一剑又一剑地落下,像是要把这石阶、这草木,这天地、连同她自己,一并斩杀。
长青被震得一颤,火星迸开,瞬间又被风吹散。
齿贝狠狠咬入惊刃的肩颈,几乎要隔着黑衣,将那几块皮肉撕扯下来。
她第一次对着她唤出这个名字,“萧衔月,你感到好些了么?”
柳染堤昏昏沉沉,被困意一点点坠下去,沉入无边的黑暗。
“气息清正,剑路干净,不爱取巧,也不屑用阴损的招式。”
柳染堤将她推开了一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角,可泪偏不肯听话,越抹越多。
可是柳染堤听不见。
绯衣铺散,她倒在众人面前,头颅歪斜,双目微敛,早已没了声息。
柳染堤抿了抿唇,没说话。
只是,她仍旧将惊刃缠的很紧,唇畔贴合之处,濡腴滑腻,欲滴未滴,离开时总拖出一线未断的湿意。
人群中立刻有人应声:“无垢女君言重了,您德高望重,我等自当听令行事!”
她松开柳染堤的手腕,转而将她整个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惊刃道:“若不想让人看出来,属下便陪您换别的兵器。刀也好,棍也罢,属下都会一点。”
她厉声道:“今日,我等便要将其揪出,灭之而后快!”
惊刃抱着柳染堤,猛地抬起头,灰色瞳仁之中,映出一只熟悉的雪鹰。
柳染堤这下彻底愣了。
云雾遮着宫阙,只隐约露出一点檐角。殿宇巍峨,门扉半掩。
“那…那可说好了,”她似有些困倦,半阖着眼帘,“你不许走,不许离开我。”
殿宇宽深,两侧神像端坐,正中那尊主像尤为高大。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所见之处,皆是狼藉。
佛像垂目端坐,看过山河易主,看过世家倾覆,看过无数兴衰更迭、悲欢离合、生灭起落。
石阶蜿蜒而上,雾气渐浓。
覆着薄茧的手触上腰际,隔着白衣,稳稳地托着她,嵌进去,微有些疼意。
柳染堤熟悉地避开她腰间的暗器,熟悉地寻到那块软肉,狠掐了一下:“坏人。”
惊刃的吻很乱,从唇角到眼睑,从颧骨到下颌。
握着峥嵘的那只手仍被惊刃攥着,另一只手则无力地,撕扯着她的领口。
她仰着头,揪着惊刃衣领,在她唇角重重地印了一下,“你早就猜到了,你就是不说。”
“玉掌门所言极是!”
两人顺着长阶一通缠斗,柳染堤额间早出了层薄汗,被风一吹,半干不干。
“柳……”惊刃顿了顿,她垂下睫,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再紧了一些。
柳染堤闭上眼睫,声音越发小下去:“我会睡一阵子,不知道会睡多久,你要护住我,知道吗?”
玉无垢见众人心绪已起,当即一挥手:“诸位,随我上山!”
惊刃没有让她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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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无垢立于众人面前。
“小刺客,小刺客,”柳染堤亲着她,黏黏糊糊的,“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惊刃心口一紧,正忐忑着,生怕自己又说错了话。下一瞬,柳染堤却忽然扑了过来。
“主子,”惊刃望着她,声音好轻,“主子,不要哭。”
-
掌心托住她的下颌,硬是把那张哭红的脸捧起来,让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她将身下的蒲团捏得皱巴,眼尾因热意而泛红,长睫压着水光,一颤便坠。
旗帜沿着山脚排开,错落有序,人影并肩而立,阵势齐整。
风声卷着浓浓的血气,一下,又一下,往喉咙里钻。
发丝散在肩头,与白肌相衬成一片柔波,美得娇而怯。像一盏风吹吹就要坏了的灯。
惊刃抱着她,生平头一次,被她的泪水砸得不知所措。
刃口不敢向前,只肯向上、向侧,把每一次逼来的峥嵘拨开。
柳染堤颤抖着,近乎是嘶吼出声:“还给我!”
她一身素白,衣角在风中轻动,身后是尚未散尽的狼烟与翻涌的云海。
队列继续前行,愈走愈快。云雾被脚步踏碎,血气被风卷着,一路往上。
她一步步往阶上退去,靴底踏过血水,发出细碎的黏响。
细小喉音落在惊刃耳侧,每一次都略有不同,溢着潋腻的水汽,断续而失序。
她的腰被惊刃掐在手中,明明隔着一层白衣,却仍旧被按出一点红意。
不知过了多久。柳染堤终于没有力气了,她呜咽着,身子慢慢向下滑。
“惊刃…求你,”柳染堤细眉拧起,气音如啜,挠得心中酥痒,“你最好了,求你了。”
“坏人,”她声音哑得发软,“小刺客,你这个坏人……”
柳染堤的睫毛还湿着,稍稍一颤,便又坠下两点水。
柳染堤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身子一软,力道便没了,连带着把惊刃也拽得往下沉,跪坐在殿中铺着的蒲团之上。
柳染堤身形一滑,骤失平衡,整个人撞进她怀里。
“这是!”
她伏在惊刃怀里,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下,滚烫无比。
话刚说了半截,柳染堤的手忽而攀上她的肩膀,揽着脖颈,眼底湿漉一片。
不多时,落霞宫主殿已在眼前。
柳染堤贴着她的掌心,指骨嵌进面颊,烫得陷下去,“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晕晕乎乎,早就数不清楚有多少次,到最后,已经整个人都赖在惊刃身上,不肯走。
柳染堤“唔”了一声,紧接着被她钉得更紧,更深,气息被吻得更乱了,沿着唇角溢出。
金光流转间,那里有千百万双眼睛,自金玉与尘埃之中望来,将她此刻的失序一寸寸收入眼底。
她忽然间,又把惊刃拽得更紧些,额心贴在颈窝,不止地缠着。
殿顶之上,立着一人。
柳染堤轻轻吸着气,仰头承着她吻,潮气黏在肌骨之间,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些。
惊刃吻着她的唇角,又吻她的鼻尖:“嗯,当然。”
无数神像伫立旁侧,柳染堤喘着气,半仰起头。
袈裟被火燎得焦黑,唯有一双琉璃目清明依旧,沉默地注视着二人。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嘹亮、悠远的苍鹰啼声,像一支冷箭,直直刺来。
人群之中应声四起,怒意被点燃,渐渐连成一片。
柳染堤偏过头,又推开她的手,袖口用力地、反复擦过眼角,“我没有哭。”
她就这样陷进去,耳旁蒲草微微塌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齐昭衡站在稍后的位置。
她没有犹豫,闪身进了殿宇之中,柳染堤跟着追了进来。
惊刃俯身,吻住她的唇。湿腻缠着指骨,一寸寸将她往里吞。
“瞎说什么,我没哭。”
“死了多少人……”
“究竟是何等恶徒,敢在朗朗乾坤之下,行此等令人发指之事?”
剑身弹跳了一下,旋即安静地躺在那里,映出一片灰白、空寂的天色。
宁玛在高空之上盘旋数匝,啼声一声紧过一声,忽而俯冲,掠过殿前残破的幡带。
柳染堤迷糊着应了一句,枕上她的心口,那儿软绵绵的,枕着别提有多舒服了。
玉无垢缓缓开口,威压盖过了一切杂音,“距落霞宫求救的烟火燃起,已过去半个时辰。”
她沉声道:“齐盟主近来身骨欠佳,不便亲自领队。我受之托付,暂代其职,统领今日之行,还望各位多多担待。”
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不由自主往后挪了挪,惊骇地看向那具尸身。
柳染堤仰起头时,只觉目光所及,尽是低眉垂目的佛面,将她牢牢围在正中。
“小刺客,我的出身是假的、来历是假的、师承是假的,就连‘柳染堤’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柳染堤额心全是汗,打湿了长发,也打湿了衣领,到处都是黏黏糊糊的。她吸了吸鼻尖,窝在惊刃怀里。
人群之中,应声四起。
柳染堤呼吸急促,她闭了闭眼睛,指骨拽着惊刃的肩,哑声道:“你…你喊我什么?”
惊刃道:“无论您是柳染堤,还是萧衔月,您就是您,这点不会有任何改变。”
直取她的颈侧。
惊刃抬起手,再次挡一击凶悍的劈击,又侧身避开下一击攻势。
日光偏斜,照亮一线。那人背着光,容色皆隐,唯灰瞳微明,缓缓一转,将众生收进眼底。
簌簌、簌簌。
长青始终横在身前。
四周立着诸尊神像,皆是眉目低垂,慈或悲,怜或悯,俯视着殿心之中的二人。
玄霄阁、苍岳剑府、天衡台、白焰凤阙等等,一家接着一家,整整二十七家门派,齐聚于此。
惊刃便这么做了。
水珠顺着弧度滚落,指节不过刚触上去,便落了满手湿郁。
柳染堤攀上她的肩,搂住她脖颈,被推着,按倒在其中一只蒲团之上。
没有伤口,却疼得厉害。
“放开我!放开!!”
“嗯!”柳染堤闷喘了一声,齿贝咬了咬惊刃耳尖,“坏人,你又在欺负我了……”
旌旗猎猎,阵列森然。
她的过往种种皆是谎言,这副皮囊之下,页页都写着字,却无一行是真。
“装作是一颗榆木脑袋,呆呆的看起来很好骗,实则聪明得很,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说得好!”
峥嵘自她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面上。
惊刃将她剥出来时,柳染堤正恍惚着,一滴清泪沿着睫根滑下,停在唇畔,和那一抹红交汇。
“萧衔月。”
两人唇畔相依,气息交织。惊刃舔过她唇上残留的泪,又探进齿间,勾着她的舌尖。
白石阶上那道血痕,在昏暗的天光下蜿蜒,像一条暗红的江水。
昏暗的光自殿内渗出,殿前石狮染血,阶上散落着碎瓦与折断的剑刃。
“我一直瞒着你,骗了你这么久,你会不会因此而讨厌我?”
柳染堤贪图那一点凉意,报复似的,用她的指节擦去泪水。
穹顶镶嵌着无数雕琢金玉,焦木中依旧熠熠生辉,光火满殿流溢,似雨般倾落发间。
“是我们去鹤观山那会知道的?还是蛊林的时候?”
“这么早?”她呆呆地道,“为什么,我破绽没这么明显吧?”
骨头撞着骨头,闷响钝重,彼此之间,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惊刃结巴道:“这…我…我只是怕自己说错话,惹您不开心……”
“够…够了,唔,”柳染堤嗓音已有些哑,挣扎着,推着她的肩膀,“嗯,我又……”
惊刃颤声道:“你得尽快脱离幻境,不然受到其侵蚀,只会越陷越深。”
小刺客像是察觉不到她的退意,仍揽着她、追着她,将那一点摇摇欲坠的距离一点点抹平,不给她轻易逃开的余地。
砸向腹部,砸向胸口,一下,又一下,任由她宣泄着那无边无际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齐昭衡的武功不低,再如何,也不可能寥寥几招便败于我手下。她肯定是故意的,想给我造势。”
她总想垂下头去,把自己藏起来。可惊刃偏偏不许她躲。
“如此一来,能对得上的,便只剩鹤观山了。”
“落霞宫身为武林盟一员,与我等同气连枝。”
她撩开鬓发,唇覆上红痣,一下又一下舐咬着。
惊刃道。
惊刃脚下一滞,又退开半步。长青横在身前,刃身上映出她的面容。
“还我…还给我!!”剑招劈落,一声又一声尖锐的,破碎的碰撞声。
殿中佛像金身无声,缄默不语,年岁在莲座下下堆积、流逝。
那人仍旧不肯松手。
“还…还我……”
“小刺客,你这个坏人。”
齐椒歌伸手扶住她,齐昭衡则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示意自己无碍。
柳染堤怔住,急得捏了她一下:“还要早?早到什么时候,你快说。”
惊刃犹豫了片刻,再次开口,三个字咬得极轻:“……萧衔月。”
“从前如此,往后亦如此。”
柳染堤瞧着她,泛红的睫还挂着泪,摇摇欲坠;而后,她一勾惊刃,再次吻了上来。
江的尽头,便是八角殿门。
她掷地有声:“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武林盟的规矩,也是我辈立身江湖的本分。”
她声音断裂得几乎不成句,“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长发散乱,毛绒绒地堆在她颈侧。怀里的人颤抖着,像一只受伤了的,找不到路的小动物。
玉无垢呵斥道:“这满山血债,可都是你造下的罪孽?”
黑靴稳稳踩着飞檐兽首,衣袂风掀起一角,翻飞又落下。
她一声不吭。
在那一片无梦的深处,她听见惊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叫人依恋,叫人舍不得放手。
她口口声声说着坏人,膝骨却微微收起,抵着惊刃腰际的黑衣,使坏般撞了撞她。
暗卫不该有心,她胸膛之中空空荡荡,风过来去,只能吹动一层烧透的冷灰。
“宁玛?!”惊刃失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染堤垂着头,脑袋一点一点,呢//喃着道:“小刺客,我有些犯困……”
“这……”
柳染堤气息还没平稳,贴着她的唇,使劲咬着她。
柳染堤:“……”
低低的惊呼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玉无垢立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掠过一线冷意。
“当真?”柳染堤依偎着她,“说谎是小狗,是坏人,是要被我抓回来抽鞭子的。”
她呼吸停滞了一瞬,睫毛剧烈颤抖着,眼神从彻底涣散,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重新聚焦。
唇齿相触时,气息轻轻乱开,呼吸交错,退与进都失了分寸。
柳染堤的肩背颤了一下,攥着衣领的指节发白,将自己更深、更深地埋进惊刃怀里。
泪意来得太急,几乎盛不住,沿着掌心淌下去,打湿了指节,满得快要溢出来。
此刻,也只是这样看着她。
泪痕叠着泪痕,新伤覆着旧伤,斑驳交错。
【武林盟主,齐昭衡。】
血腥气迎面而来,沉而不散。很快,第一具尸身出现在阶旁。
玉无垢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飘飞的幡布,穿过屋脊起伏的暗线,直望殿顶。
她咬住惊刃的唇。
苍迟岳压着镇山剑,一侧的耳坠仍旧鲜亮;另一侧却灰扑扑的,断了好几条。
“还要早一点。”
“小刺客,”她含混着道,“我现在的状态,和之前湖底洞窟那会儿,有点像。”
“落宫主!”
惊刃想了想,道:“可主子您不是经常喜欢唤我坏人么?其实属下也没太明白,我究竟坏不坏。”
柳染堤嘟囔道:“所以我才不爱用剑,太容易被人看出来了。”
惊刃靠近些,抵上她的额心。两人离得太近,近到柳染堤睫上的水光都映进她眼里,一晃而亮。
“诸位。”
惊刃抱着她,怀里是一整团滚烫的热意,软、暖、香,全都贴着她往里钻。
柳染堤被她吻得有些受不了,偏过头去:“够…够了。”
不算是多温柔的一个吻,更像是一点失控的发泄,带着恼、带着委屈,带着说不出口的依赖。
惊刃笨拙地安慰着,指腹依上面颊,替她拭去那点湿意。
柳染堤一怔,而下一刻,她暴烈地挣扎起来。
长睫被打湿,一线清亮的水泽坠下去、坠下去,沿着颊边慢慢走,没入领中。
惊刃没有松手。
旋即,神色一肃。
柳染堤将惊刃勾得更紧,猛地一颤。
腕骨在惊刃掌心里发颤,红纹沿着那截腕骨不断生长、蔓延,要把血骨烧穿。
就在刃口将至的前一刻,惊刃猛地抬手,狠狠扣住柳染堤的手腕,将她向下一拉。
她用力到近乎疯狂,竭尽全力想挣脱她,哪怕将自己折断也在所不惜。
柳染堤的呼吸又甜又热,黏着她的唇上,又黏着她指节,亲了又亲。
闷响落在血肉之上。
她勾着惊刃的脖颈,绵绵地贴上来,蹭着她,“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主子了?”
“您睡一会吧,”惊刃道,“属下会守着您,等您醒过来的。”
她轻声道:“只要您不赶我走,属下这辈子,便只认定您这一个主子。”
有人瞪目,有人蜷缩,死状不一,鲜血浸透青石,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亮。
惊刃已然退到殿门前,背脊抵着冷硬,半掩的门扉。
长发散落下来,掩住耳后那一粒红痣,影影绰绰的,诱着人想要咬上一口。
她就能知道该怎么安慰主子,让她不要那么难过。
“主…主子。”
柳染堤沉默了一会,叹口气:“嗯,我也觉得她猜出来了。”
一具尸身自殿顶飞坠而下,重重砸在殿门前的石阶上,撞击声沉闷,血溅开一片。
惊刃委屈:“唔。”
她在那目光里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的失序、退让、无力抵抗,一步步陷落其中,再无退路。
“主子,你冷静些。”
可她的泪水滑落,砸在灰烬之上,踩破了什么,闷闷的,落出些声响。
凤焰抱臂而立,腰间系着半块碎玉,虽是洗过许多遍,血色却仍渗在纹理深处,泛出暗沉的红。
“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目所及之处,云海翻涌如潮,此时此刻,正被一道接一道狼烟所破开。
惊刃想了想,道:“大概在论武大会擂台上,您第一次正式与我交手时,属下便起了疑心。”
就在那一瞬,惊刃忽然收了半分力道,让长青慢了一瞬。
“只有您一人。”
穹顶之上,藻井如一朵倒悬的金莲,其间镶嵌着无数小佛像。沿着殿宇的八角向外延伸。
每落下一处,怀里的便会跟着颤一下,缠紧她的指骨,将她抱得更紧些。
那一双琉璃双目似云似雾,流光一转,倒映出她的身影。
惊刃不敢再耽搁。她以黑袍匆匆裹住柳染堤,转身冲出殿宇。
【主子在哭。】
她低低咳了两声,腰间灰泥色的剑穗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的面门、她的颈侧、她的心口,所有最脆弱、最致命的所在,尽数向柳染堤敞开。
“凭什么,为什么!”
“影煞!”
“别哭,别哭了。”
惊刃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发紧、发闷,像被生锈的旧刀剜了一记。
她说得含含糊糊,也没说清楚到底在求什么,惊刃便只好凭直觉行事,吻上她的唇。
惊刃只觉那一点热度在唇间反复碾过,退不开,也躲不了。她的气息拂在鼻端,短促而凌乱。
玉无垢颔首,受了这一声。
她听见惊刃的声音,落在耳畔,沉稳而平静:“是。”
柳染堤脸色苍白,鬓发散乱。那双总是笑着望向她,乌黑明亮的眼里,此刻正被血丝一层层绕住。
可饶是如此。
殿宇的穹顶很高,八面梁枋交错,漆金的纹路缓缓流动着,似水非水。
她握着她,任由柳染堤撞向自己的肩膀,任由她空出那只手,狠狠地砸下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所及之处,低语自觉敛去。
惊刃掌心凉凉的,好舒服。
柳染堤眼角染红,水意自下眼睑溢出来,顺着脸颊一线线,一串串地往下滑。
惊刃继续道:“而且除了属下,应该还有另一个人也看出了您的剑路。”
峥嵘果然凶狠地刺了过来。
要是她有一张巧嘴就好了,要是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就好了。
玉无垢正欲开口,忽然——
惊刃道:“主子,属下与几乎所有门派都交手过,您的武功极高,剑路却不似任何一家。”
腕骨被拉扯得几乎脱臼,柳染堤却仍不肯停,当拳头再也举不起来,她便俯身撕咬。
“嘭!”
“今日,我等便是要让那些宵小之徒知道,武林同道,绝非可以随意欺辱!”
“你为何要杀害落霞宫宫主,又屠戮如此多无辜之人?这些人与你何冤何仇,你竟下此毒手!”
殿顶上,惊刃略偏了偏头,不甚在意道:“……为什么?”
“影煞杀人,”
“哪需要什么理由?”
她淡淡道,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想杀就杀了。”
第 112 章 无明覆 1
风自殿下吹来,卷着杀气与喧嚣,撞上黑衣,又散开去。
惊刃立在高耸的殿尖之上,黑靴踩着兽首。寒意隔着靴底一路钻进骨里。
底下众人的吵嚷、兵刃震颤的声响、压着的怒意与惶然,混作一团,缓缓推挤着涌上来。
她们在说什么?
惊刃不在乎。
她的心很安静,白茫茫地落满了雪,听不见一丝声响。
腕间那截红绳,被她亲手切去一段,绳结仍系紧,细细一线,绕过苍白的腕骨。
还在无字诏时,她跟着讲师学写“忠”字。那字锋利、干净,起落分明,像一截新磨的刃,握紧了便能活,松开便会死。
后来她才明白,再利的刃,入肉也会沾血;再名动天下的神兵,也有折断的一日。
她也一样。
她不是刀刃。她也会疼,会难过,会在某个不合时宜的瞬间,生出某个强烈的念头。
惊狐曾说,若不是动了不该动的情与念,前任影煞,又何至于走到背叛玉无垢的那一步。
如今站在这条檐脊上,惊刃忽然便明白了,那人当年究竟输在何处。
因为,她也是。
她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话音刚落,那丛草木果真动了一下,肉乎乎的爪子探出来,扒拉开枝叶;
惊雀指了指那边,压低声音:“白兰姐,那里好像有东西。”
可她甘愿为此付出一切。
-
苍迟岳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发涩:“影…影煞,我信你,可你别意气用事。”
惊刃说不清这古怪的、轻飘飘的祈愿叫什么名字。
密室穹顶,藤蔓攀得密密麻麻,垂下来几条。明明没有风,藤叶却自顾自地,沙沙作响。
面容清冷,眉目低垂,眼以玉石雕成,悲悯地俯视着她。
此言一出,各大门派掌门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大多面露认同之色。
两人从密室之中出来,外头天色沉沉,雾气还未散尽,贴着青石小径缓缓游走。
每一处都是空的。
“那么,来杀了我吧。”
无垢女君的功绩有目共睹,德行有口皆碑,对比影煞那番毫无来由的话,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她把每一处角落都找了一遍,把每一道门扉都开了一遍——没有,没有,没有。
右护法好似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声来,“分明是它掌控着她。”
【我食言了。】
她摸到了一张小纸条。
“你说好不会抛下我的。”
惊刃立于殿顶,极轻地叹了口气,散于云雾之中,不见踪迹。
柳染堤抱紧夜明珠,提着魂灯,在大殿之中走着,一步一声回响。
砸在地上,碎得干脆利落。
别说,小药童胖乎乎的,抱起来全是肉,手感特别好。
盯得久了,纸上的墨痕慢慢渗开,渗成一条条细黑的藤蔓。
惊雀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听起来,更像是生出了灵识吧。”
藤蔓攀上她的眼角,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她不知道那是泪还是血,或者两者皆是。
惊雀一边捡着碎片,一边胡思乱想着:等她得空了,得再给惊刃姐烧点纸钱。
惊雀愣愣地看着这一枚血珠,眼眶忽然热得厉害,“啪嗒啪嗒”掉起泪来。
夜明珠旁,还摆着一盏八角宫灯。
白衣与黑衣在半空交错,似两道相反的命数,终于在此时交汇。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她的声音散出去,被空寥的殿宇吞掉。回声在金身与石柱之间绕来绕去,最后又跌回她脚边。
下一瞬,黑影自殿脊掠下;与此同时,清霄剑出鞘,银光如一线霜河,直迎而上。
听见几人进来的响动,她抬起头来,嘴角扯了一下:“你们还要问什么?说吧。”
惊雀在旁听着,后颈一阵发凉。她打了个寒颤,跟胖乎乎的小药童抱了个满怀。
“……惊刃姐,出事了吗?”
案几边一只瓷杯被胳膊肘一撞,晃了晃,随即“哐”地翻下去。
“铿——!”
她死死盯着那滩血,喉间滚着一口气,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于是她压紧了剑柄。
可如今,她却好似握着一把细沙,越攥越漏,漏到最后,掌心只剩一层黏腻的汗与血。
长青反转,剑身挑起一丝碎芒,锋尖下指,对准玉无垢的额心:
地面上也留着一滩血迹,干涸许久,凝成暗色的痕。
“无垢女君执掌盟主之位二十余年,平霍乱、定争夺、调和恩怨,江湖能有今日这般安稳,她功不可没。”
惊雀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想护住主子,护住她笑时弯弯的眼角,她撒娇时的亲亲,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无处安放的脆弱。
“她七年前为救女儿拼死入林,这些年更是万念俱灰、隐居不出。你又怎能因一时之气,便将这样的罪责扣在她头上?”
两人走在药谷的小径上。
风从残破的门扉灌进来,卷起香灰与尘,拂过她的身侧。
落宴安的尸身已被人用白布覆上。布角压着一块镇纸,边侧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
风掠檐脊,幡布猎猎作响。
“骗子,骗子,”柳染堤跪倒在地,她捂住心口,弓起身子,“你这个骗子!!”
紧接着,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眨着大眼睛,“喵”了一声。
“皆是拜你们所尊、所敬、所信之人,皆是拜你们眼前这位无垢女君所赐。”
她隐约能嗅到一点檀香,在黑暗里摸索许久,寻到一个隐秘的机关,按了下去。
白兰诧异道。
落霞宫主殿之前,石阶被剑气划出一道道纵深的豁口,碎瓦与断刃横七竖八。
火把与刀光晃动,吵嚷声一浪一浪压上来,听得她愈发烦躁。
那藤蔓垂下来一截,擦过她的发梢,红霓便仿佛受了恩赐一般,呼吸急促:
柳染堤绕过众多神像,绕过柱影,推开一扇偏门,又踉跄着折回来。
藤蔓绕过她的肩,贴上她的下颌,托住她的脸,迫使她仰起头来,去望那一座慈悲的神像。
-
柳染堤越过门槛,走进主殿。
“诶呀!”指腹被碎片划开一道细口子,血沁出来,红艳艳的。
殿门被砍得支离破碎,青石上满是交错的剑痕,柱子上斜斜溅着血。
【真是碍眼。】
惊刃静静地看着她。
她舍弃了手中这一枚最听话、也是最好用的棋子,本意想要借众人之手,将柳染堤围杀。
玉无垢垂着头,白衣上溅满了血。一条手臂鲜血淋漓,袖口湿透,血珠滴滴答答地砸落。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和,众人的怒意被她牵成一根绳,越勒越紧。
‘小刺客这家伙,还怪贴心的,’柳染堤心想,‘魂灯都帮我找来了。’
柳染堤贪恋里面的暖意,也贪恋她的气息,用黑袍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在原地坐了一会。
“说起来,当年我们去赤尘教历练时,用以教习的蛊阵里就混进了一条毒藤,杀了好多人呢。”
这里一片狼藉。
暖暖的,她很喜欢。
到时候众口铄金,刀剑齐指,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将这个祸害彻底铲除。
柳染堤一边走一边喊,每一尊神像都在看着她,看着她不知所措,在殿中仓皇乱转。
玉无垢却连眼皮都没多抬半分,目光一扫,便把苍迟岳压得撑不住,后退了半步。
“要不是惊刃姐拼死一搏,把刀刃刺进藤心,甚至还折断了一截在里面,硬生生将它逼退,我和惊狐姐都得死在那儿。”
里头更乱。佛前供桌翻倒,几尊神像被剑气划烂,金漆剥落,碎裂一地,断臂残指横陈在冷光里。
【她有了私心。】
“咔哒。”
许是情蛊方祛,右护法身子虚得很,说没几句便咳起来。
惊狐姐那家伙,泥鳅似的滑头得很,天下人死光了她都还能寻到个地缝躲着,还是惊刃姐那一颗榆木脑袋比较让人担心。
剑身一寸寸抽离鞘口,寒光自她掌下淌出,沿着刃脊铺开,将天光细细削成一线。
依旧没人应答。
右护法被绑在木架上,手腕脚踝皆缚着绳索,她垂着头,眼神发散,神情颓靡。
竟然让那家伙给逃了!!
玉无垢此生最厌恶的,便是“变数”二字,她要的是万道归一、尽在掌中,容不得半分差池。
她们从字缝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爬上她的指尖,缠住她的腕,勒过她的脖颈。
“只要您吩咐,只要是您想要的东西,我都一定会为您寻来。”
她的声音撞在什么上面,又荡回她的身边,一层层,一遍又一遍。
惊雀胡乱抹着脸,鼻音重得很:“不、不是,我就是…我总觉得不安,心里发慌……”
没有人回应。
该死……该死!!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小古板?小板凳?小木头?”
她扑哧笑了:“咦?”
玉无垢的指骨收紧,深深掐进掌心里,她的神色却依旧温和、依旧端方、依旧慈悲。
殿下人影攒动,旗帜摇晃,惊刃站在最高处,风自身侧掠过,让她的声音愈发清晰:
纸条很小,被卷成一小团,不知道匆忙间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参差,带着一点毛刺。
惊刃立在殿顶。长青在掌下嗡嗡一颤,剑锋未出鞘,却已隐隐作鸣。
观音端坐莲台,衣袂垂落如水,掌心托着一朵半开的莲。
白墩墩瞪大眼:“这么惊险?那条毒藤这么厉害,连影煞大人都险些死了?”
“教主折服于它,”右护法慢慢道,“信它、敬它,崇它、拜它如神。你们以为她是教主,其实她才是跪着的那人。”
白兰见状也不多耗,审讯很快收了尾。
“山道上横陈的尸体,落霞宫满门的血,诸位可是亲眼所见,你还要同我说,这是误会?”
淡灰色的,玉石一般,被自己逗弄时,会很是疑惑地看着她;被自己欺负时,又会泛起一点漾漾的水光。
她胸腔之中,没有血肉。
她去哪了?
“倘若此人真是冤枉的,那落宫主遇害时她在哪儿?满宫无辜之人倒下时她又在哪儿?她眼睁睁看着惨案发生却无动于衷,这是无辜之人该有的做派吗?”
而殿心处,莲台像仍立着。
可如今,影煞背走了所有罪责,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影煞身上,柳染堤却不知所踪。
“女君,请相信我,影煞不是那样的人,这里头兴许有什么隐情!”
柳染堤略有些焦急,开始摸索着四周,手掌触到的不是墙也不是门,冰凉、光滑,带有一点起伏的弧度。
鹤观剑法练至大成,可将心魄寄于剑刃。剑在人在,剑碎魂消。
墨绿的藤蔓交织缠绕,在那里面,深深地扎着一片断刃。
惊雀说着,手心都起了汗。
-
……去哪了?
佛女应声,转身离开。
狼藉间,一滩血鲜红刺目。
柳染堤盯着那双眼,忽然又想起惊刃来,小刺客也有这样一双特别的眼睛。
惊雀快急哭了,忙不迭蹲下身,将碎瓷往掌心里拢。
-
四周仍闹哄哄的。
碎瓦、断刃、散开的珠串混成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你们又当如何?”
-
片刻后,柳染堤披着黑袍起身,抱起那一颗圆圆的夜明珠,又提起魂灯,喊了一句:“小刺客?”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一定要寻到柳染堤的藏身之处!”
【……她去哪里了?】
“等等,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苍迟岳猛地跨出一步,手掌一横,径直挡在玉无垢身前。
漆黑中,柳染堤猛地惊醒。
“属下定会为您寻来一张最年轻、最漂亮、最合您心意的人皮。”
她手脚麻利,抓了药布替惊雀把指头一绕,扬声叫白墩墩进来扫碎瓷片,揪着惊雀衣领,将人拽走了。
小刺客竟是将她藏在了这里。
“误会?”她道。
“可你说女君害人,证据呢?凭你一句话,就要定她的罪?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众多神像立在大殿两侧,沉默、端正。柳染堤转过头,望向她的藏身之处。
“你说好的。”柳染堤喃喃道,“你说好不会离开我的。”
长青与清霄剑撞在一处。
红霓跪在藤影下,衣袍铺了一地,似一片伏下去的血色。她仰着脸,神情近乎痴迷,喃喃自语着:“大人,请放心。”
窸窸窣窣,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从何而起,窃窃私语着,嬉笑着,自身后蒙住了她的耳廓。
“你们会信我所言么?”
惊雀后怕地点头:“是啊。当时惊刃姐耳后被划开一道豁口,可深、可长了,血一直顺着颈侧往下淌,特别吓人。”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红的光。
玉无垢则唤来了玄霄阁阁主,低声吩咐道:“命人将落霞宫上下仔细搜过,密室、暗阁、地窖,任何能藏人的地方,凡有异样之处,即刻来报。”
她大概真是命里与“影煞”相冲,不论前任影煞,还是现任影煞,一个两个的,都要在最要紧的关头出来坏她的事、拆她的局。
耳畔有什么声音。
“就在方才,宗主奶奶与我已经将右护法脑中的情蛊彻底祛除干净,她终于肯继续开口了。
她对佛女柔声道,“丧仪从厚,不可草率,落霞宫满门遭此横祸,我们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落宫主的尸身,可是被她当众抛下,”玉无垢冷声道,“你告诉我,这也是误会?”
黑袍仍旧披在肩上,夜明珠被紧紧搂在怀里,魂灯的坠子磕碰出细碎的响。
“前任影煞能废了你的大半功力,你要不要试试看,我可不可以?”
惊雀一下子欢喜起来,她扑过去,把糯米抱进怀里,揉着她的小脑袋。
“可…可是,”苍迟岳一时语塞,她回头望向殿顶,急得额角冒汗,“影煞,你解释一下!”
也就只有惊刃这一颗耿直的木头脑袋,会直接把明珠给撬下来,怕她觉着黑,摆在她身侧。
苍迟岳急道:“许是内贼作乱,亦或是,有人设局嫁祸,咱们先把剑放下,细细查来!”
原本跳动着心脏的地方,如今盘踞着一颗由枝条层层包裹而成的藤心。
藤蔓骤然收紧,好似要将她的骨头绞碎。夜明珠从怀里滚落,“咚”一声,撞在莲台边沿。
幽光一晃,照得满殿神像的影子偏移了半分。
苍掌门与凤阙主带人去追逃走的影煞,有些门派在清点尸身,有些门派在搜殿查人。
“那倘若我说,落宫主之死,宫内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包括七年前,死在蛊林里的二十八条人命——”
白兰皱了皱眉,没再多问。
“苍掌门,”她道,“你想我如何解释?又想我解释什么?”
若不是柳染堤动作太快,逼得她不得不将计划提前,那里躺着的,本该是齐家母女才对。
她下意识四处张望,发现自己身旁放着个圆溜溜的夜明珠,在黑暗里散着幽幽的光。
袍衣上是十分熟悉的气味,一丝浅浅的,淡淡的药香。
她将糯米抱得更紧些,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了一点点颤意:
“——你说好的!!”
惊雀走着走着,忽然脚步一顿,头猛地一转,盯住一丛晃悠的叶子,眉头拧起。
暗门开启,涌进一线冷光。柳染堤探出头,慢慢钻出那道窄口。
白兰也不绕弯,开口道:“蛊林里那条毒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红霓为何会忽然失去对它的掌控?”
惊刃平静道。
慈悲寺的佛女走来,合十一礼,低声道:“无垢女君,请问落宫主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真吓人,”小药童脸都白了,声音抖得打结,“那什么毒藤,是成精了吗?”
“收殓、净身、依掌门仪制入棺,择吉日葬于落霞山之上。”
她带着天衡台之人匆匆赶到时,药谷密室里灯火昏黄,药气与潮气搅在一处,似一碗久放的苦汤。
“小刺客?”她喊道。
两个人缩在后头瑟瑟发抖,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白团子。
“糯米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呀?您不是总爱跟着惊刃姐吗?”
苍迟岳深吸一口气,勉强让声音稳下来:“影煞,你救过我一命,我至今感激于心。”
上面只有几个字,字迹清瘦,一笔一划,一板一眼,就和她的性子一样。
“天啊!完了!救命!要死了!白兰姐肯定要生气了!”
右护法说,她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婢女时,有一回奉命送东西,走到那处禁地门外,听见里头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身上盖着一件黑袍,样式有些老旧了,却洗得很干净,妥帖地裹住身子与肩头。
她慢慢地将纸条展开。
柳染堤死死咬着唇,胸口起伏得厉害,颤抖着,将指尖探进了衣袖。
莲台巨大,层层莲瓣向外铺开,神像端坐其上,石眸半阖,注视着她的茫然、她的惶惑、她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点清明。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而不是现在这样。
苍迟岳说话向来豪爽,直来直去,此刻却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放慢。
柳染堤的手不知何时开始发抖,纸在指间簌簌作响。
玉无垢抬眼望去。
白兰推门进来,正撞见她盯着指头掉眼泪,吓了一跳:“砸碎个杯子而已,哭成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落宫主为何会死在这里,柳姑娘又去了哪儿?”
断刃扎得极深,每一次‘心跳’,那片铁便又深扎进去一寸。
白兰跟着停下:“怎么了?”
“……掌控?”
正打着盹的惊雀猛地一惊,眼皮都没来得及抬全,先低头看见那一地碎瓷。
柳染堤盯着那几行字。
她希望主子能痛快地活,肆意地笑。希望她如谶言里那句“身后之人”,福泽绵长,平安顺遂,幸福地度过余生。
念头一乱,手就不听使唤。
宁玛在高空盘旋,一圈又一圈,啼声似泣。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今日总有些心神不宁,胸口像被一股绳拧着,拧得她气都不顺。
白兰严肃道:“惊雀,你帮我跑一趟,去把天衡台那名长老喊来。”
柳染堤找遍了八角殿宇,又自长阶急匆匆赶下,来到落霞宫的主殿之前。
这夜明珠瞧着十分眼熟,原是之前悬在落霞宫顶端用来照明的。
灯骨细致,灯纱是极薄的素绢,绘着淡金的莲纹,里头熄着,不见火,也不见烟。
她望向玉无垢,淡灰色的眼微微凝起,如覆尘的琉璃,光不透、色不明。
先杀了齐家二人,再将天衡台灭门的脏水泼到柳染堤头上。
万事万物,皆该循她所愿而行,不该有半分偏差。
【抱歉,主子。】
她的魂魄便是缠绕在这一片生锈、残破的刀刃之上,苟延残喘。
那是她的命,她的魂。
是她能够抢来这具人不人、鬼不鬼的身躯的缘由,是她存于世间的唯一凭依。
藤心剧烈收缩,锈迹斑斑的断刃之上,依稀可见两道刻痕。
那是一个编号,一个属于无字诏之中,无主暗卫的编号:
【十九】
第 113 章 无明覆 2
“唔。”
郁郁葱葱的枝叶间,惊刃被风一吹,睁开眼,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怪了,我怎会觉得冷?
惊刃想。
她这副身骨,挨过刀、中过毒,经脉尽断都挺了过去。连天山都翻过,又怎会被林间这一点薄风吹得生寒?
惊刃直起身子,黑靴踩着老枝,隔着茂密的叶,四处张望了一圈。
四周是极深的密林,林影重重。那群追兵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她的踪迹,给了她片刻喘息的余地。
不过,追到了也无碍。
左右不过是再打一架,往领头的掌门身上添几道伤,借乱脱身而已。
惊刃摸了摸腰间,点着数。
毒针用完了,银丝用完了,寒镖还剩两枚,裂骨钉倒是还有,不过那玩意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轻易使不得。
盘点完毕,惊刃取出一副人皮面具,覆在脸上按实,而后纵身跃下树枝。
城镇离得不远。
不知为何,街坊酒肆里显得格外热闹。惊刃不过刚踏入城镇,喧闹声便迎面涌来。
“诶呦喂,你听说了没?!”
清霄如霜,长青如夜,一正一偏,一理一杀。
惊刃没有再回头。
她死死盯着半拥着惊刃的那人,忽而笑了,笑意在眉梢绽开,“是毒藤!”
玄霄阁的讯鸽在一片昏暗的天色之中抵达,守讯的人拆开蜡封,快速告之每一个人。
元夕夜,满城灯火,萧衔月捧着那盏糊着薄绢的灯,在灯壁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心愿。
剑光一线横斩过去,惊刃侧身躲过,身影落下时,长青挑起,直刺那人咽喉。
不知过了多久。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境有多凶险,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家门派在联合围剿你?!”
惊狐蹙了蹙眉,神色微微一变,似乎想说些什么。
“愿娘亲长命百岁,”
玉无垢步步逼近,剑势一沉,正面压来,不留半点虚处。
沙沙,沙沙。
惊刃的榆木脑袋还没能转过弯来,她想动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
簌簌,簌簌。
“……这么快就来了?”惊刃转了转手中的剑,“追得真紧。”
真是一派胡言。
“我也觉得我开窍了。”
“玉无垢被我砍了一剑,苍掌门被我砍了一剑,凤阙主被我砍了一剑,天衡台的长老也被我砍了……”
毫无用处。
惊刃则以快制稳,长青贴着剑锋游走,挑隙而入,避实就虚,不与其硬撼。
青傩母一见惊刃,抬杖在地上“咚”地一顿,连叹三声:“唉、唉、唉!”
所以,她会用自己的命,压住所有的流言与血债,将玉无垢设下的局洗得干干净净。
惊刃很快在牌匾角落寻到了熟悉的暗纹,一道不起眼的刻痕,兽首獠牙。
声响在密林里荡开,惊得鸟群哗然飞起,羽影翻乱,遮了半片天。
原名“惊刃”,无字诏影煞,眸色淡灰,常着黑衣,耳后斜落有一道细白疤痕。
剑影交错,剑身震颤,发出一声声清越的回鸣。
玉无垢面色不变,反手便是一记横斩,凌厉至极,“既如此,便用你这条命来偿罢!”
惊刃没听懂。
“小刺客,你醒了?”
直到,有人一刀刺进姜偃师的喉咙,阵法动摇,那短短一瞬的缝隙,被她生生攥住。
自己根本动不了。
惊刃想,她杀人干净利落,一刀毙命,哪有什么闲工夫把人大卸八块。
围杀的众人骤然变色。
两人错步、换位、再分,林中只余一声声剑鸣,将落叶斩得四处纷飞。
那人将她半揽进怀里,面颊贴过来,蹭了蹭她,小猫似的黏人,带着一点餍足的依恋。
-
“后来呢?后来呢?”
身子被温柔地托住,向后倾倒,落入满天的藤蔓间。
惊刃已来不及回剑。纵然侧身,也无路可退。
【悬赏缉拿】
天上的神佛不会垂眸,地上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心想事成。
相击声不绝于耳,短短片刻,地上已多了数道深深的剑痕,胜负仍未分。
直到——
惊刃依旧站着。
惊刃顿了顿,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往四周瞧了瞧,生怕影煞躲在哪个角落里,正听着她们说话。
青傩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也好,前任影煞也罢。”
【我骗了你。】
“退后,”玉无垢厉声喝道,清霄剑横在身前,“都退后些,小心!”
“……找到你了。”
“女君真是有心了,”惊刃挡开一剑,淡淡道,“右臂的伤还未好全吧,这般拼命,不怕旧疾复发?”
“而柳染堤,不过是又一个被影煞蒙骗、被背叛的可怜人罢了。她既是受害者,也是被牵连之人。”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啊!”
就在两人缠斗的缝隙里,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掠近。
惊刃丝毫不惧,在刀刃之中穿行,第一剑挑开来人刀口,第二剑反手削断一截枪杆,第三剑切过腕骨,兵器当啷坠地。
与此同时,一条手臂绕过惊刃的颈侧,熟悉的气息贴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
-
惊刃的进入没有引起什么动静。
【提供线索赏银一两;活捉或击杀,皆赏银一万五千两。】
她没有再动,安静地等待着。
她等鬼神来渡,唤佛祖开恩,盼观音垂怜,候天意眷顾。
她伏在惊刃的胸前,一只手揽着她,藤蔓绕着她的臂与腰缠了几道,半遮半露。
“但你别说,这影煞是真恐怖!二十几家门派联合围剿,竟还是叫她逃了!”
旁人只觉寒意逼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哪一剑为攻,哪一剑为守。
惊刃抬眼,望向包围而来的众人,目光平静,既无惊,也无怒。
惊刃说着,心中一片寂然,耳畔极宁,极静,甚至能听见自己血的流动。
“可不是么,”另一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三百多号人把落霞山围得水泄不通,结果呢?硬是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万籁碎了,母亲死了。
潮气翻涌,地面湿滑,苔痕密布,稍一失足便能滑出半丈。
她随青傩母往里走,密室里没有窗,墙上嵌着几盏小小的油灯,火光被铜罩扣着,跳得细碎。
剑光交叠,声声相击。
……她出来了。
【画像】
惊狐险些被气笑,手指在她肩头一用力:“你还有心思说笑?!”
膝弯被强硬地向外压开,藤蔓缠满了膝骨,无论她如何用力,都合不拢分毫。
如此,她才能更顺利地将蛊林的旧账一笔笔翻出来,她才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刺向真正的仇人。
殿中人影穿梭,皆是一身黑衣,脚步匆匆,来去无声。
惊狐一怔,便听惊刃继续道:“十七,我说这些,是想让你不要担心。”
有人不过是迟疑了片刻,剑锋便贴着她的喉侧滑过,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
她们沿着河堤坐下,阿娘和她一起咬着糖葫芦,跟她道:“神仙会看见的。”
锥影逼近的刹那,惊刃望着那一副熟悉的傩面,忽而松了口气。
酒肆里还在吵闹,又有人拍着桌子嚷道:“听闻她杀了主子,又杀了落霞宫宫主!场面可惨烈了,血溅三丈,墙砖都染红了!”
……
下一瞬,一只细巧瓷白的手扣住青傩母的腕,硬生生地,将那长锥的去势按停。
露出一道幽深的暗门。
她膝下磨血,她嗓音嘶哑。
-
那人佝偻着背,半倚一根乌木杖,步子不快,青铜傩面覆在面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惊刃从她们身旁走过。
队伍拔营,马蹄踏霜,旗帜在风里猎猎翻卷,白衣、青衫、锦袖,一位位掠过林道,向南麓而去。
两人交手不过数招,周遭便无人敢近,只听得剑鸣在林间回荡。
里头仍在热火朝天地说着她的“事迹”,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惊刃迟疑地开口。
柳染堤软声说着,将她抱得更紧些:“真好,你又回到我身边了,还是和从前一样。”
青傩母看着她,傩面遮住了容颜,只余半笑半哭的轮廓。
有人抱着卷宗,有人背着刀匣,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面上皆无表情。
惊刃的目光在那空洞的眼窝上停了一瞬,没有多看。
她来的时候无声无息,青铜覆脸,向着玉无垢微微躬身:“听闻影煞叛主,老身特来助女君一臂之力。”
总觉得母亲在骂我。
而对于主子,世人会同情她、怜悯她、信任她,为她所用。
玉无垢一步踏前。
“娘亲,你看!”
惊狐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道:“那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
青傩母转身,抬手朝惊刃一招,示意她上前,跟着自己。
“而下一任影煞,怕是要无人问津,只能留在这儿,和我这老婆子过一辈子咯!”
轻轻地,柔柔地,自林影深处漫开来,细小的叶片悄然拨动,潮湿的枝蔓彼此摩挲。
尖端离惊刃胸口只差一线,寒光在两人之间僵住,竟再也进不得半分。
那是什么声音?
弑主叛逃,屠戮落霞宫上下,戕害无辜,罪无可赦。
既然世人皆传“影煞杀心过重,终会弑主”,那她便顺了这流言又何妨?
“南麓,寒林。”
“这是什么?!”凤焰失声道,剑锋下意识抬起,又迟疑着不敢落下,“哪来这么多的藤蔓?!”
她摇着头道:“前任影煞百家竞价,你呢,虽说莫名背了个叛主的传言,但好歹也还有两家愿意出价。”
暗卫不该有心,可一念既生,便如火落枯草,烧不尽,也藏不回。
“我没说笑。”惊刃道,“人确实挺多,但我没吃亏。”
“在我死后,还得劳烦您将我的佩剑与包裹,”惊刃道,“一并交还给柳染堤姑娘。”
惊刃:“……”
将林间一点一点吞没。
四周一片漆黑。
“十九!”
等着那一点寒星破皮开肉、洞穿胸膛、钉住那一颗仍旧在跳动的心。
惊刃很自信:“多亏主子的敲打,我跟着她这段时日,学到了很多人情世故。”
二十余家门派,天罗地网,无处可逃。她躲得了一时,终究是躲不过一世。
影煞叛主的消息第一日便传开了,可她却隔了三日才现身,着实有些古怪。
惊刃道:“要买些暗器,还要寻母亲一趟。”
青衣被藤条缠绕,衣摆半湿,发丝散落,几缕贴在颊侧,衬得唇瓣愈红。
藤蔓自腰侧蜿蜒而下,沿着腿//根缠绕,一道一道紧紧勒过单薄的黑衣,陷进软肉里。
长青与清霄相撞,一招接着一式,火星从剑刃间迸出。
惊刃想,我没有叛主,更不可能对主子出手。
画像倒是画得七八分像,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凶煞之气。
-
天灯升起来了,晃晃悠悠,阿娘踹了一脚絮絮叨叨的娘亲,转头就给她买了两串糖葫芦。
高阁之中,悬着一颗惨白的头骨,用一根细链吊在梁下,空荡荡地晃。
她在酒肆面前停下,观察着那块老旧的牌匾,顺带扫了一眼墙沿。
她跟着青傩母往里走,拾级而上,高阁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掌心温热,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蒙住惊刃的眼睫。
“够了,你报菜名呢!”
惊刃道:“二十来家吧,人挺多,具体我倒是没仔细数过。”
玉无垢后退半步,在众人间高声道:“是蛊林里,那一条杀了二十八个孩子的毒藤!”
溪水极浅,乱石横陈。黑衣倚着一棵枯死的老杉,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中的长剑。
“咔嗒”一声。
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萧衔月举着小小的纸鸢,踮起脚,献宝似的举到母亲眼前。
傩面下方,嘴角那道陈年刀痕在灯火里格外醒目,裂得细长,隐隐露出一线青白的皮肤。
惊刃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青傩母端盏的动作一顿。
她皱着眉心,将惊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十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傩母。
惊刃刚踏出一步,手腕忽而被猛地攥住,力道并不重。
惊刃避开清霄,抬剑格挡,“当”地一声,火星迸溅,长青被震得偏开了一小截。
原来诸天神佛,皆是泥塑木雕。诸天万界,尽是聋子瞎子哑巴。
藤蔓仍在生长,仍在蔓延,
火光跳动,明暗交错,那张脸像被切成两半,一半怜悯,一半讥讽。
鹤观剑法讲究人剑相和,剑在人在,剑碎,那么也就意味着魂魄消散。
“……主子?”
惊刃被迫仰起一点头,颈项贴在那人肩侧,馥郁的香灌入鼻腔,她一点一点软下去。
果然瞧见一溜新贴的通缉令,纸边还卷着,浆糊未干。
布条从剑脊一点点拭过,火光映过她的脸,淌过手背,旧伤起伏,骨节上布满了薄茧。
【她救了她。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她救了她,整整两次。】
清霄剑出鞘,银光如霜,玉无垢的剑法极正,极稳,招招占理,占势,占尽天下道义。
太快了。
有人急声追问。
“愿阿娘平安顺遂,”
那人捂着喉咙,连连跌退,眼里全是惊惧,被一双手,自后稳稳地扶住肩膀。
门内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殿堂,穹顶极高,悬着数十盏长明灯。
“影煞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任影煞刺伤女君,这现任影煞啊,也叛主了!”
她好贪心,她有好多好多的愿望,写了好多张纸,却总是写不完。
玉无垢杀落霞宫主,屠无辜之人,目的是将罪责推到主子身上,借正道之名,合围而杀。
窸窣、缠绵,带着一点黏稠的潮气,缓缓缠过她的脖颈。
或许这便是暗卫的归处,不甘也好,淡然也罢,终要在某一刻,回到影里。
她又急又恼,压低声音道:“不声不响揽下这么大的罪,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抿着唇,嗤声笑了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是开窍了?"
惊刃继续道:“影煞弑主叛逃,滥杀无辜,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问山川、问苍天、问日月、问星辰,问为何世道不公,为何是她们?为何诸恶逍遥,诸善枯骨?
只是……
-
-
凡遇形迹合乎上述者,立时上报。切忌接近,以防伤亡。
风自叶冠间穿行,树木高得遮天,枝叶叠叠,不见一点残阳。
“什么事?”
她迈步走入酒肆。
惊狐显然在门后等了许久,见到她进来,立马便窜出来,一把扣住惊刃的肩膀。
“愿我早日成为天下第一。”
惊狐哭笑不得,“谁管你砍了哪些人,我是在担心你,怕你受伤,怕你把命赔进去!”
惊狐抬起手,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眉心,指腹压下去的那一瞬,竟轻轻哆嗦了片刻。
-
双手被牢牢缚住,反剪在身后,藤条一圈圈绕过小臂,收得极紧,勒出浅浅的红痕。
而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人。
此处,便是无字诏总部。
它直取惊刃心口。
“母亲。”
青傩母微微颔首,在案边坐下,乌木杖横放膝上,倒了杯茶:“那说吧。见我是为了何事?”
【抱歉,惊狐。】
藤蔓细细长长,一条接一条,铺展开来,遮住了天光,也遮住了退路。
好安静啊。
惊狐切了一声,“榆木脑袋,还傻高兴呢。你能算计得过那八百个心眼子?怕是早被吃干抹净了。”
两人恭敬道:
“有人见着影煞出没。”
惊刃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然而话未出口,惊刃已经转过身去,目光越过来往匆匆的暗卫,望向殿堂更深处。
惊刃面无表情,淡定路过。
微凉的触感缠上来,攀过惊刃的大腿、腕骨、腰侧,一圈一圈地绑住她,牢牢的、紧紧的,将她困在自己的怀里。
队伍进林时,天色已暗。
可是,没有用。纸鸢断了线,栽进泥里;天灯燃尽了,灯骨落在荒野上,烧成一捧灰。
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我知道。”她道。
惊刃与惊狐齐齐躬身。
沙沙,沙沙。
忽然,最前头的人抬手示意止步,队伍分作两队,自边侧悄然合拢。
有人挂在她脖颈上。
藤蔓自地底破土而出,沿着树根攀爬,顺着树干缠绕,又从高枝间垂落下来。
【前任影煞,玉折。】
惊刃平静道:“我想请您以叛主之罪,在追兵面前,杀了我。”
她越过几人,绕到堆着酒坛的后厨。在靠墙的架子后摸了摸,触到一处凸起的砖块。
“你们这都是何苦呢。”
惊狐沉默了一会,指尖慢慢地松开,手垂下去时,还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胡编乱造。
“唔…等、等……”
“就像当年的玉无垢女君一样,她信错了人,险些命丧于自己的暗卫之手。”
沙沙,沙沙。
青铜门缓缓开启,沉闷的声响在石壁间回荡。
小小的她信了。
林深处,立着一个人。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听见颈侧传来一丝细微的呼吸声。
惊狐扣着她的腕骨,那双一贯精明狡黠的狐狸眼,整夜未曾合过,眼底的血丝还未褪尽。
死在叛主的罪名下,被亲手斩下头颅,以儆效尤。
怀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柳染堤仰起头来,冲她笑。
领路的门徒举着火把,火光抖得厉害,照出前方一截截黑影,忽远忽近。
她的脸色苍白,眼尾却染着一点艳色,乌瞳盈盈含光。
乌木杖一挑,长锥从袖中滑出,黝黑细长,尖端泛着一点寒星似的光。
-
枝叶被藤条绕过,绞紧枝桠,叶片簌簌而落,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
惊狐:“……”
还未坐定,青傩母便已冷冷开口:“影煞,我只问一件事:你可有叛主?”
只是眼下局势紧逼,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众人虽心中各有疑虑,却都还是按下不表。
天是死的,佛是哑的,日月皆盲,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红纸被孩童一折一压,翅角不齐,尾穗也乱,歪歪扭扭地成了一个纸鸢。
蛊林焚英,二十八条人命,七年沉冤。主子为了那些枉死之人,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真相,至今仍在不断奔走。
那人一拍桌子,酒水震荡:“第二天,她就出现在百里外的陈州城!白焰阙主亲自追过去,愣是没能把人拦下!”
阵形一收,兵刃齐举,层层压来。密林被剑气割裂,树干上劈出新痕,翻卷飞扬。
三天前还是一万两,现在已经涨到一万五了。假以时日,不知能不能到三万两。
-
却足够致命。
甬道狭长,尽头是一座不同于分部的,更加厚重、高大的青铜门。
萧衔月叠了好多、好多的纸鸢,红色的、青色的、金色的,一只接一只飞上天去,把小小的愿望捎给云端的神仙。
“十九,”她声音发紧,几乎是挤出来的,“别做傻事。”
门上铸着一张巨大的傩面,笑意薄,哭意深,眼窝深陷,在昏暗的光里透出几分森然。
旁边又有人插嘴,声音发虚:“听说她专挑落单的门徒下手,手段狠辣,尸首都被切成碎的……”
她认真道:“多谢你挂心我。放心吧,我没事,也没受伤。”
“嘶——”
惊刃晕晕乎乎地醒来,只觉得胸口暖呼呼的,像是糯米窜了上来,沉沉地压着她。
“镪——!”
仅一小截。
她被困在不见天日的蛊林里,她握着这把断剑,一遍又一遍地劈着封死的阵法,重复着,重复着,重复着。
柳染堤便自这‘空隙’中,欺压而上,她攀过惊刃的肩,将她亲昵地搂在怀里。
她眼睫挂着一粒血珠,摇摇欲坠。那一点红衬得眼尾湿漉,好似病中生出的艳色。
柳染堤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缓地摩挲着,留下一抹殷红:“小刺客。”
“我待你不好么?”
她柔声道,“为什么要离开?”
第 114 章 无明覆 3
柳染堤的指停在脸颊上,带着一点异样的热,慢慢地、耐心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热热的,痒痒的。
惊刃呼吸微乱。
她从未被别人这样触碰过,不是制敌,不是拷问,更不是搏杀。
那是一种极近的、已经有些越界的触碰,她像是在问,抑或是在确认着什么。
确认着:你还在这里吗?
惊刃想起在主子睡着之前自己的承诺,又想想自己写的那张小纸条,莫名有点心虚。
她小声道:“属下…属下没有要走,实在是无奈之举,并非有意……”
柳染堤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双乌黑的眼睛近在咫尺,盯着她看,眉梢微弯,瞧着就是没有把某人的辩解听进去的样子。
而后,她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似水面起了一道纹,莫名地,就叫惊刃有点紧张。
“没有要走?”
柳染堤重复了一遍,语调软得近乎纵容。
指尖顺着惊刃的下颌慢慢下滑,滑到颈侧,在脉口处停住,轻划了划。
方才杂乱无章掉着的眼泪,说停就停,只剩下一点水意,眼底全是笑。
惊刃被翻回正面,被迫对视着她时,呼吸还乱着。
泪意缠在睫毛上,不肯落尽,只在面颊拖出细细一道痕。
“小刺客,你瞧我做什么?”
柳染堤想。
她笑得眉眼弯弯,亲亲热热地在她唇角落下一吻:“真的?”
看起来,不太妙啊。
“……你不喜欢么?”
惊刃更慌了。
她说着,轻捻了捻惊刃的颊肉。小刺客生得瘦,那儿倒是有点肉,红红的,还很软。
“那可说好了哦。”
自己或许,可以结合一下?
通缉令话里话外,字字血泪,将蛊林之祸尽数扣在柳染堤身上。
柳染堤一下望过来。
柳染堤像是早有预谋,忽然凑过来,在她唇边咬了一口。
惊刃更加心虚了。
应该不会吧。惊刃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卡壳了半晌:“这…我……”
“不应该是后面,”惊刃嗫嚅着道,“暗卫跪主子,应该是面对着您才是。”
一条绿枝伸过来,沾着雨露的叶片滑过她面颊,又蹭蹭惊刃的唇。
柳染堤拽住她,将人给拉回来,指顺着惊刃的手臂滑下,握住她的手腕,稍稍一拧。
柳染堤亲着她的颈侧,唇边黏着她,漉漉湿湿的。
惊刃都懵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会讨厌您呢?”
惊刃连忙改口:“染…染堤,她这么诬陷你,江湖各派若是信了,怕是会对我们不利。”
对于暗卫来说,这着实是极大的、不可饶恕的失职,该拖出去打个二十板。
惊刃开始慌了。
柳染堤搂着她的脖颈,黏黏糊糊地亲着她,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被折得起了毛边的黄纸。
惊刃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在哭,她只觉得眼眶发热,视线被水色浸开,有些看不清。
乌瞳又黑又亮。
惊刃的腰身弯折,藤蔓沿着旧年的伤疤游走,勒出一条条细红的痕。
柳染堤没抬头,肩膀一耸一耸,反倒哭得更凶了。
惊刃流了太多,或许是有些渴,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柳染堤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裹进那件黑袍里:“算了,你走吧。”
“主子,我…我……”
惊刃心口一紧,几乎没来得及细想,快步走了过去。
她唤着,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怎么这么不乖?”
长发落在面颊上,又扫过脖颈,比藤蔓要轻许多,也柔许多,挠得她痒痒的。
柳染堤抿唇笑了。
小刺客可抠门,黑衣全是买的锦绣门清货款,三枚铜板一件,想来也经不起折腾。
“你瞧。”
譬如,领命时单膝着地,请罪时双膝跪伏,领赏时恭敬叩首,这些规矩早已刻进骨子里。
惊刃大抵是有点晕,胡乱着道:“主子自然是极好的……”
柳染堤则一脸轻松,全然不在意,还在摆弄着两人的通缉令。
“够…够了,我…咳咳……”惊刃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音,声音被堵得支离破碎。
她抽噎着说下去,“你把我塞进那尊观音像里,我一醒来,四周都是黑的。”
柳染堤道:“有多喜欢?是喜欢糯米、喜欢小狐狸、小麻雀的那种喜欢么?”
唇相触的一瞬,她的力道并不温柔,带着几分急切与失序。
小刺客果真是舍不得她极了,哪怕她丢下她离开,都被翻出一丝艳艳的红。
柳染堤又没尝够般,小动物般依过来,亲了又亲着她被水珠坠满的睫。
最后一句落下时,缠在惊刃身上的藤蔓忽然又收紧了几分。
她一下子有点懵。
柳染堤瞧她一眼,才慢悠悠地退回去,继续研究那张通缉令:“记住了,你每喊错一次,我就咬你一口。”
墨绿色的,纤细的枝蔓,缠绕着她,蔓延着,枝叶沙沙作响,逐渐被水汽所吞没、淹没,再听不到一丝声响。
惊刃连忙道歉:“对不住。是我与玉无垢在那处动手,没收住力。”
更像是咬。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无论柳染堤说什么,都只是闷闷地点头:“嗯…嗯。”
气息乱得不像话,胸口起伏失了节奏,热意漫出来,濡湿了一小片黑衣。
柳染堤凑上去,亲了亲她的眼角:“就这么喜欢我,喜欢得离不开我?”
惊刃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胡乱地点头:“嗯,嗯。”
惊刃仍旧看起来有点呆呆的,榆木脑袋还没转过弯来。
柳染堤抹着泪,又道:“后来,我抱着那颗夜明珠,在落霞宫里到处找你。”
不愧是玉无垢。
惊刃听见了什么,很轻很轻的,压抑着的抽泣声。
惊刃又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了,下意识去推她的肩膀,身子也跟着往后挪。
“反正你也不喜欢我了,就留下我一个人在这洞里,孤独终老算了。”
惊刃闷哼:“唔。”
只不过,她哪儿都是乱七八糟的,没枕好柳染堤的肩,一不小心滑了下来,跌坐在藤蔓间。
舌尖那点温热被毫不留情地攫住,又被齿关碾过。
藤蔓乖顺地贴合着她,随着她的动作,勾起黑衣的一角。
惊刃整个人,就这样陷落在在一重又一重的缠绕之中。
柳染堤慢条斯理地,将她剥开一缝,再进去,“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是不是,不应该再继续喊我主子了?”
泪意决溢,涌出来,浸濕她的手,她颤得好厉害,哭得也好厉害。
藤蔓再次缠了过来。
那件熟悉的黑袍披在她身上,袖口宽大,衣摆拖在藤叶间,被枝条勾住一角。
想来,怕是有另一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且显然,玉某人出手可比自己大方多了。
绿蔓缠过脖颈,贴着她的唇边,往里探,绕过她脆弱的舌根,迫使她张开些嘴。
“小刺客濕潦潦的,”柳染堤亲着她的耳尖,“就这么喜欢我?舍不得我走么?”
柳染堤将通缉令抚平,折好,抬头冲惊刃笑了一下。
“喜、喜欢……”
惊刃落入她掌心,被迫仰起头,唇边微张,刚喘了两声,缠着须蔓的指骨便塞了进来。
“等…等等……”
惊刃纠结好久,小心翼翼道:“染…染堤,我没有讨厌你。”
她昏沉沉的,任由那一点湿意落下去,被主子舔走:“没有……”
她依偎在惊刃肩头,侧脸贴着颈窝,温热的呼吸沿着肌肤流过去。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枕着柳染堤的肩,呼吸乱得不行,被黑衣藏着的,淡白的、疤痕遍布的肌骨,隐约能窥见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她说着,眼泪又落下来,打湿惊刃的手:“我肯定吓到你了,你肯定不喜欢我了……”
柳染堤亲完她的唇角,又亲了亲她的面颊,“都是我。”
惊刃只简单扫了一眼,迅速捕捉到“毒藤”,“蛊林”,“人命累累”好几个关键字。
柳染堤又亲了亲她的耳尖,手臂环过惊刃,将人揽进怀里,自己则顺势靠上来。
柳染堤的声音愈发温柔:“我身边除了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别说,画得还挺亲昵。
柳染堤也跟着跪下来,勾住她的下颌,亲了亲她。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主子。是她要跟着一辈子、守着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人。
柳染堤委屈道:“我孤零零的,摸索了好几个时辰,才找到机关。”
惊刃慌了神,半蹲下来,伸手去扶她的肩,又小心翼翼地把人从膝间捧出来。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惊刃,控诉道:“你说,我能不慌么,能不怕么?”
“就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脖颈垂落,又仰起,被柳染堤抚在掌心,指节微曲,沿着下颌描摹而过。
“唔、嗯!”
唇间的气息被一点点夺走,混乱地交缠在一起,气息错拍,心跳失序。
“为什么要唤我柳姑娘,多生分。”柳染堤道。
"好不容易才问到一点消息,追过来,却看见你差点被那个坏傩母杀了。"
她摊开黄纸,递给惊刃看:“小刺客,就算你想跑,也跑不掉了。”
“你刚刚叫我什么?”柳染堤歪了歪头,期待地看着她。
柳染堤软声道:“小刺客,你真好,我可喜欢你了。”
她盈盈望着惊刃,摘了惊刃一缕长发绕在手中,揉捻着:“小刺客会害怕么?”
“属下…我、我不知道,”惊刃迷糊着道,“但我总觉得,是有些不一样的。”
观音像并不算大,机关位置也不难找,再如何也不可能要摸几个时辰。只可惜,榆木脑袋已经不能思考了。
身为暗卫,惊刃虽然经常被人说脑子不太好,但她本人,对此是不太服气的。
呼吸先一步撞上,下一瞬,唇便压了下来。
舌尖柔柔舔过水痕,温温热热的,追着泪痕一路向上,直到眼角才停住。
“既然回来了,”柳染堤吻着她的后颈,“那就乖一点,别再想着走。”
惊刃难耐地仰着头,闭上了眼,眉睫紧蹙着,被两根指塞满的唇黏腻腻的,溢出好多。
她既无法挣脱,也并未真正感到疼痛,只余下一种失去着力的轻悬之感。
“哭成这样,倒像是我欺负你了,”柳染堤轻笑道,“这么委屈?”
总认为自己是‘刀刃’一样,又倔又不听话的人,被她弄得软绵绵,湿渥渥。
“主子,”惊刃结巴道,“这些藤蔓都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青衣、白肤、墨绿枝叶交织在一处,似神亦如妖,难分彼此。
惊刃只觉得心疼得厉害,懊悔不已:“对不住,是属下考虑不周。”
洞口垂落着许多藤蔓,一条条交错着垂下,将天光筛得细碎而柔和。
“我已经失去很多、很多东西了,多到我自己都已经数不清了。”
柳染堤生起一点坏心思。
柳染堤眨了眨眼,忽而亲了亲她的眼角,笑着道:“会害怕到掉眼泪么?”
惊刃慢慢直起身,感觉腿骨酸得厉害,她揉了揉额角,下意识道:“主子?”
“嗯!”怀里的人可经不起再一次,再一次的划动,拽着她衣领的手都攥紧了。
“唔,嗯……”惊刃闷喘出声,下意识想弓起身子,却发现自己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青衣长袖拂过肌肤,指腹挑了一处划过,怀里的人便跟着轻颤起来。
柳染堤道:“嗯?”
惊刃呼吸更乱了,可柳染堤只是微笑着看着她,指腹滑落,轻点了点心口。
藤叶描着唇,细细地,落下一点点潮黏的水汽。
惊刃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肩骨不自觉地收紧,又被藤蔓掰开,按回原处。
既不急,也不迫,只是一圈又一圈地缠合着,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惊刃其实没听到最后一句,就困得睡了过去。
-
洞窟比她想象得要小,刚拐过一道弯,便瞧见缩在角落里的某人。
柳染堤望来时,鼻尖泛热,眼眶一圈绯红,水色盈盈。
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唇,被反复亲过,又被她自己紧咬着,颜色一点点透出来,染上红意。
惊刃闷哼了一声。
柳染堤靠近时,枝叶便轻响,沙沙,沙沙,落在耳际,于幽然之处涌动。
叠衣的人显然不太擅长这活计,衣领歪着,袖子折得乱,边角也没对齐,却又能看出是反复捋过,已经很努力了。
柳染堤缩在藤蔓间,肩背发抖,似一只像被风雨打湿的,瑟瑟的燕。
仿佛所有紧绷的、锋利的边角都被磨平,只剩下一些软而嫩的、容易被触及的地方。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喊我什么,”柳染堤软声道,“你一直都知道的。”
“哪怕我这么欺负你,你也会喜欢我么?”柳染堤又道。
惊刃颤声道。
“哪里都不许去。”
“……小刺客。”
“而且,惊狐已经这么喊了,你要是也这么喊,我就不喜欢你了。”
惊刃迷糊着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藤蔓爬过黑衣,勒出簌簌的细响,缠着被藏起来的一小点,窸窸窣窣,不肯放开。
但话又说回来,除却专攻床笫之术的暗卫,极少、极少有暗卫会和主子如此亲密。
“别过来,”她用手背抹着脸,泪水却越抹越多,“你肯定是讨厌我了,不要靠近我。”
惊刃急得不知该先解释哪一句,连声道:“没有,真的没有,您别这样想。”
柳染堤贴得很紧,不肯给她留出一丝喘气的余地,湿而热,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柳染堤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甚至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不肯听完。
藤蔓的束缚,让她连偏头都做不到,只能承受着对方的靠近。
潮腻顺着腕骨漫开,滴答地淌过枝叶,柳染堤瞧着她失神的模样,心情很好,捏住她的下颌。
青藤细细密密,铺天盖地,每一条都很细,粗的也就和指骨差不多,细的便如细绳一般。
惊刃开始求饶,“我…我不是故意离开的,也、也没有要忤逆…唔!”
惊刃茫然道:“嗯…嗯。”
惊刃晕晕乎乎地醒来时,发觉自己正坐在,离洞窟出口不远的地方。
她靠近些,抵着惊刃额心,道:“小刺客,我生得好看么?”
惊刃瑟缩了一下,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地上,被细汗黏成一缕一缕。
她适应了半天黑暗,终于能大致看清些周围的情形。
指节在唇中搅动着,沵淖地响,惊刃咳了两声:“唔、呜,咳咳……”
柳染堤一笑,亲亲她泛红的眼角,衔去些许零星的水汽,“我可不会心软。”
柳染堤轻笑一声。
“姐…姐姐……”
她抠抠搜搜,咬牙忍痛,就给万事通塞了十两银子,‘弑主’传言应该不至于传得这么快、这么广才是。
说她身为毒藤,杀了二十八个姑娘后逃出蛊林,为祸一方,手段残忍,不可饶恕云云。
“是么?”
柳染堤越哭越委屈,抬头看她,眼泪汪汪的:“小刺客,你还说没有。”
惊刃忍不住道:“主子,此人简直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害怕也没办法。”
柳染堤抚上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擦过面颊,舌尖触上泪痕的尽头。
长发早已散开,黏着面颊,黑衣凌乱地裹着身骨,被撕扯出好几道口子。
只是……
她背对着柳染堤,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听见一声轻笑。
惊刃终于呜//咽出声,眼睫都被沾湿,“对不起……”
她这模样,瞧着好呆。
浓重的绿意蔓延着,贴着颈线,绕过胸侧,又顺着手臂攀附。
“我昨日真的很过分,对不起,我实在是一下子被气坏了。”
“你又是‘属下’,又是‘主子’的,连姐姐都不愿意喊,你明显就是讨厌我了。”
“玉无垢这么坏,又是害我又是害你,我们自然不能让她如愿。”
“属…属下知错了。”
没人回应她。
那些被压迫的地方,便顺着藤条的间隙溢出,泄出一线柔软的弧度。
“你昨天可是言之凿凿答应我,以后都不会离开我了,是不是?”
惊刃想。
“谁让你说话不算数,先扔下我一个人跑掉的,坏人。”
她任由柳染堤亲着自己,心里生出一种迟来的、微妙的感觉:她好像被算计了。
而且,被主子用藤蔓这样那样又那样的,她大概是古往今来头一个,往后,应该也不会再有第二个。
“那这不正证明了,我是对你来说十分特别的主子么?”
柳染堤瞪她一眼,道:“小刺客,你刚才喊我什么?”
通缉令最下面,则明晃晃写着【活捉或击杀二人者,皆赏银十万两。】
该怎么唤她?榆木脑袋飞速运转,想起惊狐唤她柳姑娘,惊雀唤她染堤姐。
柳染堤一下凑了过来。
惊刃低头一看,身上已换过一套干净的黑衣。
【果真很漂亮。】
惊刃下意识想合拢,又生怕自己咬到主子,便只能勉力张着。
惊刃不由得蹙紧眉心,垂头去看怀里的人。
惊刃摸了摸昨日被咬了太多次,几处甚至微微破了皮的唇边:“……是。”
晨色已经透进来,淡淡的白里混着些许青意,恰好落到她靴边。
柔韧的须蔓交错叠进,如同一双双极有耐心的手。
暖和的气流拂过耳尖,又笑了好几声,滑落颈侧,亲了亲她。
墨绿的枝叶贴紧黑衣,寸寸收拢,隔着单薄的衣物,勒进肉中。
面前的柳染堤也是。
青藤好似活物,又好似她的一部分,随她划动的指骨一起,将怀里的人勒紧了一点。
柳染堤很是耐心,一步步地诱哄道:“那你喜欢我么?”
连写下训诫的青傩母本人都震惊了,感叹连连。
惊刃又点了点头。
无字诏上千条训诫,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能一字不落地全背出来,并时刻严格遵守着的暗卫。
藤蔓贴着肩线滑落,顺着脊背的起伏游走,绕过腰际,又沿着腿部的弧度攀附。
双臂反剪在身后,所有的挣扎都被藤蔓温吞地化解,只剩下失了节的心跳。
她一身青衣,色如雨后远山,枝叶沿着她的颈项、手臂生长,以她为根,层层蔓延。
洞口的藤蔓被风拂了一下,晃动着;而洞窟深处,隐约传来一点细碎的窸窣声。
惊刃没有多想,起身往里走。
指骨尽被浸潤,自头至尾,没落下一点地方。
那双灰琉璃似的眼,此刻正蒙着一层雾,呆呆地看着她。
“呜。”惊刃被摆弄着,唇齿都麻麻痒痒的,眼睫被打湿,听她咬着自己耳尖。
柳染堤俯身贴上来,环住她的腰,声音委屈巴巴的:“你不喜欢我了么?”
“小刺客,可我听到的,好像不是这样。”柳染堤微笑道。
“真的?”柳染堤俯过来,亲她的面颊,“那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乖一点,别再想着走。”她俯下身,亲了亲惊刃的唇角。
“唔,主、主子……”惊刃微仰着头,手臂动了动,又被绿意勒回原处。
“唔!”惊刃绷紧了脊骨,呼吸一时有些不畅,“我、我……”
“结果就只找到被砍得横七竖八的主殿,还有好多血,瞧着可吓人了。”
惊刃被她翻过去,其中一臂反折到背后,整个人跪伏下来,背对着她。
她黏糊糊的,浸得绿蔓枝叶都盈着一丝光,顺着弧度滑过,滴落在不知何处。
不是亲。
“外头传得可热闹了,说什么‘影煞弑主’,连青傩母都惊动了,不是么?”
惊刃已经彻底晕乎,只觉得困,身骨也软绵绵的,一点都不想动。
柳染堤就坐在藤蔓之中。她抱着自己,额头埋在膝间。
“我一着急,就把你给绑回来了,又一着急,对你做出那种事情。”
“等…等等……”
经过这么一遭宣传,惊狐那什么画本子,怕是又要卖得更好了。
她低下头,在惊刃的颈侧蹭了蹭,像一只爱撒娇的,毛茸茸的小动物:“所以啊,小刺客不能走。”
只见【悬赏缉拿】四个红色的大字下,两人已经被画在了一块。
她那一堆暗器也在旁边,被归拢成一小堆。
原先那件被撕出好几道口子的旧衣,显然是已经不能穿了,被人勉强叠好,悄悄放在她身侧。
枝蔓一松,惊刃便栽了下来,落进她的怀里。
岩壁与穹顶几乎被藤蔓铺满,枝条交错,垂垂落落,抚过她的发隙,又触及肩头。
惊刃还没反应过来,刚被她亲完唇角,脸颊也被柳染堤亲了一下。
柳染堤偏过头,抬手推了她一下,力气不大。
她下意识眨了一下眼,却没能止住,反倒让水色愈发分明,沿着脖颈落下去。
她被扣着后颈,面颊枕上藤毯,脑子忽然就清明了一点,挣扎着道:“等、等等!”
到处都是,每一处。
惊刃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她请求青傩母来杀自己,结果被柳染堤制止,自背后环住的那一幕。
“我吓坏了,喊了你好多声,都没人应我。”
惊刃僵了僵,道:“不、不是,就是,那个……”
她恍恍惚惚,被碰到的全是最陌生的地方,整个人都绷着,紧张又不知所措。
惊刃的脑子一片空白。
藤蔓很细,柔韧又带着一点点粗粝,绕过柳染堤的腕骨,又似细绳般缠上她的指节,没入时,触感就…很奇怪。
“主子?”她的声音不自觉放轻,“您这是怎么了?”
两人似乎正在一个洞窟里,只是,洞窟的石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
柳染堤揽过她的腰,手指贴着黑衣,柔柔地一划。
柳染堤继续道:“我担心得不得了,到处找你,”
“你醒来之后,不许跑,也不许因此而讨厌我。”
惊刃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发热,却还是认真道:“染堤,我没有讨厌你。”
“柳…柳姑娘,对不起,”惊刃连咬着唇边的力气都没了,字句也是七零八落的,“我、我……”
这个问题对榆木脑袋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更别提被水浸得晕晕乎乎的榆木脑袋。
她张了张口,正要解释,柳染堤却已收回了手,转而抚上她的后颈。
指腹顺着脊骨缓缓下滑,隔着单薄的黑衣,一节一节地数过去。
灰色的瞳仁里氤氲着水汽,湿得厉害,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来,细细窄窄的一线,沿着面颊滑到下颌。
惊刃抿着唇,面颊腾起一丝红意,水意簌簌,她偏头不想去听,可惜根本逃不开。
她点了点惊刃的心口,轻快道:“所以,我需要小刺客你帮我一个小忙。”
惊刃立刻道:“自然。”
藤蔓在四周晃动,石壁上传来水滴坠落的回声,滴答,滴答,砸在心尖。
“小刺客,我们一起,将玉无垢引到鹤观山去。”
“而且,”她轻轻一笑,“能一起来的门派,越多越好。”
第 115 章 何为道 1
茶楼里热气蒸腾,人声翻涌。
跑堂的小二托着盘子,在桌椅间穿行,口中连声“借过”。
临窗的位置最是紧俏,几个老客占着不挪,瓜子壳堆成小山,粗茶续了一壶又一壶,话头一接上,便停不下来。
“哎,你们可听说了?”胖婶子压低了声,“蛊林出事了!”
“古林?”卖豆腐的老板娘凑过来,“哪个古林?”
“还能是哪个!”胖婶子一拍桌子,茶碗晃了晃,“就是当年少侠论武的那片蛊林。”
“里头啊,有一条成了精的毒藤,就是她杀了二十八个姑娘!现在啊,她逃出来了!!”
话音落下,四周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真的假的?”
“这么邪乎!”
“造孽啊……”
卖烧饼的大娘插嘴:“不是说当年三家门派联手,将蛊林封住了么!”
“可不嘛,”胖婶子道,“三家里倒了两家,阵法无人顾及,藤妖可不就出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慌张,有人忍不住问道:“那如今,藤妖跑哪儿去了?”
胖婶子道:“嘿,你们肯定猜不着——那藤妖啊,竟然跑到鹤观山去了,霸了一整个山头!”
-
然后。
天色尚早,山间云雾未散。
福娃娃盯着桌上那堆碎银子,表情复杂,没吭声。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人群最前方,立着一人。
众人的目光,被一种怪异的,不可言说的力量牵引着,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倒是她身旁的青衣姑娘先笑了,笑着笑着,便歪到黑衣肩上。
“少在这里装疯卖傻。”玉无垢负手而立,白衣猎猎,气势如山。
榆木脑袋没察觉异样,继续道:“主子,若我们这次计划不成,您可有其它打算?”
……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您觉得,我意欲何为?”
“……那又如何?”
齐昭衡对女儿笑了笑,而后,转头看向另一侧。
“椒歌。”齐昭衡打断她,语气温和,“这次听娘亲的话,好么?”
一番讨价还价后,终于还是柳染堤出手阔绰,敲定了价格。
她拨弄着个看不见的算盘,碎碎念叨道:“这么多钱,可以买多少肉饼啊。”
那人黑衣如墨,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背后又斜背着另一把。
“杀!杀!杀!”
“今日,那杀了二十八名姑娘的藤妖破阵而出,占据鹤观山,还敢称王称霸!”
“七年前,我失去了爱女,”玉无垢淡淡道,“无瑕生性聪慧,心性纯良,自幼习武,从不言苦。”
“姐姐也不喊,染堤也不喊,”柳染堤一下下戳着她的心口,“故意唤我主子,等着我来亲你?”
柳染堤似笑非笑,“我不过一条生了神识的藤妖,在蛊林那鬼地方呆太久了,想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着罢了。”
青石为台,边缘被火燎得发白,场中那根练剑石柱高高立着,似一截指向云霄的焦骨。
万事通:“……”
柳染堤笑得更欢,揽住惊刃的胳膊,几乎直不起腰。
“现在去作甚,都被烧成灰咯,”烧饼大娘摇头叹气,“要说那萧掌门,可真是个好人啊。”
“柳大人虽然坏坏的,”齐椒歌嘟囔道,“可她绝没有外头传的那样可怕,我跟她们相处过,我知道的。”
柳染堤的笑意顿住,乌墨眼睛眨了又眨,亮晶晶地瞧着她。
柳染堤啄了啄她的唇,退开少许:“小刺客,你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惊刃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石柱之下,冷冷扫视着众人。
众人齐齐抬头。
柳染堤转着花,笑道:“是了是了,女君喊来的人可真不少,我总不能让各位白跑一趟。”
“放肆!”有人厉声喝道,“女君面前,也敢口出狂言,当真是活腻了!”
“诶,叫我?”柳染堤歪了歪头,柔声道,“女君亲自登门,我真是受宠若惊。”
她偏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又补一句,“还有您。”
曾经悬挂匾额的门楣早已坍塌,只剩几根孤零零的木桩。
胖婶子感叹道:“那藤妖倒是会挑地方,靠山临水,风景好得很,换我我也住那儿。”
齐昭衡沉默片刻,俯下身,抚摸着女儿的黑发,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惊刃捧着银子,沉默半晌,又抠出一小粒:“十一两,不能再多了。”
玉无垢沉声道:“柳染堤。”
旗帜在风中翻动,猎猎作响。剑鞘与甲胄映着微光,低声交谈此起彼伏。
惊刃下意识闭眼,又被一只手抚上腰侧,寻到经常挨掐的那一块软肉,轻巧一拧。
嘈杂的人群在这一声里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聚拢到她身上。
于是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柳染堤弯起眉眼,语调轻快,“她死她的,我住我的,阴阳两隔,各生欢喜。”
“凤焰阙主,”齐昭衡轻声道,“我近些日子身骨疲弱,若待会真起冲突,害怕护不住椒歌。若您有余力,还请替我照看她一二。”
“诸位——”
人群之中,齐昭衡身着长袍,默然伫立在后方。
柳染堤点了点她的脸颊,将软肉戳下去一块:“瞧你这小气样儿,旁人瞧着,就跟我亏待了你一样。”
鹤观山练武场。
身侧,齐椒歌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娘亲,你怎么不也说两句?”
群情激昂,呼声如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四周极为安静,只余风吹过废墟时的回音。于是,当笑声落下时,便格外清晰。
玉无垢厉声道:“此乃鹤观山旧址,埋着满门血骨,你杀了萧家独女,踩着旁人的坟茔安宅,还敢如此理直气壮?!”
喧嚣之上,二楼雅间。
“唔。”惊刃闷哼。
柳染堤道:“木头,你脑子里除了肉饼,就没装点别的了?”
屋内三人对坐。
惊刃耿直道:“怎么不够?十一两能买一箱肉饼了,省着点,够我吃半年。”
有人认出了她手中拿着的东西,神色困惑,与身旁的另一位掌门低语道:“渡生莲?”
玉无垢一袭白衣,长发以素簪挽起,神情平静,目光从容。
这里曾是名动天下的剑道正宗,白鹤栖居,钟灵毓秀。可如今放眼望去,只剩满目疮痍。
玉无垢的目光沉了下来,“可她们全都死在那片蛊林里,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青石铺就的山道碎裂倾颓,两侧的廊柱焦黑残断,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可惜啊可惜,这世道,好人往往不长命……”
“诸位。”
她没怎么仔细听玉无垢的发言,而是盯着鹤观山那漆黑的山头,若有所思。
众人一阵唏嘘,话题又被新鲜事牵走,重新嗑起瓜子。
风声掠过,茶烟微动。柳染堤弯了弯眉,道:“那便只能,直接将玉无垢给杀了。”
黑衣女子正低头数钱,她点了半天,一脸痛苦的表情,推到桌面上:“十两,够了吧?”
柳染堤脸一下子黑了。
“哎哟!”豆腐老板倒吸一口气,“妖怪都学会占山为王了?”
“她们都是各派最出色的小辈,本该有大好的前程,成为武林的脊梁。”
“罢了罢了,”她转向万事通,笑吟吟道,“万姑娘莫与她计较。价钱好商量,你开个数。”
惊刃睁开眼,神色茫然。
惊刃想了想,道:“属下会的东西很多,您可以随意吩咐,我脑子里装着杀人、放火、暗器、用毒的种种手段,还有……”
她摇着头,叹气道:“女君日理万机,忙得不行,却对我这点小事记挂成这样,真是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玉无垢负手而立,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开口道:
“但她不是唯一一个,”玉无垢继续道,“苍岭、白芷、齐颂歌、凤羽、镯镯……还有,萧衔月。”
藤蔓贴着颈侧绕过,蔓过腰际,攀住赤/裸的脚踝。
山路崎岖,草木凋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口鼻的焦气。
“饥荒年间,鹤观山可是收留了不少人呢。孤女也好,教书的也罢,来了先给一碗热粥,想走就走,想留也能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她沉声道:“你们可愿与我同行,为那些死去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哈。”
她一个一个念出那些名字,不疾不徐,字字如刀。人群之中,已有人在低声啜泣。
她怀里抱着一盏八角宫灯,灯身细长,骨架纤薄,绢纱之上,金色莲纹浅浅浮现,在转动间透出一点古旧的光。
齐昭衡失笑,她抚着齐椒歌的长发,柔声道:“在母亲眼里,你永远都还是个小孩子。”
柳染堤便半趴在这盏宫灯上,指尖掂着一朵淡白的花,笑盈盈望着众人。
柳染堤扑哧笑了,绕过惊刃脖颈,软绵绵地挂在她身上:“至于计划,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身后,是一口棺椁。寒气森森,漆色深沉,数道锁链盘绕其上,层层扣合。
话音落下的刹那,众人应声如潮,刀剑出鞘的声音接连响起,寒光亮起,细若雷霆。
她打趣道:“影煞大人,才给人家千事通十两,是不是太寒碜了?”
这一声,重若金石。
白焰凤阙之主,凤焰。
两柄剑朴素无华,无纹无饰,却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凤焰侧目,唇角微勾:“齐盟主言重了。小辣椒这丫头我喜欢得紧,自是会帮忙护好的。”
齐椒歌瘪了瘪嘴,小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只是,我总觉得影煞大人不是坏人。”
走过倒塌的屋舍,绕过焚毁的剑庐,众人终于来到了一片开阔之地。
惊刃想了想。
玉无垢的视线落在远处山脊,旋即轻叹了一声:“只可惜,她没能做到。”
只见最高的那根练剑柱上,坐着一个人。
她看了眼那可怜巴巴的银子,斟酌道,“这数目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恐怕达不到二位要的声势。”
身披火红羽衣,眉目锋利的女子抱着手臂,眯着一双丹凤眼。
柳染堤的唇柔软、滚烫,淡香在呼吸间缠绕,叫人心跳失了章法。
越往上走,越静。
墨绿缠绕着雪色的踝,赤着的趾间点着一丝暖色,踩在石柱上,妖艳昳丽。
“知道啦,”齐椒歌道,“唠唠叨叨的,又当我是个小孩子。”
惊刃已经心疼到快无法呼吸,捏着她那个破破的小包裹,早已没心思欣赏主子的美貌。
“倘若失败了……”
有人不慎踢到一块烧裂的瓦片,瓦片滚了两下,声音就被四面八方的寂静吞没。
柳染堤一身青衣,晃着腿,衣摆顺着石柱的棱角,似一泓柔软的水。
虽然确实只是喊习惯了“主子”,一时半会没能改过来,但能因此得个亲亲,还是很好的。
那笑声清清亮亮,听着懒洋洋的,自高处砸落。
“她死在了蛊林里,死在毒瘴之中,死于妖藤之下。死的时候,年仅十八。”
“她常同我说,想做天下第一的大侠,护一方正道,守一世太平。”
齐昭衡眉心微动。
齐椒歌不服气,鼓起脸颊:“娘亲!天衡剑法天下无双,我可是您一手教出来的,我——”
群山之间,旌旗列阵。二十余家门派自四面八方而来,在鹤观山脚汇聚。
“既然大家都爱凑热闹,我也是备了份大礼,权当尽一尽地主之谊,保准让诸位满意。”
“待会跟紧凤焰阙主,”她低声道,“别逞强,也别添乱,明白吗?”
“你引蛊为祸,杀了二十八名姑娘,如今又霸占鹤观山,究竟意欲何为?”
话未说完,柳染堤已俯身欺近。温热的气息掠过,一口咬住了惊刃的唇瓣。
她垂着头,掌心压在玉衡剑柄之上,慢慢地摩挲着。
“愿随女君,诛杀妖孽!”
望着万事通离开的背影,惊刃脸上浮出一层痛苦的神色,小声念叨:“……好多钱。”
“哎呀。”柳染堤嗓音软软的,带着笑,“来得这么齐。”
“女君若是心疼那短命的萧大小姐,反正七年也是七,您不如就留在这儿,替她守个头七?”
圆脸姑娘讪讪一笑:“柳大人,影煞大人,我是万事通,我妹妹才是千事通。”
槅扇半掩,隔绝了楼下的嘈杂。檀香袅袅,茶烟轻浮。
她对面坐着个姑娘,生得圆头圆脑,圆脸圆眼,连身段也是圆润润的,瞧着就像个讨喜的福娃娃。
那里趴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蓬松、柔软、雪白,蜷成一个球,睡得呼噜作响,尾巴还时不时地晃悠两下。
气氛焦灼,没人说话。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莫名其妙地,众人脑子里齐刷刷地冒出了同一个问题: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