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刺疯娇美人失败后被钓了》 1、峭春寒 1 “铮——” 磨刀声在安静的院落中响起。 容府占地千亩,亭台楼榭无数,这一点声响微弱又渺小。即使被人偶然听见,也不会在意。 暗卫往石板鞠了一捧清水,刃面微微倾斜,一下接着一下,动作干净利落。 她眉睫微垂,神色极冷,极淡,肌肤苍白如霜,附着数道早已结痂的疤痕。 缠绳松垮的刀柄之上,刻着两个几乎已经快被磨平的字:【惊刃】 先是刀名, 再是她的名字。 濯磨声一下接着一下,就像她被容家买回来后的无数个日夜,重复着、重复着,看不见尽头。 风声穿墙破瓦,压得井旁老槐树都弯下了腰,她垂着枝叶,她看着她,哑声询问着: 【惊刃啊,你这佩刀已被磨了近百遍,早已是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又何须再磨?】 惊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不过是…… 找个事儿做罢了。 剑练了、功修了、院扫了,就连从不曾多看一眼的老槐树,惊刃都给浇了水。 无事可做,她只好继续磨刀。 又是“铮”一声脆响,石板被刀刃蹭出一声哀鸣,惊刃停下了动作。 她摩擦着新裂的细痕,叹了口气:再磨下去,石板就该碎了。 风里忽然带了些脚步声, 由远及近,将惊刃从静止中唤醒。 厚重石门向内推开,两名暗卫肃然站定,分列两侧,一名女子缓步走来。 她披着白狐裘衣,怀中抱着一只猫,被侍从与暗卫簇拥着,像只高傲的白孔雀。 容雅。 嶂云庄主之女,她的主子。 容雅踏入院中第一步,便蹙起眉头,掩了掩鼻尖:“怎会有这么浓的药味?” 一个呼吸间,惊刃已跪伏于身前。 她头颅低垂,嗓音清冷:“是属下失礼,未曾清理妥当,请主子责罚。” 几个月之前,主子一纸命令,遣她刺杀一名负有盛名,避世多年的机关师。 那人原为鹤观山之人,后叛逃山门,潜隐林野。木屋四周布满她所设的八方杀阵,葬送了不少性命。 惊刃领命而去,她在深林中辗转数十日,九死一生,终于一刀抹了机关师的脖子。 她带着一身的血污,连夜奔回嶂云庄。不求封赏,只盼能得主子一声“做得不错”,她便心满意足。 可是,容雅只随口“嗯”了一声,连她冒死带回的信物都未看上一眼,便将她打发了回去。 惊刃跪着,等待对方的吩咐。 半晌,容雅终于开口:“惊刃,我记得你在暗卫的擂台上,夺过魁首之位。” “是。三百三十五场,无一败。” “身法算得上顶尖?” “属下不敢夸大,”惊刃语气平稳,“不过从无字诏出来的众多暗卫之中,属下应当排的上前三。” 容雅笑了:“好。” 她倾下身,俯视着对方:“此次要你杀的人,既无姓名,也不知师承何处,神出鬼没,行踪莫测。” 惊刃望着主子的靴尖,有些疑惑:若是如此,她该从何下手? 容雅忽而轻笑了一下,道:“唯有一个响亮的名头,号天下第一。” 满院风止,沉雷闷闷滚落。 惊刃垂着头,指节慢慢收紧,握住那柄被磨过千百次、刻着自己名字的旧刀。 【天下武功第一人。】 此人自现踪以来,横扫江湖,百战不败,杀人如剪枝,来去无踪。 初登场时,她随便自街上捡了一把断剑,不过三招,便卸了武林盟主一条胳膊。 众人惊惧惶恐之时,她拎着滴血断剑,还有心思谈笑几句,问围观群众讨杯茶喝。 狂妄,轻蔑,不可一世。 平静了许久的江湖被掀起一阵骇浪,十传百,百传千,很快便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 她总是一身黑衣,一顶帷帽,使的兵器五花八门:折扇、铜钱、银针、甚至几片柳叶,全凭心意而定。 行踪不定,杀心无常, 武功高得近乎妖邪。 “如何,”容雅盯着她,“你能做到么?” 如同过去千百次,惊刃从不曾犹豫。她俯下身,额心贴着冰冷石砖,嗓音极轻: “属下遵命。” 。 转眼,惊刃已离开嶂云庄十日有余。她一路追踪,顺带着也听来不少传闻。 就在容雅下达命令的三日前,天下第一懒洋洋地,出现在嶂云庄武馆前。 她一身黑衣,斜倚擂台,拎着把折扇,两招就把容家麾下的第一猛将给撂倒了。 猛将在地上嗷嗷打滚,哭了满脸,天下第一站在旁边喝茶乘凉,语气平淡得近乎戏谑: “这么大个块头,怎么连躲都不会?”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一边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扇柄,一边摇头感慨: “唉,容氏真是后继无人啊。” ……实在是,十分欠打。 嶂云庄颜面扫地,容庄主连砸三套茶具,这股火也烧到了容雅身上。她拿不出应对法子,索性将难题甩给惊刃。 那名被击倒的猛将,惊刃曾经见过,实力虽称得上不俗,却远未至令她忌惮之境。 真正可怕的,是那人第一次亮相时的对手: 【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 她是天下正道之首,天衡台的掌门与镇山之人,性子沉稳,剑意凛然,功法武学臻至化境。 连她都被三招压制,败得心服口服,那“天下第一”的可怖实力,便不言而喻了。 惊刃坐在树冠,身后是辽阔无边的苍穹,身下是无边无垠的树海。 长发被山风卷得凌乱,几缕发丝拂过她干裂的唇瓣,轻痒如刀。 她是无字诏最出色的暗卫,只不过,自从被容家买回来之后,她身上的伤几乎就没断过。 筋骨损了底子,内息不再平稳,许多过往轻而易举的招式,如今也要多费一分气力。 惊刃早知自己不复巅峰。 一柄刀用久了,刀尖终有卷钝之时,刃面再如何磨砺,也总有失锋芒的一日,又何况一副血肉之躯。 所以说…… 此行一去,再无归期。 她所敬、所忠的容家,容得下金玉满堂、丝竹绕梁,容得下白猫安睡的软垫、黄雀啼唱的金笼。 容得下这天地任何人,却容不下她。 锁骨下新添的伤口阵阵作痛,惊刃不作理会,只静静屏息,聆听林中动静。 枝叶交错,远处深林忽有惊鸟腾空,翅羽拍动,呼啦啦掠入天际。 惊刃翻身跃起,疾掠而去。 药馆的小童说,有名黑衣女子曾询问过一种名为“渡生莲”的药材。医馆并无此物,林中倒是有一处峭壁,经年落雨,适合生长。 几个呼吸间,惊刃便逼近林尽之地,透过厚重枝叶,隐约能窥见一处开阔石地。 悬崖上站着一个人。 她戴着一顶黑纱帷帽,背手站在崖边,足尖踏着一块凸出的小岩石,俯身瞧着。 风过之时,黑纱也随着晃动,她身形看似摇摇欲坠,却立得稳当无比。 惊刃压住呼吸,她隐藏在树影之中,分出八分心神,紧盯那人的任何动作。 黑衣人在崖边晃悠了一会,原本空无一物的指节间,忽地多出了几片树叶。 她转过头,视线穿过黑纱、穿过枝叶、穿过树影,不偏不倚—— 落在惊刃藏身的地方。 惊刃心头一跳,暗暗握紧刀柄。 “出来吧。”那人嗓音干枯、沙哑,“来了一个还有一个,真是不消停啊。” 她漫不经心地笑:“太有名了,倒也烦人。” 语落,一片叶随手而掷。 叶片化刃而去,势如破竹,将将擦着惊刃面颊而过,削断了她的几缕发丝。 “不用躲着了,”她道,“要打快打,别碍着我采花。” 一刹间,惊刃身影自林间掠出,瞬息间逼近身旁。刀光锐利,直取心口! 那人半步未退,只微微偏头,拈着叶片,道了声:“这次就来了一个?” “这可不好呀。” 她摇着头,语气竟带着几分善意:“没人帮忙收尸,暴毙荒山多不好看。” 言语未落,指尖一扬,数枚落叶疾射而出,力道极为凶狠,撞得刃面嗡嗡作响。 惊刃虎口一阵剧痛,她咬牙,将涌上咽喉的血气硬生生咽下。 刀锋转弯,再次反刺,直取咽喉。 ——“咔。” 裂骨声响起,惊刃闷哼一声,右手关节已被那人干脆利落地拧断。 紧接着,她腹部受到重重一击,喉腔里的血再也咽不下去,尽数喷了出来。 长刀飞出,钉入远处地面,刃身隐隐开裂。 两招,不过两招而已。 她便失了先机,失了刀剑,落得一身狼狈,被对方踩在脚下。 若是巅峰时期的自己,或许还有一战的可能,但如今……怕是已无回旋余地。 惊刃心中苦笑。 天下第一抱着手臂,足尖如猫儿般轻轻一点,踩在她另一只尚完好的手腕上:“哪家派来的?” 惊刃想抽回手,那人脚下力道却极稳,看似随意,实则将她钉在原地,分毫难移。 “怎么不说话?”天下第一又道。 指尖触到惊刃面颊,摩挲片刻,滑过皮肉,绕到耳侧,捏住人/皮面具的一角。 令人意外的是,那人指尖极为柔软,并无习武之人常有的茧痕,温温润润,触感似玉。 惊刃偏头想躲,奈何身形被牢牢固定住,几乎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其动作。 “撕拉”一声轻响, 面具剥离,露出原本样貌。 惊刃咬紧了唇,浅色眼瞳凝起,面颊因疼痛而微微泛红,唇瓣还染着咳出的血色。 天下第一看着她,忽地一顿。 趁着对方愣神的刹那,惊刃自左袖间摸出一枚匕首,反手紧握。 她没有丝毫迟疑,用尽仅剩的力气,向着天下第一的脖颈划去。 很可惜,刀刃没能碰到她。 天下第一偏了偏头,刀尖自下而上,将黑纱划开一道豁口,割断了面纱的系绳。 帷帽坠落,面纱散落一地。 惊刃不由得一怔。云雾一般,厚重的黑纱之后,竟然藏着一位惊艳绝伦、容貌极盛的美人。 美人眉睫弯弯,眼角漾出一个笑来,如若红梅落雪,桃蕊缀枝,娇媚入骨。 极清、极艳、 又极潋滟的一个美人。 她丝毫没有暴露面容的慌张,压着惊刃的手腕,盈盈道:“怎么了?” 惊刃心神不宁,她为了此次刺杀准备良多,也做过许多设想,却从未曾料到过—— 天下第一,竟会如此年轻? 美人压前了一点,墨色长发落至惊刃颈边,挠了挠,留下零星痒意,又倏地溜走了。 在剥下她的面具后,天下第一的动作,蓦然柔和了几分。 好似一个捡到颗糖果的小孩,饶有兴致地,一点点剥开亮晶晶的糖纸。 美人点了惊刃的穴,将力道卸去,又将她双手反扣,禁锢在原地。 “我此番出山,虽说乱七八糟揍了不少人,但应当还没招惹上无字诏才是。” 美人一歪头,道:“你家主子真不是个东西啊,扔这么一个漂亮水灵的姑娘来送死。” 语气里带着几分幽幽的怨气。 惊刃:“……” 你不准污蔑主子。 喉咙都是血,她没能说出口。 比起之前粗哑的伪音,天下第一真实的嗓音干净清冷,如珠玉滚落面侧。 她随手一扔,将皱巴巴的面具丢到一边,而后探到惊刃腰侧,把她紧握的小匕首抢走。 刀刃一转,抵上惊刃颈侧。 “小哑巴,你究竟是谁家派来的?”美人道,“是不能说,还是不愿意说?” 她欺身而下,一手撑地,一手持刀,右膝抵进惊刃腿心,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向前顶了顶,恰好撞在柔软之处。 “唔!”惊刃身子一颤,腰背微微弓起。 脖颈送向刀刃,几乎要破皮见血,天下第一连忙松了点力道,将匕首抬起一些。 ……这是何意? 她怎么还不杀了我? 惊刃心中疑虑更重,看着天下第一掂了掂手中的刀刃,神情若有所思。 刀尖抵着她的肌肤,带着些微凉意,不紧不慢、一寸又一寸地向下滑。 刃面滑过下颌、滑过脖颈,勾住包裹严实,不留一丝缝隙的衣领,忽地轻巧一挑。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2、峭春寒 2 环扣被刀尖挑落在地,严实扣着的衣领散开,露出一寸苍白颈部。 惊刃实在想不通她要做什么。 她缓过一口气来,冷冷道:“你一刀扎进心口便是,割喉容易溅得一身血,不值当。” 语罢,天下第一眼睛居然亮了亮。 刀尖拨弄着她微敞的衣领,不急不缓,似撩拨着一片叶般,晃晃悠悠的。 “原来不是哑巴呀,”她道,“你声音真好听,再说两句听听。” 惊刃:“……” 天下第一将刀使得极好,能一刀封喉,也能这般——刃面轻贴着皮肉,软得如一条蛇,沿着脖颈游走。 布料慢悠悠地裂,细细作响。 “嗒”的一声,又是两枚环扣应声而断,衣领彻底散落开来,露出大片细白皮肤。 惊刃一言不发,呼吸都是静的。 衣物被刀尖挑开,却见紧绷的锁骨之下,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皮肉。 伤口极深,未曾敷药也未裹纱,随着起伏不定的呼吸,一丝一缕沁着血丝。 天下第一轻叹:“这又是何苦。” 从无字诏出身的暗卫,大多是随意买卖、更替的死士,只有少数出类拔萃者,会在身体某处烙下家徽。 说好听些,是忠诚的象征;说难听些,不过是一块狗牌,若是头被砍掉了,还能靠烙印勉强认个尸。 她会决绝地将烙印剜去,想必也是知道此行十死无生,生怕连累了主子。 “那人叫你来送死,”天下第一轻声道,听不出半分情绪,“你倒是一心护着她。” 语毕,匕首被随手一抛。 刃面在石上旋了两圈,倏然停下。 她起身,解了惊刃身上的穴道,语气淡淡:“今儿碰上我心情好,放你一马。” 天下第一后退两步,又道:“小刺客,下次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黑靴踩过沙尘,她将地上的帷帽捡起,拍了拍上面沾染的尘灰。 帷帽之前被一刀划破,裂开好大一道豁口,已然没办法遮盖容颜了。 天下第一叹了口气。 她甩了甩帷帽,将其戴回头顶,却不知怎么地,向背后瞥了眼。 惊刃依旧躺在原来位置。 她安静地望着天空,面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困倦袭来,缓缓阖了阖眼睫。 ……有些不对劲。 天下第一脚步一顿,快步折返,来到惊刃身侧,伸手想要去探她的鼻息。 指节还未触上面颊,惊刃的头便轻轻一偏,失了支撑般,栽进手心之中。 她眼睫低垂,淡色的瞳仁逐渐雾散,唇边溢出一线血丝,滴在砂石之间。 “喂,你——!” 天下第一猛地喊出声来。 她却已经听不见了。 声音被风吹散,耳畔只余下些朦胧的响。 自尽毒丸在唇齿间化尽,血腥与药苦混做一团,勾出一点极淡的、她从不曾尝过的甜意。 毒素自喉入骨,直穿心肺,似一把长钉般扎入她的身体,血气顺着指隙向外涌,涌出一条长长的,如同春天般的河流。 。 惊刃很少会做梦。 若真梦了,多半也不记得。 她杀过的人太多,得罪过的人也数不胜数,真要一个个入梦来向她索命,怕不是得排上几天几夜的队伍。 可这一次,她梦见了‘无字诏’之中的时日,那些与她一同被卖进来的孤女,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她们的面容早已模糊,她们的声音早已朦胧,她们握住她的手,轻轻地问道: 【十九、十九,你想找一个怎样的主子?】 【十九、十九,你那么厉害,买下你的主子,肯定也会很喜欢你。】 【十九、十九,你的主子会待你很好很好,你要和她一起走出去,你要走得远一些。】 “……唔。” 惊刃猛地睁开眼睛,她大口喘息着,耳畔嗡鸣作响,头中一阵发胀刺痛。 她抬指抵住额心,重压了压,直到那阵嗡鸣声渐渐散去,才理出些思绪,开始打量四周。 她被人搬到了一个小木屋中,沾着尘土与血迹的外衣被脱去。 伤口被人简单敷了些药膏,还没包扎起来,散逸出淡淡的草香。 身下的被褥太过柔软,惊刃躺着有些不太习惯,索性坐起身来,揉了揉额心: 【奇怪,我怎么没死?】 每一名“无字诏”的暗卫都会下发三枚毒丸,可藏在不同位置,以防陷入被俘等境地时,遭胁迫而泄密。 药性凶险,生效极快,只需三个呼吸,人便能死的透透的。 可她试着转了转手腕,除了动作稍有艰涩之外,竟然没有什么大碍。 那药……竟没能杀了我? 惊刃思绪翻滚,半晌仍未得解,只得暂且压下疑问。 目光掠过不远处的木桌,佩刀与匕首都摆在那儿,旁边还有些用来包扎伤口的纱布。 惊刃行至桌旁,手覆上沉黑的刀鞘,“铮”一声,刀身出鞘。 她拎起长刀,径直推门而出。 - 林间天光正好。 鸟儿声声鸣,炊烟袅袅升,小石炉旁坐了个貌美姑娘。 姑娘半托着下颌,拿着把小团扇,冲煮着药的小石炉,一下又一下地扇着。 她披着件白羽裘衣,乌墨长发被一根红绳松松束着,搭在肩膀一侧。 某一顶可怜的黑纱帷帽上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口子不甚裂得更大,被恼火地丢在一边。 石炉里火苗温温燃着,白烟携着药香袅袅而起,弥散进四周山林。 热气熏着她的面侧,叫鼻尖眼角都浮上一层淡淡的粉,瞧着十分柔软。 听到开门的响动,姑娘闻声转过头来。 她原本想弯眉笑笑,视线却像是被什么烫着了般,倏然一僵,慌忙挪向一旁。 惊刃方才醒转,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亵衣,绸布薄薄的,若隐若现,似雪间落了两朵梅。 “唉,这,你真是。” 天下第一转过头,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你去披件衣——” 话还没说完,寒光贴面而过,若不是她猛地一仰,那把佩刀该插在她的脖子上。 红绳应声而断,长发散落一肩。 天下第一看着断成两节的小红绳,又看看淌到手心的发,头一次,露出了有些绝望的神色。 “我的发绳……” 她小声哀嚎。 惊刃神色未动,刀势紧逼而至,反手劈开她腕骨,匕首翻转,直指咽喉。 不知为什么,天下第一没有反抗。 她抬眼望向惊刃,像是要从那淡到近乎无色的眼睛中,寻找出什么东西。 那名刺客有着一双极浅的瞳仁,像一尊尘烟之中的观音像,无嗔无怒、无喜无悲、无欲无望。 茫茫之中,只有一片寂色。 那不是一个“人”该有的眼神,只是一把锋利的、能够一击刺穿咽喉的刀刃。 刀锋杀意浓烈,又逼近半寸,几乎要划破脖颈,被天下第一轻巧地避开了。 “小刺客,你这可就不对了。” 天下第一抿着唇,嗓音软绵,像一只猫儿蜷在耳边:“我可是救了你。” 颈侧抵着刀尖,心脉一下一下地撞上刃锋,震得惊刃指节微颤。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你不以身相许就算了,竟然还要杀我。” 她抬起手,点了点惊刃的心口,颇为委屈地道:“你说,这讲理么?”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3、眼儿媚 1 惊刃不为所动。 她攥紧刀柄,猛地向下一扎。 天下第一安然未动,惊刃手中的刀刃却偏了几分,只擦破她颈侧的衣领,划出一道细细的裂口。 惊刃微滞,极慢地眨了一眨眼。 她看向自己不止发颤的手,不可思议地怔了几秒,又抬眼看向面前那人。 “怎么,是不是手颤得厉害,”天下第一淡淡道,“连刀都使不准了?” 惊刃沉默着。 她眉头皱成一个小结,唇抿得极紧,浅色瞳孔凝着对方,一言不发。 “这可是无字诏的毒,”天下第一道,“其中凶险,你最清楚不过。” “要是换了别人,可真没法解。就连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你得好好感谢我才是。” 说着,她点了点惊刃鼻尖,嫣然一笑:“小刺客,好生歇着吧。至少十天半月,你都没法拿刀了。” 惊刃:“……” 指尖很软,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拢上鼻尖,她还未来得及分辨,便已经悄然散开,只余下一点痕迹。 惊刃沉默片刻,将匕首移开。 天下第一倒也没生气,漆黑眼珠子转了转,像只懒洋洋的,晒着太阳的矜贵雀儿。 方才齐整的衣领被惊刃拽得松了几分,白衣揽着肩颈,剥出半侧春色。 “为什么?”惊刃艰涩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向外挪,“为什么,不杀了我?” 天下第一望向她,眉眼极轻地弯着,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她抬起手来,指尖触上惊刃面颊,沿着轮廓滑至耳后,覆上惊刃后颈。 呼吸吹拂着,热气在耳尖聚拢,惊刃像是被烫着了,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她的指腹柔软、细腻,贴着薄薄的皮肉,一路爬过颈骨,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这双手,何必要拿刀呢?” 美人眉眼弯弯,柔声道:“用来做些其它事情,岂不美哉?” 惊刃想要推开对方,但还未有所动作,美人便已经抽回了手。 只是她触碰过的地方,仍像是被火灼过一般,热意尚未褪去,在皮肤下缓缓氤氲。 手不就是用来拿刀的么,除了杀人,还能用来做什么事情? 惊刃有些迷惑,问道:“还能做什么?” 天下第一懒懒挑眉:“比如,你可以盛碗药汤去喝,我熬了好久的。” 惊刃:“……” 脑子像是被人搅了一记,乱得厉害,尽管她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乱。 天下第一起身,随手拢了拢衣襟:“想明白了就去披件衣裳,过来喝药。” 她神色坦然,语气平静,让惊刃脑中的一团乱麻,慢悠悠地团成了一大把死结。 半晌,惊刃开口:“你……” 天下第一应得极快:“嗯?” “你真的是天下第一?”惊刃神色凝重几分,“线索太多太杂,我怕是…找错人了。” “……” 天下第一抄起一旁的小团扇,“啪嗒”一声敲在惊刃额上。 “是是是,你找错人了。” 她没好气道: “本姑娘年芳四百八十八,姓柳名染堤,至于你找的‘天下第一’是哪一位,现如今在哪儿——我不知道。” 柳染堤一摊手:“满意了么?我辛辛苦苦熬了半个时辰的药汤,赶紧给我过来喝。” 惊刃狐疑地盯着她。 身为无字诏最出色的暗卫之一,惊刃对自己的能力颇有自信:天下第一的行踪,确实断在这片深林之中。 无论身形、武功,还是言行举止,此人与传闻中的“天下第一”都大致相符。 就是她的行为举止,实在有些太过古怪,让惊刃疑虑重重,总觉得自己找错人了。 惊刃绞尽脑汁地思索着,一条条一件件,却总有些理不清思绪。 - 忽而,深林间异变突生。 不远处,一阵飞鸟扑棱而起,枝叶被刀刃斩落在地,溅起阵阵沙尘。 只见林中蓦然冲出一队人,皆是身着红衣,顷刻间,便将木屋团团围住。 为首者神色倨傲,腰间系着软鞭,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两位姑娘头上。 惊刃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忽地一暗,白羽裘衣从头罩落,将她像小粽子似的裹住。 这裘衣片刻前还披在她身上,绒毛间还存着一丝丝热意,温和柔软地搂住她。 惊刃一时有些恍然。 柳染堤动作利落,替她细细系紧领口,确保没有一丝缝隙后,这才转过头来。 她福了福身,声音温婉恭顺:“不知几位大人突然来此,是因何事?” “民女与家妹只是在林间采药,若有惊扰之处,还请见谅。” 为首女子抬起下颌。 她身旁的侍从踏前一步,冷声道:“你们可曾见过一名身着黑衣,头戴帷帽之人?” 柳染堤紧张地拢着手,恍然道:“禀报各位大人,好像是见过的。” “前些时辰,我与家妹采药至崖边,远远瞧见有人在那里与人缠斗。” 她侧身一指,某顶被缝坏了的帷帽被丢在石炉旁,生无可恋地侧翻着,沾染些尘。 “那两人战得激烈,帷帽也被削落。” “我瞧这黑纱料子金贵,或许能卖几个铜板,才在她们走后偷偷拾了回来。” 侍从连忙上前,捡起帷帽,恭恭敬敬地递给红衣女子。 红衣打量两眼:“确实像是那人的。” “那悬崖就在不远处,”柳染堤补充道,“各位大人往西边走两步便能寻到。” 红衣女眯起眼,嗤了一声。 她缓缓开口道:“不能让有人知晓我们来过,动作利索些,待会要赶路。” 言下之意—— 【灭口。】 杀意如潮,骤然涌来。 数道寒芒几乎在同时破空而出,刀锋急速逼近二人,直取咽喉心口。 惊刃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以匕首去挡,却被柳染堤一把拉住手腕。 “可惜啊,可惜啊。” 柳染堤叹了口气,笑意轻柔缥缈:“我明明给你们指了一条活路。” 只听“哧”一声清响,一枚树叶自眼眶而入,扎透了最前方那名侍从的头颅。 鲜血自眼窝处迸出,那人瞪大双目,连惊叫都未及发出,身形便直直倒下。 枝叶簌簌作响,卷起她散落肩侧的长发,柳染堤撩起耳际发丝,又是一笑。 红衣女倒吸凉气,正欲开口喊些什么,身后却已多出一道白衣身影。 小团扇一转,飘飘然划过她的脖颈。 只见一道细细血线爬上肌肤,红衣女神色呆滞,头颅一歪,旋即“噗通”坠地,身子甚至还维持着欲抽鞭的姿势。 扇骨为柄,扇面为刃。 剩下几人这才惊觉不妙,连忙向彼此聚拢,奈何方才动念,喉间已被寒意浸透。 几个呼吸之间,林中血腥气骤浓。 鲜血浸湿地面,红衣倒作一片,尸体横七竖八,无一生还。 柳染堤立于尸阵中,稍垂着头。 小团扇在手心间一转,殷红血珠滴滴答答地坠落,砸在红衣女身侧的令牌上,模糊了上面的“赤尘”二字。 惊刃站在原地,看着她眨眼间杀了数人,象牙白衣衫却依旧洁净如初,没染上一滴血泽。 她转头笑笑:“小刺客,你瞧。” “别人家来杀人,都恨不得多带些帮手,”柳染堤悠悠道,“就你是一个人来的,多稀奇。” 惊刃望着满地狼藉,沉默不语。 她认得那些人的装束,应当是隶属于擅长施蛊毒,布毒阵的“赤尘教”之下。 赤尘最为人忌惮的,向来不是她们的毒,而是她们的可怖身法。 她们身形似鬼,出手无声,蛊毒在刹那之间入骨,将敌人杀于无声无息之中。 可就在方才,无论侍从还是红衣女子,连蛊囊都未能启封,便被一把小团扇给割了喉。 已经足够证明了。 惊刃定定看着对方,道:“你确实是天下第一,我并没有找错人。” 柳染堤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她回到小炉旁坐下,倒出一碗仍冒着热气的药汤。 她先自己抿了一口,苦得眉头直皱,待吹凉些,才递到惊刃面前。 “喝吧,”她道,“你总得恢复些力气,才能拿得稳刀不是么?” 惊刃接过那碗药汤,一饮而尽。 药汤里不知加了什么,入口便苦得发涩,惊刃却面色如常,仿佛饮了一碗白水。 她放下碗,手背拭过唇边。 “赤尘教冲你性命而来,我也是,”惊刃淡声道,“我与她们并无分别,为何不动手?” 柳染堤转着一片叶,道:“你的主子不喜欢你,是不是因为你不太会察言观色?” 惊刃:“……” 这话竟叫她说中了。 还在嶂云庄时,同僚便常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拍着大腿长叹: “惊刃啊惊刃,你固然实力高强,可咱们做暗卫的,不能只等着接命令,得多揣摩揣摩主子的心思才行!” 惊刃平生最怕这些,从来都想不明白,摇了摇头:“我不知你是何意。” 柳染堤盈盈一笑:“你原来那主子多坏啊,不给吃不给穿,扔把破刀就让你来送死,半点都不心疼你。” “我对你多好,又给你疗伤,又给你煲药,”柳染堤总结道,“我真是个大好人,比你原主子要好多了。” 她道:“你不如从了我?” 惊刃:“…………”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4、眼儿媚 2 “我不可能背叛主子。” 惊刃平静道。 柳染堤倒也不意外,撇了撇嘴:“那若你身子恢复些了,岂不是还得杀我?” “是。” 惊刃答得干脆。 主子的命令高于一切,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完成,成即生,败即死。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便会设法斩下柳染堤的头颅,带回去复命。 “为了我的小命着想,”柳染堤往后一仰,“你这些东西,可就别想拿回去了。” 说着,她从炉灶边拖出个布包,往地上一倒,叮叮哐哐,都是趁惊刃昏迷,从她身上扒下来的东西。 “来瞧瞧,”柳染堤像逛集市似的翻着,“袖箭、毒针、蒙汗药,还有三枚……啧,好寒碜的小铜板。” 她晃了晃:“你主子真够抠门的。” 比起“人”,无字诏的暗卫更像是器具。主子爱用便用,用完就弃,哪里还需要发什么工钱。 不过若能博得主子欢心,赏银、宝物、暗器自然都是不会少的,许多暗卫甚至比些小门派还要富有。 很不幸,惊刃属于“穷得叮当响”的类型。 柳染堤扔着那三枚小铜板,金属相撞,叮当作响:“你真不考虑跟着我走?” “我虽也没几两银子,但蜜饯还是能请你吃几块的。” 惊刃面无表情:“不可能。” 她漠然看着柳染堤翻她东西,只在对方拿起一枚木头簪子时,神色突地变了变。 她一步上前,猛然从柳染堤手里将木簪夺走,护在掌心,目光暗沉。 柳染堤也不阻拦,只悠悠地看着她。 “这木簪的来头,可不简单。” 她转着一枚小铜板,道:“姜偃师亲手制作的机关簪,里头兴许藏着什么秘密。” 惊刃沉默不语。 她大抵知道了,柳染堤为何杀了赤尘教众人,却独独留她一命。 ——正是因为这枚簪子。 这是她数月前听从主子命令,刺杀机关师“姜偃师”后,从尸身上带回的信物。 姜偃师以机关术成名,识得其名者不在少数,可真正见识过她机关的人,寥寥无几。 原因很简单: 见识过的人,全都死了。 这木簪样式普通,外观素朴,根本不会有人将它与那位大名鼎鼎的机关师联系起来。 可眼前这人,仅一眼便能道出其来历。 惊刃神色愈来愈凝重。 柳染堤连忙摆摆手,道:“放宽心,我与那偃师非亲非故,不会来向你寻仇的。” 惊刃却已心知不好。 此物与主子的命刺杀令有关,若柳染堤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极有可能查到主子头上。 瞬息之间,惊刃脑中飞速掠过数个方案,最终没有迟疑,匕首翻出,直直向自己脖颈划去。 柳染堤:“???” 她扑过来拽惊刃的手腕,惊刃却拼了命要向下划,两人一扑一挣,撞翻了半边药炉。 “你这是干什么?”柳染堤哭笑不得,压住她手臂,阻止下一步的动作。 “放开我。”惊刃语气冷硬。 那双眼睛里写得分明: 【只有死人,才守得住秘密。】 她要将主子的秘密,连同自己的命一起,埋进土里。 柳染堤低头望着她,沉默良久,只吐出一句话:“那就只能…得罪了。” 。 夕阳西下,药铺中的小药童托着脸,脑袋一下一下向下点着,昏昏欲睡。 梦中她正咬着一块肥香的红烧肉,嚼得满脸油光,忽听耳畔传来一道幽幽的女声: “日头爬到屋脊,药炉子都熄了三回了,你怎还在这儿打盹呀?” 小药童猛地一惊,身子一抖,从凳上跳了起来,几乎撞翻了案上的铜秤:“对、师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她手忙脚乱地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才发现外头霞光沉沉,太阳分明是快落山了。 而面前站的,也不是白发苍苍的师母奶奶,而是两位唇红齿白的姑娘。 甚至,两个都是熟面孔。 打听“渡生莲”的姐姐笑脸盈盈,而打听“打听渡生莲之人”的姐姐却黑着脸,面色不善地站在身后。 小药童缩了缩脖子。 “喏,”柳染堤将木钥往她手中一塞,笑意盎然,“多谢你将木屋借我,我已收拾干净了。” 确实很干净,尸体全被她丢下山崖了。 “劳烦帮我开两间房,送些清水纱布到门口,”柳染堤指指身后,“这位姑娘受伤了,得收拾下伤口。” 惊刃瞪着她。 柳染堤为了不让她自尽,不仅把她的东西统统收缴走,还点了她好几处穴位,封了她的内息。 如今惊刃气息不稳,手腕发颤,别说拔刀自尽,就是喝碗水,都得小心会不会洒得一身。 小药童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姐姐,不好意思呀。” “临近论武大会,镇上的客栈基本都住满了,我们药舍之中,也只剩最后一间静室了。” 惊刃立刻道:“我睡院子里。” 柳染堤白了她一眼:“是你付银子,还是我付银子?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惊刃想了想自己包里那可怜巴巴的三枚铜板,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一间静室就一间静室,柳染堤在惊刃沉默的目光中,笑眯眯地付了账,推着她走上楼去。 “小刺客你身子还未好完全,毒素尚未完全清除,于情于理都肯定是要睡床的。” 柳染堤煞有其事,道:“而我身娇体弱、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自然也是要睡床的。” 说完,她总结了一句:“所以,我俩都是要睡床的。” 惊刃:“……” 该说不说,惊刃已经习惯了与此人的相处方法:无论柳染堤说什么话,只要通通当做听不到就好。 于是她跟在对方身后踏入静室,目光一扫,寻了个角落,抱臂一靠,完美地和阴影融为一体。 柳染堤脱去外袍,正想招呼小刺客过来坐,结果就看到某人藏在阴影里装蘑菇。 柳染堤:“……你在干什么?” 惊刃答:“休息。” 柳染堤匪夷所思:“有床有被子有椅子有美人不坐,为何要靠墙站着休息?” 惊刃更加匪夷所思:“我从来如此。” 柳染堤:“……” 真令人头疼啊。 柳染堤斜坐床沿,亵衣拢着身形,双腿交叠,玲珑的小腿在空中晃着,脚踝处染着薄薄一点红。 她一手拢了拢发,一手拨亮灯火,朝惊刃招招手:“过来,我给你上药。 “我自己来。”惊刃皱眉。 “你手颤成那样,还能自己抹药?”柳染堤道,“再不过来,我就把另外两个穴位也给封了。” 惊刃:“……” 她不情不愿地从阴影里挪出来,又慢吞吞挪到床沿,坐在靠近边缘的地方。 她解下衣领环扣,又散开半边亵衣,露出锁骨下的伤口。 柳染堤从旁边凑过来。 之前束着时不觉得,散下才知柳染堤的头发很长,如流水、如绸缎,柔柔地淌过肩头。 “你坐这么边,不怕摔下去?” 柳染堤以指尖挖出一点药膏,触及锁骨下的伤口,而后将其缓缓推开。 伤口深可见骨,直到现在还未完全结痂,尽管柳染堤动作已经很轻,却仍旧溢出些血丝。 看都觉得很疼。 惊刃却没什么表情,默不作声地等她将药膏涂完,再将衣领扣好。 柳染堤垂眉坐在旁边,她忽地转头,漆黑的眼睛望向惊刃,笑了一下。 “小刺客,我们打个商量?” 她倾过身子来:“你不是要杀我么,那更当追着我走,寸步不离。” 惊刃一怔,先前的疼痛她不以为意,此刻柳染堤靠得近了,抹过药的地方却忽地烫起来。 热气涌进了骨子里,簇簇燃着火,搅动着思绪,一缕一缕,将她绑住、缠紧。 惊刃想说些什么。 指腹压上唇边,止住了她声音。 她气息柔软,几乎触及鼻尖:“等你身子骨养得好些,兴许说不定能有机会呢?” 惊刃身上薄薄出了一层汗,不由得将身下被褥握得更紧:“……机会?” “嗯。” 柳染堤收回手,点在自己唇上,像是一个“嘘”的手势:“只要你一直跟着我。” “说不定,就能等到一个我放松警惕,切开我喉咙的机会。” 。 夜色已深,静室里寂然无声。 无论柳染堤如何诱骗、哄劝、威胁,惊刃岿然不动,往角落阴影里一靠。 一息,两息,在第三息之后,她的呼吸逐渐绵长、平稳,竟是已经睡着了。 她太累了。 奔行千里,搏命饮毒,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终究是撑到了极限。 柳染堤叹口气,为她披上一层薄薄的毯。 站起身时,她手中多了一物——正是被惊刃藏在怀中,属于机关师的那枚木簪。 惊刃有一点猜的很对。 柳染堤没杀她,除开最开始那一点少的可怜的,如同随手救起一只落水蝴蝶,救下被蛛网囚困小虫般,无足痛痒的“怜悯”。 真正的原因,确实是这枚木簪。 柳染堤点燃一息烛火,坐到桌前,四周极静,只余了几声火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木簪模样寻常,以木枝雕琢而成,无纹无饰,只在尾部镶了一粒殷红如血的玉石。 艳而红,似一只睁开的眼。 柳染堤不敢贸然试探机关,只是旋转木簪,借烛火细细端倪。 铜镜之中,映出她的面容。 忽而,那面容渐渐染上血色,眼、耳、口、鼻皆溢出鲜血,无声无息地淌,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仇……” 那双眼睛被血淹了个透,‘她’张着嘴,嘶嘶气音和鲜血一起,滴滴答答向外涌。 “我…恨……” 柳染堤望着铜镜,与血泪中的自己对视良久,而后,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一切异象俱散,烛火明明,镜面里只有一张平静如常的脸。 柳染堤转着木簪,极浅地笑了一下,于夜色之中,轻声开口:“……不急。” “一个个来。”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5、眼儿媚 3 惊刃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床上。 床榻太软,被褥太暖,窗外还有鸟雀嘀嘀,怪不得她睡得一点都不舒服。 还是黑暗角落比较舒心自在。 她换衣洗漱,没找到佩剑,只在桌上寻到了一张柳染堤留下来的纸条: 【我在隔壁喝茶,听闻早点包子特别特别好吃,醒了速来,不然等着饿肚子吧。】 惊刃:“……” 药馆隔壁是一家客栈,此时正逢早茶时分,里头热热闹闹,人头攒动。 小二忙得脚不沾地,见门口来了一位黑衣女子,连忙迎上前:“这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呀?” 黑衣女子还未回答,小二却忽地被人拽住手臂,转头见掌柜满头大汗,冲她挤眉弄眼。 掌柜搓着手,一脸讨好:“这…咳咳,暗卫大人,我们也只是做点小本生意,您……” “放心,我不会在这动手,”惊刃说着,添了一句,“只是来喝茶罢了。” 掌柜松口气,恭敬将惊刃请进来。她目光一扫,很快便找到了那人。 柳染堤一身白衣,靠着椅背,指间掂着一小巧瓷杯,笑得张扬又肆意。 她生得太过好看,眉目如画,明媚灿烂,有不少食客都在偷偷往这边打量。 惊刃行至身旁。 还未开口,柳染堤便已拉开身侧的椅子:“坐,你再来晚一些,早点可就要没了。” 惊刃道:“我站着就好。” 话未说完,惊刃被一把扯下,按在椅上,怀里旋即被塞进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惊刃:“……” “趁热吃,”柳染堤道,“听闻是掌柜姑娘亲自包的,皮薄馅大,可好吃了。” 与柳染堤同一桌坐着的,是一个圆头、圆脸、圆鼻、圆眼的小姑娘,像只机灵的小老鼠。 她目光圆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很识趣地没有询问什么。 惊刃认得这人:“万事通?” “我们姐妹三人长得太像,您认错人也不奇怪,”小姑娘笑道,“我是百事通,万事通是我长姐。” 还有个二姐,名为千事通。 人如其名,万千百三姐妹游走江湖,做的便是打听消息、贩卖情报的营生,价廉量足,童叟无欺。 柳染堤拎起茶壶,熟稔地给惊刃倒了一杯,道:“你们两人认识?” 百事通默不作声。 惊刃道:“认识。” 百事通这才笑道:“嗯,惊小姐从我在买过几次消息,算是熟客了。” 其实两人认识也不足为奇,毕竟这江湖上,就没几个人是三姐妹不认识的。 柳染堤却委屈上了,一撇嘴,眼泪都快要掉下来:“喂喂,你说这像话吗?” 惊刃:“……” 有种不详的预感。 “我们这几日亲密无间、同床共枕,”柳染堤泫然欲泣,“你连我亵衣什么颜色都清楚,我却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呜呜呜。” 惊刃:“…………” 嘶。 百事通眼睛瞪得可圆,耳朵竖得老高,凑过来,一脸“我要发财了”的表情。 惊刃喝了口茶:“惊刃。” 柳染堤讶异地看她,晃了晃手中的佩剑:“你给自己佩剑,也起这个名?” 惊刃道:“不,剑名才是我的名。” 她刚被容府买下来时,还没有名字,旁人要么唤她的称号“影煞”,要么唤她“十九”。 第一次领任务时,主子命她去兵库取剑。管事翻了许久,从角落里翻出一把残破旧剑。 剑匣蒙灰,铁锈斑斑,用清水一冲,露出两个歪歪扭扭,宛若狗爬的字迹:“惊刃。” 约莫是庄中小孩贪玩刻下的,既不英气,也不端正,落在剑上都不算是个好名字。 容雅嫌弃地打量几眼,嗤笑道:“反正也用不久,你就叫惊刃罢。” 这便成了她的名字。 “咳咳,”百事通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柳小姐,您和这位目前的关系……卖吗?” 柳染堤一笑:“我考虑考虑,这可是天大的秘密,你愿意出多少?” 百事通咬了咬牙:“十两银子,我可是下血本了。” “成交。”柳染堤指了指身旁的人,“她是来刺杀我的,没了。” 百事通:“…………” 奸商,被坑了啊啊啊啊! 她幽怨地开始掏钱,柳染堤敲了敲桌,又道:“我还有一条关于‘天下第一’的消息,要买吗?” “真跟天下第一有关?”百事通眼睛更亮,“我买!但你得先说,我再估价。” “那是自然。”柳染堤慢条斯理道,“论武大会在即,听说‘天下第一’也会现身,似乎还有夺冠之意。” 百事通眼睛都要发光了:“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柳染堤道,“她若没出现在论武大会,我把头摘下来送你当球踢。” 旁听的惊刃:“……” 百事通喜不自胜,当即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柳染堤,背起木匣,千恩万谢地跑了。 送走百事通,柳染堤转头看向惊刃,这才发现她面前的两个包子、三笼糕点早已不见踪影。 惊刃坐姿笔挺,面色如常。 不知道为什么,柳染堤目光里带了几分谴责之意,当然不是针对惊刃的。 她揉了一把惊刃的头发,声音里莫名能听出些‘慈爱’:“瞧你瘦的,就该吃多点。” 惊刃:“?” 。 吃饱喝足,又从百事通手里赚了银子,柳染堤心情大好,拉着惊刃去集市置办行头。 她甚至把佩刀还了回去。 当然,毒药、暗器、蒙汗药等物,柳染堤是不会轻易还回去的,问就是“等你伤好了再说”。 惊刃自她手中接过“惊刃”,犹豫片刻,也收下了柳染堤硬要塞过来,说是给她买糖的二两银子。 “惊刃”刀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路,只打着几个生锈铜环,像块弃于炉灰旁的残缺炭木。 有人嫌它太旧,有人笑它太钝,说这刀切不破血肉也斩不断骨头,着实不是一把趁手兵器。 惊刃不言,只是切下一颗又一颗企图妄言的头颅,刺穿一个又一个尚在起伏的胸膛。 本该如此,就该如此。 惊刃垂下眉,五指抚摸着刀鞘。长发自耳际垂落,遮掩了浅色眼瞳,遮掩了她的神情。 她握紧刀鞘,快步跟上对方。 柳染堤此人,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喜好无常。 她上一秒还在好奇地看着师傅摊煎饼,下一刻又会出现在小孩群里,给断了根腿的蛐蛐加油鼓劲。 第五次跟丢后,惊刃微微叹息。 她尚有六七分功力时,追踪天下第一的线索都十分辛苦,更别提现在这副疲弱身子。 惊刃目光环顾,停在一间玉器铺前,她避开挑拣簪玉的客人,掀开一道隐秘金帘。 金帘后是个堆放着些器具,落着灰尘的杂物间,惊刃摸了摸墙壁,“哧”,刀刃没入砖缝。 暗门悄然开启。 墙壁之后,是一道长长的暗道,无烛、无声,寒气自缝隙渗出,似有无形之物牵引向下。 惊刃扶着石壁缓步而行,途中歇了两次,终于瞥见一丝幽幽的烛火。 守门人倚门而坐,眼睛与她手中的提灯一同,燃烧着某种诡异,美丽的青蓝微光。 幽暗之中,隐约能望见高悬于青铜门之上,如同咒枷般的古老文字: 【无字诏】 “如此短的暗道,您却走了足足半柱香,”守门人开口道,“十几日不见,影煞大人怎亏空至此?” 她语气中所带的是讥讽、困惑、还是怜悯?惊刃分辨不出,也不在乎。 她道:“我要两副人/皮面具。” 守门人侧身让道,青铜门悄然开启。 她刚一踏入,数十名或立或坐的暗卫齐刷刷抬头,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无字诏’,无名无号,专为各大势力提供暗卫死士的影门密所,也是惊刃的出身之地。 惊刃耐心等在门口。 片刻后,一名唇脂馥郁、十指染蔻的的女子袅袅而来,递过来两幅面具:一副容颜清丽,另一副则稍冷峻些。 “暗器、毒针可要带些?”她笑问。 惊刃摇头:“没钱。” 柳染堤给了二两银子,刚好可以用来买两幅面具。惊刃算的很清楚。 其它暗卫窃窃私语,无非是在议论她堂堂“影煞”,三年擂台魁首,身价近万金,竟落得连暗器都买不起的地步。 怎会如此,真是太惨了! 就连守门人也递来了同情的目光。 惊刃波澜不惊,她收起面具,转身离开。只是刚掀开金帘—— 有人早就在外头等着了。 小团扇在她鼻尖轻轻一晃,几下微风迎面扑来,拂过额发,带着暖意与香气,撩得心头微痒。 惊刃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鬓发间已多了一支漂亮的青玉簪子。 惊刃:“……” “我可是挑了好久的,”柳染堤颇有兴致,“真好看,我去给你寻面铜镜来?” 惊刃余光一撇,金丝环成的花瓣下,坠着几串琉璃珠子,正细细晃在额侧。 “不必。”惊刃道。 “为什么?”柳染堤道,“不喜欢么?” 惊刃道:“杀人时不方便。” 柳染堤道:“你要杀的人是我,可你又杀不了我,那不是刚好能戴着?” 惊刃:“…………” 她的逻辑竟然,无懈可击。 就在惊刃陷入逻辑陷阱之时,柳染堤步伐一转,团扇一抬,挑起那道金丝帘子。 她踏入室内,探头四望。 不多时,视线落在已经闭合的暗门处:“原来这儿,有个‘无字诏’的分部。” 柳染堤晃着扇,眉眼弯弯,冲惊刃甜甜一笑,惊刃总觉得这笑里透着几分不怀好意。 果不其然,团扇一转,戳了戳惊刃的肩膀:“小刺客,不带我去参观一下?”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6、眼儿媚 4 无字诏的那扇青铜门,看着威风八面,推起来却沉得要命。 守门人刚刚关上门,还没喘两口气,耳边又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一轻快,一微沉, 不多时便来到门口。 守门人定眼一瞧:嚯,这么快就回来了?? 惊刃默默后退半步,藏进暗道的阴影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守门人放下提灯,鞠了一躬,道:“这位贵客,可有青傩令牌?” 柳染堤摇摇头:“没有。” 青铜门再次开启,门后幽暗宽阔,数十名黑衣人或站或坐,身姿干练、气势凌然,空中浮动着一股凝滞的杀气。 见两人进门,几道目光悄然掠来。 然后,全愣住了。 前头那位娇贵的白衣姑娘是生面孔,但“影煞”那张脸,她们可是全认得的。 只不过那张永远死气沉沉的面皮旁,很是突兀地多了一枚青玉簪子。 光泽流转、分外惹眼。 艳丽女子也没料到惊刃这么快就折返,微怔片刻,旋即换上待客笑容,迎了上来。 “贵客面生,不知如何称呼?”她笑问。 “姓柳。”柳染堤道,“久仰‘无字诏’大名,今日得闲,进来看看。” “柳贵客这边请。” 女子手腕一翻,拿出一块铜制薄片,只见暗卫分“影君、影臣、影佐、影使”四等,价格自一百两升至八千两。 君臣佐使,倒是挺好记的。 女子接着道:“倘若需要些其它譬如出谋划策、制毒、床事等技能,价格会略有些变动。” 柳染堤接过铜片,兴致缺缺地瞥了几眼,正要还回去,指尖忽然一顿: “只有四等,那‘影煞’又是什么?” 女子摩挲着手中铜片,略一迟疑,终还是笑道:“您问得巧,我们这儿暂时没有‘影煞’。” 每名无字诏的暗卫,都得进入青傩母布下的‘九劫八十一障’。 每一障为一梦,梦中杀敌、杀兽、杀亲、杀己、杀无辜,反复百千遍。 “唯有杀出八十一障者,方得‘影煞’为名号。二十年来只出过一人,身价万金,早已被买走了。” 柳染堤若有所思,道:“不知是哪门有此慧眼,得影煞为之助力,定是惜才之人。 屋内气息倏然一静。 柳染堤确实还不知道,她身后站着的惊刃,便是传说中的影煞。 只不过堂堂影煞,如今混得颇为“落魄”,没刀也没钱,连暗道都得走上半柱香。 无字诏的人一向识趣,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不该问,心中自有分寸。 女子神情未变,只笑道:“影煞确实难得,不过也不怕您笑话,外头确实有些添油加醋的传言。” “市井传得邪乎,有的说影煞性情乖张,不受驱使;有的说她杀心太重,有朝一日终会弑主。总归得忌惮些。” 柳染堤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事事忌惮,处处提防,又何苦留她在侧。” 女子含笑点头:“柳贵客真是通透之人。不知您此次前来,是需要怎样的暗卫?” “我没打算买暗卫。”柳染堤顺手将铜片还回,“真要说,我身后不就有一个么。” 惊刃自进门便一直沉默着,此时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并非效忠于你。” 柳染堤道:“不是也无妨,我正在努力地撬着墙角。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奋斗。” 惊刃:“…………” 女子轻咳一声,识趣地不再多说,搬来一堆暗器:“那不如看看这些?毒针、袖箭,皆是上等工艺。” 柳染堤这才来了点兴致。 她买了些细针,还有整整十二卷的千机银丝,当着惊刃的面,往手腕上缠去。 银丝牵在指间,一圈又一圈,紧密缠绕在腕骨之上,映得肌肤如珠玉般莹润。 柳染堤很满意,扯下衣袖挡好。 两人原路折返,暗道依旧长而阴冷,柳染堤走在前面,惊刃跟着她。 奇怪的是,柳染堤步子慢悠悠的。 她每走一会还会停下来,欣赏片刻她新买的暗器,欣赏够了才会继续走。 走出珠宝铺之时,日轮依旧高悬于空,阳光穿透簪上垂落的琉璃,折出细碎的光点。 刺得惊刃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摘下簪子想还给对方,柳染堤却笑着推脱:“喜欢便留着,不喜欢便卖了换点好吃的。” 惊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柳染堤倒是忽地想起什么,道:“小刺客,你身价多少呀?” “方才我就有点好奇了,只是在诏中说不太好,”柳染堤转着团扇,“要不要三千两银子?” 惊刃道:“不能说。” 柳染堤略有些失望:“好吧。” 她惯会扮可怜,装委屈,惊刃心里该清楚才是,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她听见自己喉咙中传出个干哑的嗓音: “不过……” 惊刃道:“比三千,略高一点。” 柳染堤“唔”了一声,团扇轻敲下巴:“那就糟了。我这辈子最有钱的时候,身上也就只有三千两,扒光也翻不出更多。” 她背着手,向后踮着步子。 浑不在意身后是平地亦或是山崖,一步,两步,浸在满街明亮的日色里。 “总觉得,有些可惜啊。” 此时炊烟初起,孩童喧哗,她的笑音中带着糖莲与炒栗子的香,热闹得像一出不真实的梦。 柳染堤笑着道:“可惜我没早些下山,不然就能早些遇见你了。” 轻飘飘的,蝴蝶扇动一样轻盈的一句话,沉得叫惊刃几乎拿不稳手中的佩剑。 她……在说什么? 剑柄压得虎口处泛疼,惊刃未能注意到那一丝深藏其中的,轻不可察的颤抖。 她不知如何将簪子还给对方,也不知该如何回复这句话,无字诏从未教导过这些。 只愣神的功夫,柳染堤又不见了。 这家伙轻功了得,步子看着慢腾腾,一眨眼便跑到了二十步开外的马厩旁。 几匹马正低头饮水,日头晒得马鬃发亮,仿佛浮动着一层金光。 惊刃走过去时,柳染堤正在烦恼:“价格差得有些多,是买马车还是马匹好呢?” 团扇转了转,点在惊刃的额心:“小刺客,你会骑马吗?” “都会。”惊刃道,“但……” “行了,不用说了,”柳染堤截住她,“你对你主子死心塌地,你是不会同我骑马的。” 她拭着眼角,泫然欲泣:“没办法,你的主子又美又贴心武功又强大又非常爱你,我比不上。” 惊刃:“……” 最终,柳染堤买了一辆马车。 马车外头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却妥帖讲究,厚褥柔垫铺得周到,暗格里藏了几瓶药、几包干粮,还有些包得精巧的点心。 她大手一挥,又雇了一个驾车人。 妇人晒得黝黑,双臂壮实有力,头上缠着帕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姑娘们要去哪儿?” “直往南下,去绝机山脚下。”柳染堤翻着车帘笑道,“听说那边有场什么大会,热闹得很。” 惊刃抱着剑鞘,有些疑惑。 她道:“不去论武大会?” 论武大会是江湖盛事之一,早些年由鹤观山主办,如今则交由天衡台一手操持。诸派汇武,各路论道,历来设于中原腹地。 她们此刻位于西北山岭,若是想往中原去,斜着往东南方向走会更快。 柳染堤放下帘子,冲她眨了眨眼。 她笑得娇俏:“我还以为小刺客你对我漠不关心,没想到还记得我要去哪,我好感动。” 惊刃:“…………” 她就不该多嘴。 柳染堤往后一靠,身子陷在软垫里头,拢着十指,舒服地合上眼睛。 她闭目养神的模样,让惊刃莫名想起了容府里养的一只,唤做“糯米”的白猫。 在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等待之中,她每天都会抱剑坐在树下,看着日轮升起、沉没,看着槐叶变黄、飘落、又抽出嫩绿的新芽。 院门始终未开。 但偶尔,那只猫儿会现身。 雪白,娇贵,懒洋洋地踩着屋上青瓦。有时只是飞也似地掠过;有时会轻蔑地瞥她一眼;再有时,会跳下来,用软爪挠她的靴尖。 唯一不同的是,那只猫儿傲得很,从不主动靠近人,柳染堤倒是恰恰相反。 柳染堤不知道惊刃在偷摸着拿她和猫做比较,答道:“论武大会确实要去,但是不急。” “我不太爱使剑,”她思忖道,“可要上台比武,终归得备把兵器才是。” 惊刃忽地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身子前倾,心跳微微加快一分。 不好。 自七年前江湖震荡、各派更替之后,嶂云庄趁乱而起,一步步吞并诸多兵铺铁局,几乎垄断了整个武林的刀剑铸造与交易。 如今但凡练武之人,不论名门正道、邪派异门,甚至独行游侠,手中兵器十有七八皆出自嶂云庄。 而柳染堤口中的“什么大会”,若她没猜错,便是嶂云庄一年一度的铸剑大会。 而今年的负责人,正是…… 容雅。 她的主子。 惊刃指节微紧,整个人几乎僵住。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7、钗边语 1 在那一刹那,惊刃迅速将这几日与柳染堤相处的种种细节,说过的话、递过的物、每个眼神与动作,都一一翻检出来。 每一个细节她都揪住不放,不断拆解推敲,反复思量,几乎要从中撕扯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最终,惊刃得出了一个勉强令自己安心的结论: 【柳染堤应该还不知道。】 不知道嶂云庄与自己的联系,更不知道嶂云庄的三女儿容雅,便是她的主子。 柳染堤只是单纯地需要一把趁手兵器,而嶂云庄恰好是江湖第一剑庄,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惊刃内心还是有些不安。 她说不清,这股不安究竟从何而来。是如今内力薄弱、是任务尚未完成,是怕主子失望,亦或是其它理由? 理不清,惊刃只觉得头疼。 她从杂乱的思绪中抽出神,一抬头,柳染堤裹着个狐毛毯子,已经睡着了。 惊刃:“……” 柳染堤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衣领下是柔软的脖颈,碎发微勾,在皮肤上弯出一弧轻柔的影。 她倒是真不害怕,在睡梦中被一刀抹了脖子。 惊刃叹口气,转头望向窗外。山风卷着草木之息拂来,已略显凉意。 驾车人的话不多,做起事来却踏实稳重,这几日都没怎么歇息,一直在赶路。 她驾车多年,对这一带地形极为熟稔。在征得柳染堤同意后,决定改走一条穿林而过的近路。 只要顺利,能将八日路程压至四日左右。 柳染堤不太喜欢坐车,这两日间吃了睡,睡了吃,总是一副有些困倦的模样,连逗弄惊刃的心思都没了。 第三日午后,马车驶入山林深处。 两侧树影重重,浓荫遮天。风中带着些潮湿腐叶的气息,拂面而来竟有几分阴冷。 惊刃挑开帘子看了眼外头,眉头微蹙,道:“这林子太静了。” 驾车人在前头道:“山路僻静是常事。姑娘们莫担心,前头翻过两道坡就能看见山脚城镇,到时便可歇脚。” 惊刃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风声盖过了什么响动,草木晃动得太过规律,甚至连马匹的鼻息,都有些太过急促。 她掀开车帘,探身而出。 驾车人吓了一跳,忙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些空间。 惊刃按上刀柄,环顾林间。 柳染堤在出发前替她解了穴位,这两日她打坐调息,功力才堪堪回了两成,还远不足巅峰。 她问:“这林子可曾有过山匪?” 驾车人想了想,道:“往年是有几伙不长眼的地痞流寇,但嶂云庄一向会提前派人清剿。” “尤其是铸剑大会将近的时候,道上护卫比猎户都多。别说人了,连蛇虫都不敢往这路上凑。” 她笑呵呵道:“这条路我走过不下三十回,从来没出过事。” 惊刃拧起眉心。 她们这一路上,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嶂云庄的护卫,今年不知因何缘故,本家没有抽调人手出来。 纵然内力微薄、伤未痊愈,她依旧是三百场擂台全胜的魁首,踏破踏八十一障而出的影煞。 每一寸骨血都在杀戮中淬炼至精,对敌意与伏击的感知,早已渗入本能。 惊刃知道,林中藏着人。 不是武门正道,也非暗卫之流,应该是些饿急了眼、乱兵无纪的草寇流匪。 思索间,林风骤起,一道破空声猛然袭来:“嗖——!” 惊刃反手拔剑,寒光一闪。迎面而来的羽箭断作两截,箭杆斜坠,钉入她足边的草叶。 驾车人一声惊呼,缰绳一抖,马儿长嘶着扬起前蹄,整辆马车被拽得侧倾了一瞬。 林中骤然跃出十数道黑影,皆是布衣蓬头、蒙面遮脸,手持刀棍弯刃,脚步杂乱却凶相毕露,直扑马车而来。 驾车人惊慌失措:“这,这是!” 惊刃已飞身掠下,落地无声,刀光一转,劈开两侧袭来的长枪,火星四溅。 “快上,车里肯定有好货!”匪头中气十足地吼,“那白衣姑娘可就只有一个护卫!” 惊刃转头,无光瞳仁落在她身上。 “杀了她——!” 匪头话音未落,喉头已被冷刃一抹,血线未及喷出,便仰面倒地。 另几人惊骇欲逃,却已被剑柄猛击腹部,重重撞上身后树干,身骨碎裂,昏厥不醒。 断叶翻飞,哀嚎顿起。 流匪也没见过此等果决可怖之人,无一招虚式,无一剑落空。 步步紧逼,出手皆是杀招。 她们原本仗着人多气盛,自信满满,如今却步步惊退,阵形已然溃散。 惊刃一连斩杀数人,面色不改,心中却在暗自盘算剩余的体力。 她心里清楚,自己内息浮散,动作虽快却透着迟滞,若再缠斗下去,局势就可能失控。 惊刃咬紧牙关,逼出残余内力,招招狠辣如风,试图以气势强压对方。 刀锋横斩斜挑,一式快过一式。 惊刃横刀劈开一人双刀,回迎向另一个匪徒劈下来的重刃。 刀剑相撞,劲力震颤。 重刃沉猛,惊刃只觉掌中长剑颤了颤,耳旁响起一道极细的声响。 她眼底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感受着,颤意自剑脊一路窜入掌心。 明亮刃面上,蓦地出现一道裂痕,而后,裂痕如蛛网般一层层扩散,横断刀身。 “嚓——” 一声脆响。 剑身自中间崩断,碎片炸散,半截剑身脱手飞出,嗡鸣着钉入数丈外的树干。 只余半柄残骨,仍死死握在她掌中。 惊刃呼吸停了一滞。 身侧又有双匪扑来,她果断俯身,横扫一腿将一人撂倒,又抬臂硬接另一人的刺击。 这是主子赐予她的剑,惊刃不敢让它再断一次,哪怕是仅余的一半。 于是刀锋砍入手臂,殷红迸溅。 袖边被鲜血浸透,深可见骨,惊刃面无表情,猛地反手一肘,将来敌震开半步,踢出一脚将其撞入树干。 下一瞬,身后寒意袭来。 耳畔风声乍起,一个身形瘦敏的匪徒已然逼近身侧,狞笑着挥刀砍来。 惊刃呼吸绷紧,一息间思考了良多计策,最终只能偏开要害,让刀砍在并不致命的肩胛上。 “铮”一声轻响。 刀刃没有如预想般没入血肉,而是稳稳地,卡在一柄银白扇骨之间。 敌人虎口迸血,被震得连退三步。 玉流苏柔柔摇晃,流转生光。扇上墨梅舒展,寥寥几笔,风流自在。 长发拂过她面侧,耳旁传来极轻的,散落的一声叹:“怎么不喊我?” 惊刃仰头望去, 恰好对方也低头看她。 柳染堤一身白衣,青丝垂肩,她踩着一片飘零的叶,于阴暗的林中,如一轮高悬于天,清冷皎然的明月。 “躲着点血。”她道。 忽有一阵山风卷过,鸟雀惊起,枝叶纷飞间,日光倾泻而下。 幽暗的深林被掀开一角,于她瞳孔之中,倒映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银光。 惊刃呼吸一顿。 她这才知晓,柳染堤为何要在无字诏中,买下如此之多的银丝。 银丝缠绕枝桠,织成杀人的网,蛰伏于阴影之中,此刻一照日光,方才显露出一线踪迹。 柳染堤掂着线,向后一扯。 银线微颤,一声未响,七八个匪徒瞬间头颅离体,接连落地,铺了一地狼藉。 惊刃面颊上溅到些许湿润。她抬手一拭,指腹一片殷红,仍旧温热。 “呼。”柳染堤打了个哈欠。 她踹开一把落在脚旁的短刀,越过几具尸体,向着惊刃走来。 柳染堤才被喧闹声扰醒,眼角尚带一丝未褪的倦意,含糊道:“小刺客,你……” 剩余的话停在两人之间。 惊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紧紧地握着,那一柄断成两节的旧剑。 她的手腕直发抖,骨节因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柄剑又旧又破,不锋利,也不值几两银子,剑锋布满细痕,柄缠脱落,早就不好用了。 同僚苦心劝过她多次,让她换把剑。惊刃摇摇头,一直没换。 她仗着自己武功高、出手极稳,从未真正全力劈刺,一直小心翼翼地将它用到了现在。 可它终究还是断了。不是折在谁的神兵利器下,也不是败于什么盖世高手,仅是被一柄粗制砍刀轻易斩断。 ……像个不好笑的笑话一样。 柳染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惊刃不解。 柳染堤没再说话,她走过去,避开手臂处的伤口,将惊刃慢慢扶起来。 她问道:“你武功恢复得如何?” “两成左右。”惊刃道。 “这样,”柳染堤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驾车人,“我去带她下山,你在这等我片刻。” 惊刃点点头。 柳染堤转身而去,在驾车人身前俯下。妇人还没喘过气来,转眼颈部便贴上一枚银针。 “银两不会少,但什么能说,什么不该说,”谪仙般的美人微笑着,“我会与你细细讲来。” 驾车人:“……” 柳染堤瞧着身形纤瘦,竟轻巧地将足有两倍于己的妇人扛在肩上,足尖一点,倏忽不见。 落叶满地,林间只余寂静。 惊刃简单处理了手臂伤口,蹲下身去拾起草丛中散落的剑刃残片。 一片,两片。 在拾到第十片时,第十一片被另外一双手所拾起,而后轻轻递到惊刃面前。 “给你。”柳染堤道。 几片残刃躺在她掌心,泛着一点碎光。 惊刃将其一并收进刀鞘,柳染堤便蹲在身旁,安静地看着她。 林间风声又起,碎刃填满鞘中,晃动间“哗啦”作响,杂乱而沉重。 惊刃垂眸,望着刀鞘出神。 脸颊忽地被一双手捧起,柔软细腻,掌心微烫,是一双漂亮的,姑娘家的手。 柳染堤凑得很近,长睫几乎要触到她鼻尖,道:“别难过啦。” “难过?” 惊刃微怔片刻:“我没有……”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8、钗边语 2 “真的吗?” 柳染堤捧着她的脸颊,气息掠过耳侧,落下一片湿热的烫:“可是你明明很珍惜这把剑。” 她的掌心太暖了,温度顺着肌肤一层一层地沁下去,缓慢而无法抗拒地,将她渗透。 惊刃无从躲避,愈发不自在。 她想起无字诏的训诫,【入此门者,弃名、弃情、弃生死。不问善恶,受诏而行。】 【指令即天命,成则生,败则死。】 暗卫是影子,是刀刃,是主子手中的棋,是最听话的一条狗。 她们唯一需要在意的事情,只有如何快速、干净地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 情感是多余之物,是如同烂肉脓水一般,应当用刀子从伤口剔除的东西。 惊刃见过太多的人在死前挣扎、哭喊、求饶、悔恨、咒骂,那些字句散乱如沙,眼泪一串串地打湿她的靴尖,濒死的声音或刺耳、或悲戚、或愤怒,在她耳中却始终像隔着一层厚雾般模糊。 她从未真正理解过那些眼泪。 同僚曾拍着她的肩,半真半假地叹息:“你这性子就像块璞玉,倒真是适合做暗卫。” “无心、无念、无欲。弃尊则无惧,弃情则无恨,不嗔不执,万事皆空。” 同僚说的话一如既往很晦涩,惊刃向来是听不懂的。就如同她现在,也有些不明白柳染堤的意思。 “……你说的''''难过'''',” 惊刃低声重复着,语气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究竟是什么意思?” 柳染堤怔了怔,思索良久,道:“惊刃,你喜欢你的主子吗?” “我尊她,也敬她。”惊刃答得平静。 “那主子赠你的佩剑呢?” “自然是万般珍重。” 柳染堤道:“那就好比有一日,你最敬重的主子忽然不要你了,而你最珍惜的佩剑也碎了,这时候的心情,就叫做难过。” 惊刃皱起眉心,似在理解她的话。 【所以,我现在是在难过吗?】 她握着那一柄漆黑的刀鞘,断裂的刃片彼此摩擦,发出细微而凌乱的杂音,一下一下,像是在心中某处回响。 “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惊刃自己都未察觉那一瞬的迟疑。 “无妨。”柳染堤笑笑,顺手将装着断剑的剑鞘给抢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 “剑先放我这,”她道,“晚点还你。” 惊刃提醒道:“这剑已经断了,刃面也比较脆,经不起施力,不怎么好用。” 柳染堤道:“你管我,我就喜欢,我瞧着这黑漆漆的刀鞘,就觉得和我十分有缘。” 她把剑抱得更紧,道:“我改主意了,现在这把剑归我了,你要能打得过我,我再还给你。” 惊刃无言以对。 这不欺负人么,谁打得过你。 因为匪徒们的袭击,惊慌失措的马儿拽着马车四处狂奔,最终挣脱缰绳,一溜烟跑没影了。 而柳染堤倾家竭产买下的马车,此刻正孤零零地侧翻在地,木架断裂,车轱辘都掉没了一个。 柳染堤唉声叹气,从马车残骸之中抢救出她爱吃的点心,又翻出伤药与绷带塞到惊刃怀里。 “无字诏的银丝虽好用,但实在太贵了,”柳染堤道,“我连住客栈的钱都没了,怎么办?” 惊刃坦然:“这有何难,高树枝桠、屋檐之侧、马厩角落,皆可歇身。” 柳染堤:“…马厩?” 不行,决不能。 马厩是绝不可能睡的,客栈是一定要住的,还有小刺客手臂上那草草包扎,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也是得找药馆重新处理的。 什么都需要银两。 两人走走停停,不多时便抵达了驾车人之前所说的山脚城镇。 此地临近嶂云庄的主家所在,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来往皆是身背长剑、腰挂令牌的江湖人,想必都是为了铸剑大会而来。 惊刃摸出一副面具,仔细戴好。 柳染堤在旁边瞧着,道:“小刺客,你生得这么好看,为何非得挡住脸?” 惊刃道:“仇家多。” 柳染堤饶有兴趣:“有多少?” 惊刃思忖片刻,缓声开口——这是她自遇上柳染堤以来,说的最长、最长、最长的一句话: “天衡台的三把手,玄霄阁的二长老,苍岳剑府的两名年轻剑徒……赤尘教的外坛蛊女,锦绣门的掌账管事……哦,还有最近刚得罪的天下第一。” 惊刃平静地看着她:“没了。” 柳染堤早就被一大串门派与名字绕昏了头,听到一半就开始走神。 她此刻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惊刃道:“仇家,就这些。” 柳染堤总觉得在那一堆名字里,听到了什么熟悉的称呼:“我也算你的仇家吗?” 惊刃:“那就少一个。” 柳染堤揉着额心,道:“整个武林有你没得罪过的门派吗?” 惊刃摇头:“没有。” 柳染堤:“…………” 其实,真正能认出惊刃的人并不多。 “影煞”二字,象征着无字诏暗卫中的最高水准。惊刃向来出手极准,刀落不偏分毫。 无论刺杀、投毒、纵火,还是在山道暗中撒钉绊马、往锦绣门的发财竹浇两壶滚水这类事,她都能做的干净利落,天衣无缝。 江湖众人皆知影煞出手狠辣,杀无声,影无踪,但知晓她相貌与身形之人寥寥无几。 人/皮面具一贴,惊刃确实就像换了个人,疏冷眉眼变得柔和,瘦削面颊也添几分圆润。 整张脸看着既陌生,又乖巧。 “很可爱,”柳染堤打量两眼,又道,“不过你原本模样也很可爱。” 惊刃:“……” 。 两人在街头一番对话,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巷口,忽起一阵混乱。 “快让开,快让开!” 街边摊贩纷纷收摊避让,连人带货一齐往后退了三步,街道上倏然一空。 只听金铃遥遥而来,声声清悦。 只见数匹披挂金缕流苏、颈上悬着宝石项链的高头骏马,拉着一辆金光四射、晃得人睁不开眼的奢华马车缓缓驶来。 随行侍仆尽着绛衣,前后左右各四人,举止整齐如仪仗,皆是规规矩矩地低着头。 人未至,香气已先飘三步。那香是岭南贡制的沉水龙涎,一滴千金,寻常人闻都闻不起。 街道两旁人群迅速让出一条宽道,仿若生怕沾了贵气也赔不起。 旁人都在躲,就柳染堤一人不闪不避,神色好奇:“哪家的姑娘,这么大阵仗?” 惊刃道:“锦绣门。” 柳染堤轻笑一声:“果然。” 与嶂云庄类似,锦绣门也是在七年前那场大乱之中吃尽了红利,垄断武林酒肆、商铺、红楼诸业,富甲一方。 门主名为锦胧,算术与商技双绝。 锦娇则是她捧在心尖尖上宠着的独生女,金银堆里打滚长大,生来不识愁滋味,任性骄纵。 两人也跟着避让车道。 谁料金光灿灿的马车在跟前一停,一位丫鬟快步上前,掀开了华盖金帘。 锦娇年不过十七,生得花骨半开,就是戴了太多金银首饰,反而将人衬得有些俗气。 她耳边垂着珍珠,腕上玉镯交叠,指间缀着宝钻,鞋尖金铃叮铃作响。 “就是她,”锦娇眼光一扫,抬手指住柳染堤,语气娇纵得不可一世,“就是她抢了我看中的东西!” 四周人皆愣了一下。 柳染堤抬眉:“我?” 锦娇冷哼,对随行丫鬟道:“不是说她买走了最后一瓶清骨玉膏么?你们问问掌柜,那可是三日前才运来的新货!” 她看了眼柳染堤,又看了眼惊刃:“衣着也不讲究,哪来的闲人?” 柳染堤温声道:“您说的,可是这一瓶止血续筋、标价一两银子的玉膏?” 说着,她拿出一个瓷白小玉瓶,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这是柳染堤之前“送”驾车人下山时,想着小刺客受伤了,用最后一点银两在药房买的。 “自然,”锦娇点头,“我的小金儿受伤了,掌柜说别的药膏都不适合,唯独这瓶才能用。” 言罢,丫鬟立时上前,捧出一只镶满珠翠的金丝笼子,里头蹲着只弱弱扑着翅膀的雀儿。 柳染堤:“……容我斗胆问一句,小金儿指的可是这只金丝雀?” 锦娇冷笑:“是又如何?她身上掉的一根羽,卖了你们两个穷鬼也买不起!” “你若是识趣,便把药膏乖乖让给我,”她一仰头,“我出十倍银两。” 这招屡试不爽,往日里大家一听到有十倍银两,大多数都会同意让出东西。 柳染堤不急不缓,摇了摇头。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不让:“我买这药膏,也是为疗伤所用,实在不能割爱。” 锦娇面色当即一沉,眼中浮起轻蔑之色:“银子没有,嘴倒挺硬。” “方才我便看你不顺眼。旁人皆知礼数避道,你偏偏在我马前不避不让、还嘴顶撞,该教训一番。” 她抬手一指惊刃,道:“你,出来打一场。你输了,药归我,还得赔礼。” 柳染堤笑了:“她若赢了呢?” 锦娇眯了眯眼:“你以为她能?” 惊刃原本只是在旁边围观,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情,下意识望了柳染堤一眼。 锦娇的贴身侍卫早已上前,她懒散靠在车旁,长发以一道金锦束起,面上带着几分笑,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杀气。 她歪着头,朝着两人做了一揖:“锦绣门,锦弑,还请赐教。” 柳染堤转头看向惊刃,对方点点头:“无字诏出来的,应该是影君级别。” 惊刃平静道:“我打不过。” 锦弑显然听到了这两句话,嗤笑一声:“算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柳染堤悄悄靠到惊刃旁边,与她耳语了几句,惊刃顿时皱起眉心。 她道:“不可能。” “求你了,”柳染堤双手合十,“看在我是个绝世大好人的份上,就帮我这么一次,就一次。” 她楚楚可怜地看着惊刃,眼眶微红,乌瞳含水,模样像极了某只经常扒拉她裤腿,企图讨点东西吃的白猫。 惊刃顿了片刻,终是叹口气,道:“我只帮你这一次。” 她强调道:“只这一次。” 锦弑挑眉看着两人嘀嘀咕咕,而后那名脚步虚浮,武功低差的黑衣侍卫向前一步。 围观人群早已自发围成一个圈。 两名黑衣侍卫面对而立,同样出自无字诏,两人气质有些相似,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锦弑斜斜站着,重量压在一边身子,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腕;惊刃伫立在暗处,无声无息。 “连佩剑都没有,”锦弑目光落在她身侧,冷笑道,“我也不欺负你,仅比划下拳脚,如何?” 惊刃颔首:“请。” 锦弑肩膀半侧,翻腕成拳,而后足心一点,整个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拳风凌冽,擦着面颊而过,而后,惊刃连退两步——“噗”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锦弑愣了:“?” 她拳头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惊刃已经捂着心口,跪倒在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白衣身影冲入圈中,一把将惊刃抱得严严实实。 “锦绣门仗势欺人!!!!!” 柳染堤把一脸木然的惊刃抱紧,动作又急又快,搂住肩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你们太过分了!我这可怜的小暗卫本就旧伤未愈,伤药也是为她买的。” 惊刃无言以对。 从她被抱着的角度,恰好能看见柳染堤借着衣袍掩饰,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还挺用力,皮肤都红了。 柳染堤眼眶泛红,黑瞳含泪,嗓音里已经带上三分沙哑,三分凄惨,还有四分天大的冤屈。 “我让她应战,是信你锦绣门家大业大,行得端,坐得正,谁知你们竟借着比试下狠手?”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赔钱!!!”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9、钗边语 3 锦娇一脸错愕:“这、这……她怎么这般不经打?” 锦弑也懵了:“属下绝对没碰到她。” 她看看自己的拳头,声音有些发飘:“应该、应该是真的没碰到…吧?” 话音未落,围观人群已然义愤填膺。 “那姑娘吐血了,还说没碰?” “人家都说了旧伤未愈,还上去动手,简直欺负人!” 锦娇的脸色由红转青,急得镯子都叮哐作响:“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哪有——” “这世道还有没有公正了?”柳染堤截住她的话,“仗着门派势大,就当街欺辱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孩子本就带伤,药是为她买的,出手也是为我解围。如今被你们打成这样,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不杀之恩?” 字字如锥,直指人心:“若今日之事无人主持公道,那明日,这等羞辱还要落在谁头上?” 锦娇都要气哭了:“你,你!” 她自小养在锦玉堆中,走到哪都有人捧着、让着、哄着,连一根银钗落地都有人跪身去捡,哪里遇过这种场面。 此刻气得眼圈发红,半句话也接不上。 四周议论声越滚越大,此起彼伏,一发不可收拾。 甚至开始有些离谱:“我亲眼看她吐血三丈远,喷泉似的,惨啊!” “你瞧那姑娘脸色苍白,刚才一掌打过去,肋骨明明白白响了八声!” “我要去报官!我家婶婶的老妹儿的婆婆当年可是给武林盟主牵过马的!” 越吵越热闹,街头巷尾吹糖人、炒蛋卷、摊煎饼的全被吸引过来,三层外三层里,围得水泄不通。 锦娇一行人本就车马众多,此刻更是寸步难行,想走也走不了。 大小姐急得直跺脚,拉住锦弑的袖子,低声嘀咕:“怎、怎么办啊?” 锦弑道:“小姐,真的很抱歉,我只擅长杀人下毒放火,不懂其它的事情。” 她顿了顿,认真补上一句:“要不,我去把这两人都杀了?” 锦娇:“……” 要你何用! 人越聚越多,已然堵死整条街口,终是有一队人由巷外冲破人群,马蹄铿锵,肃肃而来。 “静一静,静一静!” 为首者声压极高,极有穿透力,一下子便盖过了吵吵嚷嚷的人群:“诸位请息怒。” 她骑着高头大马,朗声道:“我乃嶂云庄容雅阁下身侧的侍卫,奉主子命令维持铸剑大会秩序,现来处理争端。” “嶂云庄执掌大会,自当主持公道,还诸位一个分明是非。” 言辞不失分寸,既带威势,又讲情面,硬是让一圈群众都静了下去。 这声音很耳熟。 惊刃稍稍直起身子,向来人望过去,恰好与骑马女子投来的视线对上。 嗯。 真的是熟人。 正是那位拍着大腿让惊刃多揣摩主子心思,拍着肩膀让她换一把剑,说话云里雾里、晦涩难懂的同僚。 惊刃:“……” 同僚:“……” 没想到这都能遇见,真巧。 两人是无字诏同一届的暗卫,又被容雅买下共事多年,哪怕有人/皮面具遮掩,还是能一眼就认出对方。 两人相对无言,有些尴尬。 同僚看着一脸“虚弱”倒在怀里的惊刃,又看向抱着她的柳染堤,有点控制不住表情。 柳染堤一把搂住惊刃脑袋:“你凶巴巴地瞪我家小暗卫干什么?没见她伤得这么重吗?” 同僚抽了抽嘴角,默默移开视线。 她翻身下马,走到锦娇与柳染堤之间:“此事由嶂云庄处理,两位可有意见?” “依照嶂云庄规矩,双方陈情,证人作实。我们会当场裁断,绝不偏私。” 锦娇求之不得,柳染堤也没有意见。 同僚办事利落,驱散看热闹的人群,三两句问清楚来龙去脉,已差不多有了判断。 此事以锦娇赔偿些银两作为结案。 柳染堤刚开口说了个“五”,锦娇便连忙松一口气:“区区五千两而已,你不早说。” 大小姐丢下银两扬长而去,柳染堤则默默把口中的“五十两”咽下去。 她一张张点着银灿灿的票劵,脸上哪还有刚才的悲凄,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一、二……五,真的是五千两。”柳染堤一把握住惊刃的手,“我们发财了!” 惊刃默默把手抽回来。 同僚在旁微笑:“两位对结果可还满意?” “满意,很满意,”柳染堤笑道,“嶂云庄果真明辨是非,公道分明。” 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银票,又道:“请教一下,这附近最好的医馆在哪?” 同僚的视线在柳染堤身上逡巡两圈,见这人白衣妥帖,神色自若,不像受伤的样子。 她客客气气道:“恕我冒昧,姑娘伤在了哪?若是我们护卫不周所致,得向您赔礼才是。” 柳染堤摇了摇头,小团扇在空中一晃,不轻不重地点在惊刃额心。 “我好着呢,”她道,“受伤的是这个。” 惊刃道:“不需——” 柳染堤头也不抬:“是你付银子,还是我付银子?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这句话听着真耳熟。 惊刃闭上嘴。 不同于惊刃,她的这位同僚七窍玲珑,擅度人心,深得容雅喜爱与器重。 但此刻,同僚那张永远礼数周全、带着笑意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了一丝错愕。 同僚望着柳染堤,久未出声。 暗卫命薄如纸,轻贱如尘,还不如主人家养的一只猫,一只雀,一枝花。 伤了自己处理,死了便换新的,从来没有主子会因为受伤这点小事而花钱操心。 柳染堤又点了一遍银票,抬头才发现两个人都在看自己,道:“附近没有医馆吗?” “自是有的,”同僚回神,笑道,“我这就为您标在图上。” 临近铸剑大会,四周江湖中人云集,鱼龙混杂,是非难免。 同僚为二人标注好医馆位置,便起身告辞,翻身上马,隐没在人潮之外。 柳染堤则拽着惊刃去医馆。 路上,她将银票分成两份,折叠整齐,得意地在惊刃眼前晃了晃。 “五千两银子,我们一人一半。” 柳染堤道:“你这份我先替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不想杀我了,我再还你。” 惊刃淡淡看她一眼,没接话。 转角处,便是她们要找的那家医馆。 门前种着一排老黄藤,枝蔓缠绕,院中药香极浓,一步踏入,便觉百草氤氲。 温水洗去血痂与用来止血的灰土,小药童手脚麻利,很快便捧来研好的草药。 柳染堤趴在一旁的石桌上,早已睡熟。 伤口极深,血肉翻卷,依稀可见一丝白骨。草药覆上去,惊刃神情淡淡,手臂一寸未动,连丝毫颤抖都无。 小药童咂舌道:“你真能忍疼啊。” 惊刃道:“习惯了。” 她受过太多,比这还严重百倍的伤。 有些是在无字诏的训练中留下的,有些是在执行主子命令时换回来的。 她的主子,嶂云庄容雅。 念至此名,那熟悉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声音便在心底响起: 【惊刃,帮我杀一个人。】 药汁沿着皮肉滑落,每一寸撕裂的疼都令她感到安宁,让她得以维系着清醒。 眼瞳之中,映出那人的睡颜。 柳染堤趴在石桌边缘,枕着一边手臂,另一侧则自然垂着,睡得很沉。 墨发与白衣堆叠在一起,似纸上画了一枝墨色的梅,疏影横斜,自成风骨。 【必须要完成主子的命令】 【必须要尽快杀了她】 惊刃静静地看着她,指节不自觉地蜷紧,耳畔心跳声渐急,仿佛密密敲响的鼓点——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急、越来越快、越来越密,不断催促着、逼迫着她。 【必须快些,更快些】 【不然……】 。 柳染堤美美睡了一觉,睡醒就见惊刃表情古怪,好心问了句:“怎么啦?” 小刺客只是摇头,看着闷闷的。 柳染堤只当她是肚子饿了,或者对主子思念成疾,赏给小药童一两银子,带着惊刃去住客栈。 感恩锦绣门的馈赠,柳染堤挑了一家有被褥、有热水、还有糕点送的豪华客栈。 只是可惜人多房满,仍只剩一间。 两人也只能继续挤在一块。 “我出去一趟,”柳染堤换了身黑衣,将那柄断剑揣在怀里,“晚点回来。” 惊刃道:“你不必知会我。” 柳染堤道:“我可不是你那坏主子,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的,放心吧。” 惊刃:“……” 总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柳染堤打开窗户就跳了出去,身形轻盈,淹没在夜色之中。 惊刃倚着窗沿,望向远处。 单凭这一身轻功,别说铸剑大会,哪怕是天涯海角,她恐怕也不需要几天便能到达。 可是,她这一路都在放慢脚步。 不知从何而起的焦躁涌上心头,惊刃压着额心,关上窗户,盘膝调息。 - 转眼,便过了一个时辰。 “嗒、嗒、嗒。” 窗棂忽地敲响,不急不缓,恰好三下。 惊刃倏然起身,目光一扫,将烛台掩于身后当作武器,缓缓靠近窗边,打开一条细缝。 “嗨。”来人笑道。 来人倒挂在屋檐之上,长发垂落,眉睫细长,一双狐狸眼笑意狡黠。 熟悉的声音调侃道:“影煞大人如今功力大退,连我都发现不了?” 惊刃卸下戒备,确认四周无人,才低声道:“惊狐。” 正是白日里那位为她们“主持公道”的同僚,此刻一改礼数周全的模样,笑得贼眉鼠眼。 惊刃放下烛台:“你怎么来了?” 惊狐道:“你不知道,自从你去刺杀天下第一,惊雀就在后院给立了个坟,天天哭丧,烧了一大堆纸元宝、纸衣裳。” “我被她吵的耳朵疼,”她摇头晃脑道,“自然是来看看你死没死。” 惊刃道:“我尚未得手。” 惊狐略一思索:“难不成,那位八爪鱼一样搂着你,讹诈锦绣门五千两银子的美人,就是——” 惊刃道:“就是她。” 惊狐倒也不意外,嘟囔了句“原来如此”,踢开窗扇,翻身跳进来。 她就跟回家一样,拖张椅子坐下,翘起腿:“说说吧,你现在什么处境?” 惊刃沉声道:“极为棘手。” “你应该能觉察到那人的身手。我刺杀失败,服毒自尽,但被她救了回来。” 她咬字微狠:“然后我的匕首、暗器、毒针、鸩酒、袖箭等一件不剩,全被她收了个干净。 “起初说怕我寻死,等我伤好后归还,后来又说等我哪日不想杀她了再还。” 惊刃靠着墙,冷声道:“总之,我如今只能暂且跟在她身侧,伺机而动。”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沉默。 惊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神情古怪得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怎么了?”惊刃不解。 下一瞬,惊狐“砰”地一拍大腿,爆发出震天大笑:“哈哈哈哈,没想到在我死之前,真等到了这天!”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终于有个人能来治你了!” 惊刃蹙眉:“什么意思?” 惊狐兴奋道:“意思就是:无字诏的不败神话,令人闻风丧胆的影煞大人,终于栽了!而且是栽得彻彻底底!” “当年你多嚣张啊,杀出八十一障,三百多场擂台无一败绩,来一个撂一个下台,我都被你砍了三刀。” 惊狐越说越来劲,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仰过去,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等着瞧吧,三天!就三天!无字诏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连看门的大黑狗都会知道——你,惊刃!被一位不知名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 惊刃:“…………”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0、钗边语 4 如果柳染堤给惊刃留了一把刀,这把刀此刻应该插在惊狐脖子上。 很可惜,她把惊刃扒得干干净净,任何一点锋利的东西都没给她留下。 惊刃看着惊狐笑了足足半柱香,凉凉吐出四个字:“笑够了没?” “没呢,”惊狐笑嘻嘻道,“我一定要请人把此事编成三卷话本,每晚临睡温习一遍。” 惊刃面无表情:“随你。” 惊狐笑得嗓子发沙,咳了两声,抿了口茶,这才压下嗓音:“说正事,那人藏得可真深。” 她指自然是柳染堤。 “若不是认出你,我根本不会留意她,”惊狐掂着茶盏,“她看上去完全是个普通姑娘。” 习武之人在步伐、气息、吐纳上,总归是和普通人有些差别的。 “她手上不见一丝薄茧,呼吸也毫无习武痕迹,甚至于,我在她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的戒备或杀气。” 无论剑术、拳脚、轻功、毒术,哪样不需日夜磨砺?绝世武功又不是一枚掉在街上的金元宝,谁都能捡起来。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捕捉到了相似的疑惑与不解。 惊狐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在她身旁再留一段时日,”惊刃思忖着,“嶂云庄那边,需不需要我回去帮忙?” 帮忙二字说的巧妙:只有出事了,才会需要别人的帮忙。 “你已经知道了?” 惊狐苦笑道:“嶂云庄最近闹了些乱子,侍从暗卫悉数回调保护本家,连照例清扫山匪的事都顾不上了。” 惊刃道:“出了什么事?” 惊狐道:“这一个月,嶂云庄设在各地的武馆、旁门,接连遭人投毒下蛊。” “起初只是外门病倒,后来几位内门都七窍流血而亡。容庄主耗费巨力追查,却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着。” “唯一还算清醒的门徒说,她们曾在事发前见过一个怪人。一个背着破竹篓,弯腰驼背,面容皲裂不堪的垂暮老妪。” “她说着些疯癫胡话,撒下一把药粉,在数十人围攻之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惊刃沉声道:“像是赤尘教的手段。” 江湖上擅长蛊术的门派不多,赤尘教算是其中佼佼者,只是近年已销声匿迹,隐退至南疆瘴地深处。 “说不准,”惊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总之庄主震怒,主子遭了罪,咱们这些底下当差的,日子更不好过。” 两人又稍微聊了一会。 夜色渐浓,惊狐喝干净最后一点茶水,起身向惊刃告辞。 她敛起笑意,神色认真:“放心吧,今日之事,我会捡些不打紧的向主子汇报。” 惊刃皱眉:“不可,你理应据实呈报,不得隐瞒。” 惊狐啧了一声,推开窗户,回头狠狠白了惊刃一眼:“我这是在帮你!” 不解气,又骂一句:“榆木脑袋!” 无字诏有规定,暗卫不得私自易主。不然就嶂云庄那高压氛围,还有容雅阴晴不定的臭脾气,惊狐早就跳槽跑路了。 也就只有惊刃,被欺负成这样还忠心耿耿,哪天被嶂云庄卖了她都得跳出来抬价,生怕少卖一两血让主子缺了银子。 惊狐叹口气,又道:“你又不是不清楚,咱们主子的脾性。” “她对待你的态度怪得很,但凡和你有关的事情,说多一句她骂我们碎嘴,说少一句她又嫌我们偷懒,难伺候得很。” 惊狐若有所思:“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主子她暗恋你。正所谓,爱而不得,因爱生恨?” 惊刃:“…………” 这话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她严肃道:“你我身为暗卫,不可在私下对主子评头论足,更不可如此污蔑主子。” 惊狐敷衍道:“行行行,都听你的。” 说着便翻身坐上窗沿,指节敲着木框:“我是真的要走了,不然回头又得挨骂。” 她冲惊刃挥挥手。 千言万语,最终凝为寥寥几字: “总之,你多保重。” 多保重、多珍重; 愿我们明日还能见面。 。 惊狐离开后,房间归于寂静。 惊刃盘膝调息,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前,铺开一道波光粼粼的溪。 她稍稍抬起头。 惊刃的视线很窄,窄到只有主子、紧闭的院门、以及主子命令她去刺杀之人。 她很少会仰头,去看这一轮始终挂于天幕、不偏不倚照着所有人的月亮。 上一次圆月,是什么时候呢? 似乎…… 是刺杀姜偃师归来那夜。 她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浑身都是机关割出来的伤,爬到容府门前时,已经动弹不得。 模糊中,她看见主子立在圆月之下,披着白狐裘,满脸的错愕与不可置信。 “竟然回来了?” 主子喃喃说着,向身旁侍卫吩咐道:“抬回院里,扔着,不用管。” 她在院中躺了整整十天,伤口逐渐结痂,终于可以慢慢起身。 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她用井水冲洗掉与血肉黏连的淤泥,再用刀剔去伤口的腐肉。 她并不觉得疼。 只是在那一刻,胸膛中像压着一层湿重的布,她持着钝刀一寸寸地剖开半边,余下那半却连着骨、带着肉,缠黏不清。 这算是,柳染堤所说的“难过”吗? 惊刃并不能确定。 她正出神,忽觉眼前的烛火静了一瞬,不再随风摇曳。 有人来到窗边,挡住了风。 嗓音似风铃,带着几分笑,叮叮铃铃:“小刺客今天这么好兴致?” 柳染堤拿着串糖葫芦,嘴里还叼着一串,说话含糊:“不在阴影里装蘑菇了,来赏月呢?” 惊刃道:“只是看看。” 柳染堤将糖葫芦塞进她手里,裹着一层厚厚糖衣的山楂晶亮如漆,带着一丝甜香。 “给你。”她唇边沾着一点糖碎,咬着的那一串只剩两个果子, 柳染堤单手撑着窗,身形一腾,跃入屋内,靴尖踩碎一地月光。 惊刃嗅到一缕极淡的血气。 若隐若现,像藏于梁间的蛛网,若不刻意去寻,很难察觉得到。 柳染堤抬了抬眉,视线落到不远处的桌上,缓步走了过去。 “唔?” 她的食指轻滑过桌面。 惊狐喝过的茶杯早已被惊刃洗过,茶壶也重新装满,摆设一如先前,分毫不乱。 柳染堤却已经发现了,她背靠着桌子,冲惊刃灿然一笑:“有客人来过啊。”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惊刃的心跳陡然快了几分,正想开口,柳染堤便摆摆手,笑吟吟道:“怎么不留人家一块儿吃饭?听说这儿的排骨汤味道不错。” “我现在很有钱。只要不是你家那位混账主子,来谁我都乐意请客。” 惊刃:“……” 这事就这么轻飘飘揭过。 柳染堤招来小二,要了热水,转头去了隔壁洗漱更衣。 她回来时见惊刃皱着眉,对着光,研究暗器一样,端倪着手中的糖葫芦。 “小刺客,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柳老师细心教导:“这是糯米纸,这是糖衣,这是山楂——哦对了,记得吐核。” “我见过,”惊刃道,“没尝过罢了。” 柳染堤挤过来,连她的小角落都要抢一块位置:“怎么不尝一口?” 惊刃略有犹豫:“有种怪味。” 柳染堤凑过来,咬走第二颗山楂,腮帮子鼓起:“酸酸甜甜,这不挺好吃的么?” 惊刃思索片刻,又咬下一小块,糖壳应声碎裂,脆生生地响在齿间。 果然,那种古怪的,无法描述的,却又不令人排斥的味道,一点点在唇齿间蔓延。 “这是,甜?” 惊刃喃喃自语。 那种味道太过陌生,叫人有些发晕,昏昏沉沉的。她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也像在怀疑。 柳染堤弯了弯眉,没说话。 她托着下颌,盯着惊刃皱着眉,一副试毒般的表情又吃了一枚糖葫芦,忽地想起什么。 “差点忘了,有个东西给你。”柳染堤解开布包,露出一柄惊刃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剑鞘。 小刺客一见那物,便像小狗见了骨头似的,眼睛直直地黏在上头,不挪分毫。 “还你了。”柳染堤道。 惊刃将糖葫芦置于瓷碟,掌心压上粗糙剑柄,微一用力,“铮——” 长剑被抽出,锋利寒亮,只是剑身中间,留有一道明显的重新拼接痕迹。 “铁匠非说融了重铸更好,”柳染堤道,“我求了好久,才肯这样拼起来。” 锋白刃面一转,切割出半边瘦削侧脸,还有一只死水般的眼睛。 “柳染堤。” 这是惊刃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惊刃放下剑,望向身侧之人,一字一句道:“无字诏训诫,暗卫永不可叛主。” “你不必做这些。我不会感动,也不会为你做任何事,更不可能背叛主子。” “只要成命一日未撤,我便会竭尽全力,想尽办法,以最快的速度杀了你。” 惊刃此人,杀人利落,脑子却始终不开窍。别人一句话里藏三重机关,惊刃连门都找不着;别人话里转了三个弯,她刚走两步就能摔跟头。 此时这番话,已经是惊刃耗尽心力,反复推敲,想了整整半柱香,才想出来的说辞了。 柳染堤盯着她,肩膀颤了颤。 惊刃:“?” 柳染堤抿着唇,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噗哈哈——” 她眉睫弯弯,一只手不急不缓地抬起,点了点惊刃因抿咬着,而有些微微泛红的唇。 唇瓣被指尖这么一压,软软地往下陷:兴许是头一回尝糖,她唇角还黏着一丝甜意,黏黏糯糯的。 惊刃郁闷了:“你笑什么?”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1、枕刀眠 1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很是不怀好意:“你猜,我在笑什么?” 惊刃脑子好疼。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些话不能直接说出来,非得遮遮掩掩,叫人去猜。 惊狐曾试图锻炼她,挑了句容雅说过的话让她琢磨深意。惊刃非常努力,冥思苦想、搜肠刮肚,前前后后试了三十次。 三十次,全错。 甚至连边都沾不上。 到最后惊狐都绝望了,撂下一句“没救了你这石头脑瓜子还是放弃吧”后飘然离去。 “我不太擅长这些,也猜不到,”惊刃道,“你可以直接说。” 柳染堤往榻侧一靠,长腿搭起。 她道:“你身为一名刺客,难道不应该扮可怜,装无辜,讨得对方喜爱心软,再伺机而动么?” 乌黑的眼瞅着惊刃,长睫一挑:“比如,好生伺候我,哄得我高兴,松了戒心,岂不更容易下手?” 惊刃道:“何必如此麻烦,我向来一刀毙命。” 柳染堤道:“若是打不过呢?” 惊刃道:“不可能。” 柳染堤:“……” 话虽如此,“不可能”的事偏就发生了。惊刃将佩刀收回去,搂在怀里,警惕地看着她。 柳染堤依旧在笑,往榻上一躺,卷走了所有被褥,偏生有一截脚踝露出来,细若白瓷,缀着一枚红痣。 灯影一摇,那一点红也跟着一晃,媚似桃蕊,艳如朱砂。 “快睡吧,”她嗓音懒懒的,又把被褥卷紧了些,“明日还得接着赶路呢。”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山道与车道之上,隐隐传来马蹄与脚步的躁动。 如潮水般,往嶂云庄涌来。 。 往年铸剑大会分为三程,依次为“观武”、“斗锋”、“藏珍”。 观武视其貌; 斗锋试其锋; 藏珍便是花钱把宝贝买回来。 今年却不知怎地,缩成了两天,只剩下了观武与藏珍。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因为江湖动荡,有的说嶂云庄内部出了些乱子。 不论如何,护卫确实多了许多。 整座山头设立近十条入场通道,人人须得搜身、查包裹、验令牌,引来不少抱怨。 柳染堤拽着惊刃,这么多条队伍,愣是挑中了惊狐负责的一列。 “这不是容家的小暗卫吗?”柳染堤热情上前,“真巧啊,又见面了。” 这话说的,活像是“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的远房亲戚。 惊狐嘴角一抽,面上还得维持着客气:“小姐可有门派令牌?” 惊刃原以为柳染堤算是“江湖散人”那一派,没想到,她从包裹里摸出了一枚令牌。 那是一块极其寒碜的木牌。 木料粗劣,歪歪扭扭刻着“金兰”两个字,用绿色油彩点了几个小球,当做翡翠点缀。 惊狐有些意外:“金兰堂?” 有几个好事者探过头: “哎,这不是那个三姐妹死了两,只剩一个小妹带着一大群孤女的门派么?” “听说穷得只剩满山头的野草了,居然还能派人来铸剑大会?” 几人相视而笑,语带轻蔑。 柳染堤不理她们,只和惊刃聊:“我前阵子刚加入的,堂主人可好了,只收了我一两银子。” 甚至于,堂主收完钱后感激涕零,说这一两银子够她们整个山头吃三个月馒头,激动地想跪下来给柳染堤磕个响头。 惊狐将令牌归还:“劳烦开一下包袱。” 柳染堤自然地将包袱打开,下一瞬,袖箭、毒酒、暗器、银针等物噼里啪啦滚了一桌。 每一件都锋利带毒,杀人必备。 全是惊刃的东西。 惊狐:“……” “场内不可私下售卖兵器,不可私自斗武,不可伤人性命,违者嶂云庄将严惩。” 惊狐复述一遍规矩,放两人进去了。 此次铸剑大会占据整个山头,层层搭建了数百个展示席。凡报上名号的门派,都有一席之地。 放眼望去,刀剑、弓弩、软鞭、枪戟、暗器机关等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主场设在高台之上,旗帜飘扬,其下玉阶十三重,为庄主及其座上宾预留。 柳染堤自顾自跑去挑选刀剑,惊刃犹豫片刻,闪身向内围而去。 她寻了个角落取下面具,来到高台后方,侍从们都认得影煞的脸,并未阻拦。 她找到议事的密堂,正欲请守卫通传,却忽被人拽住手臂。 “嘘。” 惊狐比个手势,将她拉至一旁:“你最好别进去,主子和庄主都在里面呢。” 惊刃道:“我有事须向主子禀明。” “天下第一的事,我已向主子禀过了,”惊狐压低声音,“但情况有些复杂,今年大会的负责人……被换了。” 被换了? 惊刃有些诧异。 容雅为了拿到今年的筹备权,可谓是用尽手段,派惊刃去干了不少些脏活累活。 她苦心经营至此,怎会临门一脚,被人摘了果子? 惊狐将惊刃拉到侧廊,窗户半掩,刚好能听清内堂中的动静: - 香炉中燃着闷热的檀香,白烟之中,嶂云庄之主,容寒山端坐主位,俯瞰跪于身下的女子。 “雅儿,听话。” 紫檀念珠滑过她指间,每说一句,便拈动一颗,声调平稳如经诵。 “瑛儿年长你几岁,更懂得拿捏局势,这次大会就由她主持,你也能省些心。” 窗外风声如刃,旗帜猎猎如鼓。 堂内却凝了一层冰。 容雅跪着,手指在袖中蜷紧。 她听见心跳随着那一声“听话”,猛地坠下,砸起一阵滔天怒意。 她又听见一个声音,乖顺、恭敬,是最温雅贤淑的女儿:“母亲思虑周详,您的安排,自然是有道理的。” “只是……” 她顿了顿,道:“此次大会筹备数月,凡事俱经我手,如今忽然换人,恐遭外人揣度,有损嶂云庄威名。” 容寒山抿一口茶,淡淡道:“她是你长姐,你让一让,亦是礼数纲常。” 容雅垂头,骨节紧得发颤。 如今江湖诸派,从武林盟主、正道七阁六派,到南疆蛊教、西域阴门,大多选贤而立,不拘长幼,唯看能力高下。 唯独嶂云庄,秉承祖训—— 严守长女为尊之制。 茶楼讲闲话时,最爱拿嶂云庄开涮:“什么年月了,还抱着破规矩不放!” “有能耐的在后头,没能耐的却要坐头把交椅,迟早要坏事!” 当年老庄主尚在时,嶂云庄盛极一时,甚至能与天下第一武宗鹤观山分庭抗礼。 而老庄主过世后,长女容寒山便按祖制继承了庄主之位,但明眼人皆能看出:当年的次女,要远比长姐更有才干。 容雅默不作声, 膝盖压地,隐隐作疼。 此次铸剑大会事无巨细,从兵器入库、客席安排到暗卫布防,哪一样不是她安排的? 如今一句“让给长姐”,她所做的一切,她付出的所有心血,便如烟般飘散。 她轻声道:“女儿知道了。” 容寒山拍了拍容雅的肩膀,在侍从们的簇拥下,缓步离开内堂。 过了许久之后。 容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的一排红痕中,渗出一丝血珠。 - 两个暗卫狗狗祟祟蹲在窗外。 “嘶,这下惨了,”惊狐愁眉不展,“这个月的赏银怕是也得泡汤了。” 她肘了肘旁边的惊刃,道:“你最好躲远点,避开这事吧。” 惊刃摇摇头,道:“若事事都想着避祸,主子此刻还有谁能用?” “我若不去,她便少一枚可用之子;但若我去,哪怕是弃子,或许还能牵出一步活棋,从庄主手里扳回一局。” 惊狐神色复杂,无话可驳。 这家伙…… 她不知该说惊刃是太聪明,还是太笨,最终只能暗暗里翻了个白眼: 天下第一姐姐,求你把这颗石头脑瓜子收了吧,或者直接一棍子敲在后脑,弄晕拖走算了! - 容雅回到雅间中歇了一阵,房门被人敲响,惊狐进门,在耳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冷笑一声:“让她进来。” 惊刃刚推门而入,一个瓷盏便倏地掷来。 她来不及避,碎瓷飞溅,脸颊被硬生生拉开一道血口子。 血珠涌出,砸落地面。 “你怎么还活着?”容雅哼笑着,气息都在发抖,“你怎么还没死?” 又一只杯子被抄起,砸在她脚边,碎瓷四散。 “你是回来看我笑话的吗?!” 惊刃不知所措,膝盖砸地,“嘭”一身闷响,她俯身叩首:“主子息怒,我——” “闭嘴!!” 容雅一步上前,靴尖狠狠踩上惊刃手背,旋即用力一碾。 “惊刃,你不是武艺高绝,威名赫赫吗?不是二十年来独一个影煞吗?”容雅嗤笑。 “如今跪得比狗还利落,对别人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你咽得下这口气?不觉得卑贱耻辱吗?” 她恰好踩在右手,姜偃师的阵法曾割断那处掌筋,至今未愈。 惊刃冷汗涔涔,语气发颤:“主子,我绝无二心…我……” “都说了,闭嘴。” 容雅再次用力,银纹靴尖几乎要嵌进掌心,细微的骨裂声随之响起。 惊刃眼前发白,咬牙忍住闷哼。 直到此时,容雅才转身坐回椅中,眉眼沉沉,俯视跪在地上的暗卫。 “说过多少次了,怎还是不长记性?” 她冷冷道:“你的声音叫人恶心,若你胆敢再多说一个字,这条舌头便也不用要了。” 帘外山风正急,旗帜猎猎,屋内却只听得见容雅低促的喘息。 惊刃垂着头,慢慢撑起半边身子。 掌心处裂口溢血,指骨间似被一节一节地嵌入刀片,钻心刺骨,几近失去知觉。 “那人的事,我已听惊狐禀过了。” 容雅盯着她,缓缓从胸膛深处,扯出一口气来:“这样吧。” “你,去给我惹怒天下第一。” “让她动怒失控,杀你、杀人、或者杀掉嶂云庄里任何管事的蠢货都行。” 容雅攥紧扶手,眼中暗潮涌动:“不惜一切代价,把这次铸剑大会,给我——” “彻彻底底地毁了。”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2、枕刀眠 2 惊刃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几不可闻,地面仍淌着几滴未干的血。 长廊之中,侍卫来来往往,皆是侧身避让,低头而过。没人不认识影煞这张脸,也没人敢和她扯上关系。 惊刃去领了些伤药,席地而坐,简单处理了裂口,将右手缠上纱布。 她尝试握住剑柄,刚一弯指,关节处便传来一阵钝痛,导致无法施力。 有些麻烦了,惊刃蹙眉。 惊狐拖了一张木板凳,坐在旁边,唉声叹气:“你这是何苦呢。” 惊刃调整着纱布,淡淡道:“哪怕惹得主子发了大火,让她更厌我几分,可终究是走出了一步活棋,不是么?” 她望着裹满纱布的右手,声音很轻:“这就够了。” 接下来,只要能毁了铸剑大会,责难与后果自然会落在容瑛头上。 权与势的天平随之倾斜,容雅也便能重新布局,收回先机。 惊狐道:“你打算怎么做?” 惊刃摩挲着剑柄,道:“铸剑大会必然要搅黄,但若想借天下第一之手,恐怕并不容易。” “她行事随心所欲,性子又散漫得很,我根本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惊刃无奈道:“甚至于,她忽然自己跳出来大闹一场,也有是可能的。” “得想想,如何借势才行。” 铸剑大会首日已过半,“观武”将尽,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了。 - 暮色渐沉,灯火次第点亮。人潮汇聚,将主场围得水泄不通。 白日间,各大门派已轮番展示自家珍藏兵刃,众人游览过后,心中自有评判。 晚间则由嶂云庄主导,一是展示庄中秘藏兵器,二则为明日“藏珍”拍卖造势预热。 容瑛衣袂纹银,翩翩若仙,她一展黄笺,宣读将要展卖的奇兵利器: “此刀名为‘白牙’,以崖山石锻造;这对‘流珠’袖箭,暗藏玄机;此剑乃某位铸师遗作……” 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叹声。 展示将尽,容瑛略整衣襟,朗声道:“最后一件,则是嶂云庄今年的得意之作!” 侍卫揭开绛布,露出底下长剑。 剑鞘深蓝如墨,周身似有寒气萦绕,尚未出鞘,便已锋芒毕露。 “此剑名为‘寒徵’,铸前以冰川水浸百日,”容瑛难掩骄傲,“将在明日……” - 与此同时。 遥远的屋檐之上,一道黑影立于风中,正凝神注视着高台上的情况。 帷帽垂下薄纱,遮挡了面容。 当绛布落下的一刹那,惊刃拾起箭矢,举弓、搭箭、将弓弦绷至最满。 云层弥散,剥出一轮明月。 千秋共照,万古圆明,恰好悬于她身后,又恰好是一轮满月。 弓满如月,月满如弓。 惊刃眯起眼睛,下颌微抬,箭尖挑起月光,对准了百丈之外的高台。 关节沉痛,几近失去知觉,她毫不理会,静气凝神,稍稍修正准星。 指尖一松。 - 容瑛话音未落,忽有一道锐啸划破夜色,于众目睽睽之下—— 一支利箭挟着鲜红的纸笺,破空而至,直直钉入“寒徵”长剑所在木案之中。 “砰”地一声震响,木案剧颤,剑鞘晃动,箭尖扎入三寸有余,犹在嗡嗡震动。 纸笺迎风而展,字锋遒劲有力: 【不过如此】 寂静一瞬后,惊呼四起。 众人齐齐向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人立于屋檐之上,黑纱飘扬。 有人惊呼出声:“天、天下第一!!” 黑衣人一言未发,只傲然抬了抬下颌,旋即身影随风没入夜色,再无踪影。 容瑛脸色骤变,连忙喊道:“护卫!去追射箭之人!” 数十名嶂云庄侍卫应声而动,刀剑出鞘,纷纷向着黑影的方向追了过去。 台下沸腾一片,江湖豪客或惊或喜,议论声如雷贯耳。 “天下第一真来了?!” “不一定,那纸也没署名。” “管她的,这下有好戏看了,哈哈!” 说什么的都有,但显然,比起替嶂云庄担忧,大多数人还是乐得看笑话。 容瑛死盯着远方,捏着黄笺的手泛白,几乎要将那几张薄薄的纸捏碎。 - 惊刃转身跳下屋檐,她目前功力有损,而容家侍卫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必须要快!要快! 她将“借”来的雕弓重新归位,抹去指痕,又将帷帽卷起,朝悬崖下抛去。 黑纱飘摇片刻,被夜色吞没。 她避入林中,在隐蔽处取下面具,恢复自己原本的容貌。 然后,顶着那张人人认得的“影煞”脸,堂而皇之混入了追兵队伍。 惊刃假意奔行了一程,绕至偏僻处,脚步一顿,折身而回。 暗门虚掩,惊狐将她拉了进去。 惊刃一路疾行,喘息尚重,抬手拭去沿颌滑落的一滴汗珠,道:“情况如何?” “乱成一锅粥了,够容家大姑娘喝好几壶的,”惊狐幸灾乐祸,“走,看热闹去。” 会被惊狐选中的位置,自然是打工人圣地:刚好可以看到高台上的热闹,又不至于被东家发现自己在摸鱼。 场间骚乱未歇,在热络的讨论声中,容瑛狼狈地重新登上高台。 她竭力提气,扬声道:“各位!” “方才射箭者,已被嶂云庄护卫擒下。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只是个趁乱行事的小贼罢了!” 她一挥手,两名侍卫押着一人上台,女子满脸血污,嘴被塞了布,被压着头跪在脚边。 “此人擅闯大会,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稍后自会由庄主亲自问罪。”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纷纷探头观望,低声说着什么。 “……扑哧。” 忽听屋檐之上,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清清亮亮,带着几分懒散与讥讽。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抬头。 只见屋脊兽首之旁,斜倚着一名黑衣人。指节掂着帷帽边缘,黑纱随风而晃。 她倚得随性,刀剑弓弩一样未带,两手空空而来,仿佛在笑话这满场戒备森严。 “百闻不如一见,嶂云庄容家的长女,可真是胆识过人啊。” 黑衣人似笑非笑,抬手虚虚一点高台:“一群废物抓不着我,便随便找个可怜的顶罪?” “——还真是不要脸。”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台下一片嘈杂:“天下第一?她怎么又回来了?”“容家这是何意?”“我就知道押上来那人是替罪羊!” 容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青筋直跳,身侧护卫已拔出佩剑,跃上屋脊。 谁料,黑衣人身形一转,从屋脊处纵身跃下,衣袂翻飞,稳稳落在台阶之上。 她站在“寒徵”前,离容瑛不过数丈之遥。 纵使隔着面纱,容瑛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如木案上那支钉入三寸的箭,贯入骨缝深处。 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沉静却切骨的恨意,就这么看着她。 “嶂云庄,天下兵器之地?” 黑衣人淡笑一声:“连一封挑衅都接不住,还妄称‘剑庄’?可笑至极。” 她步履闲散,踱过高台:“我观此庄上下,只见繁华虚饰,不见一人敢战。” 指尖搭着剑鞘,一掠而过: “即便是再好的剑,若握在无能之人手里,也不过是一块值钱点儿的废铁罢了。” 容瑛气得发抖,刚欲开口斥责,黑衣人却忽地止步,回首看她一眼,漫不经心道: “十日之后,论武大会。” 她声音扬起,响彻围台:“嶂云庄中,可还有一个有胆识的人,敢与我一战?” 掷地有声,全场哗然。 侍卫欲冲上台将其制服,谁料银丝一缠、一绞,兵器接连脱手砸出,将旁侧的兵架与烛台撞倒。 “砰”的一声,火星四溅,烈焰沿桌脚迅速蔓延,烧得侍卫们一片混乱。 黑衣人不慌不忙,几步退入火光未及之处,身形融入夜色,再无踪影。 轻易缴械二三十名侍卫,又在围攻中全身而退,此等身手,除了天下第一还能有谁? 人群之中已彻底沸腾,有人跃起高呼:“天下第一约战嶂云庄!” “嶂云庄可敢接战?!” “此等胆识都没有,妄为剑庄!” 呼声一片高过一片,势不可挡。容瑛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 角落中,两名暗卫继续看热闹。 那道黑影出现在屋脊之时,惊刃微怔:“真的把她引出来了?” 惊狐没说话,心底犹自琢磨着:奇怪,天下第一是这样的人吗? 她驳了“假冒小贼”的说法,认下了纸笺,甚至亲自跳下高台,当众叫板挑衅。 太主动了。 甚至可以说…太配合了。 随着天下第一消失,高台上依旧混乱,容瑛试图控场,却根本挡不住急着看笑话的乐子人们。 惊刃望着高台方向,眉心皱得更深,两人都没能留意到,身后有一道人影接近。 “原来躲这看热闹呢?” “叫我找了好久。” 惊刃一下没注意,被人从背后扑了个满怀,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身子。 柳染堤趴在她背上,微烫的呼吸撩过颈侧,隔着一层单衣,有什么轻蹭着惊刃的脊骨。 柔的,软的, 女儿家的触感。 惊刃浑身僵硬。 “我可算找到你了,”柳染堤拭着眼角,“这不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天下第二么?” 她道:“快叫声姐姐给我听。” 惊刃:“…………”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3、枕刀眠 3 惊刃硬着头皮,试图将柳染堤推开,奈何她一推,她就躲,躲完之后又继续贴着。 半天下来,毫无进展。 “好妹妹,乖妹妹,”柳染堤唤得婉转,“不过一会未见,怎么就如此生分了?” 惊刃嘴硬:“我不知你什么意思。” 柳染堤原先穿的还是一身白,不知何时换成了黑衣,与日日黑衣的惊刃并肩而立,竟真有几分般配。 “小刺客,还装傻呢?” 指尖戳在惊刃面颊,似是觉得软,手感极好,又连戳了好几下。 “你那一箭准头不错,”柳染堤笑道,“就是太小心谨慎了些,不像天下第一的性子。” “天下第一只会直接登台,踹她一脚,砸了她的剑,最后点火砸桌,从容走人。” 她惆怅道:“我今日已经算是很收敛了。” 惊刃:“……” 她沉默半晌,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柳染堤倚着她肩膀,道:“我有些好奇是谁射的那一箭,便一路追着你进了林子。” 气息撩过面侧,轻轻柔柔一缕,温热地淌过薄薄皮肉,有些痒。 说着,她手指一抬,指向旁边正竭力降低存在感的惊狐:“还看见她,鬼鬼祟祟地替你遮掩。” 惊刃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惊狐面色不改,立刻拱手行礼:“柳小姐,我与这位暗卫是旧识。” “她曾救过我一命,今日这点帮忙,也只是还人情罢了。”她语气恳切,“只求您千万别告知容家。” 惊狐苦笑道:“不然,无字诏可就要因为‘叛主罪’而派人来追杀我了。” 不愧是惊狐,每个字都是真话,却将惊刃巧妙地摘了出去,藏住她与嶂云庄的联系。 换了惊刃,只会漏洞百出。 柳染堤很大度:“好说好说,反正嶂云庄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惊狐讪笑两声:“身为容家暗卫,主子遭讥讽我该出手捍卫才是。但我打不过您,也十分惜命,便假装听不见了。” 她的道德底线一向很灵活。 柳染堤戳戳惊刃:“小刺客你听,怎么不向人家多学学?” 惊刃抱着臂,被柳染堤又趴又贴又搂又抱,戳戳挤挤,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唯有腕骨绷紧,骨节处都泛着红。 听完惊狐那一番话,她拧起眉心,拇指挑出一截锐利剑身,沉声道:“不可!” “暗卫为主子而铸,为主子而用,赴死尽忠不过是本分,怎可苟且偷生?” 柳染堤不理她,转头问惊狐:“她这症状持续多久了?” 惊狐道:“她三岁被卖入无字诏,我遇见时不过四岁,已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柳染堤叹气,摸摸惊刃脑袋。 惊刃:“……???” 这两人在说什么? 平日里她便觉得惊狐经常当面挖苦自己,榆木石头璞玉什么的,偏生惊刃又听不太懂,便由着她去了。 如今倒好,身边多了个柳染堤,光明正大讲她坏话的阵营似乎正在不断壮大。 。 天下第一这番动静闹得极大,嶂云庄颜面扫地,本应该在第二日举行的“藏珍”,硬生生地推迟了一日。 场中灯火通明,侍从们来回奔走,重排守卫、布置关防,生怕再出乱子。 柳染堤想着终于能睡个懒觉,可天才蒙蒙亮,院落内便已吵吵嚷嚷。 她打着哈欠,推开窗扇,一眼瞧见僻静处有个熟悉黑影。 惊刃拎着剑,右手的纱布拆了大半,只余掌心还缠着一截。 她已极力避让,奈何总有几位闲人不练剑,非要围过来评头论足: “你瞧她那步子,像是踩在棉花上。”“怕不是酒水喝多了,还没醒呢!” 有个白衣姑娘劝退几人,对她温声道:“剑要沉住,手腕收一分力道,别太僵了。” 惊刃没有回应旁人,目光始终定在剑身之上,从未偏移半寸。 剑招沉闷、规整、笨重,一式接着一式,似一笔一笔刻于石碑的训诫。 一式未尽,旧伤发作。 剑身歪斜,“哐啷”砸落青石地面。 白衣姑娘皱起眉,眼中不知是惋惜还是冷淡,终究拂袖离去。 惊刃俯身,拾剑,拂去尘灰,重新站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群皆已散开。 只剩下她一个人。 - 惊刃接上断掉的剑式,因着手腕刺痛,力道放轻了些许。 剑才挥出,腕间被一双手托住。 掌心贴着腕骨,软得似一朵初绽的蕊。肩侧一沉,有人俯身靠近,呼吸缠在耳边。 “这才几时,就起来练剑了?” 食指滑入她的掌心,打着小旋儿,一圈又一圈,“怎么不多睡一会?” 柳染堤依在肩头,两人靠得极近,是个近乎于拥抱般,过于亲昵的距离。 她余光里能瞥见一点浓黑的睫,白皙的鼻,再往下,是染着一抹水红的,柔软的唇。 ……真是不讲理。 连寻常的每日练剑都得打扰,连这么一点庭院的小角落都得争抢。 指尖轻动,从掌心蜿蜒至腕骨、顺着小臂爬至肩头、颈侧,最后勾起一缕散在颊边的发。 墨发被她缠在指间,轻柔挽至耳后,“小刺客,你这么勤奋,真是叫我自惭形秽。” 柳染堤摇头叹息: “柳染堤啊柳染堤,你前两天还说要自律,今日怎么又偷懒?‘吾日三省吾身’,不可再懈怠了!” 惊刃:“……” 只要没事,这人天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外头吵翻天也不会醒,惊刃就没见她自律过。 惊刃收剑入鞘:“你今日可有要去的地方?” 既无称呼,也无客套,直截了当一句话,平淡中竟然能品出几分杀气。 “哎?”柳染堤灿然一笑,“小刺客,你这是在关心我?难道我的掘墙角大计……” 惊刃截住她:“我要离开一趟。” 柳染堤立刻不笑了,幽幽盯着惊刃:“那我就只能独自去铸剑台了?想想便孤单得很。” 惊刃提醒她:“藏珍延了一日。” 柳染堤道:“围场不开,自然只能偷溜进去;而偷溜进去,自然是要去干坏事的。” 惊刃一僵:“这……” 真是不巧,她也准备进围场一趟。主子的命令是“毁了铸剑大会”,而就昨日的程度而言,显然还远远不够。 柳染堤挑了挑眉,道:“看来你家主子对嶂云庄怨气不小,不把铸剑大会整垮不罢休。反正我俩都要去,不如搭个伴?” 她笑眯眯道:“小刺客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裳,带几样行头就来。” 说罢,人已不见了。 柳染堤跑得实在太快,惊刃根本来不及拒绝。她握着剑站在原地,心中叹了一口气。 。 与柳染堤一同潜入,确实是明智之举。 她身手极好,眼明耳快,远处几下脚步,一瞬便能辨出方向与人数。 两人穿廊绕墙,避开重重巡防,趁着换岗空隙,潜入内场。 她去了库房,惊刃则留在外侧回廊。 日光照得柱影参差,甲胄撞击、脚步交错、人声晃动,处处是动静。 惊刃秉着呼吸,隐在暗处。 她贴着一根红柱蹲下,刀片从掌心探出,扎入柱脚上方几寸,划开一道极深的细缝。 袖口一抖,以细线串起的铜珠滚入缝中,红泥回补裂痕,只余一截细线在外。 一柱布好,她迅速移至下一根。 四根承柱,一柱一机关,只待明日“藏珍”最热闹之时,叫整座大堂轰然垮塌。 惊刃收尾完,正欲抽身,不远处忽传来两人的交谈时: “不能…闪失……” 容瑛与容雅一前一后,身侧跟着数名侍从,正缓步向这个方向而来。 惊刃闪身藏入阁室间的缝隙。她贴墙而立,屏息不动,留意着一队人的行进方向。 下一刻,惊刃余光扫见一道人影,正自库房走出—— 柳染堤步伐轻快,神色得意,像是一只偷了条大鱼的猫,丝毫没察觉危险。 她没注意到那两人吗? 惊刃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柳染堤扯了进来,并且将她往里推了推。 柳染堤似乎想说什么,惊刃眼疾手快,以掌心扣住她的唇:“嘘。” 两人一齐跌进夹墙阴影中。 夹缝中昏暗、狭窄、闷燥,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凝出湿漉漉的、热腾腾的水汽。 柳染堤睁大眼睛,指节下的面颊很软,被惊刃压出一点轻微的凹陷。 她的目光像一尾被网住的鱼,在惊刃面侧游过,在肩线徘徊,又掉进腰身里。 实在不知道看哪—— 最后缩进墙缝中,不动了。 惊刃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神色,蹙着眉,低声道:“小心点,那是嶂云庄的少庄主。” 外头脚步愈近,一队人拐过回廊,逐渐靠近两人的躲藏之处。 惊刃收回手,屏息听着外头动静,心里默数着步伐,完全没察觉到靠在臂弯的人…… 有些怪安静的。 柳染堤将头偏开,发丝遮去大半神情,唯余眼角一点点,露出颤动的睫尖。 搭在惊刃腰侧的手轻轻挪开,试图退开些距离,可夹缝逼仄,根本无处可去。 指尖贴着砖墙摸索了一阵,几次收紧,又几次松开,最后勉强拽起衣摆一角。 那一小团布料窝在她手心,被捏来捏去,不多时便蔫蔫巴巴,皱成一团。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4、青烟嶂 1 柳染堤怪怪的。 自躲起来后,她便没一刻消停,一会小幅度向左挪,一会又悄悄地向右缩。 目光四处乱飘,没个着落,唯独在不小心与惊刃对视上时,会默默地移开。 怎么了?惊刃不明所以。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没能从上头看出半点异样:饿了、渴了、热了、还是不舒服? 柳染堤不知道情况危险,不是随意挪位置的时候么? 惊刃靠近她耳边,轻声道:“那两位是嶂云庄的少庄主,身侧暗卫众多,若是被发现会很棘手。” 柳染堤抿着唇,几缕濡湿长发粘在脖颈,肩胛紧贴着墙壁,不留一丝缝隙。 闻听此言,她倏地抬头,颇为凶狠地瞪了惊刃一眼。 乌黑眼底氤着一层雾气,像两枚带水的葡萄,窄窄一道光映入,水珠沿皮流淌,留下一线潮亮。 柳染堤瞪完她之后,又把头重新埋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对着她。 她好像生气了,为什么? 惊刃有点纳闷。 她想说些什么,又觉着这会说什么都不太对劲,只好暂且闭上嘴。 黑暗中,声响被悄然放大,衣襟摩挲、气息交缠,还有一下接着一下的心跳声。 怦、怦、怦。不疾不徐的,输送着血气的声响,与阴影外另一个声音慢慢重叠。 嗒、嗒、嗒。 靴跟叩击砖面,每一次落下都激起一声短促的回响,由远及近。 容瑛负手在前,容雅缓步于后,侍从们跟着不远处。 围场内守卫森严,命令声一层层回荡,原本宽阔的场地,此刻竟让人觉得有些逼仄。 容瑛望着重重布防,心下稍安几分,故作轻松道:“三妹,你辛苦了。” “虽说母亲将筹备大会的主权交予我,”她略顿了顿,“但你也是帮了不少忙的,桩桩件件,我记着你的情。” 容雅回得温顺:“长姐抬举了,不过是照着吩咐办点杂事,哪里称得上帮忙。” “我这点微末之才,入不得母亲眼,只盼着在长姐身边多学些才是。” 容瑛头也不回,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安抚:“母亲临时让你来帮忙,自然是对你的能力有信心。” “你是我的妹妹,也是容家的女儿,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容家脸面,不必妄自菲薄。” 容雅打理着袖边,微微一顿。 “长姐教诲,妹妹谨记。”她笑道,“但妹妹再如何,也只是给长姐打个下手罢了。” 话语轻飘飘一转,继续道:“不过,近来可真是多事之秋。” “旁支遭投毒下蛊之事尚未解决,天下第一又接连现身挑衅。” “铸剑大会本就旨在立威,‘观武’已叫人看了笑话,若明日‘藏珍’再出纰漏……” 她叹口气:“只怕嶂云庄多年威名,朗朗清誉,也要化作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容瑛脚步猝然一顿,肩膀线条瞬间绷紧,随即又强行放松下来: “什么天下第一,不过是个仗着有几分三脚猫功夫,便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罢了!” 她冷声道:“敢在我嶂云庄面前叫嚣,我自会布下天罗地网,叫她有来无回!” 高空之中,日轮明耀刺目。 光线穿透薄云,穿过雕花木格,于石砖上投落一道细而窄的晷影。不偏不倚,横穿两人之间。 身后,有浅浅的掌声响起。 容瑛回头,望见的便是妹妹温婉的笑颜:“长姐当真豪情万丈。” “我瞧着这场中布防,明桩暗哨交织,内外呼应,简直是固若金汤。” “母亲知人善任,将铸剑大会的重担交予长姐,实乃是再英明不过的决断。” 她轻笑着,步伐不紧不慢,越过匍匐于脚下的晷影,与之并行向前。 。 不多时,一众人便已走远。 惊刃正犹豫要不要等一会,身侧一轻,已没了柳染堤的身影。 她走出藏身处,看见柳染堤倚在最远处的一根红柱,望天发呆。 惊刃瞧她一眼,径直离开。 她猜不透柳染堤的想法,索性全盘放弃,按照自己节奏行事。 方才她还纳闷,主子为何会出现在铸剑围台,如今听过二人的对话,心下了然。 庄主口中的“帮忙”,说着好听,不过是知晓长女废物一个,拉容雅来收拾烂摊子。 就算出事,责难也能一分为二,不必全落到容瑛一人身上。 但对主子而言,摧毁铸剑大会所能带来的转圜余地,要远胜过一时的责难。 惊刃沉思片刻,主意已定。 她闪身进了库房,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足音。 “小刺客,你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柳染堤道,“把我丢在外头晒太阳,真是欺负人。” 惊刃:“……抱歉。” 柳染堤道:“我这人向来大度,只要你放弃主子跟了我,我就原谅你。” 惊刃:“……” 惊刃决定不理她了。 她取出一张叠好的小纸片,上面罗列着出自嶂云庄,会在“藏珍”上拍卖的兵器。 柳染堤又凑过来:“小刺客?你藏着什么好东西呢?我也要看。” 这人真是奇怪。藏身墙缝时躲躲闪闪,如今自己走开了,她又非得凑过来。 惊刃权当没听见,径直去找库房里几把被圈作重宝的长剑。 她拔出其中一把,掌心抵于刃面,试着以内力崩断,只听一声低鸣,剑身纹丝不动。 惊刃眉头微蹙,侧头道:“能借我些银丝么?半尺就行。” 柳染堤手指一勾,抽出一缕银丝递来:“好说好说,一尺三百两,半尺一百五。” 贵得令人咂舌。 惊刃:“……我没钱。” 她身上穷得就只剩下几枚铜板了,买张面饼都得跟老板讨价还价一番。 “妹妹莫急,”柳染堤莞尔,“小店也接受以身相许,给你一炷香考虑。” 惊刃有点头疼。 柳染堤此人,倘若不搭理她还好,一旦搭理了立刻便会得寸进尺,没完没了。 惊刃不再作声,银丝绕着剑身几圈,指腹擦过,“嘭”一声脆响,刃面应声而断。 她将断剑归鞘,复位抹痕,紧接着继续去寻下一把。谁料刚握住一抽—— “啪嗒”两声脆响,锈迹斑斑、发黄发卷的剑身砸落在地,手里只剩下一截秃柄。 她怔了片刻,看向柳染堤。 柳染堤冲她笑笑,虽是在“道歉”,语气里却无半分歉意:“不好意思啊,这把是我换的。” “除了这把之外,我还换了一点点其他的东西,真的只有一点点。” 她手指一扫,目光所及,但凡出自嶂云庄,无论刀、剑、镖、发簪、折扇,统统惨遭洗劫。 惊刃弄断的那把,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惊刃:“……” 柳染堤道:“我很有原则的,其它武门一样没碰,只盯着嶂云庄下手。” 惊刃拾起一片断刃,语气淡淡:“为何?” “还能为何?”柳染堤笑道,“不过是为权、为财、为情、为报新仇或是旧恨。” “又或许,与你主子目的差不多?” 惊刃道:“若真如此,你最该毁的是寒徵。其余剑对嶂云庄来说,不过是不痛不痒。” 柳染堤含笑,摇了摇头。 “珍重的东西,自会藏着掖着。舍得亮出来的,多半也没那么重要。” 有什么缠上惊刃的手腕,柔韧,纤细,像一株攀附而上的花枝。 它可以轻易地绞碎躯干,切下头颅,也可以现在这般,缱绻地牵起她的手。 柳染堤不知何时已走近。 “搅局归搅局,我倒也不愿毁了铸剑大会。毕竟,我还想瞧瞧明日的藏珍呢。” 柔韧银丝缠在指尖,在烛火下显出一线森寒,又很快隐去踪迹。 她弯了弯眉,连声音都很温柔:“说不定,能遇见些千载难逢的好宝贝。” 。 或者是借了天下第一的势,藏珍这一日,宾客们络绎不绝,比前日观武更胜几分。 之前布防便已很严格,而今日更甚,暗桩明哨交错,连夜增设关卡,连送茶水的小厮都要过三道盘查。 队伍拐了好几道弯,只有墙根下偶有阴影,大多数时候,都暴露在烈日下。 等终于进场,冰篮里只剩下一壶温温的水。 金玉堂算不得大门派,座位被安排在偏僻角落,连纳凉的冰块都没有。 柳染堤瘫在椅子里,小团扇晃一下,歇两下,扇出的风都透着一股暑气。 “小刺客……” 她声音闷闷,拖着长腔,“你开心吗?” 惊刃正研究着场内的布防,随口应了句:“嗯?” “你,还有你那坏蛋主子,你们两个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了。”柳染堤嘀嘀咕咕。 惊刃终于被她没头没尾的话吸引,侧头看过来,眼底带了点询问。 “我马上就要死了,”柳染堤有气无力地叹息,“要这毒太阳给热死了。” 惊刃:“哦。” 柳染堤撇撇嘴,拖长声音道:“小混蛋,我这么关心你,你却一点都不心疼我。” “等着吧,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她闭着眼睛,正犹自哼哼,忽地有什么触上额心,带着点微微的凉意。 轻轻地,动作有些生涩。 柳染堤蓦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淡灰色的眼睛,如覆雪梅枝烧出青烟,极清、极艳。 惊刃不知道自己靠得太近了。 黑带束出紧瘦的腰线,被衣领裹住的地方有细雪一捧。她倾下身,触碰着她的额心。 惊刃难得迟疑:“好像是…有些发热?”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5、青烟嶂 2 指节在额心停留片刻,很快收了回来。 她额间确实有些烫意,不过呼吸平稳,面色也未见发白,想来并无大碍。 酷暑严寒、刀伤箭创,甚至缺胳膊断腿对暗卫来说都是寻常,只要还剩口气,就算不上大事。 惊刃道:“歇一会就好了。” 柳染堤柔若无骨地倒在木椅上,气若悬丝:“怎么可能只是发热呢,你瞧我这么虚弱,分明是快死了。” 她说着又咳了几声,团扇拂过惊刃肩骨,轻轻一滑,抵在她心口的位置,戳了戳。 “小刺客?”她唤道。 惊刃的剑艺、暗器、毒术无一不是顶尖,可无字诏从来没教过,面对一个装病的人该怎么办。 惊刃只觉得头疼。想来惊狐教她怎么揣测别人心思时,该多认真听听的。 她只能道:“那该如何?” 柳染堤眨眨眼,道:“我也不知,向来都是别人照顾我,从没有我照顾别人的道理。” 惊刃:“……” 真是不讲理。 她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刺杀者与被刺杀者,胜者与阶下囚,敌对亦或是暂时‘合作‘,秤的两端,始终难以平衡。 “我去寻个医师?”她无奈道。 柳染堤道:“才不要医师,我要荔枝、冰糕、绿豆糖、还有现熬的,加了冰块的酸梅汤。” ……这让她上哪找去? 惊刃对这刁钻的要求难以理解。虽说她也没尝过这些,但想来应该和井水、树叶差不多味道。 她道:“我见你面色如常,语气平稳,倒也不像是病入膏肓。” “你凶我,你恼我,”柳染堤道,“小刺客学坏了,竟然会顶嘴了。” 团扇在心尖打着转,一圈又一圈。 掂着扇柄的那只手,与扇骨一样玉白漂亮,如一枝缀着雨露的兰,叫人心底泛起点点滴滴的怜意。 布鞋踩上惊刃的靴尖,顺着靴面,顺着脚背,向上攀,向上攀,柔柔缠上她的脚踝。 布料摩挲,她听见雨滴滑过兰叶: “若是不扮扮可怜,露出一副柔弱样子,小刺客怎么会来哄我呢?” 对弈总会有胜负,此局,柳染堤大获全胜。惊刃败下阵来,道:“我去找找。” 她走出几步远,柳染堤还在后边喊:“记得回来哦,不许把我一人丢在这。” 惊刃:“……” 昨天潜入时,惊刃已将铸剑大会所在的围场摸透,换回影煞面容后,畅通无阻。 四周侍从比“观武”时,多了三倍有余。 一片黑衣间,偶有几抹白色,被小心翼翼地护在其中。 惊刃扫过白衣人腰侧的玉佩,皱起眉心。 她在巡队中,抓住顶着一对黑眼圈的惊狐,问道:“为何会有这么多药谷的人?” 惊狐打了个哈欠:“防人呗。” “少庄主有令,此次藏珍重点要防两个人,一是天下第一,二则是蛊婆。” “蛊婆?”惊刃问道。 惊狐道:“之前与你说过的,那位屡次三番,给嶂云庄旁支下蛊的垂暮老妪。” “她最后的消息断在东南河域,听说往锦绣门的镖行里撒了不少蛊虫,吓得商队不敢发车。” “蛊婆这名号,还是她们传开的。” 蛊毒之术阴毒险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除了赤尘教与无字诏暗卫,江湖上少有人修习。 能令嶂云庄不惜花重金,请药谷姑娘们出山,想来是个极为棘手的存在。 惊刃沉思片刻,道:“若无意外,先按原计划行事。” “我尽力在寒徵时激怒天下第一,若她不动,我会蒙面上台,毁剑、断柱、引起混乱。” 惊狐斜睨她一眼:“那你此时不呆在柳姑娘身旁,这是干什么去?” 惊刃道:“去给她寻荔枝、冰糕、绿豆糖和酸梅汤。” 惊狐:“……啊?” 片刻后,暗卫们看见影煞端着一大盘糖水甜糕,默默地穿过长廊。 暗卫们:? 真是稀奇啊,稀奇。 回来时,柳染堤还瘫在木椅上,然后,小团扇一晃,极其自然地被塞到惊刃手里。 惊刃手里突然多个东西,站姿都别扭了几分,皱眉看着柳染堤。 瓷勺碰撞,叮铃作响。柳染堤托着下颌,一脸幸福:“谢谢小刺客。” 不知是因为团扇的缘故,还是那一声“谢谢”,惊刃绷着脸,只闷声道:“嗯。” 。 在各个门派的兵器成交之后,“藏珍”终于来到了重头戏: 十八件由嶂云庄名匠们,亲铸的传世之器。 沉闷的鼓声压下喧嚣,容瑛着锦袍、戴玉冠,长袖一挥:“诸位,久等了!” 估计是发现了柳染堤替换的粗剑烂弓,此刻抬上台的兵器,全都换了一批。 柳染堤在内心啧了一声。 继续喝茶。 长弓、匕首、袖箭……不算顶级的珍品也被吹得天花乱坠,叫价声此起彼伏,很快便到了第十七位。 “诸位,请肃静!在寒徵之前,嶂云庄还有一件至宝呈上。” 容瑛翻过折页,看到宣纸上的名称后,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俱寂】 俱寂?她从未听说过这把剑,原定名录上明明是“菩提”,何时被改动了? 侍从将剑匣抬上台,里面躺着一柄毫无纹饰,形制古朴的长剑。 刃面漆黑无光,全无气韵。 容瑛皱紧眉心,快速翻过一页,介绍处却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小字:【可断万剑】 再无片语。 退?怎么退?嶂云庄的脸面,一道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将她死死地钉在台上。 容瑛咬牙瞎编:“此剑非金非铁,剑成之日神光冲霄,万剑齐喑,故以‘俱寂’为名。” “其威惊诧神鬼,可断万剑!” 语罢,台下已有质疑声:“口说无凭!” “拿剑来。”容瑛一挥手,侍从连忙呈上一把寒光烁烁的名品刀剑。 她将俱寂拔出一小截,而后握紧长剑,对其狠狠劈下。 “铛!”虎口被震得发麻,长剑应声而断。众人爆发出一阵惊讶的低呼。 容瑛精神一振,顾不得细想,连忙叫侍卫将长剑全呈上来。 “铛、铛、铛。” 价值千金、削铁如泥的精钢利刃,在“俱寂”面前,脆弱不过一片枯叶。 残刃堆积,在脚边形成一座金属坟冢。 “俱寂当真可断万剑!” “旷世神兵,嶂云庄名不虚传!” 震耳欲聋的呐喊淹没了恐惧,管它哪里来的,能卖上天价就是好剑! 容瑛满脸堆笑:“起拍价三千两!” “俱寂”价格一路飙涨,最终,被锦娇以一万金天价拍下。 容瑛拱手道:“锦小姐慧眼识珠,此剑当配英主。” “依惯例,神剑既得其主,当由铸师开刃祈福。有请‘俱寂’铸师登台!” 声音洪亮,在围场回荡。 无人应答。 容瑛耐着性子,又喊了一遍:“请铸师上台!” 依旧无人上台。 乌云愈浓,隐有滚滚雷声。众人窃窃低语,容瑛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就在她准备喊第三遍时, 一阵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从台侧最深的阴影里响起。 - “俱寂”出场时,惊刃便察觉到了异样。 她对庄中铸剑手法有所了解,那柄剑怎么看,都不像出自嶂云庄之手。 不安感逐步累积,在脚步声响起时达到了顶峰,她下意识握剑,想赶往主子身侧。 却忽然被人拽住了手臂。 惊刃回头,柳染堤不知何时站起身,目光越过自己,遥遥望向高台。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漫长的,爱恨难辨的底色,如同遇见一位久别的故人,抑或是恨之入骨的仇敌。 “小刺客,不想死就别去。” 柳染堤淡淡道:“那人的身上带着最少十种,能令人即刻毙命的蛊虫。” - 阴影之中,显出一个佝偻矮小的身影,慢腾腾地,一步步走上高台。 来人杵着拐棍,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灰布,边缘满是啮齿啃咬的痕迹。 阴风掀开一角旧布,露出沟壑纵横,干裂开缝的面皮,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窝。 她在那堆断剑旁停下,头颅转动,转过容瑛,转过台下众人,落在漆黑的“俱寂”上。 容瑛莫名一寒,强笑道:“老人家,请──” “如此好剑……” 垂暮老妪打断了她,嗓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需以血来开刃。” 容瑛忽觉得喉咙一甜, 喷涌而出,染透了前襟。 她慢慢低下头,眼球之中,映出一只穿透了她的胸膛,枯瘦而苍白的手。 “噗嗤!” 手中的心脏仍在跳动,啪嗒、啪嗒,整个围场一片死寂,只有血滴落的声音。 那一双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球,它随着尸身一同坠落,它沾满了血液,它沾满了溅起的尘灰。 它仍睁着。 它就这么看着—— 看着老妪举着心脏,如同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酒斛,敬向围场的最高处。 金丝帘幕之后,容寒山死死扣住椅扶,指节泛白,茶盏滑落,瓷片在脚边溅开。 老妪徐徐开口,干枯的声音之中,仍能听到清晰的,血珠坠地的声音。 “容家这一代有三个孩子,哪怕不小心死了一个,也不打紧吧?” 她顿了顿,忽地想起什么,轻轻“哦”了一声:“不对,数对不上。” “三个孩子,怎么算,也填不上你欠下的二十八条命啊。” 她松开了手。 眼球圆睁,它看着那一团血肉砸落在地,滚了两圈,不偏不倚,停在自己面前。 一颗被剜离的心,一对干涸着惊骇的眼,相距不过咫尺,无声相望。 “容庄主,这桩买卖不太公道。” “你说,这空出来的数,要用什么来补?”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6、青烟嶂 3 登台、剜心、敬心。不过是片刻之间。 众人震骇,台下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半柱香,也许只有短短一瞬,容寒山猛地站起身子。 怒吼声震彻雅间:“杀了她!杀了那个疯婆子!!” 她手指高台,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发颤,近乎癫狂:“将她碎尸万段!我要她死!” 早在她出声之前,嶂云庄的侍从、暗卫便已经冲了上去,将高台团团围住。 惊呼。 嘶喊。 兵刃出鞘。 围场中一片混乱,有人连连后退,有人揣着金银仓皇逃命,也有人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地望向高台。 惊刃甩开柳染堤的手,跟着冲了过去。 老妇人刚才那句话,一下子拨断她心头紧绷着的弦。 容雅,她的主子,嶂云庄的少庄主,同样是容家的三个孩子之一。 不能等,不能迟。 高台之上,蛊婆静静站着,对台下爆发的混乱,汹涌而来的杀意毫不在意。 她颤巍巍地拿起俱寂,抚摸着剑鞘,呵呵笑着:“这可是一把好剑啊。” “嶂云庄配不上,锦绣门也是。” 话音未落,数道凌厉破空之声已至。 对准头颅的斩击,却只擦过裹身布袍的一角,堪堪削下半片碎布,飘飘而落。 蛊婆身形一晃,倏然自高台消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围场之外,接待宾客的大堂中。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四根承重柱同时断裂,断木、砖石、瓦片齐齐砸落,将她掩埋其中。 是惊刃果断引发了机关。 她疾步至废墟旁,踢开几块残砖断瓦,一片狼藉之中,没有血迹、没有灰布、也没有蛊虫。 不在。 惊刃心头一沉。 就在此时,一串若有似无、令人脊背发寒的笑声响起,离得极远,又仿若近在咫尺。 围场一隅,用于照明的一串红灯笼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红彤彤的灯笼一晃、一晃,她的身影也跟着一晃、一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哧——” 割破口的灯笼泄了气,顺着屋脊滚落。火烛噼啪燃烧,她后退一步,被夜色吞没。 “在那边!” “追!” “别让她跑了!” 嶂云庄暗卫们率先冲出,数名侍从紧随其后,朝着那一片漆黑疾驰而去。 夜风猎猎,呼喊声、脚步声、刀剑声错落交叠,惊起一片深林飞鸟。 惊刃赶到时,一众暗卫已散入林中,有的在翻查草丛,有的循着血迹搜寻方向。 惊狐站在一棵倒塌的树干旁,衣襟凌乱。她喘着气,胸膛不止起伏。 她狠狠将剑摔在地上,覆着眉眼,颤声道:“该死,让她跑了!” 惊刃拾起剑,递回去。 她看了一眼杂乱的脚印,道:“是我来得慢了,若再快一步,也许能拦下她。” “……不。” 惊狐深吸一口气,紧紧掐着指节,低声道:“影煞,此事与你无关。” “你奉主子之命,前去追杀天下第一,跟着她出了城,并不在围场之中,听明白了吗?” 惊刃皱眉道:“不可,今日我也在场。追犯不力,应当与你们一同领罚。” “影煞,我没有在开玩笑。” 惊狐攥着剑鞘,面色惨白:“我对主子还有用,责罚也好,领刑也罢,她终究不会杀了我。但是你不一样。” 惊刃道:“但……” 惊狐吼出了声:“惊刃!” 她一把拽住惊刃的衣领,气急了,却又不敢吼出声,压在喉咙里,一字字地磨: “惊刃,你看看自己,自从出了无字诏之后,受过多少次伤,断过多少根骨?你数数自己的经脉,还剩几道是完好的?” “一身功力毁的毁,散的散,如今还剩下几分?曾经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影煞,如今像什么样子?” 她忽地笑了,笑得厉害,却又笑不出一丝声响,只是喉间动了动,音色发哑: “……太难看了。” 惊狐一贯喊她“影煞”,偶尔喊她“十九”,她不喜欢“惊刃”这个名,就好像她们没有被容家买走,仍是无字诏中同一届的暗卫。 惊刃垂下眉眼,沉默良久。 林间残叶翻涌,混杂着血气与尘土,隐隐地,从远处传来嶂云庄的调令哨声。 。 柳染堤好脾气地在围场内等了半天。 她嚼着花生瓜子,喝着甜水冰汤,乐津津看了半晌四处奔逃的好戏,终于等回来一个心事重重的小刺客。 宾客们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寥寥几人,围场内大多数都是嶂云庄的仆从与暗卫,收拾着残局。 惊刃有些意外:“你怎么还在这?” 柳染堤道:“这不是在等你么。” 她侧过身,拂了拂惊刃发梢上的灰尘:“这是怎么了?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惊刃摇了摇头,未作声。 她性子冷,本就沉默寡言,没少被人讥讽是‘一副死人脸’,今晚更是格外安静。 两人离开铸剑围场。 夜色深浓,树影倾斜,落叶散在脚下,踩上时有沙沙的脆响。 不知不觉,她们已行至一片开阔河滩。月色浅酌而下,在河水之中粼粼流动。 岸边怪石嶙峋,老树虬劲。水声、风声、叶声、击石声交织一处。 山也空,水也濛。 河边涌来一阵风,吹乱了惊刃鬓边的碎发,她闭了闭眼睛,停下脚步。 柳染堤随之驻足,侧身看她。足尖踩着一片叶,猫儿似的扒拉成两瓣,又扒成四瓣。 惊刃没有看她,目光投向河水光影交错之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响起: “柳姑娘。” “嗯?” “我能否…与你过两招?” 柳染堤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子来,目光漫过惊刃肩头,落在她脸上。 “哦?”她笑道,“只是两招?” 惊刃终于看向她,那双总是扣在剑柄,随时准备出鞘的手移开,转为垂在身侧。 “点到为止。”惊刃道。 柳染堤弯着眉,睫毛盛着月光,描出一道极浅极细的影,随即点了点头。 尚未开口说“好”字,惊刃已骤然上前,右手并拢,直向腰肢处砍去。 柳染堤后撤半步,足尖踩上一片新落的叶,背着手,衣袂翩飞: “第一招,便这么不留情面?” 惊刃眉目未动,身形已变。左肘抬起,贴身向柳染堤肋侧横击。 柳染堤侧过身,掌心贴着肘心微微一滑,将力道褪得干净,顺势向惊刃颈边劈去。 惊刃肩颈下沉,躲过了这一招,反手去扣向她的腕骨。 试探或是出招、化解或是避让,发梢缠在一处,衣襟厮磨,踩得河水纷飞。 滩边风声更紧,岸草窸窣。 两人身影时远时近,步伐、呼吸、心跳都好似被一根线细细织起,既紧绷又柔软。 她的发梢掠过鼻尖,很痒。 柳染堤挽起鬓发,揶揄道:“你说点到为止,可这每一招,都是要人命的。” 惊刃没太多余力去说话,她又避开一招,退让两步,微喘道:“若真能碰着你,我会收力。” 柳染堤道:“真的?撒谎是小狗。毕竟,你可是日日牵肠挂肚,想着怎么杀了我。” 她惆怅叹气:“唉,真是让我愁眉不展,好生难过,连糖水都只喝了三碗便饱了。” 惊刃:“……” 她没有回话,踩稳身形,又是极快、极狠的一招,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回旋余地。 柳染堤避得稍慢,身形向后一倾,脚心踩在一块没入浅水的卵石上。 石上浮藓腻滑。 她身形失衡,整个人便往后倒去,身后河水黑沉,在夜色中望不清深浅。 惊刃心中一紧,未来得及思索,欺身上前,手臂揽过腰侧,将人稳稳扣住。 两人相拥而立,气息交缠。衣袂垂落,触及水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柳染堤瞧着她。 下一刹那,她的眼中便泛开了层层叠叠、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扑哧。” 静夜之中,她笑得很美。 月光如珠玉般,顺着墨色长发滚落,一颗颗、一串串,淌过臂弯、滑过衣褶、坠入波光,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惊刃有些困惑,不知这笑意从何而来,手臂仍揽着她的腰,一时忘了松开。 腰身入手极软,隔着轻薄衣料传来一团熨帖的热,柔柔贴合着她的臂弯。 像一枚剥了壳,却仍覆着薄薄一层皮的荔枝,藏着水汪汪、嫩生生的甜意。 惊刃想将她拉起来。 柳染堤却不怎么配合,向后一倒,竟是离水面又近了几分。 她仍旧在笑,这笑意沿着夜色、月色、水色、一寸一寸地氤氲开来。 小团扇别在腰间,衣襟摩挲之间,坠下的玉流苏悠悠晃动,月夜中伶仃一响。 “这么容易,就被我骗到了?” 柳染堤抚上她的脸颊,指腹一点点摩挲过下颌,轻轻地,温柔又缠绵。 “美人投怀送抱……”她靠近了些,指腹压着面颊的一点软肉,坏心眼地蹭了蹭。 “小刺客,开心否?”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7、牡丹艳 1 水面有一层薄薄的雾,像她身上的淡香,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从何而起。 臂弯中的那一截腰身,热得近乎发烫,软得叫她不敢施力,不是她该染指之物。 没来由得,惊刃觉得自己胸膛之中的心跳,莫名偏离轨迹,加快了一分。 这对暗卫来说是大忌,刺杀讲究隐匿无痕,多一个变数,便是多一分破绽。 她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手臂施力,将柳染堤拉回岸边。 柳染堤一如既往不肯安分,才被拉上岸,便半身微倾,足尖轻踢着一颗卵石。 啪嗒、啪嗒,搅得水花细碎。 瞧她身姿轻盈,行动自如,哪里像是会被一块苔石绊倒、跌入深河的样子? 惊刃:“……” 她别过头,不再看她。 刚一偏头,那人便从身后探出来,又冒进她的视线里:“生气了,还是害羞了?” 惊刃没说话,埋着头,专注地整理着怀里那柄,被柳染堤偷偷称作“小破剑”的家伙。 她拨弄着剑柄上几欲脱落的皮绳;忽地发觉剑鞘上落了尘,用指腹擦一擦;又见铜环暗了色,反复摩挲几下;末了,又检查一遍剑刃与鞘口是否紧合无隙。 很忙,很忙。 就是不知道在忙什么。 柳染堤看得好笑,不等惊刃回话,幽幽道:“肯定是害羞了。” 她不踢卵石了,又靠过来一寸,嗓音绵绵:“怎么,小刺客之前从未抱过姑娘?” 只是随口一逗。 没想到,惊刃竟认真思忖起来,片刻后,她一板一眼地答道:“从背后抱过。” 柳染堤一怔,道:“然后呢?” 惊刃奇怪地看了看她,仿佛是在疑惑,这人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道:“然后?自然是一刀割了她的喉,回去和主子复命。” 柳染堤:“………………” 她不说话了。 只慢吞吞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喉咙。 惊刃自然看到她的动作,淡声道:“我说过,此次过招点到为止,我不会杀你。” 柳染堤道:“这么讲诚信?我还想着暗卫要杀人,少不了得撒点谎,装装样子。” 惊刃道:“若实力不许,自然需要。” 这话说得淡,语调也平,却透着一股无需掩饰的倨傲,如同埋藏于雪中的一截刀刃,锋利、安静。 柳染堤弯弯眉:“好凶。” 她笑道:“全盛时的小刺客,想必是很厉害吧?难怪掏空我全副身家都买不起。” 惊刃瞥她一眼,未作声。 柳染堤跃上高石,用长袖擦了擦身边的位置,对着惊刃拍了拍:“坐。” 惊刃依言走过去,她没坐下,只持剑立在石旁。 柳染堤仰着头,身子微倾,一手后撑着石面,另一手松松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小刺客,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我只是想采朵花,杀了一拨人之后,发现还有人跟踪,心情不太好,所以出手重了些。” 惊刃只道:“怎么了?” “你武功极高,在所有来刺杀我的人中,足以排在首位。只是身子虚了些,才没能藏住气息。” “……嗯。” 柳染堤托着下颌,声音很轻:“所以,你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惊刃拢着剑,道:“月升了会落,刀久了会钝,不过是寻常道理。” 对岸雾色褪去,山影、河声、世间一切都蒙蒙。柳染堤收回视线,垂下头来。 她不偏不倚,直视着惊刃的眼睛。 - 她道:“你在撒谎。” - 四野岑寂,只有河水呜咽。 惊刃那一刻不停的,拨弄陈旧剑鞘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她将长剑挂回腰侧,向后一靠,肩胛骨压着岩面,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上面。 这副模样倒是少见,如同拉满的弓弦松了一分,出鞘的刀刃回收一寸,不再时时刻刻地紧绷着。 惊刃淡淡道:“是又如何。” “你方才说过,“她慢吞吞补充道,”暗卫要杀人,少不了得撒点谎,装装样子。” 柳染堤怔了片刻,笑出声来。 “好啊,小刺客你果真变坏了,跟谁学的?居然会拿我的话来堵我。” 柳染堤探出头,作势要用小团扇去敲她:“榆木脑袋,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惊刃偏头躲掉那把小团扇。 为什么总能有人能如此心安理得、光明正大地,当着本人的面讲她的坏话? 柳染堤跳下高石,仍追着要戳她,靴底碾过石滩细砂,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月色溶溶,流淌在她们身后。 流过河滩与对岸,淌过远山与雾色,裹住那一座仍旧灯火通明,人影交错的围场。 - 嶂云庄主堂,门扉紧闭。 容雅敛眉收目,她举着一盏灯笼,身侧站着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皱着眉头的女子。 容家二女儿,容清。 灯笼火烛快要烧尽,容雅望着火光,将酸胀不堪的小腿换了个位置。 许久,门后才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进来。”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深处的那丝凝重,片刻后,一前一后踏入主堂。 堂内一片死寂。 浓重的香灰气味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衰败的气息,沉沉地压在心头。 容庄主陷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佛珠在指间一颗颗捻动、碰撞,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嗒嗒”声。 她嘴唇翕动,似在诵念佛经,细听之下,却只是一些乱错的、断续的呓语。 视线尽头,摆着一口匆忙打制的棺材。 金银珠宝、玉器绸缎环绕,白布盖住一双死不瞑目的眼,华衣遮住一颗在混乱中被反复践踏、沾满尘泥的烂肉。 容家三个孩子,一个死在这里。 两个站在这里。 她们垂首道:“母亲。” “今日那疯婆子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容寒山覆着额,闭着眼道。 容雅微微躬身,低声道:“防守失察,有女儿之责,还望母亲责罚。” “不必废话,”容庄主不耐摆手:“眼下要紧的,是查清那老妪的来历。” 二女儿容清上前一步,鞠躬道:“母亲,女儿们觉得此事有蹊跷。” “那蛊婆所言,似乎在指名道姓,污蔑我嶂云庄与七年前的……那件事,有所牵连。” 没人敢说出“那件事”的名字。 这是江湖上的一道痂,时隔多年翻出来,仍旧脓血横流、腐肉生蛆。 【七年前,共有二十八名天赋横溢、朝气蓬勃的年轻小辈受邀,进入密林之中,切磋比拼,寻一位前辈的衣钵传承。】 ——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 “荒谬!” 容庄主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棺盖都挪动了几毫,“一个疯婆子的胡言乱语,你们也要往心里去?” 主堂静了片刻,只余粗重呼吸。 “母亲息怒。”容雅垂首道。 “只是……“ 她顿了顿,道:“众目睽睽之下,那疯婆子提起的,又偏偏是二十八条命。” “江湖人最善捕风捉影,一句疯话传入好事之耳,只怕明日,便要传得沸沸扬扬了。” 容清也道:“三妹所虑极是。那老妪武功诡异,来去无踪,连药谷都对她的蛊术束手无策。” “妹妹与我只是担忧,若真有人借七年前的旧事,兴风作浪,撼我嶂云之基,污我嶂云之名……” “──够了!” 容庄主轻喝一声,她踱至大堂之中,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 她嗤笑一声:“嘴上说得真好听!你们一个两个,心里头打得什么主意,真当我不知道么?” “旧事早已查明:” “天降横祸,谁也说不清。” “那瘴毒奇诡无比,连药谷亦查不出头绪,我嶂云庄何德何能,能与天灾抗衡?” 烛火明灭,将三人身影映在墙上。三条扭曲窥伺的蛇,三颗各怀鬼胎的心。 大吞小,小噎大,纠缠不休。 “说到底,那些孩子福缘浅薄,遇此横祸,实乃运数将尽,生来该有此一劫。” “既是天命如此,又有何怨?” 她语声轻飘飘的,风吹动珠帘,砸出极轻微、玉石碰撞的一声响:“清儿,雅儿。”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 惊刃两人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 容家长女当众被杀这样的大事,不管是惊惧不安,还是兴奋看热闹,总之,人人都是睡不着的。 这不,都快到子时了,客栈仍有人把吃酒聊天,议论纷纷。 惊刃出去了一趟,她回到房间时,柳染堤倒在床榻上,正饶有兴致地翻着一个花里胡哨,胭脂色的画本子。 她坐时没坐相,躺下时也躺得不规矩,脑袋垂在床沿,指尖一下一下地拨着书角。 衣着松散,襟口半敞,袖子滑落到手肘,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臂。 两条腿随意搭着,脚踝细,腿线长,在空中一晃一晃,像猫尾在摇。 听见声响后,柳染堤挪开画本子,瞳仁中映出一只倒过来的小刺客。 她眨了眨,神色有几分意外。 惊刃竟是…… 换了一身白衣。 柳染堤瞧了一眼本子上的香艳内容,心间忽而悄悄爬上一丝顽劣的,想要去逗弄她的念头。魔.蝎`小`说 M`o`x`i`e`x`s. c`o`m 18、牡丹艳 2 确切说,她身上穿的并不是‘纯白’,更像是掺了泥的米浆,泛旧又泛灰,洗了太多次,领角边缘都起了点微卷。 泅着水汽的长发被揽到一侧,衣摆紧束,手腕垂在腿侧,有种说不出的克制与干净。 “哟,换衣服啦?” 柳染堤笑道。 惊刃应了一声,抱着湿透的黑衣,一身寒意裹着湿气,俯身在小火炉边坐下。 火炉中燃着炭,烬色未褪,还透着一星温度。 惊刃低头翻了翻衣物的边角,指腹拢住衣襟下的一处破口,用火钳挑开了一点火势,搁在一旁架子上慢慢烘着。 柳染堤手里还捻着书角,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没穿黑的,倒有点不习惯。” “不过,现在这样,”她用画本盖住唇,眉睫弯弯,“也很好看。” 惊刃不知如何回复,索性不做声,继续闷头烤她的衣服。 柳染堤翻了个身,换作趴在床上,双腿微曲,足背与脚踝勾在一处,趾尖带着点暖色。 她偏头盯着惊刃烘衣服,盯了一会,惊刃目不斜视,连个余光都不给她。 柳染堤抿了抿唇,故意将手中画本翻得哗啦作响,又装模作样地“咳咳”了几声。 惊刃依旧没反应。 柳染堤默默开口:“小刺客?” 惊刃头也不抬:“怎么了。” 原来是听得见的,柳染堤腹诽一句,晃了晃画本子:“这书真难懂,你来帮我瞧瞧。” 惊刃仍专注烤火:“我识的字不多。” “就几句话,”柳染堤拖长了尾音,咬字绵绵的,“你就过来一下,很快的。” 惊刃:“……” 片刻后,她放下火钳,嘀咕着“就当是过招的报酬了”,慢吞吞地挪到床沿。 柳染堤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一边位置坐下,将画本递过来:“你看。” 封皮上写着一行小字《胭脂剪珠帘》,纸页崭新,画风娟秀。 不知柳染堤什么时候买的。 惊刃抱起手臂,斜瞧了一眼,只见画面上,两位女子相拥而坐,神色朦胧。 红衣女子柳眉微蹙,偎在另一名白衣女子的怀中,握着她的手,贴在心口处。 小字旁注: ‘妹妹,我心口疼极了,像扎进一片断刃,拔不出来,疼得我透不过气。’ ‘就在这儿,需得妹妹轻轻地揉,慢慢地抚,才能缓上一点儿。’ 惊刃:“……” 惊刃面无表情,往后随便翻了两页,两个人已经滚到了一起,彩墨泼洒得极是放肆。 再往后翻几页,换了个姿势,换了个场景,忘情了,发狠了,已经做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惊刃:“…………” 直白成这样,还有超大的手绘彩页,这能有什么看不懂的。 惊刃一转头,就见柳染堤不知何时,坐过来了一点,潋滟地瞧着她。 她双膝并拢,身子歪着,腰身极细,长袖飘飘垂落,半掩着唇角。 “刺客妹妹,”她嗓音柔得像一汪水,“我这心里头,可是断了一片刃,疼得慌。” 说着,柳染堤将袖口挪了挪,指尖轻按在心口处,向下滑了一点:“得揉揉才好。” 惊刃移开了视线。 “我对这些不擅长,”她淡淡道,“无字诏有专攻床笫之事的暗卫,你有需要可以去买几个。” 衣物窸窣,呼吸声又近了一点,指腹贴上她手背,很轻地画了一个小圈。 “我可没那么多银子,”柳染堤道,“这客栈可贵,把我口袋都给掏空了。” “要不,小刺客同我讲解讲解?” 她说的话半真半假,不可信。而她的气息顺着话音落在耳边,流水一般淌下来。 惊刃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落回搁在床边的画本。 春意又稠又浓,满纸艳红浸骨。 胭脂色的,如她的唇。 惊刃默了片刻,道:“字都不难,又有画,你再仔细读读,自然就懂了。” 柳染堤眼尾带笑,弯眉道:“我就是读不懂,小刺客帮我念念这句?” 说着,她随便一指,刚好指到一句:‘妹妹别、别碰了…我,我快受不住了。’ 惊刃:“……” 她脸上看不出情绪,神色平静,拢在膝上的指骨却绷得极紧,不知为何有些微微泛红。 柳染堤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偏着头继续问:“怎么就受不住了?我不明白——” 她一面说着,一面凑得更近,发丝垂下来,吻过惊刃的肩头,凉而软,带着香。 惊刃终于动了。 她手一撑床沿,猛地起身:“你自己看,我去拿水。” 柳染堤懒懒伸手, 想拉她,扑了个空。 只听得“咚”一声轻响,门掀开又关上,惊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柳染堤闲闲翻着页,瞧着紧闭的门,托着下颌笑了:“又跑了?” 胭脂色的画册被翻开,封皮之上,牡丹开得正艳,仿佛要滴出蜜来。 她慢悠悠地想: 逗她,可真好玩儿。 。 第二日,熙熙攘攘的客栈。 青衣侠客倚着门,她沾一点唾液,乐不可支,一张张点着手中的票子。 “二位放心,收了嶂云庄的‘茶水钱’,”她搓了搓拇指与食指,“我自然会闭紧嘴巴,不该说的绝不多言。” 两个暗卫躬身致谢,待女子回屋之后,才向着下一间走去。 杏眼圆溜溜,脸蛋肉乎乎,一只小雀儿般的小暗卫快走两步,拽拽身前人的衣袂。 “惊狐,你说的是真的吗?”暗卫小声道,“惊刃姐,真在此处?” 惊狐揉了揉眉心,道:“惊雀,我们仅为藏珍之事而来,不该说的别多说。” 小姑娘紧张地点点头。 两人走到下一扇门前,敲了敲门,“吱呀”一声轻响,有人拉开了门。 惊刃一身黑衣,面上照旧没什么表情,只在看到二人身影时,微怔了一瞬。 她道:“你们怎么来了?” 惊狐还未开口,惊雀已经红了眼眶:“惊刃姐,你真的还活着!” 她快步上前,眼泪一颗颗向下砸:“我、我还以为天下第一那个色欲熏心,可恶的大变态已经把你──” 话刚说一半,惊刃的肩后探出一个人。 女人白衣松散,乌发披垂,腰带束出玲珑身段,肤白,唇红,处处精巧细腻。 她趴在惊刃肩头,睡意朦胧,眼角还染着一瓣浓浓春色,声音微哑:“怎么了?” 小姑娘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 19、牡丹艳 3 眼下这情况,可真怪不得惊刃。 还不是因为柳染堤,非扯着她看什么奇怪画本,惊刃好不容易才逃走,在柴火堆里将就了一晚。 天刚蒙蒙亮,她蹑手蹑脚地回房,见柳染堤在榻上睡得很香,这才暗暗松口气。 她将火炉旁干透的黑衣换上,正准备再次开溜,门却被人“叩叩”敲了两下。 惊刃动作一顿,就见柳染堤翻了个身,用被褥蒙住头,道:“小刺客,开门去。” 惊刃:“……” 还是被发现了吗。 惊刃只好默默去开门,却也是没想到,来者居然会是自己的两名同僚。 更没想到,惊雀话刚说到一半,柳染堤不知何时起了身,衣襟都没理,就去扒拉她的肩膀。 看着惊雀(ooo)的表情,惊刃额心直跳,抬手揉了揉,顺便推开某人。 她侧过身子,退入门侧的阴影,指了指柳染堤:“你们找的是她。” 柳染堤没人可倚,瞪了惊刃一眼,柔柔弱弱倚在门栏:“两位妹妹,可有要事?” 场面一度尴尬极了。惊狐不自然地轻咳几声,把目瞪口呆的惊雀拽回身后。 她作了一揖,道:“柳姑娘,我们代表嶂云庄而来,有一事相商。” 柳染堤道:“说。” 惊狐说了几句撑场面的漂亮话,包括但不限于赞美柳染堤武功盖世、人美心善、侠肝义胆云云,听得人昏昏欲睡。 柳染堤似笑非笑:“行了,与我还卖什么关子?直说便是。” 惊狐敛了敛笑意:“柳姑娘想必也觉着,这第二日的藏珍……闹得着实有些不好看。” “昨日实乃嶂云庄失职,此番前来,一是向姑娘赔罪,二是希望姑娘能看在嶂云庄诚心的份上,多多海涵包容。” 柳染堤道:“诚心?” 惊狐道:“这是嶂云庄给贵客们的一点茶水钱,还请您不要嫌弃。” 说着,她恭敬地递过一封信件,柳染堤捏了捏,估摸约有半个指头那么厚。 她笑眯眯揣入怀中:“嶂云庄不愧为江湖第一剑庄,果真大气。” “至于昨日发生了什么,我耳聋眼瞎,顾得喝糖水去了,什么都没看到。” 惊狐鞠躬,道:“姑娘明理,我们便不多打扰,先告辞了。” 她想走,奈何身侧之人的目光死死黏在屋里,手也紧拽着惊狐衣角。 柳染堤一笑,道:“你我见过几次,至于身后这位妹妹,却有些面生。” 她转转团扇,对阴影里的一只蘑菇道:“小刺客,不介绍下?” 惊蘑菇闷声道:“无字诏同一届,训练与擂台中见过。” 柳染堤又道:“既然是好朋友,怎么不向人家介绍一下我?真叫人伤心。” 惊刃:“……” 这怎么介绍? 二位同僚好,这是我的刺杀对象,奈何我技不如人刺杀失败,暗器毒酒全被收缴,目前算是个阶下囚? 惊雀呼吸急促,瞪大眼睛看着柳染堤,声音颤抖,带着点惊恐意味: “你…你就是天下第一?” 柳染堤倾下身,与她平视,很好脾气地笑笑:“你觉得我是不是?” 惊狐扯了一把她袖子,可是惊雀攥着拳,已经脱口而出:“你要杀了惊刃姐吗?” 这问题可有点不合时宜。惊狐瞥了一眼身侧,见惊刃抱臂倚着墙,十分淡定。 柳染堤道:“唔,这可说不好。” “我倒是不想杀她,奈何明月照沟渠,你的惊刃姐姐可是一天到晚,心心念念想要杀了我。” 她拭着眼角,泫然欲泣:“真叫人难过。” “我日防夜防,走路怕掉到坑里,吃饭怕中了砒霜,战战兢兢,连睡觉都不敢翻身。” 柳染堤说着,颇为责备地看向惊刃:“好妹妹,你瞧瞧,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惊雀:“……” 惊刃:“……” 惊刃真是比窦娥还冤,她是想杀了对方不假,但她一贯倾向割喉毙命。砒霜、挖坑这些事可真没对柳染堤做过。 惊雀眼圈红红,似乎还想说什么,手里却忽地被塞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我可舍不得小妹妹掉眼泪,”柳染堤笑吟吟道,“送你块蜜饯,可甜了。” 惊雀愣住,杏眼睁得可大。 惊狐一把揪住她后领,将人拖出去几步,赔笑道:“多谢柳姑娘,我们先走了。” 两人倒也没走远,很快便去到下一间房,照旧是敲门、问候、递茶水钱。 柳染堤很是贴心地关上门。惊刃抱着手臂,斜倚在门侧,扫了一眼她怀中的信封。 【看这厚度,起码有几百两。】 众多宾客加起来,这可不是小钱。看来嶂云庄怕是出大血了,想要将昨夜之事尽可能拦一拦。 只不过,流言如风又如沙,从一条街尽头吹到另一头,不知道能拦住多少。 正思忖着,腰间束带忽被人勾起,指节一缠,令她腰身微紧,又悠悠卸开力道。 惊刃抬起眼皮。 手心被塞进了什么,又软又糯,带着一点她掌心的温热,甜香盈盈。 “蜜饯,”柳染堤道,“你瞧我多偏心,小妹妹只给一个,却给了你五个。” 惊刃垂下头,在那苍白、消瘦、满是疤痕的手心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在无字诏之中,若是赢了擂台,会奖励些彩筹。只有年纪尚小些的孩子,才会用这来之不易的彩筹去换些糖豆、蜜饯类的零嘴。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道。 柳染堤闻言失笑:“难道只有小孩才能被人疼、被人哄、被人塞蜜饯? 话音未落,她便已牵起惊刃,洞穿心中所想一样握住她,不给她将蜜饯推回来。 指腹无意间触过手背,那里有一道伤疤,如一弯残月横卧在骨节间。 这是哪道疤?是被姜偃师阵法刺穿,是被主子碾踩,亦或是更早之前,在诏中留下的旧伤? 惊刃早已记不清了。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柳染堤道,“可我仍旧喜欢蜜饯,喜欢桃酥,喜欢糖炒栗子,喜欢这些甜的、令人感到欢喜的东西。” 惊刃腰间的束带被她勾在手心,缠了两圈。每一次轻拽,都让两人更靠近些。 温热的呼吸灼过耳侧,有些烫:“更何况,又会有谁不喜欢,被人时刻惦记着呢?” 惊刃捏着纸包,有些微怔。 跟着柳染堤这段日子,她经常收到这样的东西。不是任务、不是命令,只是单纯的、令人难以适应的…好意?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这两个问题在惊刃脑中反复盘旋。她用诏中所教导的一切去解析,用过往的经历去揣度。 可越是思索,便越觉得困惑。 甜香在指尖萦绕,心间飞来一只衔着花骨朵的雀,爪尖轻勾,挠得她思绪混乱。 惊刃忽而觉得好笑,荒唐又无奈: ……自己这是怎么了?《 》 20、木兰舟 1 她是主子的暗卫,她是二十年来独一个影煞,她做事干净、利落,永远一刀毙命。 她何时开始迟疑,开始犹豫了? “论武大会快到了,”惊刃心绪不宁,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什么时候出发?” 柳染堤闲适地躺回榻上,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画本,翻得津津有味:“明日早晨。” “我们坐船,去中原。” 。 近乎于同一时刻,华美的珠帘摇晃着、碰撞着,落开一片清凌凌的响。 珠玉之中,映出一张普通的面容。 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平平,唇色淡淡,若是放在人群中,转眼就会被人忘记。 锦胧拢着手,温柔望向身旁之人。 年纪尚幼的小姑娘鼓着脸,正泄愤般扯着怀里一枚金丝织成、绣着竹叶的香囊。 精美的刺绣断了几根,香叶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娇娇,别糟蹋东西了,”锦胧劝道,“说完蛊婆,我还得与你讲讲另一件要紧事。” “我不听,我不听!” “那个人带着暗卫,纠缠不休!” 锦娇泪珠要掉不掉,带着哭腔:“我实在摆脱不掉才给她银子的!你又要恼我!” “娘亲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恼你呢?”锦胧抚上她面颊,擦去泪珠。 腕间的一枚羊脂玉镯随动作滑下来,落在蚕丝披肩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娇娇,你仔细听娘亲说。” “你给她五千两银子,是害怕那人继续纠缠,还是因为围观的人太多,场面难收拾?” 锦娇闷闷扯着香囊:“是…是旁人都在看笑话,我怕再闹下去,会坏了锦绣门的名声。” 锦胧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好孩子,名声若是靠心软便能堆出来,早就不知塌了几回。” “你一边喊委屈,一边就给了银子,还给得这么爽快:不查、不辨、不拖不斡。” “这岂不是明着告诉所有人,我们娇娇心地善良,容易哄骗?日后那些坏人,可不得上赶着来欺负你?” 锦娇小声辩道:“可她哭得实在太可怜了,那暗卫也是,又吐血又跪地,看着就……” “娇娇,你要记住,‘赔’字不是不能出口,但每一分每一笔,都得巧妙,赔得值当。” “她哭得凄惨,你便也跟着落泪,哽咽说一句''''小妹年少无知,多有冒犯'''',奉上一颗咱们家的上等疮药,请她到府上养伤。” “你猜,她敢不敢来?” 锦胧的嗓音温和、细腻,像是一碗冬日里慢火熬了几个时辰的雪梨汤。 “哪怕当时下不来台,也该事后将那两人查清楚,下次赢回来便是,不比你气红了脸,赔了面子又折银两更好?” 锦娇嘟囔道:“是是,都是我的错。” “好啦,娇娇别气。”锦胧将她揽入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有娘亲在呢。” “娘亲会永远护着你的。” 她温柔道。 锦娇在母亲的怀抱里依恋地蹭了蹭,小熊似的,哼哼唧唧,赖了半晌才走。 房门关严,脚步声渐远。 温和笑意瞬间褪去。 锦胧掂着茶盏,指尖一敲,“叮”,屋内阴影涌动,显出一道金丝勾勒的身影。 锦弑单膝跪地,垂头道:“夫人。” “去查查那两人的底细,”锦胧端起茶,轻啜一口,“若是没什么家世背景……” “便杀了吧。” - “小刺客,我总觉得,最近来追杀我的人少了许多?好像就剩你一个了。” 画舫雅座之中,茶香袅袅。 柳染堤正在泡茶:“兴许是因为我最近低调了许多,不去折腾各大武门,改为折腾你了。” 惊刃:“……” 总觉得身上背负了许多。 她默默道:“你前几日,才刚当着众多宾客,与嶂云庄约战于论武大会。” 柳染堤道:“你若不提,我都快忘了。那不是一时冲动,为了我好妹妹天下第二才去吆喝的么。” 惊刃:“…………” 柳染堤叹气道:“这下完了,我最近腰酸背痛,不想打了怎么办?第二妹妹会替我上台么?” 惊刃很冷漠:“不会。” 得益于嶂云庄的慷慨,柳染堤这一路来极度奢华,过得很是舒服。 就说江景雅间,最低消费也得三十两,就把惊刃倒过来抖一抖,也抖不出这么多银子。 丝帘绣着花团锦簇,窗棂雕着花瓣舒展,就连茶盏底部,也纹着一枚金丝勾勒的牡丹。 瓣瓣如金,是锦绣门的标识。 柳染堤撇着浮沫,又道:“我瞧你最近动作利索了许多,恢复几成了?” 惊刃道:“三成左右。” “唔,原来已经恢复五、六成了,”柳染堤笑道,“比我想得要快许多。” 惊刃不言,沉沉地望着她。 论武大会乃江湖第一盛事,天下豪杰云集而至,规模比铸剑大会要宏大数倍。 而要想抵达中原,最便捷的法子,便是乘舟渡过这一道浩浩江水。 单说登船时短短一段,惊刃便瞧见了四枚不同门派的玉佩在腰间晃荡,三种截然不同的门徽绣在袖口,更别提各色各样的服饰。 青衣、白袍、绛衫、墨袖、姹紫嫣红,堪称一个百花齐放,十分好看。 半个武林都挤一条船上了。 惊刃敢肯定,只要大喊一声“天下第一在这”,立刻便会蹦出乌泱泱一群人前来寻仇。 “小刺客,怎么又不吭声了?” 柳染堤勺着茶干,道:“难不成想要喊一嗓子‘天下第一在这’,招一群人来围殴我?” 惊刃有点郁闷:她怎么猜到的? 江风拂面,吹散了茶香。 柳染堤坐在窗侧,惊刃则不肯坐下,仍旧是抱着那一柄旧剑,靠在窗侧。 这一道滔滔江水,自高原奔涌而下,横断西南与中原,东流万里,最终于鹤观山脚下,汇入茫茫东海。 惊刃凝望着远江。 她的院落不过几步方圆,一口井,一棵老槐;而眼前这千里江山,万古长流,都不过是寻常景,寻常事罢了。 柳染堤沏着茶,顺着惊刃的视线眺望:“这江水可真深,暗流凶得很。” 她端着茶盏,笑盈盈道:“我可不会凫水,若不小心掉江里去了,小刺客会来救我吗?” “我的目标是杀你。” 惊刃顿了顿,补充道:“自然不会。” 柳染堤一点不恼,她品了口茶,将另一盏往惊刃那边推:“小刺客,请你喝茶。” “一两银子一壶的碧螺春,可香了。” 茶汤清澈如玉,叶片卷曲如螺,浮沉间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这等春前嫩芽,一斤茶叶便值数十两银子,寻常人家一年都未必舍得买上一回。 惊刃打量两眼,摇摇头,推了回去:“我也喝不出好坏,别糟蹋了好东西。” 柳染堤表情忽地变了。 她捏紧杯子,颇为不满地瞪了惊刃一眼。 惊刃一直不太会分辨别人情绪,主子对她厌恶至极,多半也有这个缘故。 就比如,她每次强调要杀对方,柳染堤从来没恼火过,仍旧是笑盈盈的;可这次不过是回绝了一杯茶,柳染堤突然就……生气了? 她却不知道为什么。 “不喝就不喝,”柳染堤一把抽回茶盏,哐当盖住,“你把窗子开了,我全泼江里喂鱼也不给你喝。” 惊刃犹豫片刻,依照她所说的开了窗。柳染堤却没把茶泼下去,自己一口闷了。 她捏着杯子,又道:“我以后若寻到好东西,蜜饯、糖豆、酥果子,一个都不给你,气死你。” 惊刃更疑惑了:“你不必顾虑我。” 柳染堤将茶盏”啪”地一放,起身就要往外走。惊刃准备跟上去,被她又瞪了一眼。 “不许跟着我。”她道。 小团扇挡在两人之间,虚虚画了一条线,把她们给隔开来。 说完,人已经出了门。 惊刃望着紧闭的房门,不由得陷入困惑: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惹得柳染堤不开心? -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片刻后,惊刃也出了门,走下长梯,来到能望见江水的长廊。 江风呼啸,画舫已行至江心,凌晨应该便能抵达对岸。 船廊上很热闹,不少人在谈天说地。 船头有两个白衣姑娘,惊刃偷听了几句,正讨论着今夜要在画舫中举行的“鹤江诗会”。 许多门派的小辈都会参加,有不少熟悉的名字:天衡台、苍岳剑府、药谷医宗…… 【自然也有嶂云庄,容雅。】 主子果然也在此处。明明早在登船时便看到了嶂云庄的家徽,惊刃心中却仍旧涌出一股闷意。 她思索片刻,转头去了船尾的货舱。 那里堆着杂物,灯火昏暗,是宾客不可能会去,但暗卫们时常聚集的地方。 大多数暗卫都跟在主子身侧,她没看到惊狐,倒是从角落里冒出一只惊雀,一把抱住她的腰。 “惊刃姐,你还活着!” 惊雀泪眼汪汪:“我还以为下次见面,你就只有一颗被砍掉的脑袋了,呜呜呜。” 惊刃:“……” 两人寻了个角落坐下,惊雀先开了口:“惊刃姐,你这几天可千万别回来。” 她压低声音,眼中还带着泪痕:“自从蛊婆之事后,庄里现在可怕极了。” 惊雀缩了缩脖子,颤声道:“庄主发了一天的脾气,菜点上迟一刻就折手、走慢一步就断骨,血都洗不过来。” 惊刃皱眉:“主子情况如何?” 惊雀犹豫片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与庄主密谈之后,来了这艘画舫。” 惊刃眉头紧锁,将天下第一的态度、与蛊婆的关系等要紧情报细细说出。 身为暗卫,她必须为主子筹谋。 惊雀听着,递上水袋:“别急,缓一口吧。” 水袋里是最普通的井水,又苦又涩,还混着点砂石。 惊刃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道了声谢,正准备将水袋递回去,不远处忽地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哟。” “原来跑这儿来了?真让我好找。” 惊刃总觉得这声音怪耳熟,身旁的惊雀挠挠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谁呀。 两人转头一看—— 柳染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们身后。 她倚着几个货箱,语气幽幽怨怨,堪称千回百转,尾音绕了个九曲十八弯:“怎么?” “妹妹给的水,就是比我的茶甜?”《 》 21、木兰舟 2 货仓内,烛光昏暗。 柳染堤一身白衣,腕间缠着银丝,正百无聊赖地敲击着烛台边缘,“嗒嗒”轻响。 身后,一群暗卫们探头探脑。 全在看热闹。 惊刃和惊雀:“……” “方才我好心好意,请某人喝一两银子一壶的碧螺春,某人非说糟蹋了,不肯喝。” 柳染堤看也不看她,语气幽怨:“这会儿换了个妹妹,倒是喝得干干净净。” 惊刃总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只是井水。” “哦,原来如此。“柳染堤点点头,“是我的茶不好,比不上妹妹的井水甜。” 这话听起来更奇怪了。 她取出两张精致纸笺,夹着晃了晃:“想必惊刃妹妹,也是不愿与我同去诗会的罢。” 惊刃开口:“我不……” 我不会作诗。 话到一半,惊雀狂扯她的衣角。 小姑娘眼珠子转得飞快,瞧了瞧柳染堤那张明显不太高兴的脸,凑上前去:“姐姐,你人真好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摸摸给惊刃使眼色:“惊刃姐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可喜欢了!” 惊刃一脸莫名:“我没……” “有的!”惊雀又狂扯她的佩剑,“惊刃姐平日里,最喜欢看着溪水吟诗了!” 惊刃:??? 她天天磨刀,什么时候吟诗了? 柳染堤饶有兴致:“是么?” “当然!”惊雀点头如捣蒜,“您带着惊刃姐去长长见识,她肯定高兴坏了!” 说罢,她狠狠一推惊刃肩膀,使得对方向前踉跄,险些撞柳染堤身上。 两人一时靠得有些近。 呼吸几乎相融。 柳染堤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几缕发丝垂在眉梢,长睫微抬,风里欲落的一瓣桃花。 她抬手,点了点惊刃的鼻尖:“当真?” 淡香盈盈,惊刃莫名有些窘迫,她攥着剑柄,转头望了一眼,惊雀又在挤眉弄眼。 这是让她继续跟着柳染堤,再探一些情报回去复命的意思吗? “多谢。”惊刃硬着头皮道。 柳染堤扑哧笑了,尾音里带着个小钩子,调皮的,温柔的,弯弯向上扬。 她道:“这才对嘛。” 。 惊雀这家伙,叽叽喳喳跟只小雀儿似的,跟着柳染堤,快快乐乐飞到她们包厢里。 两人一起逼迫惊刃换衣服。 惊刃极不情愿,奈何寡不敌众,一贯习惯了黑衣的她,被迫套上一件侍女罗裙。 她眉目清冷,罗裙颜色倒是柔得很,似水墨画中误落了一笔浓彩,春意浓媚,满山樱色。 “真好看。”柳染堤道。 “真好看。”惊雀也道。 惊刃皱起眉,扯着袖口的丝绦:“藏袖箭的暗袋都没有,这颜色也淡,溅了血怎么洗?” 她拽了拽腰带,又道:“还有这长带,一扯就断,怎么勒得断脖子?” “可是很好看。”柳染堤道。 “可是很好看。”惊雀也道。 惊刃:…… 有人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没有。 惊刃摩挲着额角,道:“先说好,无字诏只教杀人,可从没教过吟诗作对。” 柳染堤道:“无碍,我也不会,就是去蹭吃蹭喝蹭糕点的。” 她忽地想起什么,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倒是无所谓,但小刺客,你不戴面具么?” 惊刃摇了摇头。 - 华灯初上,画舫丝竹悠扬。 船头悬着“鹤江诗会”锦旗,随风轻摆。 廊檐悬着十几盏灯谜,不同门派的姑娘们你一句我一句,改字续句,笑声叠作一片。 惊刃跟着柳染堤,打量四周。 正道之首,天衡台的姑娘们居中而坐;药谷白衣聚着讨论草药;苍岳剑府则独占一角。 没看到嶂云庄的人。她有些疑惑。 柳染堤正踮脚看着灯谜,见惊刃四处张望,道:“小刺客,看什么呢?” “没什么。”惊刃收回视线。 嶂云庄没来倒也能解释,但这可是锦绣门的画舫与诗会,她却没看到任何牡丹袖纹。 偌大画舫,一个巡卫也没有? 她皱眉思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身旁,柳染堤已经摘了灯笼,看了两眼就丢到一旁,转眼人就不见了。 又一转眼,一块点心被递到面侧,“妹妹为何如此愁眉不展?请你吃桂花糕。” 惊刃:“……” 这人真是神出鬼没。 姑娘们做了几首诗,柳染堤便吃了几碟点心,每次都想塞给惊刃两块,皆被无情拒绝。 两人衣饰素净,又无门派标识,怎么看都只是一对寻常的小姐侍女,没怎么引起注意。 诗会渐入佳境。 灯谜被猜得七七八八,姑娘们正联着句,船尾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靠近舷梯的几名女子停止了交谈,将目光投吵嚷声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骤然拔高的喧哗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诗词与笑语。 琴师指尖一顿,乐音戛然而止。 “嶂云庄,容雅少庄主!” 众人纷纷侧目,容雅一身雪色狐裘,身旁簇拥着数名侍从婢女,缓步向这边走来。 她生得有些古典味道,眉眼细长,像一撇淡墨的竹叶,捧着个银纹小香炉,神色恹恹。 几位小门派的姑娘慌忙起身致意,战战兢兢地恭维着。天衡台客套行了一礼,不冷不热。 药谷白衣冷笑几声,“可真威风。”苍岳剑府的人更是连眼皮都没抬,自顾饮茶。 柳染堤掂着茶盏,没作声。惊刃站在她身后,慢慢抬起一点头。 容雅似乎并不在意众人的反应,步履从容,对恭维者微一颔首,与天衡台客套了几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朝着惊刃所在的角落方向,踱近了几步。 惊刃脊骨绷紧,手心沁出一点薄汗。 她故意没戴面具,便是想着主子应该能够认出自己,而后借此机会,让主子能够确认“天下第一”的外貌长相,从而进行接下来的布局。 与惊刃所想一样。 很快,容雅便注意到了她。 她停下脚步,身侧的侍从婢女也跟着停下,恭敬候在容雅的身侧。 隔着人群,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一根冰冷的银针,毫不避讳地、一寸寸划过惊刃的脸,剥开她的皮。 她似笑非笑,就这么看了许久。 眼神里没有半分旧人重逢的意味,只有深不见底的厌恶,与一种居高临下的、看一件污秽之物般的审视。 柳染堤早已觉察到对方的目光。 她甚至没有站起身,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一手抵着下颌,笑道:“久仰。” “这位便是嶂云庄的第三位少庄主,容雅是吧?百闻不如一见,当真是武功高强,贵气非凡。” 语气轻飘飘,不尊亦不敬。 容雅敛了敛眉,道:“这位姑娘倒是生面孔,敢问师承何门?” 柳染堤道:“说了你也不知道。” 容雅神色一变,声音冷下来:“我确实没见过你,但你身侧的这一位侍女,我瞧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香雾萦绕,容雅低低笑了一声。 她道:“我竟不知,如此文雅清净之处,竟是让些卑劣、下贱的脏东西混进来了。” 檀香愈发浓稠,缠绕着脖颈,几乎令人窒息。议论声渐渐止息,众人向这边望来。 她漫不经心抚着香炉,道:“惊刃。” “——过来,跪下。” 柳染堤摇扇的手猛地一顿。扇尖转了转,斜指向地面,锋芒一闪,隐没在夜色里。 她斜倚着椅背,双腿翘起,长睫挑起一星寒意,嗓音淡淡: “少庄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22-25 第 22 章 试唇温 1 “几日不见,她过得倒是挺好。” 容雅吹了一口香炉,几片灰烬飘散:“想来,传言还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影煞杀心过重,有朝一日终会弑主。】 没人比惊刃更清楚这一道传言,也没人比她更痛恨这一道传言。 自从上一届影煞叛主之后,这道判词便牢牢刻在她身上,如影随形。 她无法杀死一道流言,就如同她无法捞起水中的月,无法斩断风中的柳絮。 她只能竭尽全力,用血、用伤、用命,用她能给出的所有东西,去证明自己。 她恨不得剖开胸膛,捧出那颗血淋淋、热腾腾的炭,跪在主子面前,哀求她低头看一看—— 看看这颗心,可曾有过半分背叛? 惊刃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未曾回头看过一眼,向前踉跄两步,即准备跪下。 谁料穴位一麻,她被定在原地。 惊刃身子僵住,错愕看向身侧之人,微张着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柳染堤一步上前,挡在惊刃面前。小团扇旋了个半弧,直挑向容雅额心。 玉流苏垂落,伶仃一响。 “跪什么跪?” 烛火晃了一晃,发出“哧”的轻响,柳染堤的侧脸浸在烛光中,模糊不清。 她道:“给我站着。” 容雅望着两人,根本不在意身后的惊刃,目光锁在柳染堤身上,逡巡了一圈。 她开口,凉薄至极:“暗卫向主子下跪,有何不可?” 柳染堤瞧着她,兀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抬起手来,颇为恭敬地向容雅作了一揖:“久仰久仰。” “原来容家三小姐,便是那位她一心一意,拼死相护的混账主子。” 柳染堤嗤笑道:“还没等我主动去寻,你倒是自个送上门了,真让我省了不少功夫。” 暗流湍急,撞得船身晃动,舱内一时极静,只能听见江水拍船的沉闷响声。 容雅抚着香炉,冷冷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对一条拴着别家链子的狗,都如此上心。” “可惜你这一番好意,也不过是徒劳罢了。畜生就是畜生,骨头里刻着的,永远只有她主子的名。” “我想扔就扔,想杀就杀,想让它摇尾乞怜,它便会乖乖跪下磕头,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檐角灯笼静静燃着,噼啪作响,两人对峙着,杀气弥漫开来,几乎凝成实质。 嶂云庄这一侧的人手可不少,明处有数名贴身侍婢,暗处里死士潜伏在侧; 柳染堤这边可就只有一人。她倒是从容,对涌来的杀气浑然不觉,悠闲向前踱了两步。 她笑着开口:“少庄主,你这话可说的不太对了。你口中的暗卫惊刃,早已剜去嶂云庄的烙印。” “她因刺杀天下第一失手,吞毒身亡。而你眼前这位妹妹的命,是我好不容易才捞回来的。” 团扇一转,将面容挡了一半,望不见唇角的笑,只露出一双欲语含怯的眼。 “反倒是嶂云庄,唉呀。” 她浅笑着:“号称天下第一剑庄,铸剑技艺冠绝天下,威风凛凛,名声赫赫,却连一个小小暗卫都护不住。” “如此无能,可真是丢人现眼啊。” “你说是不是,少庄主?” 一步、两步,几句话间,两人相距便已经不足三尺,无论哪一方拔剑,都能轻易刺穿对方咽喉。 容雅神色暗沉,手中一松,香炉“哐当”砸落在地,散了一地的灰: “——杀了她!” 暗处骤然涌出十数道黑影。 侍婢们齐齐拔剑,从四面八方朝柳染堤刺来。死士们无声无息,破空而至。 长剑出鞘,向着门面猛然劈下,柳染堤身形未动,手腕一转,抬扇去挡。 “铮!”扇骨稳稳接住了两道刀锋,她承着力,借势向外一抽,两名侍婢踉跄后退。 左侧一名死士无声袭来,匕首直奔后心。柳染堤稍一侧身,躲开了这击。 “以多欺少,这可不好啊。” 柳染堤轻飘飘道。 四名暗卫齐出,身法凌厉,分走阴角死位,快刀如风,直取身上要害。 兵刃交击声乍响,寒光四起。 “少庄主如此热情,喊这么多人来打我一个,”她似嗔似讽,“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扇骨随势一挑,化去力道,叫刀身斜撞于廊柱。玉坠叮铃,又猛然劈向另一人的腕骨。 柳染堤未停步,身形微偏,避开背后袭来的一击。扇骨划过,刀身应声断成两节, 最后一人自高处跃下; 刀锋破风而至,直劈她命门。 柳染堤本来准备削去手腕,临出手前忽觉眼熟,指尖一顿,很客气地收了些力。 扇尖斜刺入肩头,卸去大半冲势。惊狐被她甩了出去,还十分恰好地,砸到了惊刃身旁。 她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惊刃打了个招呼:“嗨,吃了没?” 惊刃:“……” 惊刃道:“你怎么连一招都没能扛下来,真是妄为主子的暗卫,辜负主子的栽培。” 惊狐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对面是谁不,你都打不过,还让我去打?” 惊刃嘴硬道:“那也应当全力以赴。” 惊狐撇撇嘴,她就一个苦命打工人,每天勤勤恳恳赚点口粮,还不至于为主子卖血卖身卖命。 两人正说着,旁边又摔过来一个人,惊雀脸朝下砸在地板上,扑了一鼻子灰。 她默默爬起来,揉了揉鼻尖,泪汪汪地看着惊刃:“惊刃姐!太好了,你还活着!” 惊刃:“……我们午时才见过。” 自己这一身粉粉嫩嫩的衣服,还是在她和柳染堤两人胁迫外加威逼利诱之下才换上的。 惊雀:“呜呜呜,惊刃姐别怕,我准备了好多纸元宝、纸美人,万一你哪天死了,我全都会烧给你的。” 惊刃:“…………” - 另一边,柳染堤站在断刃间。 廊边花灯摇晃,被风撞得“砰砰”作响,烛火明灭,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柳染堤立于灯下,白衣静垂。 她漫不经心地摇着扇,扇面墨梅舒展,一笔一枝,于静夜之中,寂寂生香。 那确实是一位美人,瓷一般又清又艳的美人,不过没人胆敢分出一丝心神来细看。 她出手如月穿云,回身若雪落枝,分明杀气凛冽,却柔得像在水面轻轻一点。 哪怕她只削兵器、不取性命,出招也十分随意,可在她手下,但凡稍有不慎——原本只需断一根手指的错,便足以赔上一条胳膊。 柳染堤略略抬眼,扫了一圈地上的刀剑与断刃,又落在其余几位藏匿暗处,蓄势待发的暗卫身上。 她叹息了一声,颇为无奈:“嶂云庄,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剑庄么?” 扇面依着鼻尖,挡着半边带笑的唇,“难不成,就只有这么一点本事?” 霎时间—— 数名暗卫冲来,刀光交错而至。 指骨之间,几缕的银丝悄然游走,细若无形,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柳染堤一收扇,指骨微勾。 匕首被银丝带偏,刺向同伴的臂膀;剑势被丝线一引,撞向另一侧的柱子;数名暗卫被缠住手腕,倒飞出去,砸翻一片桌椅。 寥寥几个呼吸间,婢女、暗卫们伤的伤,倒的倒,兵器脱手,无一人能够近她的身。 风吹起长发与衣袂,叫白衣沾了一点火灰,被弹指间拂去了,洁净如初。 “少庄主。”她笑着唤。 容雅心跳如鼓,进退两难,身后是滔滔江水,身前则是来历不明的恐怖女子。 四周还有许多其它门派的姑娘们在旁观,幸灾乐祸,啧啧摇头。 无论如何,嶂云庄颜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容雅紧咬着唇,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柳染堤负手而来,长靴踩过一地碎裂刀刃,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响,行至身前。 团扇轻巧一转,抵在容雅喉间,她倾下身来,眉睫挑着一个笑: “少庄主,她的命是我救的。” 扇骨抵着脖颈,慢悠悠地下滑,一点一寸,压住跳动的脉搏,“跪不跪,该跪谁……” 柳染堤懒声说着,多么平淡的调子,却听得人心口发寒,战栗不已: “我说了算。” 容雅勉力仰头,才能直视着她,她呼吸短促,额间已经覆上一层薄汗。 她先前其实还有所怀疑,但仅凭一把团扇与几根银丝便能制住数十名暗卫,此等恐怖的实力,此人就是天下第一,不会有错。 容雅眉心突突直跳,正欲开口—— “哐!!” 就在此时,破碎声骤响。 只见一盏燃着火烛,灌满燃油的提灯从舫顶被抛下,砸在两人之间,碎片飞溅。 柳染堤后退避让,脸色倏地一变:脚下的地板不知何时,被人浸满了无色无味的桐油。 - 极易引火。 - 火光窜起,瞬间将帷幔点燃,顺着雕花木栏,将一切华美之物焚烧殆尽。 “走水了!”“快走!” 呼喊、推搡、哭喊声此起彼伏,杯盏摔碎在地,又被接连不断地踢到各处。 舱中乱作一团,众人争相逃命,有的跌倒在地,有的撞翻桌椅,满舱狼藉。 眨眼之间,画舫中便已成一片火狱。四面八方都是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惊狐趁乱解了惊刃的穴,一把拽住她胳膊,向着火势还没那么猛的船尾跑去。 惊刃咳了声:“主子呢?” “一堆人护着,”惊狐道,“已经被扶上舟了,咱们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惊刃拧着眉心,欲回身去找主子,却在转身的瞬间,看见了另一个人。 滚滚浓烟中,那身影很模糊。 柳染堤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画舫边缘,背靠船栏,再后一步,便是滔滔翻涌的江水。 火光覆上她的脸,将最后一丝血气烧净,柳染堤脸色惨白,拢着肩膀的指节微微颤着。 惊刃猛地想起: 她说过,“我不会凫水。” 狂风骤起,吹得柳染堤身影愈发单薄。 火光与浓烟之中,她身形一晃,紧接着,便是一声细弱的、被嘈杂盖过去的落水声。 除了惊刃,没有任何人听到。 - 画舫顶上,有一人俯下身,束发金锦垂落肩侧,衣袂牡丹锦簇,瓣瓣如金。 她身侧散落着火石与倒空的油袋,望着底下的混乱景象,拾起了一把长弓。 弓弦绷至最满,锦弑眯起眼,箭尖一挑,对准那一名向着江水跳下去的,暗卫的肩膀。 - 血雾四溅。 - 箭矢贯穿了肩膀,血珠奔涌着滚入江水,惊刃皱了皱眉,在水中稳住身形。 寒流如刀,漫过头顶。 惊刃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浓烟之下,水下一片混沌,只能勉强看到一抹白色。 - 浓烟翻滚,火光冲天,画舫在夜色中像一只负伤的巨兽,咆哮着,沉入江水。 惊刃跪在岸边,不止咳嗽着。 罗裙早在水下割去,换回一身黑衣。她握住几乎穿透了肩胛的箭矢,用力向外一拔。 “噗嗤”,箭矢牵皮带肉,砸在地上。 伤口极深,汩汩向外冒血,幸好她穿着黑衣,幸好夜色沉沉,替她遮掩了一切。 惊刃拧去黑衣里的水,随意处理了一下伤口,疼意缠着骨,裹着筋,整个右臂麻成一片,几乎无法动弹。 江风呼啸,吹散了浓浓的血腥气,吹得昏昏沉沉的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伤口泛着疼,钻进她的骨头里。 “咳、咳咳。” 惊刃蜷着拳,面色苍白,那双淡灰色的眼瞳里,慢慢地、慢慢地涌上一层薄红。 【你是影煞,是主子的暗卫,应当赴汤蹈火、竭尽全力,完成主子的任务。】 【主命之下,万死莫辞。】 可我…… 我、我都…… 她攥紧剑鞘,骨节都泛白,指腹在歪歪扭扭的“惊刃”二字上,描摹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倏地松开手。 她颤声道:“ 我…我都做了什么。” 水珠一颗颗砸落,咳声被闷在胸里,咳出水,咳出血,咳出经年累月的疲与惫。 可是,你看看你。 惊刃,你都做了什么? 她反复、反复地诘问着自己:主子命你去杀了她,你却违背命令,你到底在想什么? 万籁俱寂,没有人回答她。 暗卫不该有心,她胸膛之中空空荡荡,永远只有呼啸而过、不曾停留的风声。 那风不知从何而来,浸透了血肉,穿透了肋骨,翻动着胸膛中那一团燃烧过后的余烬。 惊刃闭着眼,苍白灰烬滚动着、翻涌着,恍惚间,竟能望见几颗微弱的火星。 可明明焦炭早已燃尽,不剩分毫。这一抔死灰,又该如何撑起哪怕一线光亮? 她心乱如麻,偏生身侧的人动了动,慢吞吞支起身子来,唤她的名:“小刺客?” 惊刃闷住咳声,道:“别过来。” 那人可不会乖乖听话。 柳染堤依上她的肩,长睫坠着水珠,乌瞳盈着水光,湿漉漉地唤:“惊刃。” 她浑身都湿透了,长发淌着水珠,衣物黏连着身子,像一副水墨晕开的画。 影影绰绰,浸得入骨生香。 惊刃偏过头,躲了躲。 柳染堤却又依过来一寸,水汽漫上耳廓,留下一分虚无缥缈的烫。 水珠乍落, “啪嗒”,滴在手背上。 柳染堤拨开额边湿发,很轻地笑了一声,“我说我不会水,你就真当我不会水么?” - 她道:“惊刃,你为什么救我?” - 她的问题抛入水中,泛不起一丝波纹,只能沉甸甸地坠入江底砂石。 为什么? 惊刃不知如何作答,她不断诘问着自己,她比柳染堤更迫切地,想要寻到这个答案。 衣裳仍在滴着水,‘惊刃’就放在身侧,无声无息,静静地看着她。 面颊忽地贴上什么,湿漉漉的,轻刮过她的鼻梁:“惊刃?小刺客?” 柳染堤依得很近,近到惊刃能望清挂在她睫上一粒水珠,还有她眼睛中映出的自己。 狼狈、又无措的自己。 “又不说话了?”柳染堤道,“小闷葫芦,我每次都得倒个半天,才能勉强倒出两颗豆子。” 惊刃又沉默了许久。 久到柳染堤怀疑,她是不是被江水呛没了嗓子,惊刃才慢吞吞开口。 “在悬崖时,”惊刃顿了顿,“我不过是个寻常刺客,在还未看到木簪时,你为何要留我一命?” 柳染堤想了想:“因为你生得好看?” 惊刃知晓自己这副皮相还算不错,不然易女而食时,她也不能为母亲多换回来一块观音饼。 只不过,没有意义。 暗卫是主子手里的刀,需要是锋利,没人会在乎一把切肉剁骨的刀是否好看。 惊刃缓了口气,喉间干哑,像混着砂石的浊江:“无论如何,你救过我一次。” “我只是还回来罢了。” 她握住‘惊刃’,慢慢站起身子,靴底踩过柳染堤身侧的砂石,江水拍岸,沙沙地。 一声重,一声轻。 惊刃走出几步,沉闷带水的靴音中,忽地多出一步杂音,轻快地,拽住她手腕。 “小刺客,你这是上哪去?”柳染堤追过来,挡住她半边身子。 惊刃偏过身,换了个方向,只是刚迈出半步,方才还在左侧的人,又从右侧冒出来:“惊刃?” “……” 惊刃闷声道:“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柳染堤背着手,凑到她面前,长睫水汪汪的,几乎要碰到鼻尖:“为什么?” “我剜去烙徽,是怕刺杀失手暴露身份,从而连累主子,”惊刃道,“如今已无意义,我得回去了。” 柳染堤道:“你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你主子脑子不太好,自己跑到我面前嚣张。” 惊刃觉着头有点疼,揉了揉额心:“你我为敌,从一开始便不可能同路。” 柳染堤问:“那你有何打算?” 惊刃道:“去找主子,向主子请罪。” 柳染堤又问:“那你准备上哪,找你主子去?” 惊刃忽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她摩挲剑鞘上的一枚生锈铜环,犹豫道:“论武大会。” 她不应该说这句话的, 惊刃后知后觉。 但是晚了,柳染堤盈盈一笑,道:“这不是巧了么,我也要去论武大会。” 她道:“好妹妹,我们不如一块走?” 惊刃:“…………” 完了。 - 柳染堤此人,武功极高也就算了,缠人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高强。 惊刃身上的伤太多,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她,实在没法子,只得装聋作哑看不见。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惊刃穿过人群,进了一家脂粉铺子。 铺中香气氤氲,帘影摇曳。 里头大多是娇声笑语的贵家姑娘们,衣着红橙黄绿青蓝紫,显得惊刃一身黑衣有些扎眼。 柳染堤将小团扇别在腰间,随手拾起一盒‘桃花笑’香粉,食指一捻,带起不少粉末。 惊刃正专心找无字诏的暗门,她蹲在墙边,一条条缝隙摸过去,没注意身后靠过来一个人。 “小刺客,小刺客,” “快来,你看看这个。” 柳染堤一叠声地唤她,还推她。惊刃茫然抬头,鼻尖被人轻轻一捏。 香粉蓬开一小团粉雾,在鼻尖晕开一点浅红,连浓黑长睫也没能幸免,染上层薄薄的粉纱。 “怎么了?”惊刃道。 她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情,薄而窄的鼻尖上,顶着一小块毛茸茸的粉红。 “扑哧,”柳染堤笑得眉睫弯弯,“没什么没什么,给你涂一点香粉。” 她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十分坏心眼地,用指腹在香粉上又摁了摁,把红晕抹匀一些。 指尖暖烫,惊刃嗅到一点脂粉香。 她皱了皱眉,随手一抹鼻尖,看到指头上明晃晃的粉,才知道柳染堤又在使坏。 “多好看啊,这么快就擦掉,”柳染堤惋惜道,“衬得你像只小兔子,很是可爱。” 惊刃睨她一眼,没说话。 暗卫很少收到赏识,就算有,大多也是类似于“杀人利落”,“出手干净”之类的夸赞。 至于兔子—— 对惊刃来说,是个有用的东西。 兔肉可以果腹充饥,兔皮可以做成水袋,抽出的筋可以捏绳,洗净的骨也能削成暗器。 她细细一想,柳染堤把她比作“兔子”,可能是在暗示她功力低微,不堪一击。 惊刃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了不少。 看来,自己跟着柳染堤这段日子,确实学到许多,竟然连语言中的暗喻也能读懂了。 这样一来,日后或许能少犯些错事,少说些错话,不会再让主子如此厌烦了。 - 惊刃收敛心神,很快在角落摸到一道雕有兽首暗纹的砖块。 石砖震动,暗门开启。 长廊之中,烛火一盏接着一盏燃起,水雾潮湿而阴冷。 惊刃仍旧走得很慢,呼吸很沉、也很重,步伐黏连,黑衣半干不干,贴在身上。 柳染堤换了身素净白衣,气色瞧着好了一些,不再像失火时那么苍白。 她慢慢跟在惊刃身后。 无字诏分部。 守门人倦倦地倚着青铜门,提灯搁置身侧,青蓝幽光一明一灭。 待看清楚来人后,守门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仿佛在她面前有人正在强抢民女,而惊刃,大概就是那个被强抢的“民女”。 惊刃道:“劳烦开门。” 守门人一面替她开门,一面仍用那种怪怪的眼神打量她,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进了洞窟后,其它暗卫时不时飘来的目光也很是古怪,硬要说,有些鄙夷,有些啧叹。 还有一点奇奇怪怪的…羡慕? 惊刃一头雾水。 柳染堤早就察觉出异样,对惊刃道:“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们?” 惊刃也很迷惘:“不知道。” 往日其它暗卫见了她,要么捎点怜悯,要么讥讽几句,从没有过这么奇怪的反应。 看向惊刃眼神之中,总有种‘恨铁不成钢’,或者‘你怎么这么好命’的感觉。 不过,惊刃一向不在乎这些。 她来到医药处,摸了半晌,摸出两枚可怜巴巴的铜板,买了一瓶拇指大的伤药。 柳染堤挤过来:“穷兮兮的小姑娘,怎么不问我要银子,买些好点的药?” 惊刃不理她,拿了药,找个四下无人的安静漆黑小角落窝下,解开衣领,露出肩胛的伤。 伤口在江水中泡得太久,已经发白溃烂,淌出的血都稀薄,浸透了黑衣。 柳染堤顿时蹙起了眉。 “这伤是怎么回事?”她依近了些许,指尖触上肩膀,惊刃一颤,向后躲了躲。 “小伤罢了。”惊刃道。 柳染堤道:“是所有暗卫都对伤口的大小有些误解,还是就你如此糊涂?” 她神色不太好看,用了一点巧劲,压住惊刃的肩膀。疼意骤生,惊刃呼吸一顿。 “箭伤,矢头带着倒刺,拔出时也不小心点,这都能看见骨头了,你还说是小伤?” 柳染堤没什么好气地说。 伤口缝隙间,嵌着几团沙土,被血凝结成块,撕开衣物时,簌簌向下掉。 柳染堤松开惊刃,腾地站起身。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惊刃倚着墙,转着手中的小药瓶,沉默了一会儿。 ……又惹她生气了。 就像在画舫上那次一样。 惊刃洗净伤口,剃掉烂肉,准备涂药时,柳染堤拿着伤药、绷带,还有一件黑衣回来了。 “再这样下去,我都快成无字诏的阁中贵客了,”柳染堤叹口气,“坐好。” 惊刃被她按在墙上。 惊刃选的这个角落实在狭小,稍一动便碰上墙砖。柳染堤想要靠近,就只能半跪半伏,顺着她的身体往上爬。 柳染堤像只猫儿似的,向里爬,攀上她的膝头,依上她的腰心,抚上她的肩头。 气息交叠,一寸寸缠绕。 惊刃有些不适应。 她不喜欢别人的靠近,也不太习惯这样的距离,即便是偶尔来院里做客的白猫,最多也只是扒拉一下她的裤腿。 从没有人,靠得这么近过。 惊刃低头想避开,却不知该往哪儿躲。 这角落太小了,稍一退便会贴上冰冷的墙壁,稍一动便会撞上她的腰际,进退两难。 “小刺客,你躲什么?”柳染堤笑了一声,尾调踩着点气音,“我又不会咬人。” 惊刃抿了抿唇,没作声。 “不过,你要是再躲,我可就要使些手段了,”柳染堤点点她鼻尖,“别忘了,你吃饭的家伙全在我手上呢。” 惊刃:“……” 她穷得要命,暗器是自己用竹枝、兔骨一点点削的,毒酒是跑了几个山头才找到的毒草。 柳染堤要是真不还了,她还得苦兮兮地重新做,麻烦得很,也很耗时。 见惊刃老实地不动了,柳染堤弯眉一笑,刮了刮她的鼻梁:“这才乖嘛。” 她俯下身,又靠近了一点。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垂在惊刃腰间,又如水一般淌落,在身侧散开来。 药粉小盒被打开,清苦的药香逸散开来,药粉色泽莹润,细腻如脂,不用看都知道比惊刃买的破破小瓷瓶贵多了。 惊刃眉心微拧,道:“这东西很贵,不值得用在一个暗卫身……唔!” 话没说完,被她自己打断。 那是一声极轻的喘息,从喉间溢出,又被她强压回去,尾音微颤,咬着点不自知的软意。 柳染堤的动作顿了一下。 惊刃没看到她的表情,只知道指腹贴在伤口边缘,停了一息,才缓缓将药粉抹开。 “我买的药,”柳染堤说着,使劲多刮起些药粉,“我爱给谁用,就给谁用。” “我们之前遇见的那位锦绣门大小姐,不也花了千金给她那只小雀治伤么。” 惊刃嗓音很哑,带着几分疲意:“那雀儿…金贵。” 柳染堤偏头看她:“你就不金贵了?” 惊刃沉默着。 她或许曾是金贵的吧? 上一届影煞拍出了三万两的高价,不过到她时,不幸背上‘弑主’的判词,起拍价跌至八千,最终以九千五百两的价格,被嶂云庄带走。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这么金贵了,若是回到无字诏,大概也就只能卖出三、两千。 伤口处的疼意蔓延,逐渐变为摸不着的痒,惊刃拢紧自己的指节。 指腹温热,药粉微凉。 柳染堤一手按着她腰侧,另一手指腹压过几个穴位,在伤口处打着圈,一点点按实药粉。 两人靠得极近,长发交缠。她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她触到她的温度,她嗅到她发梢的香。 衣衫摩挲,落出簌簌细响。 那一丝细响如风过竹林,草木沿着心底枯石的缝隙,一寸寸地生长。 柳染堤的动作很轻,很缓,偶尔会停下来,等待因疼痛而紧绷的肌肉放松。 惊刃始终没出声,其实这点疼痛真不算什么,但这确实是第一次,有另一个人帮她上药。 她有些不习惯,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药粉被体温融化,润得指腹一片晶莹,像浸入淋漓的穴水,再抽出来一样。 箭矢扎得太深,骨缝间还有些渗血,柳染堤寻着血脉的走势,帮她压制住穴位,力道不轻不重。 剧痛传来,惊刃闷哼一声,肩膀微颤,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膝侧的衣角。 “疼了?”她问,语气温柔。 惊刃只是摇摇头。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将绷带塞到惊刃手里:“自己绑,我再去给无字诏贡献一点银两。” 惊刃:“……” 她起身离开,惊刃终于能大口呼吸,空气中还渗着她的气息,柔柔的,像一片飘落的雪。 - 她低头默默缠绷带,刚绕了两圈,耳廓微动,捕捉到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不是柳染堤。 惊刃仰起头,那人已经来到身前,她眉眼英凌,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 来人“哼”了一声,右手覆着剑,大臂处绑着一条青底金纹,蛇缠兽首的长带。 惊刃不认得她,不过她认得那带子,道:“你是新一届的魁首。第几届了?” “百十七魁,”来人道,“你就是那位传说中连赢三届擂台,踏出八十一障的影煞?” 惊刃道:“我是有主的暗卫,名惊刃。” 十七魁“啧”了一声,忽然俯下身来,影子罩在惊刃头上:“你还好意思说!” “你愧对无字诏的招牌!妄为暗卫!你让咱们组织颜面扫地你懂吗?!” 惊刃很习惯:“嗯。” 她天天被骂,习以为常。 “你……你!”见惊刃神色平淡,十七魁面容扭曲了一瞬,“就是那个人,对吧?” 她猛地一指很远处的柳染堤。 惊刃不解:“?” 十七魁痛心疾首:“身为无字诏的暗卫,你竟然就心甘情愿地,被一位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 “虽然确实很美就是了……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哪怕不是你玩弄别人,你好歹也挣扎一下,反抗一下啊!” “怎么能反过来了?!” 十七魁眼中含泪,一字一顿:“真是给咱们无字诏丢脸!丢大脸了!!” 惊刃:“……?” 惊刃:“……啊。” 想起来了。 惊刃停住了缠绷带的手,永远不变的冷淡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轻微的变化。 十七魁这话,听着有点耳熟。 之前惊狐跑来看她,幸灾乐祸拍着大腿时,好像说的就是什么‘美人姐姐’,‘玩弄’之类的话。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一进门,所有暗卫包括守门人在内,都在用同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她。 破案了,原来是惊狐在瞎传谣言。 惊刃没什么反应,她无所谓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缠绷带。 十七魁看着就来气,道:“你主子真是有本事,花重金把你买回去,竟然就让你——” 话音未落,惊刃忽地起身。 她比十七魁要稍高一点,气势极冷、极静,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压迫感沉得像刃。 “管好你的嘴。” 惊刃道:“你们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但若是敢借此编排主子,我不介意在此出手。” 这才有点影煞的样子嘛。 十七魁丝毫不惧,嗤笑一声:“功力散了大半,亏空至此,还敢放狠话?” 惊刃只淡淡地看着她。 浅灰瞳仁在昏暗光线下泛出一点寒色,无悲、无喜、亦无怒意,让人心底发憷。 气氛僵持之时,脚步声由远而近。 柳染堤回来了。 她怀中抱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衣物,有药膏,还有件颇厚的外衣。 十七魁与她对视一眼,立刻敛了神色,垂首行礼,恭敬道:“客人还请慢慢看。” 她低眉顺目,赶紧离开。 柳染堤目送她走远,道:“那人瞧着来者不善,应该不是你的好朋友吧?” “她是无字诏擂台,新一届的魁首,”惊刃顿了顿,补充道,“实力很强。” 她道:“如果你需要,可以买回去。” 柳染堤一怔:“我这才刚回来,你怎么就想着往我身旁塞人?难道我在无字诏买暗卫,你能有提成拿?” 惊刃道:“没有提成,我只是提一句。” 柳染堤耸耸肩,收拾着买回来的东西。她展开外衣,想披惊刃肩上,被她摆摆手拒绝了。 两人一前一后坐在角落里。 柳染堤托着下颌,道:“小刺客,我怎么觉得,自打遇见我,你就三天两头地添新伤?” 惊刃道:“寻常事,与你无关。” 其实,跟着柳染堤这段日子,才是她身上伤口最少、有空去包扎敷药的一段时光。 柳染堤瞧着她,也不说话。忽有“咚”一声沉闷的钟响撞破了寂静。 两人仰起头,循声望去。 窟顶悬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此时正被木椎撞响,“咚”,又是一声厚重、激荡的钟声。 惊刃迅速扯起黑衣,盖严实肩膀处的纱布,又一把拉住四处张望的柳染堤。 她将柳染堤往墙边带,做了个“嘘”的手势:“母亲来了,噤声。” “咚——” 第三声钟响。 所有的暗卫皆起身、垂首、敛息,恭恭敬敬地立于墙边,让出一条道路来。 暗影四涌,黑雾一层层弥散,青石搭就的高阁之上,几盏提灯无风自熄。 昏暗之中,一颗野兽的头颅坠出。 兽目狰狞,獠牙森森。 雾气稍散,才知那只是一副青傩面具,沉得可怖,叫头颅低垂,脊背微弓。 那人背着手,无声亦无息,如一道飘在乱坟岗的凶魂恶鬼,行至洞窟之中。 惊刃勉力压着气息,寒意却逐步逼近,很快,停在她的面前。 游魂开口道:“贵客在诏中,可有寻到心仪之物?若有怠慢,尽可与老身直言。” 明显是对柳染堤说的。 惊刃垂着头,听见身旁人轻笑一声,似杨柳依依,清清泠泠:“您是青傩母?” 【无字诏之主,青傩母】 青铜已蚀,傩面森然,唯嘴边一道裂痕弯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青傩母颔首道:“正是。” “贵客瞧着面生,若是寻常时日,老身定要与您多聊几句,或带您四处走走。” 傩面之下,嗓音枯哑:“奈何今日约了旁人商谈,须即刻动身,还请贵客勿怪。” 柳染堤道:“无碍,我也只是闲来无事,随意看看罢了。” 青傩母道:“如此甚好,贵客请自便。老身确需急赴,先告退一步。” 她稍一躬首,身子后退半步,一跌,跌入不见五指的黑影之中,消失不见。 青傩母在时,暗卫们就跟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青傩母离开后,大家才恢复活动。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无字诏之主,”柳染堤道,“她似乎很少在世人前露面。” 惊刃望向青傩母消失的方向,道:“以前会多些,但自我这届之后,母亲好像就很少现身了。” “此番匆匆忙忙,是要上哪去?” - 黑影爬上柱,攀上烛,裂出一口森森黑牙,啃食着压于额心的手。 容寒山额心突突直跳,她一边按着,一边转动着檀木珠子:“说。” 高台之下,众人或站或跪,低头敛声,生怕多一个动作惹得庄主发怒。 惊狐俯身跪地,道:“庄主,我们在锦绣门的画舫里,遇上了天下第一。” “那人武功高到近乎妖邪,我们一共两名影君,十二名影臣,都近不了她的身。” 容寒山的额心更疼了,“嗒嗒”敲着扶手,道:“一群废物。” 檀香愈来愈浓,熏得她头痛欲裂,容寒山吐出一口浊气,恍惚间,看见雾里站着一个人。 ‘容瑛’站在那里,一双眼睛里全是血,呆呆的,手指割开胸膛,往里掏了掏。 ‘母亲。’ 血泪溢出:‘我的心呢?’ “啪”一声脆响,桌边的茶盏花瓶被扫在地上,瓷片四溅,碎了一地。 “废物!全是废物!”容寒山气得直发抖,嘶吼道,“嶂云庄怎么养了你们这么一群废物!” 吼声回荡,震得烛影摇晃。 暗卫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场上只有两人还站着。 容清拧着眉心,容雅则半隐在柱旁,她抬起长袖,隐住唇角的一点笑意。 堂中一片死寂,只余袅袅檀香。 容寒山喘着粗气,青筋渐渐平复,许久之后,容雅从柱旁走出。 她敛衣一拜:“母亲息怒。影君确实不敌那人,但我们嶂云庄,还尚有一枚压手棋子未出。” 容寒山皱眉看向她:“什么意思?” 容雅轻笑道:“您忘了么?那可是您亲自赠予我,十七岁的生辰礼啊。” 一份华贵至极、厚重难当的大礼。 横在她脖子上,随时能要了她的命。 “您亲自买回来的‘影煞’,” 容雅道:“若让她登台,应能有一战之力。” 容寒山一拍扶手,厉声喊道:“愣着做什么,那还不快将她喊回来?!” 惊狐心头一跳,连忙开口:“庄主,还请三思。” “全盛时的影煞,或可一战,”她声音发颤,“但如今影煞功力有损,负伤严重,不如再想……” 容寒山一摔檀珠:“够了。” “正巧,今日府上有一位贵客。” 容寒山转过头,沉声道:“青傩母,不知您是否有让影煞恢复的法子?” 廊柱投落的一道阴影微动,缓慢地,吐出一声阴恻恻的笑。 “庄主,好苗子难有啊。” 青傩母斜倚着檀木椅,活似一具披着人皮的秃鹫残骨,栖在死透的老枝上。 青傩兽首歪着,她拢着手,不紧不慢道:“竭泽而渔,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容寒山面色铁青,她满肚子的火气,有千言万语想骂,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我为影煞下了近万金!如今不过才用了几年,难道真就一点法子也没有?” “万金多贵重,”青傩母道,“死了的影煞,可是一文都不值,您得想好了。” 她手中多了一枚暗红色的丹药,腥气极重,在指间缓缓转动着。 “此物名为‘止息’,服下之后,一炷香内,功力可恢复至全盛之时。” “但在第三炷香燃尽前,便会——” 青傩兽首无声地覆压在头颅之上,唇部一线龟裂,讥诮抑或是哀怜,无人知晓。 “经脉尽断,暴血而亡。” …… 距离论武大会开始,还有两日。 此次论武大会由天衡台所主持,武林盟主将场所选在了中原腹地。 此处地势平坦,四望无际,天高云淡,日光清朗,是个绝佳的比武之地。 城镇中挤满了各大门派、江湖散修、与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们,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柳染堤要了一间最大最豪华的厢房,对惊刃道:“人啊,还是得懂得享受。” “有这么好的客栈住,睡床榻多舒适,”柳染堤谴责地看她一眼,“你居然想着睡树上?” 惊刃道:“树干结实,树叶避雨,亦可隐匿身形,明明是个不错的地方。” 暗卫出门杀人时,十次有六次都睡树上,剩余四次在柴房、马厩、破庙等地随机选择,哪有什么讲究。 柳染堤唉声叹气:“榆木脑袋。” 惊刃不理她。 城镇中十分热闹,只不过惊刃找了一圈,竟是一名嶂云庄之人都没看到,稍有些失落。 柳染堤看着很闲的样子,好像也没有其它事情要做,一路跟在惊刃身后,和她一起跑来跑去。 刺杀目标追着刺杀者到处跑,好比兔子追着狐狸揍,老鼠追着苍鹰咬,真是莫名其妙。 两人身处二层,而客栈楼下有许多人聚集,吵吵嚷嚷,似乎正在讨论锦绣门画舫被沉之事。 惊刃倚着木栏,俯瞰楼下。 柳染堤就在她旁边,背靠着栏杆,捧着一本胭脂色的画本,正津津有味地翻。 这画本瞧着可真眼熟,惊刃面无表情,道:“你不是看不懂吗?” “小刺客教导有方,”柳染堤甜甜一笑,“就像你说的那样,看不懂字没关系,我能看懂图就好了。” 惊刃:“……” 这人瞎话一箩筐,半真半假猜不懂,看不透,惊刃才不信她是真看不懂。 柳染堤又翻过一页,撩着书角:“虽说无字诏有专擅床笫之事的暗卫,但其它人对此,应该也得略懂一二吧?” 惊刃想了想,道:“确实教过一点,倒不至于全然不懂。” 柳染堤来了兴致:“那都教了些什么?” 惊刃道:“譬如怎么边做边杀人,什么时候对方最容易放松警惕,什么角度抹脖子最轻松等等。” 惊刃觉得自己一本正经,语调平平,谁知柳染堤听着,竟扑哧笑了。 “我想也是。”柳染堤道。 她合拢画本子,懒散地向后一靠。廊面珠帘被长发扫动,玉石碰撞,砸出几声轻响。 “除了杀人,无字诏就不教其它的么?”柳染堤道,“譬如,怎么讨主子欢心?” 还会教暗术、制毒、机关等等,惊刃想了想,不过归根结底,最终还是落回‘杀人’二字。 想要讨主子欢心,这个更多得是靠悟性,有时候也看主子本身的性格。很不幸,惊刃属于杀人极强,悟性极差的类型。 于是,她摇了摇头。 柳染堤偏头望来,珠帘在肩畔晃着,晃着,珠粒滚入眼睛里,折出一点捉摸不定的亮。 “如此说来……” 她说着,忽地抬起手。 那只手生得极好,骨节匀停,白皙修长,贴上惊刃的唇,轻柔摩挲着。 柳染堤弯着眉,长睫似盛着一层细糖。指腹一动,沿唇线描过,往里探了一分。 柔软的,甜的。 如蜜一般。 “小刺客,是不是没有吻过女孩子?” 第 23 章 试唇温 2 惊刃还未回答,柳染堤便自顾自地继续说,笑意轻快:“肯定是没有的。” 指腹顺势向下滑,落到惊刃下颌处,逗小兽似的勾了勾指节,挠过她的皮肤。 “要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害羞了,”柳染堤道,“一逗就脸红,真好玩儿。” 惊刃默默推开她的手。 自己什么时候害羞过?惊刃只觉得莫名。至于柳染堤说的‘脸红’,那更是没有的事。 正巧,楼下议论声又大了几分。 好几个门派姑娘都在抱怨,说因事发突然,她们的包袱、兵器都沉入江底,正急着寻替代刀剑参加比试。 不过说来说去,此事损失最惨重的,大概要要数锦绣门自家。 据说那一艘画舫耗费近万两白银,紫檀雕花,丝绸帷幔,用料皆是顶级。 这一下子烧了沉了,当真是无妄之灾,不免让众人对锦绣门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见惊刃听得仔细,柳染堤也顺着她的视线斜望下方,随口道: “说不定,是锦绣门自己沉的呢?” 烛光透过扇面,将几支墨梅描摹得愈发清晰,玉流苏坠下,析出几道细细的光。 柳染堤道:“锦绣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沉艘船,能坑一把其它门派,又能给自己博个苦主的名声,一箭双雕。” 她的猜测与惊刃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惊刃苦笑一下,道:“我终究是主子的暗卫,我绝不可能背叛她。” 柳染堤蹲下身,一手掐住惊狐的喉咙,拇指轻压,逼出一条细线状的蛊痕。另一手抽出匕首,划开一道细如发丝的小口。 她什么都来不及说,立刻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已飞掠而出。 “这不巧了么,”柳染堤笑意愈浓,“我也要去街上,咱们刚好能搭个伴。” 大概是因为炭盆烧得旺,店里暖烘烘的,连惊刃那张素来苍白的脸,瞧着都红扑扑的。 “不过,我更有可能在遇到你之前,便已被其它人击败。” 惊雀只是哭得更凶了。 由于隔得极远,夜市又喧嚷不已,若是不熟悉的人,怕是会将那哨声当做深夜的虫鸣。 早在两人初遇时,柳染堤便对百事通说过,天下第一会在论武大会现身,还有夺冠之意。 惊刃瞥她一眼,转头就往楼下走,柳染堤快走两步追上,从侧面探出身:“上哪去?” “这顶瞧着还不错。” 惊刃:“……” 柳染堤道:“瞧这几天我对你多好啊,好吃的、好玩的,可都想着你。” 她正准备割血逼蛊,忽听身后一道声音响起,两指拦住了她的手: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柳染堤这人瞧着随心所欲,实则目的极为清晰,所走每一步、所说的每一句话,怕是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不管是救下自己,还是同行时的种种示好,都是另有所图。 她挣扎着,紧紧握住惊刃的手,惊刃垂眉看她一眼,盖住了她的眼睛。 不甜、不咸,尝着不怎么苦,更没有一点茶香,什么味道也没有。 黑纱被她指尖挑开,斜斜露出半张脸。一双眼潋滟看来,眉弯不甚分明,眼尾含笑未语,欲遮还掩。 她其实都没看到脸,只是觉得身形熟悉,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 惊刃道:“你认得她。” 柳染堤淡淡道:“自然。” 杀与柔,咫尺之间。 “这顶用的是蜀地上等丝纱,薄如蝉翼,软过锦缎,与您十分搭配呢!” 由于进城的速度实在太慢,不少人干脆在路边扎营,点起篝火准备过夜。 瞬息之间,另一道身影跟了过来,比一片羽毛还轻盈,踩过瓦片时,听不见一丝声响。 黑纱层层叠叠,垂至肩头,将她整张脸都遮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细白下颌。 惊刃:“……街上。” 惊刃无奈。 惊狐捂着腹部,一字一句咬得艰涩:“庄主请来了母亲,主子她…召你回去。” 谁入阁,谁便得仰头望一眼。 有个人手中拿了三四顶不同款式的黑色帷帽,正在一顶接着一顶地试戴中。 她跑得太急,肺腔灌满了风,撕扯着胸膛,每一口气都带着刀割般的疼。 - 夜色如墨,林深路窄,不多时,她在一丛荆棘之后,找到了伏倒在地的惊狐。 看这阵仗,嶂云庄估计得明日才能赶到了。 怦怦,怦怦。 在角落里的一面铜镜前。 夕阳斜斜落下,街市越发热闹,灯盏一盏盏挑起,将街道照得灯火通明。 说起来,自从在江边将柳染堤救上来之后,两人就已经算是分道扬镳了。 “您可悄悄听,这可是我花了整整三枚铜板,从千事通那儿换来的消息——” 柳染堤眼底泛笑,悠悠叹口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这不是挺机灵的?” 摊主神情微妙起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左右张望一番,忽然向她招手:“您凑近点,我跟您说件事儿。” 惊狐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她的眼角泛出诡异的青紫,一道红线从颈侧蔓延至耳后。 惊狐点头,她捂住还在渗血的伤口,身影没入夜色之中,渐行渐远。 此次论武大会确实人多。街上摩肩接踵,除了各大门派之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柳染堤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她打量着一条垂在身侧的枝桠,随手扯下一片叶来。 血丝黏稠,染红了指节。 柳染堤隔着一层薄纱望她,眉眼模糊,只剩下浅浅的轮廓,像宣纸上一笔未干的水墨。 客栈门前排起长队,酒楼里连个座位都难寻,路边的茶摊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街边的新搭摊子一个挨着一个,贩刀的、卖药的、吹牛的、骗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惊刃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她,她只是看着灯影之下,自己在地砖上的影子。 惊狐顿了顿,她望向柳染堤,虚弱道:“柳姑娘…可否回避一下?我想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惊刃低声道:“况且,你们若是没能将我带回去,甚至让我逃了,必然会遭受更严厉的责难。”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恳切,可就是在这样的目光里,惊刃平静地摇了摇头。 她打量了一下惊刃的打扮,又道:“您是一个人来的吧?倒是省心。那嶂云庄可是大队人马,怕是堵在半路了。” 小团扇轻巧一转,扇尖贴着惊刃手背,滑过指节,一寸寸向上攀,点在她的腕骨处。 她就只好来买一顶新的。 寂静之中,惊刃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后日论武大会的擂台上,我确实有可能与你撞上。” “该不会,又在想着怎么利用我?”柳染堤道,“比如往台上射一箭挑衅书,把天下第一喊出来给你撑腰?” 柳染堤正端详着帷帽款式,忽然在镜面一隅,瞧见了一道熟悉的剪影。 柳染堤道:“你想对我做什么?” 柳染堤纵容着她,任由她攥着手腕,只浅浅地笑,背贴着栏杆,仰头望着惊刃。 她转过头去,这才发现柳染堤不知何时,将方才挽起的黑纱又重新放下了。 箭伤明明已经剔去烂肉、挤出脓血、还涂了药,此刻却又隐隐作痛起来。 只见一弯眉梢,一点颊红,一抹唇色,余下尽隐于薄纱之后,风月无声,朦胧如梦。 “无事柳染堤,有事柳姑娘,” 不巧,惊刃已经知道了。 不过,她又不是柳染堤的暗卫,自然不能与她商议太多,不能轻易透露有用的信息。 这话听着真耳熟啊。 上一任影煞叛主而逃,掳走主子的年幼女儿在林中藏匿多日,最终还是被青傩母寻上,一锥穿心。 惊刃神色倏变。 【一定可以。】 惊狐口齿伶俐,办事周到,一直是容雅最喜爱的暗卫,距离她上次被责罚,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柳染堤倚着栏杆,心想:‘小刺客真的很容易害羞。好玩,下次还要继续逗她。’ 惊刃气息紊乱,微微踉跄了一步,她拎着剑,快步走向倒下的暗卫。 “我真是不懂,明明是聪明又水灵的一个姑娘,怎么你那主子,就对你如此不喜呢?” 她惊喜道:“咦,这么巧啊?” 惊刃一想,感觉有道理。 “再者,你也知道上一任影煞的下场。” 惊刃倚着一尊铜铸兽首坐下,眺望着远方,解下身侧水袋,喝了一口。 惊刃心中明了,却不觉得愤怒。 “这世道,真该死的不公平。” ——那是嶂云庄的求救哨声。 惊刃扶着她,站起身。两人穿过枯枝败叶,一步一步向树林外走去。 - “我还想着待会该去哪寻你呢,没想到,小刺客居然自己主动找过来了?” 茶摊的竹竿一晃,惊刃借力跃向屋檐,再从瓦片上掠过,衣袂翻飞,已越过大半个街市。 惊刃犹豫片刻,慢慢伸出手。 思绪回笼。惊刃拿起一把短刀,试了试刀锋,状似无意道:“今年怎会这么多人?” “铮!!” 指节极轻地挑起一缕黑纱,纱勾一半,落一半,恰好遮住小半张脸。 布庄里头十分热闹,姑娘们围着新到的绫罗绸缎,正兴致勃勃地挑选着样式。 此处是离论武大会最近的城镇,当今武林之首的天衡台早已安排妥当,但凡来参加的门派,必然会在这里落脚休整,她只要等着就好。 “咔”一声轻响,暗卫再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手臂无力垂落,正坠在嶂云庄的玉佩旁。 惊狐一怔。 她拿出几张银票,点了点递给旁边的掌柜奶奶,将惊刃看过的两顶帷帽都买了下来。 两人经过她身侧,柳染堤抬了抬睫,懒洋洋道:“小刺客,你可想好了。” 红衣女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鲜血顺着刃面缓缓滴落。 惊刃倚着墙,扫了一眼四周。 深林尽头,柳染堤就等在那里。 怪了,今年怎来得这么晚? “此次分别,我便不会再护着你了。” 惊刃借力旋身,剑势一转,横斩而去。红衣女后仰避开,鞭子缠向她的手腕。 “我来。” “无论如何,你帮我太多,我该一桩桩一件件还给你才是,只是……” 说罢,她微仰着脸,将整个面庞递过去,黑纱半掩着眉眼,欲盖弥彰。 惊刃终究没说出这四个字,只是平静道:“或许吧,江湖人才济济,我排不上号。” 惊刃道:“她带来了止息?” 柳染堤并未出手,静静跟在惊刃身后。林间寂然,唯有惊刃急促的呼吸声回荡。 柳染堤想要利用她,她不也是时时刻刻想着如何利用、如何杀死对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说到底,她们是一样的。 那是嶂云庄惩棍留下的痕迹,惊刃一眼便认了出来,皱眉道:“为什么罚你?” 惊刃穿行在人群中,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却一直没有瞧见嶂云庄的衣纹佩饰。 摊主压低声音,道:“客官我瞧您这气质,一看就是识货的行家,与这把短刀天作之合,这才偷偷和您说。” 河水潺潺,夜虫啁啾,草间仍扎着几根断箭,风中湿着尚未散去的血气,薄薄覆在两人身上。 柳染堤笑了一下:“是啊。我计划登上论武大会的擂台,找个能够揭开我帷帽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布庄。 “是么?”柳染堤道,“那倘若是全盛时期的小刺客,能够遇到我吗?” “别怕。”惊刃道。 原来如此。 惊刃狐疑地俯下身:“您说。” 力道不重,却极稳。 柳染堤瞧她一眼,“说吧。” 惊刃心头一紧,她认得这毒,赤尘教的缠心蛊,能在一炷香内逼得人神志错乱、自残至死。 惊狐挤出一个笑来,血从她齿缝中漫出,被她一口“呸”在地上:“真该死啊。” 惊刃半晌才道:“谢…谢谢。” 惊刃:“……” 惊刃匆匆为惊狐简单包扎了一下,而后背着她离开深林,来到河滩旁。 柳染堤将这习惯性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团扇掩唇,道:“小刺客,打什么坏主意呢?” 河风习习,惊狐靠着石头歇息,缓了一阵,终于喘匀了气息。 她敷衍了几句,起身告辞。 暗卫还活着,脖颈上的勒痕深可见骨,她睁着眼,嘶嘶地喘息,眼中满是痛苦。 她摘下帷帽,换了一顶新的戴上,纱下一双眼透着兴致:“小刺客,你觉得这顶好看,还是之前那一顶好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软软倒下。 还得是生意人,这几顶帷帽虽是一水的黑色,硬被奶奶夸出了各自的妙处。 她神色认真,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思考一道未解的难题,瞧着竟有几分乖巧。 她甚至还知道,这消息是天下第一本人当着她的面,用一锭银子卖给百事通的。 剑光一凛,贯穿了她的胸膛。 高风猎猎,衣袂微扬。惊刃半屈膝身,掌心搭在膝上,俯身向下望。 “你…你猜到了?”她唇边咳血,忽地抓住惊刃的手腕,极紧,极紧,仿佛要拧断她: 掌柜是个脸圆圆的可爱奶奶,她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笑着迎合:“姑娘果然是识货人。” 惊刃正想说话,忽然间,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短促的哨声,尖利而急促。 她浅笑道:“举手之劳罢了。既然是小刺客的好朋友,我可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惊刃斟酌着,道:“前几日在藏珍之上,你为何要拉住我?” 才走过两个摊位,柳染堤便没了踪影。惊刃原本就想要甩了她,如今倒也是省事。 “怎么了?”柳染堤在她身侧问道,声音在狂风中依旧清晰。 骗人,她根本没用力。 惊雀顿时眼眶一红,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惊刃一头雾水,茫然道:“我又不会杀你,你哭什么。” 惊刃没办法回答。 剑刃贴着鞭身一削,竟是斜刺心口要害,红衣女神色震惊,她惊慌后退,却已迟了—— 她说话时连头都没抬起来,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一片叶。 街口传来酒客们的喧哗,混着丝竹声远远飘来,夜市正热闹,惊刃却觉得四周忽然静了。 庄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向来器重惊狐的主子下如此重手? 惊刃沉沉望着她,脑中飞快转过数个念头:血海深仇?对主子而言,这是个有价值的情报。 惊刃没说话,手腕一翻,蓦然扣住了柳染堤的手腕,制住那把正在作乱的小团扇。 惊刃在她身前站定,沉默了许久。偶有夜鸟掠过树梢,啼鸣清脆,更衬得此处寂静如死。 她总是这样神出鬼没,这会没了影子,约莫下一刻,惊刃就又能在卖栗子、卖炒糖,抑或是卖蜜豆的铺子瞧见她。 柳染堤在向着她笑。 斗拱、屋脊、瓦片,惊刃连踩数个落脚点,每一步都悄无声息,最后一个纵跃,她稳稳落在烽火台的顶端。 她内心有点不安: “咳…十九,你听我说……” 她曾听惊雀抱怨过,说主子每次出门都得带十几个箱子装衣裳首饰,还不忘一整套的香炉茶具,自己也得帮着收拾整理,烦死了。 越过茶楼,翻过城墙,惊刃向着哨声的方向冲去。林间森森,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她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又咽下,如此反复几次,才犹豫着开口:“柳姑娘……” 说完,她一脸“我给您透露了天大秘密”的得意,还不忘补充一句:“您可千万别往外传啊,这消息金贵着呢!” 月光筛下,照出一幕骇人景象。 “小刺客,当真不愿意跟着我?” 她转过头来,瞳孔泛着不正常的红,笑道:“哟,嶂云庄还有活着的人?” 摊主还在自顾自地激动:“听说天下第一嚣张至极,在铸剑大会当众叫板嶂云庄!” 她的尸身被青傩母挂在城门,晾了半年无人收敛,就连头骨也被摘下来,吊在无字诏的高阁之上。 柳染堤拿出来一块软布,细细擦干净指尖血渍,叠了叠,才塞回腰包里。 不知怎么的,惊刃心跳快了几分,她松开制住对方的手,后退半步:“你还没回答我。” 惊刃问道:“你买帷帽做什么?” 惊刃停住脚步,与惊狐低声道:“你先走,我过一会就跟上来。” 奈何风水轮流转,她不跟着柳染堤,柳染堤反倒跟上了她,跟幽灵似的,神出鬼没。 惊刃“嗯”了一声,打量着帷帽的样式,端详着遮住眉眼的黑纱,又细细观察起缝制的走线,如此反复几次。 她一拍大腿,震得刀剑叮哐作响:“嶂云庄嚣张多久了!咱们虽没打擂台的本事,但这热闹,一定是要来凑凑的!” 惊刃道:“店里暖和。” - ……会是什么味道呢? 这话说得又轻又柔,似怜似怯,竟有几分像是一位等待着被挑开盖头的新娘子。 红衣女一抖鞭梢,暗卫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再无动作。 字字缓慢,平淡的一句陈述。 惊刃:“……” 冰冷的井水沿喉滑落。 惊刃摇摇头,继续沿街而行。 柳染堤戴上其中一顶帷帽,将垂落的黑纱沿着帽边挽好,露出整张脸来。 柳染堤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惊刃听见风卷起帷帽边缘,婆娑作响。 两人靠得这样近,刀锋可以轻易划开喉咙,可若方向一偏,或许…也可以是一个吻。 柳染堤拢着一角黑纱,轻快道:“忘了么?明日我可是得帮我的好妹妹上台单挑嶂云庄呢。可不得穿漂亮些?” 腥冷,黏腻。 ……很安静。 林中只余下两人。 没办法,上一顶帷帽被某只小刺客给割破,她试图缝了缝,结果口子裂得更大,后头又被赤尘教踩了几脚,彻底不能用了。 她转头离开,消失在树林间。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柳染堤的,好像从烽火台下来之后,随便走了几步,就瞧见有个人在试戴帷帽。 “惊狐,我绝不可能叛主。” 居高临下,整个城镇尽收眼底。 惊刃思忖片刻,道:“柳姑娘,看在我算是救了你的份上,我可否问你一件事情?” 惊刃被这笑意刺了一下,手指一颤,黑纱便顺势滑落,重新垂下,将面容藏起。 “小刺客,帮我挑起来罢。” 惊刃掂着水袋,莫名想起被柳染堤递过来,又被自己推开的那一杯茶。 惊刃装作挑选刀剑,蹲下身,与其中一名摊主闲聊,问她是否有见到嶂云庄之人。 “真是的,仗着我对你这么好,养得小刺客胆子大了,无法无天,居然敢这么扣着我,压着我。” 柳染堤站在不远处,她眺望着河对岸,不知道在看什么,抑或是在等待什么。 柳染堤扑哧笑了。 惊刃脚步不停,转眼便下到一楼,侧身越过众多宾客:“我得去寻主子。” 柳染堤撩了撩纱边,道:“既然来了,那便帮我瞧瞧款式。” 柳染堤依旧没说话,倒是终于愿意抬起头来,往日笑意温漾的眼睛里,沁着些冷意。 “我不可能叛主。”惊刃道。 惊刃道:“不管我在与否,你本就打算上台。” “但你却知晓那老妪因何而来,也知晓她身上带着蛊虫,才会阻止我上前。” 她能否利用柳染堤接近蛊婆,甚至借她之手,除去这个对主子的威胁? 柳染堤步子轻快,几步踩到惊刃身侧,抬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哟,脸红了?” 其实那短刀确实还不错,轻便、锋利,可惜惊刃身上最缺的就是钱,只能作罢。 她抱着手臂,靠着一棵老树,月光透过枝叶,将她的白衣染成银色。 “小刺客,你弄疼我了,”她抚着被惊刃握过的地方,眼眶含泪,柔弱地咳了一声,“坏人。” 一个呼吸间,倚墙的女子不见了。 夜风微凉,街道两旁的红灯笼摇摇晃晃,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鲜血渗出,她掂着刀尖,从伤口中挑出一条细小的蛊虫,拇指一碾,虫尸化为齑粉。 柳染堤的腕骨很细,惊刃一手便能轻易圈起,指腹压着肉,微微用力,将她向后推去,制在护栏上。 柳染堤只道:“有话就说。” 她眉心微蹙,顺着散落在草叶间的血迹,快步向林中深处走去。 “哎哎,这短刀不要了?”摊主喊道,“我给您便宜点,十个铜板如何?最低价了!” 当时,惊刃只觉得很羡慕,认真道:“我也可以帮主子收拾行李,整理茶具,我很能干的。” 半晌,惊刃诚实道:“我觉得并无差别。” “这次论武大会,天下第一会来!!” 越过一片灯火辉映、人声鼎沸,在沉沉夜色之中,嵌着一点烽火台的火光。 惊刃步伐一顿,停了下来。隔着夜风,她听见自己胸膛间微不可闻的响动。 惊刃拔剑出鞘,欺身而上。红衣女嗤笑连连,长鞭甩出,“啪”地一声抽向剑身。 “纵使你武功再如何高强,也不可能透过布料,看到她皮肤下凸起的蛊虫爬痕。” 至少,惊刃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柳姑娘,十分感谢你多日以来的照拂。”惊刃的声音有些干哑。 柳染堤停下摇扇的动作,她打量着惊刃,并没有说话,可分明又“说”了什么。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事实上,早在惊刃走遍整艘画舫,却没见一名锦绣门巡卫时,便已经心生疑虑。 只见四面八方的道路上,皆是缓缓而行的车马,一连绵延数里,看不见尽头。 摊主是个脸上带疤的瘦削女子,笑道:“今年大会,可是七年来头一遭的热闹,来的客人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 “至于蛊婆,我确实认得她。”柳染堤懒懒道,“我俩之间可是血海深仇,只不过,我可不知道她会在藏珍现身,直接出手杀了容家长女。” “十九,你立刻离开这里,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我会说没见过你,你也别再回来……十九,你就当今晚从未见过我,好不好?” 惊刃俯身,从红衣女尸侧拾起一枚漆红的木牌,其上“赤尘”二字已被血污浸染。 惊刃回答道:“当时,你我二人距离高台极远,那名垂暮老妪又以布帛遮盖身形。” 她身上伤口极多,除了鞭痕、刀伤之外,还有一些形状规整的青紫淤青。 柳染堤又是一笑:“去哪寻?” 红衣女子持鞭而立,鞭梢如蛇,正缠绕着一名黑衣暗卫的脖颈。暗卫双目圆睁,面色青紫,用力撕扯着长鞭。 惊刃正思索着,不自觉地覆上剑柄,摩挲着生锈铜环,蹭上一点锈痕。 。 惊刃知晓她在生气,明明白白地生气,只是…没有办法,她没有任何办法。 “柳姑娘,你曾经说过,可惜你没早些下山,不然我们或许就能早些遇见了。” 老旧的剑鞘挂在腰际,“惊刃”二字歪歪扭扭,像孩童涂鸦,或许这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存在过的痕迹了。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 她的声音好轻,一下子便被风吹散了:“如果一开始遇见的是你,就好了。” 第 24 章 试唇温 3 多么可惜。 可惜她没早些下山,可惜两人不能更早相遇,可惜一程接着一程地错过,可惜一步接着一步地绕远。 只是这世上,可惜的又何止她一人。 赌徒可惜押错了筹,棋手可惜误了一步杀,刺客可惜刀锋偏了一寸,母亲可惜没能为病孩寻来灵药。 这人世间的“可惜”太多、太沉重,又太贪婪。总是想把不能更改的过往,再倒回来一寸,再重走一遭。 所以,没什么可惜的。惊刃在心中,对自己一遍遍地说道,没什么可惜的。 她解开缠在身上的一个布包,包裹补了又补,缝线累累,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惊刃道:“柳姑娘,这个……” 柳染堤捏着叶片,看也未看那包裹一眼,道:“我不要,你随便扔了吧。” 惊刃于是将布包小心地放到地上,后退一步,向柳染堤微微一揖。 “柳姑娘,就此别过。” - 惊刃已经离开了很久。 柳染堤仍旧倚着老树,叶片对准月光,显出一点脉络的走势。 破旧布包静静躺在不远处,一侧的袋口歪斜,被草叶露水打湿,露出一节熠熠的青玉簪子。 惊刃双手作揖,向容寒山鞠了一躬,恭敬却又平淡:“见过庄主。” “这个冰粉看着不错,”天下第一与一名挑担的老婆婆道,“来一碗。” 容寒山按住那颗正拨到一半的檀珠,眼神一瞬沉入江底。 天下第一倚着栏,喊道:“还有人来吗?” 天下第一接过冰粉,正要开吃,忽然台下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台上岁月静好,台下一地败将。 柳染堤微微怔住,呼吸停了片刻。 天下第一倚着栏木,帷帽轻垂,遮住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截轮廓分明的下颌。 “听闻姑娘武功高绝,未逢敌手,”容雅站定,声音温和,“今日便来讨教一二。” ——可以帮她骂人。 她道:“终于肯出来了?” 惊刃跟着惊狐一路奔行,才知道嶂云庄为了论武大会,居然在擂台场的旁边置办了一套大宅。 - 容寒山端坐主位,二小姐容清坐在下首,持着一卷书,正翻着页。 天色愈沉,狂风卷过场地,掠起擂台四角的布幔,也吹得彩绸一角猎猎作响。 府中回廊曲折,惊刃跟在惊狐身后,穿过数道门庭,来到正堂之前。 “是。”容雅福身行礼,她一抬手,侍从捧着个样式古朴的漆盒,膝行上前。 柳染堤赞许地看向她。 小姑娘跟个爆竹似的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奈何面对母亲,所有冲劲都跟打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发髻束得极简,碎发垂落面侧。那双眼睛生来沁冷,如梅枝燃尽,只余最后一缕青烟。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柳染堤颔首:“可以。” 宽敞、平坦, 柳染堤略有些心烦,主要是每次打完后,下一个都得等好久,她十分无聊,很想翻出春//宫画本解闷。 主台之上,高悬着红底金字的“论武大会”,四面披绸挂彩,锣鼓声声。 【蛊婆。】 惊刃开口时,带着淡淡的死意:“左右我都是要死的,也不必在乎这些了。” 灰布滑落,显出一具苍白的、属于少年人的骸骨,尚且青涩,骨节笔挺如竹,年岁不过十七、八。 说实话,虽然她对武林盟主的女儿没什么印象,但这姑娘赖在擂台旁不走,居然还有几分用处。 柳染堤倚着树,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飘散:“真不巧,小刺客走了哦。” 容雅则离得较远些,站在侧后方的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繁盛的园景。 自从鹤观山颓败之后,嶂云庄的武器生意越做越大,赚得盆满钵满。 没有一丝声息,亦无半分杀意,却让人觉得脊骨发寒,某种无形之物抵在颈侧,一动,便会割喉见血。 摊贩们安静下来,人群被一双无形的手拨退,让出一条宽敞道路。 齐昭衡好脾气地笑笑,也向她拱手一礼:“姑娘来了。对擂台布置可还满意?” 天下第一等了半天都没人应答,打了个呵欠,道:“有没有人给我送点水上来?有点渴。” “她轻功也是顶尖。” 蛊婆慢腾腾地,停下脚步。 灰衣压得极低,将面容掩得严实,只能看见一截干枯如柴的“手臂”从袖口伸出。 若不是碰巧寻到惊狐,自己估计还傻傻地在城镇里等,怕是擂台开打了还没找到人。 丢人下去十分容易。 柳染堤抚上白骨的颧骨,轻轻摩挲着,似怜似亲:“你说,我对她不好么?” “真是可怜啊……” 惊刃跟随其后,大步踏过门栏。 身侧一名暗卫大步向前,拔高声音呵斥道:“见了庄主,为何不跪?!” 擂台上,天下第一已经连胜二十三场。 【天衡台掌门,齐昭衡】 ……可真是昂贵极了。 柳染堤蔑笑一声。 容寒山怒极反笑,敲着扶手道:“容雅,此事便交由你了。” “那就智取,兵不厌诈!” 有人捂胳膊,有人揉着腰,还有个倒霉蛋不巧砸进了卖豆腐脑的摊子里,此时正一脸豆花地爬起来。 容雅道:“此物名为‘止息’,可于一炷香内,将你功力推回全盛。” “哪怕真的不敌,也要将天下第一的皮扒一层下来,让天下人都看看,与我嶂云庄为敌的下场!” 说来也奇怪,早上时日头还照得灿烂,两三个时辰过去,天际便盖上一层厚厚的云。 摊贩沿着边廊摆开,烤鱼豆腐、香茶蜜饮,应有尽有,大家又赚银子又看热闹,好不快活。 骂人嘴替·小齐又跳了起来:“哟,容小姐这是准备亲自上场?行啊,提着点衣摆,小心别在翻擂台时摔自己一跤!” 齐椒歌气鼓鼓地一转头。 惊刃仍旧站着,淡灰色的眼如落尘观音,无一丝惧色,无一丝卑顺。 那只是一具白骨,她死去太久了,骨头不会说话,自然也不会回答她。 柳染堤抚了抚小蛇的头颅,面对这具残破的骸骨,勾出一抹极淡的笑。 一步、又一步。 进门之前,惊狐偷偷拉住惊刃。 她恭敬地跪下,道:“禀报庄主。属下已经将影煞带回来了。” 那身影佝偻矮小,弯腰驼背,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破旧布衣,拄着根枯木拐杖。 “天衡剑法天下无双,怎可能对付不了她?”齐椒歌挺直脊背,骄傲道。 擂台之上,落下一声轻笑。 那根本不是什么老人。 她气炸了。 她垂眉道:“是。” 如同过去千百次,惊刃从不曾犹豫。 齐椒歌:“…………” 老婆婆喜得合不拢嘴,盛了满满一碗,双手奉上:“您慢用,不要钱不要钱!” 惊狐:“…………” 远处雷声隐隐,怕是要下雨。 齐椒歌气得直跺脚,耳根都红了:“您不去,我去!我来会会这个天下第一。” 她侧过身。 堂中檀香清沉,白烟弥散。 好像也是。 骂的真好啊。 见齐椒歌怒视过来,她捧着瓷碗,很是无辜:“怎么了?挺有趣的,继续。” 她压低声音:“庄主正在气头上,你避着点锋芒,服个软,也能少受些罪。” “你剑法跟谁学的?“ 堂中剑拔弩张,杀气凝聚。 真是个好学的孩子。 柳染堤转过头,捏了半天的叶片飘落在地,被白鞋踏过,碾成碎片。 一招之后。 淡墨般的眉弯着,她声音里,是惊刃从未听过的温柔:“明日登擂台之时,你便吞下它。” 成群的毒蛇、毒蝎、蜈蚣、金蝉依附在她身上,有的缠绕着脊梁,有的攀附于肋骨,还有的蜷伏在眼眶里头。 话音刚落,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擂台,争先恐后拖家带口冲上来十几个小贩。 盟主身旁跟着个小少年,约莫十五岁,眉眼英气,腰间悬着一柄嵌珠细剑。 齐椒歌连人带剑被撂下擂台,扑在地上滚了两圈,蓝衣沾满了灰,发髻也歪了。 容雅笑笑,道:“齐小少主说笑了,我武功浅薄,自然不敢班门弄斧。” 中年女子身着蓝色锦袍,气度雍容,正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大胆,放肆!” 脚步声自远及近,不疾不徐,声声冷硬,在在空旷场地中扩散。 台下一阵沉默。 “她为什么不愿意留下?” “我敬重庄主,”她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暗卫,从来只跪认主之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望着窗外的容雅回过头,道了一声:“惊刃。” 正好看见某人端着冰粉,津津有味地一边吃,一边看她们母女俩“吵架”。 齐盟主叹气:“只怕你计谋还没施展出来,便已经被她撂下台了。” 容雅无视了她,道:“嶂云庄以铸剑技艺为荣,此次比试,便战至其中一方剑碎,如何?” 无人察觉她是何时出现的,仿佛那身影原本就一直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唤了出来。 话音落地,堂中倏然一静。 人群之中,有人在窃窃私语,带有一丝颤意:“嶂云庄的人来了。” 。 齐椒歌“唰”地拔剑,一步跃上擂台,朗声道:“你别太嚣张了!” 这块硬骨头立在她眼前,脊背笔挺,如悬壁孤竹,生生不弯。 盒盖揭开,腥气传了出来,如同一团腐败的血肉,叫人心生恶寒,几欲作呕。 柳染堤打了个哈欠,靠着围栏犯困,小团扇耷拉着,不复开始时的神采奕奕。 她站在朱漆大门前,见两旁鎏金瓦兽、富丽堂皇,心里发出一声感慨: 台边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忽而浮现出一个人影。 齐椒歌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那我靠轻功,让她连我衣角都碰不着!” 她倚着擂台边缘,拎着个小团扇,百无聊赖,慢悠悠地给自己摇风。 递茶的递茶,端冰的端冰,送糕点的送糕点,将天下第一团团围住,简直比新年赶集还热闹。 她一噎,手攥着剑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半天,终究没能憋出一个字。 武林盟主不在,她的女儿倒留在这里,盯着擂台,时不时奋笔疾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审视、打量、愤怒、忌惮;檀烟停止涌动,只余垂檐铜铃叮铃一声,又归于死寂。 侍卫将大门拉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狐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门栏。 众人窃窃私语,说这位是盟主的小女儿齐椒歌,天资卓越,有“小剑中明月”之称。 “是。” 齐盟主道:“别瞎说,人家姑娘武功比我高,我败得心服口服,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而如今—— 只不过,小刺客不在,她没有小狗可以逗,看画本的兴致也减了几分。 …… 有钱真好啊。 柳染堤看她的目光十分慈爱:嘴巴如此毒,垃圾话如此多的小姑娘,真不错啊。 天下第一盈盈笑,向武林盟主作了个揖:“真巧,这不是我的第一位手下败将吗?” 来人一身黑衣,右手移至腰侧,“铮——”,长剑出鞘,在身前划出一道寒芒。 林间雾气渐起,一道脚步声由远而近,踩过腐叶枯枝,缓步而来。 齐盟主道:“椒歌,你打不过她。” 齐盟主温声截住她。 容寒山眯起眼,她一颗一颗地拨着掌中的檀木珠串,嗒嗒、嗒嗒,声声敲耳。 她一身黑衣,眉目冷寂,腰悬长剑,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与血迹。 论武大会开场那日,天光正好,云卷如绢,连风都吹得分外带劲。 气氛骤然一变,山雨欲来。 数名黑衣护卫率先开道,刀剑环腰,步履齐整,一路肃杀森然。 容雅步伐从容,在她身后不远处,容寒山静步不语,背着手,冷冷地注视着容雅。 “哈。” 惊刃应道,膝盖微曲,“咚”一声毫不犹豫地砸在地面,俯身磕首,乖顺无比。 容寒山屈指抵颌,打量着她。 两道身影并肩走来。 她呆呆坐在土里,头顶传来母亲幽幽的声音:“我都说了,你打不过她。” 短短一个上午,柳染堤的连胜记录,已经来到五十二场。 她许久未见过影煞,早忘了对方生得什么样,只记得给出去的那九千五百两白银。 她们将她称为—— 一条小蛇抬起头来,从骨架肩头滑下,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亲昵地盘在颈边,贴着面颊吐信子。 少年不乐意了,柳眉倒竖:“母亲!这贼人偷袭您,胜之不武,为何对她如此客气?” 身侧,齐椒歌腾地站起,道:“哟,铸剑大会被砸得稀烂,哭娘喊妈灰头土脸,嶂云庄还有脸出来?” 指尖触上破布边缘,向外一翻,掀开那顶罩在头上的遮布。 天下第一道:“还不错。” 她为白骨盖上遮布,打理着边缘,漫不经心:“她走了,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当年,青傩母将“影煞”骨牌递给她时,破损傩面下传来一声轻笑:“这孩子,是一块硬骨头。”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 ……是她? 原来…是她。 那人将气息压到了极致,如一张绷至月圆的弓弦,眼角眉梢俱是肃杀森然。 “嶂云庄,影煞。” 惊刃道:“请赐教。” 第 25 章 试唇温 4 两人皆是黑衣,如同两尾困于旋流中的游鱼,她们是彼此的影子,立于擂台两端。 交错、重叠。 不分彼此。 “小齐。”天下第一忽地开口。 正紧张兮兮抱着册子,准备记录的齐椒歌一愣,就见一个包裹严实、插着枚青簪的小布包劈头砸来。 得亏她武功好,手忙脚乱接了个满怀,正有些恼意,台上幽幽飘来一句:“帮我拿一会,多谢。” 她还补充道:“待会记得还我。” 齐椒歌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全是缝线,谁稀罕你这破包!” 天下第一耸耸肩,没答话。 她直起身子来,腰间长剑垂落,红绳缠绕着浅色剑鞘,繁复而又精美。 惊刃并不认得这把剑,不过样式有几分熟悉,应该是在嶂云庄库房洗劫的其中一把。 在先前五十二场擂台中,这杆剑都只是一件安静而美丽的装饰物。 如今,她终于出鞘。 银白剑身划过身侧,剑尖斜指地面。柳染堤的目光穿透帷纱,直视着惊刃。 她道:“剑碎为止。” 惊雀死活不肯,被拖得在地上滑行:“呜呜呜呜对不起呜呜。” “……遵命。” 终将叛主的一把刀刃。 “你心脉是怎么回事?”柳染堤一字一句,声音发颤,“怎么会碎成这样?” 她忽得笑了,衬着这满园春色,笑得和煦而残忍:“我倒想看看,会不会真的有人愿意买一个废物回去。” 剑刃横在掌心,红线一现,鲜血滴滴答答地溢出,被握在手里。 诏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惊刃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地。鲜血自唇角溢出,她慌忙去捂,血却从指缝间涌出,怎么也拦不住、压不住。 容雅停下脚步,铃声贴着面侧轻晃而过,庭院繁绿团团,一蓬压着一蓬,开得正盛。 惊刃微微怔住。 “雅儿,这是母亲带给你的生辰礼,”母亲柔柔道,“想来你应该听说过。” 暗蔻犹豫片刻,吞吞吐吐道:“这个,她虽说是出自无字诏,此刻却并非诏中之人。我们也只是受人之托,这价钱是她前主子所定的,实在是无法商议。” 惊狐扶着她,一路跌跌撞撞。 她哭得昏天暗地,嗓子都哑了,正蹲着抹眼泪时,脑袋忽地砰地被人狠敲一记。 柳染堤反手一转,剑锋护住身前。血针激撞在剑脊之上,染红了擂台地面。 台下鸦雀无声。 惊刃颤抖着,每个字都得从肺腔中撕出,坠地时四散成血,“主子,我……” 天将黑未黑之时,惊雀坐在石阶上,嚎啕大哭,眼泪糊了满脸,打湿了衣襟。 白衣飘散,她静静地望向自己,如云中月,枝上雪,皎洁而又寂然。 “诶?”那人疑惑。 - 容雅这么想着,长廊另一端传来一阵脚步声,踉踉跄跄冲来,停在她面前。 惊刃靠着墙壁,蜷缩成皱巴巴的一个小纸团,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余光能望见一点黑色的鞋尖。 惊刃的心绪有些复杂。 她道:“带路。” 从未有人珍惜过。 柳染堤退身避让。 她俯身跪下,小心翼翼地让惊刃环过脖颈,尽量轻柔地将她扶起。 她轻叹一声。 她接连几步,猛然退至台边。 惊雀泪眼汪汪:“像!!!” 模糊的,叫人听不真切。 她从不赌,也不屑去赌。 “可是,你明明很珍惜那把剑。” 她有些丧气地想:‘若是全盛时期,自己绝不可能在主子面前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 惊刃到此刻才终于明白,那个人曾对自己说过的“难过”,究竟是什么感觉。 “倘若再有不识高低者,妄图挑衅闹事,嶂云庄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她的手穿过散落发丝,捧起惊刃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呼吸,一点点迅疾的心跳。 ——只有死路一条。 柳染堤握紧长剑,血珠染透黑衣,顺着手臂,沿着长剑,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有人俯下身,声音自头顶落下。 “会有出路的,” 惊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咽下喉间溢出的血丝,足心一踩。 柳染堤停下脚步,她下颌绷得极紧,侧面轮廓冰冷,道:“怎么?” 一轮激战后,二人退至台边。 这最强大、又最锋利的刀,终究还是碎了,碎在她扎向自己之前。 那人又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她哑着嗓道,“你又何苦为我白白损耗心神。” “你先松开,我去去就回,”来人道,“你看我两袖空空,连把剑都没有,像是能立刻拿出两万白银的人么?” 只要一声令下,她可以在一息间刺穿任何人的胸膛,她可以在一招内割下任何一颗项上人头。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母亲站在廊中,她望着十七岁的容雅,笑意温和。 惊刃不知道。 话音未落,她横过剑来,掌心抵着剑身,“嘭!”一声闷响,剑身尽数碎裂,扎入擂台地面。 “我想想,扔回无字诏吧,”容雅漫不经心道,“开价一万…不,两万白银。” 很刺眼。 不知过了多久,满是血痕、伤疤与薄茧的手在衣服上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点没被血染透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擦了擦。 惊刃道:“禀主子,足够。” 这价格,明摆着是为难人。 惊刃沉沉望着她,抬起寒徵。 母亲却仿佛没看到似的,她抚摸着女儿的头,又牵起她的手。 这样断断续续地,不知数了多少次一二三,终于,青傩母所说的三个时辰,似乎快要到了。 她疼得快要无法喘气,蜷缩在血泊中,她听见血液在无声无息地淌,她听见经脉在一寸、接着一寸地断裂。 容雅抬了抬下颌,道:“过来,把她扔出去,再喊人将地洗净——” 惊狐想安慰她,可一向伶牙俐齿的她却忽地哑了声,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栽进一个不算太温暖的怀抱,那人身上携着清寒的夜风,揽过她的腰,抚上她早已被血浸透的后颈。 叮铃,叮铃。 剑刃拔出,带出一长串血花,柳染堤唇角溢出血来,她抬袖一拭,甩在地上:“够了。” 暗卫们一片诧异,纷纷围了过来。 身形如离弦之箭,再次逼近了柳染堤,两人贴身而过,衣袂翻飞,招招凶狠。 惊刃压着腹部,缓了许久,才从肺腑深处攒出一口气:“惊狐,停手吧。” 一寸寸辄碎她的骨,一丝丝研磨她的肉,墨锭缓缓一转,便碾出满纸刺目、鲜艳的红。 那人俯下身,掐住惊刃下颌,迫使她仰起头,随即,口中被塞入一枚丹药。 那人毫不在意,反手扣住她。 赤红密集如雨,向着柳染堤袭去! 帷帽坠地的一刹那,满场寂静。 来人道:“别拽,松手。” 她被台上一连串变故砸得头晕,还没回神,有一人大步流星地行至身旁,一把夺走了她怀里的布包。 血珠在指腹间凝聚、分离,捏做无数根细针,惊刃掌心一翻,猛地扬腕—— 仍未干透的血弄脏了她的手,在瓷白皮肤上烙下三道浅浅的,泥垢般的痕迹。 她跪扶着无字诏的青石板,一道叠着一道的裂纹之上,嵌着经年累月的暗色血痕。 那个暗卫倒在自己面前,她在流血,在颤抖,她的呼吸似乎弱了一点,动作也慢了很多。 “哭什么哭,” 多么强大、肆意、骄傲的一把刀。 两万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刚夺得新一届擂台的魁首才开价六千两,就算是二十年一遇的影煞,起拍也不过九千两,若是没人竞价,九千零一两就能轻松拿下。 哪有半点影煞的样子。 “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请主子赐予家徽,”她道,“我愿誓死效忠,不问善恶,受诏而行,离形去知,同于主命。” 这不是那把小破剑。 也不知柳染堤是愿意的,还是…不愿的?自己不请自来,她大概是有些生气的吧。 惊刃一言不发。 有人惊呼:“影煞在做什么?!” 惊刃一起手便是杀招,挡不住的凶悍、狠厉,两个呼吸间连出十六剑,步步紧逼,快得看不清招式。 她环顾一圈,望着渐渐沉默的众人,道:“嶂云庄立庄百年,从不惧战。若还有不服者,尽可上台。” 她数着飘散在空中的灰尘,数着烛火的晃动,一二三…十四,十五…三十一……数到哪了? 惊狐扣住她的经脉,想要往里渡一点内力,可里面空空的没有着落,内力一下子就散了。 齐椒歌呆呆的:“诶?诶!” 她说的是那把剑,还是自己? 来人冷笑一声,她转头就走,直奔着门口而去,只是刚走出两步,被一个人猛地拽住手腕。 谁料,剑尖一挑,帷帽猛然掀起,在阵阵惊呼声中,锋芒划破长空,将纷涌黑纱劈成两半。 香炉之中,香即将燃烧殆尽。 柳染堤借着这一剑,硬生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五指掐在惊刃脖间,扣住她的颈脉。 只不过,再多的难过、委屈、愤懑、不甘、悲凄与痛苦,最终都只是在她手心之中平静地流淌着。 惊刃身法极快,突兀逼近,一剑几乎擦着鬓角而过,将帷帽削出一道细细裂口。 那边又是一番拉扯,几人低声商议着什么,脚步声来来回回,忽近忽远,最终归于寂静。 既悲哀,又可笑。 “十九,你感觉好些了吗?”惊狐攥紧她的手,“撑住,惊雀正在找医师,我们都在想办法。” “早些握住不就好了么。” “碎剑为证,胜负已分。” 台下,容雅瞥了眼捧着香炉的侍女,道:“算着点时间,你还有半柱香。” - 惊刃将接连不断咳出的血往回咽,犹豫了许久,才慢慢将手放进那人的掌心。 容雅缓步登台,步履从容。 影煞下跪行礼,她年轻、锐利,骨血之中浸着一股无声的杀意,锋利而滚烫。 不过,现在也很好。 她马上就要死了。 可如今,曾经多么强大,令人仰望的一个人,却颓败无力地倒在这里,连一次平稳的呼吸都是奢望。 惊刃被她牵着,心中也不由自主这么想到:是啊,要是早些就好了。 在影煞面前露出破绽的人, 台下,齐椒歌一脸懵:“啊?” 满场惊呼声中,柳染堤回头望了一眼,而后足心轻点,踩着周围木栏,跃下擂台。 多谢抬举啊。 “抱、抱歉…属下失礼,让您看到这些……” 她轻声道:“ 已经…没有人需要我了。” 她的声音如柳絮一般飘散,轻之又轻地落在惊刃耳侧:“……你不要她了吗?” 暗蔻点头:“没错,我也觉得疯了。” - 容雅轻笑一下,道:“既然无人应战,那便请诸位记住,是嶂云庄终结了‘天下第一’这个虚号。” 疼意仿佛一方巨大的墨锭,将她生生地压在这一座砚台之上。 容雅观赏满园绿意,铜铃又是一晃,叮铃,叮铃,多么清脆悦耳。 容雅高居临下地俯视着她,她看着眼前濒死的暗卫,如同看着一只溺水的飞蛾。 惊狐一僵:“请吩咐。” 她起身离去。 惊雀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狂扯她的袖子:“求你了,你别走呀,呜呜呜呜呜——” 暗卫们围在她身侧,大家在议论着什么,嘈杂的说话声持续了片刻,又很快安静下来。 就连素以医术闻名的药谷姑娘们,也只是为难地摇了摇头,将她握得死紧的手一点一点抽回:“实在抱歉,我们也无能为力。” 流着,流着,便干涸了。 惊刃慢慢站直,她松开那人的手,扶着无字诏的青铜门,勉强站稳身子。 惊刃则掂着寒徵,适应着轻重, 她只道:“她无法赢你。” 这把剑昨天才送到她手上,较之旧剑‘惊刃’要重上许多。她练了一整夜,至上台前仍未完全习惯。 她没有时间了。 剑刃没入血肉,狠狠扎穿了柳染堤的肩胛,血花四溅,落在她手背,温热而滚烫。 “锵!!” 她将一块骨牌放入容雅手心,温声道:“以后她便是你的暗卫了。” 齐椒歌看看柳染堤的背影,又看看台上的影煞,犹豫片刻,忙不迭追了上去:“姐,姐!你等等!” 柳染堤倾身一避,剑身反挡,足心半踩,借力地面,再次将寒徵逼开半寸。 掌心覆上发丝,揉了揉。 她低声道,“别怕。” 五指被扣住,一股娟若溪流的内力渡来。她经脉尽碎,内力便绕过破损之处,直接缠绕上心门。不多,却已足够了。 无能为力,卑微弱小。 擂台之上,只剩下兵刃交鸣之声,寒光、剑闪、步法交错,快到目光难以追逐。 指腹用力一压,惊刃眼角溢出水汽,被迫吞咽了一下,药丸滑入咽喉,灼开一片疼意。 柳染堤甩了甩剑,她的帷帽、肩膀、以及腰间都被划破了几道小小的口子。 剑影翻飞间,柳染堤微微垂头,避过一招挑刺,道:“惊刃呢?” 柳染堤将只余一截断刃的剑柄随手一抛,“哐啷”,剑柄砸入满地碎片,溅起薄尘。 哪怕过去这么久了,她仍能清晰地记得,十九拿到‘影煞’时意气风发的身影,天高地远,尽可踏平。 并非是对这名即将死去的暗卫的“悲哀”。说到底,她只是一件物品,一条听话的狗,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值得自己悲哀的呢? 记不过来,根本记不过来。 惊雀“呜”了一声,捂着已经哭懵了,又被敲疼生的脑瓜子,泪汪汪地抬起头。 齐椒歌有点怂,却还是眼巴巴道,“姐,能给我题个名不?”她翻开册子,“签这里。” 容雅面色苍白,她呼吸慢慢地收紧了几分,腕骨不自觉地颤。 片刻后,惊雀一蹦三尺高,整个诏里回荡着她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声:“两万两?!疯了吧!!” 或许,她现在觉得很难过吧。 两人:“…………” 来人道:“别废话了,快说,” 【我可否让您称心如意?】 “是。” 未曾想到,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做了这一位揭开她帷帽的人。 “咳…咳咳,咳。” 从嶂云庄宅院到无字诏的这一条路太长了。长到似乎她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 她边跑边哭,泪水糊得看不清路,到处胡乱拉人:“有没有医师?有没有人能救命?” 暗蔻咬了咬牙,她眼睛一闭,终于报出那个天文数字:“两万两白银。” 青铜门被推开,发出沉闷响声。 她停在惊刃面前,倾下身子,衣物摩挲着,小团扇的玉流苏摇晃,伶仃一响。 惊狐气喘吁吁,她在容雅身前站定,恭顺道:“主子,请问……” 狼狈,难看至极; 惊刃一剑刺去,凭借柳染堤的身手,她应该是可以勉强避开的,但是她没有。 “您可想好,”暗蔻道,“这暗卫经脉尽断,已经是个废人了,您买去也是无用。” - 惊刃咳嗽着,她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想去撑地,却在满地血泽中打滑,“咚”一声,狠狠撞上冰冷的石砖。 另一边,惊刃收回目光,她转向擂台之下,恭敬躬身,道:“主子。” 阴影中显出一个人,她动作利落,姿态谦卑,如一把锻造至精的刀刃,劈开容雅满腔的恐惧不安。 - 她道:“我认输。” “影煞,出来让雅儿瞧瞧吧。” 剑光交错间,不过瞬息,两人已过数招。如影随形,招招紧咬,无一丝空隙。 剑光森然,剑身之上,“寒徵”二字以行楷而铸,遒劲有力,精美工整。 两人几乎同时停步,柳染堤手中长剑轻巧转了一圈,而后猛然抬起—— 柳染堤站在擂台另一端,帷帽黑纱被风掀起一角,静而缓地飘扬。 只是,那眼里不再有笑意。 来人:? “咚”一声闷响,她重重地摔回地面,喉头一腥,闷哼混着血,被她咽了回去。 惊刃紧咬苍白的唇,垂下眼睫,声音也是低低的:“抱歉…属下无能……” 下一瞬,惊刃“咚”地跪了下来。 柳染堤则是步步拆招,长剑掠地,斜斩而出,与来势正面相迎。 - 惊刃栽在惊狐怀中,眼前一片血红,耳畔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听不见。 来人道:“无碍,多少钱?” 她脑子混混沌沌,经常数到四十几便忘了数,然后又只能从头开始,一二三…… 柳染堤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虽是挡下了惊刃的杀招,却比之前慢了一分。 柳染堤嗤笑一声,剑锋挑起,对准了容寒山的面门:“嶂云庄,好得很!好得很!” 一如她们初见时,柳染堤立于狂风之中,面容毫无遮掩。 - 指腹探至命门,她眼神微变。 惊刃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剑锋再次贴着柳染堤心口而过,杀气四溢。 - 那枚丹药将原本只应该持续一炷香的痛苦,硬生生地延长了数倍。 柳染堤:“…………” 有人来到她的身前。 而且下台后,寒徵还得继续卖呢。自己得万般小心,要展示锋芒,也不可有分毫折损。 惊刃呼吸短促,跪姿摇摇欲坠。 惊刃咬着牙,将几乎毫无知觉的腿挪动半寸,转为跪姿。她撑着地面,试着站起来。 又或许,她才是最忠心,最听话的那一个?只不过,这个想法只在容雅心中闪过了一瞬,便被她捏碎在掌心。 耳畔清晰了一点。 她道:“跟我走吧。” 真正令容雅所到悲哀的,是那个毫无权势、毫无地位,面对带着“弑主传闻”的影煞,也只能被迫收下的十七岁的自己。 可“止息”散尽内力,破脉斩髓,断绝生机,又哪是寻常医师能救回来的。 “惊刃抗不过你一击,”惊刃剑势一转,凶悍地削向腕骨,“寒徵可以。” 趁她格挡的空隙,惊刃欺身而近,寒徵一挥,刺向柳染堤命门。 一双手递到眼前。漂亮的、干净的、无一丝灰尘,金枝玉叶般姑娘家的手。 惊刃颔首。 - “我给你多三个时辰,”青傩母的声音响起,阴冷依旧,“接下来,便看你的命数了。” 惊刃虚弱地靠在她肩上,每一次呼吸都溢出更多的血气,手腕垂在肩侧,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人道。 柳染堤道:“总是抱在怀里,擦得干干净净。出剑时很轻,也很小心。” 她顿了顿,改变了想法:“不,将地砖撬了换新吧,要同样颜色的。” 来人逆着光,她仍旧穿着之前那身黑衣。肩胛的伤草草包扎了一下,衣角还沾着尘土。 台上光影正斜,日色将擂台一分为二,浓与淡,青烟凝剑气,红绳映寒锋,两人彼此衡量,无声对峙。 她的‘珍惜’没有任何意义,是该与胸膛里那一点火星一样,被剔除、被摒弃的无用之物。 嶂云庄置办的宅子中,风穿过长廊,吹动檐上系着的铜铃,发出细细的响声。 血终于止住,惊刃缓缓睁开眼睛。原先决堤而出的气血,此刻变成被一丝一丝地抽走。 无字诏,影煞。 青铜门被推开之时,惊狐浑身已经被血浸透,她扶着呼吸微弱的惊刃,踉跄而入。 似乎,那日也是如此。 她转身走下擂台,惊刃将寒徵细细擦拭一番,收剑入鞘,跟在容雅身后。 “——够了!” 惊狐颤声道:“是。” 全座一片哗然,议论四起。 她抚着一片幼嫩新叶,忽地“唔”了一声,道:“等等。” 她沉默着,安静地看着惊刃一次次试图站起,又一次次脱力而摔回地面。 “我已经再也拿不动剑了,容家不再需要我了,主子也是。”惊刃喃喃说着。 惊狐出去寻药了,一直没有回来。惊刃蜷缩在角落里,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容雅内心并没有什么感觉,她只觉得无趣,而在这漫无边际的无趣之中,慢慢爬着一只蚂蚁般大小的,微不足道的悲哀。 那双手依旧摆在面前。 柳染堤踱了一步,惊刃便也侧移半分,两人在绕,亦在合。一步,两步,如天地初分,昼夜相交时的一线交锋。 指腹一点点划过手心,顺着黏腻的血,愈合或开裂的伤口,将她紧紧握住。 “何苦呢。” 这样一颗忠诚、炽热的真心, 惊刃停手,目光锁在她身上。 “谢了,”柳染堤头也不回,“帮我和齐盟主说一声,我走了。” 她没有去碰那人的手。 两人身手不相上下,战况焦灼,极其激烈,众人屏息观看,甚至忘了鼓掌叫好。 【无字诏影煞,性情乖张、不受驱使,世人皆道其杀心过重,有朝一日终会弑主。】 台下惊呼不已:“这就是天下第一?”“生得好美啊!”“后生可畏,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武功,真是不得了!” 一片叶飘旋而下,悄然落地。 她很害怕。 刃面相撞,火星四溅。 她恭敬道:“主子。” 这是出自嶂云庄铸师之手,寄予厚望,意欲拍出高价的得意之作。 【主子,我这一次做得好吗?】 长剑嗡鸣不止,为她迎下了这势如破竹,无比凶狠的一击。 要是第一次遇见的是她,就好了。 惊雀跑得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衣裳上全是尘土,撞翻好几个摊位,被摊贩骂了一路。 她手中握着毛笔,册子摊在臂弯,上头记录着前半场的兵刃拆招,后半截则乱七八糟,缭乱如风中狂草。 被称作“暗蔻”,专门负责接待客人的暗卫迎上去,几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在一片喧闹的声响之中,惊刃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有什么落在额心,轻轻地。 湿润的,剔透的, 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柔软。 惊刃怔住了。 “钱也付了,家徽也烙下了,”柳染堤瞧着她,“你这下总该肯跟我走了吧?”《 》 25-30 第 26 章 美人怀 1 见小刺客一动不动,跟傻了似的,柳染堤干脆蹲下身子,道:“还走得动吗?” 惊刃迟疑道:“应该可以。” “嘴硬,肯定走不动了,”柳染堤道,“打擂台时命脉已经碎得乱七八糟,你要还能站起来,我喊你做主子算了。” 惊刃:“…………” 柳染堤站起身来,随意拍了下衣袂尘灰,道:“要背,还是要抱?” 惊刃迷茫地抬头,还未有所反应,柳染堤已经拿定了注意,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惊刃愣了愣:“可是这不合规矩。” 柳染堤道:“你主子是谁?” 惊刃秒道:“是您。” “那就上来,”柳染堤头也不回,很是从容,“我只说最后一次。” 惊刃默默地陷入了思考。 于情于理,她身为一个暗卫,弱到要主子把自己背回去,实在是倒反天罡,该罚,该拖出去打个二十大板。 但柳染堤已经蹲下,她要是还不动,让主子等太久,惹对方生气就不好了。 柳染堤耐心地等了半晌,背后才慢吞吞靠过来个人,手臂环过脖颈,很小心地把她抱住。 惊刃的身子很轻,几乎感受不到多少重量,她之前流得血太多,腕骨苍白瘦削,青色脉络清晰可见。 惊刃慌忙道:“不敢了,属下…唔!” 惊刃怔了一瞬,道:“那我在江中寻到您时,您为什么闭着眼,不反抗?” 方才和白医师说过话后,柳染堤便去后厨寻糕点,结果一掀蒸笼,全是粗粮馒头,连白面都没有,大失所望。 草木弯折声。 她想说的话卡在喉间,沉默片刻,才慢慢吐出一句:“这、真是的。” 悲悯、清冷,俯视众生。 柳染堤:“……” 惊刃僵着身子,不知所措。 惊刃勉勉强强,在床上躺了两日。 她打趣道:“之后就得是你背我了,不光背,还得帮我梳头、叠被、暖床、寻蜜饯糖水,要做的事可多了,你等着吧。” 她沉默片刻,指腹覆上唇弧,沿着水痕缓缓一抹,慢得像是要将那一点温热揉进皮肤里。 被称作“白兰”的医师冷冷哼了一声,道:“你筋骨尽断,伤情严重,起码要先躺上十来日,等气血恢复些,才能下榻活动。” 她的发丝蜷在惊刃手心,毛绒绒的,像那只经常来院里做客的白猫,矜贵又傲气,起码吃掉三条鱼干才给摸一下。 惊刃一时竟分辨不出,自己身处何方门派,又或者,这只是柳染堤在山林之宗,随便找的一间小屋子? 她道:“您说的都对。” 惊刃低头应了,不敢再看她,也不管递来的粥水烫不烫,全都闷头咽下。 她慌得连敬称都忘用了。 “真是……”柳染堤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翻书,她似乎是在赌气,也没认真看字,只将书翻得哗啦作响。 惊刃越想越慌,已经脑补出自己在无字诏呆到海枯石烂,身价一枚铜板都没人肯要,每天孤零零地抱着剑,盯着青铜门凄凄惨惨的样子。 触及之处,呼吸发紧,唇瓣微颤,惊刃下意识想要躲,却被她按住了下颌。 她靠着她,沉沉地昏了过去。 惊刃声音笃定:“正因如此,才应尽快重练刀剑暗器。我是暗卫,若不能为主子所用,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细细的一线,沿着下颌滑落。 紧接着,木屋的门被人“叩叩”敲响。她合上书,起身去开门。 这里是江湖上唯一一个不看资质、不问出身,只要你愿意,你便能留下的地方。 “哪里好了,”孤女急得直跺脚,“药谷的白医师都说了,你伤得极重,起码要卧床一个星期,快躺下!” 惊刃犹豫片刻,还是张口含住勺尖,喉骨处隐隐作痛,每一次吞咽都像细刃剐蹭,割出几道血口。 她小脸苍白,拧着眉心,还要据理力争:“属下已经好了,根本不需要躺这么久,您不要信她的一面之词。” 惊刃不吭声了。 惊刃弯了弯眉,她受的伤太重,声音都很轻:“我只觉得…很开心。” 白医师看着拆散的绷带,差点被气晕:“你…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经脉碎成什么样,稍有不慎就会暴血而亡?” 她紧张的时候,总会去回想无字诏中教过的种种,一条条一道道,可无论是暗器讲解还是导师训诫,竟没一样能够派上用场。 倘若自己没法帮到主子,主子会不会觉得她没用,是个不折不扣的累赘,将她再次扔回无字诏去? 惊刃停在身侧,恭敬道:“主子。” 自己能被捞回来一条命,实属不易。 柳染堤道:“哦,不放。” 指腹触上后颈,沿颈骨一枚、一枚地向下滑,被衣领拦住后,便绕过颈侧,掠起碎发,捏起有些泛红的耳垂。 看着就很寡淡。 惊刃曾见过别的暗卫服下“止息”,在第三柱香燃尽后,整个人已经血肉模糊。 惊刃信誓旦旦地点头。 柳染堤摇扇的手一顿。 惊刃道:“一派胡言!” 惊刃的脑子一向有些轴,她坚信主子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一定是对的。 惊刃点了点头:“属下好多了。” 惊刃哑声开口:“其实,我……” 柳染堤揪了揪她翘起的绒毛,让狗尾巴草抬起头来,笑着道:“逞什么能?躺着吧。” 柳染堤板着脸,眉心微蹙,瞧着不太高兴的样子,可雨滴依依,炉火融融,映得她温暖又柔和。 第三日,她又挣扎着爬了起来,穿戴齐整,在身体各处藏了一堆暗器,走出房门。 指腹拂过额心,将一缕散乱的发挽到耳后,落下一丝落雨时沾的潮气,湿漉而滚烫,让惊刃身上薄薄地出了些汗。 柳染堤一把将她捞起来,道:“干什么?” 惊刃没怎么喝过粥,主要是白米金贵、熬煮费时,吃着又不顶饱,有时间熬粥,不如买一块馍饼边赶路边啃来得实在。 她面前摆着一张腿脚不齐,用碎砖头垫着的旧案几,袖口挽到手肘,蘸着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金”,一个“兰”字。 指腹微凉,还带着一点浅浅的草木香,应该是不久前刚摘过药材,沁着点湿意。 她道:“小刺客,你有什么弱点?” 金兰堂是个很特别的门派。不像其它门派百年传承,它没有什么根基,是由金、银、玉——三位原本独行江湖的侠客,义结金兰后所创立,收留了许多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又试着运转内息,经脉碎得实在彻底,体内一片死寂沉沉。 她俯近了些,几乎要贴着惊刃的额心。 她一边写字,一边道:“前日小翡才一路跑过来,和我告状说,你很不听话,欠教训,我还不信她。” 话还没说完,戛然而止。 “既然全身上下都是弱点,”她把毛笔在指间轻轻一转,“那我可就随便挑了。” “别动,”柳染堤语气故作严肃,眼角倒是笑得弯起,“这不是正在‘教训’你么,乖乖站好。” 恐惧在胸腔乱窜,无形的手捏住心脏。 窗外正下着雨,她听见雨珠滑落铃兰,听见炭炉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惊刃才踏出屋门两步,柳染堤头也不回,又蘸了些墨,道:“醒了?” 惊刃垂着头,她沉默半天,才小声道出一句:“我觉着,这实在太过逾距。” 有人翻过一页书,淡淡道:“醒了?” 柳染堤揉着额心,道:“过来。” 很快,一碗粥见底。 她用了一点巧力,将惊刃手腕扣住,道:“能把白兰姑娘气成这样,你也倒真是有本事。” 院中日光正好,山风吹得案上纸页微微鼓动。几只麻雀落在廊檐上,啁啾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无字诏训诫严苛,嶂云庄更是规矩繁多,她还挺耐打的,可以让主子随意发泄。 “先好好养病,不急这一时,”柳染堤温声道,“日后我需要你的地方可多着呢。” 惊刃躺了一会,被疼意锥散的思绪渐渐回笼,她缓口气,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柳染堤虽说还在‘看’书,思绪却早已没落在字上,飘去了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好的主子。”惊刃不假思索。 她柔声道:“我不会扔掉你的。” 每一下触碰又软、又麻,如一滴水沿着脊骨滑下去,温柔时叫人几乎要融化,偏生又带着几分恶劣的戏弄。 柳染堤道:“你是医师还是人家是医师?你们无字诏只教杀人,什么时候还会看病了?” 柳染堤的步子很稳,自己要走好久的暗道,她两步便走到头。 柳染堤:“…………” 今儿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山风吹得院中积水干了一半,泥土里带着湿意。 惊刃还自豪上了:“当然是您。” 惊刃乖乖点头:“是。”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一手卷着书,一手伸过来,探了探惊刃的额心。 桌上除了有被柳染堤缴走的东西和小破包裹,还有些惊刃一直贴身携带的物品,包括那一支从姜偃师尸身拔下的红玉木簪。 白医师气得胸口直起伏,正要继续说下去,孤女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 柳染堤现在是她的主子,所以,柳染堤喊她“榆木脑袋”,那她一定就是榆木脑袋。 她这么乖,又这么听话,真叫柳染堤有些不习惯。要知道换作以前,自己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都会被小刺客直接无视。 她皱了皱眉,这才发现自己从脖颈到腰腹,从肩膀到指尖,全都缠满了厚厚的绷带。 惊刃枕着她的肩,耳畔充盈着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与她的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孤女缩了缩身子,道:“是…是的,柳姑娘说您受了伤,要在我们这修养一段时间。” “还是有些烫,”柳染堤道,“药还得熬半个时辰,你若困了,便再睡会罢。” 榆木脑袋认真肯定地点头:“嗯。” 惊刃下意识往后躲了一寸,耳尖泛起不易察觉的红:“你这是做什么?” 惊刃道:“我知道。” 惊刃道:“请您放心,属下心中有数。” 惊刃望着天空,一种从未拥有过的,令人昏昏沉沉的安稳感攀附上来,她一点点垂下眼帘。 年纪大的帮着年纪小的握树枝,写得歪歪斜斜,小雀儿似的,咯咯笑个不停。 惊刃试着转了转手腕,关节干涩僵硬,稍一动便泛起钝痛。 经脉尽数碎裂之后,靠着意志才勉强支撑的清醒,终于被这一点放松所轻轻覆盖。 门缝恰好被挡住,惊刃没能看到来人的脸,只听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柳染堤走出屋外,轻轻带上门。 惊刃不敢避也不敢躲,她肩胛微颤,脊背紧绷着,小声求饶道:“要不,还是换个东西吧。” 柳染堤道:“如何,还敢到处乱跑么?” 她动作还挺快,一下子便拆掉了整条胳膊,紧接着,就要去桌上拿散落开来的袖箭。 柳染堤道:“小刺客平日里瞧着冷冰冰的,抱人时可周到得很,知道要揽过腰,护住肩,上岸时还让我砸你身上,真细心。” 空得像是一口枯井; 桌上摆着许多东西,都是柳染堤从她身上缴走的暗器、毒酒、匕首等等,还有之前她在林中留下的那个小布包。 瓷勺脱手,“哐当”一声砸进碗里,溅了好几滴粥水出去。 小时候,人们常对抱着她的母亲说,她生着一双如同观音般的眼。 那些字句太过温柔,顷刻便沁入心坎;那些厚重的、混着泥沙与血气的苦,都被抚上面颊的手所摘去。 柳染堤托起下颌,懒懒地打量她一番:“既然说要教训你,那我可得先摸摸底。” “哎哎哎,别拆啊!”孤女吓得险些把粥洒了,急忙冲过去拦,“你伤口还没好,不能碰的!” 惊刃压根不理她,继续拆绷带。 内力砸进去,只能听个响。 柳染堤坐下的动作很轻,大概是怕压疼床上的人,便只是侧过身,斜靠着床栏。 她吞得很慢,喉骨滚动,粥水又太满,沿唇角溢出来一点,濡湿尚有些苍白的唇瓣。 “倒不是这个问题,”柳染堤叹了口气,“你可不可以……不喊我主子?” 柳染堤:“所以,你应该听谁的?” 惊刃立刻紧张起来,慌忙道:“您给我,我自己来就好。” 案几上,白粥热腾腾地冒着气,没放盐,也没有虾米拌着吃,只撒了点葱花作为点缀。 惊刃喉咙发干,攥紧指节:“等、等一下。” 柳染堤瞥她一眼,将粥碗递过来:“你确定?” 柳染堤随手将毛笔丢回笔架,惊刃刚稍稍松了口气,下一瞬,身子却蓦地僵硬起来──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可是,她的声音微弱,她的存在渺小,无论是端坐莲台的玉像,还是诸天万千的神佛,没有一个能听见她的愿望。 “结果,人家药谷医师说了你得躺十日,这才第三天,你就开始不安分地往外跑。”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还没进门,孤女就指着惊刃大喊:“她不听话!你快教训她!” 就算是剩下那一句,也会被她硬邦邦地回上一句“你不是我主子”,“我并非效忠于你”云云。 惊刃:“……听您的。” 还好柳染堤手疾眼快,一手扶住她,一手扶住碗,才没有让整碗粥都打翻在榻上。 于是,在孤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咚咚”敲开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踏出门外时,外头已是深夜。 那人最后是由她亲手收殓的。她记得那具尸体,皮肉尽裂、五脏寸断,连筋骨都像被火煮过一般,翻开时,里面一团血泥。 惊刃心中生出一点烦躁,捏紧被褥。 孤女根本阻止不了惊刃的动作,拉也拉不住,劝也劝不动,她急得团团转,将白粥往桌上一搁,飞也似地跑出门搬救兵。 “那这样呢?”她的声音带着笑,落在惊刃面侧,气息正好拂过耳尖。 她轻“啧”了一声,起身向惊刃走来,在床沿坐下,将惊刃往内挤了挤:“你笑什么?” 没想到惊刃看见她后,眼睛竟然亮了亮,膝盖一弯,就要下跪。 柳染堤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指腹压上唇,止住了她的话端。 惊刃茫然道:“不是您说,我‘该被教训’吗?我们一般是自罚十道教鞭或惩棍。或者说,您另有倾向的刑具?” 惊刃一下子泄了气,她垂下头,像一只被风摧折压弯,蔫蔫趴在地上的狗尾巴草:“……对不住。” ……太夸张了。 与笔毛的轻痒不同,切实的、带着体温的触碰,沿着脸颊一路轻轻掠过去,勾了勾她的下颌,如同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小兽。 惊刃攒了些力气,她想直起身来,刚挪动了半寸,肩骨处便传来一阵剧痛。 惊刃被塞回床上,柳染堤扯过被子,盖住她没有几分血色的脸蛋,还不忘掖紧被角。 惊刃微微挺直肩膀,语气里透出一丝难得的骄傲:“没有。” 惊刃瞧见她腰间木牌,道:“金兰堂?” 柳染堤抽来一方细布,递给她将残留的白粥拭净,又舀了一勺送到唇边:“这回慢些。” 这样,或许能给她减轻一点负担吧? 刚舀起一勺粥水,她腕间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疼痛,如千万根细针扎进关节,疼得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看柳染堤这动作,好像是要亲手喂自己喝粥?这怎么可以,万万不行! 她尽量缩紧身体,落在脖颈上的呼吸一下轻似一下,指骨紧绷着,局促又不安。 现在整个山头上,只剩下玉小妹和一大群孤女,时不时还会捡回来一两个新的,七年间掰着指头算铜板,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柳染堤见她一脸僵硬,笑得更加开心,伸手越过蘸过墨的那支毛笔,挑了一支洗得干干净净的。 惊刃被她拉着胳膊,还不死心,挣扎着想继续跪:“属下已无大碍,您先放开我,该有的礼数必须要周全……” 窗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柳染堤将碗放回案上,轻声道:“歇着吧。” 她刚准备下山溜达一圈,就听孤女嚷嚷说惊刃乱动乱跑还瞎拆绷带,连忙抄起团扇,过来兴师问罪。 “小刺客,”柳染堤偏过头来,嗓音含了几分笑,“你紧张什么?” 柳染堤笑道:“是啊,可逾距了。你好好呆着吧,这待遇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柳染堤一笑:“现在,给我回床上躺着。” 柳染堤一怔:“罚?领什么罚?” 她再也躺不住了。 柳染堤将笔搁回笔架,眼底带笑:“你说,你是不是欠收拾,该被教训一下?” 惊刃:“…………” 惊刃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床铺上。 惊刃乖乖地走过去,她脊背笔挺,肩线平展,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柳染堤说着“扔了”,还是将它带了回来。 - 笔尖簇簇滑过肌肤,不硬、不痛,偏偏一笔一划都细细地挠进骨缝里,让人避无可避。 圆窗满如皎月,庭院绿意盎然。 “柳姑娘——白医师——!” 这岂不是意味着,她之后怎么将小刺客搓圆捏扁,随意揉捏,这人都不会有任何反抗? 下一瞬,蓬松的笔尖带着一点凉意,落在惊刃的脸颊上,轻轻一点,又慢慢划进脖颈。 只是,若连动都动不了,又该怎么帮主子做事,怎么为主子杀人,怎么替主子挡刀? “我从来没有买过暗卫,第一次捡回来的就是你,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木簪被人换了。】 柳染堤的手一顿,书页从指间滑开,飘然落下。她盯着字,只道:“榆木脑袋。” 她道:“非常、非常开心。” 她咬字又软又撩,末尾还扬着个弯弯的小勾子,奈何对面的人是惊刃。 柳染堤一顿,抬起头来。 手指一坠,又落入脖颈,恰好掠过耳后的一道旧疤,伤口早已好全,只留下一道细白的痕。 柳染堤似乎没听见,毛笔在她脖颈处绕了个小弧,又勾到耳下那一块薄薄的皮肤,挠了挠。 - 毛笔非但不停,反而又在她下颌处刮了两下,诱出一丝眼角的红意,才终于停手:“哦?不要毛笔?” 惊刃咬牙死忍,将粥稍稍吹凉一点,刚送到唇边,手腕猛地一颤。 她想起来了,之前在铸剑大会入场时,柳染堤掏出来的,便是“金兰堂”的木牌。 “别害怕。” 她身边围了一群绑着辫子的小孤女,先是趴在案几旁看,看完了拿着条细树枝,在院子里刮开一块块湿沙,有样学样地在地上划拉。 可恶。 柳染堤道:“为什么要反抗?第一次有女孩子跳江救我,我肯定得先装呛水再装昏迷,才好被你抱上岸呀。” 她闭了闭眼,长长吐了一口气,看来想让小刺客改口,一时半会是有点困难。 柳染堤一袭白衣,斜坐窗弧,足心踩着边缘,另一边垂落轻晃,书册半端卷在掌心,半端散开。 床铺太柔,被褥太软,她还是有一点不适应,如果可以选择,她比较喜欢睡柴房。 像一个因为塞了太多嫩肉,被阿婆小心翼翼包了好几层荷叶,生怕露馅的糯米粽子。 - 这木屋有些年头了,木料寻常,做工粗糙,然而铺在家具上的被褥、桌布却都很新,一看便是上等料子,与这简陋木屋颇不相称。 惊刃陷在枕头里,望着房梁发呆,屋里氤氲着淡淡的草木香,小炉在一旁咕嘟咕嘟熬着药。 她怔怔地,眉睫忽地弯了一下。 柳染堤动作微微一顿。 。 惊刃道:“我——” 于是惊刃压根没听懂,只捡了几个关键词,理所当然地回答:“好的,属下这就去领罚。”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意识到哪里不对,默默补上一句:“我努力改。” 柳染堤顺手拿过来,勺子搅动几下,道:“躺好。” 算了,来日方长。 浑身缠满绷带的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面色苍白,坐在床沿,一圈又一圈地解着手臂上的绷带。 惊刃连忙道:“柳枝,木条,棍棒,什么都可以,随您的心意而定。” 指尖软软地打着转,一圈又一圈,偶尔轻掐一下软肉,偶尔又抵着颈窝,拨弄她早已缭乱的呼吸。 她重新拿过碗,勺起一口白粥,吹凉了之后,送到她唇边。 惊刃顺手拿起木簪,掂了一掂,眉心闪过一丝疑虑:等等,重量不对。 惊刃抬头望向她,淡色的眼里分明没有一丝情绪,孤女却觉得后颈像被蛇牙衔住,冰凉吐息令她猛地一颤。 伤口在隐隐作痛,骨节一阵一阵地酸,可这些疼意,都比不过心中那片空荡荡的荒原。 惊刃道:“我已经好了。” 她随意翻着书,道:“我真是不明白,被欺负成那样,散尽一身内力,你难道不生气么?” 惊刃这么想着,又将柳染堤抱紧一点点,她悄无声息地调整姿势,将重心往内收了些。 朦胧漆黑的夜,有几颗小小的星子。 这一声“主子”唤得干净利落,齐整严谨,仿佛拿着把戒尺逐一丈量过,不差分毫。 惊刃心头一紧,慌忙道:“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您效命,绝不让您失望的。” 白医师斥责道:“那你还如此胡来,疯了不成?你现在这副身子骨别说拿剑了,走两步都得咳血!” 床榻实在太软了,惊刃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推入一整团蓬松的棉絮,沉陷下去,根本没有可着力的地方。 “咳、咳咳,”惊刃喉骨实在疼,断断续续道,“抱、抱歉……” 方才还围着柳染堤叽叽喳喳,在地上划字的几个小姑娘,一见她走近,竹竿一丢,“哗”一下跑得干干净净。 只可惜,为了救一名参加比试后被困蛊林的孤女,金银二姐都死在了毒瘴之中。 柳染堤转回被扣住的某人,道:“听见了没?人家药谷的医师都说了,叫你回去躺着。” 柳染堤正在院中教字。 惊刃想了想,老实道:“现在的话,全身上下都是弱点。” 柳染堤挑眉:“那之前呢?” 白医师推门而入时,惊刃连黑衣都换好了,腕脚都束得极紧,正在低头整理袖箭。 ……柳染堤听到了。 柳染堤似笑非笑,道:“心中有数?我看你是一点数都没有。那我换个说法好了,现在谁是你主子?” 白兰医师在旁边接连“哼”了好几声,望来的目光十分不满,很是幽怨,恨不得再搬十卷绷带过来,把她捆得严严实实。 柳染堤轻笑出声,换了个问法:“那你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么?” 她转头面向医师,“白兰,你方才怎么说的?” 柳染堤提笔收势,笑着道:“横要稳,竖要直,收笔要干净。” “快来帮忙——!” 柳染堤抱着手臂,往墙边一靠,皮笑肉不笑,柔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惊刃的耳廓泛起一丝热意,她埋在发间,听见自己嗓音沙哑,微不可闻地响起:“是。” “譬如,我水性可好了——之前是骗你的,我是因为害怕火光,才会闷头往江里跳。” “属下真没用。”她丧气道。 她一路跑一路喊,正在研磨药草的白医师一听,连袖口的药渣都顾不上抖干净,脸色一沉,疾步回了屋。 惊刃耳尖晕着热,咬得唇色都泛白,生生忍了半晌,低声投降:“属下真的知错了。” 柳染堤唇畔微挑,却不肯放过她。 “刚不是说不要毛笔吗?”她慢悠悠地绕着,语调含笑,“现在换了手也不要,真难伺候。 惊刃卡壳了:“我……” 柳染堤勾起她的一缕发,于双指间摩挲着,似嗔似怪:“真是的,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第 27 章 美人怀 2 惊刃声音都有些颤:“您…您是。” 柳染堤拖长了尾音,指尖还在她颈侧地画着圈,即若即离:“所以,你应该做什么?” 惊刃虽然经常被人骂脑子转不过弯,但某些时刻还是机灵的,比如说现在。 “属下真的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乱跑了,”惊刃老实道,“我这就回去躺下喝药。” 柳染堤这才停下动作,还不忘掐一把她脸蛋,道:“这就对了嘛。” 惊刃如蒙大赦,连忙后退两步,想要拉开距离,却不防身骨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瞧这身子骨弱的,还不快回去歇着,“柳染堤嗔笑道,“要让妹妹们看到,指不定要碎嘴说我欺负你了。” 惊刃耳尖泛着热意,正想开口解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几个小姑娘探头探脑地从墙后冒出来,正好奇地看热闹。 见两人望过来,她们立刻又缩了回去,只露出几双亮晶晶的眼睛继续偷看。 “柳姐姐,”年纪最小的那个胆子大些,奶声奶气地问,“你们在玩什么呀?我也要玩!” 柳染堤道:“我可没在玩,我在教这位妹妹写字呢。” “可她怎么一直低着头?耳朵还红红的。”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过来,“是不是不认真听课,被你骂哭了?” 惊刃有点不自在。 柳染堤蹲下身,揉小姑娘的脑袋:“只猜对一半。她字写得太丑,我正训她呢。” 几乎与此同时,嘶喊声从另一侧传来—— 惊刃:“当然,劳烦你和主子说一声,如若需要,我今日便可以开始值守。” 白兰:“……” 她乖乖坐下, 殷红的,像是一枚眼睛。 柳染堤道:“你喊我什么?” 惊刃:“……” 面对试图拽她衣角的女娃们,惊刃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避开一点。 然而前来救火的居民络绎不绝,赶走一批又涌来一批,人头攒动,喧声四起。 【本金迟迟未清,利滚利七年之久,共计有多少银两?】 那人含笑看了她片刻,开口道:“锦绣门派人跟着我们这么久,可有寻到什么?” "嘭——!" 柳染堤耸耸肩,道:“我家小刺客什么都好,就是脑子有点毛病。症状持续多年,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你多担待担待。” 柳染堤屈指敲了敲,“叮叮”作响。 白兰冷哼两声,将药方往桌上一丢,转头推开窗户,朝外面喊了一嗓子:“柳染堤!” 自从奉锦绣门门主之命,追杀那两个‘讹诈锦娇五千两银子’的人,她已经好几日都没合过眼了。 也不知小姑娘们在墙后头偷看了多久的热闹,总之,一炷香前她们还怕惊刃怕得要命,如今虽仍心怀忌惮,却已经敢大着胆子靠近她了。 惊刃听着两人笑她,有些郁闷。 直到在论武大会擂台上—— 幸好门主并未下达死命令,锦绣略一思索,决定先回去报信,路途遥远,这才会在客栈中暂且歇脚。 “林子里走水了!快救火!”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探向惊刃腰侧。 【填了二十八家女儿的命,才换来的这座金山银山,用得可还称心如意?】 惊刃不敢出声,也不敢动,肩头小小地收了一下,下巴低埋着,想将自己缩得更小些。 小姑娘郑重点头:“知道啦!” 一把长剑穿透她的胸骨,将她钉死在树干之上。冷光映着火色,剑脊上隐约可见繁复的云纹。 柳染堤贴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抚在颈侧,发梢撩过耳侧,轻而痒。 惊刃后退半步,悄悄躲开她的手,这才把腰间缠着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 那个暗卫虽说内力微薄,反应与身法却非等闲之辈,有好几次她明明咬住了对方踪迹,却又在下个街巷便失了线索。 是自己的错觉吗? 柳染堤轻笑一声。 半晌后,白兰松开惊刃:“好了。” “七年了,那些人死的死,烂的烂,尸身早就全成了白骨。” 惊刃道:“如何?” “主──”惊刃话到一半,急忙收声,换成了有些生涩的,“柳…柳姑娘。” 柳染堤也跟着笑,她提起茶壶,递给挤在白兰身侧的小孤女。 柳染堤一边监督她,一边拖过另把椅子坐下,翻了两页书,又拎起桌上茶壶,为自己倒了一盏。 指尖划过布料,窸窣地响。 下一瞬,锦弑心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无声蔓延。她喉间涌出腥甜,想叫喊却被捂住口鼻,想反刺却被折断腕骨。 柳染堤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道:“怎么了?” 惊刃忍了片刻,没忍住,默默开口:“主子,我字写得还算工整,也能帮忙拟些基础的书信。” 惊刃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怎么会在这个人手上?她因何而来,又为什么要找上自己? 孤女:“……” 柳染堤道:“这是什么?” 白兰医师“哼”了一声,道:“行啊,你在这呆着吧,待会我就和柳姑娘告状去,看你还敢不敢倔。” 白兰目瞪口呆,叹为观止:“真听话啊,怎么你一说她就照做,我说一百句她都不听。” 惊刃很耿直:“贵客是贵客,主子是主子,两者天壤之别,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果然,还是这种阴暗狭窄的小角落比较适合她,呆着十分舒心自在。 柳染堤担心小孩们不懂分寸,她推着惊刃肩膀,连哄带劝,硬是把她该塞回了木屋里。 她顺着廊梯仔细扫视,一尺接着一尺,楼梯口有小二端着酒壶上楼,见到她颔首一笑,脚步不停。 鲜血顺着垂落的四肢缓缓淌下,“滴答、滴答”,在她脚下,银元堆积成山。 镇上乱哄哄的,成群结队的居民提着木桶、端着水盆,匆忙朝着森林的方向奔去,脚步急促,水声翻溢。 惊刃默默瞪了白兰一眼,隐带威胁。 “锦小姐无辜否?” 就在这时—— 她算是发现了,白医师已经彻底掌握了她的软肋,成日就知道拿主子来威胁自己,实在是可恶。 哈哈哈,急了吧。 惊刃垂死挣扎:“只是些寻常物什而已。” 锦弑倏地睁开眼睛,烛光微弱,屋里空空荡荡,除了她之外并无她人。 白兰:“你确定?” 家仆连声惊呼,暗卫立即动身,朝信号方向急驰而去。侍从、镖客们也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紧随其后,蜂拥赶往林中。 她屏住呼吸,压身倾听,耳中唯有自己细微而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悄然放大。 锦弑心跳猛地一滞,又以千钧猛然砸落:那是姜偃师的东西?! “是么?” 她头颅低坠,双臂垂落,早已没了声息。衣袂牡丹锦簇,瓣瓣如金,在火色中仍旧贵美、华丽。 烟火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绽放成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在黑暗中灿若白昼。 暗卫靠着墙,就这样睡着了。 锦绣门的护卫持刀围拢,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将看热闹的百姓往外驱赶。 惊刃道:“还好。” 惊刃连忙道:“你喊主子做什么?主子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这些小事没必要劳烦她,只会打扰主子歇息。” 没有异样。 她强压心悸,恭敬道:“在下先前不知晓您的身份,种种冒犯之处,一定要向姑娘赔个不是。” 她认真地展示给柳染堤看:“禀报主子,这是匕首,这是勾锁,这是毒酒……” 纵然被挡着,拦着,仍有眼尖的看出了端倪:“那是嶂云庄的剑!快看剑柄上的纹饰!” 那两人实在太能跑了。 门外没有人,楼下飘来酒客们的说笑,混着酒壶相碰的脆声,掌柜的吆喝穿过帘子,伙计奔跑时“咚咚”敲响木板。 锦弑泪流满脸:我说呢!一个影煞,一个天下第一,我这是在跟踪什么活祖宗啊! 惊刃下意识想躲,又想到面前是主子,连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肩膀绷紧,任由她的指尖触上腰际,顺着束带摸了过去。 心络缭乱,内息虚浮,分明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脉象。白兰瞪她一眼:“你觉得呢?你不疼啊?” 窗外风过庭院,卷起砂砾,一下,两下,在第三下呼吸后,窗棂探出个头来:“哟,喊我?” 白兰道:“我怎么也算你主子的贵客,你就拿这个态度对待贵客?” 惊刃辩解道:“属下是主子的暗卫,自然只听主子的吩咐。” 惊刃习惯将腰带束得很紧,勒出一点柔和的线条。她的手在腰线上游移,指腹滑过软肉,摸到一块冷硬的金属。 什么都没有带走。 屋内就一张桌,两张椅。惊刃拆完暗器后满屋找椅子,找不到,最后跑到屋外去挪了一张旧椅进来。 惊刃默默解开束紧的袖带,先将袖箭拆下来,一枚一枚抽出银针,卸下几片薄刃,最后倒出两个裹着毒粉的小包,终于能够把袖子挽起,露出苍白的腕骨。 一句话,把可怜的惊刃卖得干干净净。 古槐巍峨如山,千百条枝桠蔓入漆黑夜空,密密叠叠,封死了头顶的天。而在巨大的树干之上,一个身影被高高钉在那里。 惊刃不情不愿地走近,将腕骨递至手中,白兰压着她的脉络,神色凝起些许。 - 柳染堤睨她一眼,道:“给你一个月时间,要是还没能把‘主子’这称呼改过来,小心我继续罚你。” 锦弑紧攥着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兰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来。 那个小小的,偏远的院落,那棵已经没几片叶子的老槐树,那一口快要干涸的井水,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人来打扫、照料。 血芙蓉坠地时还带着一丝余热,花瓣层叠分明,瓣瓣锦簇。在寒风中渐渐失了颜色,从殷红褪成深绛,最终化作一滩暗沉的褐黑。 惊刃道:“暗卫本分,不可懈怠。” 惊刃慢慢站起身来,她个子高挑,虽是一脸苍白,气势仍有些压人:“请问医师有何事?” 自己奔波多日尚未歇息,精神一直紧绷着,或许真是听错了也说不定。 那是一具女子的尸体。 可恶! 她又沿着形状描摹,滑到腰侧的凹陷处时,使坏般挠了挠,勾出一点惊刃耳廓的红意。 暖流自喉入腹,却仍旧无法盖那层层叠叠,在骨缝间蔓延的钝疼。 锦弑死盯着柳染堤,拇指压住袖间的暗器,右手滑向腰间的剑柄,脚下微移,贴近身后的木门。 先前那一丝微弱的响动再次传来,这次,却是她身后的窗口方向。锦弑瞬间绷紧,握住了剑。 在寻常的皂香之下,藏着些烧灼的烟灰气,还有一丝极浅、极淡的血腥味。 - “不过。” 那人一袭白衣,黑发松挽,斜倚在窗沿之上。微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入,拂动她的衣袖。 她一袭白衣,洁白缥缈,似一只栖息于此的鹤,手中卷着一册看了大半的书,微风掀开几页,墨香淡淡。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根据白兰医师所说,惊刃现在就跟个瓷娃娃似的,走两步就得吐血,一碰就碎。 柳染堤微弯着眉,盯着她看了一瞬,忽然站起身,绕过来,坐在惊刃的椅把上。 然而,当众人穿过深林匆匆而至时,眼前的景象却令所有人同时驻足不前。 乌墨长发自肩头滑落,拂过耳畔,拂过颊侧,垂落千万条细而黏人的糖丝。 还是枝叶,蝉声之类的响动? 惊刃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叩叩敲响。 她身旁那位白衣姑娘更是恐怖,来去无声也无痕,常常只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便消失了。 她没有躺回软绵绵的床上,也没有坐木椅,而是随意寻了个房中角落,靠着墙坐下。 “怎么?” 才卸下几件,便被书卷“啪”地敲了一下额头。柳染堤毫不客气道:“全给我拆了。” 惊刃委屈巴巴:“属下遵命。” 借着熊熊火光,人群终于看清,那堆银白之物根本不是什么“银元”,而是被一块块斩得细碎、形似银子的白骨。 一个呼吸尚未过去,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光亮驱散墨色,而窗台上多了一个人。 “怎么,小刺客又不听话了?”柳染堤半扶窗沿,探进来半个身子,好整以暇地望向屋里。 小孤女瘦得像一条小树枝,从医师背后探出头,献宝般递过药碗:“姐姐,给你煲了药!” 白兰冷笑道:“行啊,你爱戴多少戴多少,待会我就和柳姑娘告状去,罪加一等,看你还敢不敢倔。” 可恶。 白兰医师:“……呃,此病非彼病,算了。” 抛起,又落下。 尽管已经过了两天,但惊刃还是不太适应这种有人照顾着的日子,她愣了一瞬,道:“谢谢。” 柳染堤道:“你也知道金兰堂这块山头,除了草和土什么都没有,无聊的很,我自然是下山玩去了。” 馥郁、艳丽。 主子说的话永远是对的,证明自己确实脑子不好,可能是有点毛病。 白兰额心直跳,道:“你现在在疗伤!金兰堂也不是什么凶险之地,绑这么多玩意干什么?” 血珠滚落,在银元上炸开一朵暗红,顺着弧面划出细长的一道,随后没入缝隙,消失不见。 惊刃立刻道:“主子,这壶茶泡了许久,已经凉了,属下这就去烧水为您重新沏一壶。” 转动着。 刀锋回抽,带出一朵血做的芙蓉。 众人一片哗然,围在树下议论纷纷。 白兰又“哼”了一声,这人开口前总要先来这么一下,就像戏班子上台前,也得“锵”地敲一声锣。 屋子里进了人。 她吼道:“回来了没!过来!” 锦弑收紧呼吸,掌心压在剑柄上,身体前倾,将耳贴上门板。 锦弑瞳孔骤缩,视线在摇曳的烛光中一瞬模糊,她呕出一口血,栽倒在地,悄无声息。 小孤女天真道:“姐姐身上藏着好多东西呢!像个百宝库一样,拿了一个还有一个,有刀有针有药粉,特别厉害!” “惊刃”虽然又破又旧还重铸过,但毕竟还算是嶂云庄的剑,连同惊刃那少到可怜的一点东西,一起被留在了嶂云庄。 其实她都没怎么尝出味道,还是小孤女说了之后,才后知后觉这药汤好像确实……有一点苦? 。 在满山“碎银”之前,一张红纸被短刀钉入泥土,于风中摇曳,猎猎作响: 血水沿着缝隙渗下,汇成一滩暗红。 正襟挺背,一丝不苟。 主子忽然靠近,惊刃除了惶恐还是惶恐,她不敢动弹,很是僵硬。 她明明听见了一点动静。 “你有病吗,”白兰医师弯下腰,气呼呼道,“有床不躺有椅子不坐,缩角落里干什么? 又有人惊叫出声:“天啊!快看她脚下!” 小孤女个头小,她爬上椅子,挤着白兰医师坐下,探过一个小小的脑袋来,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给惊刃把脉。 惊刃抬起眼皮,淡淡道:“无字诏训诫,当值之时,不可疏于防范,不可贪图安逸,不可卸甲而眠,这是规矩。” 柳染堤悠悠地望过来:“哦?” 木门一关,惊刃无事可做,只好望着房梁继续发呆。 方才的动静,似乎是从门外传来的。 熊熊烈焰在林中翻卷,围绕着一棵参天的千年古槐,在夜色中勾勒出一个圆弧对称的形状,半收半抱,将巨树圈在其中。 柳染堤踱步上前,书册沿着惊刃腰间轻巧一撩,“让我瞧瞧,藏着什么好东西呢?” 柳染堤笑了一声,她越过尸身,软布拭去刃面血泽,收回鞘中:“我也不在乎。” 小孤女道:“你真厉害,我偷喝了一口你的药汤,超级超级苦,简直把整个药铺子都给熬进去了!” 惊刃:“……” 奇怪? 跟踪两人这数日,锦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是当暗卫的料。 - 柳染堤倚在窗棂,白衣被烛火染上浅金色的光晕,极柔的暖色,却叫人从骨缝里升起一股寒意。 她道:“你们好好听课、认真学字,听话的小孩都该好好夸奖;只有不听话的,才会被训、被罚,明白么?” 惊刃稍微前倾,靠近了些,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她从医多年,头一次遇到这种伤得快死了还硬说自己活蹦乱跳的病患,真是气到想抄起药杵揍人。 簪尾缀着一枚鲜红的玉石,在昏暗烛火下幽幽地闪,如同一颗流下血泪的眼球。 白兰:“……” 它在看着她。 身为无字诏之人,她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每次任务都完成得毫无瑕疵,绝无遗漏,顶多是嘴笨了些,不太会说话。 在转头刹那,烛火忽地一晃。 惊刃:“…………” 那是锦绣门的紧急烟火,只有遇到性命攸关的突发之事,才能燃放。 奈何,这次骂自己的是主子。 白兰道:“你跑哪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她空手而来,空手而回, 柳染堤模样瞧着正儿八经,偏要用一种哄小孩的语调,说着一些让人脸红的话。 白兰才不管她,冷笑道:“柳染堤,你家这位病患又睡在地上,还往身上绑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暗器,把个脉拆了足有半柱香。” 柳染堤垂头望来,指节搭在惊刃肩上,绵绵地摩挲着:“我喜欢诚实的孩子。” 她足心点地,身子轻忽一晃,带着温热的气息涌过来。 她衣着如月,眉眼如画,唇角含笑,手里漫不经心地扔着一支木簪。 锦弑千辛万苦逮着时机,在画舫上射了暗卫一箭,结果上岸后,两人踪迹又消失在河滩。 惊刃顿了顿,道:“没什么。” 屋子里跌入极短暂的黑暗中。暗色之中,窗沿处有什么在一闪一闪。 白兰:“……” 惊刃道:“是,属下遵命。”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屋里绕了好几圈,夹杂着“人呢”,“哪去了”,“难不成又跑了”的嘀咕声,千辛万苦,终于在惊刃的小角落停下。 牡丹盛放的衣袂被火光映得流金溢彩,瓣瓣金色,如若盛极而衰的花朵,随风颤动。 柳染堤喝了一口茶:“沏什么,坐下。” 她翻窗进屋,书卷随手一晃,敲在惊刃的额心上:“又惹人家医师生气了?” 她拖了个椅子坐下,摊手道:“把脉。” 端着药的小孤女歪着头,怯生生道:“医师姐姐,你昨日不才说她病得不轻吗?” 她揉了揉小孤女的发,顺手塞了一颗糖球给她:“去烧水,换一壶热的来。” “这么紧张啊。” 惊刃试图转移话题:“主子您才从外头回来,快坐下歇歇吧,不必为这些小事劳心费神。” 她的耳力极好,能分辨出木板那一头每一次脚步的轻重、每一声呼吸的长短。 说着,她倾下身,腰线弯出柔软的弧度,小腿有意无意地,抵蹭进惊刃的膝间。 锦弑慢慢推开门。走廊中空无一人,檐下悬着几盏灯笼,四周弥漫着熏香与一丝淡淡的酒气。 锦弑眼底寒意凝成一线,道:“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但锦绣门此行,万万没有与天下第一为敌之意。” 她微微侧头,“我不知道。” 她笑着道:“都过去多久了,难不成,锦绣门还在担心七年前的事情?” 惊刃理所当然:“自然是不疼的,我觉得我已完全痊愈,可以重新开始练剑、制毒、为主子效命了。” 锦弑又停留片刻,这才收回视线。她转身关上房门,扶着木板,稍微松了一口气。 来人压根没等她回应,敲了两下权当礼貌,然后就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门。 她开始叮铃哐啷拆东西,各种暗器很快摆了一桌子,拆了半天还没拆完。 “江湖道义,寻仇不得牵连无辜。” 夜空中,一只绯红的烟花猛然绽开。火光在树冠间流窜,照得半边天都亮了起来。 她依着惊刃的肩膀,偏过头来打量她,像一只任性的,占据着软榻的白猫。 “是门里的信号!” 她枕着窗外月色,如云中客,雾中仙,皎洁而缥缈: 【够不够,买你女儿的一条命?】 柳染堤掂着个空杯,摇晃着。惊刃坐在她身侧,鼻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白兰挑衅地看她一眼,不理她。 指节从颈间勾起,沿着颌线向上,刮了刮惊刃的面颊:“嗅到了?” 指腹暖烫,但凡是她触碰过的地方,都烙下一线细微的热意。 惊刃眼睫颤了颤,小心点头。 柳染堤扑哧笑了,竟是依得更近了些,她扶着椅背,身子前倾,几乎是将自己送入惊刃怀中。 她捏了捏惊刃的鼻尖:“小狗鼻子,还挺灵。” 第 28 章 美人怀 3 见柳染堤并未生气,惊刃松了口气。 她道:“主子是否需要我帮忙?无论收敛衣冠、掘坟换尸,还是毁踪灭迹,我都很擅长。” 虽然在嶂云庄时三天两头就挨骂,时不时还得挨顿毒打,但惊刃对自己的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她做事一向干净利落,前任主子对她再怎么不喜,也没法从中挑出半分纰漏。 柳染堤道:“好啊,下次喊你帮忙。” 两人在这里其乐融融,说起杀人抛尸的手段,就跟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闲适放松。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人还真是“天作之合”。幸好小孤女烧水去了,不然真是带坏小孩。 白兰旁听半晌,忍不住插了一嘴:“药谷悬壶济世,以救人为志,你俩在我面前谈这种事,是不是不太好?”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柳染堤笑了笑:“你当做没听到便是,反正杀的不是药谷之人,没准还是你的仇家呢。” 惊刃则一脸漠然:“医者以救人为本,暗卫为主令杀人,各司其职罢了。” 好嘛,两个人合伙起来欺负我! 白兰愤愤闭嘴,不出声了。 - 小孤女得了柳染堤的糖球,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跑去烧水,很快便端着一壶热腾腾的茶水进来:“久等啦。” 惊刃顿了顿,将糖球包进油纸,又塞进了自己的小破布包里。 帮柳姐姐做事真好呀,每次都会有些甜甜的小零嘴吃,她最喜欢柳姐姐了! 惊刃冷冷道:“防患于未然。” 万物敛声,没有人回应她。 “请相信我,属下对主子忠心耿耿,至死无悔,绝不会有害您之心。” 惊刃道:“请您放心,属下绝无戏言。” 发髻松了,一缕碎发垂到额前,挡住阴恻至红的眼:“谁会花两万白银,买走一个废人?谁会做这种蠢事?!” 小孤女脸蛋红扑扑的:“谢谢姐姐。” 无字诏门口,惊雀看着消失在远处的背影,揉了揉哭红哭皱的眼角。 惊刃一怔,下意识道:“主子可是觉得属下碍眼?十分抱歉,属下这就——” 她胸膛之中的火越逼越旺,每一声咬字都被恨意与羞怒所碾碎、扭曲:“她凭什么还能活着?” “凭什么还会有人要她?” 屋内陈设精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白狐捕雀图》,画工题字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 惊刃垂眸看着茶盏中的倒影,小小的一个圆,像是月盘,也像是井口,将她的脸框在里面。 容雅微微合上眼,想起了什么事情。 容雅凝视着纸上偏掉的一道竖,只觉得碍眼至极,她扯了扯唇角,“我竟然忘了这事。” 十七岁的容雅站在廊下,她强撑着作为少庄主的威严,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却带着几分警惕与不安。 “每一个指令都会服从,”容雅缓缓道,“绝不背叛、欺瞒、违逆、存有异心?” “嗯,”惊刃道,“暗卫须得时刻警惕,一旦有人起意刺杀,必须先一步制止。” “天山险峻,时常雪崩,苍岳说是没有在尸身上发现刀伤或毒痕,应该是意外。但属下认为,还是应该派人去看一眼。”暗卫道。 庭院绿意深深,容雅坐在案边写信。 “是,”惊刃恭恭敬敬地接过,语气很是愧疚,“还是您考虑周全,属下鲁莽了。” 她唤道:“惊狐。” 白兰默默喝茶,柳染堤默默叹气。 她持着一只细豪毛笔,字迹娟秀有力,握笔、姿态皆是多年教导而出的端庄优雅。 她道:“可以。” 说着,惊雀眼眶一红,又是快要掉下泪来:“止息好可怕啊,她伤得好重,流了一地的血……” 茶汤清浅淡雅,论香气应该是比不上画舫上的那一杯碧螺春,但尝着清润,里头也没有掺着砂石。 瓷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热茶泼在她的额侧与面颊,烫得皮肤瞬间泛红。 白兰默默地跟上。 屋里依旧一片死寂,她心中的不快愈增,正想发火,忽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口中道着要说正事,动作却不怎么正经。手背拂开发丝,点在惊刃的胸前,隔着衣物,在心尖处若有若无地画着一个小圈。 柳染堤睨她一眼,弯腰拾起方才滑落在地的书卷,在惊刃的眼前晃了晃。 至于该怎么做到,又需要做些什么,那是她身为暗卫要考虑的事情,不必让主子忧心。 诗文中有句荐词写到,“药谷之中百草盛,医宗门下众生安”,药谷医宗一直以医术闻名江湖。 “这天底下的功法秘籍何其多,你就不能想到什么既能恢复功力,又不用寻死觅活的法子吗?” 水珠顺着发梢,滴答,滴答,汇成小小的水洼,滴答,滴答,砸在她惶恐不安的心头。 惊狐冷冷道:“凡是落在身上的恩情,背后必有它的重量与目的。” 整壶茶都快被惊刃一个人给喝光了。 柳染堤也有些怀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 “怎么了?” 惊刃将药汤一饮而尽后,望向她,语气平淡:“主子许诺了你什么?” 她看惊刃的眼神里,有一种傻了十年的姑娘居然考上了状元,复杂里还掺着几分欣慰。 像舔,也像咬。 “十九又没替她挡过刀,又没救过她的命,柳姑娘凭什么要对她好?天下哪有这么多不求回报的好人?” 说着,柳染堤将书册递过去,“好好看看。” 惊狐姿态谦卑,步子极稳,扶着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不愧是自己多年培养,喜爱有加的暗卫。 惊刃敢出声吗?她不敢。 十九心里一片茫然,慌张又无措:我说错了什么吗?我做错了什么吗?我该怎么办? 白兰端起茶喝了一口,惊刃则是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有些局促地捧着,没有动。 也不知柳染堤使了什么法子,竟能将白兰请到金兰堂替她治病,而且一留就是整整四日。 白兰正在写着一则药方,屈指敲了敲碗沿,“喝完药和我去一趟书房,柳染堤找你。” 惊刃刚想说话,主子端着茶盏,叹了口气:“怎么,我的茶就是比不过漂亮妹妹给的井水?” - 惊刃:“…………” 容雅怔了怔,想起了什么。 惊刃脊背瞬间绷直,她并着双膝,指节紧拢,整个人似是被她的浅笑捏在手心。 白兰猛地拍案,茶盏都震了一下:“我行医数十年,从没听说过有什么能在一周内,就让断裂经脉尽数复原的法子!” 掌心中,躺着两颗晶莹的糖球。 第一天过去了。 柳染堤弯眉:“怎么在看我?” 白兰痛苦扶额,柳染堤在旁边笑得不行,她眉睫弯弯,斟着茶调侃道:“医师大人,能治不?” 惊刃有点不解,但还是道:“好。” 惊刃愣了愣:“可是,您不是需要我吗。” 漆黑的天幕之上,无一点星子,无一丝薄云,月轮寂然地挂于一片墨泽之中。 “所以,她会尽力保住十九这条命。” 柳染堤抬起眼皮,道:“惊刃,屋里有五张椅子,你可以随便挑一张坐。” 白兰:“……” 她抱着虔诚的学习心态,翻开第一页: 她一路疾奔而回,胸膛仍在起伏:“主子,受您之命,前去天山寻双生剑的暗卫坠崖而亡。” “啪!!” 然后是……第三天。 “止息”药性狠毒,见效极快,青傩母的续命丹也只不过多给了她三个时辰。惊刃的这条命,仍旧吊在钢索之上。 毛笔划过宣纸,沙沙作响,容雅头也不抬,继续写下一笔:“进来吧。” 惊狐冷笑一声:“好人?” 她大步流星地行过长廊,目光一遍遍扫过廊柱、房檐、墙角等暗处,掌心紧压着腰侧匕首,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柳染堤悠然地续着茶水,道:“也没什么,就是我这个人吧,有一点记仇。” 她道:“好,我不问。那你讲讲,若是一周恢复至全盛期,至多能维持多久?” 墨块、毛笔、砚台,连同半卷宣纸被一齐扫落在地,全都砸得粉碎。墨汁泼溅开来,浸透了还未写完的字稿。 “只是个中缘由颇为复杂,她许下的事一时半会也办不成,其中种种,还是由她同你亲自说比较好。” 两人开始往回走,这里距离嶂云庄置办的宅子并不远,两人倒是心照不宣,走得慢吞吞的。 【你想快速提升自己吗,想突破长久已来的瓶颈吗?千万不要犹豫,不要错过──】 “若是能多给我些时日,譬如一两个月,我能恢复得更久,也能更好地帮到主子。” “来了?”她从书上挪开一丝视线,将册子随意搁至腰腹,“随意坐。” 她眨了眨眼,拢紧着身上单薄的亵衣,心想:大概是忘了关窗,有些冷风吹进来了。 【我一定要好好表现,给主子留下一个好印象,绝不能让她失望。】 惊刃道:“明白了。” 容雅面颊微红,声音里混着一点酒气,含糊不清,她颔首道:“扶我回去吧。” 头疼。 白兰“啧啧”两声,无奈开口:“地里头的庄稼浇多了水都得死,你灌她这么多茶干什么?” 侍女上前替她披上狐裘,容雅打了个哈欠,将手置于惊狐掌心之中:“回来了?” “行吧,你还挺敏锐。” 【这位便是我要服侍一生的人。】 暗卫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这么多讲究,惊刃对吃食都不在意,也确实尝不出茶叶的好坏。 容雅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恰好信件也到了尾声,她将最后一笔利落收起:“你去看看,然后就地埋了吧。” 白兰哭笑不得:“你看我像会刺杀她的人吗?一百个我加起来也打不过她啊。” 柳染堤斜她一眼,“不喝吗?” 柳染堤凝视她片刻,叹了口气。 封皮古朴低调,墨香淡淡,里头都是一排排的蝇头小字,大概是什么神奇的秘籍功法。 她绝不允许。 影煞是容家最锋利的刀,这话一点也不假。白兰走在她身旁,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身首异处。 她道:“真的只有一点点记仇。” 惊雀忍不住看惊狐一眼,惊狐微不可见地摇摇头,以唇语道:“暂时别说。” 在第一次见到前主子时,十九内心其实是十分欢喜的,紧张而又期待着见到她。 容雅一把撑住桌沿,指节紧扣至泛白,这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失态跌倒:“…凭什么?!” 暗卫单膝跪地,向她垂首问好。 “小翡真棒,”柳染堤揉揉她脑袋,又往小小的手心里塞一块糖,“去玩吧。” “当然。” 柳染堤笑道:“看我这么久,不就是也想要颗糖么?乖哦,给你了。” 容雅说完便笑了笑,浑不在意:“倒也算是物尽其用。死之前起码赢下一场擂台,为嶂云庄挣回些脸面。” 话还没说完,一枚东西被丢了过来,惊刃下意识接住,她小心地摊开手。 十九这么想着。 暗卫垂首应是,犹豫片刻,又小心道:“主子,那双生剑之事,是否还要继续?” 惊刃依言走过去,刚立在她身侧,肩头忽被一只手按住,重心一倾,半个身子便倒进了软榻里。 信不信我明天往你药汤里掺一斤的泻药。 “惊刃姐别怕,我这就去买上十叠金元宝、八十个纸美人、两座纸大宅烧给你。你黄泉路上一路走好,下辈子做只猫咪,每天都快快乐乐的。” “你说,惊刃姐她会没事吗?” 柳染堤正倚在美人榻上翻书,如墨长发披落肩头,指尖闲闲翻过一页纸。 白兰一愣,随即皱眉:“别逞能!我这几日摸过你脉象不下数十次,经脉俱毁,绝无任何恢复的可能。” 一只茶盏砸在她的头顶。 两名暗卫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这分明是个无法达成的命令,只是没人敢质疑主子的决定,也没人敢出声询问。 白兰:“……” 很长一段路都没人说话。越过一处屋脊时,惊雀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惊狐姐。” 她小心翼翼道:“主子,我说错了什么了?” 只不过,好像是要比井水好喝些的? 她眺望着远方,长叹了口气:“十九筋骨全断,再也无法提剑,已经是个废人了。 她顿了顿,却又叹道:“但比起嶂云庄……跟在柳染堤身边,十九至少能多活几天。” “那不行,我不舍得的。”柳染堤轻笑出声,她推过一杯茶给白兰,又递了一杯给惊刃。 惊狐脚步一顿,半晌才道:“或许吧。” “主子,属下站着便好。”惊刃的目光锁在白兰身上,充满了不信任,“也好提防此人对您出手。” 容雅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眉心绷紧,胸膛起伏,案桌上已是空无一物:“有人带走了她?!” “让惊刃去。” 惊狐拍了拍她的肩:“走吧。” 自己喝一杯,柳染堤倒一杯,每次都会被续上,就这么接连不断地喝了整整十杯。 十九维持着跪姿。 而其中医道最精湛、最负盛名之人,除了年岁已高的掌门白若愚,便要数她的首席徒儿白兰了。 惊刃不敢迟疑,继续一口闷。 第二天。 这番话一点都不好听,硬是在旧伤上又划了一刀,一字一句淌着血,没有半点要安慰的意思,让惊雀哭得更凶了。 她被揽进一个满是幽香的怀抱里,耳畔是浅浅的笑,呼吸湿漉漉地落在颈侧。 她低垂着头,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她不敢去擦拭,更不敢开口询问主子缘由。 容雅一下下敲着椅扶,她俯视着十九,指腹压着额角,忽地开口:“你会听命于我吗?” 容雅喝了一点酒,大多是恭维所需,故而喝的不多,沁着水汽的风拂过面颊,带着些许凉意。 她忽然道:“她死了吗?” “我要去做一些事情,需要你的帮忙。”柳染堤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会有些…困难。” - 惊狐朝另一名暗卫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应声告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我是需要你帮我做些事不假,“柳染堤捏了捏惊刃抱枕的脸颊,“我可从没说过要你的命。” 惊刃这么想着,喝完的茶杯刚放回桌子上,柳染堤又递来一杯新的:“给。” “我敢肯定,柳姑娘并非善类。” 长廊尽头,白兰推开书房的门。 “属下遵命。” 惊狐:“……” 惊刃压根不理她,转头面向柳染堤,神色无比坚定:“主子只管下令便是。” 惊雀揉着手帕,怯生生道:“可是柳姐姐性子温和,是个好人啊。惊刃姐跟着她,日子会好过很多吧?” “柳姑娘愿意带她走,想必是因为十九对她来说,应该还有些用处。” 白兰:“治不了,埋了吧。” 惊刃弱弱补充:“很好清理的,水一冲就没了。” 惊狐垂首道:“是。” “惊刃姐真是太惨了呜呜呜。” 她正色道:“主子,属下是在观察您身侧之人,提防她心怀异意。” 话音未落—— 惊刃:“……” 这世上多的是莫名而起的恨意,却鲜有无缘无故的善心。 “算了,派别人去吧。” 容雅总共就说了这么两句,很快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从没有人会去在意路上踩过的一粒沙,身边飘过的一片叶。 原因无她,与惊刃独处实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哪怕她此时内息低弱、武功尽废,浸入骨血的杀意却半分不减。 惊刃思忖片刻,道:“最快两周,不,最快一周便能恢复至全盛。” 惊刃已经喝得有点撑,又不敢拒绝主子,她端着茶杯,从一口闷改为了小口啜饮。 她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十九额心抵地,一字一句道:“属下愿以性命为誓,对主子忠心不二,至死无悔。” 那是个极静的午后,天色明亮,日光透过廊窗雕花,铺洒在青石地面。 影煞击败了天下第一,为嶂云庄挣回一场极大的面子,可不得好好摆酒款客,大肆庆贺一番。 容庄主离开后,她乖顺地跟着容雅回屋。主子不开口,她也不敢作声,便悄悄跟在身后。 挺好喝的。 她刚喝完,又是一杯崭新的茶水递过来,惊刃抬起头,对上笑意盈盈的主子:“不喝吗?” 容雅提笔,落在新的一卷上,“告诉她,若是她没能从天山把双生剑带回来,就不必回来见我了。” 论武大会宾客云集,乃江湖第一大盛事,在如此盛会上,嶂云庄风风光光地赢下了天下第一,想必是很有面子的。 时间倒回几天之前。 惊狐目光微沉,“我不清楚柳姑娘为何执着于十九,我也不觉得她是个良人——甚至于,她身边未必是个好去处。” 两人回到嶂云庄在城中置办的宅子时,夜色已经有些深了,院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惊刃默默喝干净。 别说白兰,连柳染堤都忍不住皱眉:“在手上划道较深的口子,一周都未必好全,你这……” 容雅垂头写着字,持笔不停,勾出几道凌厉的字锋:“意外还是遭人毒手?” 白兰指了指自己:“我?” 柳染堤背着昏迷的惊刃,匆匆离去。 门外脚步急促,有暗卫称有要事来报。 惊刃小声道:“是,属下再想想。” 她紧了紧衣领,又道:“只不过,止息药性凶险,你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惊刃垂下眼睫,收回思绪。 为什么…我让主子不开心了? 惊雀哭湿了三条手帕,从惊狐手里接过第四条,一边擤鼻子一边哭。 两人对视一眼,恭敬地等在门外。天幕渐沉,烛火燃尽。待到酒宴将尽,宾客散去,而人终于等到了踱步而出的容雅。 惊刃凉凉地瞥她一眼。 惊刃顿了顿,道:“此为无字诏不传之秘。若主子一定想知道,属下肯定会说,但还是恳请主子不要追问。” 她拂袖的幅度太大,撞倒了身后的椅子,木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这条命比狗还低贱,她就该死得无声无息,该烂死在泥沟里,旁人踩一脚都嫌脏!” 话音刚落,屋里一片寂静。 也不知庄里此时,情况如何了。 “胡诌!” 她不允许, “庄主那九千多银两,也不算白花。” 晚风穿过街巷,带着一股凉意。 “哗啦──!!” 白兰在门外等她。片刻之后,穿戴齐整,一身黑衣的惊刃迈过门栏,淡淡道:“走吧。” 惊雀皱巴巴地抿着唇,鼻尖一酸,泪水开始决堤,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惊雀抹着眼泪,委屈道:“我这是有备无患!” 她咬字极软,绵绵撩过心尖,像是在哄一只拽紧缰绳,不愿意回家的小狗。 “小刺客,你有办法能回到全盛期的水准么?”柳染堤柔声道,“ 哪怕回不到巅峰,接近也可以。” 惊刃僵了僵,小声道:“至多三日。三日之后,经脉崩断,血流逆冲,骨肉自溶。死时……大概会化为一摊血水。” 柳染堤眉梢轻弯,抬起一只匀亭漂亮的手臂,指尖微曲,懒懒地向里勾了勾:“小刺客,坐过来罢。” 惊刃点头:“好。” 【这就够了。】 惊刃有点不安,暗骂了自己一句:惊刃啊惊刃,你直接说能恢复不就成了,非得说这么详细,这下好了,又惹得主子不悦了。 十九毫不犹豫地跪地,叩首,恭敬道:“属下会听从主子的一切吩咐。” 自己如今这身子骨真是疲弱,连一点风都吹不得。 【你是否还在苦恼功法停滞不前,是否还在烦躁剑招难有长进,你是否夜夜枯坐,苦修无果?】 白兰斟酌着道:“柳姑娘确实应了我一件事,算是为你疗伤,也算是我日后出手相助的交换。” 碎片划过面颊,带出一线血痕。血珠与茶水混在一起,沿着颈线淌下,渗进衣领。 她一口闷完茶水。 白兰插了一嘴,道:“我都和你说过了,她这辈子都别想再提剑,能像个寻常人一样活到终老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她没死?!她…居然没死?” 柳染堤揉着额心,“恕我直言,小刺客你怎么一张口,就是这种拿命去换的法子呢?” 惊刃忽地一阵发冷。 她微微一笑:“非得我去把那只小麻雀喊过来,你才肯喝?” - 主堂那边喧嚣热闹,正在喝酒庆祝。 白兰抱着手臂“哼”了一声,向后退了半步:“你先走,我跟着。” 进了内室,容雅在梨花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却不饮,只是慢慢地转动着。 容雅皱了皱眉:“还不快去?” 白兰挪开桌边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惊刃则背着手,一丝不苟地站在她身后。 这本书看起来十分眼熟,惊刃想起来自己刚苏醒时,柳染堤倚在圆窗旁翻着的,应该就是同一本。 又有谁会在意一个小小暗卫的死活? 惊狐熟练地抽出三张手帕,叠成一团丢给她:“擦一擦,难看。” “苍岳剑府的人在天山脚下的一处沟渠之中,寻到了她的尸身,请问是要带回去,还是就地埋了?” 柳染堤:“……” 时不时还幽幽地瞥她一眼。 柳染堤轻声问:“你需要多久?” 她道:“坐到我身边来。” 柳染堤满意地抱着一只称手软枕,歪着头,压在她肩上:“好了,说正事。” “啊……她死了啊。” “一个废物罢了……” 惊狐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对面的两人依旧不说话,在她们死一般的凝视下,惊刃的头越说越低,有点底气不足:“这只是紧急而言。” 她不知不觉地有些怔神。 庭院寂寂无声,一只蜻蜓刚停落叶尖,就被室内忽然响起的一阵碎裂声所惊走: 容雅蘸了些墨,“双生剑一定要拿到手,而且必须抢在二姐之前。” 惊狐按了按眉心:“十九还没死吧,她出诏时还留着口气,你能不能别咒她了?” 白兰收拾药碗的手一顿,神色古怪。 惊刃立刻应声:“您尽管吩咐。” 孤女一蹦一跳地跑了,柳染堤则温盏沏茶,她撇开浮沫,抬头时,正撞上惊刃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道:“你瞧,我这两天就在努力学习,努力进步。这不,整本书都快看完了。” 房屋悄无声息多出一个人影,惊狐半跪而下,垂首道:“在。” 【从今天开始,开启你的双修之路!!!】 惊刃:“…………” 柳染堤依着她的肩膀,闷笑道:“小刺客,你瞧,我觉得这法子就很好。” 她抬手划过惊刃的鬓角,指尖顺着耳垂一路落至颈侧,勾起她的一缕发来,在指腹间柔柔摩挲。 “好妹妹,要不要试试?” 第 29 章 美人怀 4 作为江湖第一大杀手组织,无字诏奉行着一条铁律:主子的意愿即是一切。 无论主子什么需求,暗卫都必须竭力配合,不得有半分违逆。 不管是侍奉主子或者受着主子的亵待,该品吃还是该进入,该主动还是被动,什么时候该细喘,什么时候该隐忍,一切要迎从主子的喜好。 主子要是不说,暗卫就得自己去揣摩。譬如主子喜欢躺着、趴着、侧着、还是站着,主子喜欢温柔缱绻还是激烈放纵,都是暗卫必须要观察体会的。 只不过嘛。 惊刃此生最害怕的,就是揣摩主子心思。 毕竟她猜一次,错一次,说多错多,哪怕不说话只是站着,都能惹得容雅恼怒发火,最后默默回去领罚受刑。 她更希望主子给些不需要思考的命令,譬如“惊刃,去杀了某人”,“惊刃,去毒了某人”,或者“惊刃,去放火烧了某庄”,“惊刃,去劫了某门镖车”之类。 简单,直白,多好啊。 她照做便是。 惊刃面无表情,默默又翻过一页。 【双修第一步,同是也是最困难的一步,就是先找到一位契合的双修之人。】 【对方若是乐意那自然最好的,但对方若是不乐意,那拽长链条将对方捆起来,关在密室中慢慢调试,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正所谓强扭的果子不甜,但谁说一定要甜呢?清酸微涩的果子滋味也不错,尝过的人可都说回味无穷。】 惊刃:“…………” 惊刃:“嗯。” 这两人要去天山,也就意味着—— 柳染堤一笑,点了三千两银子塞给她,“锦绣门的两千五加嶂云庄的茶水钱,拿着吧。” “主子,这本书……”惊刃顿了顿,“虽是提及了那什么…双修之法,但属下觉得,书中内容似乎更偏向于…呃,房中之术。” 惊刃眨了眨眼。 而其中,只有极少数出类拔萃,或深得主子宠爱的暗卫,才能光明正大地侍立主子身侧。 惊刃腾一下想要站起身,不过刚直起腰,就被柳染堤给按了下去。 另一名暗卫道:“差不多该走了。” 柳染堤没理会两人的神色,她扯开椅子,长腿一抬,叠在另一条腿上。 烛光映着木案的裂纹,一盏热茶仍氤着雾气,被一双宽大厚实,满布老茧的手拾起,品了一口。 惊刃慌忙松开剑柄,她上前一步,垂首敛眉,恭敬回应:“主子,请问有何吩咐?” 虽是客套话,声音里却带着几分玩味。 “二位武功皆是顶尖,交手间剑气纵横,一招一式收放自如,让人惊叹不已。” “怎么了,翻了两页就不看了?”柳染堤拭去眼角的水意,点点她鼻尖,“小刺客,你不诚心啊。” 柳染堤扑哧笑了,道:“嶂云庄确实可恶,但这位小狐狸,不是你的好朋友么?” 两人身高其实差不多,不过惊刃站姿一贯笔挺,颔首收腹,像一把讲师手里敲打小孩的戒尺,规整得不近人情。 柳染堤踮起脚,小猫一样黏过来,手臂一勾,环过惊刃的脖颈,像是护着一条她心爱的小鱼干。 就她现在这副羸弱的身子,丢无字诏里一两银子都没人要,打杂都怕“哐”一声栽在洗衣盆里淹死。 ——果然!就是同一个人吧! 她笑着埋在惊刃肩膀上方,揽过脖颈的手臂一直在颤,笑得差点没扶稳,从她身子上滑下来。 天衡台掌门,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端坐木椅,长袍之上日轮与月弯交辉,雍雅沉稳,端重威严。 原先都是惊刃拎着,背着,抱着,后来柳染堤于心不忍,又买了一匹马,惊刃只要牵着马就好。 在一旁喝了半天茶,假装听不见两人对话的白兰终于忍不了,出声道:“喂,柳染堤,人家重伤未愈,你别太过分了。” 柳染堤漫不经心:“于是,我劫了三个嶂云庄的钱庄,不多不少,正好凑齐两万两。” 惊狐汗毛倒竖:“您好您好。” 惊狐故作忧伤,道:“啧啧,影煞大人还是这么惜字如金,真是冷漠无情。” 白兰道:“拜托,我是在帮你说话好不好。你经脉碎成这样,在上在下都不行,还双修呢,让你翻个身都能昏过去。” 手中的六颗栗子全都剥完了。 柳染堤歪在惊刃身上大半天,此时终于直起腰,矜贵地撩了撩长发:“我要下山一趟,你陪我么?” 惊狐“哈哈哈哈”大笑出声。 只是…… 惊刃怔了怔,道:“是。” 惊刃愕然:“主子,这是怎么回事?” 惊刃任由她摆弄,道:“主子,您是要往北去?” “不得对主子无礼!” 持杯间稳若山岳,举重若轻。 她揶揄道:“不过嘛,你身价从几千近万掉到了零蛋,会不会不开心?” 一个破山头加上一群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孤女,别说掀起风浪,换个寻常的镖局都能轻易将她们一锅端了。 【凡能取其首级者,赏银九千两】 惊狐又在旁边大笑,丝毫不顾及惊刃的感受,直到被队友拍了拍肩,这才停下来。 所以,自己是个脑子很笨、嘴也很笨、不会说话、武功低微、身子骨弱得风一吹就倒,但奈何实在美丽的暗卫? 惊刃:“…………” 柳染堤依旧一身白衣,站在廊前等她,两袖空空,除了别在腰间的小团扇什么都没带。 惊刃道:“主子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属下这点情谊,远远不及主子重要。” 她张了张口,还是将要冲口而出的话给咽了回去,板着脸,跟着母亲规矩地行了一礼。 “我……我现在没办法引渡您内力,帮助您修习亦或者突破瓶颈。若真的需要双修,属下并不是最佳的选择。” 惊刃抠抠搜搜,穷苦了这么久,第一次拿到这么多、这么多,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钱,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暗暗发誓,纵然自己现在内息虚弱,武功全废,也一定要在主子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咳、咳咳。” 说着,她取过一顶灰色的毡帽,勾了勾手,示意她过来:“低头。” “柳姑娘,前车之鉴不够惨烈吗?” 金兰堂的堂主,玉小妹。 惊刃皱眉:“必死?” 惊刃“嗯”了一声,又道:“你们怎么在这?” 柳染堤接过茶,饮了一口:“不便宜呢。” 她指间沾着一点琥珀色的糖浆,黏腻腻的,捻过时,能拉出几根细丝。 柳染堤掂着一颗栗子,伸出舌尖,舔去上头的糖浆:“小刺客,她为什么喊你十九?” “双修之事日后再说,小刺客你那会化为血水的法子也别用。各种途径多着呢,慢慢找就是。” 柳染堤挑了挑眉,道:“哦?” “第一日的擂台之战,柳姑娘以一敌众,力压群雌,最终仅次于魁首列在次席,实在叫人印象深刻。” 她客气有礼,道:“明日便是颁赏大典,不知姑娘可否赏脸参加?若实在抽不出身,我也可以命人提前将嘉赏送过来。” 金、银二姐死后,她便被迫接过了堂主之位,每日都为了银两与孤女们的吃食发愁,年纪轻轻两鬓便已有些斑白。 她道:“东西可都买齐了?” 毡帽热乎乎的,捂得她面颊微红,惊刃将帽子摘下,忍不住偷偷望了主子一眼。 柳染堤让她回去收拾收拾,惊刃便一路小跑回了屋,有一件算一件,将自己的各种暗器,袖箭、毒粉、薄刃全给带上了。 呜,被发现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落日将青石板染成金色,像是惊刃指间黏着的麦芽糖。 柳染堤十指回握,向两人浅浅一笑:“我这人不大懂礼数,望盟主海涵。” 故特发此令,望江湖同道协力缉拿,共除此害。 她为柳染堤倒了一杯茶,客气敬上:“说起来,姑娘最后一场与影煞的对打擂台,可真是精彩极了。” 惊刃拧着眉,长剑寒光凛凛,对准两名刚刚出现,向着她们走来的黑衣人。 惊刃拧着眉心,道:“天山道路崎岖,地势险峻,我早就说了由我去寻找双生最为合适,容雅偏不乐意。” 她凝神戒备道:“主子,小心些,这两个是嶂云庄的人,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柳染堤沿着街买了一路的东西,大多是些御寒的东西,手套、护耳、棉靴等等。 她看着堆了一堆物品的马匹,顿了顿,小声道:“主子,属下可否问您一个问题?” 惊刃:“…………” 齐盟主端着茶盏,温和一笑。 甜。 她倚着墙,正在廊檐下补着一件小袄,身上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手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柴灰。 只不过…… 她道:“惊刃。” 她默默地将银票一点点叠好,收好,藏进衣服里头最深处,想到:这能买多少暗器和兵器啊。 惊刃硬着头皮道:“属下可以去、多学习学习。” 惊刃停下脚步。 “是两卷。” 只见老旧斑驳的墙壁上,从街头到街尾,满满当当,贴了一路的嶂云庄悬赏通缉令。 齐盟主怔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引走了半分。齐椒歌更是瞪圆了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惊刃。 惊狐举起手,向两人挥了挥:“嗨。” 惊刃一言不发,警惕看着二人。 甚至于,看柳染堤买的东西,她要去的还不是寻常的地方,而是更加遥远,更加险峻的极寒之地。 “这不是嶂云庄的小狐狸么?咱们都见过多少次了,怎么还这么见外啊。” 柳染堤这才留意到,惊刃手里多了厚厚的一叠通缉令,而街边墙壁上空空荡荡的一片。 柳染堤神色一敛,玉堂主微微颔首,道:“不止她一个人,女儿也来了,两人都在里屋等你们。” 譬如—— 她算是明白了,小刺客的脑回路当真是笔直的一条线,忠诚又固执,也难怪她不讨容雅喜欢。 她依过来一点,指尖压着惊刃的心跳,那里被层叠紧实的衣物包裹着,早已是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却依旧柔软,依旧清澈。 惊刃道:“属下遵命。” 柳染堤遗憾道:“我要这东西没用,第一名呢?” 相比于中原的繁华热闹,小镇的烟火气要更浓些,街边小摊笑声爽朗,蒸包子,摊煎饼,孩童们追逐打闹,跑过长长的街道。 不过这样也好,不然她也没法这么轻易地就将惊刃从嶂云庄的手上给抢过来。 白兰冷笑:“你行?你不行。你在上手腕没力,在下身子孱弱,气血不足,别嘎嘣一下死床上,多吓人。” 惊刃认真思考了一下。 柳染堤道:“帮我个忙。待会见了那两人,你就背着手,用最凶的表情站在我身后。先不要开口,等我的指示。” 不过主子还说过,她脑子不太好。 正因如此,嶂云庄从未将金兰堂放在眼里。惊刃为容家做事这些年,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她又道:“对了,别想岔开话题。” 刀剑出鞘。 齐椒歌双臂抱胸,扫了一圈屋内陈设,“啧”了一声,嘟囔道:“真是破得很。” 她道:“干什么?坐好。” 惊狐笑够了,道:“庄里就那样吧,你也知道,少庄主十天里有八天是心情不好的。” 天缈丝几近透明,细若无物,韧性却极为惊人,刀剑难断。即便是最熟手的工匠,一年之中也只能制成一两卷,十分珍贵。 柳染堤若有所思。 想得很入神。 惊狐打量惊刃一番,惊讶道:“你这么快就能站起来了?瞧着气色挺好啊。” 她抿着唇,小声道:“嶂云庄胡搅蛮缠,搬弄是非,还到处乱贴您的画像,实在可恶。” 柳染堤道:“都多久了,怎么还在喊主子?” 一句话里夹带了太多私货,话里话外都在狂损容雅,很难说她不是在公报私仇。 她需要将自己打磨成一把纯粹的、能够为主子所用的利刃,而不是“甜”这种轻飘飘,无从依凭的东西。 惊刃道:“是。” 惊刃道:“这是我在诏中的编号。” 她哗啦铲起一大勺:“没问题!给您多点。” 柳染堤一直在打量她的神色,此时已经笑得不行,眼角都蔓上一点水意:“噗哈哈哈──” 世人皆道,影煞杀戮过重,有朝一日必会叛主。上一任影煞之主的教训太过于惨烈,叫人不得不对影煞心生忌惮。 她话锋一转,含笑问道:“容我冒昧一句,不知您是如何让嶂云庄忍痛割爱的?” 如今她换了新主子,也该换个名字才是。 惊刃点头:“会。” “小刺客,你真这么想?”柳染堤道,“你不要我,我可就去找别的漂亮妹妹双修了。” 容雅自从知道惊刃还活着后,每个时辰都在发疯,将她留下的那点可怜物什砸得稀巴烂,又将参加论武大会的暗卫全审了一遍,不知道还要折腾到何时。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值钱,疯了吧!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撕下来的。 柳染堤弯眉,眼角如缀着一朵初开的蕊,她刮了刮惊刃的鼻梁,道:“就这样。”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换她来挑暗卫,见到这种废物花瓶,怕是只会嗤笑一声,转身立刻走开,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惊刃道:“最凶的表情?” 【凡能提供线索者,赏银一两】 惊刃道:“主子,属下是您的人,先前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如今绝不会再对您起杀心,您为什么还要唤我‘小刺客’?” 两人皆没想到她身后还有另一个人,更是没想到隶属于嶂云庄的影煞,竟然跟着柳染堤会出现在这里。 面前的,甚至还是个熟面孔。 说起来,‘惊刃’这个名字是前任主子,容雅所赐予的。暗卫拥有了名字,意味着归属与忠诚的确立,从此离形去知,同于主命。 在影子里生,在影子里死。 柳染堤接过一枚新剥好的栗子,“对了,你在擂台上赢了我,照江湖规矩,现在你自己是天下第一了。” 惊刃站在柳染堤身后,她神色疏淡,负手而立,周身沉着一股阴寒的杀意。 柳染堤道:“这也没办法,毕竟我家这个更厉害,比前任影煞贵一些,也是自然的。” 她道:“十九,保重。” 柳染堤笑道:“那我允许你,将情谊放在我安危之前一炷香的时间,与你昔日同僚叙叙旧。” 柳染堤抵着额心,忽地一笑。 摊主赔笑道:“姑娘,今天风儿太大,怕是吹凉了,我马上再给您现炒。” 柳染堤一转头,惊刃正挡在她面前。 她趴在惊刃肩膀上,道:“小刺客这一声‘嗯’其实是在问:你和小麻雀这几天过的还好吗,有没有被你那又混账又没人性的坏蛋主子为难?” 见惊刃跑来,她笑道:“走吧。” 回到金兰堂之时,已是黄昏时分,槛窗里透出温暖的烛光。两人收拾好采买的物什,回去时,在廊中遇见了一个人。 惊刃越想越觉得开心。 柳染堤从她身后探出头,瞧了两眼,转头去捏惊刃的脸颊:“小刺客,你傻了?” 其实,哪止是心情不好。 - ……真的会有人买吗? 柳染堤揉着项围上的毛绒,头也不抬:“你的前任主子,容小庄主可是真是不得了,给你开出了整整两万白银的天价。” - 物品买得差不多了,店铺也在一间间收摊,两人沿来时路往回走。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嘴笨、脑子转得又不快的她,竟然也能被主子点名带在身边。 柳染堤道:“你忘了?刺杀天下第一啊。” 齐椒歌笑着,露出一枚尖尖的虎牙:“还是说,你觉得自己会是那一个美好的例外?” 她对身旁惊刃道:“会端茶沏水么?” 柳染堤道:“我就喜欢这么喊。” 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被她一口一个姐姐甜甜喊着,早就晕乎了,笑得合不拢嘴。 软软的,裹着她的指尖。 柳染堤拿着一袋沉甸甸的糖炒栗子,靠着墙,枕着自己的通缉令,正研究着该怎么剥, 气息一滞,三人皆是目瞪口呆。 惊刃抽出粗纸,擦了擦指节。 惊刃:“……” 她被影煞一剑贯穿肩胛,功力大损,甚至于年仅七岁,疼爱有加的女儿也被影煞掳走,失踪十多日,才被青傩母从深林间寻回。 惊刃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已经呆在原地,魂都不知飘去哪里:五、五万两????? 柳染堤似乎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提起过,惊刃不知如何开口,只好悄悄地闷在心里。 惊刃羞赧道:“主子,您说什么呢。” 【凡能生擒活捉者,赏银上万两】 齐盟主蓦然回神,收回落在惊刃身上的视线。 容雅开出的两万白银,已经明摆着是为难人的天价,结果她的身价在柳染堤话里走了一遭,莫名其妙就又涨了一倍还多。 齐盟主见到来人,立刻放下茶盏,起身问候道:“柳姑娘,打扰了。” 柳染堤笑道:“日后有话直说便是,不用每次都这么小心地请示我。” 惊刃道:“你也是。” 柳染堤正在一家炒糖栗子的小摊前。 柳染堤笑盈盈的:“真的?” 身为暗卫,她该恭敬地回答“主子的事,属下无权置喙”,可是她喉咙干干的,有些说不出口。 锦袍与屋内老旧的桌椅相衬,本该有些突兀,齐昭衡却举止平和,没有丝毫嫌弃之意。 她懒懒地掂着茶盏,道:“嶂云庄简直是敲诈,讹了我足足五万两白银,我这个月都只能吃糠咽菜了。” 齐盟主颔首,倒也没有勉强。 “过来些,低头。”柳染堤道。 “摊主姐姐人美心善,栗子炒得香又甜,你瞧这袋子还有这么多空,多盛点罢。” 眼看惊刃握着匕首的指节越来越紧,只怕下一秒真就要暴起杀人,开刀见血。 柳染堤将毡帽按在她头上,将几缕碎发掖进鬓边,又细心地整理了一下帽檐。 惊刃想起柳染堤曾给她塞的那一串糖葫芦,想起那无比陌生的,令她怔然的味道。 惊刃跟在柳染堤身后,进了屋。 她的这一颗心,如同那把装满了‘惊刃’残片的剑鞘,握着晃一晃,断刃相撞、摩擦,会发出些闷闷的声响。 主子说过好几次,她‘生得好看’。惊刃一向对容貌没什么概念,左右不管是美是丑,一刀子下去都只是一具尸体罢了。 她道:“姑娘真是惜才之人,我记得二十余年前,前任影煞百家竞价,也不过是三万两成交。” 虽说惊刃回复得一板一眼,实则她内心是十分欢喜雀跃,甚至有些小兴奋的。 已经完全忘了柳染堤有多厉害。 她抬了抬下颌:“说吧,找我做什么?” 画像上的人,看着有些眼熟。 她挽起衣袖,重新落座:“我们此次未递请帖,匆忙登门,还望柳姑娘见谅。” “还差一件裘衣,”柳染堤挑挑拣拣,“不过这儿的都不是很好看,晚些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柳染堤道:“都买好了,都这个点,玉姐姐怎么还在这儿做针线?” “您这不厚道啊,”柳染堤道,“试吃时的栗子热乎又甜,怎么买了之后是冷的?” 惊刃弱弱开口:“属下只是提醒一声。” 惊刃一言不发,攥着剑柄的骨节愈发用力,青筋明晰,失了血色,隐隐泛白。 柳染堤在旁边光明正大地偷听,末了还评价上一句:“哟,小刺客还挺凶。” 动作还挺快。 惊狐听了这话,笑嘻嘻地开口:“这下不用拿剑对着我了吧?十九,别来无恙啊。” 站在身后的惊刃愈发心虚。 她想了想,道:“惊雀说,我只要往那一站,板着脸,不说话时就很吓人。” 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位暗卫,衣袂同样绣着嶂云庄的云纹。惊刃见过几次,但算不得上熟悉。 她板着一张死人脸,一边剥栗子,一边继续道:“这不,白白搭进去惊影一条命。” 惊狐耸耸肩,道:“具体的我也不能说,反正我俩暂时死不了。以后万一咱俩对上,记得给我放点水。” 齐盟主道:“一小卷天缈丝。” 此人名讳不详,年龄不详,江湖人称“天下第一”,实力深不可测,极其危险。 柳染堤掂了掂那条白色的项围,很是满意,她付了银子后,动作自然地丢给了惊刃拿着。 门被“叩叩”敲响,旋即推开。 “天下第一大人,容小辈奉劝一句不太好听的:养虎为患,小心哪天别被一口咬断了脖子。” 写书的人到底是谁?这都什么乱七八糟,大逆不道,和精进武功毫无关系的内容啊。 惊刃接过来,骨节捏着栗子,咔一下,剥好后挑出内皮,递给柳染堤,又接着剥下一颗。 金兰堂的根基十分微弱——倒不如说,它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根基”。 柳染堤耸耸肩,道:“行吧,有点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好,颁奖我不去,你直接命人送过来吧。” 惊狐道:“没办法,主子觉得你去天山大概死不了,另寻了一个必死的差事给你。” 几根碎发散在额前,藏不住眼底深深的倦意。她望过来的目光很温柔,像妈妈一样:“两位姑娘,回来了?” 惊刃:“……” 惊刃依言低下头。 柳染堤双手合十,“求你啦。” 【画像】 惊狐看了看天色,确实已近黄昏,抱拳一笑:“那就不打扰二位了。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说着,她越过惊刃,热情地去拍惊狐的肩膀:“你好你好,好久不见。” 齐椒歌登时皱起眉,手指在剑柄上“嗒嗒”轻敲,眼底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惊刃立马道:“一派胡言!谁说不行,只要主子吩咐,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斜靠着椅背,指尖散漫地敲向扶手,“嗒、嗒”,重重叩在两人耳侧。 如果给她书的人不是主子,惊刃大概率只会把这无用的小本子撕了,用来烧火糊墙垫桌角。 她的女儿没落座,站在身侧。 她偶尔会想再尝一次那种味道。只不过,暗卫需要的不是享受,而是警觉与锐利。 惊刃委委屈屈:“主子,她羞辱您!” 惊刃心头微沉,目光掠过寻常并不会搭在一起的二人,看着她们腰间系着的包裹,又想到此地方位,心中已有了不好的猜测。 “若您有需要,无字诏备有一整套床笫之术的功法、典籍等等,还有诸多精于此道的师傅和暗卫。” 惊刃忍不住看了一眼成衣铺,柳染堤正站在那里,对着摆放出来的各色项围挑来拣去。 不得不说,锦绣门是真大方,五千两银子说给就给。当然,主子也是很大方。 柳染堤笑道:“是了,所以得把咱俩都裹严实一点,小刺客生得这么好看,别被冻掉了鼻子。” 她忽地听见“铮”一声。 柳染堤在一旁默默扶额。 惊刃心虚:“我…我努力改。” 她又看了一眼通缉令上的画像,二次确认。 “论武大会结束在即,很是遗憾未能在第二、第三日的切磋比武中再见姑娘风采。” 惊狐耸耸肩,对身旁的另一名暗卫道:“她自己猜到的,我可没有背叛嶂云庄。” “所以说,相当于我一分钱没花,就这么白捡回来一只小刺客。” 柳染堤略一点头,道:“哟,两位贵客啊。武林盟主远道而来,真叫我这蓬荜生辉。” 玉小妹熟练地缝着小袄,动作不停:“小翡的衣裳破了个口子,我给她补补。” - 柳染堤连忙截住:“好了好了。” 【嶂云庄悬赏缉拿】 里屋之中,点着几盏烛火。 还在嶂云庄里时,惊刃就非常羡慕惊狐。容雅经常点名她,带她一同出席各种重要场合,立于主子左右,贴身服侍。 她挑出五六颗糖炒栗子,一股脑塞到惊刃手里,道:“我要吃。” 此物很是难得,需要天山寒蚕在严冬时结茧,又恰好坠进千年不化的冰窟深处,历经极寒侵蚀数十日,方能凝结成丝。 惊刃迟疑道:“自然。不过属下斗胆多说一句,倘若是从前还好,我确实有把握能够辅助您,但如今我实力大不如前。” 惊刃无奈道:“主子,这……” 惊刃道:“怎么会,能够留在主子身边,是我的荣幸。” 惊狐和另一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惊刃“啪”一声合上书。 最震惊的,莫过于惊刃本人。 黑暗与寂静是暗卫最亲密之物,在她们这少数漫长,多数短暂的一生中,绝大部分的时日都停留在影中,静候主子的差遣。 她取下一条青色的,在惊刃颈前比了比,嫌颜色不衬,又换了一条白绒的。 她道:“惊影死了?” 齐椒歌靠着墙,嗤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诮:“看样子,你还挺自信。” 柳染堤随口道:“嘉赏是什么?” 她蔑视道义,胆大包天,在光天化日之下连劫嶂云庄三处钱庄,盗银上万两有余。 柳染堤蓦然笑了,只不过笑意不及眼底,带着一点点凝起的暗色,似晦暗不明的琥珀。 天山。 她又道:“对了,你说的那人果真找来了。” “你知道的,我哪有这么多钱。” 一声,两声,倏地停下。 惊刃顿了顿,没说话。 惊刃:“……” 惊刃:“……” 惊刃乖乖照做,顺从地弯下腰,眼底带着几分困惑,依照柳染堤所说,向她靠近些许。 柳染堤抬起手,抚上惊刃的脸颊,指节划过软肉,转而捏起她的下颌,微微用力。 她指尖暖烫,抵着皮肤时,烙下一线细微的热意。惊刃垂着睫,悄悄抿紧了唇。 她捏着她,像捏着一只小狼崽。 她道:“乖。” 第 30 章 美人怀 5 指尖捏着下颌,在皮肤上摩挲着,惊刃耳廓微热,心尖泛起一阵看不见,摸不着的痒意。 “你瞧。” 柳染堤收回手,笑道:“这不挺听话么。” 齐椒歌到底还是太年轻,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大,脸上的震惊神色根本藏都藏不住。 她母亲定力就深厚得多,齐昭衡神色不动,抬起半臂拦住了她,道:“椒歌,不得无理。” 齐椒歌像被棒子敲了一记,猛地回神,声音还有点飘忽:“是,是。” 她躬身拱手:“是我失礼了。” “无碍。”柳染堤倚着椅背,抬手拿起茶盏,唇瓣贴上杯壁,这才发现早已见底。 齐昭衡伸手去够茶壶,想要替她添水。柳染堤抬手挡住茶盖,制止她的动作。 “不必劳烦盟主。” 她将杯盏放回桌面,“惊刃。” “是。” 惊刃上前一步,她微微俯下身子来,一双苍白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持起茶壶。 水线如练,不急不缓地落入盏中。 “柳姑娘本就卓然,如今又得影煞助力,她日必定立于群山之巅,”齐昭衡笑道,“可真是后生可畏。” “锦弑死了。” 惊刃下意识想说“没什么”,但转念一想,反正她每次试图隐瞒都会被轻易拆穿,还不如实话实说。 风呼啸而过,她立于墨色之中,黑衣紧束,手压剑柄,一双淡色眼睛无波无澜,始终紧锁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容寒山转着腕间的檀珠,“嗒嗒”,响声清脆,她眼底掠过一抹狠色: 柳染堤咬着一片肉脯,剩下的全被泡进了汤里,素面多了一点油水与咸味,喷香扑鼻。 惊刃沏完茶,安静退下。 柳染堤看着她,忽地哧了一声。 屋内一时极静,只余下风过窗棂,烛火燃烧,以及容寒山粗重的喘气声。 呜。 柳染堤道:“惊刃,送客。” 她小口啜着面条,惊刃谨遵吩咐,小心翼翼地靠在旁边。 “但若姑娘愿意,自此之后,天衡台所有典籍、我庇下徒儿长老、武林大小门派,只要我尚有威望,皆可为你所用。 “我此前派锦弑去调查的那名白衣女子,根据你的密信,她的衣着、外貌,都与容雅在画舫中遇见,并在论武大会现身的‘天下第一’相同。” 柳染堤道:“规矩重要还是我重要?” “茶肆街坊皆道,如此天灾横祸,只能是那些年轻一辈命数不济,怨不得天也怨不得地。” 柳染堤垂眉望来,手臂回抽,掌心顺着惊刃的肩骨,下滑,下滑,覆压在锁骨之处。 惊刃有点郁闷,老实道:“是。” 柳染堤道:“盟主如此真诚恳切,言之凿凿,可我又该如何确定,您并非在贼喊捉贼?” “每日都有人生,有人死。神兵利器出了一把又一把,绝世秘籍现了一本又一本,不知盟主说的是哪一桩?” 齐椒歌蹲下身子,痛苦地抱住头。 “纸上头问我,二十八家女儿性命换来的金山银山,用得可还称心如意,够不够买我女儿的一条命。” 在惊刃冷漠的视线中,齐椒歌左摸摸,右扯扯,从衣衫中抽出一个小本子来。 可是,该说什么呢? 她沉声道:“此人实力太强,已远远超出掌控。无论她是否在调查蛊林,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管。” 她心爱的、珍视的、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呵护着长大的女儿。 - 先前聊得太久,玉堂主早就带孤女们吃过饭,回屋内歇下了。 她面无表情,半点余地不给,齐椒歌磨了半天仍旧毫无希望,最后只能蔫巴巴地回来了。 小姑娘找到两人时,柳染堤正拿着一件白狐裘衣,往倚在墙边,默不作声的影煞身上比划。 惊刃茫然道:“骨气?我身为暗卫,天职就是听主子吩咐。我不听她的,难不成听你的?” 容寒山坐着没动,嗤笑一声。 她攥着拳心,声音狠厉:“我派遣了不少暗卫,花重金去封锁消息,大部分都拦住了,但总免不了有一两道风声传出。” 惊刃也很开心,只不过从她脸上看不太出来,声音也是淡淡的:“您喜欢就好。” 屋外风声更紧了些。灯油将尽,烛焰颤抖两下,细细地哀鸣一声,暗了下去。 她捧起面碗,很是规矩地靠在柳染堤旁边,维持着约莫一尺半的距离。 她慌乱极了:“属…属下只是觉得,主子既然已经有了打算,我若贸然开口,只会扰乱您的计划。” “她不是跟在你身边最久,实力最强的暗卫吗?她不是无字诏的魁首吗?” 柳染堤侧身而坐,她对着烛火,端倪着手中的茶盏,烛光透过白瓷,茶汤微漾。 她侧着身,指骨叩响案面,“我一人逍遥自在又快活,七年前的血账,与我有何干系?” 柳染堤抬了抬下颌,示意自己身侧,“那不就得了,坐下,陪我。” 齐椒歌也没想到,堂堂天下第一,不在院落打坐修行、不在后山练习剑法、不在书房研读剑谱,竟然悠悠闲闲地——在镇上买衣服? 容寒山按住檀珠,道:“我知道。雅儿的暗卫在天山旁的一个镇子里遇见了她。” 锦胧道。 这是一口深埋江湖、却始终未曾钉封的棺椁,表面覆满尘土,里头却是死而不僵,血脓满溢,怨气冲天。 说罢,她自袖中取出一张沾满火灰的红纸,摊在案上。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在惊刃看来,其实柳染堤在某些地方,和她前任主子挺相似的。 柳染堤用筷子搅来搅去,硬是将稀稀拉拉的面条搅成了一团死结。见惊刃还站在原地不动,她疑惑道:“不饿吗?” 柳染堤笑着,她后手撑着边缘,微一用力,轻巧地坐上桌面,晃着小腿,向惊刃这边倾下身。 “……天山?”锦胧蹙起眉心,“莫非,她要去寻鹤观山留下的那两把双生剑?” 柳染堤道:“她讨厌你的声音,我又不讨厌,我可喜欢了。可你在我面前还是一只闷葫芦,这不,想聊个天都找不到话题。” 柳染堤明显愣了两秒。 齐椒歌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诧异道:“你们在干什么?” 柳染堤:“……好吧。” 容雅一看到她的脸便厌烦至极,不是差遣别人来交代任务,就是扔下一句要杀之人姓名后,转身便走,从未多留半刻。 是一把杀戮过重,必将弑主的利刃,还是一颗赤诚如初,不染尘埃的心? 齐昭衡道:“并非过誉。我执掌天衡台有些年岁了,上一次见到如此出色的年轻人,还是在七年前了,只可惜……“ 容寒山冷哼一声。 柳染堤笑道:“想得这么出神。” 惊刃很诚实:“主子,在我看来,其实这一件和上一件,还有上上件,上上上件,都并无差别。” 柳染堤:“……” “过年的集市上,总有铺子卖可以换衣服的木头小人,我可眼馋,可想要了,眼巴巴求了半天,母亲却只给我买了一本剑谱。” 容寒山死死盯着她。 两人的马就栓在这里,齐昭衡刚解下栓绳,衣袂忽地被人拉了一下。 齐椒歌脸蛋涨红:“你在这等我一会。” 齐椒歌撇撇嘴,将小本子收好。 她开口道:“我以为,此事早已盖棺定论。” 柳染堤捧着裘衣,道:“小齐啊,你有所不知。我与你一般年纪时,母亲总让我练剑,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小物件都不给我买。” 根本没办法和这个人交流!! 惊刃稍有些诧异,道:“主子,您不是从最早开始,就打算介入此事么?” 娇娇啊,她的娇娇, 没有人进得去,也没有人出得来。 柳染堤只道:“盟主过誉了。” 惊刃道:“您重要。” “想必姑娘在擂台上也有所察觉,如今江湖青黄不接,后继无人。上一辈逐渐退下,新一辈却鲜少有出挑之人。” 惊刃拢着手,指节在掌心摩挲,粗糙的茧摩擦着掌纹。厚厚的绷带还缠在身上,骨缝间隐隐作痛。 “你我每一条抢来的财路、商道、茶肆酒楼,全都明晃晃摆在台面上。其余三人皆在暗处,或隐姓埋名,或博得世人同情怜悯。” 她的身子陷入她的怀里,呼吸也是毛绒绒的,像一只不声不响,划分着自己地盘的猫儿。 “我无法断定就是她杀了锦弑,不过,我们可先设法取得天下第一的笔迹,与红纸进行比对。” 眼前的木门紧闭着,只从缝隙间能窥见一丝泄出来的光。 锦胧苦恼道:“只不过,她自论武大会后便失了踪迹,我手头没有任何线索。” 锦胧道:“那人纵使再厉害,武功再高强,也并非无所不能的神仙佛祖,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两人起身道别,齐昭衡礼数周全,倒是齐椒歌满脸不情愿,行礼的动作敷衍至极。 “小刺客,想什么呢?” 柳染堤立马挪过来一点,破坏了惊刃刻意维持的距离:“还藏着这种好东西?快拿出来。” 锦胧心里叹气,暗想自己真是命苦,当年满心算计着荣华富贵,不慎和这么一个急性子的蠢人拴一条船上。 她一转头,女儿正扭扭捏捏地扯着自己的衣角,道:“妈咪。” 母亲还在那里笑她:“你练剑习武啊,要是能有你求题字劲头的一半,早就成天下第一了。” 柳染堤轻嗤一声:“少几句恭维吧。” 她将茶杯置回桌案,瓷器与木面相撞,茶汤受震,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惊刃道:“我刚醒来时翻过桌上的物品,发现木簪被人调换过,猜想是您拿的,便没有去寻了。” 柳染堤道:“看不出来?买裘衣啊。” 齐椒歌道:“我瞧着这些衣服都一个样,穿什么不是穿,随便选一件拉倒,费这闲工夫。” “多谢带路,我们便先告辞了。”哪怕是对一名暗卫,齐昭衡依旧客气有加。 屋子里的烛火已经熄灭,里面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惊刃脚步一顿,转头向后厨走去。 惊刃想了想,道:“主子,我这有些晒制的肉脯,是之前在山上抓的野鹿,若您不嫌弃的话……” “向北走,去天山。” 她轻声道:“天衡台的人这两天就会过来,和她们说一声后,我们便出发。” 齐昭衡道:“宝宝,怎么了?” 她一定会护住她。 容雅收集了十几套香炉与茶具,柳染堤则热衷吃食与衣裳,无一例外,全都是惊刃无法理解的喜好。 这本该是一次寻常的比武切磋,谁料瘴气突起,将整片林子尽数吞没,蛊毒笼罩,腐骨蚀肉。 掌心之下,跳动的是什么? “我也正有此意。” “我考虑一下。” 她犹豫一下,又道:“不知您还想知道什么,我定知无不言,绝不隐瞒。若您需要,我也可以带您去她的隐居之处。” “锦门主,你大费周章约我见面,就只是来讥讽我、顺带落井下石的吗?我告诉你,事情若是败露,你也——”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说起来,姑娘可曾听闻过那一年江湖上发生的惨案?” 她漠然道:“齐盟主,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爱恨恩仇、悲欢离合,这江湖上发生的事太多了。” 很是残忍,一件衣服都没买。 说是正门实在抬举了,面前只有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外头一条通往山下的石板小路。 主子怎么知道的? 片刻后,她猛一摆手,险些拂倒烛台:“我早就说了,蛊林之事做得太急,留了太多的尾巴!” 我…… “无论真相牵连到何人,哪怕最终指向我自己,亦或是我心爱之人,我都绝不反驳。” 锦胧道:“事已至此,你冲我发火有何用?第一,我并未主谋;第二,现在紧要的,是尽快想出应对之法。” 柳染堤倚着桌沿,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面条,见惊刃进来,指了指身侧:“喏,这碗是你的。” “暗卫进食一般需要回避主子,避免对其不敬之嫌,这是规矩。”惊刃解释道。 柳染堤顿了一顿:“哈?” 若是惊狐或者惊雀在就好了,之前在无字诏里,三个人聊天,说话的就这两人,她在旁边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就算参与了。 惊刃道:“是。” 惊刃道:“您偷偷放回去那个,不是假的么。” 柳染堤低头继续搅面,再次抬头时,惊刃面前的碗已经空了,连汤水都没剩下一点。 片刻后,里面传来三声作为回应。 惊刃道:“我必须先请示主子。” 柳染堤饮了一口茶:“所以?” 柳染堤“唔”了一声,拨弄着那枚系紧的盘扣,道:“这样吗。” 灯烛摇晃,映出一张平平无奇,毫无特点的面庞。唇不红、眼不澈、眉不黛,像一位操劳了大半辈子,从未直起过腰的朴实妇人。 柳染堤睁大眼睛:“你的面呢?” 我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盟主不辞辛苦,远道而来,”她晃着茶盏,“难不成,就只是为了与我喝几杯茶?” 后厨一时有些安静。 齐昭衡喉咙发紧,声音已有些轻颤:“这桩旧事,多年来一直郁结在我心口,难以释怀。” 她眉眼弯弯,含着一丝狡黠:“平日里你和同僚相处,是不是都闷不吭声,就等着别人说话?” 还是恼我了? 容寒山怒火愈盛,声音拔高:“蛊婆明摆着是冲我们来的!她知道多少,她有什么后手,甚至于她到底是谁──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抱着手臂,道:“空话谁都会说,问题是怎么做?蛊婆神出鬼没,连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她道:“正是因为当年的疏漏,如今才更需要弥补。若真相永远埋于泥淖,武林正道终究会烂在根里。” 柳染堤慢慢敛了笑意。 惊刃道:“谢主子。” 齐椒歌央求道:“回去一趟多麻烦,你主子这么善良,肯定会同意的,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所以,我想请柳姑娘助我一臂之力,将此案重新昭之于世,”齐昭衡道,“以您的本领,定能查出些端倪。” 柳染堤晃着杯子的手,倏地一停。 柳染堤道:“好了,你的主子命你来披一下这件。” 容寒山陷在椅中,目光无所着落,端着茶的腕骨一直在颤,檀珠一粒一粒地相撞,嗒嗒作响。 她倚得太近,长发自肩头滑落,发梢轻垂,一下接一下撩过颈侧软肉,似痒非痒地挑弄。 惊刃背着手,安静地站在身后,从她的角度,能将面前二人的神色一览无余。 “你倒是告诉我啊,该如何应对?!” …… 齐昭衡坦然承认:“自然不是。” “二十八个小姑娘,包括我的颂儿在内,哪个不是母亲的心头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困死在林里,不见尸骨。” 齐椒歌脸色骤变,她愤而上前,掌心按在剑柄上,嗡鸣阵阵,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椒歌!” 锦胧推门而入,来人早已等在里面,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被她身影压得很暗。 柳染堤道:“这件真好看,你喜欢吗?” 惊刃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锦胧淡淡道:“对,她死了。” 容寒山手里那盏茶“哐”的一声磕在案上,茶水漫出去,濡湿衣袖。 “小刺客,那你帮我想想吧。” 细绳搭着她的指节,牵引着、交织着、缠绕着,系成一个小小的盘扣。 柳染堤毫不客气,夹了一片尝尝味道,笑逐颜开:“小刺客竟然还有这手艺,小看你了。” 不多不少,正好五声。 “那枚木簪会出现在你手里,”她问道,“是因为你杀了姜偃师,对吧?” “我确实需要去一趟,”柳染堤望着汤里飘着的一点油沫,“不过,不是现在。” 柳染堤气笑了,道:“然后,就一直悄悄闷在心里头不说,还不满我拿你东西?” 柳染堤往椅背一靠,眼帘微抬,直视着齐昭衡投来的目光,道:“盟主倒是看得起我。” 锦胧望着火光,嗓音平静:“我如果什么都知道,又何必来找你商量?” - 柳染堤将面碗搁置一旁,她翘起腿,抱臂斜倚,侧身向惊刃这边靠:“小刺客,让我猜猜看。” 白绒浮起,拂过颈侧与下颌,又被一双手轻轻按下。微凉的掌心碰了一下面颊,牵起落在脖前的细绳。 “姑娘若肯出手,我愿以武林盟主之位担保,不论查到何人头上,绝不包庇。” 她绕过木椅,站在惊刃身侧,大半个身子都立于影中,背对着两人,只余下一道模糊轮廓。 屋外寒气森森,锦胧拢紧蚕丝披肩,她环绕四周扫了一圈,确定四周无人后,这才叩响房门。 齐椒歌转头:“喂,你不是影煞吗,你就像个木头娃娃一样,任由她弄来弄去?” 惊刃很冷淡:“不行。” 她目光始终不离柳染堤,“若能得您相助,财帛、典籍、丹药,只要是我拥有之物,您尽可开口。不知柳姑娘意下如何?” 齐昭衡直言:“蛊林焚英。” 柳染堤又道:“那你在前任主子面前,是不是也总是低着头,不说话,被冤枉了也不替自己辩解,只知道乖乖挨骂?” 柳染堤沉默片刻:“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惊刃乖乖地走过来。 她嗓音微凉,语调也平,字字句句却尖锐无比,刀尖挑起,直对心门命脉。 “我虽非江湖中人,但也听闻过几句。要说七年前那场大乱——天衡台从中得的好处,可不算少吧?” “不行,绝不能让她得手。” 她挽起衣袖,执壶按盖,将容寒山面前半干的茶盏续上一分。 惊刃解释道:“重量对不上,我掂了一下,真的那一枚要稍稍重上些许。” 天衡台的人来得很快。 在那一年,江湖上最为耀眼夺目、惊才绝艳,被各个门派寄予厚望的二十八名年轻小辈,全部死在了密林之中。 “为什么?”齐椒歌大失所望,急忙地指向另一处,“你看,柳姑娘的题字在这里,你刚好签她隔壁。” 那碗面条被冷落了太久,已经有些凉了,柳染堤重新端起来,漫不经心地搅了搅。 如若棋子落定,四面八方皆是暗流涌动,杀机、活路、生门、死劫,千古不同局。 齐昭衡将双手覆于桌面,厚实茧子压着木纹,一字一句:“柳姑娘,我无法自证清白。” 惊刃“嗯”了一声,在随身包裹里翻找,拿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拆开,里头叠着三四片风干的肉脯。 厚实的锦布压上肩膀,沉沉的,裹出一圈柔暖的气息。 柳染堤打断她:“等等。” “试炼中途,林中突涌蛊毒,连药谷亦查不出源头。在您之前的前一任武林盟主亲自破阵入林,也只背回爱女一具尸身。” 街道尽头,还有家卖夜粥的小摊。热气翻滚,摊主搓着手,笑着招呼道:“天冷啊,来碗热粥不?” 说着,柳染堤轻拭眼角,面露凄哀。 寒风涌入,烛火“呼”地一颤。 “是……” “只是,我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齐椒歌痛心疾首:“你可是影煞啊,无字诏第一人!长剑一剑穿心,血针百步取命,你能不能有点骨气,反抗一下?” 娇娇还小,她不想她懂这些。 她退了回来。 “譬如说,武林盟主这位子。” 惊刃恭恭敬敬:“禀主子,吃完了。暗卫行动为求省时,凡事皆需做到最快。” 不过,柳染堤没想到,来送擂台嘉赏的人,竟然会是武林盟主的女儿。 齐椒歌:“……” 锦胧耐心等了半晌,等到对方稍稍冷静,才重新开口:“容庄主,你觉得呢?” 听见声音后,她猛然回神,抬眼,勉强挤出个笑来:“锦门主,你来得倒是快。” 指尖触上惊刃的额心,很轻地点了一下。她腕骨掠过眼前,淡香拥着鼻尖,如缀露铃兰。 “但你可以想想,若不算上后来加入的姜偃师,蛊林之事总共五人,而从大乱中获利最多、如今又最为显眼的,明显只有我们二人。” 惊刃在前领路,带她们来到金兰堂“正门”前。 那个小辣椒一样火爆,嘴巴还很毒的小姑娘,居然甘愿被母亲当个送信差伙使唤,真是稀奇。 柳染堤不知道。 “禀主子,”惊刃道,“属下在思忖要不要说些什么,又怕自己说错话,惹得您不高兴。” 片刻后,她忽地笑了。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翻蛊林的旧账,必定会先从锦绣门与嶂云庄下手。” 她说着,颇有些感慨:“柳姑娘此次番现世,惊艳绝伦一如旧日,于我而言,不啻见海上明月,心中自然是感慨万分。” 锦胧心中腹诽,面上却礼数周全。 桌面上摆着两碗面,清汤寡水,别说肉沫,连片菜叶子也没有。 “是。”惊刃恭敬回应,她垂首越过主子身侧,为武林盟主二人打开木门。 “容庄主。”她唤道。 “影煞大人,”齐椒歌别别扭扭,小声道,“能给我题个字吗?”她指了指本子正中心,“题这里。” “有人用一把嶂云庄铸的剑,将她钉死在魁树上,脚下堆满白骨,面前扎着一张红纸。” 她凝视着惊刃,眼中乌沉沉的一点,半晌后,终于还是松开了她的肩膀。 “齐昭衡所说之事,你应该全都听到了。你说,我该不该答应盟主,替她掀开这桩旧案?” 锦胧在摊前停下,望着开花的米粒。她忽地想起,女儿还是个小娃娃时的模样。 她看着面前的一碗清汤寡水,直发愁:“这面太素了,没肉没菜,连颗花生米也没有,怎么吃?” 主子这是生气了? 半晌后,齐昭衡叹了口气。 惊刃抬手想接过裘衣,柳染堤却先一步,将雪白的狐裘披上她的肩头。 热气氤氲开来,带着几分清苦。白雾弥漫,模糊了众人各异的神色。 锦胧孤身一人,步伐匆匆。 她只是看着她。 锦胧裹紧披肩,匆匆行过一条窄巷。 柳染堤盯着她,牙尖轻咬,带着一点恼意:“小混蛋,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惊刃有点忐忑,聊天气?聊面条?还是聊来访的两人?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声音渐渐冷下来,淬满恨意。 她目光有些飘忽,别过脸,捋着鬓边的碎发:“你那木簪,我不是放回去了么?” …… 惊刃一晃神,便已经被她半压在桌上。柳染堤身子前倾,掌心掠过惊刃腰侧,转而攀上她的肩膀。 她敛眉垂目,轻声开口:“容庄主,铸剑大会之事,我略有所耳闻。” 柳染堤掂着茶盏,指腹压着白瓷边一道小小的裂口,极轻地摩挲着,疼意微弱。 锦胧在对面坐下,她拢起长袖,去拨正桌上那盏有些歪斜的灯芯。 乌云压城,不见星月。瓦上潮气湿重,水珠聚在檐角,一滴一滴向下砸。 “属下绝没有此意,”惊刃急忙道,“我本就是您的暗卫,我的一切物品,包括我自己,自然全都归属于您。” 根据愁眉苦脸,哈欠连天的店主所说,这位白衣姑娘已经东挑挑,西拣拣,挑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我择日便会派人将擂台嘉赏送来。倘若柳姑娘拿定主意,还请立刻告知于我。” 说着,她也为自己斟了半盏:“这段日子,该收拾的都收拾一下,绝不能让她查出端倪。” 惊刃道:“我比较习惯黑衣……但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一定有她的道理。” 片刻后,柳染堤搭着木椅扶手,缓缓一压,椅子“吱呀”一声,站起了身子。 说着,她掉头向着惊刃跑来。 惊刃道:“嗯。” 惊刃顿了顿,小声道:“容雅厌恶我的声音,所以我才不怎么敢开口,免得又惹她恼火。” 惊刃正纠结着,身旁忽地多出一个温热的气息,她转过头,恰好与柳染堤对上视线。 她忽地道:“那我呢?” 少年咬着牙,狠狠瞪着柳染堤。 惊刃目送二人骑马远去,直到尘土在夜风里散尽,这才转身,折返回到金兰堂之中。 柳染堤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她打量着惊刃,唇边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臂弯间敲了两下。 “扑哧,哈哈哈哈,”她笑出声来,手背抵着唇边,肩膀都在颤,“你啊…真是的。” 锦娇这孩子自小就娇气,睡前一定要喝半碗荷花熬制的香粥,不然总得闹腾到三更半夜,滴溜溜睁着眼,怎么都不肯安睡。 柳染堤果然在那里。 灯焰轻轻一跳,她脸上那一层强撑的沉静便露了缝,藏不住的恐惧与疲色:“你说什么?”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呼吸都很轻,还有一点点她夹起面条,小口吃着的细响。 惊刃垂着头,盯着地砖出神。说实话,她极少与主子单独相处。 柳染堤:“……” 娇娇什么都不必知道。 柳染堤好奇地瞧着她,长睫黑而浓密,微微翘起,哪怕面上再正经,都似隐着一丝笑意。 惊刃道:“不可以。” 容寒山怒意稍敛:“所以呢?” 惊刃点点头:“是的,我破开她的机关阵,杀了她,将木簪带回作为信物。” 真是骂得好。 惊刃道:“您从我这拿走了姜偃师的木簪。此人与蛊林之事牵扯颇深,却丧命于我;也是因此,您才会在悬崖交手时留下我的性命。” 锦绣门名下一家又一家红火的店铺、一道又一道抢来的商路、银庄、镖行、河埠,那些被封住的口、被刷掉的血、沉下塘的尸,连同二十八条烂在蛊林里的命—— “盟主你不觉得,已经有些太晚了么?” 齐昭衡摇了摇头,道:“此事疑点甚多,绝非一句天灾便能解释。只恨当年我受制于人,因种种阻力未能深查到底。” 惊刃:“……” 惊刃:“……” “倘若真要查,你们七年前为何不查个水落石出,非得等伤肉流脓,尸骨翻蛆,才想起为死人申冤?” 她会将这些烂账一条条地洗干净,所有银两都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任由娇娇挥霍。 她依依不舍地离开刚倚了不久的墙壁,起身向着柳染堤的方向走去。 武功弱弱,脑袋空空,天天就知道砸杯发怒,难怪外面都骂嶂云庄是个绣花枕头。 “如今,我长大了,有钱了,花了五万两,买来一个顶漂亮的小美人,怎么不能算实现了童年心愿?怎么不能让她多换几件?” 惊刃怔了怔,没听懂。 柳染堤向前走了半步,日光斜过屋檐,一撇又一捺,在乌墨墨的眼底,勾出一道窄窄的金。 她抚上惊刃的脸,道:“那你喜欢我吗?喜欢你现在的主子吗?” “还是说在你看来,其实我和你的上一任主子,并无多少差别?”《 》 30-35 第 31 章 抚白瓷 1 齐椒歌在旁边偷听,这句话落进她耳朵里,忍不住缩了缩肩膀,用同情的眼光看向惊刃。 这是什么“你喜欢我还是喜欢她”的送命问题啊!! 最恐怖的是,惊刃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可怕性和严重性,还在那里思考。 惊刃是真的没有意识到,毕竟她擅长的东西只有杀人放火下毒。 她想了想,道:“不能说是喜欢。” 柳染堤似笑非笑:“哦?” 团扇在手中摇晃,墨梅舒展,持扇的那只手如玉一般,轻巧抬起。 淡香掠过惊刃面侧,扇骨一挑,沿着脖颈,抬起她下颌。 柳染堤持着扇,一下一下地点着她,柔声道:“所以说,你不喜欢我?” 惊刃点点头:“嗯。” 柳染堤的笑意愈浓,旁边小齐倒吸一口冷气,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要开溜。 惊刃又开口了。 她认真道:“暗卫对主子,只有敬畏与服从。主子应当是我等仰望、俯首之人,是天命所归,道之所向。切不可,以私心揣度。” 一段话,别说柳染堤,在旁边悄悄凑个耳朵过来偷听的齐椒歌都沉默了。 扇面在空中僵了半晌,很是尴尬地收了回来,重新别回柳染堤的腰间。 希望不会吃死人。 她接过白色裘衣,又和挂在一旁的黑金青蓝粉红紫比了半晌,拿定主意:“就这件吧,白色好看。” 指尖拾起,轻得无所凭依,毫无分量,就像捻着一团水雾,风一吹就散了。 【她去哪里了?】 “我啊,这次只是来送东西的,”齐椒歌道,“擂台第二名,恭喜恭喜。” 齐小少侠很是惆怅,道:“我和我妈提过双生剑,结果她说我连木头棍子都挥不明白,就别去糟蹋人家的好东西了。” 她又累又疼,没力气去收拾自己,拖着脚步,慢吞吞挪回屋子。 怎么办。 风从背后穿过她的襟口,怀中热乎的花生早凉了,糖凝成薄壳,被她捏成碎块、又捏成粉末。 说完,见齐椒歌还站在原地,柳染堤有些疑惑地问:“还有事吗?” 她被柳染堤挽着胳膊,只觉得身侧挨着一团软香。两人的衣料相摩,细细的一声绸褶在耳畔流过。 柳染堤忙着与小齐争辩,一回头,才发现惊刃低着头,好像在打量那一卷天缈丝。 心烦意乱。 林中小屋里又闷又热,风从缝隙间漏进来,吹散了一丝锅中腾出的热雾。 她握着腰间的落英剑,向后跳了半步:“别瞪我,我只是想想而已,我又不和你主子抢!” 她一步上前,惊刃下意识想避,只是对方动作更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的气息被迫贴近,凌乱的,衣襟叠在一处,簌簌布声在耳畔拂过。 还挺豁达。 柳染堤扑哧笑了,惊刃看着她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总觉得主子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做错了事,她还会给自己解释的机会。换了前主子,她刚到门口就要被拖下去受惩了。 经脉得续,内息复生。 下一息,惊刃的额心栽落在肩头,她靠在怀里,轻得像一片雪,湿冷的发丝蹭过颈侧,呼吸滚烫。 正好,惊刃也有要避着她的事情。 小屋内陈设简陋,木板老朽,角落里堆放着用以采集的竹篓,到处都是灰尘。 这么想,柳染堤真是个好人。 指节至腕,腕至肘。 【天缈丝】 一块,一块,露出鲜红的血肉。血淌着,肉掉着,白骨揽着她,亲昵如同情人。 “哪怕她真的会背叛,也不会选这个时候。她固执,但她不笨。” 惊刃再次抽起一缕丝,拈着针,穿过断裂的经脉时,腕骨忽地一抖。 白骨低着头,颈骨歪折,遮罩的灰布之下,幽暗之物正窸窣作响。 柳染堤坐在榻上,看着她。 她缓了一口气, 柳染堤:“错,还不是因为她生得甚美,十分之可爱,尤其符合我的喜好。” 柳染堤笑道:“可不是嘛。” 一针又一针地落,她细细地缝着一幅画,只是绣的不是香囊、不是锦帕、不是屏风,而是她自己。 青傩母给出的传承不少,杀人、制毒、躲藏,而其中有这么一道,叫做“拆骨缝脉”。 她似笑非笑,道:“这么厉害,抵得过药谷百年根基,满库房的经方药引?” “好…好啦,我没生气。” 奈何,天之骄女也挡不住滚滚命轮。爱女死在蛊林里、万籁下落不明、掌门走火入魔后屠了整座山头,名满天下的鹤观山,就此彻底覆灭。 齐椒歌见两人终于得空,忙不迭凑个脑袋过来:“怎么,你们是要去天山?难不成……” 而且,气得不轻。 林木重叠,山路幽深。日光被枝叶层层拦下,四周水汽弥漫,暗得有些看不清路。 惊刃倒在怀里,她的长发散在颈下,发梢软软地勾着她,微微的凉。 依在怀里的小刺客明明很轻,柳染堤却觉得沉,她想将对方扶起来,又不太敢动她。 - 柳染堤开口道:“就算要出去,怎么不和堂主或者白兰说一声?” 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去哪了?” 惊刃捧着包裹,思忖道:“主子您若是去天山的话,确实白色好些,更容易隐匿身形。只是遇险时,也不易寻到人。 她来不及稳住,整个人向后倒,惊刃也跟着栽下来,压在她身上。 当初选传承的时候,青傩母稍有些诧异,枯瘦的手指敲着桌案,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她回到金兰堂,又走了一遍所有惊刃可能出现的地方:庭院,书房,甚至自己屋里。都没有。 太阳,好像快落山了。 不过说完之后,柳染堤倒是沉默了一会,惊刃垂着头,余光里见她神色松动了一份,好像消了些气。 主子好生气。 她的身后走来一个人。 她这会儿倒是聪明了一点,知道先把“没找到”说在前头。要是柳染堤让她将草药来看,她口袋里可什么都没有。 花生热得烫指,糖衣澄亮。 - 她探到的脉象极乱。 去哪了? “小刺客?” - 青傩母:“……” 指腹柔柔地滑,浅浅地探,沿着脊骨,一节又一节,抚着她的命脉。 白骨姑娘仍抱着她,头颅坠在她面侧。骨指压过柳染堤的肩,扣上她的脖颈。 柳染堤冷笑一声,点了点臂弯,“你总是这样冒出来,只会扰乱我的判断,听到了吗?” 屋内腥气极重,闷得发苦。 惊刃呼吸一顿,肩胛瞬间绷紧,想后退,又被人向前拉了一把:“躲什么?” 应该…是这里吧? 她紧盯着齐椒歌,道:“我们必须小心为上,此事还是别为外人所知比较好。” 她松口气,终于是找到了。 她走下山,沿着去过的街市再走一边。裘衣掌柜摇头、豆腐阿婆摇头、卖菜姑娘摇头、路口卖书的小贩头也不抬,只道:“未曾见过。” 惊刃将缝针与叶刀从沸水中捞出,用一条麻绳束紧了上臂,锁紧关节。 柳染堤俯身入内,火折一点,微光晃出一具斜倚墙根,毫无生气的枯骨。 柳染堤嗤笑一声。 要是惊狐在,肯定要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嘶吼道:笨蛋啊!你找的什么蹩脚至极的破理由啊!! 柳染堤道:“说得像模像样,你倒是给我背背,你要寻的是哪几味药?” 惊刃默了半晌。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 惊刃扶着墙,站起身,被割开又缝起的右臂垂在身侧,稍一挪动,疼意如细锥,一下钉入骨缝。 将这门传承修成之人,若在某一天穿心濒死,武功俱废,会有一次换命的机会。 “别动。”柳染堤道。 还是个没有人给烧纸钱,死时怨气极重,在坟头飘来飘去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幸而自己离得不远,蛊尸受她驱使,沿暗处潜行,才得脱围离开。 柳染堤道:“齐小少侠,你可不能冤枉人,她一直这个样,我掰了十几天,毫无成效,进度堪忧。” 惊刃灌了两口水,每吞咽一下,钝痛便在肋下翻搅一回,实在难受。 她不太习惯与人亲近,可新主子又是一个惯会往人身上扑的性子,有时候嫌弃惊刃靠太近,有时候又粘人得紧。 得赶快回去才行。 已是近黄昏,远处有声声呼唤,近处是童声嬉闹,街头巷尾,灯火初上。 这么放肆—— 齐椒歌看柳染堤的眼神更加鄙夷,看向惊刃的目光里倒是多了一丝同情。 惊刃喉骨动了一动,低声道:“是。” 惊刃仍是低着头,睫毛在衣襟上颤着,一下一下,轻扑不定。 姑娘的手臂自后环来,环过柳染堤的肩膀,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眨着,眨着,悄然流下泪来。 沾湿的睫垂着,蜷进她的肩窝。那一点颤息落在耳侧,细得几乎听不见。 柳染堤似乎事情要做,回到金兰堂后,她与玉堂主说了几句话,吩咐惊刃好好在床上躺着别乱跑。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禀主子,”惊刃小声道,“我去了后山寻草药,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主子,此物十分贵重,”惊刃忙道,“虽说质地偏轻,不如您腕间银丝适合做兵器,但还有许多其它用途。” 惊刃就是再不会看脸色,也能知晓柳染堤肯定是生气了。 - 柳染堤心里烧着的火气,早就在见到惊刃的一霎间就消了大半,只剩一点小火苗。 屋里空无一人,床褥平整,案上茶冷,显然居住之人已离开多时。 柳染堤皱了皱眉,心想自己明明与白兰说好了,这些日子一直在给小刺客狂灌补气血的药,各种吃食也是塞了不少。 窒息感从喉头升起。她的怒、她的恨、她的怨,汹涌而来,一节节攀升,死死掐紧了她。 只可惜,造化弄人。 柳染堤没同意,倒也没拒绝。 惊刃认真道:“不,女儿是想着,只要主子还需要我,我哪怕皮开肉绽、经脉尽断,也可以将自己缝起来,重新为她所用。” 她只恍神了一瞬,便眨了眨眼,垂睫去打量压在身上的某只小刺客。 回到金兰堂之时,堂主补着旧衣,孤女们追逐打闹,白兰在灶边熬药,后厨飘来一阵饭香。 齐椒歌咬牙切齿:“……你是坏人!” 惊刃硬着头皮,慢吞吞地往里挪,一步,两步,一副要走到地老天荒的样子,柳染堤嫌她慢,腾地站起身。 “那…那个,”齐椒歌别别扭扭,摸出个小本子来,“可以让你的暗卫,给我题个字吗?” 惊刃依旧是一副死人脸,任谁来看,都看不出来,她其实心里有一点不好意思。 屋里坐着一个人。 柳染堤道:“遇险便是本事不济。天命如此,也就不必救了。” 柳染堤挑眉,看了眼惊刃。 枝叶在靴底断裂,簌簌作响,来人弯下身子,将厚重的藤蔓抬起,拨到一侧。 惊刃:“……” “看样子你挺了解,”柳染堤把木盒往惊刃手里一塞,“给你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她沉默半晌,旋即释然了:“置死地而后生,给自己留条退路,挺好,挺好。” 她想要开口,可一阵尖锐的疼痛,陡然从被握住的腕间翻上来。 梧桐垂枝,风过时沙沙作响。 此蛇名为“缫寒”,喜寒畏燥,毒性极狠。中毒者头昏脑胀,抽搐不过半盏茶,气绝身亡。 她完蛋了。 可她却听不到一声道歉,也不见小刺客慌忙起身认错下跪磕头领罚一条龙。 柳染堤不太确定。她当初藏物时过于谨慎,伪装太多,以至于在密林中转悠了许久,才勉强想起位置。 从指腹至掌根,寸寸分离,细针刺入经脉,丝线扬起、扎入、束紧,沿破损之处细细回针——一针、两针,针脚密如雨丝,嵌入骨肉。 快好了,快好了。 这件事也怪不得惊刃,毕竟从没有主子会在意暗卫去哪了,在干什么。容雅看她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对她的死活都不是很在意。 - 暗卫靠着墙,就这样昏了过去。 回家吧,要回家了。 不像嶂云庄的张扬夺势,鹤观山讲究“大道无声”,底蕴深厚,铸艺精细,极重匠心。 烫、燥热。 她的掌心仍在发颤,右手脱力地栽在腹间,经络处缠着一道又一道细密的线,将痛意缝进骨髓深处。 她顺口道:“喜欢吗?送你了。” “第二,我从容雅手里将她救下,此恩不轻,她不至于这么快就翻脸。” 不值万两白银, 柳染堤在金兰堂中转了一遭,前院、廊下、后厨、药灶,都没找到人。 至臂骨末节,一卷天缈丝已被尽数用完,丝毫不剩。净布根本不够用,桌面、椅背、地板都淌满了血。 一个孱弱的、普通的暗卫;一枚弯折的、松朽的钉;一片钝化的、满布锈迹的铁。 胡说,并没有。 林中,树影繁密。 “…她背叛了你…你该……” 吸气,压紧掌心。 惊刃将自己拖进屋,想要下跪行礼,只是刚屈了半分,疼意复起,只能有些僵硬地立在原地。 柳染堤半搀着人往后挪,一时忘了身后便是榻沿,小腿一撞,身子失横。 惊刃还想推脱,柳染堤将盒子一推,稳稳压回她掌心,笑道:“放我这儿,和放天衡台库房一样是积灰,你就拿着吧。” 惊刃在心中安慰自己,我马上就能恢复一部分功力,马上就可以重新提剑,为主子所用了。 “!!” 她的原话是:“天山险峻,若是我活着把双生带回来了,我就应下齐盟主所询之事。” 齐椒歌鄙夷道:“俗气!” 只可能是疼得意识迷糊了。 幸好主子不在,不然以这种仪容去见她,可真是太失礼,太不敬了。 复位之后—— 她皱了皱眉,拖着疲惫的身子,收拾好散乱的东西,匆匆往回走。 柳染堤切了声:“我就这么俗气。” 她眉眼忽地弯了一下。 青傩母沉默片刻,感慨道:“要是每一个暗卫都有你这种觉悟,我早就跻身江湖富豪榜第一,金锭银元堆到房梁了。” 骨指破皮开肉,刺入喉管,她几乎能够听见颈骨碎裂,血珠涌出的声音。 在四周城镇逛了一圈之后,御寒的衣物、物什都置办得七七八八。 惊刃解释道:“可以用来缝补软甲、牵引暗器;或者作为机关暗索、弩弓弦线等等。” 惊刃耳畔一片嗡鸣,她眼前昏黑,重心摇晃,终是抵不住,踉跄向前一晃。 这不是欺负人嘛! 柳染堤愣了愣,心想:对于惊刃来说,她们两人此时的位置和姿势,真是十分失礼。 落叶一片片旋着落,四周行人来来往往,小贩收摊,孩童归家,偶尔会有人往这边看来。 虽说如今江湖上,嶂云庄自立为“天下第一剑庄”,但回到七年前,世人皆心照不宣,这个名号只能落在“鹤观山”头上。 孩童们笑着喊。 裘衣盖在身上,颇有些闷热。 “…等不到的……” 布帕堵在口中,疼意被按进齿间。偶有一声轻颤,也只在喉底动了一动,不曾泄出。 说起来,小刺客在柱中藏珠的手法十分刁巧,当承重柱齐齐砸下的那刻,柳染堤也是吓了一跳。 第三件事就此告吹,齐小少侠提着剑,牵着马,气呼呼地走了。 “我来来回回好几趟,哪里都没找到你,可担心了,你知道吗?” 一片叶自身侧旋落,柳染堤伸手接住,微黄的叶躺在手心,像一只垂死的鸟。 “你们要去找双生剑吗?”齐椒歌羡慕不已,“那可是鹤观山的剑啊,我也可想要了。” “哗啦”一声,枝条被人拨开,堆积的露水噼啪落地,落了场小雨。 齐椒歌此次前来,有三件事要做:第一件事,是送擂台的嘉赏;第二件事,是询问柳染堤对于蛊林之事的回复。 【主子是需要我的。】 惊刃想往外挪一挪,又怕显得唐突失礼,只便能僵着身子,站着一动不动。 七年前的那一场试炼里,她的爱女也在二十八名小辈之中。甚至于,爱女还是最天资卓越,最有希望夺冠的人选之一。 净布、细针、绷带、柳片刀、金创膏、麻沸散、用来沸水的锅与木材等,以及最为重要,不可缺少的—— 传承虽厉害,但也有诸多局限。譬如经脉只能缝补一次,且唯有天缈丝可以融入血肉。若是换其它丝线,三日之后,骨肉自溶,化作一滩血水。 惊刃低下头,解开系紧的盘扣,将裘衣捧在臂弯:“主子,要这件吗?” 她摩挲着掌心的木盒,指腹压着粗糙的棱角,睫影垂落,神色仍淡。 “在这里等她?”她想。 柳染堤犹豫着,伸手环过惊刃,摸到绷紧的肩脊与湿透的背,不自觉地一顿。 柳染堤哑了声。 急促颤抖的呼吸声淹没了整间小屋,在耳畔不断、不断回响。她左手抚摸着空无一物的乌木匣,慢慢地,身子滑落。 恼意与怜惜纠在一处。 柳染堤伸出手,一条墨色的小蛇爬下白骨,极细,极黑,如同一缕发丝,攀上她手臂,沿着腕骨游走。 惊刃低低着喘着气,胸膛起伏,青筋一条条浮起。她蹙着眉心,呸掉早已湿透的布帕。 但鲜有人知,凡是踏出全部八十一障的暗卫,也就是“影煞”,都可以选择其中一道青傩母的传承。 她们看到一个漂亮的白衣姑娘,独自站在树下,望着手间的一片叶,好像正在等人。 齐椒歌:“不是吗?” 她低下头,掰着手指数了一会,恍然大悟道:“对哦,二十多年了!” “姑娘,急什么。”她淡淡道:“第一,她重伤未愈,走不了太远;” 柳染堤掂着天缈丝,看了两眼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又放回去:“这东西能做什么?” 柳染堤拉着小齐,说了半天惊刃的“坏话”,被提醒一下才回过神来。 正是混入铸剑大会藏珍之日,于寒徵前登场,号称“可断万剑”的俱寂剑。 她收拾妥当,独自来到后山中。 “这……” 长剑没入缝隙,撬开一块堵在土里的原石,洞口幽暗,狭如刀缝。 柳染堤:“……” 惊刃掂着天缈丝,思忖着。 再睁眼时,幻象俱散。 皆是顶好的药材,为此她还又跑去嶂云庄钱庄“借”了点伙食费,路过库房时,又顺便“借”了几把剑走。 她轻声道,贴近她耳畔。 天缈丝泛着细白的光,如雾如霜,被针牵引,顺着她的经脉伏贴下去。 她又想起之前自己心里的那点火气,因为一点小事就开始疑神疑鬼,实在是不应该。 软垫之上,躺着一小卷浅近无色的素丝,淡如云雾,细若无形,几乎隐没于绸间纹式。 惊刃并非有意靠近。她站稳已经是很勉强,实在是撑不住了,才落了一点重量在肩头。 惊刃更加心虚:“乌…骨藤、苔石、伏火芝,还有一些其它的。” 惊刃避开在院中乱跑的小姑娘们,在金兰堂堆满杂物的库房翻了一会,找到了一枚覆着蛛丝、早已生锈的小屋钥匙。 齿间布帕多出一个深印。 她紧咬着牙关,声音低低的,呜咽一般:“…主子,对不住,我……” 她颤抖着咬紧布帕,冷汗从鬓角滑下,砸在颈窝里,毫无温度,凉得像冰。 惊刃松了口气,她绕去后院的水缸,俯身舀起一瓢凉水,洗去干涸血痕,又抹了一把脸。 此去天山路远天寒,风雪与山势皆不可测,她得给自己留一条后手。 柳染堤心中不快,正要再逼问两句,可小刺客站得实在可怜。 柳染堤晃着手间的木盒子,道:“那你说说看,有什么用处。” 柳染堤轻声道。 水面微漾,映出的人面色惨白,鬓发散乱,唇色失血,看上去像个鬼。 齐椒歌被她盯得浑身一寒。 凝视久了,心底某处便有一棵幽暗的种子落地生根,缓慢地、悄然地抽出枝芽。 “药谷最有名的医师我给你请来了,就在外头。敢问惊刃妹妹,你要寻的是什么神仙药?” 空洞的眼窝里涌出血泪来,声音断续尖锐,“你在等什么,你该杀了她,杀了她——!” 柳染堤被牢牢困在榻上,手腕陷进被褥,身上覆着对方的气息与重量,像落入一张柔软的网,一时动弹不得。 终究只剩一声:“过来。” 果不其然,柳染堤笑眯眯道:“那你可惨了,老老实实再等个二十年、三十年,等下一个影煞出来再去问她要题字吧。” 柳染堤蹙起眉,扫过惊刃那一条被纱布层层包裹,渗出一点鲜血的右臂。 青傩母:“…………” 脉象搏动,血潮在薄热里缓缓地淌,指下尽是细碎的战栗,与被强行压住的呼吸起伏。 店主终于等到柳染堤拿定主意,喜极而泣,热络地过来收银子,将两件裘衣叠好收起。 说着,她一把拉过旁边的惊刃,挽住胳膊:“你觉得,我为什么花五万两把她抢过来?难道就图她武功高强?” 柳染堤站在那条街的尽头,她抱着手臂,倚着一棵梧桐,盯着人潮一波一波来,又一波一波退。 惊刃弱弱道:“之前和您说过,是无字诏的不传之秘,只可惜我没找到。” 还没等柳染堤再说什么,惊刃先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主子,双生名声显赫,很多门派都虎视眈眈。” 惊刃连忙道:“属下知错了,下次绝不会再犯,以后倘若出行,定会对您报备。” 惊刃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她晕乎乎地醒来时,一看窗外,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惊刃简单擦洗了一下,将包裹摊开放在桌面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脚步在她身后停下,影子斜斜压在肩头。那是一位十八岁的姑娘,青葱如水,娇艳欲滴。 话在舌下转了一圈; 她拢了拢指节:“摔哪了?” 柳染堤闭上眼睛。 刀子下去,极轻,如在纸上划一道线。皮开处只起一线薄红,热意随后涌出。 惊刃侧过身,含糊道:“没什么,划了道小口子,属下已经都收拾好了。” 惊刃扯松一点领结,她稍微转了转头,在一旁的铜镜之中,瞥见了自己的模样。 如此这般,会让人…… 惊刃:“…………” 柳染堤道:“送这东西,还不如送点好吃好喝的,或者直接送点银两也好啊。” 惊刃废了一点功夫,才在密林之中,找到了金兰堂荒废已久的采药小屋。 如今她可怜巴巴地一道歉,小火苗熄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烟都不剩下。 两人嘀嘀咕咕,当着惊刃的面说她坏话,惊刃有点想反驳,张了张嘴,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等手稳后,继续下针。 “我也不知道,”齐椒歌道,“虽然看起来很珍贵的样子,但在天衡台的库房里足足堆了五年都没人要,母亲一寻思,才拿出来当论武大会的嘉赏。” 她拢着扇面,道:“昨天我让惊刃送你们两人离开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而且,这一具好不容易炼成的蛊尸也得藏好了,绝不能被人发现。 她推门入屋。 屋里一片昏暗,并无烛火。门后泄进来一束夕光,薄而亮,正停在她鞋尖。 柳染堤抬手挡了挡,在回金兰堂的路上瞧见了一位买零嘴的阿婆,顺道买了一大把糖炒花生。 就这么直接说出来,真的好吗。 眼瞧着惊刃的瘦削苍白的小脸红润了些,怎么一会功夫,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柳染堤叹了口气。 “属下,只是……” 她将布帕咬在齿间; 然后,面皮开始剥落。 出林时,日色正好。 她摸了摸惊刃的面颊,发丝濡湿,沾了一指的凉意,她拨开,又探到颈后。 惊刃早已没空去管,她擦净右臂上的血,敷药,裹纱,“咚”一声撞在墙上,瘫坐在地。 见者有份,柳染堤在堂前慷慨地一把把分给小孤女们,最后偏心地留了满满一捧,揣在袖里,是要留给小刺客的。 她脸色白得像纸,唇瓣褪去颜色,眼角还凝着水痕,连发梢都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我问了,”齐椒歌大呼小叫,“这人说必须要先请示主子,硬的跟块石头似的,我怎么求都不理我!” “止息”药性极其霸道,以拆碎她所有筋骨,撕毁她所有脉络为代价,给了她一炷香的全盛。 就是一两也不值。 说着,她转头回了马匹边上,取下一只狭长的乌木匣,递到柳染堤手里。 眼前只有寻常人、寻常物、寻常事;热闹、繁华、人来人往,再平常不过的街道。 在蛊尸身侧,横卧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刃面漆黑,吞光不返。 所谓“拆骨缝脉”,便是自指尖起刀,把皮肉一寸寸割开,将骨头一根根拆出,再用天缈丝将破损的经脉缝合。 当然,还是不可能还的。 “她可聪明得很。” 齐椒歌用胳膊肘怼她,道:“影煞跟着嶂云庄时就这样了,还是被你带坏的?” 惊刃还挺自豪:“都是您教导有方。” 柳染堤一怔,想去扶她。 掌心尚未完全贴上,惊刃便喘了口气,将自己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幼狼。 众人神色如常,小孤女冲她招招手打招呼,大家都没有注意到她离开了。 她说这几个倒是切实的药材,至于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功效,那她可就不知道了。 一卷天缈丝太少了,只能勉强缝补几道主脉与右臂,但也足够让她恢复三成左右,再勤加练习,肯定能更好的帮到主子。 这一对双生剑,乃是鹤观山掌门为其爱女呕心沥血所铸,她将双剑封存于极寒之地,以冰雪淬炼,待剑成之日,正好是爱女二十五岁生辰。 柳染堤瞧了两眼,打开盒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一撞,惊刃身形一僵,下意识就要转身出门。 完了。 在自己的计划与操纵下,蛊婆登台、剜心、带走俱寂,最后在一片混乱中消失。 可脚下又动了,她走到城西口,又折回城中;走上金兰堂外的石阶,又从阶上落下;走到一条巷尽,抬头只见一线天。 天下第一名剑“万籁”便铸自其手,据说出鞘之时,天地俱寂,生灵止息。而同负盛名的,还有一对封存于天山某处的双生剑。 极轻,沾得心尖点点湿暖。 更想去欺负她。 不用猜也知道,惊刃此刻有多慌:因为这家伙耳朵全红了。 惊刃可不敢压着她,艰难地想起身,肘骨在身侧颤了又颤,终究力竭,又砸回到怀里。 “扑哧。” 柳染堤没忍住,笑了一声,拂过她耳廓,湿漉漉的,将红意染深了几分。 “小刺客,你在紧张什么?” 第 32 章 抚白瓷 2 还没等惊刃开口,柳染堤先学着她的声音与语气,道:“属下逾距,属下失礼?” 别说,学得还挺像。 柳染堤点点头,道:“嗯,敢堂而皇之对你主子做出这种事,确实是够逾距,够失礼的。” 一颗毛绒绒的脑袋窝在怀里,颤了颤,好半天,才发出一声虚弱的:“主子,我……” 她不知道又扯到哪里的伤口,皱了皱眉,咬着气道:“…属下逾距,劳烦您直接推开我,我晚些…领罚……” 一段话说的断断续续。 柳染堤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推开?” 说着,她抬起一只手,抚上惊刃的背,沿背脊那一线紧绷,慢慢地按下去。 她触到热意与微不可察的战栗,像绷紧的弓弦,轻弹一下,便会颤一下,满溢而出。 “毕竟小刺客每次见了我,都会躲得远远的,”柳染堤道,“难得见你如此主动,投怀送抱。” 她略一抬身,顺带着将惊刃也扶起来,屈指划过面侧,将濡湿的发剥开。 掌心覆上面颊,一片发烫。 柳染堤再俯近一些,鼻尖触上耳廓,软骨被压得微弯,看着像是更红了一点。 她轻咬下唇,字字含笑,道:“我岂有不占点便宜的道理?” 小刺客又不说话了,柳染堤逗够了她,终于愿意将人半环住,挪到榻上。 惊刃:“…………” 柳染堤:“天山。” 她咬着一颗熟透的桃子,圆实的一颗,被咬出个大缺口,像弯弯的月亮。 这这这,这怎么可以?! - …… 惊刃想了想,比起忧心嶂云庄的先手布置,主子起居与舒适显然更加重要。 锦影道:“唉,锦绣门哪都好,就是伙食选择太多了,牛羊鸡鸭烤乳猪,燕窝海参银雪蛤,蒸煎烤煮红烧芡,每天都在愁吃什么好。” “你以为自己是谁,神仙下凡还是佛祖显灵,死了还能拿石头莲藕木桩子重塑肉身?” 她眉眼飞扬,笑道:“我现在叫锦影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偶尔的,容雅养的一只白猫会过来,晃两圈,又走了。” 真好啊,她也能有帮主子收拾衣物、吃食,帮主子御马的一天了。 柳染堤冲她笑笑,道:“去收拾下东西罢,全都装上马,一炷香后出发。” 白兰把药碗一磕,声音冷下去,“拖着一副只剩半口气的身子,还敢到处乱跑?” 简而言之,路途极为遥远。 白兰滔滔不绝,一连串说下来,说得口干舌燥,终于肯停下,喝了口茶润喉。 两人赶了一天路。惊刃拿着缰绳,柳染堤在前头坐了一阵,嫌盐风太刮脸,又嫌光太暗妨碍她教案画本子,回后头车厢睡觉去了。 柳染堤放松下来:“我的酥油饼和姜汤呢?” 她局促地攥着衣角,背脊笔挺。 脉下沉寂片刻,忽又微微起伏,如一道窄窄的绳桥,将各处连了起来。 惊刃:“……” 她从怀里摸出一包蜜渍青梅,扔了一颗进嘴里,又往惊刃那递了递:“要不?” 她剑势不求快,只求稳。 被压着、蹭着的地方都热了起来。 她道:“您是指什么?” 啧。 柳染堤喝了大半,满足地将瓷碗搁置一旁:“北疆苦寒,你不喝一碗?” - 柳染堤又道:“你觉得这情况,我能带她爬山活动下筋骨么,她不会一下子背过气去吧?” 见惊刃看来,柳染堤抬手一抛,另一颗圆润的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惊刃掌心。 惊刃“嗯”了一声,她声音极轻,跃动着一丝雀跃的,轻盈的欢欣。 暗卫警惕地扫了几人一眼。 更甚者,惊刃对山路也很熟悉,选的皆是隐蔽、刁钻、荒无人烟的小路,却恰好通往天山的捷径。 柳染堤收拾完屋舍,将两人这几日用过的物什一把火烧了,沿着山径,看见小刺客在乖乖地等着她。 惊刃了然,道:“恭喜。” 她叹口气,声音颇有几分无奈:“躺一会儿。我去把白兰唤来。” 待到暮色压下,天边只剩一痕明焰,惊刃已在砾滩尽头寻到了一座驿站。 白兰:“…………” 她捧着脸颊,笑脸盈盈:“小刺客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她打量着惊刃,小刺客总是这样,无论自己给什么,她都会仔细收好,跟过冬的松鼠一样,全都悄悄藏起来。 惊刃躺在榻上,面无表情。 天高云淡,日光正好。 长剑出鞘,在日光里亮了一线白,掠过身前,带起一弧极细的风。 惊刃动作一顿,目光微斜,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紧紧锁在那人身上,指节悄然压紧了袖箭。 惊刃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这才敢打开主子给的包裹:里头竟然是一件全新的长袖亵衣。 闻言,白兰脸色变了变。 柳染堤睡得昏天暗地,迷糊间嗅到一股酥香,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随手披了件外衣便跳下床。 劈、挑、刺,一势接一势铺开;腕间偶有牵痛,便收三分力,移至她处,调整后再进半寸。 惊刃摇摇头。 柳染堤也跟着跳下车,装模作样地在惊刃方才捻土的地方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柳染堤踩上辕木,没进车厢,而是坐在惊刃的边上,摆摆手,道:“走。” 对暗卫来说,主子的安危与号令,要远远胜过一切私心、情谊、与自己的性命。 她道:“跟着我的那几路人又找过来了,我方才杀了几条尾巴,留了一条以为我往东走的,让她回去报信。” 她背着手,道:“小狗鼻子,怎么嗅出来的?” 主子还没来,她便安静地等着。 得亏她面对是惊刃,要是换了惊雀,怕是已经一边哭骂“可恶啊你这个混蛋”一边狂丢暗器扑过来和她拼命了。 就比如丢给她的那个桃,洗净之后,被惊刃很是珍惜地放在车厢角落: 白兰道:“行吧。我替你清了伤,又熬了药,可求你听我一句,好好养伤,别逞能了。” 说着,柳染堤还亲热地凑过来一点,非常熟练地跳过卿卿我我的前情提要,直接把画本子翻到精彩之处:“多好看啊。” 惊刃:“……” 驿站上头挂着一副牌匾,锻金的“锦绣”字被烟火熏成旧色。外以夯土为墙,里头有三间客舍,井屋、灶间、炭棚在侧,马厩则另辟一隅。 她跃下马车,在树周围走了两圈,鞋尖踢开一层堆积落叶,又俯下身拨开几层泥土,捻了一点埋在最底下的黑灰,放在鼻尖嗅了嗅。 惊刃解释道:“马匹还拴在外头,我先去卸了缰绳鞍鞯,刷刷鬓毛,再添些草料与水。” 夜色深了,沐房没什么人。惊刃褪下旧衣,水声轻响,热意将身体填满,洗净污浊与尘灰。 惊刃陷在被褥里,放松了点。 她轻轻地掀开车帘,道:“主子?” 总之,她走来走去,十分忙碌。 惊刃牵着缰绳,一见柳染堤便迎过来,殷勤地挽起车帘:“主子,都准备好了。” 惊刃道:“自然是先行告退,不打扰主子,让您好好歇息。” 白兰怔住了,道:“怎么回事,经脉一旦断裂,绝无修复的余地,可……” 柳染堤跃下树,走路无声无息的,从惊刃身后冒出来,猫儿似地蹭她的腰:“可甜了,快尝尝。” 林中遮天蔽日,柳染堤不用干活,很是乐得悠闲。 她抱着一团被褥,就这么走进客栈。 油纸里头,包着两个新鲜出炉的酥油饼。喷香扑鼻,饼面金黄,一按便簇簇掉酥, 她道:“我可以重新拿剑了。” 惊刃不敢反驳。 袖口垂落,露出一截苍白的腕骨,上头疤痕纵横,有新有旧,一道叠着另一道。 她拔插了一下窗棂,设置一串细铃机关,在屋子各处洒下一点细沙,又在隐蔽处放置几面斜照着的小镜…… 太软,又太贴身,惊刃穿着总有些不习惯,翻了半天,都没找到任何可以藏暗器的地方。 柳染堤想了想:“就是替她收拾行囊、执辔御马、贴身伺候、同床共枕、双修功法之类的。” 总觉得有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惊刃吹散些热气,确认不烫喉之后,才稳稳地递过来。 “有个暗卫真好,”白面团感慨道,“连走路都能有人抱,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舒服躺着就好。” “姜根我也买好了,待会给您熬汤。” 惊刃道:“驿站有卖酥油饼,但是都放凉了。炊房那头还在烤制,属下想给您买最新一炉。” 惊刃往规簿上写了个假名,记了同行人数,纳了驿费,将马匹拴在槽枥边,先去车厢喊柳染堤起身。 惊刃惶恐极了,忐忑道:“主子,属下出身卑贱,手脚笨拙粗鄙,衣物上又尽是尘灰,怕是会冲撞了您……” 柳染堤换了个说法,道:“你今晚是准备睡树上、马厩、还是后厨?” “嗯。”柳染堤含糊着应了声。 她一张小脸血色全无,苍白如纸,唯有眼角、鼻尖、耳廓处染着一抹薄红。 她垂下头, 柳染堤慢悠悠道:“你又想退哪去?” 她一身净白亵衣,袖口垂落身侧,又被指节攥在手心,白得清冷而克制,似一件未上釉的素瓷。 白兰虽不懂剑理,但气息、步履这些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看了半天,有些惆怅:“你怎么做到的?” 白兰道:“你倒是说啊,用的什么药?取根茎还是花叶?晒、煎、煮、还是熬?丸、散、膏、丹还是汤?” 惊刃面颊有些红,她偏了偏头,躲开一点主子:“是…是。” “你骂的是我,又不是主子,”惊刃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只不过,她怀里多了一个人。 另一边,惊刃动作利落,不多时便收好行囊,将马车牵至后山小径。 说完,她才想起惊刃双手都握着缰绳,又将纸包拿了回来,道:“我喂你好了。” 惊刃继续练剑,剑锋刚画出个半圆,耳尖忽地一动,捕捉到半分枝叶细响。 至于天山,那还远着呢。 白面团翻了个身,露出一张惺忪朦胧的脸。柳染堤揉着眼角,打了个哈欠:“这是怎么了,我们到天山了?” 惊刃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将她打横抱起。 惊刃转过身,忽然觉得不妥,又折回去,把之前盖着的被子扯起,仔细地把主子裹紧,只在面侧留出一角气口。 白兰愤愤坐回去,一边喝茶,一边翻着她的医书唉声叹气。 不多时,金兰堂便消失在视野之内,四周都是深而幽密的林木。 被角下垂,一只玉白的手腕搭在暗卫肩上,溢出的几缕乌发柔软如缎。厚重被褥遮掩着身形,呼吸起伏间,只露出一点盈白的鼻尖。 “那你一个人时,都是呆在哪儿?”柳染堤道,“总不能天天睡树上马厩之类的地方吧。” 做完一切后,惊刃站起身。 她只好接了过来:“谢过主子。” 惊刃怔了怔,总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危险,可惜她大概如主子所言脑子不太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危险在哪里。 山风自耳畔掠过,车辙一路织进林声。 嶂云庄的暗卫实力不弱,又是结伴同行。除非她们立刻抛弃车马与行囊,不眠不休地赶路,否则绝无追上对方的可能。 惊刃茫然地看她。 “哦。” 柳染堤又道:“不疼么?” 柳染堤正倚着榻翻书,一转头便见小刺客端着一个小砂锅进来,端谨地放在榻边小柜。 柳染堤依过来,在惊刃做出反应之前,先从后方环住了她的颈边,软软地贴着。 暗色之中,她瞳孔泛着一丝寒芒:“听闻嶂云庄此次低声下气求了许久,门主一时心软,才命我们来撑场子——怎么,要帮忙吗?” 惊刃收了剑,踱步而来,守在柳染堤身边:“主子,属下跟随无字诏去过北疆,对天山路线很熟悉。” 柳染堤道:“听着就很闷,怎么不看看溪水,吟诗作对一首?” 怀里的人骨肉匀停,身子软得像一汪水,她半阖着眼,猫儿似的依偎在臂弯,鼻尖蹭了蹭惊刃的脖颈,发梢间缀着几分桃香与暖意。 主子这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 还是柳染堤:“可是我累了。” 白兰一梗,差点把杯子捏碎,却听惊刃又道:“您不信的话,可以探一下我的脉象。” 驿站点着一盏牛油灯,里头两位客人正在吃酒,驿堂负责记名的帐房抬头,就见先前那位黑衣暗卫回来了。 驿站之外,天色已尽黑,远处天山雪脊隐成一道晾衣绳,挂着一片晾干的破败砾滩,飘飘摇摇,风中裹挟着一阵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嘶响。 白兰昨日忙着煲药,确实忘了给她把脉。她半信半疑,俯身按上她的手腕。 调戏惊刃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玩的事情,柳染堤早就想这么干了,如今终于被她抓到时机。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是不舍得,还是没喝过?” 惊刃对这点再清楚不过。 锦影又道:“唉,你也不用太羡慕,我这段时日一日四顿,一顿就吃三盘肉,三碗饭,总觉得有些腻口,想换点清淡的。” 惊刃犹豫着道:“嶂云庄此次增派人手,明显不止是为双生剑而来,怕是连同我们的性命也要一并夺取。” 柳染堤往树上一靠,道:“也就是说,嶂云庄先我们一步往天山派了人?” 这不是两者都占了吗!!! 而且,调戏主子是容雅的惊刃,和调戏主子是自己的惊刃,又是两种不同的风味。 柳染堤将油饼吃得干净,正用清水洗着手,反问道:“若是没有,你要做什么?” 惊刃直起身,打量了她一眼。 “属下为您盛汤。”惊刃道。 她确实和嶂云庄那只白猫不太一样,黏人得很,缠人得紧,蹭了蹭惊刃鬓边细软的发,道:“交给你啦。” 她仰起头来。 “驾”一声,马首扬起。 她披着黑衣回来时,恰好碰上灶边小娘端着姜汤,连忙接过来:“我来吧。” 柳染堤凑过来,发梢勾过她的手背:“你来癸水时,难道不喝姜汤么?” 惊刃想了想,道:“来得不大准,多是两月一回,若是伤得太重,半年不来都有可能。坠痛是有一些,不碍事。” 白兰放下杯,忽有些好奇,道:“影煞的脾气这么好?被我数落半天,你不生气?” “主子,有人在这里驻营过,”惊刃站起身来,“看手法,像是嶂云庄的暗卫。” 说完,顺手替惊刃把被角掖好。 她左手端碗,右手持勺,金红的汤成细长一线,注满瓷碗。 柳染堤无所事事地在她身后晃悠,一会看看惊刃在干什么,一会去揪枝条垂落的叶子。 柳染堤道:“说。” 鸟儿落在树梢,震落一片叶。惊刃望着身后装满物什的马车,又看看手里的缰绳,忽而有点开心。 惊刃又小声唤了好几声“主子”,那团被只在梦里动了动。无奈之下,她只能爬进车厢,轻推了推肩膀。 她盯着惊刃,五指压着床沿,青丝还乱糟糟地挂着衣领,紧盯着她:“去哪?” “不行。”惊刃道。 白兰道:“我行医数载,经脉尽断走火入魔的案子多了去,像她这种续接经络、气行一环的,当真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天山位于极北之地,她们需要一路北上,穿过广袤的碎石砾滩,越过一片盐碱沙地,渡过黑水河,方能窥见巍峨山峰的一角。 惊刃蹙紧眉心,在灰土中拨弄着,想要寻到更多线索。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说的很有道理。” 不难猜测,锦绣门对此事尚不知情,锦影才会误以为她还是嶂云庄之人。 她幽幽地看着惊刃,道:“听说嶂云庄从不管吃食,你们天天只能上山抓野鸡挖树根啃草皮,饱一顿饥三顿,此事当真?” 惊刃甚至还没来得及将食盒放下; 柳染堤探了探额头,肌肤相触,烫的惊人,显然是发烧了。 柳染堤道:“当真?” 惊刃一身黑衣,束发高挽,细带收腰。指骨缠满绷带,握紧腰侧的剑柄。 “是。”惊刃踌躇道,“只是……” 她道:“主子,我们方才已经离开中原最后一处集镇,若要歇脚,只能在砾滩寻找去处了。” 惊刃听懂了:“……马厩。” “浮土下有火灰,里头掺着少许盐硝与砥粉,”惊刃道,“这是嶂云庄外出常用的配火。” 惊刃无奈道:“主子,那是惊雀胡诌的。属下识的字不多,认得的不过是些机关布阵、暗器字解,对诗词实在不通。” 惊刃取下挂在木栏后的马刷,刷齿顺鬓毛一滑而落,锦影身影也消失不见。 惊刃皱着眉,被迫看了两眼画本子,又默默地移开视线,看向林子里某处。 惊刃道:“多谢主子,不用了,您给我的桃子我还没吃,洗净后放车里了。” 惊刃道:“属下用不着。” 惊刃道:“属下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头有口井,有棵槐树,平日里没什么人会来。” 被如此严严实实护着,宝贝般抱在怀里的,不知该是怎样的一位美人? 水中的暗卫也看向她。 影煞实力强横,哪怕背负着弑主之言也足够令人忌惮,更别说论武大会之后,她名头正盛。 惊刃捧着桃,道:“谢主子赏赐。” 不过,她方才说“帮忙”? “……禀主子,驿站到了。属下带您去客室歇息。” “我之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最后又进了柳染堤的肚子。 是真的。 惊刃:“……” 柳染堤逗完她,心满意足,教书讲师一般背着手,晃过庭院,对白兰道:“情况如何?” 柳染堤抿一口,唇被烫得微微发红。她呼出一口热息,眼尾懒媚地勾起,如一枝被热雾熏软的海棠。 里头一团厚被蜷在角落,睡得很熟。被褥盖着身,蒙着头,像是一团刚醒好的白面。 惊刃解缰卸鞍,将马匹牵到马厩。 惊刃又道:“不传之秘。” 行路极快,却又不失稳当。 惊刃应声,急忙地跑向库房。白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诧异道:“这么急?” 自从被人放下,便舒服窝在榻上没动过的柳染堤也刚好翻了个身,带出一声喟叹:“好舒服。” 繁密枝叶间,柳染堤坐着一条枝桠,白衣飘然,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着晃悠。 “姜汤还在熬煮,我过会送进来,”惊刃道,“请问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汤色澄亮,姜片切得极薄,边角卷起,汤面漂着两三枚红枣与细细的桂丝。 - 她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步伐加快。 为求轻便,整一辆马车都偏小。 柳染堤轻哼一声:“就知道躲。” “我要个舒服的,有净水、有床榻的地方;我要吃酥油饼,还要喝姜汤。”柳染堤道。 她正弯腰添置着干草,旁边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哟,嶂云庄这次来的人不少啊?影煞都喊来了?” 真奇怪,主子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几人的目光齐齐跟着暗卫游走,落在那隐约露出的一丝朦胧面容,颇有些诧异、探究地打量着。 “多半是惊狐遇见我们后,立刻往回传了信。” “真贴心。”柳染堤又躺了回去,罩住头,“我再睡一会,过会喊我。” 惊刃道:“是的,从痕迹来看,至少有十人以上,且至少先我们两日。” 惊刃将油饼包好,与柳染堤说起遇见锦绣门暗卫之事,与她分析着嶂云庄、锦绣门的应对方法。 柳染堤往旁边一靠,拿惊刃当靠枕:“小刺客,你对你上一个主子也是如此么?” 野风裹挟着盐粒,尝起来又干又咸。 “少庄主还挺有闲情,”柳染堤懒洋洋道,“那你若没任务时,岂不是就一个人呆在院子里,怪无聊的,都会做些什么?” 柳染堤则叹口气,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也先回药谷,后续再作商议。” 柳染堤靠在肩头,惊刃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她声音轻快了一些:“这样啊。” 惊刃恪守规矩站在榻边,等待吩咐,然后,被柳染堤一拽,一拉,变成窝窝囊囊地坐在床沿。 惊刃愣了愣,乖乖道:“是。” “不舍得,也没喝过。”惊刃老实道。 惊刃:“…………” 白兰道:“应该不会,她经络连得很整,气息顺当。武学我不敢妄断,寻常的起居、行走、奔跑都无大碍。”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流出“影煞已经易主”这一道裂痕,嶂云庄只怕会威严扫地,沦为笑柄,白送破绽给敌手。 惊刃一愣,下意识以为主子在玩笑,抬头却见柳染堤已经伸出手,一副很是理所当然的神情。 惊刃道:“无字诏秘籍。” - 她坐回车上,打了个哈欠。 “烧得比炉里的炭还热,额上都能煎个蛋,你是不知道吗?嫌自己命太长,非要下去拜见阎王她老人家?” “真荣幸还能被影煞大人记得,”十七魁道,“不过,我现在可不叫十七魁了。” 柳染堤盈盈一笑,掀开车帘,抽出一本花里胡哨,看起来十分眼熟的胭脂色画本,往惊刃怀里塞。 她四周望了一圈,目光微沉:“我待会去处理一下痕迹,人家玉堂主好心收留我们,我总不能连累她。” 柳染堤道:“恢复后,不会有什么后患吧?譬如三日之后化作血水,又譬如一炷香后暴毙而亡?” 惊刃:“…………” “她们先到一日,便多一分先机在手,譬如隐匿眼线、断道埋钉、布置落石等等。我们到的越迟,只怕处境会越危险。” 白兰:“别去太过险峻入云,气候严寒的山岭,应该都没问题。你们是要去什么山?” 她道:“十七魁?” 她道:“看不懂字没事,你瞧瞧,你看看,有山有水有姐姐有妹妹还有花儿呢。” “小刺客,左右我俩是追不上了,”柳染堤道,“不如找个落脚点睡一觉,车马颠簸,坐得我骨头疼。” 此人是无字诏第百十七届擂台的魁首,两人在诏中打过一次照面,她还痛斥过惊刃被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掉了无字诏脸面。 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惊刃总觉得自己哪怕推回去,也会被柳染堤给塞回来。 果肉熟透,握着有些下陷。 惊刃道:“养伤,或者磨刀。” 惊刃头也不抬,“我不需要。” 她攥着刷,心中凝出一层薄冰般的不安。 惊刃摇摇头:“从没有过。容雅对我厌恶至极,除交代任务时偶尔能见面,我大多时间都是一个人。” 柳染堤听得心不在焉。 幸好,惊刃是御马的一把好手。她执缰极稳,时松时紧,拐弯时略一收力,遇乱石斜取内道,过浅涧让车身微抬。 账房手里拿着的笔都掉了,她瞪大眼睛,另外两名吃酒侠客连杯盏都忘了放,酒水洒出来了都不知道。 柳染堤冷笑一声。 惊刃纠结了一会,禀报道:“主子,您可还有其它吩咐?属下可能要出去一趟。” 柳染堤已经端正坐在桌边。 惊刃昏了几天,一醒来,别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先挨了白兰一顿骂。 惊刃应声,小心退下。 锦影吃了个闭门羹,有点微恼。她一脚“咚”地踩在槽枥上,倾下身来:“影煞,你没收到指令吗?” 惊刃有点纳闷。 “快些,抱我。”柳染堤道。 微弱的内息在身体各处游走,虽薄如游丝一触即断,却已成闭环,不再四散。 没了主子贴贴搂搂抱抱的各种打扰,惊刃顿时轻松了不少,行驶得也更快些。 衣袂处牡丹锦簇,瓣瓣如金。鞋尖,衣领皆打着金边,就连长发也是以一道金带束起,就差没把“锦绣门”三个字写脑门顶上。 惊狐这家伙,面上总带三分笑,惯会偷闲摸鱼耍滑头,做起事来却从不含糊。 惊刃懒得理她,继续添置草料。 惊刃想。 “不行,”柳染堤扯出一套衣物,塞到惊刃手中,“去泡个热汤,换上后回来。” 象牙白,料子柔滑,水一样淌过掌心。 惊刃刚想退出车厢,让主子收拾整衣,柳染堤忽地拽住她,道:“抱我过去。” 这下麻烦了。 她默默地沉思片刻,默默地拉停马匹,车辆在一处参天古木停下,默默道:“主子,请稍等。” 前路尽是砾石与干涸的河床,骆驼刺与胡杨零星散步在汊边,远处隐约可见雪峰轮廓。 白兰:“…………” “热乎着呢,”柳染堤咬了一大口,又掰了半块,递给正在擦桌子的惊刃,“分你一半。” 柳染堤原先已将自己摊成一片煎饼,只待撒点葱花便能出锅了,一听惊刃要出门,倏地爬起身来。 她直起身时,锦影抱着手臂,正挡在边侧。惊刃抬手推开她的肩,淡淡道:“让开。” “你瞧我对你多好啊,摘个桃子还想着你,”柳染堤道,“你倒好,天天闷头喊我主子,连声姐姐都不愿意叫,真叫人难过。” 离开深林之后,天地都好似变得广阔。 白兰道:“堪称医学奇案。” 锦影眉心跳了跳,啐了声:“嚣张!” - 幸好驿站就这么点大,惊刃很快来到最里头的客房,她谨慎地四望一圈,迅速开门,插门栓,将主子放下后,在屋内各处巡查。 眼见柳染堤蹙起眉心,惊刃一下子懵了,还没等她分析出主子为什么生气,忽觉得身后一热。 下一息,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揽住她的腰肢:“这多不好,落了病根怎么办?” 柳染堤将下巴搭在她肩窝,呼吸热热的。指尖沿她腰窝轻轻一划,抚过腰际,又在小腹处停了一停。 笑意贴着她颈侧落下,水珠似的,又痒又烫:“小刺客抱着暖乎乎的,好软。” “这儿,我帮你揉揉?” 第 33 章 抚白瓷 3 惊刃不太喜欢这件亵衣,没有内扣去藏匿暗器,若是要撕一道下来勒脖子,布料也软滑得叫人无从下手。 偏偏主子似乎挺喜欢的。 烛焰燃着,脂泪一滴一滴坠在铜盘里,暖光牵出两人的影子,又将她们织在一起。 “癸水不准,多半是气血亏空。” 柳染堤道:“喝些姜汤、桂圆羮,亦或是拿个汤婆子,半贴在这里,暖一暖。” 绸布薄薄地贴着身子,根本隔不住体温,也拦不住她的划弄,不过是巧巧一勾,绸面便起了细浪。 原本平顺、熨帖的一层,被她的指尖勾出一道道褶皱,失了平整,堆叠在腰际,像被风推皱的水纹。 暖光倾泻,波光一层层地漾。 暗卫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顾得上这个。惊刃想着,还是乖顺地点点头,道:“是。” 惊刃有一点小别扭, 尽管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并非没有与人如此靠近过。只不过,接近她之人想杀了她,她靠近也只是为了杀人。 两者之间的关系,纯粹而简单。 柳染堤将下颌挪前一点,贴紧惊刃肩窝,面颊在颈边柔柔一蹭,细细的绒依在皮上,像猫儿的颊须。 “小刺客抱着暖融融的,”她道,“方才是听我的话,去泡汤了?” “夜深了,明儿还要赶路呢。” 身后传来一阵金铁交集之音。 至薄暮四合之时,车马停在一道峡谷旁。 雪原之上,几匹马仍在嘶鸣惊窜,踩下一连串蹄印,暗卫们或捂着伤口,或拎着断弩,面面相觑。 惊刃仰起头,与之对上视线。 惊刃道:“我对蛊术只略懂一二,炼尸并非我所长,但若您需要,我可以引蛊入脉,自断内息,全力配合。” 一击削断右壁细索,倒钩回弹,带翻一只弩架;她借势踏上坠石,长剑一转,把第二波羽箭震入石缝。 她抱个暖炉,像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太太,窝在车辕上,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锦影猝不及防,躲闪不及,肩胛、肘节、腕骨都被扎入了数枚血针。 主子的身子很软,在最早时,两人河滩过招时惊刃便发现了。每次揽着她、触到她时,总是暖的,热的,叫人心口发烫。 她道:“我顾后。” “锦绣门的,你疯了吗!” 没有责备,也没有探究。 “……那怎么办?” 惊刃攥着缰绳,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主子这算是在夸奖我…吗? 惊刃沉着不语,目光掠过未触发的几处楔眼与绳结,衡量着可借力之处,心里铺开一张阵图。 带着柳染堤摔进剑碑阵中的那一刻,惊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惊刃道:“主子,前方这段路太过险峻,步行牵马会稳妥些。” 她心里清楚,主子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自己贸然插手,反而可能会影响她的步调。 指尖一松,绸面又垂回去,细褶被光一抹,光滑如初。 惊狐冷笑:“这一路上我说了八百次影煞的招式,偏偏你今早才赶到,我方才埋伏时又说了三遍,你不认真听,能怪谁!!” 惊刃贴壁而行,步步借势,肩胛撞碎积雪,借冲力斜着滑出一条狭缝,出了峡口。 惊狐道:“是了,挺好挺好。” 主子似乎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 她卸下一刀,以剑脊磕开第二剑,空余之手弹出两枚飞针封位;趁包围一松,身形斜踏出去数十步。 入了北疆,人烟稀少,天更辽阔。 钟声自云间落下,白幡猎猎作响。苍岳剑府的山门,就位于目野尽头,石阶盘空而上,被落雪覆盖。 柳染堤趴在她怀中,双目紧闭,她的毡帽、项围都在方才的争斗中摔落,不知掉在哪里了。 峭壁间叮哐作响,好不热闹。几个呼吸间,数名暗卫见血踉跄,步伐尽乱。 惊刃道:“黑水河由两道上游交汇,一道自天山雪水,另一道自西来。西边截了渠,自然便少了许多。” 她剑光疾卷,左拨右挡,仍旧被割破数道口子,血花四溅。 袖口一振,两枚薄刃刺出。 雌鹰一声清啸,斜掠阵前,翼骨一振,雪雾翻卷,一下便掀翻了数把弓弩,爪骨锐利,直奔眼眶而去。 “我是您的暗卫,”惊刃道,“只要您还需要我,我便会誓死效忠,不问善恶,受诏而行。” “活人终归会有异数,但蛊尸——” 柳染堤心下了然,转身,与她背脊相抵。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画了个极璀璨的剑花。 惊刃:“……” 惊刃道:“无字诏日常训练,夏至下沙海,负石行过九曲流沙,冬至上天山,雪行十里不可留痕。渴不得饮,饿不得食,困不得眠,二十日内自起始处赶到终点,过时不候。” 锦影:“……我错了。” 气力被抽空,自指缝漏下去,如石坠深井,落着、落着,听不见回音,也看不见底。 她乍然现世,武力高得近乎于妖邪,来历、师承、脉系皆不可考。 碑影挪移,阵道随之变换。 惊刃在榻边坐下。 同时,也是极为险峻之地。 她还在恍惚之时,身侧忽地踏来一道身影,挡住了罅隙间涌入的风与雪。 锦影一挑眉,道:“影煞?” 风硬如刃,呼啸而至。柳染堤的指尖冻得发青,鼻尖一点殷红,眼角垂落。 惊刃探了探水势,于缓流浅汊牵马下渡。黑靴踩过乱石头,水声细碎。 而在柳染堤面前,身着锦衣,长发高束的暗卫持剑而立,剑锋一挑—— 锦影又是一剑挥向惊刃,被对方挡了下来,她复而出招,嗤笑道:“怎么,还念着旧情?” 她仰面倒回榻上,拍了拍身侧:“别去马厩了,将就着在这睡一会。” 恰好看见柳染堤步履踉跄,被人一剑甩落,身子猛地砸进乱石之中。 惊刃挡在主子身前,一剑斩断数枚近身的箭矢,淡灰色的眼扫过崖顶的弓弩,垂落的细索,以及雪面的暗纹,凝了凝。 旧识重逢,已是兵戎相见。惊狐笑了一声,道:“影煞,好久不见。” 堪称没完没了。 惊刃缓了口气,赶紧去查看主子的情况。 说不出的冷意从腕骨一路爬升,错愕、疑惑、惊惧,三股线绞作一处,勒得她心口发闷。 柳染堤将她搂得更紧一点,“傀儡呆呆傻傻的,不操控就不会说话,一整块冰,我要那玩意做什么?” 惊刃弱弱道:“主子,我……” 柳染堤脑子被冻得发昏,她抬起指,压了压额角,晕乎乎地垂着头。 惊刃不是很想懂。 【等等,这是主子的剑?!!】 而此时的雪野上,接近二三十名嶂、锦两家的暗卫已将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石尘未定,崖上又有几枚滚圆的雪团沿坡滚下,与此同时,数十几支羽箭自峡谷两侧射来,直瞄心口。 她被闹得有些受不住,终于忍不住道:“主子,你为何总爱贴着我?” 主子的爱好,她还能怎么办。 而后,天光再次流转,众目睽睽之下,“生门”又一次移位,隐入碑群之中。 惊刃右挪了半步,用身子替她挡风,慌张道:“抱歉,很快就到了,属下会尽快的。” 掌心发冷,腕骨仍止不住颤。 身后追兵极紧,崖上连番落石,箭疾射而来。 她并没有躺下,而是抱起手臂,靠着墙面,微微闭上眼睛。 惊刃抓住这一个瞬息,身形一侧,带着柳染堤摔入石碑之间。 此处名“一线天”,是入天山的必经之路。 至正午,两人已是越过了盐地,黑水河横在天山以南,水色沉如墨。 她声音冻得发颤,还在坚持插嘴:“原先被一个混账苛待得成什么样子,如今添点肉,多好。” 惊刃说着,将手抵在唇边,吹出一声长哨。 “避开爪喙,别正面应对!” 细若蛛丝,密不透风。 ……为什么? 那时惊刃处处戒备,总怀疑对方要取她性命;可如今自己是她的暗卫了,柳染堤却仍旧爱往怀里钻。 惊刃全无防备,“嘶”地吸了口冷气。 惊刃神色冷寂,在挡下两招之后,血珠悄然滑至指腹,被巧力一捻,捏做百缕细锋。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如幻如露,如云如空,亦如一个不可说、不可解、不可知的谜团。 “不要。” 怎么……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皆是来势汹汹,准备齐全,这两人竟就如此旁若无人地聊起天来,还真是厉害。 温度贴得实了,柔软之处覆着脊梁,她依着惊刃耳廓,又道:“真乖。” 话音未落,身子已被她一把拽下,柳染堤重重砸落,却没有撞在粗砺的石地,而是落进一个被风雪吹冷的怀抱。 柳染堤:“……” 柳染堤的表情很复杂。 惊狐一噎,道:“柳姑娘,话可不能乱说啊!” “咳、咳咳……” 她连退两步,身形后倾,猛一抬腕,百余枚“血针”横飞而出! 惊刃:“……” 她松了口气,随即察觉到,自己的手还十分逾距,十分过分地搭在主子腰际。 刃风未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暴喝: 她顿了顿,又说:“此地进退受制,地势凶险,在车厢中恐不便应对,若可以的话,您坐来车辕会更好些。” 同一刻,旁侧一块巨石挟沙滚落。 那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看向她,似被雪水洗过一般,明净透彻,如一尊烟尘中的观音像。 崖顶日光一晃,显出十余个身影,继而两侧崖脊又起十余处人影。前后相应,把她们牢牢夹在中间。 惊狐踏着碎石,急奔而来:“我说过多少次,小心一点,千万不要让影煞流血!” 惊刃攥着衣角,松了又紧。 惊狐斜步冲上前,长剑旋开一片,帮她挡掉剩余血针。 二十年一遇的—— 惊刃挡在风口处,她微微皱着眉,齐整严实的黑衣被划开数道豁口,肩头是箭羽擦过的裂痕,袖口沾血。 她瑟缩着,拢紧戴在头上的毡帽,又环过自己的肩膀,道:“好…好冷啊。” 向着脖颈,直劈而下! 哪怕功力恢复不过三成,她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无字诏之中最为可怖的存在。 ……怎么办? 【影煞】 她掀开一指帘子,探出半个头来,嗓音还有些哑:“怎么了?” - 峡道盘绕曲折,石壁上偶有刺柏垂挂。高处一只寒鸦落在枯枝,漆黑的眼珠子一转不转,抖了两下羽。 扔了一个还有一个, 惊刃耳尖一红,连忙移开手。不知为何,面对近在咫尺的主子,她总有些莫名的…慌张。 “轰——!”车厢四分五裂,木片飞溅,马受惊嘶鸣,挣断缰绳,拖着半截辕木一路狂奔而去。 在刃面砍到皮肉的前一刻,惊刃扑至她的身前,以掌心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击。 冲出一线天之后,天光豁然。 “小刺客,你会一直这么听话么?” 指尖又一下没一下的划弄着,贴着绸布,贴着皮肤,沙沙作响。 “散阵、散阵!” 惊刃一边挡下数下攻击,一边听着身后的刀剑碰撞,并无过多忧虑。 寒风呼地一卷,束着牡丹金带的暗卫倏地跃出,她一步踏过崖脊,踩雪而下,连同数名同伴一起,瞬息而至。 一名暗卫持刀劈下,惊刃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咽喉。那人挥剑格挡,谁料剑势一转,剑尖挑断手筋,鲜血直流。 远眺所及之处,盐碱地皮泛白,龟裂如纹。踏过时,靴底与车轮都结了一层细盐; 惊刃:“……?” 山门之前,列着一座剑碑阵。数十方青碑相对而立,碑面满是旧年剑痕,阴刻被风沙磨得半隐半现。碑影随日光挪移,路生路灭。 柳染堤柔声道。 惊刃无奈,她挡在柳染堤身前,长剑一晃,斜指地面。 掌心下是细窄的一圈,呼吸间一抬一落,微微起伏。束带的结扣松了几分,热意在指节间柔柔流淌。 另一边,柳染堤勉强支起身子,她唇角溢出一串血珠,探手,去够被惊刃击落的一柄短剑。 惊刃话还没说完,腰又被狠狠掐了一把,连尾音都被掐散了。 惊刃尽忠尽职地充当了软枕,她揽着主子,脊背撞在石板上,“咚”一声沉响,唇边溢出一声闷哼。 惊刃淡淡地看着她,掌心血色缓缓晕开,染透了缠满绷带的手腕。 她补充道:“我幼时跟随无字诏走过南疆,见识过赤尘教的一门邪术,如果需要,将我杀了炼成蛊尸也可以。” “主子,我挡前。”她道。 石影压下来,天光只剩窄窄一条。风从石缝穿过,“呜”的一声拉长。 锦影捂住伤,咬牙道:“血针这招极其刁钻还难学,你怎不早说她会!” 砂砾散,蹄声碎,一路向北。 峡中阴气沉沉,日不入谷,崖腰处留着几处楔眼,上头拴着一根老旧绳索,一路垂落至谷底,晃动不止。 柳染堤垂着头,十指扣进砂砾,骨节泛白。耳畔一时轰然作响,一时又寂然无声。 她遥遥喊道:“瞧着你气色不错,小日子过得挺好啊,是不是还胖了一圈?” 柳染堤一愣,身子已被腾空抱起。长发被雪风卷得散乱,她下意识收紧手臂,环住惊刃的脖颈。 “锵——!” “因为小刺客很厉害啊,”柳染堤将她抱紧一点,贴着耳畔,轻声道:“这么多人,你打得过吗?” “你现在就很好,抱着多暖和。” 惊刃默不作声,烛影摇了摇,映出她耳后的一片薄红。那一点红顺着颈侧往下走,藏入衣领深处。 狭道之外,围兵不减反增。 日光恰在此时一斜; 练就至顶尖的剑技,浸入骨血之中的毒术与暗技,一招招,一式式,借力打力,以巧破阵,压得对手喘不过气来。 柳染堤被惊刃稳稳扶着,面色有些苍白,听闻这话,往她怀里靠了一靠。 她将发丝绕着,缠了几圈,又松开,绸缎随呼吸一点一点蹭上惊刃的脊梁,绵绵的,时远时近。 一道寒光自耳畔掠过,惊刃下意识偏头,长剑擦着面颊,破空而至,“当”一声深钉入岩壁。 几下拆解,扰乱阵法,惊刃是硬在合围里撕出一线窄缝,直冲峡口。 非剑府之人进入,十死无生。 “啪嗒”,短剑坠地。柳染堤咬紧牙关,眼角泛红,再试、再坠,反复反复数十次。 “念个鬼的旧情!”惊狐吼道,“快跑啊!!!” - 话音未落,惊刃袖影一翻,数十枚暗器接连飞出——钉、长丝、飞针、柳叶刀、梅花镖——层层叠叠,应有尽有。 惊狐提声远喝:“影煞右手掌心、左膝与肋下皆有数道旧伤,盯这三处打!” 隐约之间,她听见无数藤蔓窸窣地爬,她们生长着,攀过她的臂弯,缠住她的脖颈,一圈又一圈,越勒越紧。 半晌后,柳染堤道:“如果我给你裹三件棉袄,四条秋裤,两条项围,你还能利索地杀人么?” 柳染堤又喊道:“小刺客对你多好,你个负心娘,这多年同僚,相助相帮相知相伴相亲相爱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惊狐恨恨吐气:“失策了!姓柳的给了她多少银子,买了这么多暗器!!” 天际微白之时,惊刃已起了一个时辰,她清点行装,系好缰辔,等柳染堤用过早粥后,便可启程。 她趁马惊人散,剑鞘一斜,挑开迎面长刀,撞翻数人,尽掼于骑兵马蹄前,逼出一线空隙,直奔剑碑阵而去。 惊刃自怀中摸出一道索钩,借空隙猛地一甩,勾爪缠住一骑的辔头,顺势猛拽,战马嘶鸣横撞,碎雪飞溅。 柳染堤一把捂住她嘴巴,道:“你安心去破阵,我在帮你扰乱军心,都是战术,懂不懂?” 柳染堤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终是放过了惊刃。 如骤雨倾檐,汹涌而下。 …… 惊刃内心愈发焦急。 巨力震得掌骨发疼、发颤,剑刃锋锐至极,破皮开肉,甩出一串殷红的血珠,惊刃却连眉心都没动一下。 长长的黑发散在惊刃的脊背,肩头,轻柔地环抱着她,如迂曲的流水。 惊刃:“……” 惊刃仔仔细细看了一圈,除了手臂有一点小擦伤,额心处有些发热之外,柳染堤身上再无其它伤口。 惊刃想了想,道:“属下问心无愧,只是难以自证,若主子要多一道把握,可以给我下毒、种蛊,什么都可以。” 惊刃又是点点头。 柳染堤抱着惊刃,从恍惚间回神。 再往前,山影渐近,云脊如壁;风愈寒,裹挟着腥冷的雪气。 她状态不太好。 怎么回事? 为首之人生着一双狐狸眼,靴尖钉住一块砾石,她俯下身子来,高居临下地望向两人。 锦影抽回长剑,血珠砸落,寒光在空中转了个弧度,削向惊刃肩头,被她侧身躲开。 “听着——” 惊狐面色一变,失声道:“可恶,这家伙!”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避开穴位,落在一块软肉上。惊刃险些自榻沿摔下去,她慌忙吸口气,稳住身形。 最庞大的一架弩车再次绷弦待发,机括将动之际,一枚铜丸倏地弹出,直打入楔眼;弩床微颤,箭矢散了一地。 惊刃诚实道:“打不过。” 越往深处,两壁愈加逼仄,连马蹄声都被压得发闷。 辽阔的雪原铺展而去,不见尽头。 离天山越近。 两人的身影被碑阵吞没,消失不见。 鼓点短促,弓弦轻颤;马鼻喷出白雾,几支羽箭已抬起角度,对准两人的心口、咽喉与关节。 惊刃下了车,把缰绳缠在腕上,将步调放慢了许多,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缓慢地前行着。 很遗憾,她早就跑不掉了。 刚握住,便不受使唤地颤起来。 “……真是大阵仗。” 她先叠了件里衣,戴上毡帽,绕了一圈颈围,最后又将惊刃打包的三套被褥翻出一套来,全裹在身上。 一连数下,悬崖上的机关、埋伏、陷阱等都被惊刃抢先破了大半。 惊刃小声道:“主子,失礼了。” 惊狐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将散落在雪原各处的众人喊了回来,重新集结成队。 云纹与牡丹交织,排阵紧密,层层叠叠,刀盾弓弩,严密入扣,显然是惊狐留的后手。 惊狐置之不理,道:“小心,别让影煞逃了!” 四面八方皆是敌人,惊刃避过刀尖、躲开剑锋、拨回流矢、踏断倒钩,一寸寸封去杀招,不漏下一线空隙。 “天山雪鹰!”有人失声喊道,“躲开!” 柳染堤沉默半晌,方才还很是缱绻的指尖,忽地在她腰侧狠掐了一把。 柳染堤坐在车辕上,晃着腿,道:“黑水河干涸了不少。” 惊刃心头骤然一紧,顾不得前方向自己袭击来的刀光剑影,足心一踩沙雪,猛地转身。 “跑。” 前方山势愈发险峻,古道渐窄。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容一车通过,不见天光,唯有山风在石壁间回荡。 柳染堤开始一件件地添衣。 柳染堤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稳下心神。 柳染堤:“…………啊?” 风声陡紧,雪片飞旋,一只雌鹰自云脊折翼而下。乌青羽翼“哗”一下展开,金瞳如烛,俯瞰众生, 外环数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弓弩,内围或持长矛,或剑指其中,每一个角度都有人严防死守。 在此之前,惊刃从未听闻过“柳染堤”一名,甚至于,但凡有一点规模的武学门派,都没有姓“柳”的女子。 柳染堤抱着暖炉,正在车厢中昏昏欲睡。见车马忽地停了,蓦然醒了半分。 【必须要护好主子;】 柳染堤闷声咳着,胸膛起伏,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失了神采,死死盯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腕。 她其实不太明白,当自己还是嶂云庄暗卫、与柳染堤对立之时,对方就时不时喜欢贴上来。 她喃喃道。 【决不能让她有任何差池。】 “嗒”,极轻微的一声响。 另一人从侧面袭来,惊刃抛出三枚毒针,那人脚步一乱,被另一枚刁钻的毒针阴入肩胛,捂着伤口连退数步。 天地极静,杀意无声蔓延。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停在惊刃的睫上。 下一息,柳染堤腕上一紧,她被人猛地一拽,惊刃的气声擦过脸颊:“主子,小心!!!” “什…么……?” 一梦至天青。 气候愈寒,风砭人骨。 二人一前一后,分守两端;崖上暗卫逐步逼近,一触即发。 惊刃想着,她印象中只有寥寥两句:之前的母亲、集市与剑谱,还有当下的山脚河流。 惊刃局促地应了声,柳染堤也没有管她,把被褥往里一卷,困意压下眼帘。 柳染堤道:“真的?” 柳染堤望着河流,道:“在我小时候住的山脚下,也有这么一条河,还挺湍急的。” 她搂紧一点小刺客的肩,喊道:“坏狐狸,你太过分了!枉费我们两个待你不薄,你居然下此毒手!” “嘹——” 槛窗微响,桌上红烛只余短短一截,晃了两下,“嘶嘶”作声,脂泪将尽。 柳染堤四望一圈,道:“小刺客真厉害,这么快就到一线天了。” 尚未冲出豁口,已能窥见外头的围堵之势,黑压压的一片,静静等待着两人。 她的心跳似鼓点,隔着一层薄薄的绸布落下来,咚咚、咚咚,于这寂静夜色中,于她心间的荒芜回响。 “唔!”柳染堤长发尽散,脊骨抵着砾石。呼吸紊急,右袖被斜斩开一道豁口,险些割伤皮肤。 乌墨长发顺着肩脊铺开,如一面被烛光温着的黑缎,拂过她耳后与颈侧,沁着一丝姜汤的清辛。 她将自己裹成一个雪团,饶是如此,还是觉得冷,摩挲着手心,看着只有一件黑衣的惊刃,很是不可思议。 当惊刃收拾完姜汤与食盒回来时,主子呼吸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柳染堤想了想,道:“因为我这个人很坏,看你坐得笔挺板正,就想弄歪一点。” 她身形一滞,险些没握稳手中长剑,呕出一口血来,踉跄后退。 她笑了笑,道:“大人们害怕孩子接近,都吓唬说里头藏着水鬼,一过去就吃人。” 云纹如织,牡丹锦簇。 严密的队伍被一下子打乱了阵脚,雌鹰俯冲贴地,气浪汹涌,利爪撕扯幡绳,鹰喙叼啄腕骨,扫落了一地的兵刃。 “来啊,我早想试试了,”她笑得肆意,“试试这无字诏第一人,究竟是有几分真本事,还是徒有一副花架子!” 惊刃护着她,肩背着地,两人顺势在地上一滚,碎石刮过衣角,呲啦划开数道豁口。 她不情不愿地松开被褥,自车厢里头爬出来,在车辕上缩成一团。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不冷吗?” 坠石渐止,弩声亦缓。 方才突围时积攒的力气,已经尽数散尽。紧绷的筋骨一寸寸松开,被强按下去的痛意慢慢回涌。 雌鹰在高空盘旋一周,长鸣一声,振翼而去。 柳染堤揽住她的肩膀,指尖划过下颌,卷了一丝惊刃的长发在手中,饶有兴致地拨弄。 有时惊刃回头看她,总见她蜷缩在车厢一角,靠着软枕,面色苍白,抱着暖炉,连唇瓣都没了血色。 惊刃不再恋战,顺敌势而走。 柳染堤:“……” 哨声再响,两短一长。 惊刃心念百转,目光一寸寸扫过周围埋伏,正专注思忖着该如何突围。 两人偶尔能看见一两顶游牧的毡帐,几群牛羊被牧羊犬赶着移动,牧女的铃声被吹得很远。 柳染堤起初还探头看看风景,说上两句话。可越往北行,她便越发沉默,哪怕裹着厚厚的被褥,身子还是止不住地颤。 柳染堤脸上血色褪尽,额前一缕发被汗与雪黏在鬓角,蜿蜒至惨白的唇边。 自极遥远之处传来一声回应。下一刻,一道庞大、可怖的黑影,自天边破雪掠来。 “说什么胡话呢,”柳染堤道,“我疯了,将你炼成傀儡干什么?” 柳染堤喉间浸血,哑声道:“惊刃,我、我可能没办法……” 惊刃:“……大概是,可以的?” 剑脊微颤,坠下的剑穗十分眼熟。 惊刃淡淡道:“倒是看得起我。” 柳染堤肃然起敬,冲她拱手道:“不愧是天下第一,我甘拜下风。” 兴许是她偏头,侧身的动作有些大,弄醒了倒在身上的人。布料摩挲,一阵窸窣声响。 柳染堤低低“唔”了一声,长睫抬起些许,乌瞳含着潮意,眼角泛红。 惊刃下意识屏住气。 柳染堤头昏昏沉沉的,指尖摸索着,随便拽住了什么,慢慢地,从一个微凉的怀抱中直起身。 巧了,她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只被压在自己身下,衣领松散,十分惴惴不安的小刺客。 第 34 章 抚白瓷 4 柳染堤环坐在她腰际,垂睫打量惊刃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松开被自己拽散的衣领。 惊刃喉间干涩,说不出话。方才面对重重围剿,陷于天罗地网中,她都没什么感觉。 唯独面对主子时,惊刃总有些不安。 是在担心自己说错话惹怒主子,害怕主子觉得她办事不利,鄙夷她无能,还是惶恐主子将她抛弃? 惊刃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她一直殷切希望着—— 自己能够派上些用场。 【主子是需要我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气氛稍微有些尴尬,惊刃正纠结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柳染堤先幽幽开口了。 “小刺客,是不是只要我不先说话,你便只会一直闷着不吭声,只知道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我?” 惊刃道:“…主子,我……” 柳染堤道:“瞧,方才我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你说话,如今我一开口,你又出声了。” 惊刃窘迫道:“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柳染堤笑了一声,指尖压上她唇瓣软肉,缓缓一划:“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柳染堤方才还疲倦得不行,此时立刻来了兴致,困意烟消云散:“为什么要用松脂?” 哪里会有能歇脚的地方? 两位追杀目标迎面走来。 柳染堤闭上眼睛,她按住额角,指腹在太阳穴打圈,再睁眼时,那只‘眼睛’还在。 柳染堤扬了扬眉,道:“方才两家围堵,我见你径直往阵里撞,还以为你心里有数……罢了,现在该怎么办?” 柳染堤靠在她怀里,抬起手,懒洋洋地揪着惊刃衣领玩儿。 就连惊刃都有所耳闻,柳染堤却不知道? 柳染堤依着她颈侧,呼吸很浅。 惊刃紧跟在苍迟岳的马侧,尽量为主子挡着风。 她道:“不如先寻个安全避风之所,您歇一歇,我寻到双生剑后,再转回接您。” 谁能想到—— 她不知望着何处,目光幽幽,面色苍白,眼底拢着一圈未散的红,病态与颓意一寸寸显出来。 柳染堤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醒来之时,屋子里依旧一片死寂,炭炉也黯了些许。 “我回一线天看看,”惊刃解释道,“车厢虽毁了,但或还能捡些药囊、粮食回来。” 苍迟岳一夹马肚,身影消失在雪雾之中,只留下一串渐远的马蹄声。 天山近在咫尺。而不远处,数方石碑并列为门,门额高悬这一方石匾。 她总结道:“哇,真是过分。” 惊刃:“…………” 惊刃这么想着,恭顺地走过去。 惊刃道:“机缘巧合,救下的。” 惊刃看看主子,又看看苍掌门,面露难色,一时语结。 惊刃道:“无妨,等人来救我们就是。” 柳染堤踌躇片刻,道:“我许多年之前,远远地在论武大会见过您一次,那时……” 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她倒是大方,将另一匹黑马,连同柳染堤披在肩上的裘衣都送给了两人。 “禀主子,还剩两千三十两,”惊刃道,“买了毒镖、袖箭、银丝……” 可剑锋已然抵在惊刃颈侧,寒光微凛,紧贴着跳动的颈脉,压近一寸,又近一寸。 不知道为什么,惊刃总觉得,每次一说自己要离开,主子的神色便有些不对劲。 妖冶的、鬼气森森的花。 目所及之处,一片广阔。 惊刃很无奈:“主子,我快抓不住缰绳了。” 马蹄声渐近,循鹰鸣而来。“叮铃、叮铃”藏铃撞响,音色闷厚而悠远。 风从一座座伫立的剑碑间穿过,细而长的啸声环绕着两人,层层叠叠,不断回响。 她抬起手。 洞中灯火通明,火盆沿墙排着,上头凿了几个通气口,人声杂沓,坐满了好几张石桌。 一想到现任主子花真金白银买来的一堆东西,就这么被压在巨石下没人理,她就心疼的不得了,寝食难安。 这座剑碑阵,便出自苍岳剑府开山人之手。传说她立于雪岭之巅,昼夜不息七日,以千剑为引,立万碑为阵。 在那一年,女儿听闻“明月”也要参加那一场武林新秀之比,擦拳抹掌,拉着两名同样出色的剑府门徒,一起报了名。 惊刃又买了些暗器,拍净身上的雪,沿石廊折回静室。还未推门,先嗅到一股香味。 雌鹰宁玛也留了下来,此时正雌赳赳气昂昂,扑棱着翅膀抓雪兔。 布料滑过脊骨,带起一层细微的战栗。裸/露而出的肌肤上,泛着一种近乎青釉般的冷色。 “行了,”柳染堤摆手,截了她的话,“除了杀人的物什,你还花在什么上头了?” 她笑得坦荡,毫不避讳道:“你若觉得香气过浓、身子燥热难忍,寻个伴来纾解一下就行。” 话音方落,惊刃与苍迟岳同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着相似的疑惑。 屋里逸散着一股酒香,温而浓,稠稠地淌。她眉睫一层濡红,眼眶含露,唇瓣湿润。 柳染堤这下子懂了:“这花还有催/情功效?” 来者正是被称作“镇山之石”,以骑术、驭鹰闻名江湖的苍岳剑府掌门人——【苍迟岳】 惊刃迟疑道:“算…是吧。” 惊刃窘迫道:“抱…抱歉。” 柳染堤正发愁,惊刃却开口道:“自是有的,我这就带您去。” 气氛十分的尴尬。 要不是主子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画本,只有被惊刃撕来生火糊墙垫桌角的命运。 苍迟岳摇响藏铃,听着石碑之间的荡起的回音,马蹄疾而稳,为身后的两人引出一道道路。 柳染堤:“……” 柳染堤慢慢地,垂下头。 似一只殷红的,滴血的眼。 惊刃离开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炭木偶尔“噼啪”炸开一星火屑,铜壶在火边细细嘶气。 柳染堤两指拎着小盏,朝门口一晃:“喝不?暖暖身子。” 众人正商议接下来的行动,听见开门声,下意识以为是自己人,本只是随意地望一眼。 漆黑的痂从断臂根部蔓延,沿着锁骨,攀上颈侧,又染到半边面颊,宛如一层烧裂的旧漆。 “您的右臂,是怎么了?” 然后—— 惊刃不敢擅自揣测,小心地扶着主子:“那…还去天山吗?” 惊刃道:“无碍。” 只不过,四周都是茫茫的雪原,除了雪、冰、石头、天山,再无它物。 “阿岭被困在蛊林里,我拼了命地找她,蛊虫将右臂咬得稀巴烂,护不住,只能斩了。” 片刻之后,柳染堤看着洞窟之中被撬开的一道暗门,忍了忍,没忍住。 碑脚的曼扎花悠悠摇曳,香意在衣领间打转,渐渐被风带淡。 身后,暗卫们齐刷刷地发出一声哀叹:“唉!!!!!” 纾…纾解? 柳染堤淡淡道:“我握不住剑了。” 三人在碑阵之中走了许久。 无字诏的静室虽简陋了些,却是绝对安全的歇息之地。她们一旦进入天山深处,可就再无这般省心的落脚点了。 没有。 柳染堤捧着小炉,道:“真是大惊小怪,本姑娘的暗卫,我平日里没事就爱丢她银两玩儿,有意见?” - 惊刃“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她转过头,对柳染堤道:“主子,我扶您起身。” “我的阿岭不该被留在那里。” 气力被彻底抽干; 屋子里暖融融的,柳染堤窝在炭盆旁烤火,玉白指尖映着火光,一点点地回红。 柳染堤一敲杯盏,叮叮作响,懒声道:“我给你那么多银两,你都花哪儿去了?” 她沉默片刻,也默默塞进包里。 苍迟岳眯起一双眼,将她从头到尾,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然后“嘶”了一声。 柳染堤又道:“那耗牛乳呢?有何妙处?” 她望着一道道碑影,忽地想起什么,轻声道:“苍掌门,我可否问您一件事?” 苍迟岳道:“我们是雪山的女儿,我们生在这里,我们的骨头、血肉、魂魄,最终也归属于此。” 中原人读不出来,勉强将其译作“苍岳剑府”,连带着“苍迟岳”这个名字,其实也只是一个拙劣的译名罢了。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虽然要么折了要么碎了,但拼拼凑凑,总归还是能用的。 惊刃忙道:“您用裘领遮一遮口鼻,会好些。” 柳染堤坐在炭盆旁,一双黑水丸似的眼,一圈尚未褪去的红,乌沉沉地望着她。 她们在看着她。 惊刃道:“感激不尽。” 所有人都死在了里面。 柳染堤轻嗤一声,气音微扬,被酒泡得昏软。不知是在笑话她,还是在责备她。 柳染堤笑道:“你身为容家暗卫的骨气呢?” 远处的天山巍然在目。 惊刃连忙道:“这位是我的新主子,姓柳,在嶂云庄将我退回无字诏之后,是她收留了我。” 倒是柳染堤笑得和煦,道:“您瞧瞧我的模样,与百般苛待惊刃的那一位混账前主子,生得有一丝一毫相似么?” 啊。 她身子软得没有半分气力,气息很轻,偶尔轻咳两声,困倦地垂着睫。 她轻描淡写道:“烂肉里都是毒,都不敢喂给天山秃鹫,只能一把火烧了。” 此时此刻,一线天内。 苍迟岳在旁边瞧着,“啧啧”两声,道:“这位就是容雅?真是娇贵啊。” 一双、两双,二十八双眼睛,许多、许多的眼睛,浮在烛火里,藏在阴影中,沿着梁柱、门扇、窗格的缝隙,生出一道道目光。 此后,随着一代又一代女儿们的增补、修葺、改进,阵法也愈发精妙,已是活物一般,会随着日光的倾斜,不断地变化着。 在山脚走了一小段后,她轻扯缰绳,让黑马拐进了一条窄窄的、毫不起眼的雪径小道。 柳染堤想想,是这个理。 接引的暗蔻迎上前。惊刃要了一只小暖炉,先递到柳染堤怀里,再转头置办其它物什。 乌黑的眼瞳微微凝起,像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紧盯兔子的蛇,也像一只炸毛的猫, “宁玛这么喜欢你,”苍掌门笑道,“倒是你啊,狼心狗肺,好多年了都不回来看她一眼。” 她道:“就送到这了,后会有期!” 惊刃将零零碎碎的一堆暗器收拾齐整,在一堆暗卫们的目送之下,带着柳染堤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薄刃往腰侧束带里面塞,“属下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您安心休息。”惊刃为她端来一盘热水,又手脚麻利地铺好床铺,垫好软枕。 柳染堤曲腿坐在地上,她肩头起伏很轻,衣角沾了雪灰,唇色淡薄,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潮意。 等谁来救? 苍迟岳“啧”了声,道:“这叫什么话,曼扎可是我们新婚喜帐里一定要摆的花!” 惊刃一把打掉她的手,道:“还在嶂云庄时,我既已效忠容雅,誓不二心,岂能再听从她人?” 碑阵之中不似雪野,无风也无雪,有一种怪异的宁静,一如漫步于风眼之中。 沿着玲珑的脊背、肩胛、腰肢,一道道、一圈圈,攀附着她,缠绕成枷,生出枝叶,又于枝蔓上开出幽暗的花。 两人:“……” 她的痛楚之中,种着毒、酿着渴、煎着不可说的欲念。痛与欲纠缠着爬,像两条细蛇,一条凉,一条烫,彼此相缠。 苍迟岳拉紧缰绳,黑马喷出几声鼻息,将脚下积雪踩得严实。 被唤作“宁玛”的雌鹰应声一啼,依依不舍地飞离惊刃肩膀,停在苍迟岳臂上。 她一歪身,栽倒在榻上。 惊狐讪笑,道:“哈哈哈,你俩走得挺快啊,怎么出的碑阵?” 那如同咒枷、经篆般的纹路—— 柳染堤借力直起身子,可刚一站稳,身骨忽又一软,整个人栽进她怀里。 说着,她拍上惊刃的肩:“柳姑娘,此人就是因为骨头太硬,天天往刀口上面撞,一个人挨的惩鞭比我们一整队都多。” 惊刃还是没有回来。 惊刃很满足。 刃锋悄然一停,挑起半缕发丝。 她需要更多的热,更烫一些的火,需要被一点一点按平;她渴求更多的暖意,渴求被撕裂,亦或是被填补。 柳染堤被熏得有些晕乎,一时没听懂话中深意,她拽拽惊刃,道:“什么意思?” 惊刃道:“母亲说,干我们这行得罪的人太多,天天都在逃命,必须得狡兔三窟才行。” 她把裘领往上一掩,唇线绷直,目光沉沉落在惊刃脸上。 “新婚之夜,两人先用温热的牦牛乳沐身,再以雪松脂润过甬道,躺在撒着曼扎的铺上,这第一夜自然过得是和和美美。” 嶂、锦两家的暗卫们:“……” 她与鹤观山那位,被称作“剑中明月”的天骄打了十几架,回回都输,输了还打,打了还输,输了继续爬起来,是一名争强好胜的姑娘。 柳染堤瞧着她,笑得眉睫弯弯。片刻后,笑意慢慢地淡去。 惊狐道:“您什么时候也丢我点?丢脸上或者丢脚下都行,我跪着捡,还给您磕两个响头。” 冷。 她抿了口酒,道:“过来。” 柳染堤点了点头。 她沉默片刻,道:“去吧。” 惊刃先是扶着柳染堤坐稳,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主子的后头。 说着,惊刃策马向着天山行去。 “那花儿是成束摆,还是撒花瓣?” 惊刃正在努力地和巨石搏斗,她刨了半天雪,又凿又挪又搬,硬是将巨石挪移开了一尺。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入北疆后,柳染堤的身骨便疲弱了许多,气血流逝,每一时都比上一时要更加衰败。 环扣被一枚枚捻开,外衣剥离,里襟坠落,簌簌堆积于腰窝旁。 巨大的碑影落下,沉沉压在肩胛之上,苍迟岳叹道:“是七年前的事了。” 惊、柳两人:“……” 她揉了揉额心,道:“紧张什么,我逗你的。你先起身,然后将我扶起来。” 不多时,层叠碑石之中,斜斜地斩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惊刃连忙俯身去接,微凉的指尖依上掌心,覆着她的纹路与疤痕,摩挲着。 约莫一炷香之后。剑碑阵之中,风中陡紧,“嗒嗒、嗒嗒”,一阵马蹄声传来,若隐若现,似远似近。 柳染堤眨眨眼,也跟着笑:“什么?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小刺客竟是如此薄情。” 她道:“嗯。” 她的眼睛是苍石,她的臂弯是风雪。她俯下身,将怀抱铺得极阔,温柔地环住她的女儿们。 惊刃:“…………” 蛊林之事时,惊刃尚未被容家买走,只能从无字诏同伴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此事的惨烈程度。 从碎烂的车厢中,她成功救出几件衣物、两包药草,干粮一囊,又捡回来半瓶碎掉的金疮散。 惊刃道:“花色素白,香性偏暖。单独一朵倒无碍,若成群成片时出现时,香气过盛,易迷人心智,略有致幻之效。” “说来,小刺客不打算解释下么?” 柳染堤:“……” 惊刃道:“……算是吧。” 好家伙,放眼望去,里头除了云纹就是牡丹,全是之前在雪野上围堵两人的大批人马。 雪地上散落着些崩弦的弓弩与断箭,她也一件一件捡起,捆成小卷,全都塞进包里。 “……早些回来。” 惊刃低声道:“主子,你忍一忍,先别睡,出阵之后便有地方能歇息了。” 她诚恳道:“其实我觉得你和影煞长得也是一个样,我完全是靠宁玛喜欢谁,来区分你们两个。” “哟,还真是影煞?” 她总不能因为与影煞的一点私交,牵累了剑府中的诸多门徒。 苍迟岳吹哨:“宁玛!” 惊刃呼吸一滞,她数着自己紧巴巴的心跳,犹豫了半晌,道:“主子,您这是……” 柳染堤道:“除了苍岳剑府,这附近有什么能暂且歇脚的地方么?” 柳染堤瞧了她一眼,道:“本事不小啊,居然能把苍岳掌门请来救我俩?” 柳染堤道:“你身为暗卫,趁着你家主子虚弱无力,又搂又揽,摸了腰又抱了腿,该做的也做了,不该也做了。” “好冷啊。”柳染堤喃喃道。 而后,一声鹰啼传遍长空。 惊刃连忙道谢,将裘衣披在柳染堤身上,将绳结系紧,又小心翼翼将她扶上马。 藏铃响在石碑之间,回音一圈叠着一圈,雪鹰在前巡路,马背轻起轻落。 惊狐捧着一堆药包到处分发,锦影正赤着胳膊缠绷带,有人在拆弩清矢,有人在清洗创口,有人在烘洗血衣。 …… 惊刃拽着缰绳,马匹踱着步,她道:“主子,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惊刃沉默片刻,道:“就是您十分爱看的…呃,画本上的那档事。” 来者肤色黝黑,骨架如山,披着一件宽厚的藏青色裘衣,跨下良驹鬃毛翻卷、四蹄生风,踏雪行至两人身前。 苍迟岳道:“难怪,这几日北疆涌来一群嶂云庄的云纹,锦绣门的金衣也不少。我原当她们是来寻剑——难不成是来追杀你俩的?” 惊狐这家伙脸皮厚,无视尴尬的气氛,把药包一丢,过来光明正大地偷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相顾无言,只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的“噼啪”细响。 惊刃一愣,没想到柳染堤能完完全全地,猜到她方才心里在想些什么。 柳染堤窝在惊刃怀里,面颊陷在裘衣的绒毛间,愈显得苍白脆弱。 头痛欲裂。疼意如同无数枚细针,扎穿皮肉,沿着脊骨,一节,又一节地缝上来。 惊刃:“……” 不知过了多久,纹路终于慢慢黯淡下去,潮热回落,一寸寸地褪回皮下。 相对而言,精于排兵布阵之道的门派少之又少,其中较为有名的,也就嶂云庄、落霞宫与苍岳剑府三家。 惊刃下意识搂紧她。怀里扑入一团清香,乌发从她臂弯间滑过,丝丝缕缕,如一阵斜落的细雨。 苍迟岳正巧在辨路,听见这么一声,顺口应答道:“怎的?” 跟喊小狗似的。 只有惊刃很平静,往柳染堤身前一挡,压着剑柄,神色淡淡:“诏内禁止斗殴。” 她道:“这可是苍岳的剑碑阵,变幻莫测,危机四伏,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先前那只漂亮而巨大的雌鹰斜掠而下,“扑”一声落在惊刃肩头,振翼一压,硬生生地把小刺客压矮了一截。 柳染堤披着一件外衣,懒懒地倚在榻上,晃着杯子,正在喝酒。 苍掌门“啪”地打了个响指,碑影之后,一匹黑马应声跃出,背上还覆着一件裘衣。 她孤身立在苦寒之中,经受着风削霜蚀,渡过一个又一个日与夜,缓慢地,将自己裹满沙尘,沉为一块镇山之石。 “那是天山的‘曼扎花’。” 她大呼小叫:“完了完了,影煞这家伙好有钱,买了一大堆暗器,之前扔的全补上了!” 柳染堤道:“怪不得,我头晕晕的。” 撕裂般的疼意被咬在唇齿之间,脊骨每一次因呼吸而起伏,红线便添上一笔、多延一寸、颜色又艳一分。 惊刃自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正点着数,被她一句话说的指节微顿,耳尖涌上点红意。 七年前的事是一张蛛网,一场江湖小辈之间的少侠会武,黏着二十八名死去的年轻姑娘,缠着多少名悲痛欲绝的母亲。 公是公,私是私。苍岳剑府位于极北之地,资物匮乏。平日里的药材、纸墨、乃至蔬果,都十分依赖与中原商路的往来。 烛火摇曳,映在她的眼里。 柳染堤一把捂住她的嘴,道:“掌门你快仔细说说,我爱听,不用管影煞,反正她听我的。” 苍迟岳的女儿死了、右臂断了、就连她的镇山剑也被蛊毒侵蚀,变得脆裂不堪。 她朗声大笑,左手拽停缰绳,右臂空袖被风一卷,长长扬在身后。 那时,她右臂分明还在的。 她百口莫辩:“主子,我…我不是…… 一晃,又一晃; 墨色的小蛇伏在颈边,似乎是注意到主人的异样,抬起头,安抚地蹭蹭她的面颊。 惊刃连忙应下,撑地而起, 苍迟岳笑道:“说起来,不管是锦绣门还是你的老东家可都不好惹啊,出阵之后,我可帮不了你太多。” 苍迟岳道:“北疆苦寒干燥,我们常年骑马放牧,宰羊杀牛,手多老茧,骨架又大,不先润一润,容易伤着爱人。” 匾上刻着一串古字,笔画起落如山脊,弯勾缠绕如枯藤。 碑脚积雪浅浅,石缝与砂砾之间,随处可以见到一种花瓣纤长,簇生成丛的白色花朵。 别说,无字诏分部里还挺热闹。 - 她半揽住惊刃,手臂环过腰肢,指尖自脊骨处一滑而落,搭上惊刃系在腰间的佩剑。 惊刃下意识道:“很贵吧?” 惊刃道:“属下惭愧,对这碑阵一窍不通,不敢带您随意走动。” 柳染堤:“……” 惊刃不好意思道:“很久之前的一次人情罢了,这遭便算是还完了。” 运气不坏,沿途未见追兵。她抱着一堆东西,出于谨慎,还是从另一条暗道回了无字诏。 连嶂云庄庄主的命令都敢拒绝,怪不得小刺客在前东家里过得很惨。 惊刃:???!! 苍迟岳口中的“阿岭”,名为苍岭,是她唯一的女儿,剑风豪爽快意,肆意张扬。 惊狐:“那玩意?自然是没有的。” “去哪?”柳染堤蓦地抬头。 譬如金店的杂物间、玉铺的后门、客栈的地窖,又比如天山上的这一个小洞窟。 指尖滑下唇瓣,落在惊刃心口处,顺着一道方才被割破的小口子,懒洋洋地划了两下。 其中规律错综复杂,很难把控。 惊刃用力一撬,翻来翻去,在木屑间瞥见一本很是眼熟的,胭脂色的小册子。 惊刃怔然未动,又听见“哐当”一声脆响,长剑从她指间滑落,砸进砂砾,溅起几星薄雪。 她小声道了句“失礼了”,才将双臂环过柳染堤,牵起缰绳。 柳染堤狐疑地盯着她。 柳染堤抱着炉子,指尖渐暖,她笑盈盈地,往惊刃身侧贴:“小刺客真贴心。” 一口漆黑的大铁锅就这么砸在惊刃头上,硬生生地,把她万年不变的表情都砸出几道裂痕来。 惊刃顿时紧张起来,四处望了一圈,也跟着注意到那种簇簇生在石碑旁的白花。 ……又来了。 剑府之名源自天山的一个传说,意为“太阳与山的女儿”,其发音清长、空寂,如雪野之间回荡的风声。 惊刃道:“无可奉告。” “铮——” 她拥抱着惊刃,呼吸落在耳畔,缱绻亲昵,宛如一对相恋的璧人; 柳染堤摸摸她的头,笑道:“嗯。” 柳染堤“嗒、嗒”敲着桌面,眉心拧紧;而后,她猛地站起身,靠坐在塌边。 方才在窟内的嶂、锦两家暗卫都不见踪影,也不知是去提前布置陷阱,还是聚着商议如何继续追杀自己。 前头的苍迟岳听见两人对话,大笑了两声:“真是不懂享受,曼扎可是我们的‘结缘花’。” 她翻身下马,阔步走近,耳侧坠着两条长长的、编入银珠的彩绳,随风而扬。 苍迟岳断臂有很长一段时日了,当时闹得人尽皆知,不少门派伺机而动,想要吞并苍岳剑府,霸占天山,被她利用碑阵与地势周旋许久,最终无功而返。 她默默开口道:“为什么天涯海角,哪里都有无字诏的分部?” 柳染堤压着额心,蹙紧了眉,低声道:“小刺客,我怎么有些头昏……” “自从十九走了,平日里由她一个人扛的罚,可就全平摊落到我们头上了,”惊狐唉声叹气,“惨啊惨啊。” 青铜门方一推开,一股热气,便携着辛辣的药香扑面而来。 她沉默片刻,道:“我此刻的状态,怕是不太适合上山,先歇一刻再做打算。” 怀里的柳染堤昏昏沉沉,似是寐了片刻,又忽地一下,被马匹颠簸所震醒。 苍迟岳笑道:“春初的牛乳最润,去腥用小火温着,加一撮细盐,洗出来皮肤就跟初生羊羔似的,又滑又嫩。” 马鼻喷出一团团白气,雌鹰振翅高飞,环绕在巨大的石碑之间。 只是,作为嶂云庄最不受宠的前暗卫,惊刃过惯了穷困潦倒,口袋里比脸还干净,一分钱掰成十瓣花的苦日子。 “哪座山头的风将你卷来了?” 她鼻尖轻动,道:“这是什么味道?闷闷的。” 柳染堤饶有兴致,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猫猫探头似的,一直扒着惊刃的胳膊,还时不时推她。 尖锐的疼痛终于散去,柳染堤已被冷汗浸透,她颤着扶住榻边,手腕直发抖,胸膛起伏,大口喘息着。 柳染堤在惊刃怀里窝了一会,有人暖着,又有人挡风,惨白的脸色好看了些许。 无字诏的分部就跟兔子窟一样,总会在各种神奇的,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她攥着指节,身骨紧绷,后颈处浮出一道细细的红线,似白瓷落款处的一撇朱砂,若隐若现,沿着脊骨向下走。 屋里炭盆烧得正红,热腾腾的一片,暖意却渡不过来。寒意从骨缝里往上爬,额心滑落一滴汗,浸湿了发梢。 惊刃诚恳地摇摇头。 她瞧着惊刃的小模样,笑出了声:“小刺客真厉害,还养着一只雪鹰?” 江湖上以剑立派的门派多如繁星,人人皆言“万兵不及一剑”,大多数修者皆重剑意、轻阵理。 她收拾着暗器,平淡里带着一丝倨傲,“不过是回绝了数十次庄主的命令,何罪之有?” “诏内有规矩,门后不得斗殴、不得争杀、不得逼讯;出诏之后,则生死由天。” 苍掌门哈哈大笑,道:“这可不行!天山下的规矩,一日为友,终生为友。” 碑阵逐步向后挪移,越过最后一道碑影,天地忽地敞开。 柳染堤低低地咳了几声。 惊刃将她扶到一方高碑下,两人依石而坐,她侧过半身,替主子挡住风。 “嗯。” 若是苍迟岳一人,她半柱香的功夫便能出来,只是照顾着身后两人,才将步子放慢许多。 柳染堤轻飘飘道:“有些糟糕。” 她的声音是一场浩瀚的、缥缈的,落在天山之上的大雪。如此皎洁,如此轻盈,覆了一层又一层,如山般沉重。 长剑出鞘。 “我瞧着挺像,你们中原人在我眼里像一窝里生出来的,没太大区别。” 小盏被置于桌上,柳染堤抬起腕,指尖在酒杯里蘸了一蘸,琥珀色的一汪。 湿润的指点在惊刃唇上,轻轻地划了一下,酒气在唇缝里慢慢散开。 惊刃一愣神,指尖又顺势往里一探,剥开唇瓣,钻入齿贝,触上她的舌。 “想尝尝么?” 柳染堤笑得温软:“舔一下。” 第 35 章 舔蜜饯 1(营养液过万,二合一加更) 主子让她尝尝。 面对主子的命令,惊刃从不会分辨什么是非对错,更不会有分毫犹疑。 她下意识地照做,舌尖舔上指尖,啜着那一点零星酒液。 或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也或许是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柳染堤的指尖很烫。 唇齿间先是尝到一点辛辣,再是一缕回甘,似火星子跳上宣纸,“啪”一下烧开。 然后,惊刃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么做……似乎有些失礼。 已经不是有些失礼了,是非常失礼,非常逾距,若不是主子吩咐,给她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做出的事情。 惊刃慌忙想退,又不敢退,主子还没收回成命,温度未散,酒香也未尽。 她只能将那一声“主子”压低、压碎,团在喉间,慌乱极了。 偏偏指节又往前探了一节,越过齿贝,唇被人按开,温度淌进来,搅动着舌尖,拨乱了呼吸。 似是觉得一指不够,柳染堤又加了一指,指腹压着舌根,向里探。 呼吸撞在指节上,湿漉漉的,惊刃喉间发痒,忍不住想咳嗽。 她下意识想合拢齿贝,但又担心自己咬到主子,便只能强撑着张嘴。 水声湿软,黏腻。 “挺好,”惊狐笑了,“她的事不多,仍旧得空了就给你烧纸,除了纸元宝之外,她还一口气买了八十个纸美人,说要每天给你烧两个。” 惊刃结结巴巴道:“主子,我……” 闷响之后,碎石雪块轰然砸落,风里夹着毒粉与毒烟,暗处机弩一齐启发,利箭骤雨,直刺她们周身。 容雅所设下的埋伏极为周密,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被堵的密不透风。 她似乎是在看手里的帕子,可视线又像被酒意拖拽,焦点散开,时而落在杯沿一隅,时而飘到灯影里,不知究竟在看向何方。 柳染堤又咬了一口松糕,含糊道:“好妹妹,我给你那么多银两,你怎么就只知道买杀人的东西?” 惊刃道了句“失礼了”,她捏稳被角,将被褥向上扯了一寸,替主子盖住肩,又悉心将被角掖妥。 比如姜偃师那个十死无生的可怕阵法,又比如被“止息”一寸寸碎筋断脉的痛楚。 杯盏已空,却仍被柳染堤掂在指尖。她面颊带红,眼尾湿润,神情又懒又软。 越往上走,便愈发寒冷。 见她默不作声,暗蔻继续涂另一只手的指甲,漫不经心道:“酒水这玩意,和玉石、暗卫一样。” “你哪天若真死了,怕是得左拥一个,右抱一个;哄好了这个,那个又哭了,远处还有十个在吃醋,不知是享福还是受罪。”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惊狐翘着腿,喊来一壶清水,给她倒了一杯。 还是有些…太费劲了。 毕竟前任影煞可是百家竞价,竞争激烈,卖到了足足三万银啊。 “我不知道自己会昏多久,带我躲过追兵,带我去见阳光、去暖一点的地方,明白了吗?” 惊刃道:“此蛇毒还挺凶的,半盏茶就能气绝身亡……她饿了,我便给喂了点血,您是想拿回去,还是留在我身上?” 惊刃沉默了片刻,又道:“对了,主子,这个……应该是您的吧?” 惊刃呆坐了一会。 “惊刃,别生气了。” 主子这样,怕是不大好。 柳染堤倒在她的怀里,苍白、虚弱,额心一片冰冷,呼吸轻得几不可闻。 她又道:“您会觉得闷吗?需不需要属下将窗缝开大些,为您透透气?” 她捧着一块北疆松糕,剥开纸皮,糕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奶霜,洒了不少裹蜜的碎松子。 “咚”一声,惊刃被撞得天旋地转,下意识抓住柳染堤的腕,喉间发出压抑的咳声:“咳,咳咳!” “惊刃,我可以信你吗?” 两人正在一片林子里,前头生着一堆火,惊刃那一件破破旧旧,缝缝又补补的黑衣,正和两件很华贵的裘衣一起烤着。 惊刃怔然:“主子,你……” 惊刃沉默片刻,她微微敛起神色,将杯盏放回案几之上,落下“嗒”一声细响。 朦胧之间,柳染堤听见有人在唤她,喊的是什么,哪一个名字?她听不清。 岩壁狭长幽暗,先倾后折,由下转上;不知游了多深,头顶倏地一空。 见对方眼角染上一层薄红,快要喘不过气来,柳染堤这才将不紧不慢地,将手抽走。 惊刃给她两个铜板。 指节在杯沿叩了两下,又莫名地停住,像忘了要不要叩下一拍。 惊刃:“……” 雪潮轰隆淹过,岩石战栗不止。 惊刃移开视线,她盯着跳动的火焰,声音淡淡:“属下不敢。” 惊刃不吃,柳染堤将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把松糕纸折成一只小鸟,掂在指尖晃来晃去。 柳染堤一摸,触手冰凉。 柳染堤道:“不用了,我喜欢屋子里头暖和些,你待会将炭挑出去几块便好。” 这切骨的、深刻的疼意; “哗啦”一声,两人同时破出水面。惊刃大口喘息着,护着主子,任由自己撞上湿滑的岩沿。 惊刃发现…… “小刺客,小刺客,”柳染堤拢着裘衣,一叠声地唤她,“你过来。” 一起熬过无数漫长、残酷的训练,等着有朝一日能被人买走。 惊刃一梗,总觉得自己好像被骂了。 从指根到指中,再到指尖,一节接着一节,又将帕子翻过另一面,将余温与湿意一并抹平。 惊刃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非常努力地在找暗道。她刨开一层又一层的积雪,又凿又锤,敲着石面听空实。 - 她托着下颌,道:“双生既然是掌门为爱女所铸的生辰礼物,它所在之处,或许与那位姑娘有些关系。” 似春雪里初生的桃萼,沾着落雪,湿着潮意,尚未绽放,只透出一缕幽香。 柳染堤吁了口气,直起身子,将自己挪到一旁的树下,放过了眼神飘忽的小刺客。 好不容易扛过了一次雪瀑,惊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甚至第四道火雷在左侧在炸响。 柳染堤看了两息,抽出一方素帕。她将帕面折成细长,沿指骨的脊线一点点擦拭。 目前处境,倒也算不上太差。 “快要天黑了。”柳染堤喃喃着。 柳染堤嚼着松糕,动作自然地向她一递:“小刺客辛苦了,要吃不?” 昨日喝了些酒,又睡足了时辰,柳染堤的气色瞧着好了些,虽说提不起剑,步子倒不显吃力。 她抬起手来,腕间缠绕着一条墨色的小蛇,小蛇抬起头来,嘶嘶吐着信子。 柳染堤轻笑一声,目光落回微有些杂乱的案几,掂起瓷杯,将盏中清酒一饮而尽。 惊刃想了想,还真想起几个自己经历过,比目前还危险的境地。 “你说,究竟该值几何?” 容雅武功平平,剑术中庸。出于性格使然,还有嶂云庄本身对于机关、布阵之术的重视,她向来不喜欢正面冲突,更擅长利用地形、借势设阱,将人引入算好的死局。 “譬如说,‘近月之地’的天山山顶,亦或是,可以眺望到整轮月色的所在。” 还有比这更糟的情况吗? 她纠结了片刻,最近抠抠搜搜地买了一本《九曲酿酒谱》回去,准备趁空闲时分好好研究。 柳染堤直起身,拍掉衣襟上的草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前。 下山时,天色已黑了个透彻。 柳染堤在这细响之中醒来,耳畔是木柴燃烧的“噼啪”,风掠过头顶枝叶,婆娑作响。 惊刃自觉不比她差,可就是很凄惨地只有两家竞价,喊了三声便交付落定。 洞窟漆黑、幽深,穹顶挂着一片石乳石,水珠一滴滴坠在暗湖,叮咚作响。 柳染堤对此不太赞同,摇了摇头:“天山那么大,这样得寻到何年何月?” 她没什么可以抱怨的。 惊狐道:“柳姑娘蕙质兰心,聪慧过人,我十分崇拜她的言行举止,虚心学习并学以致用,不行吗?” 群山环绕,四目皆白,远处云海翻卷,冷意之中里带着一种稀薄的澄明。 她把裘衣一解,全裹在柳染堤身上,自己只留下单薄里衣,脚尖一点,与她一同破水入湖。 长剑一挑,银丝绷断。 “这才不过一滴酒罢了,”柳染堤笑着,尾音微挑,“怎么脸就这么红了?” 那是一轮月影。 “咱们这一路找过来,都没什么进展,”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觉得双生会藏在什么样的地方?” 只不过,峰顶可比半山冷多了,夜间的风又大,不多时,她便被冻得瑟瑟发抖。 借着月光,惊刃忽地看见,柳染堤未被衣襟遮住的脖颈、腕骨处,隐隐浮起几道红纹。 惊刃刚走过去,就被主子一下子抱了个满怀。她耳根通红,道:“主子,这……” 柳染堤将她抱得可紧了,埋在怀里,又搂又蹭,哆哆嗦嗦道:“太、太冷了。” 而后—— 柳染堤伏在石岸,脊骨起伏,一言不发。惊刃连忙上前,解下她身上已浸得发冷的裘衣。 面颊、耳尖都有一丝烫意,沿颈侧往里灼。主子大概是有些怕冷,把屋里头的炭火烧太旺了,实在闷得慌。 “主子,失礼了。”惊刃顾不得太多,一把揽住柳染堤的腰,对方颤了下,没有反抗,也没有回答。 惊刃道:“无可奉告。” “……借山为阵,”惊刃凝了凝神,心下已经有了考量,“绝对是她的手笔。” 柳染堤双膝跪地,身子前俯,一手支着湿滑的岩面,另一手捂着口鼻。 惊刃:“……都不是。” 雪、风、火、石、金铁之声一时难分,四野仿佛被压成一团旋涡,要把人一口吞尽。 不愧是容雅的手笔。 双手骤然收拢,腾地箍紧惊刃的脖颈。她猝不及防,猛地被掼在青石上。 柳染堤道:“什么书?春/宫二十四式,闺情秘谱,还是鸯鸯磨镜戏水图?” 两人都湿了个透,狼狈不堪。 疾风呼啸着刮过面侧,前面忽地一亮,在被浓墨所包裹着的谷底,显露出一汪冰湖。 柳染堤来了兴致,道:“你又偷偷摸摸地把好吃的藏起来,怎么不想着给我分一点?” 她先是提起放在榻边的酒壶,一掂,空空如也:主子拿在手里的,似乎是最后一杯。 千秋万古,圆明如故。 柳染堤道:“妹妹,你紧张什么?早在你服毒自尽,我给你解毒顺带换亵衣时,就已经把你给看干净了。” 她一低头,只见一根极细的银丝横切过来,埋于雪中,正对脚踝高度,极为阴险。 柳染堤的手正压在她腰间。 日色西斜,雪线被拉得发亮。 惊刃还没来得及躲开,柳染堤便一下子扑过来,将她整个抱在怀里,搂得可紧:“对不起。” 柳染堤窝在肩窝,发丝散开,蹭得脖颈一阵细痒。呼吸贴着皮肉,甘甜酒气一层层地沁进来,温热绵长。 她权衡之下,选了一条虽有些绕远路,但相对来说,要更加平缓、且背风的路径。 对她来说,不管是在平原、高山、谷底,侧着横着躺着看,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潮湿的、脆弱的、像一件被遗忘了太久、落满了尘灰的物件。梦醒后,往事尽成空。 “惊刃。”她柔声地唤,依偎过来,长睫缀满水珠,鼻尖微红,呼吸近得像一个吻。 柳染堤已是擦完了指,正将素帕叠成一个小方块,闻言扑哧笑出了声。 惊刃面颊微烫,任由主子抱着,只不过小心地挪了挪身子,尽量为她挡住山风。 柳染堤唉声叹气,道:“你啊你,真是一点都不好学,一点都不懂上进。” 话音未落,阿娘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狠狠瞪了母亲一眼,道:“干什么?” 轻轻地,温柔而缱绻。 柳染堤步伐不再轻快,偶有一阵咳嗽从胸里冒出来,惊刃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为她挡去呼啸风雪,拦下刮落的砂石。 惊刃道:“稍次一些的呢?” 对于“酒”这种东西,惊刃只知道喝多了会醉,醉了就会神志不清。 “不过是有人愿意付银子,便能炒成天价,黄金万两听个响;若是无人捧场,便是连一根草芥也不如。” 柔软、细滑,带着一丝热。 柳染堤一抬手,墨色小蛇乖巧地爬回她腕间,她敛着眉,抚了抚小蛇的头颅。 是她所赐予她的。 “真好啊。” 柳染堤软声道:“你们无字诏这酒还真有意思,入口先辣,回甘却绵得很。这一盏下去,浑身都懒,骨头酥得很,头也晕晕的。” …… 柳染堤依着她面颊,软软地蹭,“我错了,我真是个混账,心肠蔫坏,做了好多坏事,该打该打,你原谅我吧。” …… 柳染堤闷闷地“嗯”了一声,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一小块素帕,翻来覆去,都有些皱了。 惊刃对壮阔景色,日升月落并不在意,她的视野简单、纯粹,窄小到只能容纳主子一个人。 她近乎于脱力,手臂颤得厉害,大半身子仍泡在水里,扶着岸石缓了半晌,才艰难地爬上岸。 十七、十九、二十一,不过是几笔冷硬的刻痕;而刻痕之后,却是一群尚且年幼、青涩的孩子。 沙沙,沙沙。 ……她把一整壶,都喝完了? “主子,我们去水里!”惊刃当机立断。 柳染堤睁开眼,与惊慌失措的某人对上视线。 两人踏上登山的路。 两个人开始往高处走,宁玛沿着峭壁边缘巡飞,为她们指引着道路与方向。 湖水四周覆着新雪,湖水微漾,波光粼粼,唯有湖心一点圆亮,如一枚玉璧沉水,皎洁澄澈。 “失策了,”惊刃有些懊悔,“山顶居高迎风,雪层不稳,想来也不是个藏剑的好地方。” 她道:“明白了。” 惊刃忽觉得肩头一沉。柳染堤倚了过来,她枕着惊刃的肩,又揽住她的手臂。 几个时辰后,已至半山腰。 柳染堤“啧”了一声,把馍丢回惊刃怀里:“你牙口这么好,都快冻成冰了也咬得动?” “咳…咳咳……” 主子这是喝醉了? 惊刃呆了呆。 好贵啊。 风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发丝与衣袂吹得散乱。柳染堤望着那一轮明月,有些失神。 主子一向话多,爱闹腾也爱撒娇,忽然间变得一声不吭,惊刃还怪不习惯的。 惊刃将主子半扶起来,探了探她的脉搏,一股不均匀的跳动钻入指尖,急而浅。 只是,主子靠得这么近,惊刃挪开了视线,忍不住想,是不是……也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柳染堤这番话,倒是有些道理。 买下两个全盛时期的她都绰绰有余。 “她竟然亲自来到天山了。” “肯定是生气了。” 惊狐叹了口气,并没有明说。 负责待客的暗蔻翘着腿,提着一只细笔,慢条斯理地在指甲上描丹。 柳染堤盯了她一会。惊刃正低着头,平日里一贯淡漠的眉眼,此刻薄薄地蒙着一抹淡红。 - 她顿了顿,将粗粮馍包回油纸,小心地揣进怀中,解释道:“生火暖一暖就好,这饼便宜、耐饿,两枚铜板就能买一个。” 见惊刃望过来,她浅浅一笑。 “扑通!” “宁玛。”惊刃低声唤道,雌鹰停在肩侧,理了理羽翼,金眸中映出她比划的手势。 暗蔻“啧”了一声,朝后头吩咐了一句,很快有人送来一个热腾腾的馍饼。 素白亵衣贴着身子,缓缓晕开一抹浅红,教人看着都有几分发晕。 酒水这种东西,太金贵了。 惊刃翻动着炭灰;柳染堤裹着裘衣,窝在一方青石上,看着她忙活。 惊刃有些担心主子。 惊刃道:“若是属下独自来,我大概会寻个地驻营,用笨法子,一寸一寸地皮地寻过去。” 听见,这些不太听话的鼓点。 惊刃接住,馍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又被舔得湿漉漉,像被贪吃的小猫偷咬了一口。 自鹤观山覆灭后,各方皆对双生虎视眈眈。二十五年期满,大批队伍向天山涌来,凡能容身处皆被搜了个遍。 她没合眼,只是垂了垂睫,眼中有一丝灯焰流过去,又慢慢退开。 “主子,洞窟之中有好几条暗道,其余的我探过,全是死路,唯有一条通往这片密林。” 月轮有什么好看的?惊刃不太理解。 柳染堤靠着她,声音轻轻的,仿佛下一刻就要飘散山崖:“有人陪我看月亮了。” 惊刃收好银子,小心翼翼地将书册塞进包裹中,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惊刃立了片刻,走近两步。 惊刃如释重负,她连忙低下头,用指节抵着唇,咳了两声。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可是,从那双泛红的,凶狠的眼睛里,惊刃看不见一丝一毫的信任,找不到哪怕一星半片的真心。 ……真的。 惊刃小声辩驳:“属下还买了本书。” 说起来,她从碎掉的车厢里抢救回来的那一本胭脂色画册,已经在早些时候还到了主子手上。 惊刃咳了几声,忍不住想,倘若自己还是全盛之时,哪里会将主子护得如此狼狈。 【她全都要。】 惊刃道:“二十一还好吗?” “砰、砰、砰——!” 月光从岩缝泻下,落在她身上。 见惊刃来,她抬了抬眉,笑得懒洋洋:“影煞大人,要些什么?” 两人这一路走来,四周的石窟、雪洞都有被探过的痕迹,新旧脚印叠踏,火把搁置一旁,地上还残余着炭灰。 “主子,锦绣门来过这里,”惊刃道,“只不过,这个洞窟太浅,不适合用来藏剑。” 虽说这些勉强能买得起,但要让惊刃花这么一大笔钱,就买坛只能喝几次的酒,她还是有点不舍得。 她自幼天赋异禀,惊艳绝伦,一身鹤云剑法出神入化,小小年纪便有“剑中明月”的美称。 惊狐苦笑一声,道:“十九,你觉得呢?” 惊刃抬眼,却见前方三面尽是绊索与暗箭,路线被巧妙地裁成一条死道,把她们往雪潮塌覆之处逼去。 爆/炸声沿着山脊疾走,层层叠叠,火光冲天,整片积雪轰然松动,白浪翻滚,声如怒海。 她碎碎念道:“给我暖暖。” “砰砰砰——!!” - 柳染堤垂眸看她,目光从她微红的眼角,滑到被撑开的唇,又落在她紧绷的下颌上。 火光映照下,惊刃抿着唇,身骨紧绷,肌理线条明晰,瞧着利落、干净,又漂亮。 柳染堤顿了一下,抬起头。 一丁点也没有。 触感变了。 一滴酒水自唇角溢出,牵出一道浅亮的湿痕,沿着下颌、淌入喉窝,濡湿了里襟。 墨色小蛇从袖口钻出,她蓄着牙尖的毒,绕过腕骨,悄然爬进惊刃脖颈,藏入衣领间,不见了。 惊刃眼角泛红,溢出些不受控的水汽,喉腔收紧,只能发出零落的声响:“咳,我……” 说着,她顺便掐了一下惊刃腰间的软肉,又柔又韧,触感很好。 雪声近在咫尺。惊刃拽着主子,躲进一块凸起的暗岩。柳染堤蜷缩在内,惊刃挡在外头。 她艰难地,颤抖着,从喉底剥出几个破碎不堪的字眼:“惊刃,不要离开我。” 惊刃微蹙着眉,勉强借着指节与唇缝之间,那一点窄窄的空隙偷气,热气聚拢着,团在喉间。 惊刃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主子都笑了,想来心情不坏? 惊刃心念一转,目光落到了雪崖旁边,一条黑沉沉,纵深的裂谷之中。 惊刃:“……” 山顶寒风呼啸,雪花漫天飘落。 三两声短啸,令两人绕开了几处嶂云庄的埋伏,避过几队企图围堵她们的人马。 她把油纸撕开,微红的舌尖舔了舔饼,压根没味道,又咬了一口,发觉根本咬不动。 也不知,双生究竟有没有被人找到。 指节已搭在袖箭上,惊刃警觉回头,看清楚来人之后,又松了一口气。 她枕着个结实、暖和的物什,迷糊间,想将自己撑起来,一探手,去寻能借力的地方。 “阿娘真好。”小小的她抱着阿娘,嗓音糯糯的,依恋地蹭了蹭,直往她怀里钻去。 美色之下,藏着一股腐朽的寒意。剖开一副红粉皮肉,美艳皮囊里头藏着的,也不过是一具白骨骷髅,一只仓促画皮的艳鬼。 柳染堤依偎在肩侧,长睫垂落,像两道晕开的墨痕,朱红纹路勾着耳廓,鲜艳夺目。 惊刃:“……” 惊刃道:“你学主子说话干什么?” 柳染堤连咳几声,指节收紧,胸背随之起伏。乌发湿而重,蜿蜒着,淌过薄窄的肩胛,描出一弧细瘦的腰。 惊刃扶着主子,两人刚越过一处冰壁,她鼻尖微动,骤然皱眉,仰起头,死死盯着一处。 旁边,各种暗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小心绕到侧后,一臂搀着她,另一手护着肩颈,步子放得极稳,战战兢兢将人扶至榻前。 惊刃犹豫了一会,道:“诏里最名贵的酒水,要多少两银子?” 暗蔻一挑眉,讶异地瞧她两眼,红唇一抿,笑盈盈道:“六十年的雪疆琥珀,老窖出土,两万五千两。” “小刺客。” 最后一段陡坡几乎直立,惊刃抽出短匕,在冰面上凿出一串脚窝;又用力将钩锁一抛,缠紧一块突出的石脊。 飞过树梢、飞过雪原,飞过冰脊,飞到那遥远的,苍茫的群山之巅。 惊刃又喝了一杯水。 她一剑切断近身的箭矢,在雪瀑扑来的前一刻,飞索一抛,勾住一棵峭脊老松的根。 说着,她一伸手,理直气壮:“我要。” 她手里那块松糕可贵,好像是什么北疆的特色糕点,一两银子就只能买一块,又小又精致,一看就不耐饿。 柳染堤皱紧眉心,眼前一片昏黑,唯一的依靠只有身侧之人。她闭上眼,抱紧惊刃的颈侧。 母亲一梗,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她愤愤地转身,愤愤地折回,“哐当”把汤盏搁下,又愤愤地丢来两块蜜饯。 小小的她握着一柄剑,挥来挥去。 风里多了一层干涩的硝味。 “您应该不会喜欢的。”惊刃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被冻得梆硬的粗粮馍,递给她。 - 水下极暗,月轮高悬于上。 她摩挲着杯沿,再次开口:“此次天山之行,容雅想要主子的命、我的命、还是双生?” 好像是这样。 柳染堤呼吸愈发急促,手腕发抖,唇色褪尽,只余被齿贝咬出来的一点红。 惊刃一饮而尽,指腹在瓷壁上摁了片刻,忽而道:“十七。” 有埋伏。惊刃神色一暗。 惊刃上身未着寸缕,厚厚的绷带缠过肩胛,又缠过胸脯,伤口还未好完全,仍渗出零星血泽。 林间一时很安静,有只小雀从枝叶之间掠下,卷起一阵风,落叶在地上打了个旋。 翻过雪檐之后,天地忽地开阔。 惊刃心头一紧,忙伸臂去接,她落进回怀中,只觉接了一团暖烫。 惊刃慌忙扶住她,剥出主子的脸,又连忙将她捧起。谁料,柳染堤仍是醒着。 她循着风声,一步步走过去。 很不幸,她将山顶翻了个遍,雪底下全是寒硬的岩骨,绝无隐藏着暗道之类的可能。 “……哟?” 冰层倒映着两人的身影,泥雪在脚下嘎吱作响。风从两颊削过去,睫毛、发梢都结了霜。 掌心方才贴上她的面颊,柳染堤忽地一弯睫,冲惊刃笑了一下。 惊刃继续到处翻找,柳染堤继续咬松糕。 第二日,外头还是一片雾气蒙蒙时,惊刃便收拾好了东西,将主子喊起来。 而唯一展露在眼前的一线生机,正是她早已铺设而下,牵引着两人而去的死局。 惊刃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触到一层烫意,只好道:“大概是暖炉里头炭添多了。” 雪路断,山径绝,处处都有埋伏。那就只能往看似绝境死路的地方去。 指腹触上惊刃面颊,沾着水气与暖意,顺着下颌滑落,压至喉骨处,缓缓摩挲。 惊刃想。 惊刃犹豫了一下,上前道:“主子,需不需要属下去……” 惊刃往侧面奔去,却腾地被绊了一下,衣物划破,踝骨多出一道血痕,血珠沾雪。 惊刃屏住气,在“水中之月”的下方摸索,很快,就如同她预想的那样,摸到了一条隐藏于黑暗中,向下倾斜的裂缝。 是教人酿酒的。 油纸叠作的小鸟飞啊,飞啊。 这是人世间所能抵达的最高处,白昼近日轮,暮夜月沾衣,群仙默坐,万灵低语。 惊刃皱了皱眉,心下有些不安。她可从没喝过酒,或者说,但凡是超过二两银子的东西,都是和惊刃无缘的。 她将绳索分别缠在两人的腰际,半揽半拉,带着主子一点一点向上爬。 “你个坏东西,老古板,我们的小蜜饯才多大,还是个小不点,你凶什么凶?” 酒过喉后,柳染堤抬指抵上额心,眼睫低垂。她气色回暖,颊畔与耳尖都泛着细细的潮红。 柳染堤整个人力道一散,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栽进惊刃臂弯,再没了动静。 柳染堤白天时还好好的,下山时,又陷入了之前那种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状态。 主子偶尔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还不快点滚开,”她凶巴巴、恶狠狠道,“去,给我们娘俩端两碗红豆沙来。” 【她不信她。】 那笑极清,却又极艳。眼尾上挑,醉意融进她的眸子里,流转生光。 惊狐站在后方,抱着手臂,道:“十九,你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呢?” 惊刃没再多言,她抱膝坐在火堆旁,望着焰心发呆,有意无意地,与柳染堤拉开一点距离。 她小口小口咬着,唇边沾了一点糖霜与碎屑,舌尖一探,将甜意舔净。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柳染堤身子忽得一倾,整个人向朝侧倒去。 惊刃皱皱眉,总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一下,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有些头疼。 七年前,在一群参加“少侠会武”的小辈里,鹤观山的这位姑娘可谓是其中最灿烂、最耀眼、最夺目,也是最有希望夺冠的那一名。 暗蔻吹着指甲上的丹红,斜眼见惊刃站着还没走,道:“还要什么?” 气声从指缝里断续涌出,她的面颊失血苍白,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啪嗒”,滴落在青石。 雌鹰在高空盘旋,时而贴着山脊,时而收翅停枝;她望得更远,也更灵敏。 柳染堤蜷在她怀里,长睫缀水。 惊刃从来没有喝过酒,只得顺着小声应道:“想来是好酒。” 雌鹰在漆色中绕了一圈,忽在右侧陡坡上猛地拾高,发出极低的一声警鸣。 惊刃偷摸着溜去火边,将差不多快干的黑衣重新套上,遮住底下层层叠叠,满身的伤痕。 惊刃歇了一会,将两人的衣物拧干,待到气力恢复几分,将柳染堤扶到自己的背上。 无字诏里最粗的浊酒也要十枚铜钱,折算下来能买五个粗馍,够自己泡着水吃好几天。 惊刃道:“我有备干粮,您吃就好。” “次一等的也不便宜,”暗蔻道,“三十年‘梨花白’,五千两一坛;十五年‘春酿’,一千八百两;再往下嘛,十年的‘桂花曲’,只要六百两。” 柳染堤接过来时笑眯眯的,还兴致浓浓地问她“有没有偷看”,吓得惊刃慌忙摇头,连声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乱碰主子的东西。 颈项忽地一松,腕骨脱力坠地。 柳染堤跌进榻里,身子半陷在被褥中,她随手揽过一个软枕,抱紧,又把脸颊在枕面上蹭了蹭。 敌人穷追不舍,主子虚弱昏迷,自己对四周的环境不熟,又只剩下接近三、四成的功力。 梦里院门半掩,长廊一重又一重,石阶生青,杨柳依依,青丝垂成一帘,檐铃叮铃作响。 宁玛展翅飞去。 像是从一罐蜜里捞出。 母亲板着脸,厉声斥责:“剑要握紧,脚步也要扎稳!你这样的糊招,出去就是丢人现眼!” 五指掐得更紧,嵌入皮肉之中,不断、不断、不断地收紧,将呼吸逐渐剥离。 岩壁有一处裂洞,透进来一束极淡的亮,映在洞湖之上,竟也像是一枚圆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脖颈,皮肉隐隐发疼,残余着主子方才掐出的红痕。 就算买不起,能亲手为主子酿一壶,也是份心意。 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 根已冻脆,她不敢硬拽,只借那一分牵引,带着柳染堤斜滑出去。 惊狐撇撇嘴,又道:“真是冷漠啊,这多年同僚,相助相帮相知相伴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她思忖片刻,出了门。 惊刃接过,三下五除二,几口便吞了下去,掌心还余着一点热。 “您大概昏迷了一天左右,”惊刃道,“我方才堵死了湖下的裂缝,又在洞窟中做了许多掩饰,追兵应该很难找到我们。” 思绪尚未落定,头顶处已传来“咚”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连串早已埋下的火雷相继炸开: 湖水倒灌,寒意如万千根细针刺入骨缝,耳畔只余心鼓在水中闷闷敲击。 柳染堤照例什么都不干,就在旁边看热闹。 她拢紧裘衣,似是没有注意到底下的万丈悬崖,稍向前走了走,立在危脊迎风之处。 白瓷里渗出一抹朱砂,经篆暗生于皮下,妖冶、昳丽,如花如藤,缠过脉口,没入湿透的白衣之间,一寸一寸地蔓延。 两人站在峰顶,看着晚霞消散,天边第一颗星子亮起,随后,一轮淡银的月从雪脊之后浮出。 艳得发烫。 惊刃将案上杯盏收拢妥当,再转头查看时,柳染堤将自己埋在枕中,睫影安静地伏着。 柳染堤死死地盯着她,指节收拢,骨关泛白,青筋一条条地浮出,红纹愈发鲜活,明艳。 “惊刃,我会昏过去一会。” 惊刃转过头,柳染堤倚在树旁,瞧着她,道:“你生我的气了?” 惊刃扶着柳染堤,让对方扶靠在岸石之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先将主子推上岸。 洞窟之中很安静,月光漾漾。惊刃屏息凝神,耳际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风响。 她要威名,要敬畏,也要地位。 惊狐道:“哟,从来只会‘嗯’来‘嗯’去的影煞大人,居然主动开口说话了?说吧,什么事?” “掌门为她的爱女起名‘萧衔月’,”柳染堤道,“双生剑的所在之处,或许与‘明月’有些关系。” 柳染堤“嗯”了一声。 只可惜,同样死在了蛊林里。 惊刃试探着道:“主子?” 【惊刃,不要背叛我。】 容雅是个有野心的人,她想杀了天下第一立威,想掐灭影煞这个心头大患,更想要这天下闻名的双生剑,与二姐、与母亲争夺掌权。 “惊刃,我将自己交付于你,护住我。” 房间里实在是又闷又热,惊刃还是将窗缝开大了一点点,拣出一两块木炭。 山顶又炸开一团浓雾,火光之下,雪浪似活物一般吞没石脊,咆哮着追来。 柳染堤瞧着她,指尖勾上惊刃的衣襟,轻扯了扯:“小刺客,我有些困乏了,扶我去榻上。” 惊刃:“…………” 她们彼此这么唤着,就好像,她们还没有来到容家,仍挤在无字诏同一页的名册下。 惊刃点头:“是。” ……应该不是酒的问题。 母亲在旁边愤愤地嘟囔,阿娘笑着抚摸她的头。风吹过庭院的柳叶,沙沙,沙沙。 “主子,您不舒服吗?” “是。”惊刃应得极轻。 灯火一映,指节覆着一层水光; 惊刃道:“我…我没有。” “你撒谎,你看起来可难过了,一副可怜巴巴,气愤又委屈的小模样。”柳染堤道。 她猫儿一样钻进惊刃怀里,捧着她的面颊,捏着那里的软肉:“惊刃妹妹,真的对不起。” “我亲你一下,” “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 35-40 第 36 章 舔蜜饯 2 柳染堤黏人得很,又蹭又搂又抱的,细软鬓发滑过惊刃面侧,弄得她有些痒。 惊刃一向不擅长察言观色,连带着对自身情绪的感知也比较迟钝。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生气。 或许,她是有些气恼的? 气自己没能保护好主子,气自己没能让主子完全信任,气自己让主子担心忧虑。 惊刃垂着眼睫,正思忖着,面颊忽地挨上软软的一团,滚烫而湿润,滚烫而柔软。 柳染堤亲了亲她的面颊。 惊刃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只觉得面颊陷了陷,倏然一烫。她怔怔地看着柳染堤。 柳染堤也看着她,眉睫弯弯的。 “怎么,呆住了?” 柳染堤点点她的脸颊,还是之前亲过的地方,“说好的,亲过后就不准生气了。” “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没有天衡台的威望声势,没有嶂云庄的机关重兵,更没有锦绣门的金山银山。” 她搂着惊刃,将自己埋进去,声音被闷在衣领间,带着一点发热时的鼻音。 “我只有你了,我也只剩下你了。” 柳染堤这副模样,特别像容雅养的那只白猫,有一回闹着要鱼干时挠破了惊刃的袖口,自知闯祸,立刻蔫巴巴地垂头求原谅。 “主子,你…你不必这样。” “哟,”柳染堤睨她一眼,皮笑肉不笑,“现在知道我是你的主子了?” 柳染堤栽倒在曼扎之中,她枕着裘衣。乌发如水一般散开,发隙间落满了碎花,洁白、轻盈,似一片片飘落的雪花。 “你还在生我气么?”柳染堤半搂着她,膝盖跨开,向前挪,碾过几片散落的曼扎,坐在她腿上。 她松开惊刃的手,又圈住她的腕骨,指腹依着跳动的脉搏,滑过衣襟,触碰衣扣,窸窣间,捧了满怀的细雪。 柳染堤道:“此人固执地认为,有鹤观山的传世宝剑当礼物,还不得把女儿想追的姑娘感动得眼泪汪汪,芳心暗许,此生非她女儿不娶嫁。” 耳里听不清什么,只有细微的喘气与心跳,一起浅、一起深。合在一块儿的时候,像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轮,含羞带怯。 一口黑锅砸下来,惊刃百口莫辩,这红绳只是用来引路的而已,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惊刃探了探她的额心。那里一片滚烫,细汗涌出来,濡湿鬓边的发,又打湿她的指。 柳染堤道:“如果我拿刀横在你脖子上,威胁你说不选一把,就要你的命呢?” 她笑得顽劣,明知故问道:“怎么回事,小刺客怎么走得这么慢?缩在原地做什么?” 惊刃连忙点头:“属下甘愿受罚,无论是惩棍鞭责,水牢禁闭,我都绝无怨言。” 指腹在颈项游移,苍白的肌肤上,印刻着几道刺眼的,还没完全消退的勒痕。 其实,惊刃是想和主子一起走的。不过柳染堤既然都发话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落寞地将红绳松开。 她耸了耸肩,又道:“反正鹤观山已经没了,姓萧的死得一个不剩。萧衔月在九泉之下,得知自己的剑落到两位大好人手里,肯定也会很感动的。” 她不敢抬头,只听得衣裘摩挲,窸窣轻响,主子似乎是变了个坐姿。 雾气之中,一片花瓣飘落,恰好泊进那一道浅浅的锁骨沟。 “说了不许就是不许,”柳染堤被红绳勒得动弹不得,还要扑上来制止她的动作,“你敢割断,我就不跟你好了。” 经常头破血流。 惊刃扑上前去解绳,奈何柳染堤受香气侵得厉害,盲目用力、又不由自主地乱推。 惊刃虽说经常被人骂脑子不好,但她是忠诚,又不是傻。有谁暗恋一个人,表现为对其非打即骂,动辄要她的命? 为什么?惊刃一头雾水。 话还没说完,手指依上了唇边,压住她的后半截话,又向下滑,触碰着惊刃的脖颈。 柳染堤只淡淡看了一眼,并未说什么,她握住剑柄,勉力一拔,两柄长剑便落入她的怀中。 柳染堤睫毛濡润,眼尾坠红,她咬着一丝唇,细汗在鼻翼与鬓角渗出。 手腕忽地紧了紧。 【愿你峥嵘,愿你长青。】 她吻着一道道旧伤,从最浅的白纹,到磨砺的豁口,再到尚未愈合的新痕,热气向下,舐过指节,将她含了进去。 忽地,一只赤足踩上她的肩。 花海的尽头,立着一面高绝的冰壁,高耸入云,将曼扎的蔓延尽数圈在这片幽谷。 足心下滑,划过惊刃的腰腹,踩着她的腿//根,顽劣地一压。 “属下并无喜好,”惊刃道,“您先选一把,将剩下的给我就好。” 细若米粒,艳得夺目。 惊刃很快回到岔路口,毫不犹豫地冲向另一侧,刚跑出几步,忽地踩上了什么。 “小刺客。”她软软地唤。 一片素白的花瓣碎在鞋底,其余的花瓣则簇拥着靴尖,洒下一点花粉。在远处,还有更多的白花藏匿于雾气之中,簌簌摇曳着。 她抿唇笑着,微拢着腿,坐在她身上,中间陷下一道新月似的弧,浸着水,黏黏的,连声音都很纵容:“将我抱紧一些吧。” “小刺客,”柳染堤吩咐道,“将古钉拔/出来。” 她下意识捂住口鼻,把脸别到另一侧,指节按得极紧,压得面颊软肉都稍稍鼓起。 惊刃应下,红绳绕过腕骨,一圈、两圈,脉息静静地淌。她的动作很小心,手指自始至终都没有碰到皮肤。 “对嶂云庄和锦绣门而言,与其等您笼络势力,成为一方霸主威胁其地位,不如趁早将您扼杀在初期。” 【寄吾爱女,】 “不许割!” - 谁知道,两人走了许久,记号都没有出现重叠,路线也未曾回环。 柳染堤倒是很从容,道:“大概是鹤观山布下的阵法,一个人进不去,三个人也不成,偏要两个人才行。” 她咬了咬牙,道:“属下是您的人,您想如何都可以。只求您别把我丢下,不要遣我回无字诏,我……” “咔嚓”一声轻响,冰面自上而下裂开,一层层砸落在地。 香炉砸过来是真的有点疼, 柳染堤道:“别以为夸我几句,你就可以把话题绕过去了,你到底亲不亲我?” 柳染堤道:“那你也亲我一下。” “看你干的好事!” 右侧剑柄则缠着一道浓青细绫,鞘上杨柳依依,玉色妆成一树高,千丝垂下一帘青,篆字如细荷初绽,清雅秀丽——“长青”。 柴火添得太旺了,总让人觉得热,耳廓发热又飘红,热意一路烧到颈后。 唇畔依着指节,舌尖细细描卷过纹路,小猫似的,啜咬着她。热气绵绵的,湿意黏黏的。 惊刃的气息蓦地急了些,她嗅到一点幽香,绕着水汽攀上来,似丝似缕。 惊刃还未回神,怀里的人已直起身,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手绕到颈后,把湿重的长发尽数拢到另一侧。 绳线掠过皮肉,细微的粗糙与痒,就这样被她牵着,系成一个小小的结。 她的腕、踝、腰,皆被红绳缠住;每挣动一下,红绳便顺势收密一分,把人勾得更紧,七零八落地绕成一张细网。 柳染堤反问道:“掌门只有萧衔月一个女儿,她为什么要把寒铁一分为二,锻出两把剑?” 风一拽,绢面潮生潮落,香意沿着地势流动,拢成一湾白浪,将一切声音都裹住,将她们在绵软里溺下去。 她叠着双腿,托着下颌,饶有兴致道:“也就是说,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齿贝轻咬,又重咬,仍是拦不住些细碎的声响,热气一团团地涌,深了又深。 她揽着惊刃的肩,脖颈抬起,又难耐地收紧些许。高兴了,便舐一舐她的耳垂,不高兴了,便咬一口她的肩膀。 柳染堤被烧得有些糊涂,呼吸一下柔过一下,她斜倚着惊刃,弯了弯眉:“你啊,真是的。” 惊刃怔了怔:“不可能…吧。” 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我不动了,”柳染堤撑着地面,软声道,“你…你慢慢解开就是,不许割断。”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学的?真是混蛋。柳染堤恍恍惚惚,鼻尖满是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有些皂荚的味道,很好闻。 “……惊刃。” 惊刃连忙摇头:“这可是鹤观山的遗剑,价值连城,天下难得的好宝贝,给属下太浪费了。” 她一松,任由红绳落下。 两人约定的信号是“扯一下”,主子如今一直绷着线,显然是遇到了紧急情况。 惊刃不由得有些疑惑。 “没、没有。”她结结巴巴。 两人并排走入林中,白雾垂下一面温凉的绸,将她们笼罩其中。 惊刃只是想一想,心中便如若有着万千春色,草长莺飞,桃夭柳新,蝶与小雀在胸腔里扑棱作响。 不多时,柳染堤抬起手,白皙的腕之间,被系上了一道鲜艳的、殷红的绳。 缀在踝骨下方; 耳后与颈侧的交界处,藏着一枚小小的红痣,似朱砂,若红豆,殷红一点。 “行,”柳染堤盈盈一笑,“我知道了,待我之后再与你算账。” 天山俯身一呼气,整片花海便摇曳起伏,如一副在天光下,被人一展抖开的丝绢。 惊刃:“……” 她抚摸着剑鞘,眉睫拢着一片薄薄的影,许久之后,轻嗤一声:“老古板。” 惊刃才侧过一点头,又被人掰回来。柳染堤盯着一双淡灰色的眼,细细看了一会儿,才道:“真的?” 她一低头。 惊刃:“……” 柳染堤拾起红绳,指腹沿线身绕了一圈,最终停在结心,目光幽深。 绳势一松,柳染堤便昏昏地向下栽,惊刃下意识地扶住她肩膀,道:“主子?” 经过绳索的纠缠,白衣领口斜了一角,露出一截细窄的锁骨,与发烫的肩。 “小刺客,这还疼么?” 也难怪鹤观山掌门千挑万选,藏起道路又布下阵法,将两柄长剑藏于此处。 正说着,密林之中的道路分出两岔。一边的浓雾之中,依稀可辨树影轮廓,一边倒是平展如野,混混沌沌。 柳染堤垂着头,鼻尖泛红,她颤了颤,攥住她衣领,将自己往怀抱之中埋深了点。 而另一端,正系在惊刃手腕上。 如果说冰壁好似天山的脊骨,那么这一片密林,便如同天山的心脏。 她的声音有如一条无形的锁链,牵着惊刃的脖,叫她慢慢抬起头。 也不知柳染堤到底是怎么缠的,红绳绕了一层层一圈圈,堪比天罗地网。 惊刃:“……” 惊刃沉默了一瞬。 惊刃急急忙忙,好不容易刚扯松一点红绳,又被她无意识的挣动重新收紧。 她一眼便看见花海里的那个人。 她尾音慵懒,末梢又往上一挑,弯弯地撩拨人心弦,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旋即,惊刃脑袋便被她狠敲了一记。柳染堤微笑道:“等着吧,有你好受的。” 惊刃:“…………” “说吧,你该怎么补偿我?” 主子这算是消气了?惊刃在心中偷摸着松口气,连忙上前搀扶。 惊刃此生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揣摩主子心思,不管对面的人到底是谁。 柳染堤道:“你有所不知,鹤观山那一位,是个彻头彻尾的老迂腐,十分顽固守旧,她准备另一把剑,是给女儿追姑娘用的。” 柳染堤挑眉:“这是要…?”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 手臂一直在颤抖,连带着呼吸也是,柳染堤都没什么力气抱着她了,足心踩得太用力,草木弯折,将花瓣碾作细细的泥。 惊刃不敢偏头,发梢水珠在素踝旁一晃,留下一道浅浅水痕。余光所及,逾白的脚踝上,又有红痣一点。 “嗯。”柳染堤拢着两柄剑,懒懒应了一声,偏头唤她,“小刺客,来选一把。” “只是林中雾气成阵,我不敢离您太远,只绕林缘探了几步。怪就怪在,无论怎么走,都会绕回原地。” 笨蛋虚心求教:“属下愚钝,还请主子解惑。” 惊刃慌忙低头,只见线身不断收拢、绷紧;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回跑。 “无字诏教你的规矩呢,无字诏指导的分寸呢,扔哪去了,拿出来给我瞧瞧?” 气音掠过耳尖,轻而烫。 柳染堤摇了摇头。 柳染堤垂眸看着她,惊刃看见自己细碎的影映在她眼睛里,一晃一晃。她没有说话,抚上惊刃微烫的脸颊,捧起她。 两柄长剑皆是黑色剑鞘。 雪岭之上太过寒冷,曼扎大多是孤株,而到了这处温暖的山坳,这花儿可就连片开了。 惊刃:“……?” 眼看是扯不开了,惊刃低头去摸腰间的匕首,却一把被柳染堤按住手腕。 惊刃茫然:“什么?” 惊刃无言片刻,认命道:“若真要选的话,属下可能更偏向长青一些。” 主子!亲自!送的! 她语气闲闲,道:“虽说是我先勾诱你的,可那又怎么样?”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是、是。”惊刃慌里慌张。 柳染堤道:“我让你亲我,你提你那前主子干什么?怎么,还对她念念不忘?” 两柄长剑被封于冰壁之中,仿佛沉于一块湛蓝的琥珀。冰面上嵌着一枚古钉,数缕银丝自钉下分束,与寒纹结作一座古阵。 她搭着惊刃,站起身,在惊刃想要将手收回来的时候,忽地抓住了她。 暗卫生于暗处,也死于暗处。这一双手善使刀剑,精于制毒,浸过或温或凉的血,一向准确,一向利落,却从未有过如此无措的时刻。 她好整以暇,看着惊刃在身上翻找片刻,拿出了一卷红绳。 听见长靴踩过枝叶的声响,柳染堤懒洋洋的,抬起一丝眼皮:“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被柳染堤打断了。 “无字诏教你如何下跪,”柳染堤撩着裘衣的一束绒,“可曾教过你如何抬头?” 柳染堤道:“无碍,你给我系吧。” 她照例做着标记,一路上,原先开阔的林地逐渐繁密,道路模糊不清,忽而发窄,竟是很快便到了尽头。 惊刃道:“真的。” 惊刃问道:“为什么是两个人?” “你喜欢峥嵘,还是长青?” 然后,她扑通跪了下来,诚恳道:“属下逾距,罪该万死,恳请主子责罚。” 她拢着手,任由惊刃跪着。 惊刃向来话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已经是挖空心思,竭尽所能。如今脑袋空空,接下来几日都不想再开口了。 柳染堤托着下颌瞧她,幽幽叹口气:“唉。” 她硬着头皮,道:“曼扎与您气血相冲,属下实在是…迫不得已,绝无不敬之意。” 柳染堤倒在那里,乌发散乱纠葛,泼了一地的墨。零星的花簇落在褶间,白衣沾着潮意,薄薄贴身。 柳染一声不吭,只是往她怀里蹭。 惊刃担心陷入之前那类似“鬼打墙”的情况,一路做着记号。她砍下枝叶,在树干上划痕,又拾起石头放在岔路口处。 惊刃别开眼神,硬生生转了话头:“主子,还有件事要向您禀报。” “您还好吗?”惊刃担忧道,“我扶您起来,先回洞窟,我带的药裹都放在那边。” 柳染堤接过红绳,捻在指腹间瞧了一眼,忽地笑了:“小刺客,你不知道?” 方才红绳勒得太紧,她的脖颈、肩胛、手腕上都烙下了几条红痕,细而窄,半掩在微乱的乌发间。 她看着主子离去。 柳染堤嫣然一笑:“你的现任主子,武艺高绝,貌美如玉,无所不能——我当然是瞎说的。” 柳染堤笑道:“我就猜你会选这一把。” 惊刃老老实实地站在她身前,垂着头,拢着手,不安道:“主子,我……” 真是疯了,柳染堤想。 惊刃这才动身,向着林间的道路走去。 容雅喜爱收集茶具和香炉,而其中不少,都砸在了惊刃的头上。茶杯也就算了,顶多划破几道口子。 柳染堤闭着眼睛,眉心微蹙,声音被闷在黑衣里,听不太清楚。 她凶巴巴的,红绳缠过黑发,压过肩胛,又斜着勒在腰侧,看起来狼狈极了。 惊刃略微收紧肩胛,低声道:“我真的没生气。” 看着红绳从指缝间不断滚走,一圈又一圈,消失在浓雾之中。 “我觉得,少庄主为您而来的可能性更大。”惊刃道,“您如今声名鹊起,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她声音懒懒的,灼过她的耳尖,带着几分纵容,“把你的手给我。” 她一下一下戳着惊刃心口:“这人阴魂不散,她是不是暗恋你,天涯海角都要追过来?” 柳染堤的掌心摊开在面前,她在等着自己。惊刃迟疑了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鹤观山则更重铸工与刃脊本身,鞘色一向寡淡,悬于腰间时并不起眼,一旦出鞘,则锋寒锐利,势如破竹。 她道:“让你亲我一口可真难,堪比精卫填海,罢了罢了,咱们去林里看看罢。” 有种不妙的预感。 惊刃双手接过“长青”,握都不敢用力握住,只将黑鞘珍惜地抱在怀里。 更要命的是,此处雾色深浓,堆积地面,曼扎又是素白颜色,藏在雾里极易匿形。 柳染堤道:“笨蛋,鹤观山的剑要是这么容易断,我们还费这劲来找双生干什么?” 惊刃跪得极规整,背弓颈垂。她的手心出汗,十指紧扣着砂石。 她就不该给一只狼崽子喂骨头。 惊刃:“……” 千道寒脉聚集于此,汇出一片温暖如春的花海。 完成了任务要挨打,说错话了要挨打,哪怕站着不动一声不吭,只是露了个脸都要挨打。 惊刃愈发着急,跑得更快了些。 “小刺客,我头有些晕。” 惊刃看向主子,柳染堤思忖片刻,道:“你将红绳放长一些,我们各走一边。” 她一伸手,道:“过来,扶我。” 待到冰缚尽退,壁心露出一行极淡的小字,靠近些才能看清: 十指一转,肌肤相扣,指腹顺着她那一道旧疤轻缓碾过,又贴着掌心,使坏般挠了挠。 隔着衣物,一处温润晕开。 “你身为暗卫,居然没有把持住分寸,简直是难逃其咎,万死莫辞。” 柳染堤正想走进去,却被惊刃给拦了下来:“主子,等一下。” 惊刃摩挲着指骨,有些出神。 古钉扎得极深,惊刃原以为要费些功夫,谁知才用匕尖一撬,长钉便骤然碎裂,化作齑粉。 嶂云庄卖剑,最爱在门面上做文章,镶金嵌玉,宝石流苏,花纹繁丽,一看就贵气无比。 柳染堤道:“你瞧,这里正好两把剑,我们又是两个人,一人一把,这就是缘分。” 左侧剑柄上缠着一节无饰黑缎,鞘上隐印着繁密的树纹,参天古树屹于夜色之中,壮阔如云,篆字亦是遒劲有力——“峥嵘”。 红绳又紧一寸,继而更紧,又拽又拖,急切得不行,硬生生地将她往另一边拉去。 她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细瓷,生怕自己太过用力,把剑一下子摔了、碰了、磕了。 惊刃揉揉头,连忙跟上去。 动作极其熟练、跪姿极其标准,一看就知道她在嶂云庄里干活时,没少给别人下跪磕头。 柳染堤看着她,神色幽幽,像被风吹皱的一湾水,纹波尽处仍有潮声伏动。 …… 密林被一片雾气笼罩,分明是白天,阳光却好似照不进来,从外头看,只余一片昏沉。 越往里,雾气越淡,花朵却越多,成片的、连野的,从脚边漫到视野的尽头。 她软声道。 之前在剑碑阵时惊刃便注意到,主子似乎对曼扎的香气十分敏感,不过是嗅到些散落在碑脚边的花,便已经有些昏昏沉沉。 柳染堤抬起手,手臂绕过惊刃后颈。将她抱进怀里。小刺客的心跳得很快,落在耳畔,像一声声的鼓点。 惊刃刚道了半声“主……”,柳染堤突然松手,步伐轻快,一步走到惊刃前头,还背过手来看她:“怎么?” 她继续将脸埋在惊刃肩窝里,双臂环过身前,扣着两侧手臂,像一只蜷缩过冬的小动物。 蔓扎花被称为“天山的笑颜”,点缀在雪野的各处,但归根结底,花儿还是偏爱更暖一些的近水之地。 “嶂云庄的容雅也到了天山,先前的峰顶围堵与雪崩封路,便是她的手笔。” 惊刃想了想,道:“如果其中一把不甚断了,还有能有另一把备着?” 惊刃一颤,眼神仓皇游移。 惊刃绞尽脑汁,又道:“主子,此密林藏在群山凹腹之中,真正的入口只有我们来的那处水下洞窟。我怀疑,双生八成就藏在这里。” 这就到头了?惊刃停住脚步,凝神听风,又俯身去查看落叶的新旧,在心中盘算着阵法的走势。 惊刃探身入内,很快折返回来,眉眼亮了一分:“主子,可以从这边出去,不必走潜洞了。” 柳染堤裹着一件白裘,她洗过身子后,有些犯困,便靠着树睡了一会。 反正惊刃这家伙一向很乖,也很听话,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会不会有任何迟疑地照做。 她心口乱跳,索性把额头靠在惊刃的肩窝,听见她的呼吸在胸腔里起伏,像孩童时寺钟的回响,一声接着一声,叫人无端觉得安心。 一缕莫名的烦躁感缠上心脏,如蛛丝,细不可见,一寸寸收紧。 柳染堤稍稍眯起眼。 - - 这可是主子亲自送她的剑! 惊刃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实则眼睛已经黏在剑上,就跟小狗看到骨头似的,依依不舍,留恋不已。 怎么还没完。 柳染堤忽地俯近,一双清亮的眼,长睫几乎要扫到鼻尖,近到像是要吻上来。 在曼扎花海旁边,有着一条由雪山融水汇流而成的小溪,潺潺而过,清澈见底。 “您手腕上系条红线,我则系另一端。若有异况,只需扯一下,我立刻顺绳来寻。” 惊刃一直觉得曼扎的香气很淡,此刻却多出一股沁甜,是她发梢的淡香,还是颈窝处的?不腻不涩,偏偏让她有些晕。 洗过的水气尚未干透,足弓起伏如月,趾贝盈白,暖意压着肩头,一寸寸渗入骨缝。 柳染堤揽不住肩了,肘心抵着裘衣,胡乱去攥自己的袖口。衣角被她捏起来,浸着薄汗,又卷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黏的,热的,似乎还残留着,打湿掌心,又溅上手腕,到处都是。 乌发顺着肩头滑落,遮住耳后的那一颗红痣;那一点隐秘的、唯有她见过的潋滟与情致,也一并被藏了起来。 惊刃声线有些颤:“主、主子,您这是……” 惊刃错愕道:“主子,这红绳实在是缠得太紧了,解不开,还是——” 惊刃道:“您怎么知道的?” 曼扎花?惊刃心头一紧。 惊刃鞠起一捧水,泼到脸上。 惊刃跑过去时,柳染堤已经被花香晕得有些醉意,她挣扎着,喊道:“小刺客,都怪你!” 惊刃千辛万苦,手忙脚乱地解了大半天,终于将最后一圈绳子绕出来。 柳染堤搭着她的手,指尖的热贴进掌心,烫得惊刃微微一颤。 依近之后,花香更浓,温热的潮从花海里泛起,热乎乎地笼在两人周遭。 主子很自然地将手放进掌心,指尖不复之前昏迷时的冰冷,多了些暖意。 “曼扎寒凉,有时会用来入药,可能是和您之前喝的驿站酒水冲撞了,”惊刃焦急道,“我们还是先回去……” 惊刃解下一道红绳,恭恭敬敬地递给她:“雾重路乱,我怕与您走散。” 雾气被她不断撞开,沉沉退去。 可算是避过了,惊刃偷摸着松口气,她先自己站起身来,又伸手去扶柳染堤。 借着千年寒脉,日夜淬炼剑锋。 见主子已经站起身,惊刃正想抽回手,十指却被轻巧一扣,困在了掌心。 柳染堤弯了弯眉,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低着头,为什么不敢看我?” 说着,她将长青递给惊刃。 不用想,惊刃肯定不知道。中原有个传统,乞巧之夜,情人以红绳系腕,执手行过三座桥,倘若线不断,自此相守相伴,风雨不离。 随着冰壁裂开,一条隐蔽的,被封住的道路也出现于眼前。 惊刃像是被烫着了,耳畔“嗡”地一声,热意自一路烧到颈侧。 冰流滑过下颌与发梢,波纹之中,映出一张有些泛红的脸颊。 柳染堤浅笑着,吻上她的手背。 她一贯不形于色,那无悲无喜,寂然若禅的一对观音眼,此刻竟难得地映出一星笑意。 连柳染堤都有些惊讶,打量着惊刃,道:“小刺客,你这么开心?” 惊刃紧紧抱着剑,爱不释手,道:“嗯,属下很欢喜。” “哦?” 柳染堤抱起手臂,倚着冰壁,似笑非笑,又道:“比方才欺负我时还开心?” 第 37 章 猫儿挠 1 一句话把开开心心的惊刃给打成了战战兢兢的惊刃,她道:“这、这……” 开心也不是,不开心也不是。 这是什么送命的难题啊。 早知道,在惊狐教导她“如何分辨主子话语里暗藏的玄机”时,她就应该全部抄写下来,日日夜夜坚持背诵。 不能因为猜错个几百次就开始自暴自弃,天天就知道在院里磨刀练武,实在是不应该。 惊刃真是悔不当初。 见惊刃垂着头,一声不吭,唯唯诺诺的模样,柳染堤瞧着就想笑。 她掩了掩唇,继续道:“你瞧,我对你多好啊,又送你剑,又由着你胡闹。” “有这么一个好主子,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你真是走运,就偷着乐吧。” 惊刃连忙道:“那是自然,主子待我极好,属下感激不尽。” 柳染堤拢这裘衣,慢悠悠道:“所以,若是我和容雅两个现在站你面前,你会选择哪一个当主子?” 为什么她突然这么问? 惊刃有点茫然。 真是奇怪,自从柳染堤将她买走之后,总喜欢拿她自己和容雅比较,还时不时就拿这个来问她。 惊刃想了下,老实道:“暗卫出身低微,没有择主之权;谁付银立契,便为谁誓死效忠。” 耳后风声突至。 不过,猫猫就是猫猫,谁也不知道她修的是哪一门、哪一家的功法,武功高深莫测,行动神出鬼没,只要她不想,就没人能抓到她。 惊刃瞥了白猫一眼,将箍在容雅颈侧的长剑又压稳一些,向柳染堤侧身道:“主子。” 崖影处寒光一闪,弦声尚在回荡,箭矢已破风而至,直刺马目而来! 惊刃终于有理由把她推开一点,先扶主子上马,而后自己翻身而上。 虽然情况很危急,形势很紧张,但主子问了,她总不能不回答:“叫糯米。” 柳染堤快乐地扒开她的小秘密。 因为柳染堤又在嚷嚷自己累了,所以两人找了一个小山洞,暂且歇脚。 一切从最初就是算计好的。 痛像烫盐灌入骨缝,耻与怒挤作一团,愤与恨涌到喉间。 “比如说,盐碱地?”柳染堤道。 杀…? 如她所料—— 没有慌惧,没有恼怒,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层不化的雾色。 另一边,柳染堤已被从砾影里逼出,派向她那边的敌手只多不少。 柳染堤点头,她揉着猫猫的后颈,小家伙伸了个懒腰,四爪一铺,像一张铺平的煎饼。 太多了,太密了。 惊刃默默看她一眼,然后,表情复杂地将头转了回去:“……” 惊刃一把将柳染堤推入盐坎的浅坳,让她躲在砾影之内,跃出半步。 她威胁道:“你敢推开我,我就敢昏给你看。你身为暗卫,居然没护好主子还让她昏倒,简直是罪该万死,知道吗?” - 容雅被惊刃扣押着,发丝散乱,额角青筋绷起。恨与羞一层层翻涌,眼神如寒钩一样刺来。 “——松开主子。” 如今直接搂紧她的腰,头也贴到胸口处,指尖滑过腰间软肉,贴得很紧,呼吸都密密缠在一块。 偏偏在这时,旁侧传来一个很是不合时宜,悠悠懒懒的声音: 耳畔除了自己剧烈、急促的喘息声,还隐隐叠着一丝……沉稳、安谧的心跳。 惊刃暴起,反手折住容雅腕骨,攥紧衣领向内一拧,逼得对方失衡后仰,长青挑落入手,刃口贴上颈侧。 她额际沁出薄汗,眼角红意一现,梨花带雨,任由人从身后扣住臂弯、压住肩颈,像一朵被骤雨打得零落的花,柔柔弱弱地跪在地上。 惊刃猛地一扯缰绳,黑马一声嘶鸣,前蹄腾空,脖颈高高扬起。 “影煞啊,影煞。” 应该…吧? 惊刃勉力挣扎,以肩去顶,以肘去撞,却被两人牢牢压制,半寸都挪不得。 她又依近了些许,笑音轻轻,吹动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太好了,演戏我最在行了。” 对面等的便是一个破绽。 “成天喊我干什么,”柳染堤道,“专心驾你的马,万一把我摔下去了,我拿你是问。” 正午的日光落在盐面,反出一层晃眼的银,马蹄踏出阵阵白沙。 柳染堤又开始哭,“呜呜呜,别碰我,好疼啊,惊刃快来救我,我要死了呜呜呜。” 柳染堤道:“哟,变聪明了,知晓什么话我爱听,什么话我不喜欢了。” 不紧不慢。 惊刃呼吸一沉,猛地转身,脚尖碾实一块碎盐,借力横扫,躲开自身后挥来的一道钩锁。 “落到个废物手里,可惜了。” 容雅一时有些恍神。 柳染堤惯爱贫嘴,而惊刃的一颗榆木脑袋,实在是没法分清楚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生气了。 惊刃回头去了一趟篝火旁,将她的小破包裹拿上,两人顺着那一条狭长的密道,出了山腹密林。 她险些维持不住,默了一瞬,才道:“放开她!” “好可爱哦。” “倘若是全盛时期,她带多少人都无妨,哪怕是整个嶂云庄和锦绣门全都过来了,属下也有信心护您周全。” 血珠顺着腕骨砸落,惊刃张着手,指节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绝望。 惊刃淡淡道:“将那辆马车给我,敢动手亦或是敢追来,我立刻杀了她。” “天缈丝?”柳染堤若有所思,“论武大会上的那份嘉赏,我不是顺手送给你了么?” 惊刃微微眯起眼。 只不过微一愣神,惊刃便前膝一顶,后肘一砸,将两人撂倒在地。 她兴致勃勃,乱翻惊刃的东西。 “主子!”惊刃吼出声。 惊刃紧攥着拳,片刻后,泄气般松开,垂头丧气道:“只是……” 容雅仰头大笑,道:“看来你还没忘了规矩。影煞又如何?还不是和狗一样跪得干净利落。” 棋局之中,卒、马、车、象、炮,被无形的手拾起,退河界、换翼位、潜底线,此地留一片假空,不知前路是何杀局。 猫儿跳上肩膀,容雅偏头端详,指腹在“长青”刃面一抚,而后握住剑柄。 惊刃道:“别动。” 惊刃道:“属下打算将计就计,只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配合我…演一出戏。” 她赶紧找补道:“但若不谈契据,属下只愿侍立您身侧,生死不移。” 容雅提起剑,不紧不慢,懒洋洋地将锋口一寸寸挪移,对准柳染堤的心门,即将划破衣物。 所以,这第三次围堵,以惊刃对她的了解,她必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惊刃胸膛起伏,喘息碎成一片片,混着沙,沁着血,咬在唇齿之间。 随着一声尖厉如鹰鸣的长哨,弩机迸发,缚索抛掷,攻势骤起。 她斜了斜剑:“过来,跪下。” 柳染堤环着她,靠过来: “主子,这是那二人的剑。”暗卫捧着长青、峥嵘两把长剑,恭恭敬敬地递给她。 方才的狼狈、愤怒、不甘、挣扎、屈服、颓唐,全不过是一层临时糊上的纸制戏皮。 惊刃勉力斩断两道铁丝、挑飞一道钩锁,第三箭来势阴狠,避无可避。 眼看柳染堤目光一寸寸冷下来,惊刃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你的声音还在惦记她,你的语句还在留恋她,你的内心还在思慕她——说,你是不是还喜欢着人家?” 早在“一线天”之前,惊刃两人便已经商量好了计策。 “咔”一声轻响。 一声凄厉、嘶哑的惨叫声划破寂静,混杂着风中的盐粒,在空旷的盐碱地上一层层荡开。 “要演什么?快和我对对词。” 嶂、锦两家的人实在太多了,击败了一轮,又有新的迅速补上,如蚂归巢,如潮卷岸,源源不断。 白沙飞溅,砾石锐利,白衣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染上,黑衣却划破了许多小口子,沾着零星的血。 碎铁四散,那两把嶂云庄引以为傲的精铁长剑,在长青面前。竟是脆弱得连一击都扛不住。 惊刃一僵,幸好她正面对着外头,柳染堤应该没能注意到她神色上微妙的变化。 惊刃正专心握着缰绳,辨别着道路的方向,身后忽地贴过来一阵暖意。 利矢一颤,劲力沉狠,直直钉进马肩。马痛而狂,嘶鸣扬蹄,横冲直撞。 惊刃:“……” 她叹了口气,眼角微垂,语气里全是惋惜:“我还没演够呢。” 惊刃其实是很好用的一把刀。她安静、听话、懂事,从不会多说什么,将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 惊刃气息骤紧,猛地一挣,身上被绳索勒出数道红痕,膝边盐粉被血润得发黑。 她环得又实了些,阖了阖眼睫,道:“我睡一会,有事喊我。” 她眼底的愤恨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下一刻又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我跪。”惊刃道。 “你瞧,我真是个好人。” 之所以会失手,归根结底,是地势太过险峻,没法尽数包围,给惊刃留下了逃脱的空隙。 行出一线天之后,山脉自此断绝,天光豁然。黑水河如水墨一撇,横于天与地之间。 锦影踱着步子,叉着腰,笑得猖狂:“影煞啊影煞,不过如此!” 在层层叠叠,极为严密的护阵之中,一乘华贵的马车正停在旗影里。 柳染堤被推搡到两人面前,她鬓发散乱,唇色尽褪,眼里浸着一层潮意,又倔又冷。 她原话是:“次次都是你搂着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次轮到我了。” 镜面朝天,随风旋转,像是庙会里卖给小孩拿着晃的小风车,也像是……一颗颗盯着人的眼睛。 只可惜,鞭伤牵动了筋骨,惊狐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那么一点。 柳染堤在容雅身前站定,与她对视,眼尾弯弯,笑得分外纯善无辜。 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低下头,将那阴冷的骨牌攥在手心,一口牙都快咬碎,颤抖着:“谢过母亲。” 容雅身形前倾,剑尖几乎要刺进惊刃的眉心,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悯: “不出声?”容雅抬了抬下颌,旁侧暗卫立马将另一个给押了过来,推到她的身侧。 两名暗卫得令,松开了钳制。惊刃趴在地上缓了片刻,才慢慢地撑起身。 惊刃一言不发。 她嗓音带着笑,她总是这么柔软,轻或重地揉一揉,便能沁出水珠。 像是有小虫飞入衣袖,专门逮着敏感、细柔的地方咬。 呜。 长青在掌中一紧再紧,终被生生地扯离掌心,“哐当”一声,砸落在远处。 只见小布包里面很是细心地,包裹着十几个蚕茧,温润如玉,缥缈柔白。 帘角一挑,容雅抱着一团糯米糍似的白猫下轿,向两人踱步而来。 惊刃掰断了她的一根手指。 “赫赫威名,一身傲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条泥里打滚,乱吠两声就趴下的畜生罢了。” - 柳染堤歪了歪头,道:“小刺客,看来你对容家这位少庄主,颇为了解啊。” “跪。” 几乎同时,长剑铮然出鞘,狠厉果决,直刺惊刃心口而去。 又是机弩、掷索、长剑交错袭来,惊刃闷着咳声,强行抬起长青迎战。 眼看两人都被压制住,暗卫们开始一层层,一圈圈地围过来。 “缝了几处旧伤,又给袖箭加多了几个触发机关,”她含混道,“能用到的地方还挺多。” 两名暗卫欺身而上,一人反扣住她的双臂,另一人则扯出缚索,自肩至腕三道连缠。 厢帘半卷,容雅斜倚其内,柳叶眼微挑,怀里抱着一团雪白软毛的猫。 “收阵!” 除却铸剑之外,嶂云庄极擅排兵布阵,而容雅更是这一辈三个孩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位。只可惜总是被长姐压了一头,不得重用。 “一会得劳烦您押着容雅,”惊刃低声道,“属下来持缰,走斜西南方向,躲开弩车的射程。” 弩弦绷紧,箭矢微颤,所有的刀尖都停在了前一刻,暗卫们面面相觑,尽数僵在原地。 长剑一晃,抵上脖颈。 不多时,两人已转到脊道折口,山背兜住了风,比峰顶暖和了许多。 “这是什么?”柳染堤道。 惊刃的表情僵了僵。 惊刃有苦难言,不敢出声了。 惊狐站在稍后些的位置,她沉着一张脸,观察着盐碱地中的局势。 容雅笑道:“哦?凭什么?” - 埋于盐壳之中的铁线被牵起,弩机上弦“嘣嘣”低响,网索腾空。 惊刃:“?”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盐地已经被踩得稀碎,白沙四扬,金铁交集,在身侧一阵阵地乱鸣。 她自认为皮糙肉厚,这一幅身子骨也十分抗打,不管是断骨裂肉都没什么感觉。 柳染堤继续往里翻,在小破包的深处,翻出了另一个更小的破包。 只不过,这个笑落在容雅眼里,简直是那种人家房子着火,她搬个小板凳去看热闹,火灭了还要上去踢两脚房梁的缺德鬼。 柳染堤道:“小刺客,这只猫猫好可爱,叫什么名字?” 肩头被擦出一道血线。剧痛逼得她身形一歪,整个人重重砸入白沙。 【惊刃怪怪的。】 惊刃不理解,但是尊重。 她紧盯着惊刃的一举一动,掌心摩挲着剑柄,慢慢地蹙起了眉。 惊刃浑身僵硬,想推开她,又不太敢:“主、主子……” 虽说寒风比山顶小了许多,但还是有些冷,柳染堤将裘衣裹紧些,往惊刃身侧贴去。 柳染堤压在肩侧,撩着她的长发玩儿,又道:“那这怎么办?这可是回中原的必经之路。” 总之,她此刻正安稳地窝在柳染堤怀里,被顺着毛一下一下地梳,小喉咙里呼噜呼噜。 剑锋寸寸上抬,移至柳染堤颈边,挑起她的一缕青丝。 四野兀地响起一阵哨声。 不管外界是天塌火烧还是洪水,猫咪根本不在意,猫咪舔了舔爪子,猫咪只想舒舒服服睡大觉。 周遭起码有几百个暗卫,她们正处于包围圈最中间,这一人一猫如此云淡风轻,真的好吗。 越过黑水河之后,往前再走,地面渐白,盐碱结出硬壳,延绵无涯。 她嘶声吼道:“我早就知道!那些传言全是真的,影煞必定弑主,你果然背叛了嶂云庄,背叛了我——” 她环顾一周,目光在弩车、绞索、与众人站位上迅速掠过,心里飞快盘点着下一步的退路。 惊刃冷冷地看着她。 出山的路意外地顺利,两人穿过山道,一路上竟然没看到任何伏弩、绊索、暗钉之类的埋伏。 盐沙尚未落定,剑已定住。 她没有心。 容雅挑了挑眉:“松手吧。” 僵持只维持了两息。 “哈哈哈哈哈!” 惊刃靠在洞窟边上,一边望风,紧盯外头情况,一边道:“是天山寒蚕的蚕茧。” 柳染堤吓得一颤,搂住惊刃肩膀,眼角染红,嗓音已是带了哭腔:“怎么办?” 柳染堤环住她的腰,整个人倚过去,将下颌倚在她肩膀上。 长青出鞘,剑光横掠,连斩数枚箭矢,挑开套索,又一剑劈开兜头罩落的黑网。 歇脚片刻,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柳染堤搂着她的腰,望向已远远落在后头的天山,道:“你的前任主子,就这么放弃了?” 就如同那一个久远的午后,容寒山将骨牌递到她手心时,她愤怒、她不甘、她咆哮着想要反抗。 可每当主子贴过来时,特别是靠在她耳旁时,她便会有些…不自在。 容雅脸色煞白,指节绷紧发颤,气得浑身发颤,咬牙切齿道: “惊刃!” “影煞在求我?”她笑声肆意,“难得,真是难得啊,我倍感荣幸。” 鼻端是浅浅的药香,混着盐与血的铁腥,惊刃的心跳近在咫尺,竟无端叫她生出一瞬不该有的安稳。 惊刃道:“不太可能。” 容雅冷汗涔涔,心底那点不肯承认的惧意,终于随着颈侧的一线寒凉,一寸寸地蔓延开来。 “你…你!”容雅被死死扣着,动弹不得,衣领绷紧,勒得脖颈生疼。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背后探出身,微乱的白衣之中,多出了一只矜贵雪白的猫咪。 容雅看着她,眼角攒笑。 容雅怔了一瞬,眼底闪过诧异、哑然、愉悦,旋即是一抹炽热的兴奋,最后被畅快的大笑尽数掩去。 寒光一闪,剑锋挑起,直指被压着肩颈,半跪在盐地的惊刃。 长青压紧了一寸,割破皮肉,一串血珠溢出,洇湿衣领。 惊刃硬着头皮,一边被她又揉又蹭,一边抬起手,吹响长哨。 云影贴着山间爬行,此处在天山连绵的脊线上,大概在半山腰的位置。 惊刃沉默片刻,身子弯曲,“咚”一声跪下,膝头撞在盐面,撞出些尘沙。 “嘶!”旧伤撕裂,手腕忽地一疼,惊刃紧抿着唇,身形失衡,踉跄了两步。 陡然间—— 盐沙疾扬成幕,遮盖视线。 一道钩锁自高处抛来,扣住惊刃的手腕,劲力狠拽。 真是荒唐,她被这个人扣押着,长剑横在颈前,随时可能割断她的脖子,她却觉得安心? “主子,我们得立刻离开此地,”惊刃道,“此地机关密布,处处是埋伏,决不能掉以轻心。” 柳染堤揉着猫咪,她斜睨着惊刃,一歪头:“小刺客,这就结束了吗?” 她揉着白猫,身形一摆,步子轻快,一下子便绕到了两人前头。 “放下兵器,撤掉所有机关。” “容雅不是这样的性子,她睚眦必报,心思缜密,必定留了后手,不会善罢甘休。” 容雅之前设计的两次围堵,一次是利用一线天的狭窄地势设伏,一次则是利用峰顶的高地布阵。 柳染堤好奇道:“用哪了?” 痛感与寒意在颈侧交叠,容雅被迫仰着头,手腕疼得发麻:“嘶!” 弦声并作,箭矢与钩锁一齐抛出,围绕着她,并成扇形围杀。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挥出了多少剑,也数不清对面到底攻来多少波。 话音未落,背后暗卫已按住她的后颈与肩胛,“嘭”地将她压入盐地。 - “给我磕几个响头,再把我靴尖舔干净。我便考虑,要不要留她一条命。” 左侧又有两名暗卫袭来,惊刃不避不多,平斩直进,迎上两把劈落的长剑。 惊刃看着她,眼里似乎烧着一团火,愤怒而又不甘。 柳染堤眨了眨眼,溢出一声轻笑,道:“算你识相。” 惊刃:“……” 惊刃松口气,道:“是。” 不远处。 薄刃一挑,缚索齐齐断裂。惊刃肩膀微沉,指腹在盐面捻拢,而后猛地一扬。 “您之前昏迷时,属下无意间在水下洞窟里寻到的。我想着,或许可以用来换一两卷天缈丝。” “咦,这里怎么有只猫?” 马车在护阵间缓缓驶来,车辙一路压过盐碱,“咯吱”一声,正停在二人面前。 柳染堤“哦”了一声,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惊刃暗暗地松了口气。 惊刃紧咬牙关,片刻之后,她像被抽走了脊骨,忽地卸尽力道。 宁玛兴奋飞来,在她头顶盘旋,那一匹苍岳剑府送的黑马也跟着跑来,停在两人身旁,喷了个鼻息。 风中的寒意褪去,被一股咸味取而代之,吹得唇舌发苦。 惊刃侧身一折,将柳染堤护在怀里,借势滚入砾堆。 惊刃:“……?”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瞎说啊。 “我总是在想,若是我能拔了你的牙,敲碎你的骨,折断你的脊,再将你拴回屋檐下。” 柳染堤捏捏她脸蛋,道:“好妹妹,丧气什么?这一路以来,你不是将我护得很好么。” “你!” 惊刃默默纠结着。 机弩张张对心口,网索层层压肩背,天罗地网,密到连风都难穿。 扬起的云纹旌旗猎猎一响,风停,旗帜晃了一晃,穗头垂落指地。 说着,她把脸往惊刃肩窝一埋,死揪衣领,蹭着根本没有一滴眼泪的眼角。 柳染堤方才还有些困乏,一听这话,便立刻活络起来。 藏这么严实? “是,”惊刃道,“此物性寒而韧,您给的那卷属下已经用完了,所以想着再换些。” 身侧的惊雀拉了拉她的袖角。惊狐低头,惊雀抬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惊刃惴惴不安。 惊刃垂着头,声线发哑:“求你了,别…别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 容雅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侧头。惊刃平静地望着前方,一个眼神也吝于给予。 锦绣门与嶂云庄的暗卫如影如雾,瞬息之间,便将两人包围其中。 她、她怎么敢的?!她甚至懒得回答我,她凭什么,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她竟然…… 怎么又来了?惊刃战战兢兢,缰绳都握不稳:“主子……” 惊刃想着,耳尖微红。 旗影无声地一排排立起。 方才场面一片混乱,暴起、劫持、横刀,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谁也没看到猫咪是什么时候跑掉的。 容雅呼吸急促,冷汗将发梢浸透,脑海被混乱的思绪填满,耳畔全是嘈杂的心跳。 柳染堤道:“喊我干什么,去做你自己的事情,我快冷死了,别乱动,给我暖暖身子。” 她一转腕骨,剑尖移回柳染堤喉侧,往里一推:“我的耐心不多。” 原本空无一人的盐碱地忽然活了,黑浪层层翻涌,盐丘后、砾堆间、干裂的河床——铺天盖地,皆是追兵。 她垂着头。 无数弓弩齐齐抬起,箭矢明晃晃一闪,对准了二人的眉心、咽喉与心窝。 她一夹马肚,黑马沿着山路向下跑去,蹄声叩在崖石上,清脆踏雪。 大概是反正都做过更亲密的事情了,柳染堤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往日里只是靠一靠、贴一贴。 她被缚索勒着,脚步虚浮,咳着血,一步一步挪近,直到长青的寒意贴到她眉梢。 短促的命令重砸而下。 容雅恨透了这份无能为力。 火星流窜,刃面骤然迸裂。 冰雹与沙雪淡去,寒气从岩缝透出来,带着一丝松脂的甘香。 她要杀我? 于是,事情就成了这样。 哈哈,被我发现了吧。 她根本就没有情。 她弓着身,砸在了地上。 惊刃沉默不语。 “告诉我,被人踩在脚下,被人肆意折辱的滋味,可还痛快?” “这条狗,是不是就会乖乖听话,只剩下摇尾乞怜的本能了?” 利矢并未立刻射来,而是冷冷地,对着二人将包围圈收紧了一寸。 一双淡灰色的眼如雾中湖、寒池月,清却不见底,明但不照身。 “呼…呼……” 辽阔的盐碱地上,竖着几根不起眼的小柱子,杆顶缀着小小的铜镜。 左右主子还搂着自己,手稳稳地环在腰侧,应该只是在开玩笑吧? 她眺望盐地上的厮杀,抚摸着白猫,轻嗤道:“不愧是鹤观山的剑。” 惊刃刚说了半截,硬生生改道:“但是,多…多谢主子的…赏赐?” …… 她哭哭啼啼:“小刺客,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呜呜呜,救命啊。” “别碰她!!!”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袖箭、银针,毒粉、绷带、药膏等等,不是用来杀人,就是用来疗伤的东西。 印象里,她总是低着头,一次次叩首领命,几日后拖着一身伤回来,再将自己收拾干净,等着下一次差遣。 她蹭着紧实的衣领,手指划过腹部,捡了个地方,坏心眼地挠了挠。 “主子,小心!” 柳染堤似怒似急,退了两步,脚跟绊到盐砾,扑通倒在地上。 她气息绵热,落在耳侧,撩得人心尖发痒,“看你这么冷,特地过来给你暖暖身子。” 容雅已经数不清楚,她为自己做过多少事,又为自己杀过多少人。每一次都干脆利落,收拾得毫无痕迹。 - 惊刃将马稍拉慢了一些。 雪山围堵失败,惊狐已经不被允许站在容雅身侧。十二道惩鞭抽在肩膀上,鲜血淋漓,隐隐作痛。 惊刃点头,继续道:“而且,她这次带来的人手怕是会只多不少。” 直到此刻,容雅才忽然意识到,过去这么久了,这是第一次,她如此近得与惊刃相靠、相对。 再往下,便是无字诏的分部;再往更下,则连着苍岳剑府的剑碑阵,穿过“一线天”,便能离开天山。 “属下耐寒,您不必如此。” 只不过,这一次柳染堤不肯坐前头,不愿意被她揽着,非得坐后面。 柳染堤窝在裘衣里暖手,怀里抱着一个缝缝补补,破破旧旧的小包袱——是的,是从惊刃身上抢过来的。 容雅多半会挑一个空旷、平坦、看似无处藏身之地,趁着两人放松警惕时,四面合围,布下死局。 容雅心情愈好,兴致更盛:“影煞,当年你被领回庄里时,我教你的第一件礼数是什么?” “峥嵘”出鞘,不过两招,剑花浅浅,便被两根套索交叉一绞。虎口一震,“当啷”落剑。 一切都是骗局。 “咔嚓——!” 惊刃不肯坐下,压着剑柄,在洞口来回踱步,目光一寸寸掠过崖壁与雪脊,辨别着风向,与山中的细小回音。 她曾经拥有的事物,她拼了命想要攥住的东西,竟在这一瞬,尽数从指缝里滑落,怎么也抓不住。 笑声未尽,惊狐的厉吼从旁侧传来,急切无比:“主子,小心!” “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的畜生!你忘了吗,是嶂云庄花重金把你从无字诏里买出来的!!” 柳染堤敷衍道:“嗯嗯,不急。” 事实也是如此。 柳染堤抬起手,捋了一下颊侧长发,叹气叹得十分做作:“唉,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一手抱着白猫,另一只手则越过了容雅,落在惊刃发顶上揉了揉。 “容小庄主,不好意思啊。” 柳染堤甜甜一笑,嗓音软得能沁出蜜来:“你的两只猫,都归我了。 第 38 章 猫儿挠 2 四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大家的表情都很复杂,硬要说的话,就是都有点想笑,但是碍于容雅还活着,且没有聋,所以都不敢笑。 只有容雅在发疯。 “可笑!”容雅吼道,“劫持了我又如何,此地重重防卫,四路皆是埋伏,你真以为自己能顺利脱身?!” 柳染堤道:“逃不走又如何,能见少庄主气成这样,我可真是开心得不得了。” “方才不是挺得意、挺嚣张么?怎么,不摆你那一副少庄主的派头了?” 容雅愤恨道:“你给我等着!敢如此对待我,你可知和嶂云庄为敌是什么下场?!” 柳染堤一笑:“嶂云庄那通缉令,我可是好几日前就见着了,沿街贴了一路,还挺整齐。” “真奇怪,我怎么到现在还好好站在这?嶂云庄是脚程太慢,还是个个眼拙耳钝、心慌手抖,剑都拿不稳?” 容雅已经气到冒烟:“你,你!!” 两人虽说看着像是吵架,但“吵架”的内容可谓是惨不忍睹,堪比小孩互扯蛐蛐腿,十分之离谱。 惊狐默默收起剑,维持着严肃表情,得空了,用复杂中略带一丝同情的眼神看了惊刃一眼。 “可笑至极!”容雅咬牙切齿,“不过是捡了一个叛主的废物回去罢了,你以为她会真心听你的?!” 柳染堤笑盈盈道:“后悔啦?晚了!” “自己不好好珍惜影煞,丢了人家,还指望人家认你敬你,拿命护你呢?” 木枷、铜扣纷纷落地,滚入草里,车厢失了牵制,猛地向后砸去。 惊刃一手压着剑柄,一手背在身后,恭恭敬敬地,向她鞠了个躬:“主子。” 柳染堤没料到她突然的动作,稍微吓了一跳,呼吸轻颤,耳根一点红意漫上来:“嗯?” 那件洗得发硬的白衣,被缝补过太多次,边沿起了毛,卷至腹前时与肌理相磨,细细的刺痒钻进皮里。 惊刃:“……” “走。” 惊刃被她扒拉着肩膀,弱弱道:“主子,您松开一点,我看不见路了。” 惊刃耳根泛红,她想退,又退不动。并着的双手不知往哪儿搁,只能谨慎地垫在自己心口。 “停停停。” 掌柜不耐烦地一拍算盘:“吵什么?” 混沌的意识,被这荒唐念头戳破了一个洞,惊刃在心底自嘲地笑:她怎会生出这种念头? 柳染堤斜她一眼,道,“没有,我很满意,再接再厉,继续保持下去。” 话音未落,峥嵘剑出鞘,寒光一闪,精准地劈断了束绳与木梁,车衡应声而断。 ……总觉得肩膀有点疼。 影煞的新主子,好离谱啊。 她会操控“蛊婆”现身,杀了所有人。 黑衣严密、紧实地包裹着每一寸肌肤,袖间埋着毒针,腰侧藏着刀片,靴中藏着短刃。 众人齐声一哧:“惊险!” 柳染堤打断她,“一大串听得我头晕,总之,你不听我话,是不是该受罚?” 柳染堤拿了一只小鱼干去逗猫,结果糯米一点不领情,一爪子拍歪鱼干,跳回惊刃怀里。 她双腕并着,被缎带牢牢绑在一起,没地方使力,只能半跪半倚,整个人斜斜压进柳染堤怀里。 惊刃摇摇头,道:“不用担心,这猫通灵性,很聪明,明早便会自个寻回来的。” 即使是再冷酷、无情、狠绝残忍的人,喊猫猫时的声音,都是很温柔的。 很快,一辆华丽的马车被拉了过来,扯下缎帘、扔掉锦盒、卸下灯盏,连轮毂都换了一副更为轻便的。 无声断成两截,错身而落。 柳染堤道:“谁说我武功废了?小心话还没说完,脑袋先和身子分家,砸地上滚了一嘴泥。” 暗卫们纠结片刻,自发退开,惊狐一步上前,与惊刃隔着一线刀光对上视线。 ……瓷器? 生平第一次,惊刃醒的比主子晚。 柳染堤道:“咱俩行走江湖,突出一个堂堂正正,要那玩意作什么,虚伪!” 白衣泛灰,袖口粗糙,露出一双苍白修长的手。她拣起一颗天山蚕茧,对着烛细细照看。 柳染堤道:“哟,身法不怎样,口气倒是不小,这么厉害,怎么不去论武大会比划比划?” 惊刃瞥了眼,越过精致点心,挑了一块厚面肉饼,几口便全部塞进嘴里,囫囵咽下,顺便掰了点给叫嚷的猫猫吃。 惊刃盘算着路线,车帘忽地被人一掀,柳染堤抱着猫,探出头来,顺势坐在惊刃的右边。 那嗓音因受伤带了点哑,压低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团暖融的雾。 主子依着她,道:“暂时不杀。” 惊刃观察了一下,发现主子吃的糕点,一个赛一个美丽小巧精致,价格也是极其昂贵。 她倚在墙边,偏头望向门缝,那里正隐隐涌进来一丝议论声:“主子,要我去看看么?” 马车驶过盐面,白沙飞扬,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视线之中。 无人知晓,在极高处的山脊,有一粒灰败、苍白的小点。 锦影嗤笑:“听说天下第一的武功废了,影煞也只不过才恢复三四成,你想怎么赢?” “闭嘴。” 柳染堤则是变倍加利,直接把惊刃搂怀里:“坏狐狸,我的暗卫我想挤就挤,你管不着。” 问声坠地,细绸又在腕上一紧,“还可以吗?”字句带着笑意,涌入耳廓,扯着她,拽着她,末了还来一句,“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堂堂正正,指当街讹诈锦绣门五千两银子,也指洗劫嶂云庄钱庄与库房,劫了两万余白银不说,还偷了一大堆剑弓镖矛扇暗器回来。 桌上摆了一大堆吃食点心,早市午市的都有,反正都是抢来的银两,柳染堤花起来根本不心疼。 “咚”一声, 都莫名其妙地喜欢黏着她。 连窗花旧纸“簌”地剥落一角,坠地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惊狐脸色一变:“等等!” 近处看来,惊刃的睫羽很长,投下一抹细浓的影。林间的光染进眼底,浅浅一抹青意,似青苔初生的岩面。 这一副身骨紧绷又苍白,伤痕遍布,皮肉粗糙、骨骼分明,触着像是块硬石。 “影、影、影——” 她用力揉了把眼,再抬头,还是那两个人,一声破音: 她皱着眉心,靠上坚硬的墙壁,双腿拢了拢,手下意识想攥住些什么,却动弹不得。 前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柳染堤眉梢柔柔,去拢她鬓边的散发。腕影掠过,幽幽的香,触上耳际时,痒得惊刃肩头一颤。 惊刃挣扎着,还要再跪,“若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请告诉我,我一定会改,不会让您失望的,不要将我退回诏里……” 惊狐默默退回车厢,柳染堤则依旧挂在惊刃身上,颈弯相贴,呼吸绵绵地落在耳廓。 还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耐饿。 惊刃道:“条件,说。” “若我放你离开,你却不守承诺,转手杀了少庄主,我又该如何向嶂云庄交代?” 如果惊刃的计划失败,如果半途发生变故,如果有人临阵倒戈,如果后续遭遇截杀,只要有任何一环失控—— 离开天山后,两人日夜兼程,顺利甩开了追兵,一路进入中原腹地。 还很便宜。 上房的铜钥很快到手,柳染堤飘然上楼,惊刃则背着手,跟在她的身后。 马车一路飞驰,很快,盐碱地便消失在视线里,碎石滩在轮辋下“喀喀”作响,远处便是熟悉的山林。 柳染堤:“?????” 客栈十分热闹,众人簇拥着一个白衣身影,一杯茶喝出了豪饮酒的气势。 暗卫的听觉一向很灵敏。 见两人靠在一起说着悄悄话,旁边的锦影赶紧凑了过来:“你俩嘀咕什么呢?” 柳染堤也在塌边坐下,叠起双腿,脚踝缀着一枚红痣,艳艳的,一晃一晃。 柳染堤正摇着扇,就见惊刃腾地站起,旋即,动作利落,“咚”一声跪在了地上,俯身就要给她磕头。 她站在那里,安静而死寂地等待着,身躯佝偻,像死皮上的一道瘢,几乎与岩色混成一体。 她忽地俯身,道:“主子。” 偏偏柳染堤不肯放过她,仍要追着,赶着,黏着她。她的气息近在耳侧,温温热热,落在耳廓上软而轻,像看不见的指节,探来又退去。她问,“这里呢?” - 绸面柔光流漾,像一缕水光缠在腕骨。惊刃仓皇抬头,唇边被人绵绵一压: 惊刃下意识收了收腿,衣物摩挲着腰部,粗细分明,像一排细小的齿,轻咬住她的皮。 ……难道? 柳染堤抬起手,指尖捏着惊刃的耳垂,玩弄着那一小块软肉,而后顺着下颌,刮过她的喉骨。 锦影这才退开一点:“啧,麻烦。” 红痣在脚踝处一晃,艳若点漆,趾尖勾起惊刃的裤裾,往上拨了半指。 该说不说,惊刃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不管客栈房多还是房少,每次都雷打不动只要一间房的离谱行径。 她退了半步,语气温和了一些,“埋伏可撤,人也能退,可总要有个保障才是。” 惊刃坐在她后头,往回看了一眼,见车厢砸落之后,林中有一角黑衣追了过来,破开烟尘,速度极快。 然后,坐在床沿发呆。 车辕不算大,两人一左一右,惊刃被夹在当中。她缩着肩膀,总觉得有点别扭。 “两位大人行行好,影煞还在你俩中间呢,能不能收敛点?”她提醒道。 惊狐松了口气,抬手打势。 纤长的手抚过衣领,一寸寸掠过心口的起伏,拨弄着惊刃的呼吸,最后覆在腕骨上,牵走了惊刃手中的缰绳。 听故事的人群见柳染堤不再继续讲,便也很快散去,聚别处聊天去了。 柳染堤道:“换上又如何,你已经违抗命令了,你们无字诏怎么教的来着?” 措不及防。 “嶂云庄里头还有两个人,将她丢回去,瞧着她们三个互相撕咬,不也挺有趣么?” 容雅挣扎着想上前,肩头才一动,便被惊刃狠狠一扣,额头“咚”得砸向盐面。 惊刃小声道:“这些比较耐饿。” 奈何柳染堤就爱拽她,而且由于她武功更高,一下便将惊刃拉下来,顺带给她塞了一盘早点。 她能够分辨出百里之外的脚步,机关转动时的咔嗒,弓弦绷紧的嗡鸣,暗匣榫卯咬合的脆响。 柳染堤大失所望,道:“小刺客,怎么不穿我送你的长袖亵衣,就偏爱这件旧旧的?” 惊刃将蚕茧收好,规规矩矩地坐下来,便见柳染堤抽了一条衣带出来。 柳染堤有些郁闷:“太过分了,为什么糯米就喜欢黏着你,都不怎么搭理我的?” 糯米在外头溜达了一晚上,清晨时分又溜回了屋子,冲她“喵喵”地叫唤着。 “主子,属下真的知错了。” 她一把捞住惊刃,拽着胳膊,制住对方的动作:“干什么呢?” 柳染堤道。 桌沿的杯盏被打翻,尽数泼在身上,黏意贴上来,一寸一寸逼近热处。 柳染堤一手收缰,另一只手往回一握,千千万万条银丝缠绕指节。 她迟疑道:“主子?” 只见林中不知何时,缠满了细密的银丝。明明灭灭,交错如网。 柳染堤抱着白猫,笑道:“掌柜的,要一件上房,我俩一起住。” 猫咪沿着她伸出的手臂,跳到惊刃怀里,又爬上她肩膀,舒舒服服地窝下,不动了。 惊刃其实不想坐下。身为暗卫,于情于理,于礼于规,她都该侍立身后、时刻警戒四周。 “我正熬药呢,忽听得木门‘吱呀’一响,门影一斜,美人竟是拎着剑出来了。” 她牵着绸布一拽,惊刃手腕的勒束便又紧一分。 柳染堤掂着团扇,掩着唇,眉梢弯了弯:“猜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正想要出声提醒主子。 惊刃神色淡漠,一言不发,剑锋又贴紧了一分,破皮开肉,血珠涌出,容雅痛呼出声。 她想了想,忽然又皱巴巴地缩成一团,道:“但我这么说,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让您觉得我忘恩负义?抱歉,主子,我……” …… 发梢沾在颈侧,痒得她想抬手,却又动弹不得,只能把眼神移开,避开那处正被弄得一团乱麻的地方。 惊刃惊喜道:“主子,您恢复了?” “那这样呢?” 为什么呢? “轰隆——!” 惊刃道:“不劳费心。” 她嗤笑一声,走上前:“还得求到我头上?嶂云庄真是废物啊。” 目前共有十五名影君在场,新夺魁首的锦影是其中的最强者。惊狐沉默片刻,道:“锦影,劳烦了。” 惊刃揉了揉头,又别过手,按压着自己右侧的肩骨。 光在烛芯里拂动,细碎地跳。绸带在两人之间绷紧,一寸寸地牵近。 她沉声道:“影煞,你应当清楚,此处埋伏重重,机关陷阱极多,你真以为以为挟持了主子,就能安然脱身?” 她买了几张便宜实惠的肉饼馕饼,又要了一壶清水,将喝空的水囊补上。 柳染堤低着头,描过她的唇,笑道:“我若生气,可不会笑成这样。” 瓷器精美却也易碎,应该被放置于厚厚软垫之中,千分小心、万般迁就地照顾着。 “……用完再杀。” 左右柳染堤睡得较早,她只要晚些偷偷离开,早些再偷偷回来,就不会打扰到主子。 “我这人哪,最见不得姑娘受伤,刚想体己地想替她披件衣裳,谁知长剑出鞘,直奔我脖颈而来!” 掌柜一脸呆滞:“好、好的。” 将盐地化作一片血海。 汗珠自额心滚落,滑过水痕斑驳的面颊,浸润了长发,向下滴,向下淌。 柳染堤道:“哦?” 叶片、尘土飞溅。 两人跃上马,惊刃下意识去抓缰,却撞上柳染堤的手,后者则稳稳扣着,没有松开。 惊刃冷声道。 惊狐道:“我撤一半包围,你则放两名嶂云庄暗卫随行,以保人质无虞。” “就算你侥幸逃了出去,”惊狐眯起眼,“嶂云庄和锦绣门的追杀令一下,你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她揉着猫咪后颈,糯米“喵”的一声,扒拉她的领口,伸出舌头,舔了口惊刃的下颌。 柳染堤拽紧缰绳,膝间一夹,马腹受劲,破风踏叶,直冲林内。 柳染堤骑着马,她仰起头,风将她的长发吹回,拂过惊刃的脸。 锦影凑过来想看,柳染堤手腕一翻,药包已利落地没了影。她啧了声,道:“看看都不行。” 心跳擂鼓似的,震得胸腔发疼。 容雅气得要骂,话刚到唇边,被惊刃手疾眼快地塞了一团布,闷在喉里。 柳染堤才不搭理她,抱起手臂,鞋尖踩着木轴,很是悠闲地看起四周的风景来。 柳染堤将绸布在指节间卷了卷,道:“两只手,并拢伸来。” 此时万籁俱寂。 柳染堤“喔”了一声,视线仍旧落在她身上,目光如珠玉一般,顺着惊刃的眉梢、眼尾、颈侧一路滚过去。 惊刃心虚道:“我去…换上?” 惊刃想想也对,于是作罢。 “可以。”惊刃道。 不管是在无字诏里遇见的流浪猫,在容府遇见的白猫糯米,还是在崖边遇见的天下第一。 “少庄主,”柳染堤笑道,“捆得可还舒适,是否要我把绳子紧一紧?” 如今双生剑在手,接下来便是要找武林盟主一趟,故而两人才会在此歇脚。 玉流苏叮铃一响,扇面抵上惊刃下颌,将她向上微抬了抬。 柳染堤、惊狐、容雅三人都在车厢里,车帘垂落着,不知里面什么情况,反正没打起来。 “嘘。” 白猫不为所动,跳下柳染堤怀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吱呀”一声推开窗棂,跑掉了。 柳染堤轻笑道:“除此之外,我留她这条命,还有一点别的用处。” 这样一个破损、残旧的物件,摔了、砸了、砸了都不会有人在意,没必要去温柔地对待。 柳染堤随性一倚,晃着腿,道:“里头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柳染堤在桌上留了张小纸条,说自己在楼下喝早茶,一会带热的糕点回来给她。 刚一关上门,楼下的吵闹声、讨论声便炸开了锅,震得木门哐哐作响。 惊刃一颤,没出声。 惊刃僵了僵,道:“您送的那一件太滑了,属下穿不习惯。” 听书的人群:“?” 柳染堤怔了怔,低下声:“她不是你前主子吗,真就这么杀了?” 柳染堤先落,背脊撞着锦枕,衣带在掌心一绞,惊刃便被她拽得顺势伏下。 那里被猫咬了好几口,牙印浅浅,红痕淡淡,幸好被衣服挡住了。 惊刃定睛一看,那正是白兰熬了一大锅,叮嘱自己每日吃一粒的补气养血丹。 柳染堤“哎”了一声,刚想去追。 柳染堤道:“无妨,这里已经算是天衡台的地盘了,嶂、锦两家再怎么嚣张,还不至于和武林盟主叫板。” 她的动作即若即离,温和悉心,像在捧着一件精巧易碎的瓷器。 外头吵来吵去,把惊狐给吵了出来,她揉着额心,长长叹气:“喂。” 惊刃被看得稍有些不自在,迟疑道:“主子,有什么需要我之处吗?” 惊刃神色肃穆,倒背如流:“入此门者,弃名、弃情、弃生死。不问善恶,受诏而行,指令即天命——” 那溪水一般的绸布,一圈圈,一层层绕上她手腕,收紧,打了个细致的结,另一端落在柳染堤掌心。 柳染堤喝口茶,又道:“说时迟那时快,我一偏头躲过刀光,美人又是一剑横在我喉下,我委屈又难过,连忙开口——” 惊狐:“…………” 水珠沿屋檐滴落,啪嗒,啪嗒。 惊刃有点迷糊:“我…不知道。” 柜台后的掌柜正噼里啪啦拨算盘,跑堂的小二姑娘端着茶盘,一抬眼,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丸色黯黑,凑近便有一股药味直往鼻尖钻,味道堪比碾成末的黄连,苦得人肝肠寸断。 话音蓦地一停,她看见楼梯口的惊刃,笑吟吟拍了拍身侧:“美人,过来坐。” 叶身在半空一颤, 她呆呆睁开眼时,屋子里空无一人,窗棂外阳光正好,隐约能听见楼下传来的食客笑闹、谈天声响。 每一笔,每一条账目都记得明明白白,必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柳染堤去舒舒服服泡了个汤,洗掉一身盐粒与沙尘,又换上一件干净衣裳。 话音落地,方才还锅勺乱响、人声鼎沸的客栈陷入一片死寂。 被无视的锦影瞥了她一眼。惊刃持着缰,问道:“主子,您不用看着她吗?” 惊刃头一回觉得,自己或许确如主子所说“脑子不太好”。她想了半天,愣是没明白对方为何突然绑着自己。 惊刃换好衣服。 惊刃道:“怎么会,看到您恢复如初,属下高兴还来不及。” - 柳染堤道:“起这么早,不再歇一会?想吃什么都随便点,和我坐会吧。” 柳染堤打量着她,放下手中刚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道:“真不懂享受。” 小二已经抖成筛糠,攥了口气,哆嗦着一口气吼完:“影煞!还有天下第一!”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许久未见的小团扇正别在她的腰间。 惊刃乖乖照做。 “真乖,”柳染堤弯弯眉,扇面一转,指了指榻边,“去,在那儿坐好。” 锦影道:“真要这么厉害,刚才怎么不出手?不会是害怕打不过吧?不会吧不会吧?” 惊刃:“……” 弦丝绷紧,继而万声俱落。 不愧是天下第一,哪怕如今武功暂失,这一副嘴皮子的功夫可真厉害,字字句句都往容雅心窝上面狠扎。 但说来也奇怪,她这么一副冷冰冰的性子,却好像挺招猫猫喜欢的。 她一拍桌,道:“书接上回!” “小刺客,待会咱们可是得去天衡台呢,”柳染堤咬着什么,含糊道,“谁知道武林盟主会拿什么招待咱们,怎么不多吃点?” 忽地,抵在褥间的膝一顶,克制着的力道撞进一团温湿之中。 叶影层层,烽烟渐近,马匹绝尘而去,二人的背影很快淹没在树海深处。 此地商贾云集,热闹非凡。长街贯通南北,商铺鳞次栉比,从早到晚都是人头攒动。 她头也不回,道:“是啊,你现在打不过我了,是不是有点不甘心?” 惊刃束起长发,拾起桌上的长青剑,别在腰侧,抱着白猫走出门。 惊刃猛地回神,耳尖便被人舐了舐,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想什么呢?” 那绸布又滑又软,水一样淌在掌心,泛出清亮的丝光。 她道:“要杀了她吗?” 树干应声横折,枝叶倾塌,尘土与绿意在空中翻腾,青浪倒卷,轰然作响,隔绝了身后的追兵。 灰布之下,成群的毒蝎、金蝉与蜈蚣陪伴着她。空洞凹陷的眼窝里,早已无泪可淌。 “说起来,得亏少庄主眼盲耳聋狼心狗肺不知好歹,才叫我捡回去这么一个贴心宝贝,我可真是多谢您了。” 作为如今武林的正道之首,现天下最大的门派,天衡台坐落于中原最繁华的通衢大镇。 夕色压低,远处盐面泛起铅白的冷光,那一点灰影才动了动。 惊刃沉默片刻:“不愧是您。” “卑鄙小人!!!” 柳染堤想将她拽起来,一拉,一扯,两人身形失了个准,前后倒在榻上。 惊刃没立即回答,她看向柳染堤,对方则耸耸肩:“你拿主意吧。” 惊刃听见,昏暗的屋子里回荡着什么,桌上烛台簌簌燃烧着,晚风遥遥而来,推动窗棂。 惊刃道:“请主子吩咐。” 容雅气得七窍生烟,咬着布呜呜直骂。惊狐揉了揉额心:“走吧。” 惊刃靠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面颊,呼吸拂过鬓侧,带着干涸的血气与一星药苦。 一声令下,弩车推开、绞索抽回,侧翼人马依次让开,让开一条笔直的大路。 惊刃道:“主子,我都说了得戴面具,您非说闷,死活不给我戴。” 世人将她唤作,【蛊婆】 惊刃意识到了什么。她一面留心着另一边锦影的动作,一面迅速地,将掌心扣在自己身侧的剑柄之上。 - 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火星四溅,完全没有顾及到被挤在中间,已经变成夹心小饼干,弱小无助还可怜的惊刃。 惊刃道:“糯米,来。” “是。”惊刃点点头,她揉着四仰八叉的糯米,招手将小二给唤了过来。 惊刃想。 惊刃怔了怔,榆木脑袋缓缓地转动着,在无数杀人、下毒、放火的技艺里检索半晌,毫无头绪。 惊刃晕晕乎乎的,整个人挂靠在木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 绸布瞧着细细窄窄的一条,实则却挺有韧性,也或许是她此刻没了力气,根本挣不开。 柳染堤一笑,顺手揽住惊刃的肩,向前靠去:“在商量着怎么杀了你。” 惊刃握着缰绳,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山林。远处,关口一缕烽烟直挑天际。 榻面软,呼吸却是烫的。 气氛诡异地有些和谐。 绸带勒得手腕生疼,惊刃整个人都在发颤,她心想,主子真是聪明极了,算盘打得那叫一个噼里啪啦响。 惊刃有些抵不住墙了,她侧着身子,手腕无力地扣上木栏,维持着不让自己栽下去。 松垮的缰绳,被柳染堤握紧了些许。 她揽着她,搂着她,两人靠得极近,这是一个拥抱吗?惊刃有些不确定。 惊刃老实道:“属下也不知道。” ……像是被猫咬了一口。 惊刃一向不喜欢睡榻,总觉得被褥太软了,没有什么着落点。 她跟僵尸似地转过身,动作卡壳、僵硬,丢了魂一般在墙上的铜钥里摸来摸去。 惊刃道:“我主子是您,与她何干?” 惊刃翻身上马,柳染堤押着容雅坐在车厢。 她垂着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颈侧覆上一处温热,紧接着,微微一疼。 客栈的大门被推开。 白兰熬药时,柳染堤好奇地吃了一颗,苦得她漱了五六次口,吃了一大堆蜜饯、糖豆,又灌了三杯蜂蜜水,还是没能把苦味压下去。 回屋时,惊刃也已经换好了衣物。 “这可是你说的,”她转过头,冲惊刃笑了笑,“别后悔。” 惊刃咬着唇,想忍住些什么,喉间却还是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近乎破碎的音节。 在漫天潮气间,她一寸寸滑落。 说着,她从怀里捻出一小包药丸,在惊刃眼前晃了晃:“喏。” “小刺客,你这叫违抗主命,”柳染堤道,“说吧,这该如何是好?” 惊刃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好相处,好接近的人,平日里除了相熟的惊狐和惊雀,其他人见了她都加快脚步,避之不及。 “无妨。”柳染堤懒懒地笑,“我给她喂了一颗毒,天明便要暴血而亡,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忽有一阵风涌过,林枝翻腾,几片落叶斜飘,滞停,似被无形之物抵住。 糯米不理柳染堤,柳染堤也不理糯米,她腿一翘,将糕点丢入口中,接连吃了好几块,才端起茶饮了一口。 惊刃执缰,锦影坐在车辕左侧,百无聊赖地盯着她,隔一会儿便打个哈欠。 容雅被捆得结结实实,被惊刃点了穴,又扣着头,憋屈窝囊地押至柳染堤跟前。 柳染堤弯眉一笑,道:“没什么,我昨儿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惊刃茫然地看着她。 说着,柳染堤便靠了过来,手腕掠过面侧,指尖捏住她的耳垂,一揉又松。 惊刃偏了偏头,柳染堤却靠得更近,乌瞳水潋潋,笑意慢悠悠:“小刺客的这儿和那儿,都很不耐作弄。” “似乎,一捏便红呢?” 第 39 章 猫儿挠 3 身为暗卫,应当避实就虚、藏锋护要;却在主子面前破绽尽显,软肋昭然,实在不该。 惊刃这么想着。 耳垂仍被捏在指间,似乎是留意到惊刃在出神,指腹一滑,抵进耳廓,堵住半分声响。 惊刃皱了皱眉:“唔?” 四周声响变得朦胧,却有一股奇怪的,摸不着的痒意爬上来,顺着脊骨往里钻。 柳染堤靠得太近,糯米“喵”地一声,不知是嫌热还是嫌挤,跳下怀中,一下子就不见了。 惊刃的目光追着猫走了几步,而后被一双手给掰了回来,“小刺客,看什么呢?” 她的指方才捻过不少点心、花糕,尽管擦了擦,却仍旧残着一丝甜意。 这一双手缠着银丝时,细巧而沁凉,抚上她的面颊、腰侧时,却总带着微微的烫意,浸入淋漓之中,将她贯紧,再松开。 惊刃不太理解主子为什么喜欢捏自己,但捏捏脸,捏捏耳垂,总比把盛着烫茶的杯盏砸自己头上要好的多。 糯米跑掉了,柳染堤便极其自然地,理直气壮地霸占了糯米喜欢呆的肩头。 她的触碰太过柔软,如一滴落在面上的雨滴,那一缕凉意沿着颧弓、掠过耳后,停在一条细白的疤上。 疤痕从耳下斜斜而落,似一道在雪地上不小心划出的细线,穿过颈侧,消失在衣领之内。 再偏半寸,便要伤到要害。 这伤口愈合多年,惊刃束发时经常不小心擦过,穿衣时也会碰到,早已没什么感觉。 柳染堤冲她一笑,占了糯米爱趴的那边肩,道:“看我做什么?你自己答。” 柳染堤道:“女君此言,是在夸我这家这位小暗卫,还是在追忆旧人?” 柳染堤道:“规训或同,心性未必同。要论今日之人,还得看今日之行。” 额上悬着一块漆蓝古匾,金书的“天衡”二字端稳如山,字脚垂下一缕细金,宛如垂直秤锤。 柳染堤倾下身,鼻尖拂过发丝,柔柔一落,“你不会叛主的,对么?” 门徒道:“玄霄阁,无垢女君。” 热意隔衣压落,落入惊刃的怀中,像一团被掌心捂化的雪,一寸寸熨得人心神发烫。 齐椒歌:“……” “之前在悬崖撕开你人/皮面具时,我便注意到这一处了,这位置很凶险。” 说着,柳染堤自己先咬了一口,枣泥绵甜,一压便化:“是枣糕哦,要吃吗?” 玉无垢:“……” 惊刃摇头。 她品一口茶,不紧不慢:“影煞之名,代代相传,各有千秋,却又一脉相承。” 柳染堤掂着桃酥的手一顿,将点心放回盘中,牵块帕子擦拭着手。 “这话倒也不假,”柳染堤笑道,“只不过,女君,您最称心如意的那把刀,是什么让她宁愿背负骂名,摒弃性命,也要离开您?” “下回把我服侍好了,慢慢还。” 柳染堤道:“这话我可不爱听。我爱听碗盏碰撞的声,爱看你多吃些,穿暖些,待自己更好些。” 齐椒歌忍不住道。 众人皆道她心神混乱,梦魇不宁,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经常胡言乱语。 “主子,我们真的不用递请帖么?”惊刃有些担心,“天衡台为今正道之首,掌门颇为繁忙。” 惊刃:“……” 指节又一转,拨弄她的衣领,蹭了蹭被黑衣覆着的锁骨,“这里也是?” 齐椒歌垂着头,心事重重地握着剑,肩背紧绷,步伐别扭。 惊刃有点不好意思,没出声,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齐椒歌从地上爬起来,把摔落的长剑捡回来,这才循声望去。 【玉无垢】 三人来到天衡台的一座偏殿之前,守门的蓝衣门徒见到三人,连忙鞠躬问好:“三位好。” 惊刃一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肩头便被柳染堤不由分说地一压,整个人被按进椅中。 齐昭衡连忙打圆场:“大家都是自己人,初见可能是有些生分;女君,我给您赔个不是。” 可谓是又偷又抢,生活美满。 惊刃身上的疤痕极多,有新有旧,有些已是浅浅一道白痕,有些还覆着薄痂。只不过,大多都避开了要害,不至命门。 - 惊刃辩解道:“确实都是小伤。” 七年前的蛊林之灾,瘴毒极其凶险,侵骨蚀肉,连苍岳掌门都因此失了一臂。唯有玉无垢只身闯入死地,将爱女的尸身背了出来。 她捡了一块枣糕,去逗惊刃怀里的猫猫:“糯米,你看这是什么?” 她拢着扇,语声温懒:“拿一个死人的名号同活人比,未免晦气。”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柳染堤挑了挑眉,不知为何,仍是又靠过来些许,两人之间的气息更近了。 惊刃稍微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敢躲开,只能缩紧肩胛,侧过些脖颈。 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身着淡蓝锦衣,端坐其后,她端着一杯茶,眉目温而不软,似一笔收了锋的字。 “你想,萧衔月死得这么惨,她的冤魂日日在阴曹地府里飘着找仇家,哪有空练剑?” 惊刃肩背一紧,呼吸微滞,膝上那双手无处安放,只得更紧地攥住衣物。 说罢,她把剩下的半块一口塞了,腿一翘,抱着胳膊,开始生闷气。 前任武林盟主,前任玄霄阁主。 柳染堤从容一挪,直接坐到她腿上。 玉无垢亦抬头,颔首相礼。 柳染堤的指尖顺着那道线一寸寸摩挲,力道极轻,温热的呼吸在近处铺开。 她嗓音低低的:“柳姑娘,抱歉先前好几次都对你有些冒犯,多谢你刚才替我说话。” 见柳染堤也在盯着那一口棺材,惊刃俯下身,在她耳旁道:“那里头是玉无垢女儿,玉无瑕的尸身。”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门徒冲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还请诸位稍等片刻。” 糯米从惊刃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对着齐椒歌“喵”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属下还在嶂云庄时,若有事求,往往需提前一周左右递帖,才好排个空当。” 齐椒歌撇嘴,心想:当年无垢女君和前任影煞,可不也是这么亲密无间? “怎么了?”柳染堤笑得眉眼弯弯,“我逗我家小刺客,碍着谁了?” 指腹一转,滑过她脖颈处已差不多淡去的掐痕,挠了挠,“所以,这里是小伤?” 柳染堤笑道:“那就劳烦齐小少侠了,改日请你喝茶吃点心。” 绣着凤凰火纹的姑娘凌空跃起,长矛一抖,舞动如焰,将对阵者掀下擂台。 柳染堤道:“旧事非新事,旧人非新人,我只是觉得,无垢女君您以古照今,未免有失公允。” 长廊寂寂无声,日光透过雕花。齐椒歌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一个被窗棂框住的小木雕,日影来回挪移,她只能在一格里打转。 那双眼苍白、失焦,如一枚褪尽光华的珍珠,在二人之间幽幽一转,落在惊刃身上,又移到她身后踮着脚的一团白影上。 她拨弄着惊刃整齐的衣领,掠过颈侧时略一停顿,牵起鬓边散落的一缕发,绕在指间。 身为武林盟主的女儿,齐小少侠此刻披头散发的模样,着实有些丢脸。 柳染堤:“……” 饶是如此,赤尘教也因此遭受重创。信徒离散,各路势力趁机打压,最终,教主带着残部退隐南疆,多年渺无音讯。 按理说,前任影煞负了无垢女君,掳走其女,女君应当对她恨之入骨,仇怨难消才是。 那模样、那神情,简直和怀中猫咪被抢了鱼干,恼火抓人时一模一样。 对于这位武林前辈,齐椒歌总觉她有些吓人,随便找了个由头跑了,留下惊刃两人等在外头。 齐椒歌挠挠头:“真是你养的?我总觉得这猫怪眼熟的,好像在哪见过。” 玉无垢笑了笑:“柳姑娘会说出这话,想来是听说过,我与前任影煞有关的几件琐事了。” “我拼了命地练剑,就是想有一天能够在论武大会的擂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堂堂正正地打败她。” 惊刃这才注意到,糯米原本还在软垫上睡着,不知何时已跟在了自己身后,悄无声息的。 转眼已到山门,门阈以衡石砌就,蓝金为饰,线条笔直,棱角板正。 蓝衣女子很快便折身出来。 蓝衣消失在侧门中。 主子还没落座,自己竟然先坐下了,怎么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情! “一脉相承?”柳染堤挑了挑眉,“我倒觉得,人各有异,岂能一概而论?” 柳染堤这才把手收回。 暗卫生来只认号令,她不该有心。欢喜与否、苦痛轻重,理当自收自当,不劳主子费心。 “瞧,我坐这儿多好。” 她垂着头,不言也不动,只以食指轻点膝上,似是在数着什么,数息,数步声,亦或是数梦魇里反复出现的人影。 惊刃天天受伤,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她抿了口茶,声线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感慨:“真叫人有些怀念。” 柳染堤看了一眼惊刃,以唇语说了句什么,而后加快脚步,追上了齐椒歌。 惊刃想。 “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火纹白衣一挑眉,肆意张扬:“喂喂,你不是号称‘小剑中明月’么?不过如此啊。” “你只要多加努力,勤勉不懈,总有一天能够超过她。我很看好你的,继续加油吧。” 上一任影煞倒是死得痛快,惊刃可就惨了,默默背着一口黑锅加一地烂账,天天挨打挨骂,有苦说不出。 一句都没听懂。 她伸手引荐,“这位是玄霄阁的无垢女君;女君,这两位是我之前同您提起的,柳姑娘与她的暗卫。” 白发,白眼。白衣。发以白麻束成一绺,垂至肩胛,瞳仁苍白如纸,眼角敛着细纹,素衣全无纹饰,不染一丝尘埃。 “姐姐死了,剑中明月也死了,这七年里,我练的每一招,都像是在对着两座牌位挥剑。” 齐椒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俱有分寸,又各藏锋意,落子对弈,难分胜负。 她侧过头,道:“齐小少侠,天衡台的课业这么紧张,叫你走路都得忙着练剑法?” 总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 花酥层层松脆,就连指腹也沾了几片酥屑。她送到唇边,微红舌尖一勾,指腹沾了温意,水光浅浅。 柳染堤道:“小剑中明月么?” 问题实在太多, “刀剑要磨才能亮,人也要好好养着,身子骨才能硬,不是么?” 惊刃道:“应该是,不过属下也只是听无字诏其它暗卫说起,未必属实。” “你,胜之不武!”齐椒歌气得磨牙,正要使尽浑身解数破口大骂。 “在小刺客这张嘴里,什么都是小伤,什么都是不碍事的。”柳染堤睨她一眼。 柳染堤道:“不递,明明是武林盟主有求于我,她给我递请帖还差不多。” 柳染堤笑意一漾,捏着咬了一口的小酥,递至她唇边:“尝尝?” 片刻后,她道:“主子,我……” 惊刃道:“其实您不必如此,只要属下还是您的暗卫,就会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两人并没有等太久,香刚烧了小半截,蓝衣姑娘便小步跑来,道:“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齐昭衡侧身要唤人再添坐具,柳染堤却抬手拦了:“不必,一张就够。” 惊刃尾音不稳。 怪了,什么时候跟来的? 三人走在天衡台的回廊之中。 玉无垢道:“柳姑娘说得有理。只不过,同经规训,同受铁律,难免叫人多想几分。” 柳染堤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道:“容我冒昧问一句:除了掌门,还有哪位贵客在殿中?” 惊刃偏开头,指节捂着泛红的面颊,长长的睫垂落,拢着一弧淡墨。 这两人,好像是在说自己,又好像在说前任影煞;听着像夸她武功高强,转眼又像在拐着弯儿骂人? 柳染堤笑道:“可爱吧?我俩自天山回来时,从某个人手里抢来的,瞧着毛色雪白挺可爱的,便养着了。” 惊刃道:“很久之前,跟随青傩母去南疆时,在赤尘教里被伤到的,已经完全好了,不碍事的。” 两人被蓝衣带领着,在本就偏僻的殿里,又来到了一个更加偏僻、隐秘的静室之中。 柳染堤笑道,“瞧这小脸蛋,多软啊。” 房梁之上,垂下一条接着一条的剑幡,深处摆着一张三座案几,铜台点着几只素香,香烟直而细,几乎不见火色。 玉无垢迟疑了片刻,忍不住开口: 柳染堤道:“闷葫芦,能不能一次把豆子倒干净?每回都要我一颗一颗地摇,怪费劲的。” 小姑娘眼尾还红着,语气倒是冷硬,“我真的,很讨厌别人那样叫我。” 她唇畔一弯,懒声道:“这不就行了。我讨了这么多果子,更是没少占便宜,你在愧疚些什么?” 而后,她打造了一副据说是能让尸身不腐的棺木,将女儿封于其中。辞去盟主与阁主之职后,便背着棺材四处游走,寻求复生之法。 柳染堤道:“若再偏一寸,深半分,你可就没法站这同我说话了,什么时候留下的?” 正午,热气在石路上氤氲。 齐椒歌一顿,别过脸去。 柳染堤收回手,指肚上那点湿意被她用拇指抹去,道:“真听话。” 柳染堤斜她一眼:“‘如此’是指?” 偏偏柳染堤只是轻轻一碰,伤痕便又痒又麻,仿佛要在皮下重新生出血肉。 “惊刃,你和她不一样。”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可是,她却死在了蛊林里,”柳染堤耸耸肩,“你再也没办法打败她了。” 齐椒歌怅然道:“是啊。” “磨蹭什么呢,”柳染堤道,“你不先坐下,我坐哪儿?” 然后呢? 惊刃很认真地听了半天, 惊刃的喉间紧了紧,指节在膝上收拢半寸,攥得很紧,低声应道:“是。” “嗯。”柳染堤笑了笑,指节一松,任由那缕长发坠回原处。 柳染堤转头望向站在身后,有些闷闷不乐的惊刃:“那又如何?” “怎么?”柳染堤温温柔柔道,“我使唤不动糯米,还使唤不动你了?” 柳染堤笑了笑,终于放过她的脸颊,指腹在那抹微红处一碰,像猫猫挠了一下。 门前设着一处比武场,白沙铺地,四隅立衡柱。两人来到时,正巧碰见天衡门徒与外来的剑客对阵。 她声音微哑:“可这……” “好!”四周起哄。 无论是台上的火纹白衣,还是台下的金纹蓝衣,显然都认出了她。 柳染堤原先还有些不大高兴,不过一看到琳琅满目的点心,笑意又回到了脸上。 虽是柳染堤像是在安慰她,可这几句安慰的话听起来,咋就这么别扭呢。 好吧。 说着,她指了指身后面无表情的惊刃,道:“喏,这只则是我偷来的。” 她吻着那一缕长发,唇瓣泛着带血气的红,亦如昨晚咬上自己手腕、脖颈、锁骨时,也是如此。 柳染堤如同窝在一方软垫里,半点不显局促,臂弯一勾,顺势揽过惊刃的颈,将人半搂入怀。 惊刃摩挲着剑柄,犹豫片刻,道:“主子,你需要属下留在外边吗?” 七年前蛊林事发,赤尘教饱受怀疑。只是当时各派围剿南疆,搜查月余,却始终拿不到半点确凿证据,无法将其定罪。 齐椒歌说到这里,抬手去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有些笨拙,生怕被人发觉她眼里的那点委屈。 唯独这一道,不太一样。 下一瞬。 猫用鄙夷的眼光看着她。 “瞧我对你多好啊,”柳染堤道,“可不比你那混账前主子好多了,你不得对我死心塌地,爱我爱得一塌糊涂,此生非我不可?” 话音刚落,她才忽然注意到殿中只摆了三张椅子,她与玉无垢各占一张,案旁仅余一张空位。 惊刃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属下不过是一介贱役弃卒,反叫您损耗心神,引渡内力,实在是……心中有愧。” - 玉无垢道:“再好的刀,磨得再亮,终究也有自己的脾性。柳姑娘,刀若是不想入鞘,您再如何收,也是收不住的。” 惊刃道:“属下身为暗卫,当以身作刃,为您挡刀御敌,扫清障碍,护您周全。” 四周食客熙攘,众声喧哗,茶香与油气翻涌,把白日里的人间烟火全拢在这小小一隅。 她抱臂半倚在椅背上,眼尾扬起,向惊刃一摊手:“请。” 大家都陷入了困惑。 玉无垢沉默片刻,终是轻笑一声。 她的呼吸轻热,如一尾不安分的小鱼,摇着长长的尾,游过颊肉,又在喉间蹭过。 可她提起对方时,神情却平静,仿佛说起的既不是并肩的旧人,也不是叛主的死敌,只是路上一位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惊刃怔了怔。 整整七条铁链缠绕着棺木,绕到末了又回到开头,环环相扣,牢牢相锁。 …… 惊刃在心中默默叹气。 她问:“还疼吗?” 柳染堤一身白衣,明若积雪,立于日轮最盛处,似一弯月色误入白昼。 “可,可是……” 她倒也不客气,直接捏起了惊刃的脸颊,那一点软肉被她捏在指间,揉了两下便热起来,泛着点红意。 齐椒歌拍了拍灰,与其它门徒们打了个招呼,将两人带离了练武场。 天衡台位于云雾缭绕的山顶,古柏成列,一条笔直的青石御道往上延伸,亦如天地的中轴。 柳染堤盈盈道:“我都这么说了,但若你执意要愧,那就留着、记着吧,当作欠我的一笔。” 莫名其妙跑出来一只猫也就算了,这只猫,怎么和嶂云庄容雅养的那只白猫,长得如此相似? 话未出口,小团扇已点在她唇上。扇骨微凉,桃香与茶暖缠着鼻尖,缱绻得教人心口一颤。 只不过,近些时日其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譬如在悬崖边追杀天下第一的那伙人,还有嶂云庄数名暗卫包括惊狐郊野受创,都是赤尘教的手笔。 火纹姑娘梗了梗,小声道了句“抱歉”,拎着长矛便跳下了擂台。 惊刃又摇头,耳尖有点泛热。 她已经尽可能小心,奈何桃酥本就小巧,齿贝还是不慎碰到了对方。 赤尘教乃南疆巫门旧脉,以蛊毒之术闻名江湖,全部教徒包括教主在内,全是一群痴迷炼蛊的疯子,历来为武林正道所不齿。 柳染堤:“……” 柳染堤不高兴了:“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真难伺候,你不理我,我还不稀罕搭理你呢。” 惊刃摸了摸猫猫,糯米“喵”地伸了个懒腰,跳到另一边的软垫上,蜷成一团。 约莫二十年前,毒藤霍乱世间,饿殍遍地。两人并肩而立,终结乱象,世人皆赞其犹如阴与阳,璧合天成。 “掌门确实在里面,不过不太凑巧,殿里还有另一名贵客。”蓝衣道,“我这就进去通报一声。” 偏生那一桩人尽皆知,闹得沸沸扬扬的祸事之后,坊间尽是“影煞杀戮过重,乖戾任性,不受驱使,必定弑主”之类的流言。 惊刃只好依言低头,咬下一小块。 “主子……” 随即,她抚向惊刃的颈侧,摩挲着那几道几近消散的掐痕,轻轻地。 惊刃战战兢兢地垂头敛息,双膝并拢,肩背绷直,双手规整地压在腿根。 一名蓝衣小少侠狼狈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发梢、衣角都沾上了尘。 柳染堤抿了口茶,又拈起一块桃花酥,咬开一角。糕屑沾在唇角,她舌尖一点,慢慢拭过。 两人往上走时,时不时便能见到淡蓝锦衣的门徒们捧着书,匆匆而过。 她撇了撇嘴,道:“行了,你们是来找掌门的对吧?我带你们进去。” 她沉默地走几步,终究有些憋不住:“自小起,别人总拿我和姐姐比,姐姐自成一派后,又拿我跟那位‘剑中明月’比。” 身旁忽地传来一声笑。 她说着,又捏了捏:“再说了,你这副模样,不就是给我捏的吗?” 她将桌上的几盘糕点,都往惊刃这边推了推:“多吃一点,待会得上山呢。” 暖香融融,热茶在两人氤氲成一小团雾,模糊了她的表情,暧昧而朦胧。 “譬如昨夜。” 惊刃只好默默地跟着。 完了,她真没听懂。 相对于恢弘、宽敞的正殿来说,这一座偏殿要小上许多,想来更适合几人密谈。 她垂着头,喉间涩哑:“可属下功力浅薄,不但未能尽责,反倒让您处处顾念。” “嶂云庄那群人最是心眼子小,什么事情都要斤斤计较。你俩敢从她们手里偷东西,还真是胆子大。”齐椒歌感叹道。 她先看到了一袭白衣,又看到一身黑衣,最后看到的,便是趴在黑衣怀里的某个东西。 她正想进门,被一把小团扇拦住了。 “只不过,此人分明是被嶂云庄收入麾下,今日却与柳姑娘同行,不知为何?” 惊刃弱弱道:“主子…这个、那个,糯米好像,不是很喜欢吃这些。” “每一届皆是实力高强,深不可测,却又同是一身傲骨,宁折不弯,这等气节虽是可敬,却也让人头疼。” 一处是主子掐的,另外几处是主子昨晚咬的,连血都没出,不疼不痒,就留了点红痕而已,反正过几天就没了。 幸好惊刃不怎么怕鬼神、魂魄之说。 惊刃耳根微红,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小巧的唇珠,如初春的樱果,沁润着甜意。 她放下杯盏,道:“抱歉,是我太过狭隘了,得向柳姑娘赔个不是。” 柳染堤讶异道:“玉无垢?我听闻她辞去武林盟主与玄霄阁主之职后,不是……” 齐椒歌“嗯”了一声。 惊刃道:“可是……” 齐昭衡见两人进来,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起身相迎:“抱歉让二位久等了,请进。“ 玉无垢摇了摇头:“无碍,影煞果真是影煞,脾性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愧是惊刃,气氛一时很尴尬。 青碑丛立,日光将影子切得齐整。鞋底踩过石面,脚步在廊下回音清脆。 齐昭衡硬着头皮,继续打圆场:“哈哈哈,误会解除就好,大家都是朋友。来来来,快请坐。” “这怎么可以,”惊刃慌忙道,“属下站着便好,主子您快请坐。” 她杀过的人太多,冤鬼真要找她索命,怕不是得从奈何桥上就开始排队,孟婆的汤铺都得被绕个三、四圈。 棺身以乌檀制成,棺盖与侧壁密密贴着墨色符文,屋内并无风,符面却偶尔浮动,明明灭灭,鬼气深深。 要知道,影煞作为所有暗卫之中,乃至于整个江湖的顶尖强者,历来都是百家争逐,重金竞价。 于是惊刃冷冷吐出一句:“我与你无话可说。” 惊刃:“……?” 惊刃弱弱道:“主子,这……” 无垢女君颔首,她的神色一向寡淡,也分不清是喜是悲,端盏浅饮一口。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我养的,怎么了?” “我不想像谁。剑中明月是剑中明月,那是萧衔月的称号。我叫齐椒歌,才不是什么明月。” 她淡淡开口:“早便听闻无字诏又出了一位影煞,实力比前一位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被领到一间候客室,木椅铺着软垫,桌上还摆着茶水、果盘,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 柳染堤道。 这么大一口阴气森森,鬼气浓浓的棺材摆在屋里,同人一起喝茶谈事,总觉得有奇怪。 柳染堤道:“那是自然,因为这猫是我从某位少庄主手里抢来的。” 反目成仇不说,一个因没了女儿而整日疯疯癫癫,一个尸身无人收敛,头骨至今还挂在无字诏里。 齐椒歌插嘴道:“江湖上谁人不知,上任影煞刺了无垢女君一剑,还将她女儿掳进山林,简直丧心病狂!” 这太逾距了。 她向几人行礼,道:“实在抱歉,盟主还在商量事宜,得让二位等等了。” 柳染堤掂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悠悠道:“齐小少侠,你不用这么有压力。” 连柳染堤都没能发现猫猫,可见猫猫的轻功十分了得,武功无比高强,远在天下第一之上。 “剑中明月都死七年了。” 众人议论纷纷:“天下第一为什么会来这里?”“怪了,那位不是嶂云庄的影煞吗?”“这两人为什么会在一起?” 一偏头,正撞上惊刃的目光。 柳染堤道:“你可是我的暗卫,不应该时刻呆在我身旁,保护我么?” “不过嘛,这些日子下来,小刺客这身骨与气色,瞧着确实是红润了不少。” 惊刃下意识望了柳染堤一眼。 - 猫咪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在惊刃怀里打着小呼噜,时不时抓她一下,又挠她一下,模样瞧着十分享受。 柳染堤指尖一转,拨开她衣领最上一枚细扣,领缘松了些,露出一小截颈项与锁骨。 身侧忽地有人踱步而来,先她一步,开了口:“妹妹们,这话说得不太好啊。” 她对面,则是一抹极净的白。 玉无垢脸色微变。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 柳染堤悄声道:“真的吗?” 她把衣襟理开,点了点一枚印在锁骨上,浅浅的红痕:“这里呢?还疼吗?” 离她不远处,竖着一口黑木棺材。 惊刃摩挲着指节,沉默片刻,一鼓作气道:“主子,属下是想说,您不必如此的。” 她从容地叠起长腿,鞋尖在地上一点,身子微倾,从案侧取下一盏茶来。 两人靠得实在太近,主子但凡一动,乌墨发丝便会顺着惊刃的颈侧拂过,痒意绵绵。 柳染堤端着茶盏,盖边一掀,白雾袅袅,清香一线攀上来,漾散在两人之间。 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而后仰起头来,眼角带笑,点了点惊刃的鼻尖:“小刺客,坐稳些。” “可别将我摔下去了。” 第 40 章 猫儿挠 4 齐昭衡执杯的手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玉无垢点着膝的指忽而一停,又像无事发生似的继续数着。 柳染堤看似在瞧着茶汤,实则目光一掠,越过袅袅直上的香,落在对座二人身上。 屋里暗潮汹涌; 只有惊刃很迷惘。 蓝衣姑娘搬着个椅子进来,一脚踏进门内便僵住了。她瞪大眼,看了看叠一起的两人,又偷偷觑向一脸淡定的齐掌门。 “齐掌门,”蓝衣声音细若蚊蚋,“椅子拿来了,这、这…还要吗?” 齐昭衡道:“放着吧。” 蓝衣姑娘将椅子一放,溜之大吉。这一屋子里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她不敢招惹的可怕角色。 齐昭衡就在这有一点微妙的气氛中,率先开口,客气道:“自上次一别,已有些时日了。双生剑之事,想必已有着落?” 柳染堤道:“别提了,被嶂、锦两家一路截杀,双生没寻着,她家的剑倒是抢了两把。” 齐昭衡早在两人进来之时,便注意到了她们佩在腰间的长剑。 剑鞘漆黑,款式朴实,不太像是从嶂云庄侍从身上抢来的,更像是出自鹤观山之手。 齐昭衡颔首,并没有追问。 她道:“两位姑娘远道而来,路途辛苦了。不知我先前所托,柳姑娘可有想法?” 柳染堤没发话,瞥了玉无垢一眼。 此举对嶂云庄,是伤本;对别家而言,可是平白递出一个破绽。 马车行驶在山林之中,林影重重。偶有山风涌过,掀动身后垂着的车帘。 嶂云庄自诩天下第一剑庄,精于铸剑造器,但除了已逝的老庄主外,主家一脉武功并不算高。 齐昭衡沉默着,肩膀的颤抖细不可察。 她结巴道:“是…是吗,可……” 她胸膛起伏,将涌到喉间的火压下去:“天山之行由嶂云庄主掌,是我调度不精、安排失当,责任在我。” 眼看就要离开,她连忙上前一步,道:“盟主,请稍等。” 茶水四溅。 要知道,柳染堤上回买马车,瞧也没多瞧,随手挑了一匹顺眼的,问个大概,银子一放,扬鞭便走。 巨大的责任、痛苦、自责、悲恸时刻压在她的心上,叫她喘不过气来。 说到这里,齐昭衡嗓音一涩。小齐还在嘟囔生闷气,她忽地前倾,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惊刃抱起手臂,往墙边一靠。 玉无垢缓缓抬头,苍白眼眸里毫无焦点,开口道:“蛊林之事我亦有责任,若二位愿意重启其案,我定全力相助。” 惊刃别别扭扭,支吾了半晌,才道:“用…用来缝伤了,但凡划破筋骨皮肉,用此物来缝合伤口,能恢复得更快些。” “哎哟,那可使不得,至少也要一百两……” 她一路小跑,带着两人去库房去拿了天缈丝,回身时眼神亮晶晶,一脸“快夸我”“我很有用”“带我一起吧”的表情。 【只是……为什么?】 这人可真是贪啊,善名与威名都要,又要利落,又要干净,贪得太多、太满,反叫每一步都走得不稳。 真是怪了。 “小刺客,你会骑马吗?” “我倒是没什么事了……”柳染堤懒洋洋说着,忽地偏过头来。 贪婪,怨忌,欲念。 红霓笑着,恰如春日最盛的芍药,最芬芳的罂粟;花容月貌,绝色倾城,不过是画皮掩恶鬼,朱颜裹毒虫。 惊刃浑身一僵,仿佛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近身,横了一把刀在脖颈处。 灯焰长而窄,三条影子映在壁面,似三只饿了许久,纠缠在一起的恶鬼。 柳染堤凑近一寸,细看她的神情,惊刃愈发紧张,缩着肩膀,躲了躲。 此时,主桌传来“扑哧”一声笑,似掂针从绸子里挑出一丝线,细细柔柔。 齐昭衡顿了顿,叹口气:“我知姑娘的意思,只是此事触及太多门派的痛处,得再谨慎些。” 庄中各种机密都藏在里面,与苍岳剑府的剑碑阵异曲同工,却更为阴毒、险恶,非本庄人进入必死无疑。 她置办物品时考虑了方方面面,买了不少主子喜欢的酥饼、糕点、果脯,偏偏忘了添置一些蜜糖。 容寒山闷了口茶,道:“你们赤尘教到底怎么回事?近些日子到处惹是生非,不久前还连杀我暗卫数人,此账如何算?” 柳染堤道:“哟,就不怕我这人心狠手辣,明儿就让影煞把你掳山林里头,体验一下被青傩母救回来的感觉?” 她道:“我自幼在山中长大,也是近几个月师母仙逝,才依她的遗愿下山历练。” “这恐怕,有些困难。” 冤枉啊。 柳染堤微微一怔,似也没料她会这样直白。原本白皙的面容上,飘上一点红意。 容寒山狠狠瞪着她,牙关咬得极紧,一字一句压出声:“容雅办事不利,我已将她关入无灯院,禁闭三日思过。” 她收了团扇,空出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停,随即触上惊刃的面颊。 练武场之中,蓝衣姑娘们列成数排,随教习口令起落如一;侧廊中的书案与经架旁,坐满了默读的学子们。 深林幽幽,枝叶戚戚,连日光只透下零星几丝,能上哪去找糖去? 齐椒歌撇撇嘴:“喂喂,瞎操心什么!这可是天下第一诶,影煞也在,能有什么事?” “娘亲都同意我跟着你了,”齐椒歌昂着下巴,“她看人可准了;所以,你肯定是个好人。” 惊刃偷摸看了一眼柳染堤,主子正一脸兴致盎然看着自己,唇角还压着笑。 话音落下,屋内更静了些。 玉无垢端坐原位,喝着茶,淡淡道:“去吧。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告诉盟主便是。” 那一道目光掠过众人,落在被锁链缠绕,贴满黑符的棺木之上。 看鬃毛色泽,看蹄铁钉得齐不齐整,摸脊背的筋骨,试腿腱是否有劲;末了还要牵着缰绳,让马小跑两步,听步子是否匀稳。 柳染堤摇着小团扇,风儿慢悠悠,一会拂过她面颊,一会又顽皮地去撩惊刃的发梢,晃啊,晃啊。 惊刃:“…………” 锦胧似叹非叹,半口茶水都不喝,盏盖却一开又一合,落在对面之人的眼中,像极了一条晃来晃去的秤砣。 柳染堤撩着一缕惊刃鬓边的碎发,道,“我们要走了,你有什么要问盟主的么?” 她将心思一卷,替容寒山续茶,又道:“庄主愿意担责,这份胸怀着实难得。” 惊刃陷入难题。 “小刺客辛苦了,”她笑眯眯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帮你扇扇风好了。” 惊刃有点茫然,不知道主子说的“放过她”是指什么,但左右主子无论让她做什么,她乖乖去做便是了。 惊刃迟疑片刻,道:“主子,属下绝无对前任主子念念不忘的意思。” 白猫弓起身子,摇着尾巴,对着掌柜“嘶”地露出两颗小尖牙:“喵!!!” 柳染堤把盏放下:“可以。” 她道:“红霓教主,自从赤尘教隐退至南疆瘴地,我们也有六年多未见了吧。” 室内掠过一阵看不见的风; 齐昭衡闭上眼睛,将眼角的一点潮意藏起来,松开怀中的女儿:“好了。” 她在两三岁的年纪便进了无字诏,日夜刀石相磨,这副身子早被锻得坚韧麻木。再狰狞见骨的伤,再凶险断肠的毒,对惊刃而言都是不痛不痒。 “这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可惜是松了一点,叫天下第一与那随行的暗卫,生生从网眼里溜走。” 惊刃此人,有时办事利索得吓人,有时又有些磨磨蹭蹭的,就比如现在。 而先前在天山附近的三次围堵,也能看出容雅对布阵与造机关的手段。 - 锦胧温声道:“庄主言重了。此行原本就是两家合力,天数难测,风雪诡谲,又岂能独怪您?” 见开口的人竟然是惊刃,齐昭衡有些讶异,道:“影煞大人,有什么事么?” 多么鲜活的一个姑娘。 “越厉害,我越喜欢。” 见齐椒歌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柳染堤盈盈一笑:“齐小少侠,你当真要跟着我?” 她只不过是看到这里有一只小刺客,于是便过去逗一下,逗完又心满意足地跑了。 她是正道之首,天衡台的掌门,她是武林盟主;同时,她也是两名女儿的母亲。 她顿了顿,硬着头继续说:“单说到机关术,可能还得……找上嶂云庄。” 若是机缘巧合,能再寻一卷天缈丝来,她便可以恢复至全盛时期,也能够更好地为主子效力。 两人的行程太紧,自天山回来后直接去了天衡台,现在又马不停蹄地前往蛊林。 柳染堤道:“我对阵法可一窍不通,若真想我帮忙,总得开阵让我进去看一眼。” “还请柳姑娘,一定要照顾好她。” 此刻责难她,锁禁她,百害无一利,反而叫母女之间离了心——虽说两人之间,怕是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宝宝,过来——!” 一切都井然有序。 “没什么。”惊刃结巴,视线不知该落在何处,只好盯着她弯弯翘起的睫毛。 柳染堤一腿晃下,一腿曲起,手肘随意搭在膝上,团扇在指间打转。 惊刃瞥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冷哼一声,一言不发,转头就要走。 她道:“小刺客,你知道吗?” “我对于江湖旧事所知不多,听来的也多是传言。若可以,我想先去蛊林外缘看看。” 掌柜连连赔笑,嘴上还要挣扎:“姑娘真是懂行人,这套原本得两百多两,我便宜些,一百二十两给您了。” “想来是我们锦绣门的暗卫实力太弱,行事不够周密,拖累了嶂云庄精心排布的伏线与关卡。” 当年蛊毒蔓延得太快,接触之人非残即死。嶂云庄、落霞宫、苍岳剑府三家合力设阵,勉强将毒困于一隅山谷。 四面皆是青石,潮气从缝里慢慢逼出,凝成细珠,顺着壁面一粒一粒坠落。 “姜偃师留下的那支木簪,我研究了许久,不敢乱动,生怕破坏了机关。得找到个懂行的人才行。” 柳染堤已经跑到隔壁阿婆处买了一大包糖花生,边嚼边看热闹,叹为观止。 只听得一声风从格窗里掠过,素方才还滚烫的茶水,已然有些凉意。 坊间早有传闻,说无垢女君失去女儿后就疯了,梦魇缠身,时醒时寐,分不清虚妄真实。 齐昭衡仍在笑,拍了拍她肩膀,简要说了天缈丝之事,又对柳染堤道:“柳姑娘,我事务太多,实在抽不开身。” 红霓抚着腕骨,声音如丝如缕:“不过,这天下第一,确实有些本事。” 柳染堤拢着手,轻笑一声。 “我要将她杀了,炼蛊。” 【她为什么会信任一个陌生人?】 柳染堤道:“当然是马车,咱们是收钱办事,又不是给天衡台卖命,自然不能苛待了自己。” 柳染堤道:“你管我,我就爱给你扇扇风,怎么了,你敢违抗主命?” “椒歌年纪虽轻,武功底子却不弱,脑子机灵,脚程也快。若姑娘途中有要用得着她的地方,只管支使。” 她开口道:“掌柜的,这漆皮剥落,车轴刚抹的油,轮子也是新换的。旧车翻新,也敢收新价?” 惊刃正收拾着东西,闻言忙道:“这是属下的本分,您歇着就好,不用过来。” 如今七年过去,葬送二十八条年轻性命的山谷里头,已经不知道是怎样一副光景了。 她在马厩中绕来绕去,走来走去,挑挑拣拣,逛了起码十个来回。 她声音发颤,“我……” 天衡台不愧为如今江湖正道之首,人数最大的门派之一。 “她哭啊,哭啊,哭了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我可怜的孩子,眼睛都得哭肿了吧。” 美人笑道。 于是,柳染堤便更近了一步。 她低下头,掌心顺着女儿的发一寸一寸抚过,珍惜而又爱怜,低声道:“我就只剩……这么一个女儿了。” 掌柜忙拦:“别别别,姑娘先留步!我一看您便觉得有缘,肯定是爽快人,九十两连马带车卖给您了!” 惊刃刚想回答,柳染堤已经抬袖、掩面、蹙眉,泫然欲泣:“行了,不用说了。” 柳染堤道:“唔,你这是在夸我又美又贴心武功又强大又非常爱你么?” 她揉了揉眉心,像是要将积攒多年的细纹抹平,叹息落在茶面,泛起一丝涟漪。 ‘真诡异。’ 惊刃道:“八十五,再送一小罐轴油与备绳。” 惊刃总觉得主子在讲她坏话,不过,主子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哪怕是坏话。 香线微微一抖,又直了回去。 ……糖? 她跺了一下脚,猛扯衣角:“烦死了,干嘛在外人面前这么喊我!好幼稚!!” 好不容易选好了马与车,惊刃却还不肯罢休,与车行掌柜当场讲起价来。 “真是难看啊。” 话至此处,她忽而笑了笑。 她想了想,又道:“若是想吃些新鲜的肉食,我也可以去猎些山鸡、野兔回来。” 柳染堤眨了眨眼,心道这孩子一脸兴奋的模样,怕是完全不知道,母亲将她推给自己的深意。 端着茶盏,心思各异。 难怪齐小少侠原本兴冲冲要来凑热闹,一听说玉无垢也在,立马找借口开溜。 惊刃强压心神,道:“对了,主子。” 【主子是从山上下来的?】 齐椒歌:“当然了!不行吗?” 两人正在马厩里,挑马匹。 我怎么就不懂风情了。 红霓口中的“孩子”可不是人,而是在蛊林之事蛊母失控后,重新豢养六、七年的蛊胎。 柳染堤眼尾微弯,偏头又向她近了一寸:“小刺客,你这叫欲盖拟彰。” 惊刃松松握着缰绳,分出一分神来,端倪着手中的天缈丝。 小齐已经没有姐姐了。 柳染堤晃了晃腿,山风将乌墨长发卷起,掠过颊侧,又蹭上惊刃的肩头。 柳染堤浅浅一笑,残忍地撕碎了她的期待:“多谢哦。我们俩先走了,拜拜。” 心口的鼓点在耳畔敲得清晰,扰得惊刃心绪有些复杂,迟迟没能理出头绪。 “柳老大!”她朗声一唤,“我现在任你们使唤了,需要我做什么?” 这话听着,可真是耳熟啊。 锦胧与容寒山相对而坐。 柳染堤沉默片刻,她看了齐椒歌一眼,意味深长:“这么信任我?” “七年了,过得真快啊。” 齐椒歌“啧”了一声,道:“行行行,知道了,当我是三岁小孩呢?你不是有很多事情吗,赶紧回去吧。” …… - 惊刃:“…………” 她摇着头道:“我看你啊,就是对容雅念念不忘,牵肠挂肚,恨不得披个红盖头,明儿就嫁给她。” 柳染堤掂着杯,腹诽道。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这样较真且不懂风情,是很影响我吓唬小孩的。” 榆木脑袋认真打起小算盘,这样的话,她身为暗卫,又能为主子做些什么呢? 齐昭衡道:“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注意安全,但也不能给人添乱,知道么?” “您先前说过,想去那位机关师的隐居处看看。此地离蛊林不远,可以顺道探看。” 齐昭衡道:“在此之前,姑娘有什么打算?可有我或女君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软言相求,慷慨担保,又急又恼,几番劝说,柳染堤只是摇头,笑而不答,就是不肯带上她。 “哐”的一声,瓷盏磕在案上。 惊刃:“……” 二人都没有多言; 惊刃有些发愁。 惊刃正在发愁,身后忽地传来一声簌响,车帘摆晃,掀开一丝。 “你到底是用来做什么‘坏事’了?” 惊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她语气温柔,像在夸奖,又像在剥皮,慢条斯理地把两家的脸面生生撕开,露出血肉。 容寒山沉了脸色,檀珠绷得愈紧。锦胧面色不变,替自己斟了半盏凉茶。 齐昭衡道:“你在妈妈眼里,永远是个小姑娘呀,唤一声宝宝怎么了?” “乖乖的,听柳姑娘的话。” 齐椒歌:“!?!?” 待到两人回到山脚下的镇子上时,天色还尚早,集市上热热闹闹,人来人往。 柳染堤明知故问。 柳染堤乌瞳沉了沉,蕴着一点暗色,只不过,面上还是一副明快笑意。 她将丝线放回木匣:“嗯,此物十分珍贵,用来做暗器机括,再合适不过。” “再过不久,便是七年祈福之期。诸门会聚,敲钟击鼓,悼念亡者。” 她笑着,笑着,眼底慢慢浮出一层阴翳,嗓音幽幽发冷:“我夜夜都能听见那孩子在哭。” 惊刃道:“八十两。” “好,”齐昭衡温声道,“祈福日我会安排妥当,您若有其它需求,只管开口便是。” “三次围堵,三战三空。 “天缈丝?” 惊刃颤了一下,有点握不稳剑。 齐昭衡略一思索,道:“大多都拿去当嘉赏了,我这只剩一卷,这就拿给您。” 红霓柔柔道:“庄主莫恼。近些日孩子太饿,妹妹们四处在寻新鲜血肉回来。” 无一不被镜面映得分明。 她看着柳染堤,认认真真道:“您在我心里,样样都是顶好的。” 齐昭衡颔首:“女君,您在殿中稍憩片刻;我送二位出去,这边请。” 殿门之外,天光正好。 “您想骑马,还是坐马车?”惊刃道,“骑马会快些,马车则舒适很多。” 她生得太美了,美到难以用字句形容,似一面打磨到极致的镜,对镜一望,凡心有缺口者,便难免从这缺口里坠下去。 惊刃硬着头皮,道:“不知天衡台库房中是否还有天缈丝?我想以天山蚕茧折换些许。” 柳染堤摇摇头:“我对阵法、机关之类不太了解,还是先去蛊林看看吧。” 柳染堤道:“可是,我想吃糖。” 她默默道:“主子,青傩母很少出手,前任影煞是因为叛主,才会遭到她的追杀。” 柳染堤道:“您诚意至此,我若再推脱便有些说不过去了。若能得些银两为报酬,跑几趟也未尝不可。” 柳染堤掀开帘子,探出脑袋来,亮晶晶地瞧着她:“小刺客,我饿了。” 主座的女子一身红衣,衣缘从膝上泻下,如晚霞压城,层层叠叠铺在地上。 她把簪尾的金粒捻在指间,金粒在指腹里滑,发出沙沙细响。 齐昭衡赶紧圆场:“总之,女君也愿意帮忙,这下就看柳姑娘您的意思了。”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柳染堤道。 她光顾着想节省时日,选得全是往山间走的近道,如今若想回去找城镇,得往回绕一个大圈才行。 柳染堤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对你的主子死心塌地,是不会同我骑马的。她又美、又贴心、武功又强,还很爱你,我如何比得过?” 齐椒歌恼羞成怒:“丢死人了!!!”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嶂云庄麾下的影煞,怎么一转头,就跟在了那人后头。” 她得寻个机会,抽出约莫两天的时日,将手头新拿到的这一卷天缈丝给用了,乐观来想,应该能恢复至七八成。 她偏身半倚,靠着雕花椅背,一膝微曲,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望向两人。 “我意欲在祈福日上,正式宣布重查蛊林之事,奉姑娘为主理,并借此为由开阵,不知您意下如何?” 惊刃正在认真思索,没注意到她的动作,面颊被她鼻尖掠水般擦过,温热的气息淌过皮肤,差一点,便要碰到唇边。 “将她带来给我。” 红霓抿唇而笑,艳色如刀:“是啊,我可想你们了,锦门主,容庄主,好久不见。” 难怪主子对各式酥点格外中意,又喜欢挑拣不同的衣裳。多半是小时候没见过,刚下山,什么都觉得新鲜。 惊刃吓了一跳。 惊刃默默转移话题:“主子,这里离城镇有些远,车里有备些肉饼、点心,您可以先垫垫。” 惊刃:“……不敢。” 她将盏转了半圈,又道:“只不过,我听闻蛊林早已被封锁了?” 没了主子坐在怀里扰乱她思绪,惊刃的脑子总算回了神,想起个重要的事情。 天缈丝被拈在指间,轻若无物,细光流转,仿若将晨雾细细拧做一股,缠成丝线。 “天下第一剑庄,四陆商道之主,两家齐心协力,合起来围了三遭,竟还是叫两个小姑娘从指缝里溜了出去。” 容寒山果然还是那副急躁性子,动辄迁怒于人。容雅虽然年少,手腕与心计却不在她母亲之下,甚至更胜几分。 惊刃呆了呆,心中暗骂一句自己身为主子目前来说唯一的暗卫,实在是失责。 她靠得太近了,一低头便能望进那乌黑的眼底,水漾漾的,像一面小镜,映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自己。 …… 乌发高绾,一根白骨簪横贯鬓间,坠着细细的金粒,举止间伶仃作响。 惊刃:“…………” 她漫不经心道。 “只是眼下局势紧迫,咱们还得齐心协力,别再让那人钻了空子才是。” 柳染堤偏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别以为夸我几句,我就会放过你。” 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锦胧拢了拢蚕丝披肩,她执起茶盏,以盖扣撇去浮沫,一下,两下。 惊刃道:“嗯?” 只是,主子这边有些不好交代。 ……她做了什么? 柳染堤道:“所以,这丝线肯定不是用来做暗器、机括这么简单。” 惊刃下意识摇摇头。 见惊刃将一切都办妥了,她才悠悠闲闲晃过来,小团扇冲着面颊,摇了摇。 “来吧,来吧。” “这句倒是实话,”柳染堤道,“不过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情在偷偷瞒着我。” 同一时刻,密室之中。 齐昭衡温和道:“抱歉,我不知姑娘今日会来。想着女君是唯一进入蛊林后全身而返的人,便请她过来询问一二。” 齐昭衡点头:“对。” 惊刃无奈道:“从离开嶂云庄的那一刻起,我便与她们再无瓜葛。如今我的主子是您,只会听从您的任何指令。” 上一卷天缈丝太少了,只够她缝合几道主脉与右臂,日夜勤练,又和主子双修过一次,功力也不过恢复了四成左右。 她的姐姐被困在蛊林里面,整整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团扇“呼”的一转,遮住半边脸。 惊刃默不作声,假装自己是一个安静的软垫子,听到这里,她才悄悄抬起头: 更远处的回青湖映着天光,水面上漂着几只木桩,门徒踏桩修习轻功,倒影在水波之中,合分不定。 掌柜肉疼咬牙:“成交!” 这人就是一个痴迷炼蛊的疯子。 片刻之后,齐椒歌满脸通红,从廊角小跑而出,她脚步太急,一个踉跄,还差点踩了自个的衣袍。 “这东西这么好?”她道,“叫我们总是绷着一脸漂亮脸蛋,薄情寡义的小刺客这么喜欢。” “唉,妹妹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柳染堤转着扇,连叹三声,“唉,唉,唉。” 她一偏头,就看到惊刃掂在手心的那抹细亮,干脆跨出车厢,坐到车辕上。 多么热烈、肆意; 指腹温凉,从耳廓滑开,绕过耳后,停在那一道极细的旧疤上,挠了挠她。 可这段日子不知怎的,不过被主子碰了碰、揉了揉,呼吸便是像被拆散了一般,零零落落,四下滚开。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摆着一壶茶,已然有些凉了。 “约莫是太急了,一下眼拙,没认清嶂云庄的玉佩云纹,我替她们向庄主赔个不是。” 锦胧在心中冷笑。 她俯身,拈帕拭去案上茶痕,心中已将容寒山的一番话,细细翻了三遍。 “你撒谎的时候,真的很明显,”柳染堤道,“关节会不自觉地收紧,视线也会挪开,不敢看我。” 惊刃忍了忍,没忍住。 为了自保,庄中极其精通布阵与机关术。相传庄后有一座“机关山”,整座山体都被掏空,一步一机关,十步一杀阵。 惊刃眉目疏冷,眼底寒光一敛,蹲在肩头的糯米也跟着猫假虎威。 齐昭衡只是笑笑。 话音未落,她连拖带拽把人往回廊里推,而后蹦蹦跳跳地折回两人面前。 惊刃想了想,道:“这些话虽是主子先说的,但属下觉得确实如此。” 正午日色活泼,铺成一地碎金,又溅在少年的眼睫上,亮了又亮,掩不住的朝气蓬勃。 说着,她中气十足地一喊: 她苦思冥想着,肩头忽得一热,原是柳染堤靠了过来。淡香缠着鼻尖,又甜又暖。 “好妹妹,怎就这么苦恼?” 柳染堤依着耳廓,闷笑道:“眉心拢得这么紧,一脸愁容,为何不笑笑?” 她歪头枕着惊刃肩膀,指尖依着严密的衣领,拨弄着那一枚扣到最顶的环扣: “至于糖,这不是有现成的么?”《 》 40-45 第 41 章 猫儿挠 5(评论过5k,二合一加更) 主子说,这有现成的糖? 惊刃听了这话之后,下意识地四望一圈,周围全是树木、藤叶、杂草,偶有飞禽惊起,扑棱两下便没了影。 哪来的糖? 惊刃陷入沉思。 藤叶捣碎后能煮成湿糊,浆果可以榨汁解渴,飞鸟走兽之类也简单,扒皮抽筋烤熟就能吃。 不过这些东西,好吃吗? 惊刃恍然察觉,藤叶发苦涩,浆果酸牙,没盐巴调味的烤肉更是干硬噎喉。 她所知、所想的这些,不过都是用来果腹度命的粗食,哪里谈得上什么滋味。囫囵填下肚后,还得赶着去杀人呢。 惊刃对吃食一向不太在意,左右能吊着口气、提得动刀就行。 从无字诏到嶂云庄,这么多年,她真就从没有留意过,吃进口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酸的、苦的、辣的、咸的,在她舌尖滚过一遭,好似,都并无什么差别。 主子之前硬塞给她的糖葫芦,尝起来也是一股怪味,叫人脑袋发晕。 糖…糖的话, 应该用什么来做? 惊刃一想,不由得更愁了。 惊刃还是很茫然,认真答道:“我确实常来,不过走正门还是第一次。” 浑身上下,又硬又冷,全是蓄势待发的暗器刀刃,别说剔透的糖了,连零嘴都掏不出来。 门额上嵌着描金匾心,“怡香”昳丽缥缈,卷帘之上,绣着层叠绽放的金色牡丹。 柳染堤俯下身,呼吸触上耳廓,声线软得几乎要化开:“若是如此的话……” 惊刃此人有个特点,就是她虽然极其固执、古板,认死理,但若是遇上她实在不擅长,且无解之事——譬如揣摩主子心思,又譬如怎么讨主子欢心——她便会选择逃避。 那一条黑绫束腰被柳染堤缠在指间,似紧,似松的两圈,垂下一条,伏在惊刃腰际。 “防止别人近身,”她说着又靠近一点,笑盈盈,“那防不防主子近你的身?” 惊刃大步流星在前,柳染堤磨磨蹭蹭地跟着,一条吹来的绸带拂过肩膀,吓了她一跳,连退三步。 惊刃怔住,唇动了动:“这……” 她伸出手来,温软的乌瞳一眨,眼里就盛了点水光:“我要。” 惊刃抿着唇,转开了头。 此刻亦然。惊刃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僵着,五指捏得发紧,不知该搁在何处。 车身摇晃,时不时发出咯吱细响。 糯米道:“喵。” 惊刃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躲。 惊刃道:“您不是说要吃糖吗?最近的城镇,得在前一条道右拐,若是错过,可就又得走半个时辰了。” 老姨在前引路,惊刃走在外侧。 她默然片刻,无奈道:“好。” 惊刃没回过神来,空空答了一句,随即猛地自觉失言,心里暗暗懊恼。 指腹擦过一片温润肌肤,软得无法施力,惊刃手指发颤,险些没托稳。 她道:“小刺客,抱我一下吧。” 木轮驶过地面,车厢晃动。 惊刃一点反应都没有,神色冷淡,看红纱之后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活像在看两具尸体。 作为暗卫,她对“惊刃”二字并无执念,也没有多少眷恋。只是她偶尔……或者说她经常、她每一天、她每时每刻,都忍不住去想: 柳染堤沉默了一瞬,团扇举起半寸,作势要敲她,又在半空改了主意,只在惊刃发顶点了一点。 她抬起手,点了点惊刃心口。 那细响沙沙蔓开,隐没了林间的呼吸声,藏住了拢在一起的双手。 惊刃拢紧她的手背,又松开,而又轻颤着扣紧,像攒着一把滚烫的砂,分明握不住了,却又不舍得丢。 也譬如之前客栈中,也譬如此时,她根本不擅长,才总想着偏开头,躲避对方的视线,也躲开乱七八糟的自己。 只可惜,这个城镇并不算大。两人打听了一圈,没想到就只有一家寻常客栈;更不幸的是,客栈里头满人了,一间空房都没有。 惊刃小声道:“属下没动。” 大概…有吧? 柳染堤“哦”了一声,动作灵敏,倒顺着她的掌心往里探,一把拽住惊刃束紧的腰带。 但柳染堤是何许人也,从来只有她占便宜,哪怕一时吃亏,也必定会百倍、千倍地全部讨回来。 惊刃二指捏起:“带路。” 麻麻的。 骨牌正面,以极细的刀锋刻着“影煞”二字,笔画瘦硬,入骨极深,渗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赤尘教?】 柳染堤道:“我知道,我知道,全是你的心肝好宝贝,比看主子还看得紧,日日都得贴身带着,一个都不肯落下。” “小刺客,都怪你。” 惊刃忙抓住她手腕,解释道:“主子小心,是一把月牙刀,刃面朝外,很锋利。” 晶莹流转,剔透映光。 无字诏教导每一名暗卫,屏息、敛形、隐迹。影中之人,需要的是无情、无意,冰冷而锋锐,对任何事都不起波澜。 柳染堤就料到她肯定会转头,于是在惊刃刚将视线撇开的一刻,湿漉而热的唇,咬上了她的耳廓。 柳染堤从剑穗上解下一个小香囊,递给她。 惊刃呼吸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未曾注意衣衫卷而推起,匀称肌骨微收着,随着呼吸而有些发颤。 正是傍晚,路上行人颇多。柳染堤跃下车,改为牵着马匹。 她解开香囊,沉默片刻,从一团香喷喷的干花碎中,抽出了一块惨白的骨牌。 惊刃乖巧坐在车辕,目光落在柳染堤身上,又落到她手里的缰绳,欲言又止。 她颈骨泛麻,整个身段绷紧,恰逢车轮又碾过一粒碎石,反而又更深了些,压得她溃不成军。 她拨弄着环扣,撩着衣领,而后贴着心口,带着一丝暖意,温柔抱着她。 惊刃也不太确定。 惊刃怔了怔。 “怎么,好妹妹,有天下第一护着,还带这么多硬邦邦的东西?” 她敛息屏声,目光一寸寸扫过四周:忽地,灰色的眼珠一动,锁向上方三层的回廊。 帘影轻摆,惊刃失神地望着那一条明亮的金色,像看一池荡开的涟漪。 惊刃茫茫然地看着她。 白衣铺洒在身上,她身子温暖,隔着衣料也柔软得叫人心口发烫。 布料被洇了个透,朦胧间像一层雾,指腹划过,一挑,一勾,便会深些许。 柳染堤道:“我阿娘要是知道我被你拐来这种地方,肯定要骂你的。” 惊刃没什么动作,坐得依旧稳当,但她旁边那位可就不同了。 惊刃接过来一看,香囊绣线精巧,花气温甜,上头绣着两个呆头呆脑的年画娃娃,脸蛋红扑扑,还绑着小辫子。 惊刃心想。 只要能赚到银两,所谓道义、良心、规矩、清名、情分,在她眼里,都不过是可以上称论论斤两的筹码。 惊刃怔了怔,没说话。 两道身形掠过,是红衣。 惊刃警惕骤起,心思已转过百弯:赤尘教为何出现在此处,又为何匆忙回避她们? 车马仍旧在走着,风吹过林间,将树梢拨成一湖波,一片在宣纸上晕染开的墨。寂然间,沙沙作响。 惊刃强自稳住缰绳,目光钉在前路,指节收紧又放松,一时有些恍神。 黑绫在白玉似的指背缠过一圈,再一圈,越缠越紧, 指节被黑色半吞半露,腕骨在绫下起伏。 “我不起。”三个字被柳染堤说得理直气壮,还往里再蹭半寸,“这路一直晃,我骨头都散了,坐不起来。” 念头正起,惊刃一扣剑柄,立刻准备追上去杀人;忽然间,有什么碰到她的手,轻轻的,很软。 柳染堤紧跟着她,鞋尖贴着惊刃的影子。纱帘后人声一涌,她便下意识握紧袖口,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柳染堤欢快走近,停在她身侧,倾下身来,笑盈盈的:“看什么呢?” 柳染堤道:“我不管,这里除了我俩又没别人,身上还有什么暗器,统统掏出来。” 随着阶梯往上,楼内气声也一层层厚起来,女声与女声交绵,笑音起落,溅水叮咚,裹得红纱尽是缠绵欲色。 惊刃心里有些纳闷,嘴上仍是道:“附近飞禽走兽还挺多,需不需要属下去猎几只回来?” 柳染堤一扯,腰带松动,藏好的暗器、刀片、毒粉、银针等翻滚而出,噼里啪啦向下掉。 又冷又硬,一敲还叮叮作响。柳染堤不满道:“什么东西?” 两人十指相扣,余温顺着皮肤往里渗,如一道绵长的暖流,从掌心、手腕、沿着臂骨,一丝一缕淌入心底。 她笑着道:“小时候阿娘可宠我了,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没少因为糖吃太多了而牙疼。” “这个,”惊刃神色为难,摩挲着破旧的袖口,“我去寻点浆果,捣碎了……” 掌柜老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 她一下猫到惊刃身后,道:“坏人,走那么快干什么,都不等我一下。” 心跳一声声响在耳侧, “别…别了,”惊刃垂着头,一向没什么情绪的声音,罕见地带了点讨好,“别碰了。” 讲师的严苛教诲,铭刻于心的训诫,全都湿透了,乱透了,搅成一团泞淖。 “哐”的一声。没坐稳的人换成了惊刃,她向后倒去,砸开纱帘,撞在车厢之中的软垫里。 她模糊地记得,有一年不知因为何事,容府上来了好几位年幼的小姑娘,大人们谈事,小孩便闹得欢腾。 柳染堤坐在身畔,瞧着惊刃向来冷淡,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展眉,实在非常之有趣。 柳染堤踩着落叶回来时,便见到惊刃一身黑衣,坐在溪水旁研究着一张画满道路,用以指引方向的图纸。 怡香楼虽也是客栈,但却是比较特殊的那一挂客栈,专门给新婚燕尔,亦或是寻求新鲜感的,甚至是偷/情的二者三者四者甚至更多而用。里头房间一个比一个花里胡哨,精心布置,摆满了可供赏玩的物什。 惊刃道:“禀主子,是怡香楼。” 柳染堤:“那家是做什么的?外头挂着这么多红色绸布,花里胡哨的。” 怀中的人懒懒拱动着,拽着惊刃衣衫,意图寻到个舒适位置。谁料刚一侧身,腰际蓦然撞上个冷硬的金属。 “小刺客,怎么总偏着头呢?” 柳染堤道:“谁能想到一脸纯良的小刺客,竟对怡香楼如此轻车熟路,一看就没少来,我真是看错你了。” 束带散在脚边,黑衣卷成一小团,皱巴巴的,深一块浅一块的。 除了她的身子,惊刃根本无处可扶,无处可靠,她不小心又撞上前,眼角一下便红了,呼吸里带了点水声。 柳染堤力道不大,就是选的地方有点…不太好,有点疼,又有点痒。 柳染堤道:“总是躲着我,一句话也不肯说,喊一声姐姐都不愿意。” 惊刃:“…………” 风过深林,叶影婆娑。几缕日光穿过微敞的窗棂,落在她眼睫上。 心跳渐急,撞在胸骨上,震动透过两层衣料,落到掌心——“咚、咚、咚”,一次比一次重。 黑得能滴出墨来。 怡香楼一共有着十八层,金镯般摞起,廊檐回环如画,一灯一帘,一步一香。 惊刃道:“不是,是最里头那家。” “小刺客,我可不是没给你机会,”柳染堤慢声道,“是你自己不肯。” 她顺口道:“藏在药铺里吗?” “抱歉。”惊刃慌忙道,“我担心自己根骨虚弱,怕走太慢耽误您,这才特意加快了些。” 惊刃辩解道:“这是暗卫的职责,若有人近身,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住主子。” 有时候,以寻常道理,是没办法说动惊刃的。柳染堤想了想,道:“我命令你坐在这里,不许动。”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是不是故意的?被我欺负了三、四回还抢着做事,好叫我心里过不去,愧疚不已,下次由着你胡作非为?” 柳染堤抬起手,拭去她睫下的一点潮意,又顺着滑至鬓边,挽起几缕散乱黏合的乌发。 相比于柳染堤,惊刃倒是很平静,道:“此地鱼龙混杂,消息流通;而人心松懈,也更容易下手。” 恰逢马车再次颠簸,这次可不是碾过小石头,而是结结实实地,被一道厚重的树根拦了一拦。 久到,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说来,江湖上关于锦胧的来历少之又少,只听说和她的手段、她的心肝脾肺一样——不怎么“清白”。 她继续往里缩,拢紧双侧,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小纸团,在角落里躲起来。 “小刺客,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坏人,硌着我了。”柳染堤扶着惊刃肩膀,翻了个身,坐在她腿上,伸手就去摸她的腰。 一家悬着“济世”的旗子,一家堆着书册,最右侧的溪桥尽头,则是立着一座彩楼,绸布飘扬,朱漆雕栏,鲜艳夺目。 暗卫常年伏于阴影,不可露面,不可显形。她少见日光,遍体伤痕,肤色清白近冷。 她目光艰涩地转了一圈,哪都不敢看,最后默默落到一身黑衣的惊刃身上。 主子真的跟猫似的,走路悄无声息,你永远不知道,她会从什么神奇的地方忽然冒出来,吓你一跳。 二人起身时,惊刃脚底虚浮,步伐有些飘,她想去牵缰绳,被柳染堤一把夺了过去。 惊刃哑了嗓子,灰色眼瞳里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无措的神色。 柳染堤道:“去蛊林不是走这边么?” 柳染堤小算盘敲得可响,惊刃总爱往身上塞一堆东西,拆都得拆半天,柳染堤懒得动,不如让她自己动手。 颈侧有些痒,长发丝丝缕缕地缠着她,像羽,像风,又像一小簇细砂,从皮肤上滑过去,留下一线摸不着的热。 车厢里只余一线昏金。 她会如何唤我?是带着笑意,温柔地、轻轻地唤一声,还是会假装生气,带着点嗔意…… 惊刃盯着皂泡望了许久。 她慢吞吞爬起来,凭着强大的职业习惯,下意识去摸藏在身上的各种刀刃、暗器。 她倚在惊刃身上,膝关抵入双侧之间,顶着柔和位置,隔着一层严密的衣衫,反复辄着。 而后,有什么落在颈侧,又下落,水色一路蜿蜒,依着绷紧的锁沟,轻舐了舐。 “车厢颠簸,你可得坐稳些,别靠着厢木半晌,又一次栽下去了。”柳染堤笑着。 惊刃悻悻道:“是。” 惊刃几次欲退,无路可退;几次欲言,话又被闷哼顶回胸腔,化作一声很轻的杂音。 其实算算时日,她并没有离开容府太久,只不过,那些曾经对她来说一日比一日漫长的年岁,倏地便像是过去了很久。 柳染堤一歪身子,整个人倒了下来,显然是早算好了角度和力道,不偏不倚、恰好栽到她怀里。 严实的包裹松了几分,露出疤痕遍布的,紧绷着的苍白肌骨。 柳染堤干脆在她身侧坐下,又是不好好坐,身子骨一歪,枕在惊刃肩膀上。 惊刃迷糊地应了一声。 那些层层叠叠的,经年累月的伤痕与旧痛都被沉到水下,耳畔只剩下她的气息,顺着颈侧往里渗。 糯米不肯呆在木厢里,非要趴在车顶,她摇着尾巴,用木梁“咔嚓咔嚓”地磨爪子。 柳染堤捏着衣角,摇头道:“我哪里紧张了,我只是觉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木轮辄过林中石粒,车厢一下下震动着,一顶一磨,如微火淬燃,顶得人昏昏欲坠、磨得人煎//熬不已。 【她会起什么呢?】 她稍斜过身,护着主子。 ……好怪,好难看。 她一转头,惊刃已经快到门口了。 车厢颠簸,震得一点在她掌心晃动,被热与暖裹着,玫色伶伶,如花吐蕊。 【要是有那么一天,主子愿意给她起个新名字就好了。】 柳染堤一手捏着下颌,另一手自然地垂落,隐没在交叠之间,被衣物挡了个完全。 惊刃仰头看着她,迟疑片刻,道:“这个……您怎么走到山道上来了?” 柳染堤背着手,踮着脚,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街斜对面有三家店。 是简简单单,两笔写尽的清浅小字,还是笔势重重、回转如绮的繁字? 孺子不可教也。 她的掌心既稳且沉,像捧着一只满是裂痕的瓷盏,“别紧张,别绷着,”她在耳边道,“放松些。” 柳染堤:“……” 说着,指腹点上她腰腹,划来划去,选了块最软和的地方,一下下地戳。 马匹仍旧在往前走着,耳畔“嗒嗒”作响,车轮辄过一枚凸石,微不可察地颠了一下。 惊刃压了压眉心,胸膛之中杂乱的鼓点,总算是平息了几分。她有些恍神,琢磨着:我有让主子满意吗? 柳染堤倚着她肩膀,拿惊刃当个抱枕,眼瞳亮亮,道:“浆果子甜么?” “…浆果……” 她又道:“主子,您带着我的骨牌吗?” “这…这,”柳染堤难以置信,“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也藏一个无字诏分部?”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坐直几分。长睫一垂,眼睑氤上水意,委屈巴巴道:“疼。” 惊刃栽在木栏上,长发沾了汗,一缕缕地垂在她打包好的物什上,衣物、吃食、刀剑、什么都有,怎么偏偏就忘了主子想吃的糖。 城镇依溪而建,吊脚木楼沿岸排开,青石板被潮汽浸得乌润,踩着有些湿滑。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沉默着,眉心拧出一点褶。薄茧在手背上摩过,试图将一丝涌起的焦虑磨平,却越磨,越热。 可此刻,却有一层薄红爬上眼眶,像酩酊后晕醺的桃色,眉眼都染出一丝缱媚。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了,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洞穿你心中所想,简单得很。” 那双一向清冷的琉璃眼,这会儿仿佛蒙了一汪春水,久违的暖意漾开,色泽一寸寸转暖,未艳先香。 说着,她主动解了衣领环扣。 见她不答,柳染堤就赖着不动,顺势圈在她腰侧,坏心眼般轻戳一下软肉。 惊刃放慢了一点脚步,自前头落回她身侧,安慰道:“主子不必紧张,跟着我便是。” 柳染堤道:“不许动。” 惊刃一愣,下意识去扶。 红纱自四面八方垂落,色也浓,欲也浓,柳染堤一入内,被层叠的红与香迎面一拥,不由得僵住身子。 “……抱歉。”惊刃默默道。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啪”一声轻响,泡泡碎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坚硬的车厢抵着脊骨,时不时的颠簸将束发都撞散了,乌墨间,掩着一副苍白之下,却又缓缓泛红的肩头。 怡香楼临河而起,楼身挑出水面,檐角垂着流苏与银铃,风一过,叮咚如碎雨。 其实两人差不多高,只不过此时一坐一站,高度差别便很明显了。 惊刃怔了怔,慢慢地,一点点抬臂圈住对方,动作有些僵硬。柳染堤却不恼,慢慢引着她,将人搂进怀里。 柳染堤满意了:“这才对嘛。” 柳染堤道:“那可不行,我最怕苦味了,一丁点儿都受不得。” 彼时惊刃倚着树,正往臂间打着绷带,她抬起头,几颗透明的泡泡飘了过来。 可车厢狭小,每一次颠簸,都将她从角落中剥出,递回她的怀里。 惊刃裹着几张被褥,晕头转向地睡了一会,车厢忽地一停,将她给摇醒了。 她贴着惊刃的颈窝,呼吸细碎,像一粒一粒落在皮肤上的雨。 她连忙道:“两位这边请。” 小姑娘们跑着,笑着,吹着皂泡,穿廊过槛,笑闹声一路淌进她偏僻冷清的小院。 柳染堤:“…………” 叮铃哐啷响成一片,非常热闹。 “唔,”柳染堤一点也不知羞,捂着心口,柔柔弱弱道,“这道路竟是如此颠簸。” 长睫被薄汗压得弯曲,惊刃倚着车厢,总觉得难受,浑身都不自在,不舒坦,总是想要去推她。 柳染堤一把揽住她的后颈,揉乱她利落束起的长发,道:“不用了。” 榕树根须垂至水面,糯米与酸笋的气息混在蛙声里,四处都是闷热的,漉湿的水汽。 柳染堤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之前天山上的几次凶险围堵,都得多亏了惊刃,两人才能全身而退。 “小刺客,小刺客,你在想什么?” 惊刃:“……是。” 这一次,惊刃多留了几分心思,余光一直落在身后的柳染堤身上。 惊刃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她倚着墙,背脊微弓,气息压低,又压成细碎的音。 两人又向前赶了一长段路,直到天色渐晚,才离开不见天日的林地,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城镇之中。 绣帘后倚着几位姑娘,原本涌上来要招呼客人,领去房间的,一见着惊刃,“哗”地退开,三尺之内清出一圈空地。 “口是心非,”柳染堤抿唇笑着,撩着一小片湿布,浅浅探入半截,又进去一点,“怎么,老是喜欢在我面前撒谎?” 柳染堤却像是听懂了。 两人又站在了怡香楼面前。 她敛着眼睫,模样十分安逸,像一枚用油纸裹好的小糖果。 皂泡一点儿也不怕她,更不会骂她、打她、责罚她办事不利,就这么晃过来,映出一张苍白瘦削、寂冷的脸。 惊刃靠着车厢,她讶异地睁大眼睛,面颊涌上一点点、几乎望不见的红晕。 惊刃慌里慌张,没能阻止。 主子什么时候吃的? 身为暗卫,这可真是丢脸。 - 淡香一缕缕递到鼻端,叫人忍不住想把糖纸剥开,尝一口里头是不是也这样暖,这样甜。 对方一应允,柳染堤就更肆无忌惮,干脆在惊刃怀里躺稳了。 惊刃耳廓都红了,声音很小,下意识地解释道:“主子,这都是……” 柳染堤垂眸与她对视,蹭过她的鼻尖,浅声地唤:“惊刃?” 原先挂在钩上的纱帘坠了下来,缀着的细珠叮哐作响,落开一片清凌的音。 惊刃逃避似地垂着头,耳畔隐约能听见一些细响,听见她靠近,听见她轻笑,像从帘后漏进来的光。 惊刃下意识去摸口袋,袖里的是暗箭,腰间佩着刀,靴侧藏匕首。 惊刃下意识抬臂去挡,刚抬起半截,就被主子给压了下去。 自己身为暗卫,还是太过失职,竟然连主子的喜好都不了解,实在该拖出去打一顿。 等拆得就剩最后一层,她再来。 老姨猛地俯身,笑意重又堆起,古瘦的五指拢在一块,满身的风尘富贵气儿。 惊刃道:“正门容易暴露行踪,我一般都是爬窗或者撬侧门,躲红帘或者躲床底,抹脖子方便一些。” “唔。”惊刃蹙着眉,她一贯话少,无论在哪里都是,非得逼到很过分,才能讨到一两声甜。 丝竹幽然,绸幡在湿热里垂下柔波,叫整座楼都拢在一层红雾之中。 惊刃这么想着,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谁料锁骨贴上一对温热的掌心,将她向后一推。 惊刃如实道:“属下没懂。” 也不知马匹是拐上了哪一条山路,原先颇为平缓的山路,陡然多出了不少倒塌树木、大小不一的石块,愈发颠簸。 惊刃震惊:“您怎么猜到的?” 马车停在一条清澈的溪流旁,黑马低头啜饮着水,糯米睡在车顶,耷下一条毛绒绒的尾巴。 她一只手扣着惊刃的五指,另一边则被惊刃攥着腕骨。她的骨节泛白,直发颤。 柳染堤道:“可是,你不是盯着我看,就是盯着我手里的缰绳看,一副想要抢过去的表情。” 呼吸拂在颈侧,如一缕缠人的春意,半晌后,惊刃默默开口:“主子,我扶你……”起来。 柳染堤的指腹自腰际掠过,带着一点薄凉的湿意,又转而捏上惊刃下颌。 惊刃违心道:“主子选的,那自然是极好、极可爱、极漂亮的。” 惊刃昏昏沉沉地想着。 谁人不知天下第一武功高强,这番话明显就是在瞎扯,可偏偏,对惊刃就是很有用。 她另一只手仍搭在腰际,贴着单薄的衣料向下,又向下,似不经意,又似循着轮廓而行,缓缓一勾。 她被迫仰起头,嗓音哑哑的,连惊刃自己都觉得陌生:“属下绝无此意。” 卷帘一掀,暖意与香风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灯焰层层,彩袖团团,笑音如铃铛一般摇过来。 热气绵柔,听觉一下子变得湿泞泞,啪嗒啪嗒,在心间斜斜落着雨滴。 惊刃茫然地看着她。 “总之,我已经吃了糖,尝到不少甜头,”柳染堤道,“吃饱喝足,可以继续行路了。” 惊刃呼吸有些乱,肩骨绷紧,她弓着身,手不自觉攥上柳染堤的腕骨,将她往外推的力道一点都不稳,一直在微微颤着。 柳染堤靠得太近了,身子向前,像那种爬上榻的小猫,大把地方不去,非要往你怀里钻。 “真是的,”柳染堤抚上她的脸,指节绕过面颊,捏了捏薄红的耳廓,“这么红啊?” 很不幸,摸了个空。那一堆小山似的暗器被主子堆在角落,寂寞地闪着光。 她在前头与路人询问客栈的位置,惊刃也跟着下了车,四处张望着。 道旁松影层层,马匹熟路,自顾低首踏叶前行,碾过枯枝“咯吱”作响。 砰然得心烦意乱。 她轻吻着她的耳廓,指节拢着,抚着,揉着,两指稍稍捻起,任由她在唇与指下轻颤。 糯米终于睡醒了,“喵”地伸了个懒腰,从车顶跳下来,撞进惊刃怀里。 柳染堤:“?” 主子怎么又靠过来了?惊刃还没缓过来,耳畔仍旧有些模糊,听不太真切。 柳染堤一瞧,心中嗤了声:得了得了,原来又是锦绣门的铺子。 “我说要吃糖,又没说要吃真的糖,”柳染堤道,“糖有许多种,也有许多不同的吃法与滋味,你说是不是?” 惊刃颤了颤,连忙道:“还有几把用丝线绑着的薄刃,有些贴身,属下这就拆出来。” 惊刃提起帘角,而后恭敬退到一旁,候主子过门。 一语戳中命门。惊刃脸色微白,垂眼摇头:“不毒,很苦,大抵不合你口味。” 柳染堤确实会驾车,只是“会”而已,谈不上熟。缰绳一挑一放,力道远远不及惊刃那般匀稳。 “小刺客,看什么呢?”身后又腾地冒出一个人影来,在她肩后探头探脑。 “主子,属下在看舆图。” 她曲起指头,“嗒嗒”敲着惊刃衣领的环扣,道:“怎么,又不理我了?” 惊刃:“……” 惊刃没听懂,不过看她的摸样可能是饿了,她扫了一圈,暂时没看到卖鱼的店铺,倒是看到了一个熟悉标志。 柳染堤:“……” 束带缠上脖颈,又缠上手腕。惊刃靠着车厢,束好的长发全散了,淌过肩膀,又垂入层叠堆于身侧的衣物。 “什么浆果,”柳染堤好似颇感兴趣,“是不是很好吃?” 惊刃往里缩了缩,结果,又被主子睨了一眼,道:“怎么,看不起我?” 还未踏上木桥,一股甜香便涌了过来,酒里沁着蜜,醉得人心肝扑通扑通跳。珠光细碎,歌儿婉转,绵而不散。 惊刃揉了揉她,道:“饿了吗?” 无字诏教导了她们一堆杀人技巧,怎么不就教一下,主子想吃糖时她该怎么办。 柳染堤面无表情。 惊刃:“……” 唇线掠过眉梢与眼角,惊刃稍微闭上眼睛。朦胧间,听见她在笑,说乖。 惊刃指了指,道:“主子,那里有一个无字诏的分部,如果没有客栈,去诏里歇脚也可以。” 柳染堤小步跑来,等她踏进门槛,惊刃方松落帘角,道了声:“主子。” “小刺客?” 话还没说完,又被截断了。 其实“姓名”对暗卫来说,不过是主子为了方便称呼而烙上的印记,栓在脖上的一节认主缰绳。 于是,她再不敢碰了。 惊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主子已依得很近。鼻尖抵着她的鼻梁,指腹在面颊上捏出几道漉湿的水痕,带着一点咸味。 牌身以死人骨磨成,白里发青,边角多处磕损,血枯成褐,泼溅骨纹,如若一朵朵雪枝冷梅。 于是,兜兜转转。 柳染堤道:“可爱吧?这可是我斥十两银子买下来的,里头干花还是我自己塞的。” 惊刃动作还挺迅速,抽出衣缝中藏着的银丝,又解开几条束带,想要将刀片挑出来。 惊刃蹙着眉,眼眶微红。 惊刃急忙道:“暗卫为主子做事,本就是天经地义,赶车执缰不过是分内之事,怎能劳烦主子做这等粗役。” 柳染堤默了默,道:“我从没进过这种地方,咱们还是找家寻常客栈歇下吧。” 细腻、温软,无半分薄茧,趁着惊刃没注意,悄悄将自己放进她的掌心。 惊刃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那一只逾白漂亮,微有些不安,正紧紧牵着自己的手上。 柳染堤正转过头,盯着身侧一条飘荡的红纱,也不知在研究什么。 见惊刃停住脚步,她佯作淡然,瞥了她一眼,道:“怎么了?继续走啊。” 惊刃愣了愣,道:“……好。” 第 42 章 乌夜啼 1 主子为什么忽然要牵自己? 惊刃有点纳闷。 她一生被牵,不过三回。 第一次,娘亲用枯瘦的手牵着她,起皮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说是要带她去见隔村婶子; 第二次,婶子用厚实的手牵着她,将她按在那块被剁烂边角,许久不见荤腥的砧板; 第三次,青傩母扔出一两碎银,外加半囊口粮,用冰冷的手牵走了她。 娘亲的手皲裂,无一丝暖意;妇人的手腻狠,捏她像捏一块干瘦的排骨:青傩母的手阴寒,宛如一截死人的骨头。 童年的她只到青傩母胯高,离开的路上,她茫茫然地抬起头,见到那一副古旧的傩面。 锈痕青绿,獠牙突出,裂纹沿着唇角与颧骨爬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孩子睫上满是沙尘,一动不动地看;那张傩面也低下来,影子罩住她半边脸。 傩面之上,色漆早已风化、剥离,只在眼底残着一线鎏金。 “你这娃娃有趣得紧,”青傩母道,“方才那人可是要将你剁了炖汤吃,你真就一点都不怕?” 她道:“娘亲饿了好多天,都快饿坏了,只要我乖乖听话,她就能有东西吃,这样不是很好吗?” 青面獠牙对着她,溢出一声沙哑的笑,“你若能活下去,”她道,“我们会再见面的。” 比起那三个人,主子的手好软啊。 那个暗卫走了, 老姨成功拦下几尊大佛,大大松了一口气,领着两人又上了几层。 两只暗卫跪在旁边。 柳染堤起初有些拘谨,指尖偶尔收得过紧,渐渐地又松下来,似一只停落树梢的雀儿,将自己交到她掌心。 “这楼里可多的是好地方,二位大可去牌桌与曲房取乐,莫在廊间扰人拦道。” 容雅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她脚下跪着几名暗卫,皆是大气不敢出。 柳染堤颇为不解:“洞窟分明在水底,为何入口要设在九层高?爬上又爬下,真麻烦。” 惊刃接过来一看: 惊刃“嗯”了一声。 两人眉眼相似,腰间各配一条长鞭,缠金缀铃,牌上“赤尘”二字,艳红滴血。 柳染堤背着手,踱过去,冲惊雀比了个“嘘”的手势,在惊刃身后倾下身:“小刺客?” 惊刃淡淡道:“我可没叛逃。容雅将我退回无字诏,主子又花真金白银买了我,合规合理。” “哎呀,牵着手呢。” “你瞧,又不是个哑巴,却除了‘这、这’什么话都不会说。”柳染堤叹气。 她慌得不行,偷偷用余光去看身侧的惊雀,期望对方能给自己点提示。 几人避开一大群探头探脑,试图继续看热闹的暗卫们,来到个僻静的角落。 柳染堤拢着手臂,闲闲地看两人收拾着软垫,道:“这么大阵仗?” 老姨忍不住想: 她磕磕绊绊的:“属下绝无此意,我…我对主子敬慕有加,又岂会心生厌弃。” 活门合上,热闹于身后渐远。 现在看来可能是,再次努力错了方向。 夜寒露重,惊刃总担心她着凉。 惊雀收拾着纸张,又道:“总之,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惊狐说你气色不错,我还不信她来着。” 到最后,只剩下一具具白骨。 说罢,俩人相视一眼,一下子笑成一团,身侧铃铛也跟着叮铃作响。 柳染堤的面颊仍有些苍白,唇色也淡,长睫被水意打湿,结成一簇一簇。 柳染堤扑哧笑了,长睫染着橙色,眉梢一弯,道:“小刺客,我可以睡这儿么?” 她瞳孔微缩,面色褪去血色,呼吸急促,指骨直发抖,攥皱了裘衣。 “小刺客。”她唤道。 “一把破剑,几件破衣,几副断裂生锈的袖箭?”容雅气极反笑,“你们就是这么糊弄我的?!” “哐当”一声,长剑被狠狠摔向地面。铜环崩飞,黑鞘开裂,震得弹出一寸刃面。 柳染堤道:“尊我、敬我、护我、爱戴我、敬仰我,可就是不会喜欢我,对么?” 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心口划动。 她依着惊刃的耳尖,那一点零星的触感,在小腹软软划动:“分明软着呢。” 她使劲摇晃着惊刃:“太好了,你脑袋还好好长在脖子上!!!” 惊刃连忙道:“是。” 柳染堤盘腿坐在一件铺开的裘衣上,揉了揉眼角,声线带倦:“比我想的快多了。” 惊刃猛然蹙眉,她反手一撤,松开主子,长剑出鞘,剑锋带着寒意,直指笑声来处。 凡遇可疑之黑衣女子,形迹合乎上述者,立时密报。切忌擅自逼近,以防伤亡。 亏她还以为自己跟着柳染堤这一段时日,学习了不少,进步了很多。 “说断就断,说走就走…… 惊刃吓得浑身一颤,仓皇转头,声音颤抖:“主、主、主主子?” “她在容府呆了数年!!” 柳染堤忽然侧身一步,毫不客气地,将惊刃向后推了推。 小团扇一晃,抵上长青的剑鞘; 惊刃暗骂了自己一句,硬生生将目光从那一枚红痣上挪开,望向远处深林。 忽然,一双手覆上她的手背。 惊雀:“哇!真好!” 红衣姐姐“啧”了一声,笑又挂回脸上,妹妹朝下方做了个飞吻。铃铛晃动,两道红影一转,没入帘后。 惊刃僵住,好半晌才道:“属下身骨粗硬,怕您……睡得不舒服。” “不要。” 【画像】 “就只有这么一点东西?” 惊刃:“……” 惊刃犹豫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染了些尘土的衣角,便只挨着裘衣边缘坐下。 长剑躺在一片狼藉里,黑鞘划痕斑驳,刻着两个磨损得厉害,几乎分辨不出的字:【惊刃】 柳染堤:“……?” 【凡能取其首级者,赏银五千两】 地上铺着层层叠叠的软垫、棉毡、蒲团之类柔软的东西。 前者拢臂倚栏,眉心一点殷红,另一人则背靠着栏,侧头望过来。 她顿了顿,谨慎地补充道:“也不排除,她先一步销毁了些旧物。" “既然如此,那便好好收着吧,”柳染堤笑道,“走了,明儿还得劳烦小刺客,继续驾车赶路呢。” 她想为主子盖一盖,又怕惊扰到对方,手悬了半晌,最终小心翼翼地,拽起一点衣物的边角。 “主子,若是清晨出发,”惊刃道,“我们午后便能到蛊林了。” “真是好本事。” 而惊刃紧张兮兮地跪在旁边,伸出手,随时准备接掉下来的剑。 两臂从惊刃肩上绕过去,将她圈住; 她刚曲起腿,柳染堤肩膀一歪,带着一身暖意,倒进她怀里。 惊刃立刻道:“长青。” 别说,她学着惊刃说话时,模仿得还挺像,惟妙惟肖,简直像吞了一个惊刃下肚。 柳染堤笑盈盈的:“真的?” 容雅嗤笑一声,靴尖踏上惊狐肩胛,把她整个人硬生生压下一截。 分部内还是老样子,惊刃先送主子回房休息,而后自己下来,寻到了负责接待、采买等事宜的暗蔻。 “哟?”柳染堤笑眯眯的,“那你是更喜欢我送你的‘长青’,还是容雅送你的‘惊刃’?” 惊雀眯起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圈,道:“脸蛋红了点,面颊圆润了些,好像没有了?” 柳染堤轻嗤一声,目光仍凝在两姊妹消失之处,点了点臂弯。 惊刃任她握了一阵,默默抽回手:“还成,一时半会死不了。惊狐没和你说?” 最后,还用红字加粗,写了大大的一行: 柳染堤眨了眨眼,又道:“那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我送你的剑?” 她一转头,看向惊刃,小团扇抚过她肩膀,戳了戳心口的位置:“真这么喜欢?” “二位这边请,”老姨笑容恭顺,“路稍有些湿滑,姑娘们小心些。” 惊刃蹲至她身侧:“主子,我去车厢铺好被褥,您歇息吧,我来守夜就好。” 【凡能提供线索者,赏银一两】 毕竟是开情/趣客栈,又是在人情世故里打滚的人,什么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掌柜老姨心里可是门儿清。 之前盐碱地围堵,惊雀虽然也在,但她只是在后头打杂的,隔得太远,压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惊雀:“真的?好厉害啊!” 她兢兢业业地带着路,只不过,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望惊刃的脚边瞥去。 “柳姑娘人真好啊!心善人美,温柔体贴,武功高强,简直是提着灯笼都难寻,天下第一顶顶的好主子!”惊雀道。 惊刃的暗器多在容雅第三次围剿中消耗殆尽,先前又被主子拣走几样称手之物,她按例补充了些许。 “别这么凶嘛,我们姐妹俩是来找乐子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不如给老身个薄面,今儿楼里的房您们随便选,还有些新鲜玩意也随便使,如何?” “小刺客真是个坏人,你分明就是讨厌我了,嫌我烦了,不愿意和我一起走了。” 结果,惊雀也用同一种无奈的、满含谴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向自己。 惊刃茫然:“啊?” 她无意间避开了惊刃的触碰,双臂环过身体,紧紧箍住。 她忽然笑了,尖锐刺耳:“果然,我就知道,传言全都是真的。” 惊刃结结巴巴:“您不是去沐浴了么?” 柳染堤盯了她一会,幽幽叹口气:“行吧,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和这把剑差不多。” 于是。 似一截新裁的轻纱,一段浸在水中的嫩柳,完全不在乎她掌心间粗糙的伤痕与茧子。 旁边就是火堆,暖融融的,也不知惊刃面上的红意,究竟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容雅撑着案沿,腕骨抖得厉害。她眼底一片猩红,声音直发颤。 容雅盯着那柄剑,盯得久了,漆黑的鞘便生出乌鸦的喙,一下一下啄食着她的额角,叼走她的血肉。 背后涌来的呼吸好暖,像一颗颗剔透的露珠,摇摇晃晃,往下滴。 柳染堤:“……” 纸沿起皱,墨迹被涣成乌云。 惊雀眼珠子一转,插嘴道:“没办法,这可是您送她的剑,惊刃姐她特别特别喜欢,又十分珍惜,所以才这么小心翼翼的!” 惊刃侧过身,想查看她的情况,却只能见那一粒红痣,在湿意里艳艳地闪。 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只现了一瞬,就如灯下浮灰,一吹便散去。 还挺迷信。 惊刃盯着火光出神。 正点着数,旁边冒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凝视片刻,惊喜道:“惊刃姐!” 原名“惊刃”,无字诏影煞,眸色淡灰,常着黑衣,耳后斜落有一道细白疤痕。 她道:“是主子赐我的。” 惊刃道:“我为嶂云庄做事时,没少被派去用开水去浇锦绣门的发财竹,也是顺道听到的。” 无灯院之中漆黑一片,无灯、无影、亦无声,她在那鬼地方被关了三天,不久前才被放出来。 容雅喃喃说着:“所以到头来,她竟是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没带走?” 夜色深沉,深林幽静。远处偶有飞鸟掠过,留下一丝几不可闻的羽响。 怎么可以老是盯着主子看,这样也太失礼,太逾距了。 没办法,有一只毛绒绒的,雪白可爱的东西一直悄悄跟着她,实在惹眼。 裘衣刚提起一角,忽然间,那平稳呼吸猛地一颤,继而绷紧着。 两姊妹的笑意淡去,姐姐挑起眉梢,摩挲着鞭柄;妹妹则歪了歪头,眯起眼睛。 篝火燃着,“啪”一声轻响,暖光在两人衣襟间游走,像一条摇曳着尾的,不安分的小鱼。 “要走很远,要走很久才能到。” 被睡乱,又被黏连在脖颈的发丝间,藏着一枚殷红小痣,分外惹眼。 柳染堤睡得不太安分,总爱挪挪身子,拽拽裘衣,导致大半脖颈都露在外头。 那是断裂之后,重新熔铸的痕迹。 垂落的枝叶上,睁开一只猩红的眼,树干缝隙里,有眼珠在滴溜溜地转;一双、又一双,从暗处齐齐睁开,端倪她、缠住她。 - 糯米:“喵。” 她正出神,一串清脆笑声忽而落下。 我…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哪里有。”柳染堤懒声道,侧倚的身子忽而一转,从臂弯里翻身,改为伏在惊刃怀中。 她抽出别在腰间的舆图,借着火光,细细辨路。 她嗫嚅道:“那属下拿件厚实衣裳,或者拿张薄毯过来?” 湿湿热热,捏着她。 主子应该是睡着了,气息平稳,热意一层层渗入皮肉,叫她连手都不知何处安放。 “惊刃姐,我能出鞘看看剑锋么,就看一下,绝不乱碰!”惊雀亮晶晶地看着她,一脸恳求。 惊刃点点头。 惊刃哑口无言。 她向身后的惊雀点头示意,握紧手中的长剑,快步跟上柳染堤。 柳染堤靠着她,枕着这一片安静的暖意,枕着她的心跳声,一时有些失神。 砚台翻倒在案几一侧,墨汁顺着桌沿滴落,“啪嗒”、“啪嗒”,溅起细小的黑点。 火光一晃,红痣便也如一颗点燃的火星,忽明忽暗,晃到惊刃眼睛里。 惊雀捧着一摞厚厚的宣纸,兴奋地扑了过来,猛地牵住她的手。 柳染堤裹着一件裘衣,侧身睡在她的腿上。墨发披至身后,如一汪被夜色染深的潮水,涌到她的掌心。 面前这一片寂静、幽深的密林,在她眼里蓦然倒悬起来。 不过就算不用这些东西,主子闻起来也是很香的,像是幽凉的草木。 她规矩地曲着腿,不太敢动。 她甚至还摇头叹气,道:“惊刃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真是太过分了!” 见她嗅得认真,柳染堤扑哧一笑,顺手捏捏惊刃的鼻尖,还很是坏心眼地,将未干的水泽蹭上去一点。 她小声道:“这把剑是主子所赐之物,十分珍贵,当然应该悉心对待,珍而重之。” 她仍记得她们生前的模样,她也记得她们死去的模样,她们仍睁着眼,她们陪着她,她们腐烂着。 “属下已将她住过的旧院翻了个底朝天,连床板都一寸寸撬开巡查,确实……只寻得这些。” 惊刃心想。 惊刃偷偷想着,她将长青默默收回来,和惊雀抱起一堆软垫。 柳染堤:“…………” 柳染堤俯下身,掌心压在她肩膀处,道:“你闻闻。” 刚踱出院落,日光、烛火、人声与彩影一齐压上来,刺得她头痛欲裂。 若是…… 旁边,一堆暗卫鄙夷地看热闹。 惊刃又是点点头。 柳染堤的指节在空中停了片刻,抓了个空。她僵了僵,慢慢收回手。 - “数年!几百个日日夜夜!” 干什么呢这是。 她道:“香么?” 当柳染堤美美地泡了个汤,换了身衣裳,闲逛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场景。 “影煞大人,别来无恙啊,” 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凡能生擒活捉者,赏银六千两】 惊刃那一贯冷冰冰的眉眼,难得柔和了些许。她道:“嗯,我过得很好。” 【嶂云庄悬赏缉拿】 老姨打开其中一扇隔间,不同于别处的娇艳欲滴,隔间里帘色转浅,茶香淡淡,廊尽一盏素灯。 惊刃就在身后,两人之间近得能听清彼此的心跳。她覆着她的手背,掌纹相贴,捂出一小团暖意来。 【注意:此通缉令仅在嶂云庄、锦绣门及无字诏无主暗卫中流通,不得示众,切忌张贴于鼓楼、驿亭、渡口与城镇街市。】 惊雀小心翼翼,用堪比蜗牛爬一样的速度,将长青剑抽出一小截。 她微微阖着眼,火光跃动着,为长睫渡上一层暖意。“我总记得……” 她晃完惊刃,又俯身去逗了逗猫咪:“你好呀糯米,听惊狐说,你也换主子了?” “柳姑娘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更不会吃人,”惊刃道,“她是个好人。” 她目光幽暗,沉沉吐出一口气,“给我去查,查她的行踪、她的去处、还有那个新主子的底细。” 惊刃捧着一捆枯柴,往篝火里添了些,火势攀上去,噼啪作响。 “顶好的姐姐,顶美的姐姐。 柳染堤笑眯眯地点头。 柳染堤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着,而后睁开眼,正与惊刃低垂的目光撞在一处。 惊雀道:“柳姑娘待你好吗?先前她把你带走时,惊狐还说她‘不是良人’,‘绝非善类’。” 柳染堤向前一点,就这么一寸,又一寸地爬进她怀里,手臂沿着臂弯攀上来,抱住她,又将额心埋进肩窝。 惊刃有些不解,不久前主子还兴致盎然,逮着她百般研究,怎么到了此处,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惊刃道:“锦胧请来的风水师说,八楼‘发’财,八楼以下是聚宝盆,若破了口,金山银山便要漏下去,只好再上一层。” 靠栏的那位姐姐先开口,抬手一拢鬓角,勾了勾唇:“二位有兴致么?” 得,刚好能和主子的凑成一对。 这一点零星的暖意,不够。 半掩的窗缝里挤进一线风,吹动几张散乱的宣纸。清水自碎裂的白瓷中涌出。 惊雀贼兮兮四望一圈,从怀中抽出一张纸递来:“偷偷给你看,看完记得还我。” 惊刃又咳了一声,她抱着手臂,不动声色地,悄悄把身子侧过来。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摸摸心口,一脸后怕:“我担心了好久,总做梦你被她剥了,又被她吃得一干二净。” 柳染堤溺水一般大口喘着气,眉心深掐,墨发黏在面侧,指节攥得发白,直发颤。 树影是树影,火光是火光,一切寻常,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片山林。 说着,她还傻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就这点钱还想悬赏你人头,着实有点寒碜,这亏本买卖,没人会接的。” “她从一开始,便心怀二意,阳奉阴违,根本不曾效忠过嶂云庄,也从没将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老姨几步并作一步挪到中间,连连赔笑:“哎呀,四位贵客,可千万别动手。” 三人一猫很快到了地方。 【三人四人也行?】 洞窟之内潮湿、阴冷,时有水珠自石壁滴落,连空气也是凉嗖嗖的。 红星将灭未灭,一截长灰折倾、坠塌,在炉心一撞,断作两段。 “日头打西边出来了!”惊雀蹦起来,“惊刃姐!居然会!主动开口寻话题?!” 若是能一直这么握下去就好了。 “嘻嘻。” 惊雀这颗可不是榆木脑袋,转得可快了,她眨眨眼,一下子就恍然大悟:“喔!惊刃姐,你有新的佩剑了!” 室内一片死寂,无人敢接话。 珠帘垂落,一帘接着一帘,映得地面闪闪发光,堆金积玉。 惊雀嘿嘿笑:“我也觉得,柳姑娘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大好人!” 惊刃道:“可以,不过千万要小心一点,我去拿个软垫来,你轻些。” 怀中的身子一晃一晃,像一叶打盹的小舟,随着水波轻荡。指腹沿着衣领下滑,停在腰侧,勾起束紧的腰带。 柳染堤掩面欲泣:“真叫人难过,小刺客不喜欢我送的剑,也不喜欢我。” 柳染堤说着,将身子往右挪了挪,抚着空出来的一块裘衣:“小刺客,坐这里。” 惊刃脱口而出:“都喜欢。” 惊刃将通缉令叠好,递回去。 惊雀早就看到了柳染堤走过来,也是一肚子坏水,憋着不说,等着惊刃被吓。 她踱着步子,莞尔道:“看来我们小刺客,知晓的秘辛倒是不少。” 惊刃依言靠近一点点。柔软、干净的香气绕上鼻尖,沁着一丝热腾腾的水意。 她嗤笑一声,斜斜地站着,团扇一转,道:“二位姐姐,玩心这么盛?” 她的剑却留了下来。 此分部的暗蔻是个自来熟,笑眯眯打招呼:“今次有什么需要?” 那双浅色的,琉璃般的眼只看了自己一瞬,而后仓皇而逃。 薄茧磨过肌肤,有一点点痒。她的呼吸落在耳侧,温和、宁静,包裹着她一颗躁怒悲凄的心。 惊刃吓了一跳,本能地环起手臂,有些笨拙地将她扶住。 - 此人原为嶂云庄暗卫,顽劣乖张,不服管教,自论武大会之后背叛嶂云庄,现行踪不明。 柳染堤脸上的笑意没了,用一种幽幽的,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着她,看得惊刃心里发毛。 她挠挠脸颊,道:“如今真的见着,我也觉得你脸色红润了不少,还长了点肉。” 容雅攥紧指骨,她目光凶狠,一寸寸碾过地上跪伏的人影。 见主子肩背松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惊刃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银炉之中,长香方尽。 “我决不允许,背叛嶂云庄之人,还能够如此春风得意,逍遥快活地活下去。” 惊刃眉心皱得更紧,压根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又为何笑得如此嚣张。 “说过,”惊雀道,“可想杀你的人实在太多,万一她说完之后,你又被旁人砍了脑袋怎么办?” 旁边的惊雀捂着嘴,笑弯了腰。 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柳染堤,一脸蒙受了天大冤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表情。 惊刃闷了半天,榆木脑袋快冒烟了,终于闷出一声弱弱的“主子”来。 两个人更近了些。 惊刃慌了:“惊雀!” 柳染堤“扑哧”笑出声,她笑到弯腰,抬手点了点惊刃额心:“坏人。” 柳染堤枕着她,呼吸绵绵的。 就这么严丝合缝地将她握住。 糯米:“喵。” 她一贯沉默寡言,惊雀也知她话少,没想到惊刃顿了顿,忽然开口道:“惊雀……” 黑鞘斜飞,撞上桌角,“砰”的一声,刃面又被震出来半截,露出一道明显的裂痕。 一点火星溅起。 不同于柳染堤见过的,其它几处无字诏分部,这处据点竟藏身于湖底。 惊刃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惊雀抱着的纸叠:“嶂云庄给我下了通缉令?” “数年光阴,你说,到底是多少个日夜?” 惊刃惴惴道:“这、这……” 她抬起小团扇挡住半边脸,唇角已笑得弯起,声音还故作严肃:“鹤观山的剑,没这么容易碎吧?” - 惊刃不自觉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惊刃继续语塞:“这,这……” 柳染堤的目光空了一瞬。 只是…… 柳染堤也在忍笑,手里的团扇一颤一颤,挡脸挡得不太稳当。 主子这是怎么了?惊刃心下慌张,下意识想去扶她,柳染堤却猛地坐起了身。 柳染堤猛地睁开了眼睛。 “叮叮”地敲了两下。 惊狐额心贴地,尽量把声音放缓:“启禀庄主。影煞素来简朴,除却任务所需,很少置办私物。”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她笑得很开心,看起来有些傻兮兮的:“惊刃姐,你过得好吗?” 惊刃轻咳一声,抱起手臂,道:“惊雀,你看我身上,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仔细算来,两人上次近距离见面,还是惊刃服下止息,经脉尽断,在无字诏等死的时候。 “该……该死。” 惊刃睫毛颤着,耳尖染上一点薄红,不自觉把剑鞘又往怀里收了一寸,将其抱得更紧些。 “柳姑娘送的这把佩剑真是漂亮,温润藏锋,低调讲究,一看便是名师铸造,就连名字也是优美动听!”惊雀又道。 两人便这样牵着,顺着回廊往上。 有花瓣,还有蜂蜜的味道,甜甜的。惊刃耳尖泛红,点了点头。 她一脚踢开那把破剑。 她拿腔拿调,尾音腻腻,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栏杆:“要不要一起来玩儿?” 她道:“不然你瞧,周围这么多上好的绸缎,溅上血可不太好洗。” 惊刃赞许地点点头。 笑声的源头在上一层。两道红影倚在廊边,一前一后。 “楼里尽是结伴而来,各自浓情蜜意的伴侣,这和和美美的事,您说要是打起来,多不好看啊? - 惊雀道:“诶呀,你又不是没为嶂云庄卖过命,里头人办事一贯如此,习惯就好。” 妹妹“噗嗤”一笑,歪着头道:“三个人也行,四个人更好,美着呢。” 柳染堤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红纹消散,眼前诡象被一层一层剥去。 “……主子,您怎么了?” 正因此事,如今锦绣门但凡是大一些的店铺,每盘发财竹周围都得配五个暗卫,生怕哪天又被某神秘人士给浇死了。 她在一面雕花屏后按了按,“咔嗒”响动,再转一处,地板上挑,竟是一扇向下的活门。 惊刃怕掌茧磨疼了对方,刚要收回手,怀里的人忽然侧过脸来。 她的呼吸掠过脖颈,发热一般滚烫,手指顺势垂下,搭在惊刃的腕骨上。 那处皮肤本就薄,她慢慢抚过惊刃的指骨,脉息贴指而跳,烫得吓人。 “惊刃,帮帮我。” 那嗓音湿而软,织成密密的一张网,将二人裹在火光与夜色之间。 她仰起头,咬住惊刃的耳廓,齿贝轻磨,湿涔涔的,“我…我睡不着。” 第 43 章 乌夜啼 2 柳染堤倚在她的身上,眉眼隐进夜色。她的背后,是一整幕无边无际的星海。 惊刃微有些怔神。 满天星子撒在树冠上,若盐若霜。 初见时只觉得满目璀璨,细看时,那一粒粒星子又若隐若现的,时而映出一点微光,时而隐入夜色。 在惊刃眼里,星子和月轮,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个是小小一粒,另一个则会随日子而变化,有时圆似一张馍饼,有时弓如一把弯刀。 星多则月隐,月明则星稀。 相较月夜,惊刃更偏爱“星夜”些,因为光线不致太亮,更有利于让人藏匿暗处,一击毙命。 她记得许久之前,青傩母带着她们前往南疆历练之时,也是这么一个类似的星夜。 赤尘教违背约定,本是用以教习蛊术、磨练孤女们的蛊阵中,混入了一条吞噬过无数蛊虫,活人血肉的毒藤。 毒藤如蛇似蛟,卷叶掀土,绞杀了数十名孤女,残肢断臂一地,血腥气浓得令人窒息。 她没有朋友,唯二两名愿意和她说话的人也中了蛊毒,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 二十一已经昏了过去,十七则是拖着断臂,冲她喊着什么。 “十九…十九!” “快走!!” 都是年华正好的姑娘。 四野寂然,纸烧得慢,风走得慢,心在胸腔中回落的动静也慢。 终究还是慢慢地,垂回身侧。 “怎么,”柳染堤依着她肩窝,呼吸微抖,又没入一寸,“谁让你…磨磨蹭蹭的,我只好……” 惊刃像被刺了一下,蓦地慌了神。 少年束发挽剑,微抬下颌,眼角挑起一丝月光似的亮。她年岁不过十七、八,骨节修直如竹,眉眼间尚带着几分青涩。 那副遗像被置于众中,案面被人细心擦拭过,却无贡无纸,亦无香火。 柳染堤将黄纸叠起来,又揉皱,一张张放进小铁桶之中。 整座鹤观山的人都死完了,连孤魂野鬼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没有人会来看她。偶尔能有好心人帮忙擦擦案几,已是很难得了。 她曲着腿,双侧并拢,又被轻轻掰开,跖骨踩着裘衣,向前抵,向外扯,不多时便皱起。 小刺客偏着头,指节攥紧了衣角,骨节用力,手背蔓起几条薄薄的青筋。 她眉峰紧蹙,唇咬得发白,几乎是喊出来:“主子,怎能说这样的话!” 惊刃点点头,她从怀中摸出一小叠黄纸来,因为放得不甚仔细,边角已有些发皱。 那一点红顺着颈侧往下走,埋进衣领里,嵌入心口的鼓动。 越往深处走,树木愈密愈高,林影一层压一层,天色被切成薄薄的鱼鳞。 【这双手,何必要拿刀呢?用来做些其他事情,岂不美哉?】她说。 惊刃环住她,自背后拥着她。她的怀抱太过温暖,慢慢将四野都浸软。 可她确实也很累了,她每时每刻都困倦地想合眼,却又总是心悸着醒来。她需要一些能抓住的东西,什么都好。 柳染堤向前走了一步,她斜靠着一棵树,打量着环绕蛊林的阵法。 深林之上,星海是如此宁静、辽阔,铺洒在树梢时,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场大雪。 【我可真是个坏人。】 大半纸钱都被烧完了,火光渐渐小了下来,烟灰也慢慢淡去。 “还在无字诏时,我们三人便说好了:谁要是先死了,活着的就替对方点炷香,烧点纸。” “这么紧张啊?” 惊刃捻着那片灰,指尖却仍停留在柳染堤的发间,迟迟没有收回来。 好半晌,她才低声道:“主子,请不要这样说……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护您周全。” 大概因为总是睡不好,柳染堤觉得头沉沉的,手腕也弯得笨拙,浅浅的,总是寻不到着力点。 最后一小段路马车实在难行,惊刃勒停了缰,束好车辕上的环扣,将马拴在一株枯槲下。 明明正午当空,阳光正烈,靠近林缘时,仍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我们给她烧一点纸吧。” 脉络沿骨路蜿蜒,每一次呼吸,都让那几道线起伏一下,仿佛几尾浅水细鱼贴岸游过。 柳染堤嘟囔着,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声音更小了些,“坏人。” 她避开惊刃的视线,也许是火色的缘故,她的面颊染上浅浅一层暖意。 柳染堤直起身,端倪着自己的“作品”,拨弄那一块覆着水光的薄红,心下满足。 “胆子真大,都敢顶嘴了。” 她喃喃道:“快到了。” 火光黏在她的肌理上,沿锁骨弧一路流淌,如糖似蜜,淌得到处都是,黏着她的长发,她的眼睫,她抿起的唇角。 她看着她。 她垂眸望向遗像,萧衔月也望向她,活人立在风里,死人安在画中,隔着纸灰、生死、与七载的年月。 齿间放开的那一瞬,她耳尖红得发烫,坐得极为端正。 惊刃道:“这倒没有,这职责一般落在惊狐头上,容雅不允许我靠近她。” 她抵上惊刃额心,近得像是要吻上来,长睫柔柔垂着,“还是说,你想听点别的?” 世人无人不知“剑中明月”,她是当之无愧,举世无双的天之骄子,剑路如月,出则朗照,敛则无痕。 惊刃的耳廓更红了,大概是篝火有些太热了,又刚被主子咬了两口的缘故。 此身此景,须臾如年。 这个角度稍有些别扭,柳染堤自己又看不清,她靠在惊刃肩膀上,循着感觉,胡乱寻路。 纸锭卷曲、发黑、化作灰烬,那些曾经鲜活、热烈的姑娘,如今也不过是一具白骨,一抔黑灰。 惊刃:“……?” 惊刃方才被她捏着,没法呼吸,她咳了两声,缓过气来。 没有花,没有酒,没有幻梦迷障之类帮忙,就是给惊刃一百个胆子,她也不太敢啊。 那些日子太冗长,太缓慢,似乎永远也望不见尽头。 她的春天没能来,她和她的剑都永远地留在了蛊林之中。 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微凉的灰星被风一带,飘散开来,其中一片落在她发间,轻飘飘的,灰白一点,格外惹眼。 柳染堤偏过头,对着一如既往,站在身侧的惊刃道:“小刺客,你瞧。” 惊刃道:“是。” 漉痕覆着手背,又被揉皱、涂抹,她的手没入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都过去这么久了,”柳染堤道,“你怎么还在叫我主子?” 遗像前摆着各式供物,新摘的花束,瓣上还挂着露;小瓷碟里是家乡做的甜糕;满满当当塞着话梅、桂花酥、芝麻饼的食盒;两个绣工精美,凤凰翩飞的荷包。 两人的目光相撞,柳染堤睫毛颤了一下,随即带着一丝怯意,悄悄垂了下去。 铜炉之中,长香早已焚尽; 柳染堤在镇石三尺处驻足。 视线尽头,雾气不知从何而起,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坏人。” 柳染堤恍若未觉,望着火中越烧越薄的纸钱,不知在想什么。 惊刃道:“属下这有一些纸钱、香烛之类,若您需要,可以烧些给故人。” 靴尖落地,雾气便如水一样贴着裘摆拂过,带出一层细细的凉。 “能握刀,能制毒,精通各种暗器,自然也能做些其他事情。” 木牌下方,题着她的名讳: 她软声唤道:“小刺客?” 只余下满满一炉的灰。 惊刃明显更紧张了,气息都乱了节拍。要知道,之前雪山三次围堵,一次比一次凶险,这家伙可是面不改色气不喘,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她抱得太紧,又有点急,柳染堤忍不住侧了侧头,不巧撞到她下颌,细细一疼,索性便靠过去。 说实话,上回惊刃敢越界,多数原因在于曼扎花香浸人,主子又颇为主动,她的心神被牵着一步步走,恍恍然便跟到深处。 越近谷口,天色愈显清淡。 “天山这一路若没你,我怕早不知摔到哪个雪窟窿里头,生死未卜。” 惊刃百口莫辩:“属下没有。” 她动作没停,搅着惊刃的呼吸,指节沾满了黏溢的潮气。 她唯唯诺诺,如履薄冰,拿着舆图去和主子请示:“您要走险峻却近的路,还是平缓些、但要绕远的路?” 惊刃依吻她的耳侧,鼻尖浅浅蹭过轮廓,啄了她一下,又啄一下,颇有些小心翼翼的。 而在鸟语花香的山谷之中,有一片很寻常的林子,而这林子有一个颇美丽的名字,叫做“碧涛林”。 那时她想,星子落下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柳染堤讶异了一瞬,道:“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些?” 柳染堤越是瞧着她,那一点恶劣的,卑坏的念头便越是攀上来。 封阵外侧,立着一排排木牌与画轴。 “幸好我从嶂云庄手里,将你给抢过来了,”柳染堤道,“我可真幸运。” 柳染堤却已抽回了手,星夜下,火光旁,两指覆着一层未干的露。 虽说惊刃身边每一个和她算是相熟的人,包括主子在内,有一个算一个,都暗搓搓地说过她脑子不好。 三家合力的封印像三道层叠的锁,最外层的锁扣印着嶂云庄云纹,中间的碑石明显是苍岳剑府的手笔,最里头的朱砂符缦则出自落霞宫之手。 - “比如……” 掌心之中,柳染堤的脉息跳得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一下子咬住她,水雾弥漫,不肯松口。 她抿了抿唇,忽而又闷头说了一句:“再者,属下对您忠心耿耿,您还不是一直喊我‘刺客’么。” “小刺客,怎么了这是?” 带着薄茧的,指纹微砺的手从身后绕过来,环住腰,覆上她的指背。 ——皆是遗像。 四方镇石半没泥中,符痕被岁月磨得发灰,仍隐隐泛着寒光。 柳染堤歪头望向她,小团扇抵着惊刃心口,点了点:“何出此言?” 如今不过是随便一逗,便害羞了,不好意思了,瞧着美味又可口。 柳染堤想了想,忽地笑了,笑得媚而软:“惊刃姐姐?” 所以主子说她是“坏人”,想来是深思熟虑之论,十分有道理。 话还没说完,被柳染堤打断了:“你在前东家时,经常扶着容雅下车?” 但惊刃此人除了脑子轴,还十分固执。她坚信着,作为无字诏暗卫第一人,自己某些时候还是很聪明的。 她们的骄傲、明亮、好胜、倔强;她们的壮志、野心、希冀、愿景;她们的脚步都停留在这里,再也走不出这一方薄薄的纸。 可如今。 林里悄无声息,没有鸟啼,没有兽吼,甚至连虫鸣都没有,只余一片死寂。 惊刃闷声应了一句,只不过声音太小,柳染堤没怎么听清。她斜眼一瞧,目光落在惊刃身侧。 主子这么一说,惊刃莫名想起两人初见时,柳染堤似乎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因为主子今早一醒来,便又开始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的眼神盯着她。 她喉咙发紧,哑了哑,好半晌才道:“属下才是三生有幸。” 两人面对面站着,惊刃垂着头,漂亮的眉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毒藤窜出,长长的一条绞向她脖颈,十九勉力侧头,叶片擦着耳后,割出一条极为可怖,深可见骨的豁口。 不是有点,而是非常紧张。 差一点,她就要死了。 又争、又抢,言辞里埋了钩,心思上布了网,把温柔拆成细丝,一缕一缕将对方缠成茧子,叫她死心塌地,叫她再也离不开。 两个影子在地上合成一团,火星跌进去,被包裹着,只在边缘留一圈水澄。 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一双双明亮的眼,在雾里排成深浅不一的影子,堆积成一座座无形的,燃烧成灰的山。 在火光的映照下,柳染堤的耳尖似乎又更红了一分,她愤愤咬着唇,眼角沾着点水汽。 汗意未退,红痣盈着一丝水光,像被雪色衔住的一点朱砂。 当雪末在掌心里化开时,柳染堤已有些困了,迟缓而温吞的倦意包裹着她。 黏着火光,黏着汗,黏着薄薄的一层蜜,叫人挪不开眼。 马蹄下的泥从松软变得发黏,两旁的草从膝高长到腰高,沾在车辕上拉出细丝。 惊刃:“……” 她被惊刃拢在手里,就跟没骨头似的,柔润,湿烫,蜷缩起来,又被她扣住,慢慢地一根指、一根指地剥开。 “双生再怎么说,也算是萧衔月的遗物,”柳染堤笑着道,“咱们总不能抢了人家的剑,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无字诏教了你这么多本事,”柳染堤笑了笑,“这双手,可是巧着呢。” 柳染堤早就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安稳阖眼什么时候了。 “惊刃,十九?” 惊刃支吾道:“您应允了我,有一个月的时日调整,这不是还没到么。” 柳染堤回过神来,望向她。便见惊刃道了声“失礼了”,而后身子稍微前倾,伸出手来,捻住她发间的那片灰。 她笑得肆意,长发高束,马尾在风里打着弧;她唇角微弯,额心一枚艳丽的花钿;她板着脸,正襟危坐,眉目间却压不住灵动;她跨坐高马,露齿而笑,意气灼灼。 惊刃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柳染堤浅浅笑着:“你不想我喊你‘小刺客’?那你想我喊你什么?” 火光静,风也静。纸锭被点着一角,边缘先卷,再皱,由金转乌,由乌成灰,慢慢回旋着塌向桶内。 她有点紧张。 她道:“主子,我扶您下来。” 一睁眼,便看到惊刃正恭恭敬敬的站在车辕旁,向着自己伸出手。 惊刃如实回道:“暗卫名不见籍,功不著册,随时可能身首异处。” 她从未想过,那高悬难及的星,会有一日……落进自己的怀里。 火光把柳染堤的睫影映得更深,连眸心也像藏了一瓣小小的焰。 篝火燃烧,影子在地上晃。 “别家姑娘都有人疼,有人挂念着,就萧衔月坟前什么都没有,怪可怜的。” 这倒不算意外。姜偃师孤僻乖张,却是此前世间对机关布阵最有天赋之人。 那一片茫茫白雾不随风动,也不四散,只是死寂地笼罩着整座山谷。 柳染堤拢了拢裘衣,道:“干什么?我还没虚弱到得你扶着才能下来。” 她还能补救一下吗? 惊刃想着,依言托住对方的指尖,稳稳地将柳染堤扶下马车。 林鸟的叫声由繁入寂,代之以不知名的虫鸣,一声拖一声,冗长,嘈杂。 “小刺客,你昨儿说过,若是清晨出发,午后便能到蛊林。”柳染堤微微一笑,“若日头正中时还没到,你就完了。” 风中裹挟着草腥与潮气,隐着一丝说不出的腐冷,像花败后遗下的香。 【蛊林】 惊刃含尝她的指,没法说话,只觉得胸膛之中有什么在跳动,噗通,噗通,几欲跃出。 此地距离中原颇为遥远,据说当年好几家门派凑在一起,精挑万选,选中了一片郁郁葱葱,美丽祥和的山谷。 不管是身为十九,还是影煞,不管是身为容雅的暗卫,还是柳染堤的暗卫,她干的坏事还真不少。 …… 柳染堤扑哧笑了,眼角弯起。她慢条斯理地将发从肩头拨到另一侧,露出一截细白的颈。 柳染堤扑哧笑了,眼尾弯起:“你们三人的关系真好,那倘若哪天我死了,小刺客会给我烧纸吗?” 一闪,就没了。 【剑中明月,萧衔月】 柳染堤看了会儿火,抬起头时,忽然发觉惊刃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小铁桶一只只排开,桶里是冷透的灰:烧尽的冥钱、写满思念,被泪水浸透的信、碎银箔与纸制的剑穗,仍隐约嗅得出一缕燎焦的气。 她心乱如麻,偏生耳廓仍被温热气息衔着,漉漉的水声涌进来。堵住她。 柳染堤想着。 她忽而一滑,险些就要摔在地上,却被人捞了起来,转身抱在怀里。 柳染堤望着她,笑意温软:“嗯,好妹妹,我都知道,我都看在眼里。” 惊刃怔了一会,才慢慢将手收回来,那一点星灰被风一吹,不知飘往何方。 她倚在惊刃肩上,不甘心地去挠她,撞她,顶她,可惜毫无成效,依旧被牢牢地抱在怀里,挣脱不开。 火色攀上柳染堤的面庞,为她镀上一圈薄薄的金,胭脂浮生,她却仍旧是冷玉一般的色,叫人不敢僭越,不敢相亲。 火折子擦出明亮的火星。 惊刃的气息有些不稳。 “主子?”惊刃唤道。 她靠着惊刃的肩,不由自主颤了一下,衣料在咫尺间相磨,细细沙响。 深林里微有些寒气,柳染堤披着件裘衣,懒洋洋地托起下颌。 惊刃道:“听说除了落、苍、嶂三家门派,姜偃师也有参与其中。” 相传,“碧涛林”中有一位千年剑宗前辈留下来的传承,得其缘法者,剑意自生,功法更进一层。 只不过,自从蛊毒爆发,葬送二十八条年轻性命之后,已经没人在意“碧涛”这个名字,大家只记得另一个血淋淋的名号—— “记得还挺清楚,”柳染堤笑了,“小刺客真是学坏了,有自己的小脾气了。” 她难耐地蹙起柳眉,长发自肩弧滑落,恰好铺在惊刃脖颈,好似白描的山水画,染开一道墨痕。 而后,她瞳孔颤动,睁大了眼睛:“主子,你这是……” 十九耳朵里灌满了血,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她,是十七的声音,可她究竟喊了什么,十九却听不清了。 三宗缄阵,顾名思义,便是三个不同的门派合力设下,阻拦蛊毒蔓延的阵法。 柳染堤心头一跳,暗道木头脑袋这是干什么?她想扣着自己一起进?真是岂有此—— 惊刃站在柳染堤身后,见她踱步走过一张张遗像,走到尽头后,又往回走。 “这样到了下头,手里也不至于空空荡荡,至少能有钱买块白面饼吃。” 掌心一贴,凉意便顺着颌线沁进去,叫惊刃肩头一颤。 哪怕严防死守,仍有一股苦旧的气息从缝隙里渗出来,腥甜、发闷,带着久封不散的腐息。 惊刃轻声道:“主子,这里面有您相熟相知,亦或是思念之人么?” 柴堆燃烧着,炽炽一道明色,融融一团暖光,映出惊刃耳后的薄红。 年少成名,剑试天下,十八年光阴里败尽同辈与前辈,未尝一挫。 她被几缕青丝缠住了,柔得像水,滑得如绸,纠缠着她的指节,叫她心乱如麻。 柳染堤托着下颌,望着火光发呆。 她枕着惊刃的心跳声,枕着她沉稳、绵长的气息,就这么睡着了。 只是鹤观山倾力托举,培养出的这一个阵法天才,却在蛊林事发后出卖机密,叛逃山门,终成鹤观山覆灭的原因之一。 指节摩挲着下颌,而后向上挪,搭在唇边,留下一线细小的烫意。 雾气沿纸边凝出一圈湿痕,恍惚间,像一道道母亲的泪。 柳染堤窝在惊刃怀里,毛茸茸的长发一直在动,一会垂在她臂弯,一会又抵上惊刃肩膀。 她停留在‘萧衔月’面前,沉默片刻,抬指拂去木框一角的灰。 她的名字在剑谱上一路往上攀,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登顶那日。 柳染堤道:“那还不快来扶我?” 只是…… 后来十九被容家买走,名号也从“十九”换成了“惊刃”,每日不是忙着赶路去杀人,便是坐在院里发呆。 火舌伏低又跃起,映着柳染堤微弯的颈线,也映处藏于发间那一粒红痣。 两人靠得很近,气息涌进缭缈纸烟,相逐相绕,缠成一团细热。 十九发狠似咬着牙,不顾碎裂的腕骨,拼尽全力,将刀刃狠狠扎入藤心。 她目光不敢落在她身上,只能盯着篝火之外的夜色,好像那里有一处可栖之地。 她捧着惊刃的脸,拇指腹在颧侧慢慢揉过一圈,按住一分将要外逃的心跳。 只是这一等,便成了永远。 譬如现在,她就是再迟钝,也知道柳染堤说“睡不着”的意思。 “唔。”她轻吸口气。 每一张遗像前都或多或少摆了一些东西,唯独最中间的案几却格外干净。 - 说着,柳染堤倾下身,与惊刃额心相抵,呼吸在极近处交叠,交织。 惊刃正在偷偷数着星子,刚数了三十几颗,下颌忽而覆上两节微烫的指,轻轻一捏,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惊刃在一旁守着,偶尔拨弄一下火堆,让纸钱烧得更透些。 “真好。”她呢喃道。 她靠着车厢,睡得昏昏沉沉,直到马车一停,才恍惚着醒来。 片刻后,柳染堤收回手,站起身来。 惊刃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到树梢偏上的太阳:好的,她已经完了。 柳染堤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窗外,偶尔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 “主子,”惊刃小声道,“属下怕做的不好,叫您失望。” 她道:“三宗缄阵。” 惊刃一愣,默默收回手:“抱歉,因为嶂云庄有这个规矩,我还以为……” 十九浑身是血,拎着断刃,踉跄站起。恰在那时,有一粒星子坠落,拖着细长的尾光,转瞬即逝。 柳染堤又有些犯困,她裹着一件干净的裘衣,不肯进车厢,偏要坐在车辕边,同惊刃挤在一处。 惊刃身子微僵,心尖如被无形的细线缠住,被她一点一点往回牵,指节交拢着,掌心竟出了一层薄汗。 惊刃很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坏人,不过她又想想,自己也绝对和好人搭不上边。 “咔嚓”一声细响,刃面折在里面。勒腕缠喉的藤陡然一松,像受惊的兽,倏然缩回腐泥与血水之中。 她能听见主子的呼吸声,急促的、薄而烫,似有一只蝴蝶蜷在耳蜗,柔柔扇动着翅膀。 柳染堤皮笑肉不笑:“你这么聪明,学得又快,得寸进尺,还不爱听话,来问我做什么?自己决定啊。” 就和主子说她“榆木脑袋”,又说她是“笨蛋”一样,惊刃十分坦然,没有犹豫地便认同了这一点。 主子真是个奇怪的人,心思变得真快,一会不要扶,一会又要扶。 柳染堤垂眉看了两眼,回头望向身后的惊刃,道:“走吧。” 食指探入了口中,摹过她齐整的齿,一寸寸向里挪,压上她的舌。 她往前一步,像是要压住柳染堤的肩膀,也像是要抱住她,可手臂才抬起半寸,便停住了。 她抬起手,触碰上惊刃的面颊,一向暖和的手,被寒气浸得有些沁冷。 “怎么了?” 她一手托着下颌,另一手理了理惊刃的衣襟,手指沿着颈侧一路向上,轻柔抚上惊刃的唇。 指尖成心作怪,将那软肉向下戳了戳:“小刺客,发什么呆呢?” “你看我这么久……” “难不成,是想亲我一下?” 第 44 章 乌夜啼 3 惊刃一向对美丑没什么概念,甚至于,春夏秋冬、晨昏昼夜、阴晴圆缺,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无论红橙黄绿青蓝紫,绚丽或素净,红色的血或白色的雪,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颜色。 只是…… 在飘散的灰烬中,柳染堤似乎是不一样的。只是究竟有哪里不一样,惊刃却说不上来。 主子问,“你难不成是想亲我”,可惊刃总觉得,她说的这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惊刃沉默了片刻,忽而轻轻开口:“主子,您现在很难过吗?” 柳染堤一愣,甚至没来得及藏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她的指尖还停在惊刃唇边,维持着方才那个有些轻佻的姿势,僵在了半空。 这大概是惊刃第一次,在没有危险、没有追兵的情况下,主动地靠近了主子。 她身子前倾,捧住了柳染堤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您若是难过的话,不必强作欢颜的。” 柳染堤垂了垂睫,没说话。 惊刃道:“属下不太会安慰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您若要站一会儿,我们便站一会儿;您要坐一会儿,我们便坐一会儿。” 柳染堤抿着唇,她想抽回手,却反而被惊刃给握住了,薄茧摩挲着皮肤,轻轻地。 “无论多久。” “无论发生什么。” 阵法之中,白雾如海。 “本事?”玉小妹的声线陡然拔高,“你说的本事,便是教她们如何抹人脖子?如何布阵下蛊?” 再往前便是死路,两人调转回头。 青傩母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待热意将小腿拥住,柳染堤才轻吐了口气,眉梢弯弯的。 主子都发话了,惊刃自然是要回答的。 “你歇会吧,”柳染堤道,“我来就好,反正就一条直路,总不会走岔了。” …… 柳染堤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她偏开头,散乱的发挡住了神情:“油腔滑调。” 蛊林在西陲群山深处,天衡台则立于中原偏东。金兰堂所在的位置,恰巧便在两者之间。 多矛盾的一个人,强却易折,寒刃覆柔,似铁,却更像瓷。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没再多言,带着惊刃在堂中逛了一圈,给小孤女们一人塞了一点零嘴,又悄悄往小翡手里塞了个厚厚的信封。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符文重新咬合,镇石也衔接毫无缝隙。若非裂口边缘那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灼痕,根本看不出此处曾被人破开过。 “影煞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气血亏空至此?”柳染堤道,“几步的路,难不成想磨蹭上几个时辰,等着日轮落山?” 柳染堤蹲着身,用指尖拨弄泉水,搅出一圈圈涟漪:“真清。” “我方才在想,之前在铸剑大会藏珍时兀然登台,杀了容家长女的‘蛊婆’,有可能就是从蛊林里头出来的。” 坐得非常之远。 “小刺客,那是什么?” 青傩母缓缓道:“若没有收留那名孤女,若没有为了救她而闯入蛊林,金、银二人都不必死的。” 热泉自岩缝中涌出,汇成一汪浅池。近岸石底净白,砂粒匀整,泉水自涌自换,不见腐叶淤泥,十分洁净。 金兰堂收留的孤女太多,最小的尚在襁褓,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勉强能在灶下、汲水处为玉堂主搭把手。 说着,她还抬手,笑吟吟地揉了揉惊刃的头,道:“这只也一样。” 惊刃道:“我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柳染堤瞧着她,拨弄着泉水,哼笑一声,只慢悠悠地说了两个字: 这声音熟得很。怪不得主子说此人与自己有渊源。惊刃了然,低声道:“青傩母。”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又是一扯缰绳,发尾在风里一摆,柔柔撩过惊刃面侧。 惊刃:“……?” “柳姑娘,”青傩母道,“我将这孩子带回来时,她脑子就这样了。无字诏虽说训诫严苛,倒也不至于把人逼成这样。” 柳染堤倾下身,听小翡在耳畔悄悄说了什么,也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柳染堤走近一步,笑盈盈的:“忽然急急忙忙地解释这么长一串,真叫我受宠若惊。” “烧到这份上,也差不多了,”柳染堤道,“左右人家也有事情忙,我们先走吧。” 玉小妹背脊抵着案几,指节在檀面上一寸寸收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会答应的。” “青傩母,她们不过五六岁,你便让她们持刀、制毒;叫她们把心剖开,掏空了当刀鞘?” 话未毕,她一把扣住惊刃的手腕。惊刃没来得及反应,身子一晃,整个人失去平衡。 惊刃这才发觉,糯米不知何时又悄悄地跟在了身后,见她回头看来,还舔舔爪子,冲她“喵”了一声。 惊刃硬着头皮挪过去,她侧过脸,竭力不去看她那一粒被水意润开的红痣。 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拦住柳染堤,眼神落在三步外的一处符链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灼痕。 玉小妹几乎是嘶吼出声。 不多时,马车在那处泉眼停下。 惊刃心想。 两人目光同时落向门口,又从柳染堤身上越过,落在她身后的惊刃。 柳染堤扑哧笑了,道:“小刺客,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怀疑你,随口问问罢了。” 惊刃的耳际有些发烫。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所以,你便全都带了回来?” 先前给惊刃送过粥、又送过药的小翡率先起身,嗒嗒小步跑来,悄悄扯住柳染堤的袖角。 柳染堤踱着步,摇着小团扇,道:“小刺客,对当年蛊林之事,你了解多少?” 惊刃盯着那道细痕,眉峰越蹙越紧,柳染堤向前迈了一步,与她并肩:“小刺客?” 柳染堤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青傩母站在面前,话都说完了,她才蓦然意识到,对方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 甚至,说她的人还是主子。 七年前,无数人欲入林救人,除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之外,皆是非死即残。别说寻到孩子们了,连蛊林最外围的瘴毒都束手无策。 惊刃:“……” 本来惊刃驾车驾得好好的,而主子正在旁边美丽地发呆,莫名其妙的,她忽然就来抢惊刃手里的缰绳。 春去冬来,风来灰落,七年如一日;她不知今夕,不会老去,也不会再长大。 趾尖被烫得缩起来,半晌后,又试探着浸入水中,一点,又一寸,先没过趾,再至足背。 玉小妹:“……” “留到几时?”青傩母道,“留到你撑不住的那一日?留到粮绝的那一日?还是留到山贼寻上门、你连躲都来不及的那一日?” 她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与水声,并无异响,应是暂时无虞。 “何须在刀尖上讨生活,日日与死相依,手头沾满鲜血,险些连命也要搭进去!” 惊刃呆了呆,心想我进步这么多了吗?要知道她天天都被各种人说脑子不好,嘴笨不会说话。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小刺客,想什么呢?”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瞧着她,软声道。 玉小妹温声道:“我们这儿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你们一路平安,莫要太过劳顿。” 惊刃:“…………” 无字诏成百上千条训诫,大多数暗卫都不过记个大概,唯独惊刃能一字不差全部记住,甚至每时每刻都在严格遵守,自我管理极其严格。 为什么都在看我? - 惊刃死活不放,连声道:“主子,我对这一带很熟悉,您好好休息,我驾车便好。” 惊刃拨弄着泉水,她一向不太理解那些世族贵家们,为何对热泉之类如此热衷。 这才过去多久,柳染堤已经将她性子摸得透彻,自是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将小刺客搓圆捏扁,随意玩弄。 柳染堤道:“怕什么,天下第一护着你,还担心什么追兵?大不了泡到一半起来杀人,杀完正好洗洗。” “住口!你给我住口!”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轮廓。柳染堤懒靠着青石,目光落在惊刃身上,唇角微弯。 柳染堤带着惊刃,回去了一趟。 惊刃:“……” 惊刃这么想着,没注意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挪过来一点,凑到面前。 “——过来。” 柳染堤:“……” 方才那一下摔得着实有点狼狈,惊刃整个身子都栽在泉水中,起身时,长发贴面,水珠滴答滚落。 惊刃倒是没什么表情,平淡道:“我不曾恨过无字诏,也不曾恨过我的生母。” 马车一颠,又一颠,短短一段路,惊刃的脑袋被车梁撞了三次,苦不堪言。 两人很快重新启程,松枝扫过车顶,树影浮动。马车驶入山岭,踏着日光而行。 “哎呀,影煞大人,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柳染堤笑得很甜。 柳染堤鞠起一捧水来,水珠自指隙间滴答滚落,待落完之时,惊刃已在她身侧坐下。 不是浑浊不堪的井水,不是冻得骨头发寒的河水,也不是被血染透,混着泥沙的江水。 - 惊刃小声道:“属下只是怕您误会。” “不用再说了!” 一个死人,能有什么事情忙?惊刃应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遗像。 “两位路途奔波,快去歇会吧,”她收拾着桌上溅出的茶水,“想要吃些什么?我去做。” 她直起身看向惊刃,道:“金兰堂来了位客人。”顿了顿,又添一句,“此人与你,还颇有些渊源。” 柳染堤说着,指腹在惊刃手心里蹭,泉水的滑与指温的烫缠在一起,一下下地挠着她。 “你被柳姑娘背回来时,被你前主子害得一身武功尽废,经脉寸寸皆碎,你不疼吗、不愤吗、不怨吗?” 枝叶被毒气烫作焦黑,灌木成片枯折,昆虫被毒雾吃得通透,无数空壳贴着焦土,蜷缩弯曲。 惊刃自诩身骨硬实,可她脑壳再怎么坚固,也抵不住一段路撞个七八次车顶。 片刻后,她一抬头,惊刃衣着齐整,默默站在稍远的位置,盯着树上的一只小麻雀。 “生母需要我去换一口饱饭,母亲想我活着为无字诏效力,不过是一条命的不同用法罢了。” 她摩挲着指节上的茧子,小心翼翼道:“八十一障是无字诏的心法幻阵,层层相叠,十分精密。” 青傩母叹口气,站起身来。 惊刃越想,越觉得自己肯定是进步了,不止会揣摩她人意思,现在甚至都会说好听的话了! 走着走着,惊刃忽然顿住。 惊刃越想越开心。 那些纷乱、嘈杂的思绪似乎还悬在先前那一番话中,迟迟落不回去。 青傩母叹了口气,道:“她们在无字诏里,至少多几项本事,不至于饿死街头。” 惊刃弱弱道:“属下身份卑微,粗手笨脚,恐冲撞了您。” 那一点暖意蜷进她手心,抵着一道道狰狞又愈合的伤疤,小猫似的,挠了挠她。 半晌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叹出,拂去白衣上的尘灰,站起身来。 她挑了挑眉,道:“惊刃?” 惊刃蓦然回神,连忙道:“抱歉,主子。” “你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种菜,教她们缝补浆洗——然后呢?待她们十五六岁,下了山,这世道便会因她们心善勤劳,而手下留情?” “小刺客,你就这么傻站着?”柳染堤道,“怎么不过来?” 惊刃一僵,回过神来。主子一手撑着岸边,一手则托着下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青傩母淡淡道,“重要的是,这世道它不信。玉堂主,你与金、银都是好人,但好人往往——” 以三宗缄阵的缜密设计,此处缺口怕是只维持了短短几息,便被流转的法理自行回补。 内堂的布置极简,一张老旧的案几,几只补丁累累的蒲团。墙角炭盆只余半团红,烬灰吐着一缕淡白的气。 她想将手抽回来,奈何柳染堤早有预谋,反手扣着她,就不松手,甚至硬是把惊刃往泉边拽了几步。 柳染堤道:“您有所不知。这只猫是我从容家三小姐手里抢来的,须得带在身边,处处招摇,处处炫耀,气死她。” 镇石一座接着一座,无数条锁链、石碑、符文相连,将可怖的蛊毒,连同二十八条年轻性命一并困住。 柳染堤一丢缰绳,跃下车就跑了。惊刃默默拾起缰绳,默默将马匹栓好,这才向着主子走过去。 盈白的趾尖被水意一染,红得像初春桃蕊,水珠一点点聚拢,“啪嗒”一声,坠入泉中。 - 不愧是惊刃,气氛再次尴尬起来。 柳染堤带着惊刃,踱步而入。 不巧得很,刚走到院落之中,廊下蒲席上已坐了一排小孤女,左看看,右看看,神色惶惶。 “你如此残忍……” 惊刃更加惶恐:“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是不够平稳还是不够快,您说出来,我可以改。” 惊刃根本没有迟疑,直接开口:“二位,我是有主的暗卫,我不会回答旁人的任何疑问。 ” “那又如何!”玉小妹眼底泛红,“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竭尽全力护她们一天。我不信,这世上就容不下一个让孩子好好长大的地方!” 玉小妹再也无法维持那一层强撑的沉静,猛地拍案,盏里余茶溅出一圈:“够了!” “反过来说,我若是信你,”柳染堤含笑道,“你便是什么都不说,我也信。” 剑中明月,本该圆满照人,却已无半点明辉,只剩纸上一抹淡墨,黯然无光。 很显然,若非此阵,爆发的毒瘴怕是早已沿着山脊蔓开,将周边城镇、村落、田舍尽数吞噬。 雾气铺天盖地,将森森树影吞没。偶有风来,也只把雾面揉出一层哑白的涟,深处仍无一物可见。 惊刃:“…………” “……不长命。” 柳染堤托着下颌,眉眼弯弯。 柳染堤道:“你管我,我瞧这缰绳粗粗粝粝,全是线头,一看就和我十分有缘,就该是握在我手里的。” 惊刃认命地爬上岸,将袖间与腰侧的暗器拆下,短刃、袖箭、绞索,抹干净水,一件件摆在石上。 就在这样一种凝滞、沉重的气氛里,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 墨梅小团扇一转,依偎着惊刃的脸颊,玉白扇骨点在软肉间,似一个缱绻的吻。 等玉小妹说完,她只道了一句:“十九,你可曾恨过无字诏?” 她颤声道,“你如何狠得下心?” 此句如重石坠井,沉沉一响。 她不急不缓,道:“玉堂主,你护得了她们一时,可护不了她们一世。” 她背着手,踏过满是裂痕的石砖,在一片寂静之中,停在垂着头的柳染堤面前。 惊刃想了想,继续道。 青傩母怔了片刻,而后,傩面里传来一声沙哑的笑:“柳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 惊刃垂着头,微收着肩,黑色中衣裹着一副冷硬的身骨,旧伤细密,如釉面上一道接着一道的裂纹。 柳染堤将她拽到泉边,而后就不管她了。抬手一挑,外袍自肩头滑落,叠在石上。 嘶。 青傩母道:“堂里这么多孩子,饿了要米,病了要药,春日要鞋,冬日要衣,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钱?” 玉小妹绷紧肩背,一言不发。 只不过,当指节触上泉水,水波漾开之时,惊刃才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只觉得是极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一番话,谁料说完之后,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金、银二人留下的积蓄,怕是早已见底了吧。这七年来,你又捡回了多少个?十五?还是二十个?” “你解释得再多,我也不会信。” 另一边,柳染堤收拢着手,她盯着铁桶之中,未燃尽的那最后一丝火星,指节轻轻发颤。 说着,她还偷偷补充了一句,“您若空闲的话,可以问青傩母要来当年的记录看看。” 纸上的少年,永远停在抬颌的那一瞬,停留在最青稚,最璀璨的年华。 不知道为什么,惊刃感觉…… “你的信与不信,不重要。” “可她们还是孩子啊!本应该是读书、写字,在院里追蝴蝶的年纪!” 我在外守着,您泡就好。 众人也是被迫无奈,才合力设阵将其封锁。按道理,林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人活着。 “是。”惊刃应得极快。 玉小妹气息未平,胸膛仍在起伏;青傩母打量了几眼惊刃,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她身后的某一团东西上。 哪怕再古怪、再说不通,事实便是如此。 “嶂云庄、锦绣门两家就不必说了,现任与前任武林盟主,也要一并瞒着。” 惊刃抬起眼。热雾间,她看见柳染堤眼尾的一点潮红,似淡淡一抹胭脂;又看见一滴水沿着她的颈侧滑下,至锁骨处藏进衣里。 “就好比……” 她颤着声,抬手捂住面颊,指节按进眉心,呼吸发紧,“我与你无话可说。” 其实就算柳染堤不提醒,惊刃也不会和任何人提及此事。惊狐曾笑话过她,说她虽是榆木脑袋,记性却是好得可怕。 柳染堤颔首,道:“无论如何,这件事你知我知,先不要对外声张。” “你这个小闷葫芦,平日一声不吭,我每次想倒一颗豆子都摇得十分艰难。” 两人的中间之宽,起码能坐进去三个人,若是努力挤一挤,大概能挤下六个。 柳染堤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什么?” 惊刃四周环视了一圈,此泉位于森林深处,背靠山壁,前有林木遮掩,若有人靠近,林中鸟雀必然惊飞。 柳染堤道:“好。” 柳染堤指着林中稍远处的一团白雾,道:“难不成是什么陷阱、埋伏之类,要不要绕开?” 实在是有点疼。 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黑衣全湿透了,还是得脱下来。 “主子要我做刀,我便做刀;主子要我做鞘,我便做鞘。能活,是恩。若要让我赴死,也无怨无恨。” 另一侧的声音干枯沙哑,仿佛风从枯葭间刮过,带着寥落的涩响。 惊刃一怔,还未回神,面前的柳染堤已笑起来,笑完了,去牵惊刃垂在身侧的手。 惊刃慌忙站起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又抬头看向柳染堤。 青傩母最后看了惊刃一眼,视线又落回到玉小妹身上:“玉堂主,我今日的话,你且仔细想想。” “我?”惊刃略觉意外。 她只余一身轻薄的白色中衣,靠着一块青石,坐在岸边。 “那便都留在山上。”玉小妹道。 她就这么几套衣服,待会还得生火烘干,不然过几天可就没衣服穿了。 孤女们瘦条条的,皆是手拢膝前,眉眼局促,说话也不敢大声。 惊刃的脚步稍微滞住。 柳染堤倾下身,弯下腰,足尖在水面一点,又烫似地收回来。 总觉得自己又被骂了。 她盯着惊刃,字字发苦:“倘若你不曾进入无字诏,你本该与母亲好好生活,平安幸福地长大!” “无需再想,”玉小妹声音已全哑了,“我不会答应的。” 有人说她“油腔滑调”。 “主子,我——” 阵法的边界用镇石与符链锁死,大雾厚重,两人看不清阵法之中的林地,但从边缘的地皮上,仍能窥见一丝当年劫难的惨烈。 “我若真要怀疑你,”柳染堤笑着,指腹触上惊刃垂在身侧的手,温热的,从手背一路滑到指尖,轻巧勾住小指。 小铁桶中的纸慢慢烧尽了,四周只余一两片飘散的灰,零落的,无依的,不知归处。 她们甚至还没走到门槛,连窗户纸都不用捅破,隔着半个庭院,里头的人声便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青傩母:“……” “小刺客你瞧,好暖。” 泉水贴着指、沿着腕缓缓漫上来,不急不缓,裹住皮肤,把寒气一寸寸往外逼。 热气一团团地涌起,叠成细纱,风一拂便散,又慢慢缠回水面。 日后定能更好地辅佐主子,让主子满意,让主子少些烦恼,多些欢喜。 “这是怎么了?”柳染堤瞧了她们几眼,“不去看书习字,怎么都坐在这里?” “……请回吧。” 玉小妹低声道:“她们无处可去,我总不能看着她们露宿街头,或者被流匪拖走。” “周围有许多人把守,入障出障皆严格管控,谁在里头、呆了多久,全都有据可查。” 她思忖片刻,道:“倘若青傩母没有将我带走,我多半已是一锅炖肉,谈不上能平安长大。” - 柳染堤玩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她只觉得此人阴气沉沉,不似活人,如今来看,怕是和这道裂痕脱不开关系。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没办法,柳染堤驾车和她性子一样,大刀阔斧,极其嚣张,水平实在太差,坐一程能把身子骨颠得散掉半边,头晕肉酸骨也疼。 惊刃望向她。 柳染堤从身侧靠过来,将下颌倚在惊刃肩膀上,轻声道:“小刺客,我也有些好奇。” 玉小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眼眶泛红,肩膀不止颤着。 “你我是一样的,不过是想让她们活下去,”青傩母截住她,“玉堂主,你该明白,这江湖待无门无派、无根可依之人有多刻薄。” 怪了,糯米不是在马车上睡觉吗。 惊刃可从没有泡过热泉,任务在身,她经常连洗伤口都顾不得,哪有什么空闲泡泉。 回程时,缰绳又到了惊刃手里。 对峙又相合。 柳染堤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拢出一小片阴影,唇角勉力含着笑,却勾不出往日的从容。指尖搭在团扇上,压得很紧,又慢慢松开。 ……还挺暖的。 玉小妹僵住了,大概也是没想到这一点,她瞳孔放大,扶着案几的腕直发抖。 两人回到中原之时,距离武林盟主所说的“七年祈福之期”,恰巧还剩下几日。 主子只是技术不好,她又不是故意的,不能辜负她的心意。惊刃默默揉了揉头,一声都不敢吭。 她一拂袖,向两人行了个礼:“抱歉抱歉,不请自来,打扰二位了。” 幸好,苦难没有持续太久,柳染堤忽然猛地将缰绳一扯,惊刃险之又险地扶住辕木,这才没有被甩出去。 主子怪怪的。 暗红自林缘蜿蜒,已干结成黑漆,靠近便能闻到一丝酸腐气息。 可是—— 玉小妹深呼吸了几口,终于缓过气来,眼底红意上涌,仍极力压平声音:“暗卫妹妹,你来评评理。” 柳染堤顺她的视线望去,也是怔了一下,惊讶道:“阵法被人破开过?” 这里地势稍低,四周是些矮树与灌木,倒也算清静隐蔽。 惊刃如实道:“知道的不多,大多是都是惊狐与惊雀和我说的。” 手中的小团扇一转,掩住半边脸。柳染堤垂着睫,目光落在那一道窄窄的痕上。 惊刃寻着望过去,鼻尖动了动,道:“有硫磺味,可能是一处天然泉眼。” “看我做什么?”柳染堤一脸无辜,“怪你自己站得太近,又怪你一不小心,自己滑下去了。” 玉小妹立在案侧,袖口洗得发白;对面坐着一位枯瘦老人,青傩兽首覆面,獠牙深雕,墨纹如寒。 惊刃耳尖悄悄红了半分。 柳染堤也死活不放,道:“干什么?你不听话?赶快把缰绳给我,去车厢坐着去。” 两人向内堂走去。金兰堂的屋子实在太破,檐瓦缺了几处,木柱老旧残破,风从格缝里钻,吹得烛焰东摇西摆。 主子这是怎么了? “蛊林事发之时,我还被困在八十一障中,等破障出来时,事情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惊刃默不作声,任由她揉。 柳染堤道:“不用了,玉姐姐,我俩只是过来看看,待会便得走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那道裂口细若游丝,边沿符痕微有错位,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从里侧强行割开了一道口子。 惊刃道:“这一段山路特殊,地脉伏有暗火,附近有不少泉眼,您若想……” 一步、又一步,视线落在靴尖上,牢牢的,不敢抬头。 惊刃难以置信,喃喃道:“而且看痕迹,似乎是从阵法里面,被强行割开的。” 她恍惚道:“是…是么。” 刚说了三个字,柳染堤一步并作三步,一弹指,几星水珠溅过来,热意细细,落在她面颊与睫上。 她不敢看柳染堤的眼睛,只闷声应了一声,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哼哼什么的音节。 惊刃虽然对阵法、机关之类所知不多,但她目力极明,尤能捕捉细微之处。 “主子,我在外围守着就好,”惊刃道,“也好立个警戒,把风候敌。” 送走了青傩母,玉小妹抹去眼角的泪,挤出一个笑容:“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些。” 干净、清澈,温柔得不像话。 马车平稳而去,路边的影子被暮色拉长,风从帘隙吹进来,带着河水的凉,一路向东。 惊刃最后还是没抢过她,她委委屈屈,窝窝囊囊地坐在车辕,缩成一团。 两人沿着封阵外缘,行了一段。 江水、河水、井水,都是一样的,泉水不过是一汪热了些的水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禀主子,应该是的。” 黑马破风而去。 惊刃想移开目光,没能移开。 “小刺客,你坐这么远做什么?”柳染堤笑起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着,她又挪近一点。 两人的距离靠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心跳如何在水汽里撞成一团绵热,一声,两声,重合在一起。 水声响起,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柳染堤故作不经意地往前一点,趾尖贴上惊刃的小腿,滑过衣物,下滑,勾住她的脚踝。 第 45 章 天命簿 1 趾尖沿着腿侧游走,到了踝骨处又一勾,圈住她不放,松一寸、紧一分,似逗似缠,若即若离,叫人进退两难。 “小刺客真是过分,你总是离我这么远,是怕我、惧我、还是讨厌我了?” 柳染堤依得太近了,那一行睫细而密,末梢被热泉的雾气拢出一点潮意,快要抚上她的鼻尖。 惊刃不敢看久,却又不舍得移开,于是心跳便停留此间,一快一慢地乱成一团。 “你是坏人,你为什么要讨厌我?” 柳染堤软声道:“怎么办,你的主子难过了,不开心了,得你哄上半个时辰才能好。” 惊刃这一颗榆木脑袋,经历过风吹日晒,加上主子的努力敲打之后,好歹算是开窍了那么一道缝隙。 她知道主子倒也并非真恼,约莫是觉得自己苦恼的样子很好玩,总爱拿这样的话逗她。 惊刃无奈道:“属下怎会厌恶您,只不过经常担心自己越界,冒犯到您;要说‘厌’,也只会厌自己笨拙,惹您不快。” 泉水涌动着,两人的衣襟在水下展开又合拢,像两朵交织在一起的双生花。 柳染堤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忽而开口道:“小刺客,你从前做容雅暗卫时,尊她、敬她、侍她为主、为她而活,万事皆为她所做,万念皆因她而起,你可曾动过心?” “抛开无字诏严苛的戒律,除开那些条条框框的规训与臣服,你对她,可曾染上一点不合规矩的,世俗意义上的喜欢?” 惊刃摇摇头。 柳染堤又道:“那容雅百般苛待你,对你非打即骂,不给你好吃的也不给你银两,派你去送死,又逼你服下止息,你难道没有恨过她吗?” 一晌贪欢。 惊刃:“……” 惊刃下意识道:“我?” 她问得直白急促。 柳染堤不再赘问,短刃利落刺入肩胛,破肉声沉闷,抽刀时带出一串细碎血珠。 远处山脊压着一线薄暮,天色暗了些。远处有不知名的虫在唱着,一首又一首。 “不是这样,”惊刃覆上她的手背,握着她的手一起系,“得要这样绕……对,再绕一圈……” 说着,柳染堤又鞠起一捧水,滴答,滴答,她重新笑起来,道:“多清澈的泉水啊。” 等惊刃松手,她立刻又绕错了。 她笑得甜甜的, 她说这话时平静如一潭死水,仿佛透过一面镜子,注视着镜中之人经脉尽断,蜷缩在无字诏里,痛苦地等待着死亡。 水意覆过唇畔,将她埋进去。稍微有些闷,惊刃抬了抬鼻尖,习惯性地收住气。 腹线不受控地收拢,卵石磕撞着她,压得更深,凉与热一起涌上来,心跳在胸腔里一下接着一下,闷而急,怦怦作响。 林中,半跪着一个人。 柳染堤腕骨一沉,杀意已起。 惊刃这么想着,鞠起一捧水泼到面上,又用粗毛巾擦干净脸;一转头,便见柳染堤正掂着卵石,对着光看。 柳染堤道:“过来。” 柳染堤看清来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银丝重新缠回腕骨间:“小刺客?你怎么来了。” 另一具尸身则是红衣,栽倒在不远处,身首异处,头颅被利器割断,切口异常整齐。 此处是中原要道附近的一座小城,行旅云集。行脚客、卖刀婆、药贩子混坐一堂,杯盏叮当,热闹得很。 大概也是心里有些理亏,知道自己先前实在过分,柳染堤竟听了惊刃一回劝,戴上了人/皮面具,总算是没引起什么骚乱。 惊刃有时候会想,倘若自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惊狐那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或者有惊雀那个活泼可爱的性子,主子会不会更喜爱,更器重自己一些? 除了这一具破旧的身躯,残缺的武艺,她还有什么能用来讨主子欢心的? 不过若是打水漂的话,找那种薄而扁平的石头要更好些,这种圆溜溜的石头,大概砸不了几个就要沉底了。 - 惊刃是一个很守序,很整齐的人,她极其固执,又极其谨慎,像无字诏石碑上镌刻的戒律,一条又一条,冷硬到近乎苛刻。 指腹顺着衣领边缘向下,跨过肩线,停在肋侧与腰窝相接的地方,隔着湿衣轻划一线,挠了挠。 不多时,前径忽窄。 柳染堤叹口气,足背放过她,在泉面拨出一朵小浪,“怪让人难受的。” 她的声线带着一点笑,落在耳后像一缕热气,“或者说,你哪儿最怕痒?” 冷与暖在同一隅交会,缠成一团细麻,仿佛有人隔水在手背上写字,一笔一划,被水意慢慢晕开,只余模糊的痕。 方才一点血溅在她的面颊,沿颧骨拖出极浅的一线,艳得像一笔胭脂,衬得乌瞳愈亮,寒光沉沉。 槛窗外风过,灯影轻晃。 她终于是忍不住了,开口道:“主子,够了。您碰过的所有地方,都有些痒。” 惊刃默默地走回马厩,拾起缰绳,一步步示范给柳染堤看。 “赤尘教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那条毒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杀了天衡台的姑娘?” 惊刃低着头:“还…还好。” 现在的容雅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个但凡主子吩咐,她便能立刻杀死的陌生人。 惊刃跪在砂石之上,膝头陷在细沙里,泉水抬高,越过她的腰,再没至肩胛。 只不过,当年讲师滔滔不绝时,她在干什么来着?……哦,好像在调整毒药的配方,或者在将木条削成暗针,根本没仔细听。 主子一身白衣,倚在树梢,晃着腿,似一只敛羽的白鹤。她向着自己笑,问惊刃好些了没有,又冲她扔过来一颗桃子。 “主子……” 很快,惊刃在城北角门停下。 石子将落未落,收不住,几欲坠下,被指腹轻巧一托,补得严严实实。 呼吸与心跳在那一瞬撞了个不稳,惊刃闭着眼,老老实实道:“颈侧。” 柳染堤贴近她耳尖,笑着咬了咬:“小刺客办事不利啊,还得让主子替你兜底。” 不多时,面前的林地陡然一空—— 柳染堤抬起手,拢起一缕惊刃散在颊侧的湿发,捻出几滴水来,又替她挽到耳后:“这评价,可真稀罕。” 无字诏里有教过这些东西吗?惊刃在一团乱麻的思绪里地回想着,隐约记起,大约确有寥寥几节课。 哪怕是温过,卵石仍有些凉,那一星凉意顺着贴合之处渗透,碰撞、相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指,透过皮肉直抵骨缝。 惊刃身骨发软,脑子发昏。她曾奉容雅之命潜入匪寨,一夜之间杀了上百人,都没这么累过。 “早些求饶不就好了,”她道,“闷葫芦,你以为我想要什么?不就是图几声轻喘软哼,想让你开口可真费劲。” 不多时,三枚卵石躺在她掌心,圆润滑净,温着泉汽,覆着一层潋滟的水意。 惊刃死死咬着唇,脊骨不断收紧,黑衣贴合着身子,难耐的挪动间,摩挲出细细碎碎的濡音。 不过瞬息之间,数道银丝缠上她脖颈,再深一点,便会有血珠溢出。 惊刃揽着她,神思恍恍,意识昏昏,额心伏在肩窝里,将不知是雾、汗、还是泪的一线湿意,糅作团,一并蹭在她颈侧。 啊。 惊刃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可那些温柔的笑意之中,却又总是糅杂着一丝,惊刃看不懂的灰色。譬如天山远眺月轮之时,又譬如望着纸钱燃烧之时。 “我呸!你杀了我的妹妹,还想让我开口?!”红衣嘶吼着,眼里满是恨意,“做梦!去死吧!” 非常热。 “我让你走了么?” 枯枝横陈,草叶倒伏成线。风向一转,惊刃嗅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蛇毒独有的苦酸味。 而猫猫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将整齐的东西拍掉,把笔直的毛线拨散,叼开环扣,将衣襟抓出细纹,将她弄脏,弄乱、再乱一点,开开心心地看她变得一团糟。 “可是,你可曾为自己想过?” 长发、眉睫、鼻梁、面颊、唇畔,全是她泼上的水,仍旧黏连着,向下淌,看起来乱糟糟的。 她尽力把自己撑稳,可腰侧那一点被方才被试探过的“痒”还在,像泉水下藏着的暗涡,不动则已,一触便将人卷住。 “……也是。”惊刃道。 她可真是个坏人。明明只是泡个温泉,两人衣裳可都好好地穿着,她却偏要作弄,鞠起一捧水,向小刺客泼来,溅得她满脸都是。 “属下往日里都忙着赶路杀人,确实是头一回,挺新奇的,”惊刃道,“还不赖。” 惊刃:“…………”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总是说,你的生母如何,青傩母如何,容雅如何,惊狐惊雀如何,我又如何。” 或许,主子说得没错: 惊刃看着她,怔了怔。 “归根结底,都不过是没得选罢了。你我皆是身不由己,有时候,想多了也只是添堵。” 柳染堤抬手,覆上她的后颈,慢慢往下滑,她并未碰到衣物,只是在领缘前拨弄了一下,水音细若无物。 惊刃头晕眼花,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主子,另一半的原因,也是因为主子。 她不爱她,也不恨她。 惊刃默默停止给长发、黑衣绞水的动作,然后默默地坐回原先的位置。 惊刃不再犹豫,拾起长青,翻窗而出,黑靴一点,跃上屋脊。 惊刃颇为艰难地从被子里爬出来,深吸一口气。额心泛疼,是被闷的。 她面颊本就有些泛红,此刻,那一抹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带着颈侧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她从没有吃过桃,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主子扔来的桃坠着指节,熟透了,软和的,或轻或重地咬一口,浓浓腻腻的甜。 卵石小小的,约莫有蜷起的拇指那么大,躺在柳染堤手心里,温润剔透。 血在月光下发黑,沾湿叶片,又浸透了附近的土壤。腥气与湿土味搅在一处,重得叫人作呕。 黑衣本就贴身,此刻更是沿着锁骨与肋线收紧,呼吸一深一浅间,衣角随之起伏。 惊刃头有些晕,她一边战战兢兢护着那三枚卵石,一面被对方从容的节奏牵引。 柳染堤笑得潋滟,懒声道:“说起来,这段时日,小刺客的身子骨养好了许多,功力瞧着也回来了不少。” 柳染堤柔声唤她:“小刺客。” “小刺客,你肯定没泡过热泉吧,怎么样,泉水暖暖的,是不是很舒服?” 惊刃抬起空荡荡的双手,淡灰的眼里映出血与月,平静一如,无波无澜。 她挑挑拣拣半天,一共拾出三枚来。 “你若叛主,便会遭到青傩母追杀;我若敢驻足停留,身后也是一箩筐仇家想取我人头,还有一群乌泱泱的冤魂等着索命。” 惊刃只好收回视线,依照主子所言,将总是低着的头颅,慢慢地抬起来。 她力道极轻,极小,甚至都没怎么碰到惊刃,却勾出一股迟来的、发麻似的痒。 真是糟糕。 没办法,主子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带着余温,薄薄地腾着雾。 柳染堤很是耐心地等了很久,惊刃才攒起一口气来,道:“也…也怕。” 柳染堤俯下身子,长发滑落,遮住了大半神情。嗓音从近处落下,带着笑意,沁着被水汽温过的哑: 而后,掌心渐稳,指骨收拢,沿着散乱的长发,抵住她,把她更贴近地拥入自己怀中。 后颈触到一阵颤意。 惊刃道:“主子,缰绳要系在马桩上,不然明天马匹就跑了,找不回来的。” 惊刃额心渗出薄汗,整个人像被蒸笼罩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惊刃将肩背又撑直了一分,将青石边缘攥得更紧,指节抖着,稍有泛白。 谁?! 柳染堤笑了一声,唇角愈冷,刀锋上挑,正要再次下手,林间忽而响起枝叶弯折声。 惊刃蹙紧眉心,胸膛微微起伏,腕骨抵着青石边缘,撑得不太稳当。 只不过,虽然客栈还有不少空房,虽然柳染堤也不缺钱,但她依旧只要了一间房。 雾气将发梢浸得发沉,水珠凝聚着,坠着发梢,随她的肩膀一同晃着,砸入泉面。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主子给自己一些平易近人,比较容易完成的任务。 柳染堤定睛看了她一会,而后悠悠地松开了她的腕骨,笑着道:“没什么。” 她弯下身,拈起一片折断的枯叶。断口新鲜,被靴底压过。又往前三步,见草屑翻起、土痕浅浅,一线向北。 三枚卵石被柳染堤拢在指间,碰撞着,发出极轻的一点声。忽而,她搂过惊刃的脖颈,将她抱在怀里。 红衣眼白泛红,喉间发出被掐住的呲哧,牙缝里吐出一句咒骂污言。 她想。 黑衣虽沾湿,却仍规整地覆在身上,紧密而严实,盖住了每一寸肌骨。唯有衣袂浮起,铺开一片暗色,把更深处的去来都遮成了朦胧。 她又道:“舔。” 忽紧忽慢、时收时放,每一次点到为止,都恰巧落在她的破绽上,把一丝细麻从皮下挑起,又对她置之不理。 惊刃想回答她,可一声酥骨的气音漏出,又被她吞回唇间,半晌后,才低低答道:“…比不得全盛时。” 柳染堤轻声问道。 爱与恨,欢喜与悲凄,都是过于炙热、浓烈之物,如滚沸的汤,厚重的墨,盖过了太多东西。 饶是如此,气流还是从齿缝逃出一点,在面颊边拨起细碎的涟漪,如掩在散落乌发间,轻不可闻的一截喘气。 深夜的城镇一片寂静。她在城中找了一圈,市集、粮栈、城隍庙,皆无异常。 于是留在当下, 柳染堤坐在岸边,后撑着石沿。 月色之下,勾勒出一张骨相极净的脸,眉眼昳丽,唇红被风一吹,淡了几分。 她扣着剑鞘,心弦绷紧:不对劲。 柳染堤跟逛集市似的,挑得认真仔细,太大的不要,太小的也不要,太粗糙的也不可以,需得温润光滑,毫无瑕疵才行。 惊刃依言照做,唇依上石面,谨慎地探出舌尖,稍微舔了一下便收回来。 惊刃扶着青石边,指节又白了些。 一具尸身穿着金纹蓝衣,她倒在草丛间,脖颈被骨鞭绞断,瞳孔瞪大,目光空茫。 惊刃无法理解热烈饱满的爱,也无法体会深重凄苦的恨,对她来说,爱与恨都不过是同样的底色。 “小刺客,你在看哪里呢?” 金纹蓝衣被割开,胸前破了一个大口,血肉狼藉,被什么厉物啮噬过,惨不堪睹。 夜如水立,惊刃出了城。 柳染堤的御马术,真的太差了。 巷尾卖糖人的小锣敲了两下,又渐远;客栈楼下酒徒的笑骂声散成低低的嗡响。 第三枚也入了水。三枚圆润在窄小的水圈里彼此推让,时远时近,互相碰撞。 刃身吞着月色,抵在红衣的脖颈上,随着问话,一寸寸向里压去。 泉面受了风,细浪层层,水声贴着衣角来回,软软地、断断续续,一如她紊乱的呼吸。 热。 她仰着头,被柳染堤捏在手心。 思及此,惊刃毫不犹豫,立刻加快脚步,掠过重重树影,踏过丛丛枯杈。 她…… “……乖。” “这里呢?” 惊刃倚着墙,头一点一点,终究是没抗住汹涌袭来的困意,她黑衣都没换,就这么蜷缩在墙角里,睡着了。 惊刃不知道主子想做什么,大概也许可能应该是一时兴起,想要打水漂吧。 这广袤天地之间,人命轻贱如纸,今日是她,明日便是我。与其担虑明日追兵,忧愁后日仇家,不妨由心片刻。 柳染堤扑哧笑了:“是么?” “……为什么?” 水面有涟漪扩散开来,一层接着一层,一圈接着一圈,紧密地,将卵石包裹其中。 惊刃垂着头,乌发湿成一缕一缕,黏在颊侧,水珠沿眉梢滚下,贴着鼻梁折一道亮痕,再绕过唇弓,沿着下颌缓缓滴落。 扣紧,将她扣得更紧。 她拈起一枚,点在惊刃额心,卵石顺着眉骨,脸颊划出一道湿痕,依上她的唇。 从未想过。 惊刃陷入了思考,榆木脑袋咔哩啪咔转了好久,都冒烟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柳染堤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闷笑着,又绕过耳后,抚过后颈,揽着惊刃早已绷紧的脊背。 柳染堤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那只白猫糯米对自己爱答不理,却特别喜欢黏着惊刃,经常窝在她肩头或者怀里,怎么也不肯挪窝。 柳染堤恍然大悟:“是吗?” 惊刃有些不解,眉睫蹙起,认真道:“我身为暗卫,职责是……” 惊刃垂着头,忽然间,一双手覆上她的头,从发丝间探入,顺势抚了两下,像抚一只乖顺的小兽。 柳染堤松开她,向后退了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规矩很简单。” 惊刃抿着唇,没回答。 要是有机会,得和惊狐请教请教才是。 惊刃自林间走出。 惊刃有点慌,她其实也只是略懂一点,没什么经历,心下未免会有不安:“主子?” 惊刃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一丝凉意。街上空荡荡,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柳染堤仍在把弄那几枚卵石,听罢抬睫看她一眼,眼尾漾出一点媚懒的弧。 惊刃呼吸微颤,脊骨抵着泉边的石沿,她抬手想推开对方,却被压住了肩膀。 “哎呀,我学不会,”柳染堤摆摆手,“反正有你在,你帮我系就好了。” 惊刃目光飘忽,正盯着林缘,一只手触及下颌,硬是将她掰回来,又听见一句:“抬头。” 只是普通的卵石而已。 柳染堤笑吟吟地看着她,一双桃花眼瞧着亮晶晶的,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这下子,你该怎么护着我?” “别躲,”柳染堤闷笑着,鼻尖依上她耳廓,蹭了蹭,“乖,给我玩一会儿。” 惊刃:“……” 林风顺着山口来,拂过枝叶,沙沙如絮。泉面细浪一圈一圈漾开,晕散到看不见的地方;呼吸像在水汽里互相叠着,时合时离。 “而又因为影煞功力有损,她必须要在短短两日内让影煞回到巅峰,才有可能在擂台上替嶂云庄扳回一程;让我服止息,也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罢了。” 柳染堤一琢磨,决定在附近城镇歇一日,明天再继续往中原腹地走。 世人皆被因果推着走,出身是因,选择亦是因,今时处境是果,来日命数又是更深的一重果。 柳染堤张开唇,将一枚卵石含进去。舌尖舔过石面,慢而仔细,绕了几个来回。 惊刃还是摇摇头。 好不容易到了城镇,她甚至连缰绳都不会系,将马匹牵到客栈的马厩边上,随手一丢,无视马匹瞪大的眼睛,转身就要走。 主子一贯爱笑,有时笑得肆意张扬,有时笑得狡黠蔫坏,有时又如同这般,眉眼浸在雾气中,笑得温柔而眷恋。 不知睡了多久,惊刃忽地惊醒。 惊刃头有点疼:“主子,等等。” 她一手自然地垂落,大半个身子都倚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慢悠悠地,捧起惊刃的脸。 她抿着唇,没作声,喘声全被吞咽下去,只默默地,将眉心蹙得更紧。 比如,杀人设伏,放火投毒之类的,惊刃默默想着,她还是比较擅长这些东西。 她面上笑意温柔,实则坏得要命,指腹借着衣褶走向,略微向里探了探,择最柔软的一隅,逗了几下。 由于柳染堤实在是太过分,两人本身计划能在“祈福日”两天前就赶到天衡台附近,硬生生往后拖了一天。 惊刃稍有疑惑。 而后,她半俯下身,将惊刃一侧因腰腹绷紧,而随之曲起的膝,向下用力一按。 如何绕桩,如何打结,如何留出余地让马匹能自在些,又不至于挣脱。 说着,她撩起一缕惊刃额间的碎发,捻着滴水的发稍,帮她挽至耳后:“如何?” 惊刃:“……” 惊刃:“……” 湿痕斑驳,水珠黏滞而温软,似一张错了针脚,织乱的网,密密铺到颈侧,随呼吸而起伏。 惊刃直起身,坐回岸边。她跪得太久,膝头摩挲砂石,皮肤上显出一点红意。 柳染堤低头瞧着这个人,长睫媚垂,目光幽幽,乌沉的黑瞳里,倒映出惊刃此时的模样。 “——说!” 唇边依着温热,而后,变得滚烫。泉水涌动着,舐弄,吮尝间,惊刃总想起自己身子刚好时,她在金兰堂的庭院之中练剑。 柳染堤靠近了一点点,眉睫弯弯的,道:“那你现在回答我,身上哪里是弱点?” 惊刃其实仍旧不太能够理解“难过”的感觉,这一颗心被雾气裹着,又早就烧成了灰烬,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唇本就红,被热泉一蒸,越发鲜润透亮。舌尖探出时湿濡濡的,沿着卵石的弧度一路滑下,将寒意舔热。 她看向其它栓好的马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不太会。” 圆影一没一沉,卵石被她掂在指间,转了转,推进去,两石在水下不甚相撞,闷闷地“嗒”了一声。 这片林子位于城镇周围,平日里多有镇民、商队等走动,按理说,不应该有毒蛇出没才是。 “唔!”惊刃收住呼吸,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弦未响,颤意已漫到指端。 再往前两步,树冠渐密,月光从缝里漏下窄细的刃,斜斜劈在林地。 她不希望主子露出这样的神情。 更糟糕的是,柳染堤仍没放过她。 柳染堤几步跑过来,殷勤地扶着她,柔声道:“纸美人,怎么了?可是有些不舒服?我扶你上楼歇着?” ……主子去哪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烛火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方青白。 雪色里衣裹着身子,只解开最顶的一枚环扣,剥至肩膀处,露出一道绷紧的,盛着水汽与薄汗的锁骨沟。 笑得惊刃心里直打鼓。 她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惊刃终于有些支撑不住,身形往下一滑,却被柳染堤扣住了十指:“别动。” 若只是去净房或是楼下打水,不至于这么久还不回来。除非有什么事,拖住了她。 “咳、咳。”惊刃偏开头,她抬手想擦一擦脸颊,手腕却猛地被人握住了。 “还不赖?”柳染堤笑出声,“没想到,我居然能从小刺客口里听到这三个字。” 惊刃道:“嶂云庄当众被挑衅,颜面尽失,容雅需要人去应对天下第一的战书,而影煞是唯一的,也是权衡下最佳的选择。” 指腹似小虫般,触及早已浸湿的黑衣,又是坏心眼地划了划:“那这里呢,总不怕痒了吧?” 柳染堤像模像样地学着,却总是绕不对方向。试了三次,结打得一次比一次松。 惊刃摸了摸身侧的被褥,那里有人躺过的痕迹,还留着一点温热。主子应该也是睡下后再醒来,刚离开不久。 林缘沉沉,月从云后探出半轮,将道路映得颇为亮堂,叫万物皆难以遁形。 她回答得慢吞吞,柳染堤却一点都不恼,像某种找暖地过冬的小动物,占据了惊刃的怀里; “算了,不说这些了。” 指腹依着面颊软肉,蹭了蹭,“弱点挺多呀,小刺客,你怎么回事?” 两具尸身横在月光里。 额心出了薄薄一层汗,惊刃以手背去抹,水珠滑到唇角时,仍有些淡淡的咸味。 不过,她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 主子虽然是一片好意,但也许大概,差那么一点就要将她给闷死了。 指腹回到锁骨,沿着骨弓摸过去,在最浅的凹里点一下,“那这儿呢?” 惊刃小声道:“主…子?” 但…… 她一边观察着主子,一边悄悄挪动,眼看就要摸到岸边,很快就能上岸、生火、换衣、藏暗器一条龙,柳染堤开口了:“小刺客。” 黑衣还穿在身上,只是身上盖了厚厚的被子——不,不止一床,是三床被子叠在一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不许掉。” “是么?”柳染堤应了一声,气息掠过面侧,带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痒。 “喔,是么?” 柳染堤微微喘着气,发丝散落,鬓边尚挂着一缕未干的湿意。 柳染堤沉默片刻,道:“那你呢?” 她十指拘着,坐得端端正正,道:“主子,您还有什么需要我的?” 柳染堤道:“我的意思是,抛开作为暗卫的种种,你身为一个人,你想要什么?你想过怎样的日子?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她猛然睁眼,环顾一圈,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主子挪到了床上。 凉意顺着骨线向两侧散开,清脆的碰撞被水意笼罩,只余一缕钝钝的闷响。 惊刃愣了愣。 她右手倒握短刃,左手拎着一名红衣的衣领,半拖半按,把人狠狠按进泥里。 柳染堤将衣裳拢紧一点,足背拨弄泉水,而后,她弯下身子,在清澈的泉底找了片刻,拾起一枚卵石。 绝对不可以了,惊刃想着,下次就算自己再怎么犯困,也一定要把缰绳抢过来。 主子果然是主子,聪慧过人,心思缜密,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都如此错综复杂,如此难以理解。 明日明日,终究不在此处。 惊刃悔不当初。 指尖依着唇,挡住她的话。 她缓了口气,道:“真是的。” 惊刃目光一转,扫过被主子扣在身下的红衣,林间的两具尸身,金纹蓝衣,“衡”字玉佩,赤尘红衣,还有伤口处蛇齿样的咬痕。 她思绪百转,心底已有七八分轮廓。未等柳染堤再开口,已上前一步。 惊刃望着她,语调平稳:“主子。” 她道:“我来吧。”《 》 45-50 第 46 章 天命簿 2 柳染堤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沾血刀刃,以及红衣之间逡巡了一圈。 她道:“小刺客,你也看到了。” “那天衡台的姑娘死得太惨,这般不明不白,尸身还被啃咬成这样,实在是……” 言下之意,在问出有用的东西之前,用尽一切手段,也绝不能让赤尘教之人毙命。 惊刃道:“请主子放心。” 柳染堤沉默片刻,终于是点了点头。 惊刃接手的瞬间,掐着红衣腕骨,一翻一送,“咔”一声卸掉关节,膝盖横压颈侧,另一手捻住对方指根,向内微扣。 红衣猝不及防,嘭地砸翻在地,闷声咬住一口气,仍恶狠狠地瞪着惊刃。 惊刃垂眼,看她片刻, 落下的声音极淡:“我的耐心不多。” “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当然,也可以让你死得痛苦些。” “亦或者,生不如死。” 她语气平淡,不疾不徐,既没有柳染堤方才按捺不住的怒意,也听不出分毫恐吓、威胁之意。 仿佛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譬如天色几更, 面对柳染堤的说辞,亲信显然早得了交代,没有任何怀疑,甚至连一句问询也没有,立刻便接手,并处理起后续来。 正是最勤勉,最大放异彩的年纪,却连名字都没能让人知晓,便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里。 没有侵占,也没有热烈,更没有柔软的爱意,像风吹过水面,却连一丝波纹也未曾漾起。 - 药谷、嶂云庄、锦绣门、玄霄阁、慈悲寺、落霞宫、赤尘教、苍岳剑府、白焰凤阙,以及灭了满门,已极少被提及的……鹤观山。 惊刃:“……” 她揽住惊刃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听着她好听的心跳声,哼声道:“小刺客是坏人。” 惊刃收拾着物什。 柳染堤坐在身侧,她神色自若,漫不经心地掂着一个小瓷杯,长发在鬓边松了一缕,垂在颈侧,映得颈线如瓷。 当年之祸,究竟哪几个是罪魁祸首? 不远处,肤色黝黑,骨架如山的女人笑着看向她,脸上黑痂纵横,粗粝似石。 信鸽破空远去,夜幕低垂。 林中悄无声息。 她侧目打量柳染堤,道:“阙里两位顶尖的姑娘被你三招两式撂下擂台,回去抱着我哭了一场。” “还有锦绣门的锦胧。” “倒是省事,”柳染堤目色沉沉,嗤笑一声,“不劳我费心张罗,她便自己送上门了。” 柳染堤垂了垂睫,“是了。” 她是主子的暗卫; “一。” 苍岳剑府位于极寒之地天山,白焰凤阙则坐落于南荒的火燧山,两者一冷一热,按理说应当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人拌了几句,终于消停下来,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一齐看向柳染堤与惊刃。 她故作委屈。 “一群只知道研究阴毒之术,往人身体里种虫下蛊,见不得光的东西!” 柳染堤“嗯”了一声,眉睫浸在热雾中,朦胧不清,她又道:“那您觉得…赤尘教会来么?” 马匹虽说识得一点道路,但你若指望人家一路从蛊林走到天衡台,那也是太为难她了一点。 三人要了张靠窗的桌。苍掌门一边独坐,柳染堤坐另一边;惊刃原想站着,又是被主子硬生生地给拉下来。 毕竟出事前后,她都还困在无字诏的八十一障心法幻阵之中,里头不见日光,不见星斗,连时日的流逝都很模糊。 柳染堤含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赤尘教被怀疑、被围剿,搜寻数月,无凭无证,终归不了了之。” “少废话。” “现在,从头开始,一个一个地回答我的问题,若有敢有任何隐瞒遗漏,你大可以试试后果。” “比起杀了她,让她活着,对您的谋划与目的而言,利大于弊。” 她扫了一圈林中情况,心中已有七八套方案,“属下可以将一切都抹去,绝不会留任何痕迹。” 红衣终于慌了,声线发虚,“等——” 亦是主子最锋利的刀。 良久,苍迟岳才哼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心中怒火缓缓压下。 惊刃道,“自蛊林之事后,赤尘教多年未显踪,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此处?” “老凤表面上牙尖嘴利,实则是个软心肠,”苍迟岳感慨道,“七年前那事,对她打击不小。” 银针微微一拧,刺破皮肉,沿着手背筋骨缓缓一压,蓦然扎入极深处。 天衡台掌门齐昭衡,会是此次祈福之日的主理人。她行事一向稳妥,受到众人尊重。而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自然也会到场。 “——赤尘?” “明明就有。”柳染堤闷声笑着,还很是使坏地,捏捏她泛红的耳垂。 热闹过后,苍迟岳抹了抹嘴,又给自己斟满一碗酒,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的手抚着她,压着她,像在火炉上温好的一杯酒,初入口时不觉得,越喝,越烫。 她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盯着柳染堤,眼尾的朱红更艳了几分,要烧起来似的。 而是蛊虫寄生、反噬之物。 柳染堤侧过身,抱起手臂来,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斜倚树干。 不会因挑衅而扰乱阵脚,不会因愤怒而带偏手劲,更不会失手取了她的性命。 柳染堤贴近了些许,指尖沿着她的脉线一点一点上行,隔着薄布,摩挲出轻极的响,“怎么?” 脸盲掌门这下不高兴了:“老凤,你这话就过了。我眼力好着呢,天山几百只雪鹰、几千匹霜鬃马,我都能叫出名字。” 咦? “我想想啊……” 柳染堤停在她面前。 月色浸透白衣,她斜倚老槐,指间转着一片叶:“你也觉得,赤尘教和蛊林之事毫无干系吗?” 惊刃道,“三。” 女人眯眼,语气带一点天生的傲劲:“这届影煞不是被嶂云庄买走了?怎会在你这?” 这感觉就好比,她苦心孤诣,在深山老林里闭关修炼了一年多的左手剑,出来才发现整个武林都已经流行用脚打架了。 惊刃很是冤枉:“属下绝无此意。” 惊刃:“……” 当年蛊毒何其凶险,进去的要么被迫自断一臂,要么吐血废掉大半功力,非死即残。唯有玉无垢一人,当着不少人的面,将女儿青紫僵死、满是伤痕的尸身背了出来。 草叶卷着苍白的月色,被白靴踩得弯折,柳染堤自阴影里迈出,行过残碎的枝杈与将干未干的血,越过满地狼藉。 柳染堤拍拍她的背,顺势靠过来,往她怀里蹭了蹭:“小刺客,小刺客。” 她旁边还站着另一位年纪相仿,身着白衣的女人,打量了两人一眼。 “也可以只抹除您与我的踪迹,做成赤尘教杀人后,遭蛊毒反噬而亡;或者,通知天衡台来处理也可以。” 凤焰:“…………” 赤尘教此行来了姐妹二人,主子大抵是一时失手,或是冲动杀了一个。 小册子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在天山之事中缺了几页,不过似乎没影响到精彩段落,柳染堤仍是看得津津有味。 苍岳剑府掌门,苍迟岳。 “小刺客,别走。”她道。 柳染堤将那片叶横过来,指尖一掐,叶梗应声而断。她眼尾挑起一线凉意,道:“可那又如何?” 火纹女人:“…………” 红衣吐出一口血沫,眼里全是恨意,嘶声道:“呸!我就算是死,也不会——” 蛊林之事虽说闹得声势浩大,其中牵连颇广,不过确实和惊刃没什么关系。 苍迟岳接着道:“进城时,我远远瞥见了不少云纹,想来影煞你的老东家,嶂云庄的容寒山和她还活着的两个女儿也来了。” “一个桃花眼、一个柳叶眼,鼻梁脸型嘴唇身形发饰衣裳全不对,你到底怎么认错的?” 她向惊刃勾勾手,“过来。” 只是…… 她站得极直,眉目锋利,丹凤眼挑起一角,道:“影煞和…天下第一?” “如今这两只小凤凰日日勤学苦修,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我这个当阙主的甚觉欣慰。” 惊刃道:“这等不太体面,又耗费心神的活,往后都可以交给属下,无需您费心。” 呜。 柳染堤方沐浴完,雪色长袖亵衣松松拢着,半倚榻边,翻着那本胭脂色小册子。 惊刃:“……?” 这也就意味着,她会把人牢牢扣住,将不可忍受的疼意一点一点试下去,不断、不断、不断地施压,直到答案落地。 苍迟岳大手一挥,豪爽道,“我难得来中原一趟,今儿我请!” 思及此,惊刃偏过头来。 惊刃可不敢接话,默默转移话题:“主子,方才那人道,赤尘教教主红霓也会在祈福之日现身。” 她的靴旁,砸着一块碎成两半的木牌,牌面“赤尘”二字,已经被血糊得模糊。 热意攀上臂弯,顺着筋骨一点点溢开,逼得她喉骨轻绷,鼻端的气息也烫了。 她理着黑衣袖口,苍白修长的手上滴血未沾,只在指腹处多了几道极浅的红痕。 柳染堤耸耸肩,“嗯。” “无字诏第一人,名不虚传。” 教众则将蛊引种入毒蛇、金蝉之类的毒物体内,专挑习武之人下手,蛊引饮其气血、噬其武力,于累累血债里生长,待饱满之时,便带回反哺蛊胎。 惊刃毫不理睬,按在颈侧的膝沉沉扣压,扣着指骨的力道,一寸,又一寸,精准无比地加重着,“二。” 惊刃道,“听见了吗?” 蓝衣姑娘被悉心收敛,盖上白布带了回去,赤尘教的两具尸身也被带走,至于如何处置,柳染堤便懒得过问了。 “无论如何,” 甫一推门,忽闻一声尖锐长啸;紧接着,一道庞大的黑影疾掠而来。糯米“喵”的惊叫一声,从惊刃肩头跳下。 “见面便是缘,你俩可别拘着,”苍掌门笑道,“来来来,吃!” 柳染堤打了个哈欠,她揉着眼角,娴熟地就往惊刃身上贴。 柳染堤倚着一株老槐,长发散乱,颊畔那一滴血早已干透,褪成淡褐。 “其二,药谷的解毒秘方与驱瘴之术全然无用,毒理与江湖已知毒种大相径庭;其三,林中既无蛊源,也无堆积尸身供毒种滋生。” 苍迟岳拍了拍她的背,“别想了。” 她犹豫片刻,默默开口:“主子,您似乎不缺银两,怎么总是…只要一间房?” 一碗宽面带肉才刚下肚,苍迟岳便笑道:“好姑娘!吃饭就该这样,干净利落。不像柳姑娘,一盏茶功夫才吃半块糕。” 苍掌门:“……认不出。” 停在唇角的边缘。 半晌后,她叹口气:“通知天衡台吧。” 凤焰的长相还挺有辨识度,锋利、明艳,就如同她所掌的门派一样,如火,如凤凰一般,桀骜昂然,骄而不屈。 这不是,要赶路么。 “我的耐心只有三个数,” 柳染堤道:“你瞧,还是小刺客对我好,人家可从来不会抱怨,多乖啊。” 这也是柳染堤最关心的事。 两人回到客栈时,已经很晚。 依旧是唤小狗的语气。 火纹女人道:“老苍,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脸盲的。这姑娘跟容三一点都不像,八竿子打不着好不好?” 不在唇上,偏了一分; “你可以继续闭嘴,”惊刃道,“我会将你的手筋一条、接着一条地挑断,再将你的指骨一根,接着一根地拆出。” 就像看一件死物。 柳染堤道:“听说除中原诸家,南疆与西域几方势力也都到了。” 她道:“今次祈福之日似乎有些特殊。武林盟主早前来信,说要宣布什么大事,叮嘱各派务必到场。” 中原可比北疆热得多,苍迟岳脱下了裘衣,穿着一袭藏青短袍,断臂处以细麻缠起,发间绑着细彩带与彩珠,步子一走,嗒嗒作响。 “所以,你得好好守着我才是,”柳染堤道,“别总想着偷偷溜走,半张榻凉着,我睡不着。” 客栈里已上了灯,隔扇关得严实,室内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张桌案。 柳染堤又贴近了一寸,唇未至,呼吸已将耳畔烘出一层薄热:“别躲着我。” 柳染堤倚着树,默不作声,目光落在那块被折断的“赤尘”令牌之上,一点点地沉下来。 恐与惧迅速滋长,如阴水漫上石阶,没过膝,没过胸,瞬息将她吞没至顶。 “当年没寻得实证又如何?”她冷笑道,“红霓要真敢出现,我第一个砍了她的头!” 惊刃静等了片刻,捻着指根的手用力,“咔”的一声轻响,指骨错位,红衣惨叫出声,唇角逼出一线湿意。 七年前,嶂云庄、苍岳剑府、落霞宫三家,合作设下“三宗缄阵”,将蛊毒白雾困死在林中。 最稳妥的法子,本该是两个都留着活口,当着被缚那位的面,对另一人施以手段,如此更加简便,问出的消息也会更多。 柳染堤剥着一块花瓣糕,斯文细雅,吃得也慢,一小口一小口。 她道:“小刺客,你完蛋了。” 一双淡灰色的眼里,无悲、无怒、无厌、无怜,如袅袅烟尘中,端坐于莲台之上的玉像。 若想真正进入蛊林之中,必须这三家同时开阵才行。单开一道或两道,是没办法进去的。 红衣痛到失声,喉间只挤出一缕嘶响,哭嚎也哭不出,张口去喘,亦是无气可出。 惊刃埋头吃肉,几口一碗,利落干净。 就在两人不远处,蓝衣姑娘惨死的尸身旁,横躺着一条被银丝绞断头颅,身躯已然僵硬的毒蛇。 惊刃道。 灰衣则是慈悲寺的佛女们,她们不喜争斗,潜心修行,是唯一没有在蛊林中丧失门徒的门派。 主子既起问,蛊林之事必须追究到底。只是这江湖里百门千户,诸派环伺,步步如弈,招招较量,一子一势,尽成相逼之形。 我能怎么办。 凤焰也回了一礼,唇角勾笑:“百闻不如一见,柳姑娘名不虚传。” 惊刃刚好吃空一碗,正闷头喝汤,被苍掌门一句话呛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惊刃嗓音发紧:“可这……” 柳染堤抚上她的脸,指腹滑过惊刃的面颊,在苍白的唇瓣上,轻柔地刮了刮。 惊刃很是听话地走过去,柳染堤伸手,圈住惊刃的腕骨,指腹贴着皮,顺势往上滑,隔着薄衣一寸寸摸过肌理。 她又道:“不过巫蛊之术最是邪门,红霓痴迷于那传说中的‘赤天蛊’,想来不会善罢甘休。” 玉像受着香火供奉,本该悲悯众生,怜爱世人,却偏偏溅满了血,给予她这钻心刺骨,求死不得的疼痛。 片刻,凤焰压住火气,扯出一个笑:“柳姑娘说笑了,我那两个徒儿年纪尚幼,武学未成,自然比不得姑娘。” 蛊胎饱饮精血真气,假以时月,便会蜕为蛊母,再以百毒、百血、与百具净纯武骨喂之,蛊母日益强悍,至末,甚至能生出几分灵识。 惊刃肩膀一沉,被雌鹰扑得一踉跄,宁玛兴奋得很,连着“嘀嘀嘀”叫了几串。 柳染堤神色微微一变。 幕后执棋之人,又藏在何处? 苍迟岳笑道:“可不是嘛,光这进城的一路,还有这下榻的客栈,我就瞧见了不少熟面孔。” 惊刃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下一刻,柳染堤稍微前倾,气息压低,影子斜在她肩侧,吻落下去。 苍迟岳大笑道:“慢也有慢的好,像我这样吃快了容易噎着,从小就被我娘骂说‘吃饭像打仗’,可烦了。” 两人寻了一家客栈歇脚。 她啧了一声:“那位可了不得,金光灿灿招摇得很,好大一队人马,排场不小。” 惊刃只好道:“我今夜给您生一炉安神香,再替您按一按肩背?要是还不舒坦,我…我也跟着睡榻上?” 宁玛在她身上扑棱了半天,折腾的羽毛都掉了一根,终于肯放过弱小无助的惊刃。 “哈哈哈,还是这么招她喜欢。”被羽翼遮住的后方,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道:“您慢慢吃就是,属下陪着你。” 惊刃下意识退了一寸,却被柳染堤勾住了腰,一搂一推,两人倒在榻上。 她道:“看来是我先前一番折腾得不够狠,瞧你大半夜的跑来面不改色气不喘,审个人都轻轻松松。” 她喝口酒,眯起眼,“我代表天山的苍岳剑府;而方才那位你们也见了,白焰凤阙的阙主凤焰。” 惊刃道:“这点确实古怪,大概是实在做得太干净,亦或是有人暗中相助,帮忙遮掩。” “你不愿意陪我,你是个坏人。” “唔!” “说实话,我不太信任武林盟主。她寻到金兰堂之时,我便生起过好几次杀心。” 远处的夜虫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血味在潮气里泛着沉重的腥,慢慢往人胸腔里压。 苍掌门道:“老凤,你怎么认出她是天下第一的?我总觉得和容家老三长得很像啊。” “就知道在外头吹风,死都不肯进来陪我。我没人搂着睡不着,现在腰酸背痛头昏昏,说吧,你该怎么赔罪?” 小二脚步疾快,热菜接连上桌。 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苍迟岳却皱起了眉:“不好说。落霞宫很多年没消息了。” 柳染堤笑眯眯:“还算有点诚意。” 柳染堤道:“苍掌门,既然苍岳、嶂云都到了,那没理由,落霞宫不会来吧?” 白衣自下而上,燃着瑰丽的火纹,赤焰自衣底生长,流光灼灼,一如凤凰翩飞。 “那人倒也硬气,”柳染堤淡淡道,“被我折腾许久愣是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字,没想到你竟能撬开她的口。” 火纹女人幽幽道:“我若把影煞丢一群黑衣姑娘里,再收走宁玛,你能认出她来吗?” “坏人,”柳染堤眼尾含潮,仰望着她,“你推我,你不给我走,你又在欺负我。” 苍迟岳“嘭”地把酒壶一放,酒浪翻涌,“我倒要看看,那些腌臜玩意敢不敢来!” - 柳染堤道:“承让承让,我也没想到白焰凤阙衰落至此,竟然连两招都接不住。” 红衣喘着粗气,咬紧牙关:“你杀…杀了我也没用!教中自有人会替我报仇!” 这不是为难她吗。 “不说那些了,二位想必也是为祈福之日来的罢,瞧着天色也晚了,你俩吃过没?” 每一个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门派,每一个看起来都清清白白,每一个又都有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惊刃道:“您不必信她,您只需利用她;就像是您纵使不信我,仍可随意利用我。” 惊刃啊惊刃,惊刃想着,下面这句话说出来,主子肯定又会厌烦你了,你为什么要说呢? 红衣胸膛剧烈起伏,她喘着气,迟了半息,才一寸寸地转过头,对上惊刃的眼。 她语带忧虑:“那之后,红霓带着残众隐入南疆深山,已有五六载杳无音讯,此番突然露面,怕是冲着您来的。” 柳染堤眉睫弯弯,媚而勾人,冲她灿然一笑:“我记下了,下回定要玩得更尽兴些。” “小刺客,”柳染堤闻言抬眼,含着一丝笑,“你自己说,暗卫该守在哪里?” “影煞,别来无恙啊。” “……不说么?” 柳染堤幽幽地打量着她,忽而扑哧一声,语气温而带钩:“不愧是影煞。” 惊刃站姿笔挺,依旧冷着一张脸,柳染堤则笑盈盈向二人作揖,道:“苍掌门,炽焰阙主。” 惊刃直起身来,夜风吹拂,血腥气若有若无地飘散。月色之下,草木间又多了一具红衣尸身。 夜色如人心,渐渐地沉下去。 “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提前在林中做了手脚,才使蛊毒扩散得如此之快。” 她裹着张被褥,在车厢窝了一整天,困了睡、醒了又睡,饿了啃一口糕点再睡。 嘴好毒。 她方才沐浴过,水汽尚未散尽,发梢濡湿,沿颈侧滴落,慢慢润过锁骨的一道浅沟。 第二日,还得继续赶路。约莫是因为先折腾惊刃,又折腾赤尘教的缘故,柳染堤难得没有坐在车辕作弄惊刃。 惊刃道:“除却赤尘教,除却红霓,怕是再无其它门派,亦或是人能做到这一步。” 白衣玉佩,是药谷医宗的标识。惊刃这一条命,还是靠药谷的白兰才捞回来的。 柳染堤在她怀中笑得不行,乌发顺着被褥淌开,乍一看,真挺像是被她推倒,又被她圈在怀里。 惊刃这么想着,她狼狈地撑着双臂,将半身抬起,不至于砸到主子身上。 也不怪柳染堤对她起疑,以至于多次起了杀心——齐昭衡对她,实在是信得太多、信得太深了。 两人此时的姿势,着实失礼。 柳染堤将小册子合上,拢着书脊,随意放在一旁案几:“那便是了。” “脸盲掌门欺负我,”柳染堤委屈巴巴,“她鄙夷我吃得慢,你说吧,怎么办?” “主子,此事您想如何处理?” 她按了按眉心,似把一簇火压回去:“说真的,你去药谷开副方子,治治你这脸盲的毛病吧。” 其实若全程由她来审,应当还能更快些,甚至能问出更多隐秘。惊刃心想。 她说完便先自己动了筷,夹起一块肘子大口咬下,啧啧称快。 那赤尘教徒什么都招了,说是红霓为供养“蛊胎”,将一枚枚‘蛊引’封入朱纱囊中,分给得力教众。 果然。 凤焰似是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忽得卡在喉咙之中,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哑得如同一声叹息。 天衡台的人来得极快,武林盟主齐昭衡虽然没能亲自来,但派了一名附近的亲信前来处理。 近得能数清惊刃垂落的睫,近得能听见她故意放匀、却仍有些发紧的呼吸,近得能割下她的头颅,杀了她。 细针偏了一毫,微微旋紧。 “七年前蛊林事发,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率众围剿赤尘教,几番搜查,未寻得确凿罪证,最终只能归咎于天灾。” “我都会是您手里最锋利的刀。” 这蛇通体暗红,周身血纹缠绕,细若蔓藤,如枷似咒。七寸处裂着一道细口,里头爬出十几条拇指粗细的小蛇,通体漆黑,此刻皆已僵死。 火纹女人沉默了。 笑声一阵,饭香氤氲。 这不是寻常的毒蛇。 面前的暗卫平静、淡漠、守矩,知晓每一条筋脉的走向,知道每一处要害的分寸。 “别多想。”她道。 她看着她, “嗯!还是这味儿好,油得香,咸得正。咱那边一到冬天,水都冻成冰,酒得砸开才喝得动,哪有这般舒坦!” 惊刃道:“自然是主子身边。” 或今夕何夕。 她乖巧坐着,闻言也道:“主子,我们进城的时候,我看到了不少挂着玉佩的白衣,还有些灰衣。” 女儿要星星她摘星星,要月亮她捞月亮。只可惜天不留人,那个明艳桀骜的孩子,终究还是折在了蛊林里。 红衣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剧烈刺骨的疼贯穿了肌肤,顺着整条手臂往上攀。 金纹蓝衣,明显是当今武林正道之首,天衡台的门徒,而且瞧此人的腰带与佩剑,应该还是名深受器重的内门姑娘。 “再说,少侠会武可是她家领头的,因为此事饱受骂名,赔了许多银两又折了声誉,一蹶不振,也不知道会不会来。” 苍掌门用仅剩的一条胳膊,好生揉了揉头,“其实,我觉得你跟她俩也挺像的。” 她在榻边站得可笔直了,每一尺每一寸都恪守规矩,明明是主子又拽又搂,硬生生将她扯倒在榻上。 - 柳染堤转着叶,漫不经心道:“只不过,若是她死了,收拾起来实在麻烦。” “蛊林之事太过蹊跷,”惊刃道,“其一,事发突然,小辈们入林不过三个时辰,蛊毒瘴气便如被引燃般,自内向外层层扩散。” 蛊林之事牵扯太深、太广,白焰凤阙自然也是其一。凤焰仅此一女,口头嫌这嫌那,实则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白焰凤阙之主,凤焰。】 赤尘教遭人诟病是有缘由的,实在是教中所学的,全是些见不得光的邪门歪道,以人养虫、炼尸制蛊,一门比一门阴毒。 “您可以交给属下,”惊刃道,“不过,属下斗胆说一句,我不认为齐昭衡与蛊林之事有关,而且……” 惊刃摩挲着剑柄,城中诸派的名头,在她心里一一掠过,交织缠绕,聚成缜密的网。 烤羊脊油光锃亮,红炖肘子肉香翻腾,炭火饼焦边微脆,糖藕与桂花小糕也是清香淡淡,雾气微甜。 “若凤羽还活着,她一定不会放过和你打一场的机会,”凤焰语带哽咽,“那孩子是我的骄傲,可是,可是,凭什么……” 惊刃:“……?” 她语气诚恳,带着一点庆幸:“幸好门派之间的衣服颜色不一样,要不我真分不清。” “罢了。”她懒懒一笑,“还是你的手段高明些。” 高傲的凤凰垂下了头,火纹白衣灼上脸颊,挡住一双泪流不止的眼。 惊刃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有两个同样是火纹白衣,一直候在她身旁的姑娘连忙上前,将阙主带走了。 直到傍晚两人到达天衡台附近小镇时,柳染堤才迷迷糊糊地钻出车厢。 偏偏这两派掌门交情极好,只是因为两地相距实在太远,几乎横跨半域山河,往来不易,故而多会借着武林盟会、祈福诸节上聚首相谈。 惊刃还没来得及说话,忽觉得腰侧一痒,原来是她的手抚了上来。 指尖紧贴着她,将绸布拨起细柔的浪,顺着腰线向上攀,向上攀,停在颈旁,而后捧起了她的脸。 “惊刃。” 柳染堤唤着她的名字,柔声道:“明日祈福之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你愿意吗?”她问着,声音很轻,尾音仿佛被灯焰舔过,带着一点蛊惑意味。 第 47 章 天命簿 3 惊刃犹豫了一下,道:“主子,其实您直接下令便是,无论何事,属下都不会推诿。” 真的不用把她拉上榻的。 她真不太擅长床事。 柳染堤却只是笑,指节搭在惊刃颈侧,向里压了半分,抵着一线呼吸:“真的么?” “您不必忧心,”惊刃道,“属下身为您的暗卫,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怕以命相抵,也不过是本分。” 柳染堤瞧了她两眼。 她眉眼弯起,软声道:“小刺客,你总是说,你会听从我的一切命令,无论生死。” 温热的气息覆在耳畔,若即若离,带着一点残香:“可我让你亲我一下,你却不肯。” “这…这不一样。”惊刃踌躇着,柳染堤却忽而反问了一句,“有哪里不一样?” 惊刃一时有些恍神。 是啊。 有哪里不一样? 杀人、审问、破阵,和亲近她,说到底都不过都是主子的命令。她身为暗卫该做的,是不问因由、不起波澜地完成。 可不知为何,惊刃心中有些乱。 在过去这或短暂、或漫长的几十载生命中,她一向清醒,一向果决,从未有过如此杂乱无章的时刻。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 - 红霓懒声道,“我这庙小,总拢就没多少地,可经不起各位大人们再折腾一回了。” 她正色道来:“柳姑娘幼年为金兰堂所收养,后被一位隐居山林的高人收为门徒,苦修多年,恩师仙逝,方才出山历练。” 青烟袅袅升起,红霓垂眸望着墨迹勾勒的小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在场的无一不是诸派掌门与亲信门徒,大多数,都已经意识到了她将要宣布什么。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抬眼如山。 柳染堤想了想,道:“平日我唤你‘小刺客’或‘惊刃’居多,倘若我忽将你称作‘影煞’,那便是了。” 另一边,盲礼已来到高台之上。天衡台峰脊如刃,云海铺展,四极之风拂其衣袂。 凤焰哼了声,继续道:“锦门主既然敢开这个口,我倒要问问你,若是开阵出了岔子,你锦绣门这五万两银子,够不够赔那些枉死的性命?” 另一道冷峻的女声响起,应和着。 “竟然还有脸来祭奠……” 她望向红霓,眼中波澜不起,如若在衡量铜秤上的砝码,连一分虚饰都不肯多给。 待到钟声散尽之时, 妖冶诡艳。 红霓唇边的笑意愈深、愈浓。她抬袖掩了掩,而后起身退去,带着教徒们施施然地落座。 惊刃道:“小事一桩。” 凤焰也柳眉倒竖:“你是在说我们怯懦怕事吗?” 齐昭衡一字一句,沉声道: 柳染堤挑眉。 - “当年搜查时虽未寻得实证,但谁不知赤尘教最擅蛊毒?要我说啊……” 四周静得可怕。 她听着母亲那愈发激动的声音,内心冷笑连连:【被人利用了还而不自知,蠢货!】 “柳姑娘再有本事,终究年轻气盛,从未经历过类似凶险。这么重要的差事,让她一人承担,叫人如何放心?” “听闻她从来只在大事将起时现身,看来今次祈福之日,不比寻常……” 柳染堤又抬高一点:“够了。” 她以白绫蒙眼,年岁尚青,身量清瘦,眉骨浅浅。白绫在耳后结作一束,尾端垂至肩窝,随风一拂。 木牌皆以朱砂落款,细字一行行排开,阳光一照,砂色像血未干。 念慈寺的主持双手合十:“盟主慈悲为怀,只是佛门讲求因果,业风未散,冒然开阵,恐怕只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受难。” 忽听扑哧一声轻笑,打断了她。 “更何况——” 五万两白银可不是什么小数目,锦绣门这般大手笔,端的是诚意十足。 “那等险恶之地,当年除了玉无垢盟主,进去的人非死即残!我们连蛊毒由来都查不明白,如今贸然开阵,又能查出什么?” 她神色如常,对周遭或愤懑,或质疑的目光视若无睹,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向那排灵位。 夜色一寸寸地沉下去,可那寸未消的热仍在,沿着腕脉、颈侧,似余烬,似一点将熄未熄的星火。 “够了。”她淡淡开口。 说着,她向盟主拱手:“无论结果与否,锦绣门都愿意出五万两白银,全力支持柳姑娘主理。” 钟身铸着二十八以金漆描过的名字,七年了,鎏金剥离,显出一线青黑,此刻正被几名天衡台门徒轮流敲响,钟声低沉悲悯。 众人依次行礼、拨香、点灯,祭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快便接近尾声。 她语气平和,字字清晰,“教主您既来祭奠,想必心中也盼着早日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吧?” “我没看错吧,赤尘教教主?” 有人垂首不语,有人红了眼眶,也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久久不移。 “你们开阵归开阵,若之后出了岔子,祸害几百、几千里都得自己担着,别又空口白牙来诬陷我赤尘教。” ——死得一个不剩。 “您想,容雅之前对我……” 【到头来,什么都捞不到还落了嫌疑,不过是为她人抬轿,作她人踏阶罢了。】 一石入海,千层骤起。 如此数额,引起一片震惊。 她嗓音柔和,字字带刺:“莫非是有人心里有鬼,拼了命也要阻拦封阵开启?” 祈福日当天,天朗气清。 此人年纪轻,面容更轻,像一把还未饮过血的新剑——锋芒毕露,不知收敛。 方才一拉一倒,她的亵衣松了些许,衣领顺肩滑下一寸,露出一节圆润肩线,白得惹眼,似被烛火舐过的暖瓷。 齐昭衡深吸一口气。 “今日,我欲重启此事,奉请一位局外之人主理,开启蛊林封阵,彻查真相!” - 容寒山身后,坐着她的两名女儿。 齐昭衡颔首道:“红教主如此坦荡,再叨扰多嘴便是我的不是了。今日既是祭奠之日,便不谈旧事了。请。” “哼。”红霓笑了。 “我是天下第一!” 议论声顺势而起; 钟声再起,三声悠长,响彻云霄。 高台之下,一名衣饰朴素的女子在四下目光里颔首,正是金兰堂堂主。 “凤焰阙主说得在理。” “名”声在外,方能引火入城; “她…便是传闻中的那位观命师?” 惊刃沉默,均匀地呼出一口气,将自己从软陷里撑起,坐回榻沿。 【可惜母亲只识得这计策的表,却看不穿其里。以为是在配合她演戏,实则每说一句,便替她垫高一分;每驳一回,便替她铺路一层。】 风止。 烛泪沿壁缓滑,橘红沉下去,留下安静的黄。临了,烛心一抖,细烟自里层漫开,泪痕碎散,不再起波。 不愧是锦绣门,不愧是锦胧。 苍迟岳镇声道:“我当年因蛊毒自断右臂,却仍未能寻到阿岭,若能将她带回来,便是再断一臂,断了双腿,我也认!” 她道:“明白了。” 柳染堤跟着坐起,歪头看她。 【剑中明月,萧衔月】 “势”头浩大,才可震慑四方。 “就凭你们畏惧的,我不惧怕。你们要的‘万全’,你们求的‘保障’,你们盘算的‘退路’,我统统不需要!” 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在水心,涟漪层层向外推。众人交谈渐歇,目光一道道回落在她身上。 “蛊林之事已过七年。七年来,二十八条性命的冤屈无人能解,真凶依旧逍遥自在。” 此言一出,场下登时响起一片哗然声。不少人露出讶色,交头接耳。 众人被刺了一下,骤然喧哗起来: 齐昭衡一抬手,镇住了满场低语。 她笑得轻慢,眼中泛起一丝讥诮:“齐盟主说得极是。本座此来,便是为亡者祈福。至于真相?” 凤焰冷笑一声:“容庄主,我可不是和你一队的,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冠冕堂皇。” 有人颔首,有人蹙眉。 盲礼的来历与行踪皆成谜,她从不插手江湖恩怨,却常在大势将兴之际出现。 众说纷纭,多方各持己见,谁也说不动谁。正闹作一团时,柳染堤向前迈了一步。 红霓踏上祭台。 她们靠着彼此,肩侧相贴,气息交缠,她的话音贴着唇边掠过,似将落未落的一个吻。 指节还拢着那团衣角,紧得像一枚结,等松手时,那团绸子起了细细的褶,皱巴巴地窝在掌心里。 无声的重压铺开,四野如同被无形之手拧紧,在千重心思,百道目光的注视之下, 红霓拨弄着发间白骨,懒媚妖娆,“诸位可真是热切心肠,赤尘自不会拦着,只是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七年前的蛊林之灾,各大门派不仅丧失了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们,进林救人的掌门与门徒也死的死,伤的伤。 她朗声继续道:“此次查明蛊林之重任,将由柳染堤姑娘为主。诸门协同为先,不得掣肘。” “即便到最后,她命我去刺杀天下第一,又命我服下止息赴死,我也从未有过一声怨言,不曾犹豫过半分。” 她的规矩很简单,一生仅得一问,万事皆可。然而,凡提问者,她答后,必将告知对方最终的死状,且一言既出,不可回避。 她需要这个称呼。 惊刃道:“您若有需要,直接说便是,不需要总想着做些什么,亦或是考虑我的感受。” 她侧过脸,半张面庞隐在灯影照不着的暗里,语调规整而平稳:“请主子吩咐。” 苍迟岳并未反驳,只是抬起空荡荡的右袖,“谁若阻拦查案,便与我为敌。” 片刻后,齐昭衡温和道:“红霓教主能来,实属难得。当年蛊林之事,各派皆有损失,今日既是祭奠亡者,自当不分彼此。只是——” 台下已是一片寂静。 幢幡下风声猎猎,台上阳光正烈,台下喧声沸然。两人躲在幢幡投下的一片清影里。 “好吧。” 柳染堤没再开口。 人群之中,传出几句低语: “蛊林之事,已是拖了七年毫无进展;诸位再谨慎,是要谨慎到下一个七年么?” 红霓不紧不慢道:“七年前,玉盟主率众围堵赤尘教,将我教上下搜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惊刃颔首:“明白。” 她话一出,原本已向开阵偏斜的议论骤然一颤。动心像被针扎了几个孔,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此时,有人踏云雾而来。 …… 齐昭衡环视众人,“我们年年聚集于此,以钟鼓寄哀思,慰英灵于九泉,然而蛊林之案的真相,至今迷雾重重。” 柳染堤缓了一口气,眉峰稍稍蹙起,指节捏着一点衣角,拢得很紧。 却很坚决。 苍迟岳这才止住了脚步,一双被黑痂覆盖的眼睛里,杀意如暴雪压山。 她在明,敌在暗,她无依无靠,能握的倚仗少之又少,唯有狂得肆无忌惮,妄得不知轻重,“祸”灾临头,才能引蛇出洞。 悼钟祭台前列着亡者遗像,每张遗像前,都摆放姓名木牌,一只小香炉以及些许贡品。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该查清根源,断了祸患,免得日后死更多的人。” 惊刃重复道:“请主子吩咐。” 榆木脑袋刚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主子似乎不太爱听她提起前主子的事情,于是默默将下半截吞了不少回去。 直到最后。 她在众望之中立得笔直,风从高处掠过,吹动衣襟的一角,身后是众多门徒、掌门、以及云雾缭绕的高山。 柳染堤怔了一瞬,收回手。屋内顷刻静下来,唯烛心细细炸响两声,窗棂被风擦过,发出一线轻响。 “当年我长女亦葬命蛊林,我身为武林盟主,深感有愧,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该如何给死难的英魂和她们的亲人一个交代。” 角落里,玉无垢始终一言未发。 她想了想,认真补上一句:“您不必担心我会因为此事而心生芥蒂,更不用忧虑我因此而动摇、背叛于您。” 苍迟岳一见那抹红色,青筋暴起,攥紧镇山剑,大步一迈就要上前,却被身侧人给拦住。 祭钟再鸣一记,胸膛之中也跟着沉闷一响。肃穆从石阶顶端,一直压到山道转角。直到一抹刺目的红,自山道尽头缓缓浮出。 她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的疑虑、顾忌,我都听到了。只是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罢了。” 盲礼颔首,她并未出声,退后两步,静立于齐昭衡身后,如山,亦如影。 她环顾一圈,目光落到了一张熟悉的遗像之上,墨迹里,女儿笑得很灿烂,仿佛下一刻便要扑进怀里,再唤她一声“母亲”。 再开口时,她沉静如水,不疾不徐道:“七年前,蛊林一役,断武林脊梁,沉明日辰星,今日祈福,愿亡者安息,愿长夜终明。” 柳染堤一袭素白,正懒洋洋地倚着石栏看热闹,见到盲礼后,忽而直起了身。 她立于钟烟之间,身形清寂。 奶奶颤颤巍巍扶着拐棍,摆摆手,白兰连忙弯下腰来,听掌门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齐昭衡让出半步,侧肩一揖,掌心翻出“请”的手势,将众人的视线引向台侧。 齐昭衡伸手引她至侧。 山道尽头,红色如火,缓缓而来。 齐昭衡抬手,示意稍安。 “我们朝夕所望,不就是有朝一日揪出真凶、还亡者公道?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为何反倒畏首畏尾,不敢去查?” 众人也纷纷加入,或赞同开阵,或主张缓行,或持观望之态,一时人声鼎沸。 “她竟然也出现了。” “封阵七年,谁也不知道里头蛊虫衍了多少代,又蜕了几次皮,死了多少又还活着多少。” “诸位。” 锦胧道:“二位若真忧虑封阵之险,大可出人出力,为柳姑娘护行防患;如今这一味推托,难免教人生疑。” 此言一落,场内气浪骤起。诸派心思各自翻涌,或怒、或惧、或讥、或算,如潮下暗礁,底里尽是旋流。 惊刃在烛影里点头,一次,两次,神情没有起伏,却把每一个字都细细记下。 她双目低垂,在身后不远处,黑棺静静而立,铁链缠绕,咒文黯淡。 容寒山一梗,捏紧了骨节。 说着,她转头望向凤焰:“凤阙主想必也是!我们这般劝阻,可都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 “生气了,恼我了?”柳染堤说着,伸手似乎想触碰惊刃的脸颊,却被她抬手挡在面前,向外推了一点。 “就凭这把是鹤观山的剑。” 锦胧一袭锦袍,从容起身:“容庄主所言谨慎,凤阙主所言周全,只是……” 就在台下一片嘈杂声中,柳染堤从容上台,惊刃随其后半步。 她终于抬眼,眉睫一松:“好。” 无数目光,聚集于齐昭衡身上。 【……蠢货。】 日轮在锋脊上被切作两半,剑身微颤,细纹在光里铺开,如山脊起伏,脉脉相连。 很轻。 惊刃走近几步,柳染堤偏过头,唇瓣依上她耳廓,气息温软:“计划有变。” “不必再吵了。” 朝阳从群峰的肩背上翻出一线金,白石阶明晃晃的。风从山口涌进来,掠过高悬的幡影。 多好杀的一个小丫头; 红霓在灵位前站定,只一抬手,身旁的红衣教徒连忙恭恭敬敬,双手奉上三炷香。 齐昭衡拱手一礼,语声平稳而郑重:“您既临此处,想必天机有动。今日英魂在上,劳烦一证吾等诚心。” 烟雾凝滞在半空。 她一袭白衣,立于日影之下,日轮被幢幡截成几道浅金,斜斜铺在她的靴边。 她需要这个称呼所能带来的“名”与“势”,与此同时,她更需要它所能招来的“祸”。 容寒山脸色一沉:“锦门主倒是大方!” 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妄图掀开尘封已久的棺椁,挖出埋藏多年的“金银珠宝”,翻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不见天光的黑账。 柳染堤低语了两句。 无论是江湖祸福,门派兴亡,她所言的每一句都必将应验,从未有半句虚妄,故而众人对她是又敬又畏。 祭台临崖而建,以白石叠砌而成,正中间处,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悼钟。 风过,灰烬纷飞。 凤焰怒笑道:“老苍,你是断了右臂,眼睛可没瞎吧?若是开阵出了纰漏,死的人只会更多!” 来者,正是传言中能道破天机、看尽因果的“观命师”,盲礼。 柳染堤负手而立,眉睫挑起一点笑意,似一轮初升便要照彻四方的满月,狂则狂矣,却狂得理所当然。 绛红如火蛇,沿着石级蜿蜒而上。旌旗迎风张开,流苏如血雨倾落,在清晨的冷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低应了一声。 【锦胧必是提前与容寒山通了气,说好要在此祈福日上演一出互相诘难的戏码,借此洗清同党之嫌。】 女儿死在蛊林里,镇派神剑“万籁”下落不明,掌门悲恸欲绝,走火入魔后屠了满门,整座山在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惊刃站在身后,见主子垂眉思忖片刻,忽而向自己勾勾手:“过来。” 少年束发挽剑,眉眼锋净,目光穿透弥散的白雾与灰烬,穿透生与死,定定地看着她。 “就凭,”风卷衣襟,她的声音清亮狂妄,带着年少气盛的狠劲与不顾一切: “想必齐盟主也清楚,赤尘教虽擅蛊毒,却不曾做过那等丧心病狂之事。若真要查,大可再查一遍,两遍,上百遍,本座随时恭候。” 话未落定,四周先是一静,继而如沸水泛涌,“什么?让谁主理?”“哪个门派的?”“如此重任在前,竟敢托付一个生面孔?” 【鹤观山独女】 谁也不敢再率性附和,谁也不敢贸然赞同。疑虑如潮,议论里满是踌躇迟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辩锋交错。 美艳的眉睫一弯,挑起一丝明晃晃的,包含着深深恶意的笑。 “诸位问我,凭什么敢开启封阵?” 白兰旋即开口:“药谷赞同开阵,我们这些年钻研蛊毒解法,虽未能彻底破解,却也略有心得,或许能帮上柳姑娘的忙。” 惊刃听得很认真,末了,又认真道:“主子,不如定一个口令或暗语,免得属下会意不及。” 只不过是一个初出山林,少历世事,又少识人情,空有一身师承武艺,恃技而狂的一个黄毛丫头罢了。 众人低声交耳,台上钟声依旧,青烟依旧;而台下,正涌动着一股汹涌的暗流。 人声未止。 容寒山站起身,朗声道:“蛊林封阵关系重大,若无万全之策,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她接过,点燃,插入香炉。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错。 齐昭衡继续道:“柳姑娘武艺学识皆得真传,不属任何门派,可秉公调查此案。诸位若有疑,我愿以盟主之名担责。” 她怒声道:“我们谨慎行事有何不对?锦门主莫要血口喷人!” 红霓冲她一笑:“多谢。” “凭什么?” 一声一声,如泣如诉。 众人垂首,无人作声。 她看向柳染堤,嗤笑道:“凭什么让她主理此事?她若有任何闪失,亦或是被人利用,岂不是让案情更加纷乱?” “急什么,”凤焰嗤笑,火色眼眸紧盯着那个身影,“反正她也跑不了,我倒想听听,她有何颜面站在这祭台之上!” 容清眉宇低垂,神色恬淡;在她身侧,容雅捧着个小香炉,神色恹恹。 容寒山猛地一锤桌,茶水四溅。 台上争辩持续着,立场隐隐分作两端。 看见了吗? “蛊毒阴邪歹毒,若强行开阵,毒雾再度外泻,祸及数百里,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怎么了?” 随后,柳染堤侧过脸,唇动了动。烛火燃烧着,火色由淡黄转浓,外圈染成柑橘般的亮,焰根压着一汪浅蓝。 柳染堤不疾不徐,踱步台前。 - 当真是好算计。 她百无聊赖地听着众人争辩,目光游移,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可是这件事,”柳染堤道,“可能会让你受些委屈,或者说,会让你……” 她竟没有丝毫犹豫,当着众人的面,将香插入了唯一一个空着的香炉之中。 各派掌门齐聚台下,黑压压一片。大部分有名有姓的门派都已到场,放眼望去,似乎只缺了落霞宫一家。 “不妥!”清厉如火的女声响起,凤焰霍然起身,“盟主,此事万万不可如此草率!” “天下第一”四字,代表的是天下武功第一人,是这世上最响亮的名号,也是众矢之的靶子。 - 齐昭衡立于高台之上,一袭锦蓝道袍,腰系玉带,长发用白锦束起,神色端庄肃穆。 一步一步,绛红衣缘拂过石阶,高绾的乌发之间,横着一支人骨白簪,簪尾缀了极细的金粒,随步伶仃轻响。 万籁俱寂。 峥嵘倏然出鞘,划出一弧冷光,剑音清越,嗡然作响,将世间尘声尽数绞碎。 人群里的嗡响不但未歇,反而暗暗涨高。 药谷医宗的掌门是个年纪特别大的老奶奶,她满头白发,腰背佝偻,小小一只,还没身侧徒儿白兰的一半高。 那人行至阶前,雾气弥散,钟影收短,幢幡无风自颤,似于无声间俯身行礼。 齐昭衡立于对面。 因此哪怕名震一方的豪杰,也不敢轻易向盲礼发问,毕竟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有胆量直面自己的死相。 锦胧温声道:“事关重大,我们理应同心协力。银两没了还能再挣,可若命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其中最惨烈的,莫过于鹤观山。 多好取的一颗人头; 多好夺的一份名声。 所以—— 来吧, 来杀了她吧。 第 48 章 天命簿 4 祭台之上,幢幡飘扬。 齐昭衡静立于高台,她注视着一切,听见那句话落在耳畔:就凭这把是鹤观山的剑。 ……鹤观山。 她上一次听到这个名讳时,是什么时候?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再辉煌,再显赫又如何,没有香火与承续,终究会沉入旧事的泥底,无人提起。 牌匾会褪色,书写会腐朽,连剑鞘上的刻痕,也会在多年抚磨后变得难辨。 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庄,曾经的炉火千锤与剑鸣不歇,那些剑谱秘笈、铸炉技艺与传说中的“万籁”,那些辉煌、荣耀、传承,都随着一场大火而灰飞烟灭。 所有人都死了。 古板却正直的掌门,病弱咳血却还要守着铸炉的夫人,敬谨的管事与长老。那一群爱笑、爱闹、会偷练剑花的小门徒们。 还有那个明媚爱笑,肆意张扬,将所到之处都照亮的孩子。 齐昭衡捧着白菊与食盒,来到蛊林前看望女儿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一张落满尘灰的遗像。 多鲜亮的姑娘,如今只余一幅淡影。 案前空空荡荡。落叶、尘灰拥挤着她的眉眼,小小的香炉里满是青苔,被遗忘了太久,无人在意,无人提起。 齐昭衡还记得,当年萧掌门与她抱怨,说女儿又不练剑,偷偷下山买了个花花绿绿的木头小人还有一箩筐蜜饯糖豆,十分慷慨,见人就分。 她巡院时一看,好家伙,满院的门徒没一个在练剑,全在阶上坐着咔嚓咔嚓啃糖豆。 “容庄主,怎么回事啊?”她慢悠悠道,“影煞不是嶂云庄的人么,怎么会跟在此人的身后?” 柳染堤随意瞥了一眼她消失之处,而后收剑入鞘,态度轻慢而又随意,将对方的离去全然不放在心上。 “盲礼的谶言,究竟是怎么回事?”惊刃哑声道,“您可是…您……” - 容寒山气到发抖,憋了半晌,才狠狠憋出一句:“牙尖嘴利!真以为影煞是什么好东西?有你后悔的时候!” 在身后偷闲的惊刃:“?” 容寒山也跟着怒拍桌案:“好个狂妄的小辈!当真以为凭着几分武功,就能在此地横行无忌?” 柳染堤听着,只是淡淡一笑。 过去几个月她四处寻山门、武馆切磋,虽然大多掌门都没出手,只让门徒们应战,但无一例外,皆是败北。 “教主思虑周全,我感激不尽。”她道,“若我真想平安走出蛊林,多些准备总是好的。” 惊刃背靠着案几,她垂着头,散乱的发掩住了神情,十指紧扣着桌沿,腕骨直发抖,用力到骨节泛白。 惊刃沉声道:“影煞既已认主,便至死效忠,我尊您、敬您、护您,从未有过二心。” 柳染堤收回视线,笑意又回到脸上:“既然诸位不愿抬步,我这番自说自唱,未免寡淡。” “你……” 红霓一怔,面上浮现几分赞许:“怪不得齐盟主力排众议,也要推您主理此案。柳姑娘年纪虽轻,可真是胆识过人。” 再进一分、再深一寸,便能割了她的喉;止于此处,反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惊刃,你别着急,”柳染堤抚着她的脸,柔声道,“别紧张,冷静些。” 她一副冷冰冰的死人脸,身后却跟着一只雪白可爱的面团,尾巴晃啊晃啊,十分抢眼。 众人心头不由得冒出一句话: “放心。”柳染堤轻摇了摇头,“我自有分寸,不会出事。” 五句落定,似棋子各归其位。 红霓不予争辩,笑意收在唇角,她静静站着,任由指责扑面,神色不改。 - “而柳姑娘您……” 盲礼停顿了片刻,白绫之下看不见她的神色,落地的字眼极清、极静,辨不出是怜、是囹、还是冷: 早在她走过来时,药谷的白兰便有些急了,此刻更是几步抢到柳染堤身侧。 盲礼静立如初,短短一息的沉吟后,她略微一抬,声线平直,字字落地: “论武大会后,她内力尽失,武功全废,我嶂云庄养了她这么多年,将她送回无字诏里,也算是仁至义尽。” 柳染堤眯了眯眼,笑意沉下去,目光里蓦然带上了阴狠的审视和怀疑: “我教中珍藏着许多关于蛊毒的典籍、方牍、与奇药,尽可随你挑选翻检。另外,教中有着不少擅长制毒中蛊的长老与护法门,届时也可请她们一同协你入林。” 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声的丝线牵住,从争执、从嫌隙、从各怀鬼胎里同时抽离,落向高台角隅的一道素影。 “明珠蒙尘当作瓦砾,真金在手硬说废铁。眼若无用,不如剜了送人罢?” - 凤焰啧啧两声,笑意更浓:“哎呦,容庄主,您身份尊重,大人有大量,不至与后辈计较吧?” 柳染堤抬手接住。 “求情者,情溺其影;” 她回身半步,趁众人尚未从谶言中回神,峥嵘出鞘,剑光一挑,直直指向了身后之人的咽喉。 屋里填满了杂乱、重叠的喘息声,她再怎么极力克制,却仍旧乱作一团。 她道:“柳姑娘,可是有事相询?” 各派掌门、主持、阙主、庄主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不知是哪一个不嫌事大的,忽然喊了句: 她可真是个恶劣、卑鄙的人,她可真是个坏人,坏到在看见这幅模样的一瞬,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柳染堤拎着两把剑,刚走了没几步,便一左一右,被人拽住了胳膊。 片刻的喧哗后,有人笑出声来。 “影煞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她笑得张扬,一拱手:“承让。” 这只猫甚至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她背着手,遥遥望了一眼东方。 容寒山脸色骤变,青一阵白一阵,呼吸粗重,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盲礼启步向前,赤足踏过寒硬的白石,落地无声,直至停在柳染堤面前。 柳染堤笑意如常:“多谢前辈提点。今日机缘难得,无论后果如何,我都想问个明白。” 对面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柳染堤睨她一眼,道:“我自然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可那又如何?” 天下第一这名头,可谓分量十足。 惊刃与她对视片刻,忽而解下佩剑,五指一松,将剑鞘重重掷来。 她抬眼看来,嗓音更寒一线:“主子既已不信,我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盲礼“望”向她,被白绫蒙住的眼下,空无一物:“凡来提问者,我必揭示其死劫。” 输在萧家的女儿手里。 “若是有人打赢了你呢?你该如何?是不是要就此放弃蛊林之事?” 齐椒歌扯着她左袖口,哭哭啼啼:“姐!姐!你当真不要影煞了?我还没拿到她题字呢怎么办呜呜呜!” 屋里暗得厉害,柳染堤索性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把小刺客从阴影里剥出来。 入掌微沉,还带着她的体温。 “抱…抱歉,”惊刃艰难道,“属下实在是…没办法,那人说的剜眼、剥皮,还有最后那句……” 就在此时—— 她不甚在意,脚步慢了半分,拐进一条偏僻巷子,绕了两个弯,便将尾巴甩得干干净净。 众人难掩震惊之色,低声交谈着:“这谶言听着怪渗人的。”“她死无葬身之地,她身后之人却福泽绵长,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影煞……” 白兰叹了口气,看了柳染堤一眼,道:“倒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绝。” 她唇齿发钝,一声“主子”被掰成好几片,像潮水撞在礁石上,颤着、碎着,半晌说不清。 凤焰顿了顿,转头道:“容庄主,你为什么总是跟在我后头说话?” “求利者,利噎其喉;” 【……好漂亮啊。】 她沉下气,又厉声道了一遍:“影煞!” 柳染堤道:“小刺客,辛苦啦。真不好意思,今天委屈你——” 而如今,这位过于狂妄,过于自大的“天下第一”,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言要接过旧案主理,甚至于开启封阵、进入蛊林? 柳染堤背着手,略一思索,很快便拿定了注意,眉睫轻微地弯了弯。 两人一左一右,你一句我一句,嗡嗡灌进耳里。柳染堤深吸一口气,猛地把两侧的手一并抽回。 她说得是情真意切,诚恳无比,奈何在场中有一个算一个,根本没有人信她。 红霓摇头叹息,“这些年我教安分守己,从未再生事端,却遭到各位如此怀疑,真叫人心寒。” 她一甩长袖,重重坐回座位。 她咬着唇瓣,泪珠子在眼眶之中打转,忽然猛地一跺脚,喊道:“你是坏人!!” 容寒山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咬着牙道:“凤焰!你莫要太过分!” 夕光斜在她的面颊上,光色浮动,半明半暗间,为眉睫添了一抹艳。眼底潮生,泛着薄红,连唇也咬出一分血色。 …… 很可惜,她输了。 她是掌门,是武林盟主, 柳染堤抬了抬眉:“你还敢还手?” 她语气放缓,更添几分从容:“若在我剑下支撑不过二十招,便请诸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查清蛊林真相,如何?” 椒歌哇啦啦地喊:“姐姐天下第一!” 柳染堤打量着她,忽地笑了。 直到不久前的论武大会,嶂云庄影煞一剑划开她的帷帽,众人才惊觉:天下第一,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姑娘? 她颤声道:“盲礼的谶言必将应验,从未有过例外,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可她也是两个女儿的母亲。 “各位要是不放心,大可派人陪同前往。而且,若我敢对柳姑娘有半分加害之举,任由同道处置便是。” 白兰抿了抿唇,不出声了。 那是一道奔涌而下的江,横断中原,东流万里,终将于鹤观山脚下,归入茫茫东海。 那人一直立于高台边角,不言不语,似与世事全无相干,悲悯地望着时日流转。众人抬眼,才恍然发觉她已在那处站了许久。 “好,”盲礼颔首,“你便问吧。” 柳染堤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若是我输了,那自然是……” -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事了。 ……咦? 台下静了片刻,随后像被丢进一枚火星,一阵倒吸冷气后,嘈声如潮: “赤尘教早些年隐退南疆后,再无人知其所在之处,”柳染堤道,“如今自己送上门来,我岂有不顺水推舟的道理?” 过了片刻,一声轻笑打破沉寂。 白兰脸色大变:“柳染堤,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赤尘教是个怎样的地方?!” 柳染堤摆了摆手,“诸位不必担心。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至于害我。” 这一番话说得可不太好听。 她开口道:“前辈,我的野心很大,共有五件所求之物,分别为名、利、权、情,与道。还请您为我做出判词。” 她嘴上放着狠话,目光却微微一偏,落在剑脊相交之处,那里正传来一阵细密的颤意——怪了,小刺客怎么了? 柳染堤嗤笑一声,长剑在身前一挥,划出一弧寒月:“滚吧!” 柳染堤数了数,一、二、三……哟,好家伙,祈福日才过,身后竟是一下子多了七八条尾巴,哪个门派的眼线都有。 柳染堤道:“唔,怎么?” “红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她有时垂垂老矣,有时正值壮年,有时貌如稚童。而今日,她却是以一副清隽的面容出现。 刺目日光将人影切得锋利,那人高举长剑,白衣翩然,两个身影竟有一瞬的重合。 柳染堤心尖一颤。 说着,她一指高台:“而且,怎么容三那只白猫,也跟着到了她的手上?” 苍迟岳坐在左侧,粗粝五指拢着下巴,努力挡笑意;凤焰倚在右侧,她翘着腿,笑得极为嚣张,屈指敲了敲隔壁案几。 她淡淡道:“主子,您这是在怀疑我?” 印象之中的小刺客,从来是冷冷淡淡的,一向没什么表情。任她欺负得再狠,惊刃也不过是蹙蹙眉,连声音都没多少。 柳染堤似笑非笑,腕上剑锋一偏,挑起惊刃颊侧的一缕散发。 风波骤起骤止,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高台之上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我看见,您身后之人,福泽绵长,平安顺遂,幸福地度过余生。” 藏匿无形对暗卫来说,可是最基础的基本功。为了暗杀或者不打扰到主子,惊刃十分擅长收薄气息,敛锋息迹,将自己完美地藏到阴影里头,哪怕她一直站在这里,旁人也不会察觉分毫。 此人现踪以来,横扫江湖,百战不败,宽大帷帽掩其面容,不过三招,便卸了武林盟主一条胳膊,武功高得近乎妖邪。 白兰压住满腔火气,先开口道:“所以,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信了红霓的鬼话?” “不然呢?” 齐颂歌举起八岁的妹妹,认认真真地和她说:“小辣椒,你可看好啦!姐姐肯定会拿下少侠擂台第一!” 影煞沉沉望她一眼,身形向后退去,一步,两步,隐于幢幡阴影之中,倏而消失在高台。 “柳姑娘,我已知晓你心中所求之物。” 她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如此鲜明的崩溃、慌乱、无措,如同一张白纸,忽然被泼上了昳丽的色彩。 白兰厉声道:“说得好听,她若真随你去了,怕是连骨头都得被蛊虫啃得一干二净!”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柳染堤耐心道:“未做不等于不会做;无证不等于无疑。谶言既出,她必定会背信弃义,我又为何要留一个祸患在身侧?” 惊刃闭了闭眼,再睁开之时,那层水雾已经尽数褪去,只余一片无悲无喜的空茫。 齐椒歌逮到机会,连忙插进来:“姐!你为什么要把影煞给赶走啊?”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柳染堤的肩窝,攥着肩侧的手仍在抖,气息发烫,扑落耳畔,一寸寸浸透衣料。 那个孩子立于高台之上,剑尖挑月,白衣翩飞,似一只来自雪岭的白鹤,来时乘风,去时踏雪。 柳染堤怔住了。 萧掌门说起这事时,虽是抱怨的语气,声音里的疼爱却怎么都掩不住,只可惜,所有人都…… 齐昭衡在遗像前站了一小会。 “终究是太年轻了,不知天高地厚!”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跟着她转过去。 柳染堤只是一笑:“过奖。” 她抬手一引:“盲礼前辈,有请。” 彼处天色淡白,遥远处,似有一线极细的水色隐于云间。 “可也许…真的能行?”低低的、不合时宜的希望,夹在喧闹声中。 门推开时,正当黄昏。 凤焰一拍案,“其余事暂且不论,从今以后我俩便是天下第一好姐妹了!” “你可考虑好了?” 柳染堤俯身一揖,笑道:“盲礼前辈料事如神,晚辈斗胆,确实有一事相询。” “你们冷静点,”柳染堤按了按额心,“有话好好说,别吵。” - 话还没落地,惊刃猛地上前,一把攥住柳染堤的肩,力道重得叫她有些疼。 “红霓,你少来这套!”凤焰呵斥道,“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这点‘好意’,没人敢要!” “倘若您认定我会背叛,那我离开便是。”惊刃冷冷道,“影煞当配明主,既然您不能容忍我立于您侧,那便各走各路,再不相见!” 惊刃正站在那里。 “影煞,你说这谶言之中的‘身后之人’,指的还能是谁?” 她字字如诛,句句递锋。 心里供的那尊神偶被一把掀下案台,摔得粉碎,齐椒歌哭着跑远了。 柳染堤耸耸肩,没说话。 她仍记得十七岁时的齐颂歌,她的女儿多聪明,多可爱,笑起来像春晴初照。 齐椒歌愣了愣,而后,眼眶里慢慢地涌出一线红意:“为什么要这么说?” “主、主…主子……” 【天下武功第一人。】 柳染堤蹙了蹙眉,心道明明之前和小刺客商量好了,她怎么就忽然走了神?可千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啊。 “不过,这却也恰好表明,”她笑着望向众人,“我并非死于蛊林之中,死于蛊虫啃咬,亦或毒瘴侵蚀,不是么?” 喧闹倏然退去,敬、畏、恐、惧从看不见的缝里漫上来,细而冷,沿着脊背攀升。 “我就在此处,不退不避。” - 柳染堤在台上从容立定,耐心等了片刻,始终无人应战。 “怎么了?”柳染堤抬手去摸她额心,掌下一片湿冷,应该是刚用冷水泼过;再往下,触到面颊时,却又烫得吓人。 “哈哈哈哈哈!” 几人唇枪舌剑一番,众人听着,有的啧啧称奇,有的摇头叹气,有的跟着闷头发笑,乐得看热闹。 “诸位既然都听见了,岂不更应安下心来,同意解开蛊林封阵,让我进去瞧瞧?” “柳姑娘,我喜欢你这张嘴!” 她终究不忍心。 说着,她转身望向红霓,笑了笑:“接下来的几日,便要叨扰教主了。” 惊刃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凤焰终于逮到个机会,火纹长袍一摆,拳头“哐”地就砸在容寒山的案几上,吓了她一跳。 凤焰气极反笑,“好大的口气!” 她垂着头,发尾被风拂乱。 那一双灰玉般流转、剔透的眼里,竟悄悄地泛了红,被一层薄薄的水雾所蒙住。 “我看见,您被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白骨受缚驱使,游荡于世间。” 齐昭衡想。 “——影煞!” “盲礼的谶言从未有假。她说我身后之人福泽绵长,而我却死无葬身之地。” 她将堆积的落叶扫净,又以清水濡了帕角,把那一方素牌与石边擦得干干净净。 “求权者,权伤其亲;” 嗓音清亮,字字清晰。 白兰攥着指骨,眉心仍露出一分不赞同:“可,这……” 清裂乍响,“锵!”双生剑撞在一起,火星细碎,溅在二人之间。 她转过头,嫣然一笑:“我们这可是有两个人,要是能连她也打过,我自然无话可说,是查是散,悉听尊便。” 柳染堤面色不改,剑尖直抵她的咽喉:“空言无凭,谶言如此,你叫我该如何信你?” 正道向来以清心为德,如此直白坦露欲念之人,反倒是少见;望向她的目光中带着惊讶、鄙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客栈木梯旧得很,踏上去会“吱呀”一声,柳染堤拾级而上,停在紧闭的房门前。 柳染堤施施然进了客栈。 柳染堤却只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点评道:“唔,这个死法不太体面啊。”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诸喧尽歇,万籁俱寂。 “不过,若是诸位对我仍抱有疑问,那便不如,一同问问苍天的旨意?” 一剑一式惊艳绝伦,叫人只觉“天才”二字不足以言其一半,当真是撑得起她的名号: 她道:“我就直说了,我和嶂云庄不熟,别老跟屁虫一样,我说什么你就附和什么。” 恰好,亦或是注定; 红霓温声道:“柳姑娘,蛊林险恶异常,您纵使武功高强,可还是得小心些。恰好,我们赤尘教,便以制毒驭蛊见长。” “换一个人了。” “所以,我有个提议。”她笑意温婉,声线柔和,“柳姑娘在进蛊林前,不妨先随我去赤尘教一趟?” 惊刃向前走了一步,从阴影之中显出身形,她压着剑柄,淡淡点头。 客栈还没点烛,柜台后的伙计擦着茶壶,几名食客在吃面喝汤,时不时传来几下碗筷碰撞声。 两人离开之后,柳染堤慢悠悠地往回走,刚走两步,忽而瞥了一眼身后。 除非有人刻意将目光引过来。 柳染堤收剑回鞘,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向众人笑了笑:“诸位若是不服,尽可上前试招。” 柳染堤抬眼看她。 容寒山冷笑,道:“影煞武功虽高,性子却乖戾得很,目空一切,谁都不放在眼里,留在庄中只会坏了规矩。” 末字未落,寒光先至。 说着,容寒山抬了抬眉,意味深长道:“柳姑娘肯花银子买个废人回去,这份菩萨心肠,当真是难得。” 她这厢气得还没回话,旁边一左一右倒是先笑出了声。 红霓拢袖掩唇,行到柳染堤近前,红衣簇簇铺于身后,如似一朵馥郁正艳的血色花。 “狂妄至极,她真是不怕死!” 【剑中明月,萧衔月】 “求名者,名杀其身;” 柳染堤向前走了两步,足心踩着高台边缘,半身落在风中,衣袂翩飞。 “你不论愿与不愿,都会知晓自身之死的模样,既闻,便不可回避,不可改移。” 她盈然一笑,倾身瞧着容寒山,道:“嶂云庄立庄百年,怎么,鱼目出了一大堆,慧眼却是一双都没养出来?” 更恐怖的是,她每次使的武器还不太一样,绣针、折扇、铜钱,全凭心意而定,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路数。 天色将暮,房内一片沉黑,只有一线夕光沿着格窗缝隙倾泻进来,斜斜铺在地面,停在一双黑靴旁。 容寒山一噎,佛珠在指间几乎被捻断。 白兰拽住她右边手臂:“柳染堤!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为什么要去赤尘教?!” 惊刃握剑的手在发抖。 街巷如常,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吆喝的、卖糖的,十分热闹。 柳染堤低咳一声,打断了众人。 - 江湖之人对盲礼又惧又敬,除却她每一出口,便必定应验的谶言之外,也在于盲礼每次现世时,皆不相同的年貌。 “求道者,道殉其躯。” 糯米很配合地,“喵”了一声。 “枉费我一直对你信任有加,可你竟敢暗中勾结他人,意图置我于死地?” 齐昭衡将为颂歌准备的纸缨与食盒先搁在一旁,又去旁边找了把短帚。 齐椒歌道:“那毕竟只是谶言而已,谁也不知道谶言会如何实现,没准…影煞不会背叛你呢?” 数道惊呼起于喉间,又被生生咽回。有人忍不住侧目,与她眼神相触的一瞬又仓促躲开。 此次的祈福之日,可谓是一波三折,最终在一片混乱之中结束。 “——死无葬身之地。” 白兰也焦急道:“赤尘教阴狠毒辣,手段层出不穷,柳染堤,你别被她骗了!” 她与死去的少年们一般年纪。 【想把她弄乱,弄脏。】 红霓轻哂一声:“药谷的姑娘,你对我赤尘教的成见未免太深了。” 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一个让影煞死心塌地,将她彻底拴在身侧,彻底为自己所用,绝不会背叛的机会。 让她无路可退,让她此后喜怒、进退、安危,都系在自己一人身上。 柳染堤捧着她的脸; 忽而倾下身。 她吻上她的唇,吻上满腔湿漉漉的水汽,辗转间,咬住她滚烫的舌尖。 第 49 章 翻红浪 1 屋里极静。 窗外将近黄昏,夕光只从槛窗缝里漏下一丝,细细斜在地上,被刀锋剖开的一道亮,其余尽是暗色。 案几的烛火未点,客栈也还没上灯,窗棂的影子重叠着,忽而间,能听见一丝衣襟摩挲的细响。 她们在这一方小小的暗色里。 相拥,相吻。 小刺客吻起来凉凉的,也不知她方才做了什么,面颊上残余着冰凉的水泽,鬓边碎发也被濡湿,黏成一缕一缕。 不过,看起来再怎么冷硬的人,一沾唇都是柔软的,惊刃也不例外。 她咬她的唇,又咬她滚烫的舌尖,那处带着水气与若有若无的甜,像一瓣温熟的果,含了青涩微凉的汁。 【小齐其实说得没错;】 【我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她捧住惊刃的脸,手指抚过鬓角的湿意,落到后颈那一截细骨,极轻地划了几下。 她惯会算计,她想将这一缕的颤意据为己有,想让这一丝脆弱在自己身畔生根。 与其小心翼翼,不如先下手为强;与其徐徐图之、温和虚礼,不如去抢、去夺、去占有、去撕扯,将她牢牢绑在身侧。 惊刃垂着睫,那一双浅灰的眼近在眉端,真漂亮,柳染堤最初见她时,便这么觉得。 如集市上,那种半透明的琉璃珠,平日里瞧只觉得灰蒙蒙,唯有置在阳光下时,忽而便流转生光,熠熠生辉。 齐椒歌连连应“是”,三两步去牵马,阳光斜斜落下,映出那一双红肿的眼睛。 鼻端尽是惊刃的气息,一点冷水洗过的清冽、一点草药的苦香,一点躯体里升起的热。 “嗯。”惊刃应得模糊,顺着呼吸的方向更深一寸,像在确认她尚在、尚暖。柳染堤被她搅得心麻麻痒痒,不自觉搂紧她的后背。 教徒哼了一声,捧着托盘,幽幽而去。 教徒将两条黑布递过来。 齐椒歌先看左边,再看右边,她挨着柳染堤站定,鼓起勇气道:“我能和与柳姑娘住一间吗?”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物,将人一带,她被按在案几边沿;原本是她俯身去吻,转眼间却调转了形势,困在桌沿与她之间。 柳染堤抿着唇,她不太想出声,只不过,鼻息还是漏出了一声闷闷的哼声。 小姑娘心性单纯,委屈与恳求都堆在脸上,泪珠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干草、马蹄印里,砸开一朵朵水花。 齐椒歌浑身一紧,警觉陡起:这人要做什么?是赤尘教的陷阱吗?她指尖都绷得发白。 她垂着睫,唇角被啮,又被咬,泛着薄红,也沾着未干的水泽。 柳染堤嗓音懒软,“怎么,天天就知道唤我主子,怎么就没想着改个称呼?” 风从檐下掠过,撩动马儿长长的鬃,柳染堤垂眉,指尖顺着马背轻抚。 而后,一个甜腻至极,掐着喉咙的嗓传了过来:“柳姑娘,我来为您送茶。” 齐椒歌悄悄凑近,压低声音嘟囔:“可惜影煞不在,不然就更妥当了。姐,你到底为什么要把影煞赶走啊?” “主子,”惊刃低声道,“请相信我,我绝不会背叛你,也绝不会让那道谶言发生的。” 入目是一道天然的天井,山体内塌,四壁环绕,青苔与藤蔓垂坠,正中是一湾如墨的潭,静得像一块黑玉。 她把掌心在衣上胡乱一抹,攥紧了缰绳。 衣物摩挲的声音细微而清晰,似雨落在檐上,一滴,又一滴。指关节一寸寸没深,桌沿被压得咯吱作响。 “小刺客,果真是,唔,”柳染堤压进她肩窝,攥紧惊刃衣领,“就是…讨厌我了。” “到了。”教徒道。 盲行里,耳朵便被迫灵敏起来。 红霓也跟着笑,笑不及眼底:“姑娘这话说的,赤尘借山为居,可是个清雅之地,二位不过是来查阅典籍,怎会出差池?” 惊刃依着她,先吻她的唇角,又吻到唇边的水痕,气息散在耳畔:“主子。” 一级、两级、三级…… 三日后,她们在一片瘴林前停下。 夜里蛙声如织,密林深处藏着无数蝉虫,在草叶间一闪一灭,似无数双盯着两人的眼睛。 粗糙的,混乱的。 雾浓得几乎凝滞,笼在林间,将天光都遮了去。空气里弥散着一股甜腻又古怪的味道,闻久便觉得额心发胀。 见她来了,红霓袅袅上前,拢袖一礼,温声相迎道:“柳姑娘。” 齐椒歌贴着门板滑落,一口气从胸口里慢慢放出,嘟囔道:“这地方真是处处透着诡异。” 她沉默片刻,问道:“所以,你娘知不知道,你要跟着我去赤尘教?” 约定的地点在城外十里处。 为首者身子一抖,赔笑道:“姑娘莫恼,我们只是担心姑娘住不惯,想派个教徒照料您一下。” 两骑自市声里并肩而出,蹄音落在青石上,越走越远,只余一线隐响。 柳染堤被吻得指节都软了,直到胸臆间的气息被夺得几乎转不过来,她才低低“嗯”了一声,掌心落上惊刃的肩,把她往外推。 来人显然在草料堆里埋伏了许久,小脸憋得通红,衣领也歪了,发丝里还插着三两根干草。 柳染堤漫不经心地应着,红霓也不恼,继续道:“还有件事要与您提前打声招呼,赤尘位于在山腹秘境,不可为外人所知。” 齐椒歌喉头一堵,将几乎说出口的“后悔”生生咽回去,挺直脊背:“天下第一就在我旁边,我怕什么。”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缰一勒,足尖一踩镫,翻身上马,衣摆翩飞。 惊刃立刻停住动作,鼻尖依着她,小心翼翼地蹭着她的唇角:“我弄疼你了吗?” 第二人抱着朱漆食盒进来,她轻启盒盖,掂起一块酥糕来,笑似春水:“柳姑娘,这款酥可香了,我喂你可好?” 这回的教徒捧着一副筝,说是要为她抚曲安神,脚步却一寸寸往柳染堤身侧挪。 黑布被解开。 唇与唇合而又分,细小的水气在其间拉成一缕丝,刮过齿尖,再卷着舌。 “柳姑娘,”为首那人笑道,“这乃赤尘特酿的‘夜阑’酒,暖身解乏,助眠安神……” 妹妹侧过身,手搭在门侧暗扣上,“咔嗒”一声,石门被彻底锁住。 “怎么,”柳染堤道,“后悔了?” “是。”柳染堤懒懒一笑,“武林盟主特意将她托付给我,得好生护着,不能有半分差池。” “舟车劳顿,二位先歇一日罢,”红霓盈盈道,“我明日一早,便带着二位去查阅典籍。” 她语气温温的,尾音带笑,“可不能擅自离开我,也不能将我一个人丢下。” 柳染堤推着惊刃肩膀,别过脸去偷了一口气,面颊烫得发红,呼吸仍有些乱。 “别深究,”柳染堤慢吞吞道,“反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安什么好心就是了。” 口中是她温软的顺从与忽然的回咬;柳染堤稍有些喘不过气,腰身在她手中绷紧,像一弯拉紧的弓。 两人吻得更深了,温热交叠,辗转相就,唇齿间一寸寸收紧。齿贝轻合,勾住她灼热的舌尖,细细缠住,不肯放开。 这幅模样,还挺可爱的。 “你可以走了。”柳染堤道,“哦对了,茶也带走,我不爱喝。” 柳染堤早已察觉她,压根没被吓到,懒懒道:“齐小少侠,你埋伏在这干什么呢?” 红霓一袭猩红,立在树影里,袖口垂着细细的金线,随风轻荡;身后另有两人,皆着暗纹红衣,腰间配着白骨长鞭。 第三次敲门来的更快。 “惊刃,等…等等。” 这不,都已经快到午食时候了,柳染堤的身影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客栈里。 “……明白了。”惊刃答得很慢,一字一顿,“只要属下还活着,便不会离开您身后半步。” “但娘亲又叮嘱了,说只许我随行,不许涉险,在外面看看就好了,不可以进到赤尘教里面。她以为我只是贪玩、要黏着你……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阿露的死因。” 柳染堤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挡了挡微烫的面颊,道:“看我做什么。” 前者眨了眨眼,心道:原来柳姑娘喜欢这一款。她忙不迭躬身,笑意更浓:“那便留妹妹伺候姑娘了。” 束好的长发散了下来,落在雪色的颈上,沿着锁骨蜿蜒,又垂过微敞的白衣,半掩着一粒含开未开的梅蕊。 齐椒歌从草料里爬出来,拍落身上草屑,憋了半晌,才冒出一句:“我…我都听说了。” “你要随红霓去南疆的赤尘教,今日便启程。”齐椒歌眼圈忽地一红,“我想跟着你去,可以吗?” 门一关,室内静了半刻。 红衣教徒们锲而不舍,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上门理由五花八门,带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 她声音发颤:“我娘还瞒着我,不让我知道。还是今早听其它门徒说起,说城外林子里……我才知道的。” 这家伙还真是…得寸进尺。 石桌震了一震。 教徒解释道:“教主早就提前备好了房室,二位就在隔壁,不远的,互相也有个照应。” 呼吸先撞后合,柳染堤的腰撞上了桌,坚硬的木沿压近衣物,让她轻喘了一声。 齐椒歌咬着唇,一口气没稳住,眼泪蓦然滚了出来:“我最好的朋友被赤尘教那群混账杀了!我想给她报仇!” 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有时似乎踩在软泥里,有时又踏上坚硬的石板。 柳染堤一口咬住她耳廓,像只试图磨牙的猫,“我就不该让着你,真是把你宠坏了…唔…你是个坏人,你是坏家伙。” “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她坐在案几边缘,瞧着摇摇欲坠。 齐椒歌飞快摇头,又点头,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同她说了,她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我磨了很久,她才勉强松口。” 不管有无要紧之事,柳染堤向来嗜睡。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来的。 谁料,手刚碰到缰绳,旁边草料堆里蓦地蹿出一个脑袋:“你可算来了!” 出城三十里,官道尽,山路起。 舌尖探入、又退开;呼吸在狭小的黑暗里交叠,时阔时窄,像潮,像鼓点,一下一下把人往里推。 四周全是窸窣声响,走着走着,忽而有湿滑、冷软之物蜿蜒着爬过靴面;又有一声极轻的嗅息自耳后探来。 于是,吻深了又浅,浅了又深。 觉得很漂亮,很新奇,不过第一眼瞧见时,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总觉得在哪见过。 柳染堤静静地看着她。 柳染堤当然是不可能说的,她不想再靠着案沿,木边太硬了,硌得她不大痛快。惊刃便托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扶起,坐上案端。 齐椒歌往柳染堤身后靠了靠,努力挺直背。红霓瞥了她一眼,笑意和气:“小齐姑娘也同行么?” 这回竟是来了两个人。前头那位眉眼妩媚,托着一壶酒和两只玉杯。后头跟着的那位则弱柳扶风的,攥着个帕子,柔柔咳了两声。 柳染堤又仰起了头,吻上她。 惊刃吻上她的唇,又垂头吻上她,牙尖小心地在边沿停住,热气一寸寸铺开,将其覆上溽润,如花吐蕊,一碰,便会颤一下。 柳染堤失笑,解下腰侧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喉骨微动。 教徒取出一枚青叶递来:“解瘴的,含住。” 齐椒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下亮了,泪水都被笑意挤得往后退:“有!”她一抹脸,指向另一头栏:“在那边,我一早就牵来了。” 不多时,又是“叩叩”两声。 “砰——!” 红衣教徒扑了个空,踉跄两步,险些摔倒,抬头嗔她一记眼白。 “乖。”柳染堤笑着,她的手垂落下来,抚上惊刃满是疤痕的手背,像小动物般,将指节一点点没入她的指隙间,轻轻扣住。 她朝齐椒歌抬了抬下颌:“你的马呢?” 踝骨被温热的指节握住,又被稳稳抬高,掌心的温度隔着轻薄的布料渗进来。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有完没完?”柳染堤嗤笑道,“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 门启,一名红衣教徒托着茶盘盈盈而入,笑意温软:“柳姑娘,路远口干,先润一润喉?” 行至次日午后,林色由翠转墨,树干上挂满灰白菌落与不知名的苔衣,细长藤蔓从枝头垂下,末端串着一节节干瘪虫茧。风过,林深处有一群黑蝶无声振翅,聚散如墨。 “哦?”柳染堤随手一扯,绳结松开。 她数不清走了多少级,只觉得越往下,四周的气息越凉,那股甜腻也变得越浓。 终于,台阶走到了尽头。 青叶入口微苦,舌根发麻,鼻腔却渐渐通透起来。齐椒歌吸了吸鼻子,死死揪着柳染堤的衣角,坚决不肯放开。 柳染堤侧身一闪。 过了两处暗礁、三处回湾后,小舟贴着荆棘岸缓缓滑行。上岸后,又换马行。 唇边的吻轻柔眷恋,另一处倒是截然相反。柳染堤攥紧衣角,在起伏中被拎上去,又踩空般坠下来。 惊刃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她还是很乖,柳染堤只是一推,便松开了她,小声道:“属下没有。” 齐椒歌在药篓里蹲着,从一开始的警觉,到最后,整个人都快麻木了。 这真不公平,柳染堤皱着眉想,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多穿几件衣物,就像天山之时,套个十件八件,将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一个粽子。 她根本不敢低头,不敢去看见那一双骨节分明,苍白似瓷的手,是如何拨开她,靠近她,后退一寸,又复而将她贯进怀里。 药篓盖子悄无声息掀开一线缝隙,齐椒歌探出头来,目光紧紧钉在那人身上,眼底满是戒备与狐疑。 唇与唇重合的一瞬,日轮似乎也要落山了,最后一缕暮色映入屋子,爬过她们的睫影,揉亮唇角的一点湿意。 柳染堤这么想着,忽地咬住她的唇,齿贝间溢出一声湿涔涔的笑。 她尾音拖得媚,话里话外都透着暧昧,意味深长地看了柳染堤一眼,才转身走了。 下眼睑蒙上一层水雾,柳染堤发出几声泣音,手背绷紧,指节都有少许发白。 “混…混账玩意。”柳染堤时断时续地想着,手指滑进她的发间,又环过她的脖子。 柳染堤没忍住,抬指在她面颊软肉上刮了一下,又摹过她微红的唇,轻笑一声:“嗯。” 她垂着头,声音低低软软,近乎恳切一般,可双臂仍撑在柳染堤身侧,将她牢牢困住。手腕因用力而绷着,皮下能望见浅浅的青脉。 教徒解了小舟,“请。”舟极窄,五人分坐两端;入水后,船腹贴着暗流滑行,像被河面一口一口吞下去。 四周以峭壁为壁,层层挑出木架与石台,若干高低不一的屋舍便吊挂其上:有的半入石,有的半悬空,廊道皆以竹编成,脚下一踩,簌簌作响。 说罢躬身退去,贴心地为两人关上了门,脚步声沿甬道渐行渐远。 篓盖蒙上去,药草味呛得小齐“阿嚏”一声。 远巷的担客推车过石板,轮声滚过;檐角风铃被凉风拨了一下,叮铃,叮铃,脆声清浅,随即又归于寂静。 “不必了,我不饿。”柳染堤手腕一翻,连食盒带人一并送回门外,脚尖一挑,“嘭”地踹上了门。 惊刃心跳声落在耳畔,似缀满了春花的树,风一过,便吹雪一般落了满地。 惊刃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更深地贴近她,近到柳染堤猛然失神,背脊随之一弓,不由自主收拢,又被温和地按开。 她侧身一引,“这两位是我教的护法,此去南疆,水路颇多,途中多血虫、蒺藜、瘴草,二位可要小心些。” 齐椒歌“唰”地缩回去,只敢掀开窄窄一条缝,偷看外头的情况。 这个位置很不错,柳染堤想,视线落下去时,她竟比惊刃高出一头,心念一动,抬脚在她膝侧轻轻一踹。 “您放心,妹妹虽瞧着柔弱了些,却是什么都会的,不管是烧水、理被、还是床事,都可随意使唤她。” 多小心翼翼的一个吻。 两人鼻尖相抵,气息厮磨,忽而,一双手自侧畔探来,覆上她的腰。 半晌后,齐椒歌终于是冷静了下来,抹了一把眼泪,又吸了吸鼻子。 “坏…坏人。”她的声音有些哑。 柳染堤斜靠在椅中,拢着手,眼波淡淡掠过来人,唇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如此,小刺客,你可得说到做到,得好好看着我,护着我,知道了么?” 柳染堤重重叹了口气。 她又急又恼,愤懑不平,甚至起了要把惊刃团吧团吧,从窗口丢出去的想法。 齐椒歌这才好受了些,悄悄向柳染堤那边靠,小声嘟囔着:“到处都阴森森的,真吓人。” 小刺客身上的衣物虽单薄,但她一贯会往各种地方塞暗器,袖口有袖箭、腰侧有栓绳,就连衣领都藏了好几根毒针,若是想把她扯开,可得废好大一阵功夫。 那名女子被她一指,轻吸口气,她模样清秀,眉眼温婉,怯怯懦懦的,倒是不像前头几个那般张扬。 柳染堤眉梢一挑,她手疾眼快,一把将齐椒歌拎起,塞进屏风后那只空的大药篓里,“嘘,躲好了。” 她步伐软绵,靠近时莲步一歪,似一枝被风吹折的花,眼看就要“无意”地倒进柳染堤怀里。 她的怀抱热得过分,像一盏温过的汤,贴上唇便知烫,柳染堤被这份热缠住,心口起伏,眉梢不觉松下去一分。 柳染堤一笑道:“跟紧了。” 没有劝告,也没有安慰。 奈何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指节亦步亦趋,追赶着她,挤压着她,不肯放过她。 她蹭地站起,气鼓鼓抱臂:“你为什么睡到这个时辰才起啊!我一早就守着,生生在这草堆里蹲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 柳染堤枕着她的肩,恍然间,她又被人抱住了,多温暖的怀抱,每次被惊刃抱着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感到踏实、安心。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人身后那名唯唯诺诺的女子,随手一指:“那就她吧。” 甬道狭长、幽暗,壁上悬着一盏盏铁灯,里头困着一只只青黄色的小虫,莹莹发着光。 趁两次敲门的空当,齐椒歌掀开篓边,探出半个脑袋:“姐,这群教徒干什么啊?我们这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非要一个接一个地来。” 外袍被踢到桌下,白衣也在逡巡间皱成一团,脚踝蹭过衣襟,似一枝细藤,交拢着缠过她的腰。 教徒执钥启门,石齿在暗里咬合,“喀”的一声,回响细长。 “我们从此南行三日,到一处瘴林后,二位都必须以黑布蒙目,以铃为引入内。” 她们走了不知多久,忽然,脚下一空。齐椒歌惊呼一声,却发现是在下台阶。 柳染堤正想回答,刚安静了片刻的墨门,忽然被人敲响:“叩,叩。” - 忽然—— “叩叩、叩叩。” 为首者只是笑,没有作答。 “坏人,”柳染堤道,“急什么,一副要将我给吃了的模样,怎么,不听话了?” 妹妹怯怯立在门口,袖口拢得很紧,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雀,连呼吸都尽量收小。 柳染堤眉睫蹙起,她咬着唇,气息在喉间断续,还得分出一丝来骂她:“这么喊,未免也太生疏了。” 柳染堤先接过,自己系好,又替齐椒歌勒紧,她拍了拍小姑娘绷紧的肩膀,在耳畔轻声道:“待会牵着我的衣角,别松开。” 月光从槛窗斜落,流过她细微震颤的睫,又顺着发丝儿淌出来,潺潺淌到了手心间,滑出斑驳水痕,顺着掌纹滴落。 柳染堤睨她一眼:“为什么?” 惊刃先是僵了僵,随后又回扣过来,两人十指相扣,她掌心发烫,闷着层层潮热。 敲门声接连不断。 “我…我不习惯一个人住!”齐椒歌急切道,“如果旁边没人,我会睡不着的。” 惊刃却又俯下身来。柳染堤下意识要推,她的吻却没有落在唇上,而是依上耳廓,带着一点热意,痒痒的。 齐椒歌咽了咽喉咙,嗓音都沙了:“好…好。” 柳染堤揉着额心,压着火气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不把人留下来,你们就会一直一直来?” 她笑意愈浓。 柳染堤原想牵着她走,竟忽而被那股急迫的回应推着、退着,可桌沿又抵着腰间,让她退无可退。 惊刃顿了顿,显然在思考。 最深处,则有一座诡艳、华贵的大殿嵌在石腔之中,两侧的柱体之上,雕着繁密复杂的纹路,似无数条交缠的蛇。 案沿确实让她高了一些,却也平白便宜了这小刺客,她握惯了剑,最是知道怎么施力。知道哪里该重,哪里该轻,知道如何让人无处可逃。 明明是自己先吻上了她,转瞬却那股近乎笨拙的执拗追着、逼着,却被她反夺了节奏,被她一口口剥去余地。 - 随即,她将手臂收拢,将她更紧地抱住,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她怀里。 …… 见柳染堤没反对,教徒犹豫了片刻。 两名面覆轻纱的赤尘教徒走过来,带她们绕过紧闭的正殿,从侧边一道窄小的偏门,走了进去。 两人耳鬓厮磨,柳染堤迷迷糊糊地抓着她她,似乎有什么柔软之物落在眼角,大概是一个,两个,或者许多的吻吧。 她枕着她的心跳声,咚咚,一下比一下急促。涔涔的,剔透的,被捣成一缕缕淡白,黏连着她的心,来不及向下流淌。 话音未落,门又响了。 前方骨铃轻响,声线极窄,两名护法走在二人身侧,牵一根线引她们走。 “柳姑娘?”她试探着喊,听着颇为小心翼翼,指节倒是又没入一寸,将她扣在怀里。 其实,那并不是疼。 再行一日,天色将黑,四人至白蜃河畔。水宽如镜,河面薄雾起,潮汐里隐约有荧光一缕缕浮沉。 齐椒歌吓得指尖发凉,似是注意到她的异样,柳染堤往后探来,勾住她的袖缘,低声道:“别怕。” 话虽如此,那一道视线依旧牢牢地锁在柳染堤身上,专注得近乎倔强。 柳染堤敛着神色,脑海里倏地掠过那夜林地里,胸膛被剖开一个大口,满是毒蛇啃噬痕迹的那名蓝衣姑娘。 她喘着气道。 柳染堤连头也懒得抬,一句话没说,直接连人带筝给丢出了门外。 她孤身一人,打了个哈欠,出了客栈大门,绕到侧院马厩,伸手去解被悉心栓好的缰绳。 甬道两侧凿出许多石室,有的石室门前挂着帘子,有的则敞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廊尽有两扇窄门,门扉皆以墨染。 贪念、渴求与酥麻纠缠成团,沿着脊柱一节一节攀上去,叫她不知该躲还是迎。 柳染堤面色不太好看,她冷冷地望了两人一眼,而后猛地一拍桌子。 不然,想剥开她可太容易了。 最终,她点头道:“我将石钥留给您,您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都可以过去。” “几天前,阿露还笑着说要和我学绑马尾,她只是出门了一趟,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在她警惕的注视下,那名女子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柳染堤面前,而后“咚”一声半跪而下。 她抬手揪住面侧,“呲啦”一声,面具自鬓际剥落,里头藏着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惊刃躬身行礼,恭敬道:“主子。” 柳染堤踱前半步,指尖划过她软乎的面颊,掠到下颌,顽劣地一捏:“听方才那人说,你很擅长床事?” 她似嗔似笑,道:“真的么?懂什么,懂哪些?展示来给我看看?” 第 50 章 翻红浪 2 屋子里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 很是突兀。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屏风险些被弄翻,一个大药篓栽倒在地,篓盖掉到一边,里头挣扎着爬出了一只小齐。 “影…影、影煞?!!” 齐椒歌震惊出声:“咦…这,这!柳姐不是把你赶走了吗?你们不是分道扬镳了吗?” 齐小少侠的脑子在看到影煞的那刻便如遭雷击,一时震得发懵,后头两人好像低声说了些缠绵话,她一句都没听到。 惊刃早就察觉屋里除主子外还藏着一人,淡淡望了齐椒歌一眼,道:“主子,您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柳染堤道:“没办法,人家小妹妹眼巴巴地蹲我,又可可怜怜地求我,你也知道,我这人最看不得妹妹难过,便顺手带过来了。” 惊刃总觉得这话怪怪的,正琢磨着,鼻尖忽被人轻轻一捏。 指腹柔软,染得鼻尖点点淡香。 柳染堤笑盈盈道:“怎么,吃味了?” 惊刃道:“属下愚钝,‘吃味’可是指心生不满?若是如此,属下并无此意;若是指酸苦之味,属下昨日只吃了两块肉馕,咸味的,并无酸涩。” 柳染堤:“…………” 主子果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方才还笑得一脸灿烂,下一刻便板起脸,骂她:“榆木脑袋。” 惊刃很着急:“我找黑白无常干什么,我要找的人是主子。她这两日就会出发往南疆走了,我得提前过去过去守着。” 柳染堤依在她耳畔,以旁人听不见的声,低语了一句:“真软。” 齐椒歌继续道:“我是这么想的,你或者柳姐睡最外边,我睡中间,另一个睡里头靠墙,这样最合理。” 见柳染堤一直在喝水囊里的水,惊刃道:“主子,需不需我去为您倒些茶水,拿些糕点、吃食之类的过来?” 齐椒歌被噎了一下,咳了咳,正色道:“总之,”她拍了拍身下的床榻,“你觉得,我们三个今夜该如何安置?” 榆木脑袋赶紧道:“抱歉。” “抱歉。”惊刃很是愧疚,“没有被下春药的吃食实在难寻,属下尽力,只拾掇出这些。” 惊刃道:“两日左右。” 她端着托盘回到屋里时,柳染堤正在和小齐说话,似乎在叮嘱明日之事。 猫猫哪有这么听话的? 然而,恰好是惊刃这一届,赤尘教违背约定,导致数十名孤女惨死,两家的交易也就此断绝。 说着,她忽地凑近了一些。 若是只在教中夜夜笙歌也就罢了,奈何教徒们还时不时喜欢外出寻乐子,每次必定要见血才肯罢休,既荒淫又凶残,着实可怖。 惊刃连忙道:“主子不必费心,属下手熟,平日里戴的多了,盲戴也不会差位。” 惊刃搪塞几句,只说姑娘催得急,要她赶紧去取些吃食,才匆匆脱身。 大概是预先计划好了要勾/引柳染堤,屋里的床榻还挺大,两个人睡刚刚好,三个人也行,只不过会有点挤。 惊刃将白兰带出无字诏后,动作迅速,目的明确,直奔南疆。 饭毕,惊刃把碗盏收拾妥当,又去打探了一圈。再回来时,却见柳染堤与齐椒歌一左一右坐在榻上,正抱着胳膊,大眼瞪大眼。 惊刃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惊刃没闲着,在屋里绕行一圈,摸了摸墙壁上的石缝,又从袖中抽出一缕极细的银丝,缠在门闩与门框接缝。 白兰:“…………” 惊刃道:“主子,你们两人最好小心些,能避开那些教徒的话,便尽量避一避。” 惊刃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倒是柳染堤不高兴了,道:“哪里像狗了?” 柳染堤蹙眉,“她想把这个种到我体内?” 她脸一下子红得像熟柿,道:“当时两位在高台上兵刃相向,句句带刺,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换作谁看都要信以为真吧。” 两卷天缈丝,再加上这段时日莫名其妙就会被主子哄着、拉着、拽着双修一回,惊刃的功力已是回到了七成左右。 说着,她自腰间拿出了一个纱布小袋:“然后趁您情动忘形之际,将蛊毒种入您的体内。” 她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我之前以为这地方虽邪门,好歹还讲点江湖规矩。感情是我想多了——什么规矩都没有,分明是把咱们当成砧板上的肉,明日都等不得,今日就得剁了包饺子!” 指腹压在惊刃唇上,顽劣地划了划,又向下将软肉戳出一个小坑来,“还有这儿……” 小齐被捂着耳朵,什么都听不见,只能茫然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柳染堤,又看看惊刃。 “红霓给我们下了死命令,说一定要……”惊刃停住话端,看了齐椒歌一眼。 明明是她欺负别人好不好。 赤尘教除却因炼蛊遭人诟病之外,教中风气也邪门得很。红霓教主本就是出了名的纵情恣意,底下的教众也个个毫无顾忌,放浪形骸。 - “红霓下令,说一定要在三日内将您引诱上榻,还得把您弄得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 她仔细观察一番后,挑中了一个身形与自己相仿、且性情怯懦、冒充时不易露出破绽的教徒。 祈福之日后,两人便分开各自行动了一小段时日,惊刃不知道主子做了什么,不过她的行程安排得倒是满满当当。 无字诏虽也教孤女们识毒、制毒、下蛊,却终究只是粗浅了解,远不及赤尘教对于蛊术的精深。 惊刃想。 柳染堤道:“哟,你终于察觉了?” 小齐这么一说,惊刃想起了什么。 她整理着面颊边缘,长发自肩头滑落,坠在惊刃的怀里,扫过衣襟,好似细藤一般,柔柔缠上她腕骨,在手背处挠了挠。 她板着脸,泼墨般的乌发挽在一侧,红衣柔软贴身,腰线束得极紧,衣襟也压得低,露出一截苍白的颈项。 那只要一滴就能让人欲/火焚身,难以自持的溢春散,被教徒往茶壶里咕嘟咕嘟倒了整整一瓶,倒完还嫌不够,往瓶里加了点水,摇一摇,继续往茶壶里灌。 柳染堤心领神会,将小齐耳朵严严实实地一捂,惊刃这才压低些声音,继续向下说: 柳染堤却又靠近了些。 中蛊之人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可一旦蛇主施法催动,红蛇便会咬破血脉,释放释毒,让中蛊之人顷刻间欲念横生,意乱情迷,直至任人摆布。 惊刃道:“主子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惊刃只觉得视线一黑,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面颊已经覆上了一层冰冷滑腻的胶皮。 齐椒歌一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是她眼巴巴地求着柳染堤要来,就这么,把自己求进了一个明晃晃的大坑里。 不同于自己,主子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无心更似多情,笑起来扰乱一池星子,叫人眼中再容不下旁的光景。 柳染堤松开齐椒歌的耳朵,从惊刃手上接过小纱袋,嗤笑道:“真是煞费苦心。” 惊刃拾起人/皮面具,正准备重新戴上,柳染堤忽然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小玩具,一步上去,将面具抢了过来。 惊刃对赤尘教的位置尚有些印象。她孤身一人,行路便捷,不眠不休,短短一日便赶至赤尘教外围的瘴林附近。 早年间,青傩母曾与红霓有约,每一届孤女都会前往赤尘教历练月余,学习蛊术,淬炼毒抗,磨砺心性。 久而久之,外界对于赤尘教的风评一降再降,都说在教中待久了,人便会被蛊虫蚀了神智,变得欲念缠身,不成人样。 - 两人赶了一天的路,正午时分才到的瘴林,而后又是蒙眼进林又是对付教徒,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是有些晚了。 苍天啊大地啊,但愿天下再没有如此倔强且不听劝的病患,愿天下医师都能遇上乖乖躺平、好生养伤的正常人,而非这种包扎完就往外冲的疯子。 齐椒歌愤愤道:“红霓还好意思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说什么赤尘教是‘清雅之地’。我呸,刚来第一天就想着给我们下毒下蛊,这叫清雅?这叫卑鄙无耻!” 柳染堤笑道:“谬赞谬赞。” 只是自蛊林事发之后,赤尘教为了将自己藏匿起来,刻意做了一番伪装,又悄然迁移了驻地,想要进去,须得费些周章。 “影煞大人,情况十分严峻。”齐椒歌郑重其事地开口,“我们需要你的意见。” 她靠得很近,近到惊刃能数清她的睫,近到能看见乌瞳里倒映的自己,近到她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唇边。 柳染堤颔首,道:“过会再去吧。” 要知道,惊刃还在后厨火房时,可是亲眼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下药现场。 齐小少侠顿时陷入了愁云惨淡。 “别动,我理一下。” 齐椒歌在旁边晃着腿,她看这两人拉扯,忽然福至心灵,冒出一句:“影煞大人,你这副乖乖的模样,好像一只小狗哦。” 柳染堤依了过来,她俯下身,指腹沿着眼角、颧骨、唇边一寸寸地抚过去。 白兰狐疑地盯着她:“你要做什么?” “……缠心蛇?” 与柳染堤分开之后,她立刻动身,把还没来得及回药谷的白兰揪住,半拎半拖,把惊慌失措的她给拖到了无字诏密室之中。 惊刃:“……是。” 她解开袋子,只见雪白的纱布之中,正盘着一条细若游丝的小蛇。 她的手在脸上游移,惊刃能听见指尖触碰面具时,落下来的窸窣声响,沙沙,沙沙,像是有小虫在心尖爬。 她又抬手,捏住一小段惊刃的长睫:“你再瞧,这睫毛又浓又长,微微上挑,抬眼瞧人时却又是冷冰冰的。” 惊刃抬手碰了下面上胶皮,触感倒与皮肤无差一二,就是没有血气感。 只是,在惊刃浑身缠满纱布,拎着剑准备往外冲时,收获了一道来自于白兰的,极其幽怨的目光。 惊刃僵了僵,任由对方摆弄着,同时也悄悄抬起些眼,从缝隙间去看对方。 惊刃屏住呼吸,五指攥紧,忍不住想:戴个面具而已,这么久了,主子怎么还没戴好? 齐椒歌大大咧咧的,拖了一张石椅坐下,托着腮道:“幸好影煞你提前来了!” 倘若亲一亲,再咬一咬,还能更软,软到融化在她唇齿之间,溢出几声软喘轻哼。 “不然,我可真不敢乱吃赤尘教里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掺着什么,会不会咬一口,忽然爬出一条蜈蚣毒虫来,想想就渗人。” 期间,不少教徒都听闻了她被柳染堤点名留下之事,纷纷凑上来打听。 白兰:“……” 可惜影煞大人的脑子不太好使,顿时便慌了神,小声道:“十分抱歉。” 白兰:“…………” 齐椒歌头点得和拨浪鼓一样:“明白!” 这话说得,齐小少侠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就柳染堤方才那推人、丢人、砸人、踹人、扔人出去的利落功夫,她被欺负了? “你也看到了,方才那群人简直过分,我赶走一个又来一个,全都拼了命往我身侧挤。” 惊刃在瘴林外围蹲守了一日,恰好见到一队携带“蛊引”出门,去为蛊母寻找新鲜血肉的教徒们,便悄然跟了上去。 她泫然欲泣,故作委屈:“坏人,你怎么不早点来,你主子被欺负了知不知道?” 柳染堤方才应付那一大堆教徒,早已是有些累了。她往椅子上一坐,解下腰侧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缠心蛇非寻常蛇类,而是赤尘教以邪术养出的“蛊种”之一,平日里专以人血喂养,一旦种入体内,便会潜伏于心脉之侧。 惊刃语气平淡:“我会将左臂、肩胛、右腿的皮全部割开,将骨头拆出,用天缈丝缝好经脉,再重新拼回去。到时得劳烦医师您盯着我,若我疼晕过去,一针扎醒。” 惊刃神情严肃,继续道:“所以,方才那群教徒才会想尽办法来接近您,而那些茶水糕点,都万万碰不得。” 柳染堤幽幽叹口气,“怎么避?” 惊刃站在身侧。她一贯以黑衣行动,今次因为假扮赤尘教教徒的缘故,难得换上了一身艳冶的红。 说着,白兰声音都抖了起来:“我可是个医师,还是和你主子交好的医师!没必要杀人灭口吧?” 惊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道:“得劳烦你帮忙照看我一下,我需要在两日内尽快恢复,赶到主子身侧与她汇合。” 柳染堤端倪着自己的“成果”,忽而伸手,捏了捏惊刃那藏在发间,已是微微泛红的耳尖。 思绪回到当下。 桌上摆着几样素菜,野蕨、莼菜、笋丝等,还有两小碗白粥,看着十分寡淡。 齐小少侠抓了抓头发,忽然想起前几日自己哭得稀里糊涂,对着柳染堤委屈巴巴地骂了句“你是坏人”后,转身就跑的丢脸事。 柳染堤轻笑一声:“总算反应过来了?” 虽比不上全盛时期,可七成的影煞已是恐怖至极,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了。 她小声道:“是…是吗。” 她抱着医箱瑟瑟发抖,颤颤巍巍道:“你…你不是说要我帮忙吗,带我来这鬼地方干什么?” “扑哧,”她笑出声来,“这副模样不太适合你,瞧着病蔫蔫的,还是你原先的样子更可爱。” 惊刃还是很淡定:“您不是一直好奇我怎么修复经脉么,这便是不传之秘了。” 气氛剑拔弩张。 柳染堤托着下颌,看她忙前忙后布置了好几次机关,懒洋洋道:“你来几日了?” 柳染堤又前近半步,五指覆上惊刃面颊,捏了捏那块软肉:“我就要给你戴。” 齐椒歌摔得不轻,揉着腰爬起,齐整的马尾都给磕散了。她鬼鬼祟祟把一个摔掉在地上的小册子拿起来,塞进怀里。 她将尸身沉入沼泽,而后换上红衣,贴上人/皮面具,带上“蛊引”,神不知鬼不觉地便混入了队伍之中。 虽然惊刃有点没懂,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先道个歉,总是没错的。 那沾上一星便能让人身酥体软,浑身使不上劲的媚骨粉,被教徒挖了满满一大勺,全倒进了准备做花瓣酥的面粉里。 白兰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嘴圆的能塞个熟鸡蛋进去,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疯了?!” 那蛇通体血红,长不过半指,鳞片密密匝匝,透着一股诡异的莹光。蛇信吞吐间,隐隐散发出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 “红霓明天会带我们二人去查阅典籍,”柳染堤道,“听闻赤尘教的典籍都放在蛊篆阁深处,那地方戒备森严,可能会有些危险。” 柳染堤将她调戏一通,这才满意地直起身子,煞有介事地下了定论:“分明更像只猫猫嘛。” 惊刃煎熬了半晌,而柳染堤磨蹭了半晌,拖拖拉拉,终于算是把面具给带好了。 “好。”柳染堤笑着应下。 有了白兰的帮助,比起之前金兰堂小木屋时的狼狈,这次惊刃恢复得快了许多,还收获了一大包白兰熬制的气血丹。 “外头关于赤尘的传言,全是真的。” “我去为您寻些吃食来吧。”惊刃道,“顺带传几条假线出去,掩人耳目。” 她盯着两人,脑瓜子转来转去,终于是想明白了其中弯弯绕绕,恍然道:“所以你当时赶走她,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惊刃停在门口,略感茫然。 趁着对方与队伍分散,独自去取人性命时,惊刃从背后一刀抹了她的喉咙。 惊刃看得是瞠目结舌。 若是还能再拿到一卷天缈丝就好了。 “你得紧紧跟着我,不要乱走,也不要乱碰东西。不然,我可没办法护你周全,明白吗?” “这里没铜镜,你自己来怕是要戴歪了“”柳染堤掂了掂面具,道,“我帮你吧。” 说着,她不分由说地将惊刃按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将面具覆到她脸上。 温热的,湿漉漉的。 她捏住惊刃的下颌,将那张面无表情、清寒冷峻的脸掰向自己,细细端详:“你瞧,这双眼睛多漂亮,多灵动啊。” 白兰收拾着缝针,劈头盖脸就是骂:“你流了这么多血,刚包扎完伤口还没愈合,不好生歇上几日,急着提剑是要上哪去,找黑白无常叙叙旧吗!” 还是那种非要把一个缠好的毛线球,给全部拆散、拆乱、拆得满屋乱飞的猫猫,堪称猫中恶棍,十恶不赦之猫。 听起来更恐怖了啊喂!! 惊刃很耐心地和她解释:“无字诏内禁止杀人,禁止斗殴,我就算想杀了你,也得把你拖出去再杀。” 柳染堤道:“我让你乖乖坐好。” 这东西太过稀罕,寻常人根本碰不着,有也早就用掉了。 当时的白兰满脸惶恐,看着阴气森森,四面八方被青石包裹的密室,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那副怯弱模样已然褪去,眉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只是被这一抹红衬得更清,更艳,莫名多出了一丝惑人的意味。 小齐嘀咕道,“而且,我还听说赤尘教里的人都……咳咳,总之就是很荒唐。” 齐椒歌撇撇嘴,没吭声了,不过她觉得,是柳染堤这一副兴致盎然、逮着影煞各种霍霍的模样,才更像猫好不好。 好在柳染堤没在意,和小齐一人一碗白粥,吃得还挺开心。 惊刃点点头,而旁边的齐椒歌听了半截,顿时炸了:“好恶毒啊!” 也幸好来的人是她,要是换了惊雀,在看到那一堆不堪入目的淫靡之景后,怕是要吓得当场晕厥过去。 “主子不必忧心,”惊刃将托盘放下,一样样地将吃食摆上桌,“明日我也寻个由头跟着去,也好多个照应。” 主子终于肯放过自己,惊刃如释重负,慌慌忙忙地跑出了门,绕开来往的教徒们,一路疾行到后厨。 柳染堤冲她一笑:“辛苦小刺客啦。” 只可惜,她打听了一圈,似乎除了从论武大会赢走两卷天缈丝的嶂云庄,其它各大山门武馆手中都无多余的天缈丝在手。 柳染堤道:“你想得美,我才不要被人挤,反正今日这张床只能睡两人,而我必是其中之一,你看着办吧。” 说完,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惊刃。 惊刃压力倍增,她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那要不,你们二位睡床?” “属下身骨粗硬,行事笨拙,睡地上就好,”她道,“我呼吸声也浅,不会打扰到你们的。” 话音刚落,柳染堤的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去,黑得跟锅底一样。《 》 50-55 第 51 章 翻红浪 3 身为天衡台的小少主,齐椒歌天不怕地不怕,她才不怕柳染堤生气,但是房间里另一个人可就不一样了。 惊刃如履薄冰,道:“主…子,还是说,您有其它的想法亦或是安排?” 柳染堤幽幽地盯着她,没说话。 惊刃绞尽脑汁,又道:“要不,属下出去守夜?赤尘教这地方危机四伏,各种暗道密室奇多,属下在外头盯着动静,也好及时示警。” 柳染堤继续幽幽地盯着她,还是没说话。 睡地铺不行,出去守夜也不行。惊刃一颗心悬在半空,忽而想起了当年在嶂云庄时,惊狐让她揣摩前主子的话语深意,她搜肠刮肚,连试三十次,次次皆错的绝望。 穷途末路之下,惊刃硬着头皮,递出最后一个法子:“或者,我和齐小少主睡地铺,您一个人睡榻?” 柳染堤都被她气笑了。 她抱着手臂,换了另一条腿翘着,似笑非笑道:“影煞。” 只有两个字。 简简单单,轻描淡写两个字,砸得惊刃彻底慌了神,战战兢兢:“请主子吩咐。” 柳染堤浅浅一笑,道:“你方才也说了,你作为我的暗卫,‘我的意见便是你的意见’,此话可还当真?” 惊刃赶紧道:“自然当真。” “好了,接下来你可以不用说话了,”柳染堤转过头,对齐椒歌一笑,“齐小少侠,你,睡地上。” 她抚着榻被,满意地拍了拍其中一只软枕,笑眯眯道:“而我俩睡床。” 其实由于柳染堤暗中的一个小动作,堂堂天衡台小少主惨遭毒手,已经被迫“睡”死了过去,绝无醒来的可能。 “床位之争”就此愉快落幕,齐椒歌不情不愿,跑隔壁屋子将被褥抱过来,气鼓鼓地在地上铺开。 她抬了抬睫,眼尾勾住一丝笑,道:“您不是说赤尘教是个‘清雅之地’么?怎么,这才第一日,清雅之地便要见血了?” ……想主子? 她很快便消失在书阁深处。 “不发银两,不管吃食冷暖,连佩剑都是拿块铸废了的铁糊弄,一折就断。如此榨骨吸髓,刻薄寡恩,人前还假惺惺地装出一副‘仁义’模样。” 啧。 惊刃道:“嶂云庄给的差事多,我能力有限,受些伤也是寻常。” 她想躲,却又无处可躲,足背在被单下相擦,趾蜷起又松开,一声摩挲,一点沙响。 红霓心中已有了考量,她懒洋洋地站起身,那身红衣如血浪般自榻上收拢。 红霓将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拢着手中的竹简,目光微微地沉了一沉。 齐椒歌连忙往嘴里狂塞了两三个酥糕,差点把自己噎着,又慌慌张张灌了好几杯茶水。 静得连虫鸣与风声都似被隔绝在外。空气里浮动着一股纸张的霉味,又混着一丝极淡的、似腐非腐的甜香。 惊刃一噎,只得顺从躺下。她尽量靠着最外侧,肩胛收得紧,腿也并得直,只占了窄窄的一条,生怕挨着、碰着柳染堤。 齐椒歌挠挠脸颊,道:“那…那比如,究竟有谁能伤到你这样的高手啊?” 她忽地松开惊刃,颇为生气地“哼”了声,而后,指腹择柔软的一隅,坏心眼地拨弄了一下:“坏人。” “那你离开我这么久,”她又问,“有没有想我?” 不轻不重,极有分寸。 只不过,惊刃并不知道这一点。 惊刃连呼吸都咬住了,腰腹不自觉收紧,想要避开她的手指,却无路可退。 惊刃的喉间溢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声,又连忙被她给吞了回去,她缓了片刻,低声道:“主子……” “怎么办?真是不公平。” “再说,” 柳染堤抱起手臂,懒洋洋道,“我虽不认识她,却也不是什么嗜杀之人。” 红纱被拨到一侧,她于潮腻间勾了勾,潋滟的夜色被勾出,银亮亮的一丝,似月色缠成的线。 方才合上的蛊篆阁大门,忽然又被人推开,两名红衣护法押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惊刃垂着头,背脊被暖意贴住,她看不清,也看不见柳染堤的神情,只觉那只手不紧不慢,搅弄着,在无边的夜色之中,她的周围似乎就只剩下了这么一点声音。 只是,这里太静了。 惊刃指节一紧,也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好侧了侧,扣压住榻边木沿。 柳染堤道:“不晓得,但不算早也不算晚,你醒了便换衣、用些点心,红霓随时都可能差人来唤。” 柳染堤又道:“坏人,你根本没有想过我,你的脑子里只有你那一堆硬邦邦、冷冰冰,到哪都要贴身带着的暗器,我讨厌你了。” 齐椒歌“哦”了一声,依言起身更衣。她揉着脖颈,挨案沿坐下,嘟囔道:“地上太硬,我好像落了枕,脖子好难受。” 柳染堤道,“小刺客太坏了,让人家妹妹睡地铺还不够,现在还想打搅人家,真过分。” 那双手一直没停,将红纱拨得细细簌响,很快便被沾湿了,泞淖地黏着红纱,那薄雾一般的衣,下沉,下沉,沉成晚霞般的深红。 “影煞大人,”柳染堤又凑近半分,发梢拂过颈侧,“小声些,小齐还没睡着吧?” 偏生主子是个坏心眼的。 惊刃:“……” 柳染堤终于欣赏完她的小册子,指使惊刃去熄烛火。惊刃依言上前,俯身一吹。 被她这么一说,红霓也不恼,依旧笑盈盈的:“柳姑娘说笑了。教里的妹妹们久居南疆,难得见到贵客。” 她唇畔含笑,柔声道:“二位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听见几人进来的响动,红霓却并未起身,只是放下手中竹简,抬眼望来。 昏昧里,只见一片红纱悬在榻沿,飘飘垂落着,随之轻晃。 这世上能轻易地、不付出任何代价便伤到影煞之人,唯有她的主子。无论是前任,还是现任。 急着缝补经脉,急着赶往南疆,急着潜伏入教,又急着与主子会合。 红霓只是微笑,“听闻昨日不少姑娘都去叨扰了柳姑娘,大多都被您挡了回来,唯独这位叫做‘阿依’的姑娘被您给留了下来。” 齐椒歌憋了一会,道:“影煞大人,你身上怎有这么多伤疤啊?”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下铜炉里细不可闻的香烬噼啪声。 “约…约莫七成左右,”惊刃低声道,“若是再给属下一些时日,应该还能往上走一点,只是若想…唔……回到全盛期,还得……”还得等一段时日。 “若教主因这点小事,见一个就杀一个,那我若是在您这教中多晃几圈,今日去膳堂转转,明日去武堂逛逛,您的教派岂不是要空无一人了?” 齐椒歌委屈巴巴道:“可方才影煞大人都说了,她睡地上没关系,我……” “既然柳姑娘对阿依还算满意,那便让她继续伺候着吧。” 她将银子浸入一只小陶盏,蘸着毒,又以银丝将针尾串起,一根根地布回袖箭中。 她挥挥手,那两名护法这才收了刀,松开了阿依。 说着,她拢起手中书册,沿惊刃面颊柔柔一撩。微卷纸边蹭过肌肤,痒痒的。 话还没说完,又被主子给打断了。 惊刃忽而抓紧了她的腕,“够…够了。”她弓着身子,薄汗在鬓根聚成一点,贴着耳后滑下。 大概,算是想了吧? 惊刃侧了侧脸,将半张面颊都埋入枕中,她脑子乱成一团,耳畔全是濡溻的拨弄,根本没法去听清楚其它东西。 ‘看来,阿依今早来禀报时,说的都是实话。柳染堤留下她,果真只是为了堵住旁人,并无半分情分可言。’ 柳染堤道:“喊我做什么?” 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又被一下来回所打断,太深了,就这么埋进去,气息在唇齿间绊住,脊线上细小的战栗一粒粒攀爬。 如此反复数次,惊刃最后连想说什么都忘了,变成一句低低的求饶:“主子……” 惊刃浑身都僵住了。 “就怕阿依手脚笨拙,没能够好好服侍、伺候姑娘,亦或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惹恼了姑娘。” 惊刃平静道:“主子。” 柳染堤轻声道:“恢复得如何了?” 惊刃:“……?” 惊刃被她撩拨得发颤,下颌略略收紧,声音含了一点不自知的哑:“置办了些…暗器,还为潜入赤尘做了不少筹备。” 齐椒歌一怔,脊背登时绷直,神色从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满腔满念的愤懑不平。 想趁主子睡着后,偷偷离开的企图又一次被发现了。 柳染堤向侧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阿依,以及扣着阿依的两人身后,很快便又收了回来。 月色升起,挂上树梢,薄薄一线,淌过惊刃湿润的睫,又爬上她紧压着木沿,微微泛红的指节。 柳染堤面无表情,道:“我家暗卫给我寻来的糕点,你吃不吃,不吃我全收了,一个都不给你。” “你根本没有想我,我却想你了,”柳染堤似是委屈极了,指节寻了块软肉,轻捏着她。 她抬起眼时,眸含春水,嗓音也是软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栗:“多…多谢柳姑娘救命之恩。” 惊刃默默点头。 脖颈一阵麻疼麻疼的,像是被人点过穴一样,齐椒歌伸手揉了揉,道:“几时了?” 惊刃压根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只抿唇闷“嗯”了一声,颈侧紧绷,泛起一星湿意,渡过指缝,又被褥枕饮尽。 模样挺乖。 柳染堤向后退了退,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她点点头,道:“无碍。” 柳染堤轻笑,又对齐椒歌道:“齐小少侠,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齐椒歌语重心长道:“影煞大人暗卫出身,警醒惯了,本就不习惯与人同榻,又最是恪守规矩,你身为主子,不要老为难人家。” 齐椒歌紧跟在柳染堤身后,她左看右看,犹豫了一下,悄悄拽住对方的衣角。 “是么,”柳染堤斜睨了眼外头,对着一片浓黑夜色,懒洋洋道,“我瞧着挺早的啊。” 沐浴之后,齐椒歌委委屈屈地躺到地铺上。正躺,背生疼;侧躺,肩又硌;翻过来覆过去,怎么都不舒坦。 齐椒歌赶紧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柳染堤将盏一搁,淡淡道:“进来。” 惊刃口中的话没能说完,便因为担心被小齐听到,而死死地咬紧了唇边。 柳染堤:“……” 那只手并不安分,隔着单薄的寝衣,沿着腰线缓缓上移,抚平一处褶皱,又故意拢出一处;沿肋间软软一划,又若无其事停在腰眼处揉一揉。 “那可真是恢复了许多,功力大涨了,”柳染堤闷笑道,“小刺客如此勤奋刻苦,这儿也是,黏人得很。” 齐椒歌:“……不用了。” 惊刃瞥了她一眼,向齐椒歌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书架皆是以一种沉黑的木料所制,触手生凉,也不知是何种材质。 啊啊啊气死我了!! 齐椒歌则是倒吸一口冷气,喊出了声:“你…你这是干什么?!” - 说着,红霓挥了挥手。 “在下名为红砂,为教主座下右护法。” 在这一片寂然,一片夜色之中,她不敢说话了,她便只能听着,听着轻纱簌簌,涔涔漉漉,听着柳染堤在耳边轻笑。 惊刃微愕:“你道什么歉?” “呼——” 柳染堤瞧着她,乌瞳漾起一丝笑意,道:“瞧,还是我对你好吧。” 屋里倏然坠入昏暗。月光被挡在窗外,仅余三人交错的呼吸声,两浅一深,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天衡台知道不?武林正道之首呢,而我们的齐小少侠,可是天衡台掌门的女儿呢。” 惊刃在榻沿坐下,半身悬着,足心还压着地面,过了一会,黑暗中幽幽响起柳染堤的声音:“坐着干什么,扮鬼么?” 惊刃越是紧张,越是不好意思,柳染堤便越觉得有趣得紧,偏是不放过她。 三人一前两后,行过那条幽暗的甬道。两侧石室依旧黑沉沉的,那些发光的青虫在灯罩里一明一灭。 柳染堤道:“要我帮你么?往你后脑敲一榔头,保准睡到天光大亮。” 齐椒歌这才敢从柳染堤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吓死我了,这教主真是阴晴不定,动不动就要杀人。” 又轻,又痒。 那…那不是影煞大人吗?! 这怎么瞧出来的。 惊刃颤声道:“这,我……” 齐椒歌道:“影煞不是很厉害吗,你可是无字诏第一人,为什么还会受伤?” 柳染堤道:“有劳了。” 来者一身利落的暗红劲装,腰间系着骨鞭,她眉眼锋利,神色恭谨,进来后敛声行礼:“柳姑娘,齐姑娘。” “大家又久闻‘天下第一’的大名,心中仰慕已久,这才热情了些。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柳姑娘见谅。” 她满脸惊恐,乌发狼狈地散在肩侧,被两人扣押着肩膀,猛一下推攘到几人面前。 忽地,腰侧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沿着衣带弧线滑过小腹,把惊刃半抱进怀。 “只是……” 呼吸被挤得有些散,她半身都窝在柳染堤怀里,肩颈颤着,而又绷紧。柳染堤闻声而笑,把她揽得更紧些,往里又带了半寸。 惊刃:“…………” 阿依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副受了惊吓、尚未回神的模样,颤声道:“柳姑娘,齐姑娘……我,我伺候你们看书?” 齐小少侠很委屈:“影煞大人!虽说您是柳姑娘的暗卫,可也不能一味盲从啊,也该有自己的想法与主意,对不对?” 金粒作响,身影袅袅。 这时候,柳染堤悠悠地开口了:“小刺客,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禁不起嶂云庄折腾啊。” 而在书阁正中,一尊兽足铜炉吐着细烟,旁边设着一方美人榻。 红霓一笑,道:“柳姑娘既发了话,我自然遵从。” 齐椒歌支支吾吾,“就…就是……” 臂弯旋即一收,两人之间没了余隙,她又拖又拽,硬是将惊刃往榻内挪了几寸。 她嚼着酥软的糕点,含糊道:“是么。” 那一下不轻不重,痒意与麻意一起往上窜。惊刃始料未及,腰线一下绷紧,气息打了个趔趄,被她生生咬在唇间。 夜色层层合上,更漏已过了大半。 ‘不过……’ 阿依慢慢撑起身,远远地福了一福。她小步跟了上去,恪守着规矩,守在柳染堤身后。 柳染堤却像没听见似的,她慢条斯理地抚过红纱,指腹压上去,将纱间的褶皱,纱间的折痕,都一道道抻平。 齐椒歌唉声叹气,也跟着拿起糕点咬了一口,道:“对了,影煞大人呢?” 阿依忽而听见一声“扑棱”的响,她警惕地转过头去,见只是一只雀儿在窗外飞过,这才松了口气。 “喔。”柳染堤应了一声,似乎还算满意,手在她腰侧划动着,一会打着小圈,一会又顽劣地写了几个字。 惊刃理着暗器,淡淡道:“少部分是无字诏磨砺所致,其余是在嶂云庄时留下的。” 柳染堤的神色很平静。 那名教徒,她们昨天刚见过。 齐椒歌撇撇嘴,“地铺太硬了,咯得我骨头疼,睡不着。” 余光稍一偏,便见齐椒歌盘腿坐在在地铺上瞧她,眼睛睁得圆圆。 惊刃又被主子冤枉了,她真是苦不堪言,一肚子的话想反驳,奈何一句都说不出,全变成几声轻哼,零落地溢出来。 蛊篆阁位于主殿后方,凿山而建。 柳染堤回望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骨微不可察地紧了一寸。 - 柳染堤道:“我这边两人,你那边一人,二对一,少数该随多数走,懂么?” 榻心渐软,她一道道抚平折痕,勾顶着褶皱,末了还得咬着惊刃耳廓,轻笑上一句:“小刺客真黏人,总缠着我,不给我走。” 红霓正倚在榻上。 红砂恭敬道,“教主有令,请二位移步蛊篆阁。阁中藏有赤尘教历代搜罗的蛊毒典籍 ,或可对柳姑娘有所助益。” 齐椒歌懵懵醒来时,屋里只有柳染堤一个人,她穿戴齐整,坐在桌旁一边喝茶,一边吃糕点。 “阿依姑娘。” 不多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而且,我瞧着觉着你的内息、经脉,似乎好像又好了许多?”柳染堤道。 她难耐地收拢着脊背,很轻地“嗯”了一声,半晌后,又小声道:“主子,已有些晚了…您不早些歇息么?” 红霓虽说不安好心,客舍却收拾得妥帖。石壁温润,铺席洁净,以屏风隔出一隅。灯火藏在绢罩后,光焰摇曳。 “自然。”惊刃认真答道,“自然,属下一直记挂着您,还有您下达的指令。” 她下颌倚着惊刃的肩窝,发梢掠过颈侧,勾着,撩着,将皮肤惹得一片薄烫。 衣料相磨,细碎的窸窣声在黑暗里放大。寝衣拂过小腿,纱袖扫过手背,温热熨帖着她的脊骨,绵的,软的。 ‘阿依说,她虽被留在房中,却被柳染堤嫌弃,用绳索捆在角落一整晚,早上才被放出来,甚至还向她展示了腕间被勒出的红痕,哭诉那天下第一性情古怪。’ 即使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惊刃还是不太习惯与主子同榻,也不太喜欢那种软塌塌的枕与被褥。 ‘没想到这位武艺高绝,性情嚣张的天下第一,还是个心地良善之辈。看来,她似乎比想象中要好对付得多。’ 这话说前半段时,柳染堤似乎还挺高兴,奈何后边一句出来后,柳染堤沉默了。 “教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人,就不必杀了。免得污了我的眼,扰了我看书的兴致。” 话音刚落,门扉便“吱呀”一声推开。 柳染堤道:“不晓得,这个坏家伙,一大早便没了人影,我醒来时身侧冷冰冰的,显然是早跑了。” 近处、远处,所有的思绪皆是她,所有的声息皆与她叠在一起,发间的清、指腹的暖,与一层说不清的烫。 柳染堤没理她,径自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竹简,又在几本古籍前停下,抽出一本,翻看起来。 她抵着额角,翻着一卷古旧的竹简,红衣层层叠叠自榻上泻下,铺满了地面,似晚霞压城,又似血染遍野。 她不死心地爬坐起来,探头四望。 柳染堤原本已糕点送至唇畔,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旋即若无其事地咬了下去。 柳染堤也笑了笑,道:“托教主的福。教中姐妹太过热情,轮番相邀,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惊吓过度,度日如年,一晚都没睡好。” 两人将人押到面前,而后将刃背横过那人的脖颈,拽着长发,将那人的头颅仰起,露出面容。 层层叠叠的书架依着石壁垒起,高处悬着天窗,引下一束天光,照亮了浮动的细尘。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惊刃不太清楚主子指的“想”是哪方面,不过她确实一路都在着急。 惊刃更加僵硬了,背后是她的体温,胸膛间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她无所适从,身也不敢挪,腿也不敢动,只能把十指慢慢扣紧在掌心。 正慌着神,耳垂又被她柔柔咬住,热气涌了进来:“这几日分开,你都做了些什么?” 齐椒歌:“……” 齐椒歌一想到自己要睡冷冰冰的地面,骨头缝里都开始疼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戳惊刃的肩膀,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她偏了偏头,微凉的发丝滑过耳际,而后她的唇依了上来,亲了亲惊刃的耳廓,“都说了,小声些。” 惊刃身上的亵衣是赤尘所发,色近晚霞,红得轻佻,长袖轻薄如烟,烛火一晃,影影绰绰。 “哟,这么紧张?”柳染堤又在笑了,又加了一指,两指更深了些,向里勾了勾,“万一小齐刚睡着,就被我俩吵醒了,这可怎么办?” 她自小养在天衡台,耳濡目染的是清正与纲纪,从小便嫉恶如仇、是非分明,此时胸口郁结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偏又不知从何说起,唇瓣抿了又放,声音低下去:“对、对不起啊。” 就这么走了一小会。 下一瞬,肩侧抵上柳染堤的下颌,她闷声笑着,气息漉漉地咬住耳尖:“睡这么边?小心掉下去。” 齐椒歌已经彻底慌了神,气息微颤,不由自主地看向身侧的柳染堤。 红霓斜倚美人榻,金粒微摇,她也笑,指尖轻点书脊,发出“笃、笃”轻响:“清雅,却也讲是规矩。若有人犯了规矩,自当处置。” 红霓拂了拂袖口,“阁中典籍繁多,二位尽可随意翻阅。我教中尚有些事务,便不久留了。” 她耸耸肩,道:“我与这位妹妹素不相识,也无冤无仇,昨日留下她,也不过是嫌你们教中之人太过吵闹,寻她来挡一挡罢了。” 红霓眯起眼,笑道:“本教规矩森严,若她扰了姑娘清静,我便在此处置了她,也好叫您消消气,如何?” 阿依如蒙大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捻着帕子,病入膏肓般咳了两声。 柳染堤走一步,她便也走一步,刻意保持着三步之遥,绝不多,也不少。 柳染堤半倚软枕,闲闲翻着一本花里胡哨的小册子,依稀能瞧见“胭脂”两字;惊刃则坐在椅上,收拾着暗器。 耳畔忽地传来一声轻唤,吐息温热,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惊刃浑身一僵,猛地回神,这才发觉柳染堤不知何时已不在前方,反而绕到了她的身侧,两人之间,仅余半寸距离。 柳染堤靠得极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近在咫尺,见阿依僵住,她踮了踮脚,竟是靠得更近了些,长睫几乎要触到鼻尖。 她笑眯眯道:“阿依姑娘,你生得真好看,我喜欢你,想和你睡一张榻。” 惊刃:“…………?” 第 52 章 翻红浪 4 惊刃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四望一圈,随后压低了声音:“主子,小心些,赤尘教耳目众多,还是小心些。” 柳染堤却不以为意,反而又逼近一寸。 她抿着唇,故作委屈道:“阿依姑娘真是冷漠无情,我夸你生得好看,对你这么好,你还不肯和我睡一张榻。” 惊刃:“……” 昨天睡的不是一张吗。 “而且,我可是从教主手下救了你,你该以身相许才是,如今却躲我如同躲蛇蝎,”柳染堤笑眯眯道,“真叫人难过。” 说着,她扣住惊刃的手腕,拇指在腕骨处一揉。热意顺着皮肤沁进去:“手这么凉,是不是余惊未褪?” 腕骨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没褪净的胭脂,应该是刚才被扣押时所致。柳染堤神色微黯,心底不受控地生出一丝不悦来。 惊刃伪装确实做得极其到位,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能够将原先层层叠叠的疤痕全都盖住,不留下一丝痕迹。 指腹下的肌肤柔软滑腻,若非昨夜亲手抚过那些狰狞的旧伤,只怕此刻也要被这副光洁的表象骗过去。 惊刃垂着头,另一只手捏着帕子,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没…没有。” 昨晚揽过腰肢,浸满清水,又一捻便拉出细丝的手,此刻正压在她脉搏上,那点温热透过皮肤传进来,痒得心尖一颤。 “唔,”柳染堤道,“我探到妹妹脉象如此杂乱,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惊刃:“……还好。” 柳染堤松开腕骨,随手将书卷半折成环,她慢悠悠地,沿着惊刃垂下的鬓发一路下滑,停在耳廓,“那为何耳朵这么红?” “方才我就在留意你,”她冷冷盯着阿依,手中书卷“啪”地掷向地面,“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究竟居心为何?” 角落里的炭盆快烧没了,“噼啪”一声,最后一片飞灰落下,屋里逐渐有点冷飕飕的。 阿依身子一颤,面露惊恐:“可我之前不是已经见过了红霓大人了吗?” 柳染堤的反应更快。她一步踏出,反手将摇摇欲坠的齐椒歌拽了过来,藏于自己身后。 器口或密封,或半掩,或封着黑符,或填着一层厚重的血泥,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簌簌”细响,不知有何物在其中蠕动、攀爬、撕咬。 她随手一松,信纸飘飘荡荡,落入了一旁的铜炉之中。火光一闪,清癯的字迹便蜷曲、焦黑,转瞬化为飞灰。 惊刃这辈子头一次觉得: “何事?”红霓头也未回,指尖依旧在那枯叶上摩挲。 “我以为,你这张脸哭起来既然有一分艳色,想必在榻上,也该有点用处。” “我…我知道了……” 柳染堤敲了敲桌面,“说吧,万一小刺客被那个坏人扣下了,我俩的晚饭怎么办?” “别担心,我知道万事开头难,但假以时日,你一定能够做到的,对无赖勇敢说‘不’!” 惊刃抬起眼,原本温顺的眼神倏地收拢,清寒之中,竟是透出一分凝重:“红霓给我下蛊了。” 腐泥之中,养着一株见所未见的污黑之物。 漆黑藤身缠绕着一截枯枝,藤茎细狭,叶片干瘪发灰,脉络扭曲凸起,看得久了,竟似一张张被痛楚撕扯着的、无声尖啸的苦相。 门一开,廊风带着湿寒直灌进来。 阿依伏地一拜,背脊还在细细发颤,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属下谨记。” 刚才—— 柳染堤正想说什么,还想上前拉惊刃的手,却被她挡住,而后,稳稳推开了一臂距离。 柳染堤斜她一眼,瞧见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扑哧笑出了声:“方才外头有三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暂时无人。” 惊刃怯懦地跟在后方,一言不发。 她叹息着。 - 空气中不再是方才那股甜腻腐香,而是一种混杂着血腥与陈泥的腥气。 柳染堤懒懒抬眼:“我哪里欺负她了?” - 阿依不敢违拗,颤抖着抬起脸,清秀的面庞被泪洗过,眼角似抹了一笔胭脂,惹人生怜。 阿依慌忙低下头,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教主。” 釉色温润如玉,本该是摆在雅士案头的珍品,此刻盆中却未盛清泉,而是注满了漆黑如墨的粘稠腐泥。 惊刃简略说了一下,大概就是百虫相噬得蛊胎。蛊胎既成,寻常虫血已无效,须得以千年毒虫、人血、人肉等喂养,方可蜕作‘蛊母’。 一名红衣护法面色冰冷地拦住了她。 “柳姑娘,我没有,”阿依颤着声争辩,“我只是看齐姑娘脸色不好,想扶她一下而已。” “闭嘴。”左护法冷冷打断她,“教主有请。” 惊刃上前扶了她一把,刚触及对方手臂,瞳孔猛然一缩,如寒刃出鞘,牢牢锁死在了右后方一排玉简书架的阴影里。 惊刃蹙着眉,摇了摇头,低低咳了一声,轻声道:“主子,您最好离我远点。” - 甬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洞室。 柳染堤声音不大,却也没压着,齐椒歌原本在别处翻着书卷,听两人这番嘀嘀咕咕,一步并做三步冲了过来。 “阿娘说我做什么都是对的,所以从小到大,无论何事都只有别人的错,从没有我的不是,这回也不例外。” 她抽回鞭柄,“你方才在书阁,为何要惹她生气?” “我已是走投无路,若柳姑娘您再不要我,只怕捱不过今夜,我…我就会被丢进蛊池的。” “阿依妹妹,”柳染堤笑意更深,“叫我做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想报答我?” 惊刃犹豫片刻,道:“我也不清楚,只听来些传闻:说是蛊母初成,气性阴厉,尚不稳当,须以阴土、地脉煞气、还有习武之人的‘武骨’喂养。” 惊刃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一会,颇为无奈道:“……是?” 石门内潮气沉沉,湿意从足踝往上沁,四壁镶着铜纹与铁环,火盏一字排开,灯焰如一串静伏的蛇信。 “你既这般想为我效力,”红霓将玉匣递到她面前,“那便亲手,将它种入你体内吧。” “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阿依哑着嗓,道:“柳姑娘,之前是我多有冒犯,冲撞了齐姑娘,特此来向您请罪,求姑娘饶我这一回。” 齐椒歌眼中满是血丝,几乎站立不稳:“我…我的阿姐,齐颂歌;还有鹤观山,萧家那位姐姐,也该在数。” 阿依慢慢敛起慌张神色,她俯下身,向红霓磕了一个头,简要讲了书阁中发生之事。 “好啊。”红霓应得极柔。 柳染堤最是知道怎么得寸进尺,立即道:“既然如此,那就是同意和我睡一张榻了?” “是么,”柳染堤将书卷贴近她耳边,又笑道,“那我帮你扇扇风?” 好离谱的一个人啊! 在苍白的、疤痕遍布的腕骨上,赫然多了一个细如针尖的红点,似被水润开的一粒胭脂,极艳,极昳。 齐椒歌脚下一空,险些栽倒。 “我不管,”柳染堤道,“反正横错竖错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不服就来打一架,我这辈子就输过一次,其它人全是我的手下败将。” 身后的阴影一颤,右护法悄然踏出,她脚步极稳,止于三步之外,抱拳垂首:“教主。” 当暗卫好难啊。 四壁并非石砌,倒像是某种巨兽的骨腔,附着某种粘稠的、微微搏动的暗红筋络。 红霓半倚美人榻,指尖支颐,鬓侧白骨簪横贯,高绾的乌发垂下一缕,似笔锋缓慢滴落的一滴墨。 她语重心长道:“你不能她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能任她摆布,得硬气一点,学会拒绝!知道吗?” 红霓踱回榻边坐下,指腹理顺一缕长发,懒懒道:“倒是机警,那我给你的东西呢?” “如今,却只能困在一盏泥里。” “柳姑娘。” 红霓抽出一方雪帕,慢条斯理拭指,语调温和得近乎怜惜,“现在,滚回去。” 惊刃摇摇头:“我不清楚。红霓的确在豢养‘蛊胎’,但‘蛊母’终究只是一个传说罢了,无人知晓是否确有其事。” 惊刃:“…………” 那里多了一个人。 红霓看着那信,神色未见波澜,艳红的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薄讥。 红霓笑了,白骨簪上的金粒随之轻晃,她踱步而来,蹲下身,用鞭柄挑起阿依的下颌。 “此蛊以你血肉为食,三日内若无我独门解药,你便会从内而外,化作一滩血水,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她忽冷下脸,指向书阁的大门,呵斥道:“不必狡辩,也不必等教主发话了,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齐椒歌拍拍她肩膀,“记着,将来她再欺负你,或是提什么太过分的要求,你都给她顶回去。” 惊刃平日里一直没什么表情,唯有被自己欺负狠了,那双清冷的眼里才会微微泛红,便如寒玉沁了血色,漂亮得惊人。 柳染堤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阿依衣领。 “很好。”红霓笑了。 柳染堤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这人,怎么说跪就跪?真是的。” 齐椒歌听得眉心直蹙,“因为这个,她们就害死了阿露?真是畜生不如……那,倘若真让她们炼成了蛊母呢?” 柳染堤一边嘴上厉声责难,一边却在心里暗暗想:【……天啊。】 “左护法。”阿依慌忙行礼,眼泪还挂在睫上,“我不是故意跑出来的,是因为……” 阿依背脊一凉,额头贴地,指节在石上轻颤:“属下可立下血誓,若再失手,请教主当场取我首级,抛入蛊池任其啃噬。只求您再赐我一次机会。” 阿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红霓那双含笑的、却寒冷刺骨的眼睛。 水珠顺着惊刃的下颌一颗颗坠落,在地上砸开细小的花,碎出点点凉意。 外头站着的确实是阿依,但她面色惨白,浑身湿透,发髻散乱,似一只被暴雨浇透,奄奄一息的雀。 她膝行退至石门,才缓缓起身。 书页擦过耳廓,带起细微的痒意。惊刃下意识偏过头,耳根更红了:“教主点了安神香炉,约莫是…有些热。” 她看着一脸正义凌然的齐椒歌,又偷觑一眼不远处靠在书架上,笑得跟只狐狸似的柳染堤。 她一见柳染堤,膝一弯便“噗通”跪下,水渍在干燥的石地上洇开一小片。 【我可从没见惊刃哭过;】 赤尘教的书阁浩如烟海,却不似寻常门派那般以纸张为卷,多的是竹简、兽皮,甚至是以金线穿玉,串联而成。 阿依踉踉跄跄,她刚冲出书阁,还未跑出两步,便在廊道转角处撞上了一道身影。 【她哭起来,会是怎样的?】 “机会?”红霓轻笑一声,“你可知在赤尘教里的无用之人,下场是什么?” 惊刃声音带了点无奈。 红霓爱怜地抚摸着那仅剩的一小段藤蔓,“真是可惜啊,我可怜的孩子,就差那么一点。”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剔透玉匣。匣中铺着一层白绒,里面卧着一只殷红如丝的蛊虫,正缓缓蠕行着。 柳染堤叹口气,语气却半点不见愧色,“没办法,我阿娘太宠我了,把我宠得骄矜无度、无法无天。” 柳染堤冷笑道:“好啊,只不过我最讨厌饿肚子,小心我饿极了把你撒点佐料烤着吃。” “柳姑娘,”阿依被她吼得一抖,泪珠子滚落得更凶,“我怎敢在贵客面前放肆,我真的错了,求姑娘不要赶我走。” 她走了进去。 纸页便在她耳边掠过,近到能闻见纸墨浅香,自耳垂上一挑,又依上脖颈,下滑,抵住被红纱松松拢着的肩胛。 “我不该僭越,不该不知分寸,”阿依紧攥衣角,指节冻得发红,“请您随意责罚,只是别把我赶出门去。” 柳染堤自顾自在书架间踱步,目光掠过一排排竹简,忽而抽了一本出来,细细翻看着。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阿依魂飞魄散,她膝行向前,慌乱地跪在红霓面前,“但属下还有一点用处!” 视野被遮盖,眼前一片漆黑。阿依被人拽着,只听见石阶在脚下不断向下延伸。 齐椒歌:“……” 惊刃:“…………” 她两步窜到惊刃身侧,压低声音:“阿依姑娘,你们无字诏里,也教这些害人的东西吗?” 阿依被左护法蒙上眼,再次粗暴地拖了出去。 她低声道。 惊刃看了一眼柳染堤,见对方颔首,才答道:“会教,但教的不多。” 柳染堤耸耸肩,不置可否。 阿依千恩万谢,她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越过柳染堤,脚步虚浮地进了屋。 - 左护法懒得与她废话,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腕骨:“教主召见,哪有你多话的份?跟我走。” 她踏过以青石铺就的地面,越过身侧躁动不安的蛊器,来到正中的一座石坛前。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红霓的声音柔媚入骨。 这一句落地,齐椒歌的脸色“唰”的一白。 她俯下身,抬起阿依的脸,欣赏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梢含着几分满意。 阿依颤抖道。 齐椒歌大呼小叫:“我是一下子没站稳而已,也没让你赶走影煞大人啊!你随便找个理由,让她留着不好吗?” 柳染堤面色一敛:“什么?” 那似乎是一株早已枯萎的藤蔓,似是从什么庞然巨物上生生裁下的一截残枝。 于是,当阿依抬起头时,那张清秀的脸上便是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 左护法终于停下脚步,她扯下阿依的眼罩,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剑中明月,萧衔月。】 她神神秘秘地,拽了拽柳染堤的衣角,低声道:“柳姐,可有人在盯着我们?” 越往下走,四周的气息也愈发阴冷潮湿,那股甜腻的腐香几乎要渗入骨髓。 “齐小少侠,我要饿死了。” 凉意如针,倏然入肉,顺脉窜走,红丝霎时隐去,只在腕骨处留下一点圆红。 惊刃:“……” “我只当你是教主派来伺候的,你却敢不安好心,鬼鬼祟祟,几次三番打量齐姑娘不说,方才还忽然伸手碰她?” “我只会些识蛊、解蛊、制蛊的皮毛,”惊刃道,“其它譬如炼蛊尸,祭炼蛊母之类的秘术,我便不知道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绕了多少道弯。 “属下…遵命。” “都怪你,”柳染堤道,“要不是你忽然慌慌张张,失魂落魄的,我何至于要演那出戏,把小刺客赶走来掩人耳目。” 细痒沿着耳垂、颈侧一路荡开,连锁骨处都起了微不可见的一层薄潮。 齐椒歌懒理她,径直把惊刃往旁一拽,正色叮嘱:“阿依姑娘,她仗着武艺高,天天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那儿摆着一只旧青瓷盆。 【什么时候,真能让她在我面前哭一次就好了。哭起来,肯定很好看。】柳染堤想。 齐椒歌也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满脸关切道:“影煞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红霓望住她,眸光收紧,似刀锋在水面划过一线,不见痕,却寒意迫人。 惊刃抬起仍在滴水的手腕,一把扯开湿透的袖口,又抹去用以伪装的脂膏。 “柳姑娘对赤尘还是多有忌惮,”阿依沉声道,“属下不过扶了一下齐姑娘的胳膊,她便立刻怀疑起,我是否在给她下蛊。” 信封素白,没有任何书名,只在封口处用了一种极冷冽的墨色蜡印。 她的笑意更深,“我命你近身,命你下蛊,叫你获取她的信任,你却半点事没成。这样的人,我留在赤尘里做什么?” 飞灰翻腾、飘散,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信纸上字迹清癯,锋芒内敛,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 红霓在石壁某处暗纹上一按,一道更深的暗门悄然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 齐椒歌委屈巴巴:“就…就当辟谷一日了?净净腹,挺好的。” 惊刃其实很想反驳她,奈何目前的身份不允许,只好拈住一角帕子,病恹恹垂睫道:“多谢齐姑娘见护,只是……” 【齐氏一脉,暂不可动。】 红霓一抽手,任由阿依栽倒在地上。 “嗤。” 红霓挑了挑眉,以指甲侧锋一划,封蜡断线。 柳染堤面色骤寒,厉声喝道:“赤尘教!” “进去!” 齐椒歌就在不远处,她翻着一本兽皮册子,没看两页,便嫌弃地丢开:“这些书都怪怪的。” 齐椒歌一听,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谁打得过你啊,”齐椒歌恼怒道,“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卑鄙无耻!” - 阿依半支起身来,她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地叩首:“谢…谢教主赏赐,谢教主恩典。” “教主恕罪。属下…尚未得手。” 她真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柳染堤见她窘迫,唇角那点笑压根没想着要藏,伸手在她耳垂上一捏:“真好玩。” 密室重归寂静。 阿依被她粗暴地拖拽着,一路被扯着穿过连廊。也不知走了多久,左护法取来一条黑布,将她的眼睛蒙得严严实实。 “你听听,‘蛊乃天地精魄’,‘侍蛊母如侍神明’,长篇大论地,一直在说蛊毒如何精妙,无上大道,”齐椒歌嘟囔着,“半句不见实情,全是空话。” “先进来吧,”柳染堤侧身让开,“外头冷,你本就一副病蔫蔫的模样,再跪下去怕是遭不住。” “我娘从来不允许我接近这些,”齐椒歌圆溜溜地盯着她,“你方才说的‘蛊母’是什么?” 她甚至不必开口,石室深处的阴影里,那“沙沙”窸窸声陡然密起来,千百只细足聚拢爬动,迫不及待地要撕开她的皮肉。 生死攸关,阿依已是语无伦次,“教主,我一定能再近她的身,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怪不得柳染堤留下了你,”红霓笑道,“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哭起来确是漂亮。”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传闻中蛊母所需的‘武骨’,须是根骨清奇、受正统武学淬炼、且内息纯净之人。我大概不算。” 墙面被凿出无数孔洞,嵌着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蛊器,陶罐、骨盂、瓷盅,皆是用以养蛊、制蛊、亦或是试蛊的器皿。 惊刃垂着头,靠着墙。 “武骨?人的骨头还有分别不成?”齐椒歌追问,“是指武功高强之人?譬如阿依姑娘你这样的?” 阿依哭得更凶了,她捂着脸,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背影瞧着好不可怜。 阿依被她揪得一个趔趄,面上满是惶恐。她慌忙抬手,借着长袖遮掩,飞快往眼角泼了点水珠。 柳染堤瞥了一眼长廊尽头的暗处,而后回身关门,将门栓“喀”地一声落了锁。 柳染堤和齐椒歌一人一边坐在案几上,两人在半柱香前刚吵过一次,此刻正大眼瞪大眼,有“死灰复燃”之势。 阿依摔在冰冷的石地上,抬头时,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艳丽如血的眼睛。 “你本该饮尽血肉,叫万魂啼鸣,赤云蔽日,蛊血染天,让这天下都成为你的巢囊。” “一封密信。”红刹上前一步,双手奉上。 “还敢狡辩,”柳染堤嗤笑道,“别以为哭一下我便会心软,我生平最恨装腔作势之人!” 柳染堤眼睛一亮,方才还恹恹的神色一扫而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来了,准是小刺客把好吃的带回来了。” 她忽而弯了弯唇,声音轻柔似情人贴耳:“阿依,我给了你一夜的时间。” 阿依闻言,脸上血色蓦地退尽,她猛地叩首,额头砸在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一下挡在惊刃面前,道:“柳姐,你不要做的太过分了,不可以因为人家听话,就胡乱欺负影……依依姑娘!” 柳染堤目光一转,掠过书阁深处那道若有若无,正窥伺着几人的影子,而后悄然收回视线。 柳染堤愣住:“怎么了?” 阿依深吸一口气,指尖探入匣中,挑起那缕冷滑之物。她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方对准腕间青脉,阖眼,向下一按。 红霓会摆在明处,任由她们翻阅的,想来也不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书卷典籍。赤尘教真正的心腹秘典,必定还藏在暗处。 阿依抬头,眼底淌着湿亮的光:“多谢柳姑娘。” 齐椒歌翻了又翻,被一筐“盛赞”绕得脑仁发涨。她揉了揉额心,忽然悄悄凑到柳染堤旁边。 她顿了顿,又似是有些不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也是教中之人,身不由己。起来吧,别跪了。” 红霓垂眸看着她,看着这个愚拙、卑微、怕死,却偏偏还有几分用处的棋子。 柳染堤将竹简放回,又换了另外一卷,闻言“唔”了一声,随口问道:“怎么怪了?” 她厉声道:“红霓究竟给你下了什么命令,你为何故意接近我们,方才是不是趁机往齐姑娘身上下蛊了?” 她像是被惊雷劈中,踉跄退了两步,扶住身后的书架。她嘴唇发颤,几不可闻地喃喃自语:“根骨清奇,内息纯净?” 两人正争吵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叩叩”两声,很细弱。 “红霓给我下蛊之时,说是三日内不解,便会心脉寸断,化作一滩血水的控心蛊。” 惊刃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属下觉着,气息与蛊性不对,倒是更像是另外一种。” 柳染堤追问道:“是哪种?” 惊刃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情蛊。”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好像还是三个时辰后就会欲念焚身,不做上三天三夜不罢休的那种情蛊。 第 53 章 翻红浪 5 齐椒歌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情蛊……是做什么用的?现在可怎么办啊?” “无碍。” 惊刃道。 她神色依旧平静,眉眼不扬不蹙,似一块被雪水浸透的顽石,摸上去冰,里头也冷,看不出喜怒,也感受不到疼痛。 “将蛊虫逼出来就好,”惊刃道,“若有隔壁静室的石钥,劳烦借我一用。” 齐椒歌的问题装满了一箩筐,叭叭往外倒:“蛊虫是钻进身子里了吗?它在血里还是在肉里?怎么逼?要不要先把脉?” 惊刃:“……” 这人话好多,好烦。 惊刃不太想搭理她,奈何此人毕竟是对主子来说,还有几分用处,她得给对方点薄面。 惊刃言简意赅:“放血。” 这是最笨拙、最粗糙,却也是最稳妥的法子。蛊虫随气血游走,不知所踪。运气好的话,放一点血便能将其逼出。 但若是运气不好的话,血都放尽了,蛊虫怕还是藏在犄角旮旯的地儿里不肯出来。 很不幸,惊刃属于很倒霉的类型。 她的霉运自无字诏起便初见端倪,抽签必是下下死签,每回历练不是狂风暴雨就是蛊阵失控,就连买个炊饼,千里挑一,都挑到那块没烤熟的。 希望这次,运气能好一点。 - 柳染堤转身回房,往榻上一坐,翘起腿,眉梢一挑:“小刺客,你有两条路可走。 不多时,惊刃伸手,在一处不起眼的壁缝一推,石块松动半分,显出后头藏着的暗门。 惊刃惴惴不安地坐在榻沿,眼看着主子将银针与匕首在火上烤过,又架上一炉水烧着;然后,慢悠悠地向自己走来。 呼吸一时不过去,惊刃喉弦不受控地颤,自唇边溢出些几声零落的、压抑的气音:“咳、咳咳,咳……” 柳染堤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隔得还有点远,似乎是从榻头逃到了榻尾。 惊刃只觉得怀里一空,温热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冷风从槛窗缝里灌入,拂过唇上未干的湿热,凉得她一瞬发怔。 视野成了一整片温顺的黑,惊刃什么都看不见,耳目却反而变得更灵起来。 惊刃道:“主子可曾听闻,无字诏的心法幻阵,‘九劫八十一障’?” 惊刃循着这些“印子”前行:数过十七级台阶,于第三个拐角处右转,再行二十步,石壁上应有一处暗门痕迹。 惊刃敛身于暗影中,向柳染堤垂首,恭敬道:“主子,属下带您去。” 她的话没能说完。 惊刃在前引路,脚步无声。 她闭上眼,轻踩了踩脚下的青石,又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水声。 柳染堤喘着气,嗓音似浸在水中,带着湿漉漉的尾音,“立刻把你从槛窗丢出去。” 她专拣人少偏僻处行走,二人贴着墙根绕过廊柱,每逢巡逻队过,便隐在栏影与柱隙之间,任火光从衣襟边缘掠过,不留一点动静。 其实最开始,柳染堤只是牵着惊刃的手。也不知怎的,明明两人早就做过最亲密之事,主子却忽然矜持起来,与她保持着距离。 她的指尖很烫,带着被炭火烘过的暖,皮与指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层汗意。 她的血里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在满屋的闷热之中慢慢化开,烫入惊刃的口中, 柳染堤“唔”地喘了一声,被她吻得眼角泛红,下意识想退,惊刃的手却已扣住了后颈,将她向前拉,向下压。 颈侧忽然一紧,猛然掐住了游走的气息,惊刃微微蹙紧了眉睫,一声不吭。 齐小少侠忽而闭上眼,直直地向前栽倒下来,惊刃下意识想扶她,但柳染堤动作更快。 “原来如此,好厉害。”柳染堤道。 黑绫初贴时带着一丝凉,从颧弓滑过,留下一路细痒,在后方打了个紧结。 她记得被拖拽时指尖擦过石壁的触感,记得踏上石阶后回声由空转窄的变化,也记得转角时风势忽冷,带了微腥的潮气。 她被惊刃吻得气息凌乱,眼角染了薄红,长睫沾着湿意,整个人像被情意慢火煎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肯定在说我坏话,”柳染堤耸耸肩,“我得为你解蛊,总不能将她留在这碍手碍脚。” 柳染堤连忙收了力道,指腹仍停在原处,只轻轻扣着,给她留出换气的缝隙。 ……奇怪。 不许退,不许躲。 柳染堤轻舔着她的唇,小猫似的试探,带着薄薄的湿意,随后轻巧一抵,撬开惊刃微启的齿关,舔过上颚,吻进她唇齿之间。 惊刃目光一掠,发现左侧石壁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她当机立断,拉着柳染堤躲了进去。 上臂、肩骨、至颈侧。 惊刃沿着被压抑的细喘步步追逼,循息而进,她的指骨没入发隙,将她扣紧,而另一只手则抚上腰际,将她稳稳压入怀里。 蛊虫离体的一刻,惊刃的脑子也清明了一分,唇上那股急切慢了半分,扣在后颈的手也稍稍松开,给了对方逃开的可乘之机。 忽然间,一点软热贴上唇边。 温热纠缠,辗转相就,唇齿间逐寸合拢,齿间不时溢出一点黏腻水声。 就在此时—— 她衔住柳染堤的下唇,又搅,再勾;舌尖回击时带着几分恼与急,像在狭窄的檐下撞了又撞,撞得檐上雨水簌簌落下。 柳染堤咽了咽喉咙,环在她颈侧的手有些发颤。掌根贴着喉间的软处,拇指沿着那道紧绷的筋脉缓缓探去。 忽地,一点铁锈似的涩甜渗了进来。 “稍等,”惊刃道,“属下被押去时蒙着眼,堵着耳,感观模糊,需要判断一下方位。” “你再多嘴,我可就亲你了。”柳染堤懒懒一语,掌心压上肩膀,将她向后一推。 她一把揪住了齐椒歌的后衣领,把耷拉着脑袋的小少主拎起来,道:“红霓有吩咐关于她的事吗?” 力道骤深了一线; 惊刃想着,连忙点头:“好。” 汗珠在鬓根簇起,沿着发丝悄悄滑下,落在衣领里,凉与热交错得人心神不定。 先是衣带急促抽紧的窸窣声,而后是盛着水的铜盆被“哐当”一声砸在桌上,五指浸入水中,传来一阵极轻的濡洗声。 “九劫之中,第三劫名为‘幻’。”惊刃道,“其中数障,便是剥去五感,只留其一。必须凭借细微之处杀穿敌手,方可破障而出。” 惊刃动也不敢动,乖乖坐着。 柳染堤道:“知道就好,我对你这么好,你就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死心塌地跟着我罢。” 惊刃怔了怔,慌忙道:“不不不,不用劳烦主子您,属下自己——” 惊刃毫不迟疑:“属下选二。” 惊刃呼吸一顿,下意识攥住柳染堤的手腕,却又不敢用力,只是悄悄收紧些。 脚步声越来越近。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道:“看我干什么,是不是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 那一下快、准、狠,很难说没有带上点私人恩怨,小齐今夜大概再也不会抱怨地铺太硬了,因为她已经安详睡去。 赤尘教的夜间守卫远比白日森严,竹廊之上,几乎每隔十步便有红衣教徒持刃巡逻。 柳染堤“嗯”了一声,惊刃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对方靠近了些。再近些。 腰间忽然被狠狠掐了一下。 主子为什么忽然生气了? 惊刃默默地想。 “是。”惊刃稍稍调息,“那蛊虫本就未曾入心脉,方才又被主子的血气所引,已是尽数清除了。” 柳染堤全部心思都聚拢起来,看得极细,观察着哪一处脉络微颤、哪一处热得异样,哪一道脉息忽强忽弱。 “不行。”柳染堤竟有些恼,“我就不信了,区区一条蛊虫而已,也敢同我较劲。” 惊刃乖巧照做,黑绫在掌心里蜿蜒一弯,滑而温顺,和柳染堤送她那件亵衣有些像。 主子靠得太近了,沸水的热、炭息的燥,还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一齐覆下来。 惊刃脚步极轻地一滞。 片刻后,惊刃睁开眼睛,目光投向左侧一条更幽深的甬道:“应是那边。” 脚步向惊刃靠近,停在身前。 柳染堤道:“你记得,红霓将你带去哪了吗?” 拇指沿骨线一节节上攀,捏过指节,沿小臂推到臂弯,过了肘窝,再往上推。 惊刃还想垂死挣扎:“属下自己来……” 【主子如此尽心费力为我逼蛊,我却在这偷偷把她与猫相提并论,实在不该。】 “你要是敢摘,我就不要你了。” 柳染堤嗓音微哑,被她轻咳一声,掩饰过去,“你可以将黑绫摘下来了,感觉如何?” 她听见主子气息紊杂,在屋里走来走去。黑暗中,那动静时近时远,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凌乱。 二人顺着暗道往下,走到一处斗折蛇行的石脊夹缝,忽然间,一阵脚步声自转折处传来。 “一,顺蛊性而为,直接做到情蛊消褪;二,我帮你将蛊虫逼出来。” “有些棘手,”柳染堤蹙着眉,“红霓这条小畜生警觉得很,怎么也不肯动。” 惊刃动作一滞,手乖乖落回膝上,背脊立起,坐姿规矩,连呼吸都压浅了些。 柳染堤掐着她的喉骨,指骨往里收紧着,力道沉重,寸寸压住气口,逼着皮下那缕细痒挪位。 “这里,找到了。” 柳染堤满意了:“这就好办了,我待会将她丢隔壁房去,明早再偷偷挪回来。” 惊刃:“……” 她扣着她,不给她走。 “自然记得。”惊刃立刻起身。 惊刃道:“属下不敢。” 她将齐椒歌利索地用被褥裹成一团,提溜着进了隔壁,将她丢在榻上,还贴心地盖上两床被子。 指腹缓慢地滑动着,一寸,又一寸,每挪至一处,皮下便涌起一点密细的痒意。 行至一处转角,惊刃忽停,侧耳凝神。 “你感觉好些了么?”她问。 柳染堤被牢牢攫住,逃无可逃。 她指尖稳准,捏住藏于其中的蛊虫,拇指一碾,将其化为血泥。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甚至还遗憾地叹口气,道:“真是不解风情。” 惊刃茫然道:“主子?” 只是无论如何逼迫,那一道红丝却始终不肯挪动,柳染堤气息微乱,嗓音罕见带了点慌,“抱…抱歉,再忍一下。” 有了血气的牵引,深藏着的蛊虫骤然活络起来,从深处的血肉游出,贴着颈侧皮肉浮动。 惊刃低咳了几声,很快缓过气来,道:“主子,要不还是走老路子,放血吧。” 惊刃怔了怔,心头涌起一点点暖意。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一缕暖意是什么,又是因何而来。 夹缝狭窄,几乎容不下两人并肩,石灰潮气贴面,呼吸相抵,凝出一层薄薄的湿雾。 “主子?”惊刃轻声道。 她抬手去摸眼上的黑绫,才还没来得及碰到,便被远处一声呵住:“不许摘!!” 惊刃心下一怔。她对主子的忠诚,分明是日月可昭、苍天可鉴,何曾生过半分“小心思”? 两人吻得更深了,每一次呼气都被对方截住,再压回喉咙,热与热相叠,越叠越紧。 惊刃不由自主地屏气,绷紧身子,腕骨在她指下一跳,脉响闷在热气里,鼓点似的贴着皮。 柳染堤脑子发烫,狼狈不堪。明明只是区区一只小刺客,竟能把她吻得晕头转向。 有巡卫?! 更重,更重地往里压。 这么一点小事,主子却记在了心里。 或许这世道便是如此,向来只艳羡枝头的果,从不关心踩在脚下的泥。 薄汗打湿眉睫,又浸透了发梢,柳染堤迷糊间,还得记得压制住蛊虫,不能让它逃到别处。 说着,她侧身抽出一条乌黑绫带,抖开,覆在惊刃眼上。 惊刃委屈应了一声:“是。” 三个人,步伐沉稳,武功不弱,不知道是赤尘教的内阁门徒,还是红霓身侧的护法。 那丝血气一入喉,惊刃竟像被轻轻一拧,克制与自守忽而松落,她不自觉地去追,去搅,去咬住那点甜与软。 惊刃眉头紧蹙,目光透过缝隙盯着外头,凝神聆听着脚步的大小、远近、位置。 但是,她很喜欢。 惊刃:“…………” 柳染堤凑到她身旁,咬她耳朵:“小刺客,你那会听不见,也看不见,是怎么认得路的?” 她能听见风过时枝叶交错,炭星坠碎时“噼啪”的细响、布料彼此摩挲的沙沙。 “停。”柳染堤打断她。 柳染堤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挤出几滴血来,任由血珠在这个吻之中弥散,蔓延。 柳染堤自听见“情蛊”二字之后,便一直沉默着,垂睫伫立,似在计较什么。 听见主子夸自己,惊刃莫名有点小高兴,她道:“没有没有,比起主子还是差远了。” “多谢主子,”惊刃恭敬道,“属下区区一介暗卫,竟让您如此劳心费神,实在心中有愧。” “反正我自小无法无天,做的坏事能装三大箩筐,多这一桩,无足挂齿。” 看来,主子很喜欢这种薄润贴肤,摸着很光滑的布料。惊刃想。 惊刃默了默,假装自己没看到主子方才那一记精准利落劈在齐椒歌后颈的手刀。 她拾起惊刃的手,拇指从虎口滑入,压住掌心要处。那力道扣得极准,摁着穴位,酸麻中带着一丝疼意。 逼蛊用了一段时辰。柳染堤抬眸望向槛窗外,暮色已沉,天幕如墨,只余几点星子隐约闪烁。 她长发高束,黑衣利落,束带收出一线窄腰,剑刃分明还扣在鞘中,清冷肃杀之气便已透骨而出。 最后,惊刃听见一声略显仓皇,软绵滚烫的喘息,柳染堤压在喉间,硬生生地理顺了。 最后,柳染堤还嫌摸得不顺手,干脆整个人趴在惊刃身上,像只猫一样,钻入她怀里。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近得仿佛能数清每一缕潮热,沿着她的鼻骨淌下去,散在耳尖。 可…可恶…… “当然,”柳染堤点点头,“不是说,唯有破除所有障法的暗卫,才能当上‘影煞’么?” 软与硬交错,热与湿搅合,一阵麻痒感沿颈后滑到肩骨,又顺着脊骨向下淌。 世人皆知影煞武艺高绝,威名赫赫,却无人在意过这称谓背后,是何等九死一生的磨砺,是多少狰狞可怖的累累伤痕。 不愧是主子。 齐椒歌这家伙问题可多,她眨眨眼,又道:“那这蛊在你身上,会不会——” - 柳染堤攒住空隙,刀锋掠过皮肤,皮上描出极细的一线,一粒红珠溢出。 她听见柳染堤触碰、抚摸自己时,指尖在皮上推移的微小摩拂声,痒痒的。 她道:“有,红霓虽百般盘算要给您下蛊,却也嘱咐了,不能动齐椒歌的性命。” 只是那条蛊虫实在狡猾,藏得又太过刁钻,柳染堤摸着摸着,始终摸不着影。身子便一点点,一点点往惊刃怀里倾。 炭盆的火息被铜盆困着,噼啪作响,屋内热意一层层涌上来,把气息烘得有些燥。 柳染堤抵住她颈侧,掐定位置,拇指往里弯了弯,扣紧一点,“我会用些力,忍一下。” 所有的声响,都被一寸寸放大。 - 这样对天衡台的小少主,真的好吗。 惊刃屏息凝神,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若是那三人察觉到异样,她便立刻出手。 柳染堤压低声音:“怎么?” 力道不轻不重,却是特地寻了一块软处,专程来作弄她的。惊刃骤然转头,有点茫然地看向始作俑者。 而后,柳染堤竟是凑了过来,当着惊刃的面,狠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看着惊刃疑惑、不解的眼神,柳染堤狡黠一笑,道:“怎么了,你是不是很紧张,很不好意思?” 惊刃:“……?” 啊? 第 54 章 匿朱唇 1 柳染堤方才咬她那一口,说是“咬”,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衔弄,恶劣、捉弄的意味更多。 齿贝衔着唇瓣,舌尖试探,像猫儿叼住一瓣软果,舔舔皮又咬一口果肉,却就是不肯吃。 蛊虫早就逼出来了,主子为什么忽然在我唇上咬一口? 惊刃有些困惑,但还是很老实地回答道:“属下并未紧张。” 她压低声音,“只是此地为赤尘教的密室之一,那几名巡卫身上极有可能带着蛊毒,需得多加戒备,小心为上。” 柳染堤:“……” 而后,惊刃眼睁睁看着主子从最初的狡黠笑意,忽而便黑了脸,望来的目光里,莫名带上了几分幽怨。 石缝闭塞、狭窄,两个人几乎是半贴在一块,只要稍微挪动一下,便有可能碰到对方。 柳染堤抬起手,戳了戳她的心口,道:“小刺客,你这颗究竟是榆木脑袋、顽石脑袋、还是璞玉脑袋?” 惊刃:“……” 总觉得主子在骂我。 柳染堤一下下戳着她,指尖不轻不重,隔黑衣戳着心间柔软处,戳出个浅浅的小凹陷来。 “我离你这么近,这缝隙里又闷、又热,咱们都快贴成一个人,再靠近些就快亲上了。” “你就当真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面对我,面对你的主子,”她忽地倚近半寸,气息落在颈侧,“……你不会害羞么?” 惊刃回答得十分小心谨慎:“主子,眼下危机四伏,属下不敢分心。” 沙沙,沙沙,薄翅贴着骨壁,无数细足循她的颈项往上,二十八双眼睛看着她,包括她自己的。 一回头,主子正在案旁翻书,火光把她的侧影切成两半,半明半昧,眉眼的情绪尽数藏匿其中 一双手覆上后颈,指节温热,按住突跳的筋,她胸腔里急促的气息被按落半分,被人带着,揽入怀里。 惊刃道:“嗯?” “不…不要……” “小刺客,”柳染堤喃喃道,“我只剩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惊刃自知自己一向沉默寡言,冷冰冰的,也不讨人喜欢,除了全盛期确实武艺高绝,睥睨群雌之外,并无可取之处。 她的欲与念,她庞大的野心,在镜里化成一簇簇暗红的焰,沿着纸背与针脚攀爬,欲将整面墙烧透。 天衡台、苍岳剑府、白焰凤阙…… “我可是……呢,擂台年年都是第一名,谁都打不过我,连天下第一来了,都得给我几分薄面。” 惊刃连忙伸手。掌心相贴的一瞬,她才察觉主子十指冷得厉害,细不可察地发着颤。 “主子?”惊刃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惊刃端倪着那些器皿。绝大部分她都不知晓有什么用途,目光一掠,只辨出几样。 柳染堤牙关在颤,呼吸散成碎片,仿佛有人攥住她的长发,将她凶狠地贯入水中,她挣扎着,刚浮出半寸,又被按回去。 那双小手还握在她掌心,只是自腕处整齐断开,血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惊刃还没戴上‘阿依’那张假面,她神色漠然,眉睫低垂,手里把玩着一支翎针。 她的身子弯下去,肩背缩成一团,浑身都在颤抖,腕骨在皮下突起,呼吸短而急促。 四壁凿满洞孔,摆放着各类养蛊的器皿,虫豸嘶鸣,无数极细的甲足在暗里爬行,似干沙兜头倾泻,将耳畔灌满簌簌细响。 耳畔被人捂住,温热、干燥,将响动隔绝在外,无尽的窸窣与沙沙,渐渐被另一种声音掩住—— 柳染堤颤了颤,忽然用力抱住她,将自己埋得更深,长睫蹭过她的脖颈,湿漉漉的。 “南疆妖门,不入正道。” 譬如用以腐人血肉的“化尸蛊”,用以操控心神的“牵丝蛊”,以及——她的目光停在右侧第三层,最深处的一只黑胎釉小罐。 “蛊术阴毒诡谲,伤天害理,修此道者必遭天谴!” 忽而,有什么轻轻拽住她的衣角。 “噗”的一声,泥水溅开。 - 密室另一侧,则挂着一幅巨大的、需以仰望的舆图,密密钉着红线与细针,连着武林之中或大或小的,诸多门派。 “…好…好吵……” “影煞大人?”齐椒歌挠挠头,“这屋里四张椅子,一张床榻,你为什么要靠着墙?” “为什么你还活着?” 就在不久前,她还是嶂云庄暗卫时,奉容雅之命去毁了铸剑大会,机缘巧合下与柳染堤一同同潜库房。 笔画狭长如牢栅,横竖皆紧。 当年那一条被赤尘教混入蛊阵的毒藤,叶片繁茂,盘根纵横,似一只饱餐的凶禽,只一轮搅杀,便拧断了数十名孤女的脖颈。 如此炼成的蛊尸,远比寻常死尸白骨凶悍百倍。若被炼化之人武艺高绝,那更是不堪设想,一夜间,便能屠尽千人山门。 柳染堤好像在愣神,对周围可怖蛊虫视若无睹,目光直直落向洞室最深处。 羽光微颤,寒星一闪。 “此为论剑会友之处,非炫蛊斗毒之地,还请贵教另寻他处。若再来函,恕不作答!” 齐椒歌醒来时,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揍了,脖颈酸,后脑疼,手也抽筋腿也麻,浑身哪哪都不对劲。 惊刃走在前头,步子放慢了些许。她一边扫视过四周,一边留意着身后主子的状态。 柳染堤垂下眼睫,把翻到末页的册子阖起,顺手将案几收拾回原样。 舆图旁边,还钉着几页发黄的旧纸,上头抄录着各门各派对赤尘教的评判之词: 细响猛地漫过四壁,万千薄翅在耳蜗里扑击,无数细足攀过颅骨缝隙,沙沙,沙沙,沿着听骨、咽弦、项后,一道道往里钻。 书皮鞣制得发亮,触感细腻,封面以金线绣着一只将振未振的血蛾,边缘因无数次翻阅而磨出细毛。 “久闻贵教威名,只是此番雅集只邀知己好友,所容有限,望您勿怪。” 原先的笔记还算工整,越到后头,字迹越是潦草癫狂,翻至最后几页,更是笔锋带煞,如血书就: 而在最后一页—— “世人欺我、谤我、轻我、贱我、辱我,皆不过因赤尘寂寂无‘名’!” “……哪里也不去。” “此为正道盛事,贵教潜心南疆,恐不惯中原风物。盛情心领,还请见谅。” 案房一侧立着嵌着铜镜的妆台,镜脚雕莲,镜面映出一线灰光,镜前散着几枝骨簪,脂粉盒翻开,已是用完了大半。 柳染堤用力抱着她,又用力点了点头。她埋在惊刃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小刺客……” 惊刃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 沙沙,沙沙。 面对自己, “寻不到就寻不到,”另一人嗓音淡淡,“教中那些没用的废物多得是,一并丢下‘万蛊池’,不也一样?” 鼓裂的、阴毒的欲望。 柳染堤跟在她后头,见惊刃半跪在墙边摸索着机关暗扣,也跟着蹲下来,戳了戳惊刃的肩膀:“小刺客,小刺客?” 柳染堤俯身,沿页角轻轻一挑。 齐椒歌懵懵懂懂地点头,她从地铺爬起身,猫着腰挪到惊刃身侧三尺,又腆着脸再挪一尺,再一尺。 柳染堤的气息更乱了。墨意压住她的眼底,她忽地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泥。泥在涌,涌成一片黏稠而无边的岸。 罐身以血泥封死,釉面窒暗,封口贴着一纸黑符,红墨轻飘飘地,写着【囹圄】二字。 惊刃观察了一下主子,忽而想起一件旧事。 惊刃还在思忖,掌心忽被攥紧到生疼。她侧过脸,见柳染堤一手死死牵着她,另一手紧捂着耳侧。 柳染堤一听便蹙了眉:“不妥。” “只…只要再有一次机会……” 齐椒歌揉着头,回过头,见柳染堤卷着三床被子,竟丝毫不觉得热,在榻上睡得可香。 柳染堤的指尖收了收,她想藏起那点颤,却又很快放松下来,汲取着她所渴求的暖意,靠近她,贴近她。 柳染堤道:“什么法子?” 可是,那人并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握得更紧、更紧了些。她拽住她,将她向外拉。 忽然,她伸出手,揪住了惊刃的衣角。 她听见自己在说,“别怕,相信我,我们一定、一定能够出去的。” 她走来,语气平淡:“走吧。” “……,你听到了吗?” 两人沿幽深甬道一路往下走,不多时,便到了惊刃先前以“阿依”身份被下蛊的密室之中。 那是她的声音,在靠近的胸口里一下一下敲。力度并不重,带着一种安静、平稳的节律,将一切纷杂从她耳边拨开。 她缩了缩,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往前一递,悄声道:“影煞大人,能给我题个字吗?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齐椒歌:“那是什么?” 奇怪,总觉着自己忘了什么。 火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石面上翻卷片刻,被潮气笼罩,不多时便熄灭了。 她拼死一搏,连剑刃都折断在藤心之中,才勉强换来一线生机。 惊刃正凝神辨别着石壁上的刻痕,闻言道:“您请说。” 每一封都被攥皱过,又被抚平,边角陷下深深的指痕,裂开数道细细的口子。 她又转过头,见惊刃一身红衣,倚在墙边,影子自脚旁拽开,细长如刀。 “……真是麻烦,”一人压低声音,“天衡台也不知发什么疯,忽然便严加戒备。” “蛊术之道祸乱人心,得而诛之!” 柳染堤僵住,低下头。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她抿着唇,半晌才道:“把手给我。” 惊刃眉心蹙起:“等等。” “等着吧,”第二人道,“她若今次还没能得手,怕是明儿就得被丢下蛊池。” 柳染堤喃喃道。 她想抬步,想开口,喉咙却被人塞进一把滚烫的砂,舌根灼痛,皮肉焦卷,一线接着一线,缝住她的痛喊。 惊刃轻声道:“属下就在这里。”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步伐沉稳,已至夹缝之外。 齐椒歌委屈道:“为什么啊?你现在去寻,回来后柳姐一醒,就有热乎的早点吃,她肯定会很开心的,更加信任你的。” “…万魂为引,方可养成……” “她们都死了 ,” 沙沙声渐渐淡去,她耳畔只剩下惊刃的心跳,沉稳、均匀,从里到外抚平她的躁与怒,她无法言说的凄苦。 柳染堤原先只是跟在后头,越往里走,她眉心蹙得越紧。甬道狭窄,惊刃能听见她逐渐急促的气息。 柳染堤指节开始发颤。她想抽回手,她想捂住耳朵,可那些细响仍在,包裹着她。 当时两人也这样躲在一线夹墙里,柳染堤被她拽进来后便怪得很,身子左挪右移,眼神也东飘西落。 “姐姐。” “方才那几人说的‘蛊池’,”柳染堤道,“你知道在哪吗?” 惊刃将她握得更紧一些,五指没入指缝间,薄茧擦过掌心,又将主子往前带了一寸,与自己靠得更近一点点。 惊刃瞥她一眼,抬起食指压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主子?”惊刃试探着道,“暗道寻到了。” 这话确实如此,惊刃对蛊术之类了解不深,全盛时期还有几分回旋余地,倘若现在被推下去,确实凶多吉少。 ‘看来这联盟,也不怎么牢靠啊。’柳染堤端倪着舆图,心中嗤笑,‘各怀鬼胎,巴不得对方全死了,自己坐收渔利。’ 纸张飘落,纸面猛地涌出一片红色的怒潮,朱墨淋漓,几乎占满整页,艳丽而狂妄: 密门之内潮气阴沉,铁环上锈迹斑驳,火盏早已熄了,只余下一股腐烂的甜香。 镯镯用力点头,将她握得更紧。小姑娘的眼角早已哭红,却仍学着她的样子,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 “姐姐。” 柳染堤站在原地,她面色有点发白,抿着唇。火折的光很暗,映在她眼底,凝成一泓乌沉沉的墨。 柳染堤最喜欢看惊刃这一幅欲言又止,唯唯诺诺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保持沉默的小模样。 惊刃看她一眼,又看了看仍旧用被子蒙着头的柳染堤,道:“晚些,等主子醒了。” “红霓说,我若今日还没能将蛊下在您身上,便要将我扔进蛊池,”惊刃平静道,“或许可以将计就计,届时……” 凡是正道大派,皆被红墨重重圈起,无一遗漏,甚至连嶂云庄、锦绣门这两个所谓的‘同盟’,也被圈在其中。 榆木脑袋转了半天,都快想冒烟了,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放弃。 齐椒歌撇撇嘴,把册子收起来,又道:“不题字的话,可以拜托你…寻点吃食回来吗?” 她腼腆地绞着衣袖,脸蛋有点红,声音细若蚊咛道:“我有点饿了。” 一个圆影砸在污浊之上,咕噜噜滚了几圈,眼角沾了泥,面颊溅了血,笑意还未来得及消散。 沙沙,沙沙。 两人尚未来得及靠近,黑藤便似有所感,叶面微颤,溢出一种细软的啼鸣。 她说:“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柳染堤一页接着一页翻着,石室幽静,只听得纸页簌簌起落,火折在旁吐着细焰。 惊刃:“…………” 她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覆在那孩子乱发上,继而握紧她冰凉的小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发颤:“镯镯,别怕。” 柳染堤走近长案,目光扫过那些笔记与典籍。案角压着几封新近的信笺,都是江湖各派拒绝赤尘教参加各种武林盛会的回函。 ——沙沙,沙沙。 三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越过缝隙之后,似乎开启了新一条密道,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甬道深处。 惊刃点头道:“是。” 暗门悄然滑开,甬道之中,甜腻的腐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冷的腥气。 柳染堤生气了,猛地偏过头去,而后将自己往里缩了缩,不搭理惊刃了。 - “……,你为何还活着?” “我要这天下,只尊赤尘之名!” “这法子风险太大了。谁知晓那蛊池里有什么鬼东西,那‘蛊胎’又是何等凶物,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 主子为什么会害羞? 她逗完惊刃,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弯弯似柳,笑完再继续说正事。 她道:“主子累了,别将她吵起来,让她多歇一会儿。” 将人困于方寸之地,蛊虫自七窍入体,噬其血肉,蚕食神识,最后鸠占鹊巢,将其彻底取代,供人驱使。 那个声音道,“苍岭被绞碎脊骨,齐颂歌被剜去心肺,凤羽被扯断双臂,白芷被拧断喉咙,玉无瑕被万虫噬咬。” 先前柳染堤面对的,可是一名意图取她性命的刺客,如今面对的,又是她自己的暗卫。 静室里很安静,天光薄得像一层淡米色的纱,从窗格里慢慢沁进来。檐外有水珠滴落,发出一声“答”的清响。 惊刃道:“属下不清楚,不过,或许能有法子让红霓主动带我们过去。” 她“哎哟”了一声,从地铺里一骨碌爬起,掀开被褥,揉了揉还有点混沌的小脑瓜。 惊刃又耐心等了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声息之后,才从缝隙间退了出来。 “呜——”那啼鸣诡异阴森,如婴儿初啼,轻,黏,带着湿气,嗡嗡钻入耳骨。 妆台的铜镜,正对着着此处。 可眼前这一条残枝,却是枯萎颓败,叶片稀疏,干瘪不堪,一副将熄未熄的败相。 泥沼陡然陷深,缝隙里生出看不见的藤丝,攀住她的脚踝、膝弯、腰际,黏冷阴寒。往她皮肉里钻,往她七窍里挤。 柳染堤:“…………” 青瓷里头!盘绕着一株污黑的藤蔓。藤丝细长,叶片卷曲,纹路凹凸起鼓,远看竟像一张张苦痛的相。 “在。”惊刃道,“我在。” 世人只知赤尘教擅长炼制“蛊尸”,驱使死人白骨为其而用,却不知此术最狠毒的一层,乃是“活炼”。 …… - 惊刃压着剑,下意识挡在柳染堤身前。 惊刃立刻停下:“主子?” 先前在密林中被审的教徒说了不少,红霓的确在豢养着一个“蛊胎”;而这些年下来,蛊胎已接近大成,所需的毒虫、血肉也愈来愈多,日夜进食,不知餍足。 比起石牢,这里更像一处“案房”:木案横陈,案后摆着一张美人榻,案前则散着几张手札、竹简与未干的朱砂。 惊刃平静道:“不可能。” 甬道尽头,洞室豁然敞开。 “共有二十八人入林,皆是各家的掌上明珠,皆是声名鹊起、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女。” 只不过,此处暗道藏得十分刁钻,她在墙上、案后、镜台、乃至榻边都寻了个遍,才终于在石壁一处雕纹旁,找到了机括。 火光一晃,红线于舆图上织成一张腥色的网,线影斜倚,其中几处结点上,朱砂浓得发黑,似结着毒的蛛卵。 柳染堤点燃一只火折。 四起的雾,倒伏的树影,明灭的虫火。她又回到那处浅洼,泥浆没过小腿,溃烂的藤蔓与碎肉裹缠在一处。 措辞冷淡,甚至不乏讥讽之语: 其间还钉着夹着几片摺起的市井小报,嬉笑怒骂间,把“赤尘”二字按在泥里踩来踩去。 “门徒收得紧,外放历练的少了,还暗暗递话给另几处门派,我们扑了好几次空,根本没法喂饱‘蛊引’!” “切不可与赤尘为伍。” 有一道熟悉的、空洞的嗓音,自嗡嗡虫鸣之中缓缓浮出,与沙响糅杂成一体: 她奋力站起身,她想走,可那搅着血与肉的泥忽然发力,拽住脚踝向下。她低头,泥顺着靴口灌入,小腿陷入无根的黑,将她往下拖。 “主子,你好些了么?”惊刃问。 她声音断断续续,惊刃将她握紧,掌心沿着指背一寸寸抚过,想把那股寒意揉散,却只摸到一层更细的颤。 柳染堤挑了挑眉,将信笺归为原位,而后翻开案几正中一本,以人皮为封的古籍。 惊刃道:“不是这个问题。” 死人易控,活人难降。若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炼成蛊尸,便必须先用这“囹圄蛊”为引。 若她没猜错,那几人口中的“万蛊池”,应该便是蛊胎所在之地。 柳染堤低下头,望见一双明亮、清澈,却蓄满泪意的眼。消瘦的小脸血痕纵横,泪珠滑过面颊,滚入泥中。 咚。咚。咚。 “正道欺辱赤尘数十载,视我为邪魔歪道,不过是忌惮蛊术之能!赤天蛊若成,威名当胜‘万籁’,何惧她人非议?” 柳染堤道:“阿依妹妹,一晚上了还没能将天下第一勾上榻,你不够努力啊,需要反省一下。” 书中记载的,似乎是“赤天蛊”的炼制之法,旁边用朱砂笔批注着密密麻麻的心得: 难不成…… 主子是害羞了? 惊刃方才一踏进石室,便通过几人脚步的回音,以及隐在石缝里的风响,判断出石室之中,必定还有一道暗道。 “我…我想金姐、银姐了,还有玉姐姐了,我想金兰堂的大家了,”小姑娘抽噎着,“我们该怎么办啊?我们也会死在这里吗?” 这藤蔓她瞧着有一点眼熟,说起来,她耳后那道可怖的旧疤,便是赤尘教这一条豢养多年的毒藤所伤。 “柳姑娘眼光忒差,那哭哭啼啼的模样,哪有半分风情?若换作我去,保准一个时辰就让她神魂颠倒。” “待‘赤天蛊’大成之日,万魂啼鸣,赤血染天,江湖万派,皆当匍匐于脚下!” 藤丝翻卷,绞住她的腰际,将她往泥底拽。泥底有窒息的甜腐气,一层层叠加,妄图将她吞尽。 镜面里先映出一叠叠回函,再映出那张钉满红线的舆图。映着映着,纸页与红线都退到次处,前景燃起一道熊熊的火脊。 “蛊胎已至第九重,还差最后一步……” 第三人讥诮开口:“说起废物,那位被‘天下第一’留下的不也是?一晚上了还没能将人勾上榻,叫人看笑话。”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胸膛,道:“你别觉着我年龄小,我武功不差的,放心吧,你不在这里,我会护好柳姐的!” 惊刃淡淡道:“红霓之前说了,倘若我今日没能将蛊下在主子身上,便要将我扔进蛊池里喂养蛊胎。” 她收起翎针,面无表情地看向齐椒歌:“所以,我若现在出去,你们大概吃不上热乎的饭食。” “不过,若去的早些,你应该可以看见一颗热乎的断头,在热乎的血池里头飘。” 齐椒歌:“…………” 完了,影煞大人肯定是被柳姐带坏了!多冷酷、多残忍、多可怕的一个人,竟然在说冷笑话!! 第 55 章 匿朱唇 2 柳染堤虽说蒙着三层被子,表面一动不动,但实则她没怎么睡着。 半昧半醒之间,意识像在雾沿游走,前尘与往事时远时近,分不清真与假, 她合着眼强自静了一会儿,明明已倦到极处,却偏偏坠不下去,越困越醒。 上一次沉沉睡去,还是去蛊林的路上。她被小刺客搂在怀里,被她一根指、一根指地剥开,靠着她的肩,枕着她的心跳睡过去。 虽然柳染堤不太愿意承认,但那一回,滋味极好,甚至让她有些馋。 胡思乱想到末了,柳染堤掀被坐起。 她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案几对面,齐椒歌饿得像摊没气的棉絮,趴着可怜巴巴道:“柳姐,你咋醒得这么晚,日轮都快挂上树梢了!” 柳染堤道:“没睡好呗。” 齐椒歌道:“那你咋不早点睡?” “大人们不早些睡,自然是因为有晚上才能做的事情要忙,”柳染堤道,“你身为小孩子,不懂。” 齐椒歌:“……啊?” 她皱眉想了一会,小脸腾地红了,眼睛水汪汪的,结结巴巴道:“喂,你说得不会是,那、那个吧……” 柳染堤打断她:“你说呢?” “只有晚上能做的事,自然趁夜色遮掩,潜入赤尘教的密室,翻找其与蛊林之事的联系了。” “我让你随这位教徒去前院库房,为两位贵客拿些安神的熏香与薄纱面围而已!” 齐椒歌认真听着,只是听到最后,也不禁皱起眉来,小声道:“有些棘手啊。” 话未落,她贴过去,在柳染堤脸颊上“啾”地亲了一下,笑盈盈道:“柳姑娘,我去去就回,要记得想我哦。” 身后的阿依走前两步,对着齐椒歌笑笑,温柔道:“小少主,莫担心,天下第一可是在你身侧呢,她一定会护好你的。” 右护法顿了顿,继续道:“万蛊池那边,‘赤天大人’似是饿了,近几日愈发躁动不安。” 右护法道:“蛊虫喜阴寒,不爱见光。至于声响,应该是虫子进食和蜕皮的动静。” “我就好奇而已。”齐椒歌故作随意,“赤尘教是怎么选护法的?” 数畦药田被白石小径分隔。露珠沿叶脉滚落,砸在土上;薄风拂过,吹来一阵清凉的水汽。 红霓没有回头,望着池中翻涌的血沫,声音温和:“阿依,让你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右护法看着三人,皱了皱眉。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齐椒歌总算缓过一口气,她两步追上来,道:“右护法,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离开了那阴森森、满是腥腐气息的炼蛊场,天光自天井上方泄下,药圃便开在这里。 惊刃一如既往,乖顺地走过去,在她身畔略一俯身。柳染堤侧过脸,将两句低语贴近耳畔。 她一语命中靶心。 惊刃猝不及防,身形一斜,整个人被拉了下来,与她近在咫尺,鼻尖碰到一缕散落的鬓发,满是清冽的香。 “惊刃自己去的,”柳染堤道,“我留在了屋里,以防赤尘教夜里有人来探。” 右护法皱了皱眉,呵斥道:“胡说什么?教主岂是那等残暴之人?” 红霓一袭重绣红衣,竟比池水更艳几分。风自殿门缝掠入,掀动鬓畔的一缕发,骨簪尾端的金粒轻颤,叮然若微。 赤尘教,内坛炼蛊之处。 赤尘教重地—— 红霓“嗯”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书本,不紧不慢,又翻过了一页。 “瞧着,阿依似乎与天下第一亲近了许多。方才三人已一同出门,去用早膳了。” 说着,她指了指门口的一名红衣教徒,道:“阿依,你跟她走一趟。” 她默默往柳染堤身后缩,柳染堤依旧一言不发,神色淡淡,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虽说全看着都不对劲,却没一件是能把赤尘教和蛊林之事一槌定音的铁证。” 阿依声音发抖,几乎是嘶吼出声,她惊惶前踩,双手乱抓,只抓住一把冷风。 四周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右护法却忽地停下,对柳染堤道:“柳姑娘,齐姑娘。这‘炼毒居’终日熬煮各种毒物,初入者易眩易泪,须戴薄纱面围稍作适应,再行入内。” “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蛊母’传言,她们就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包括阿姐,包括阿露!” 她急切道:“教主,要不还是先封住万蛊池,以防不测。倘若赤天大人失控,岂非要重蹈七年前——” 阿依离开后,便再没有回来。 她愤愤不平道,“难道就要这样,任由赤尘教逍遥下去吗?” “左护法,你为我做事多年,尽忠尽职,你的忠心我最是看在眼里。” 血池黏腻、浓稠,几无波澜,汩汩腾着热气,只偶尔迟缓翻涌,鼓起一枚又一枚暗红气泡,浮而即灭。 阿依怔了怔,随即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她踮步向前,规矩地在红霓面前垂下头。 叫人发毛。 忽然,她像被什么顶住了胸口,猛地往后一步,整个人重重撞上墙,“嘭”一声闷响,听着便觉得脊骨生疼。 只见方才还跟在身后的左护法,身子仍直愣愣地站着,身朝门扉。 齐椒歌瑟缩着趴在案旁,被她周身那股像要杀人的寒气压得喘不过气。 右护法一动也不敢动,任凭温热的血浸透她的靴子,腥气钻入鼻腔,颤声道:“是。” 这是一座极高、极阔的大殿。高耸的石柱撑起穹顶,撑住一方黯沉的穹顶;四壁悬着数百盏虫灯,幽幽吐着湿冷的微光。 那池水浓得近漆,艳得灼眼,仿佛千斛朱砂熬到将黑,又好似用新破皮肉里滚出的热红,一盆盆倒满而成。 她道:“很好,你已经没用了。” 洞室被分为好几个区域,无数罐盂相互相叠,口沿以黑漆封缝,贴着朱符。 “你别捏了,”柳染堤道,“这可是主……我的衣服,很珍贵的,捏皱了怎么办?” 右护法深深地低下头,“是。” “沙沙”声似乎停了一瞬。 她身形失衡,踉跄着往前跌去,“砰”的一声,膝与掌心齐齐磕在寒硬的石地上,蒙眼与蒙耳的黑布也被扯开。 她下意识抬手一抹,指肚染红。 齐椒歌哭丧着脸:“我害怕啊!你听这些蛊虫的用处,真是一个比一个吓人!!” 柳染堤抬起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惊刃还没戴面具,仍旧是软软的手感,“你还不相信我吗?” 暗影里,两道身影倏然掠出,一左一右,猛地钳住了阿依的双臂。 “旁人越是凄惨可怜,她便越是同情。再稍一示弱服软,她更是狠不下心来。” 钉满红线的舆图、有关“赤天蛊”的古籍、红霓以朱砂批的心得,另有更深一层暗室里的“囹圄蛊”与一盆古怪枯藤。 她死死揪着柳染堤的衣角,把那一小块布料捏得皱皱巴巴,很快便受到了对方谴责的目光。 “这般性子,倒是好拿捏得很。” 那颗头颅“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右护法的脚边,双眼圆睁,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之色。 齐椒歌又气又委屈,表情扭曲了好一会,抬手揉了半晌才揉回来。 天地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话未说完,右护法猛地一脚踩上她足背。 “我就爱和她说悄悄话怎么了?” 她只微笑着说柳姑娘不必担心,教主对待教徒们宽厚仁善,定然是看到阿依姑娘将她伺候得很好,喊人去领赏了。 她道:“被我抓到把柄了吧,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小心我回去告诉你阿娘。” 她哭得十分凄惨:“呜呜呜,教主这是让我去送死啊,柳姐姐,你可要救救我啊,呜呜呜。” 【总是喜欢当好人,总想着去拯救她人,施舍一般,撒着她们那无处安放的善心。】 阿依绞着衣袖,小步跑着,很快便追上了大步流星走在前头的红衣教徒。 她的指尖在“赤天蛊”的纹样上流连,专注依恋,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她柔声道:“我怎会因这一点小小的失言便责罚你呢?快起来吧,地上凉。” 阿依仰着脸,眼底满是孺慕与顺从:“她对我仍有几分疑心。只是生性自负,又见属下柔弱,便没有太对属下设防。” 她狠狠一揉眼角,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掉:“右护法,您这是什么意思?” “昨夜,属下便是在她睡熟之时,趁机将蛊种入了她的耳窍。” - 阿依神色一僵,后退两步,猛地抱住柳染堤的手臂,眼圈当即红了:“什…什么?” 静室之中,更漏已过三更。 阿依抽抽噎噎,将柳染堤抱得更紧,把眼泪全蹭她肩膀上,“我不去,我不去。” 额头砸在冰凉的石砖上,砰砰作响:“属下失言!属下该死!请教主原谅,请教主责罚!” 左护法沉不住气,抢声而上:“属下已将数名不服管束者投入池中,只是那些废物武脉浅薄、气血寡淡,根本喂不饱赤天大人!” 两道身影无声步入,单膝跪地。 阿依被粗暴推搡着前行。 齐椒歌一噎,脸涨得更红了,磕巴半晌,愤怒地冒出一句:“你是坏人!!!” “蹲守的人还说,她甚至将齐椒歌送至隔壁,与阿依独处了一晚。直到今早,才将齐椒歌待会带回。” “没事的,我自有分寸。” 阿依眼里一亮,满是邀功的雀跃:“您吩咐的事情,属下都办妥了!” “柳染堤”的眉目在这刻失了形,露出底下那张清寒的脸。惊刃垂着眉睫,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唇色却褪得厉害。 齐椒歌道:“你既是右护法,那左护法呢?也是和你穿一样的衣服吗?” 柳染堤嫣然一笑,“齐小少侠,你想哪去了?是不是每晚都缩在被窝里看小画本?” 红霓“嗯”了一声,指尖离开后颈,漫不经心地拂过耳后,继而捏住阿依的下颌,让她抬起脸来。 红霓淡淡道。 压着鞭柄的指节,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垂下头,仿佛在自己靴边,又看到了那颗滚过来的头颅。 齐椒歌脸色愈发苍白。 柳染堤:“……” 【当然是直接杀了她。】 又走过一处石台,上面摆着数十个瓦罐:“这些是‘尸蛊’,若中了此蛊,便会从内而外慢慢腐烂,最后化作一滩脓水。” “嘴上说着要杀尽邪魔外道,骨子里却是个心软的,明明已起了疑心,还是救下了一个小小的杂役?” 人/皮面具被攥在苍白的指骨间,惊刃颓唐地倚着墙面,她指尖还在抖,呼吸仍在颤,似被狠狠攥着脖颈,喘不上气来。 视线骤亮。 肩背一松,她顺着墙慢慢滑落,近乎于瘫坐在地。她以掌捂面,指尖发抖,想要把乱到极处的呼吸按回去,却越按越乱。 “教主。”右护法垂首道,“以天衡台为首,中原各派近日忽然加强戒严。” 右护法脚步一顿,她回过身,依旧是那副恭敬温顺的模样:“齐小少主有何吩咐?” 静室之中,并非全然无声。细细密密的沙响无孔不入,仿佛有亿万只小虫贴着骨壁攀行,要循着缝隙,钻进人的脑髓。 阿依不敢动,眼中水光一闪,带了几分迷惘。红霓的笑意在这一瞬变得更柔,似一层细细的绸,坠在刀锋上。 “那蛊种已被种入那天下第一体内,只等发作之时,她便可任由教主您驱使。” 扑通。 “带着‘蛊引’去寻习武之人血骨的教徒处处受阻,遭严密盘查,多半无功而返。” 右护法维持着客气的笑容:“小少主说笑了。蛊林之事乃天灾横祸,七年前玉盟主早已查明,与我赤尘教并无干系。” 左护法松了口气,连续道了好几句“谢过教主”,而后,战战兢兢退到一侧。 齐椒歌“切”了一声:“竟然不上当。” 红霓收回白骨长鞭,她拈起一方丝帕,慢条斯理擦拭着鞭梢沾染的血痕。 她转过头—— “是啊,”柳染堤轻叩案面,语气懒散,“七年前便寻不到的证据,过了七年,红霓还有可能让它继续留着吗?” 右护法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柳染堤没说话,斜睨她一眼。 左护法如蒙大赦,慌忙爬起。两名护法躬身行礼,一前一后,转身往甬道外走去。 “此处为内坛炼蛊之所。” 齐椒歌:“……” 她领着众人绕过几排铜架,指着架上的玻璃瓶:“这是‘噬心蛊’,需以心头血饲养,中蛊者饱尝七日剜心之痛,暴血而亡。”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齐椒歌忍不住,往柳染堤身旁靠了靠,本来想揪住她手臂,犹豫一下,很怂地只敢揪住她的衣角。 说着,她嫌弃地拍掉齐椒歌的手,小心翼翼地那一小块衣角抹平。 齐椒歌攥紧了拳,语气有些激动:“那怎么办?没有证据,怎么定她的罪?” “行了,”红霓道,“你们都退下吧。” 柳染堤语调娇娇的,十足的坏心思:“如果我俩做什么你都要掺一脚,难不成我亲她一口,你也要亲一口吗?” “呲啦”一声轻响。 下一瞬,那具无头的身躯才晃了晃,“噗通”倒地。血如泉喷,瞬间染红了半间石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房间另一侧,齐椒歌撑着下巴,眨巴着眼:“你们又在说悄悄话,不给我听。” 她唇角轻挑,像是笑:“当真?” “回小少主,”右护法答道,“护法之位,自然是择选教中实力最强、对教主最为忠心、且侍奉最久之人。” 她压着案几,嗓音里是掩不住的焦与虑:“都已经子时了,怎么还没回来?!” “那天下第一,好接近么?”红霓问。 “所以,你们俩昨晚丢下我一个人,去红霓的密室了?”她撇嘴,心里闷闷的,“找着什么线索没?” 脚下道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不知转了多少个弯,也不知走了多久。 右护法赶紧继续汇报:“昨夜阿依以冷水泼身,跪在门外哭求了半晌,天下第一便心软让她进屋了。” “你做得很好,真乖。”红霓笑着,伸手在她发顶抚了抚,指骨压过黑发,好似像抚一只乖顺、听话的蛊虫。 齐椒歌瑟缩了一下,鼓起勇气道:“那个,你先别急,你听我说。” 不知过了多久,阿依被猛地一推。 火芯极细,明明灭灭。红霓侧卧在榻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正慢条斯理地翻着那本人皮古籍。 洞室之中有着一口浅池,水色发青,表面浮着淡淡白沫,偶有气泡自底破起,“嘭”的一声,又悄然消散。 【万蛊池】 - 红霓这才缓缓转过身; 骨鞭在空中无声一勾,缠住了她的腰肢,阿依还未反应,脚下便自行挪了半步,再半步,她磕到池沿,身形向后。 她俯下身,亲手将左护法扶了起来,白骨簪尾的金粒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柳染堤道:“想都别想,一口都不给亲,顶多给你看两眼,看完了?不给看了。” 殿心正中,是一片望不见边沿的血池。 - 柳染堤:“……嗯。” 她纠结地拧着衣角,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怯生生开口道:“你…你要不先坐一下?” “信。”惊刃道,“但您一定、一定要小心。若有不测,保全自己要紧,其余皆可从长计议。” 暗红的水花缓慢绽开,沿池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又悄然合拢,吞没了所有挣扎的痕迹。 行至一处偏僻拐角,墙影压下,看不见柳染堤她们的所在,红衣忽地止步。 “我早就觉得,这么做太过凶险。” “不!不——!!” 右护法瞳孔骤缩。 她呼吸急促凌乱,低声喃喃道。 “真的,”阿依连忙点头,举起三指对天发誓,“赤天大人在上,属下若有半分虚言,便叫万蛊噬心,死无全尸。” 为什么这个离谱的人会是天下第一啊啊?天下第一不应该是高冷、霸气、不可一世、酷炫狂拽的吗! …… “她到现在还没回来,”柳染堤捏着指骨,低声道,“你让我怎么坐?” “她提到过,这次可能会回来得晚些,让我们装装样子,别露馅了,她说过了——不要怕,也不要担心,安心等她回来。” 柳染堤这么一说,小齐心里好受了好多,顿时又开心起来,变回了活泼小齐。 柳染堤道:“诶呀,被发现了。” 说着,她向惊刃勾勾手:“过来。” 【正道中人,总是这般可笑。】 “呵,”红霓轻笑一声,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乌发。“果真是涉世未深。” 柳染堤微微一笑,道:“别气馁,再仔细找找看吧,说不定有遗漏的地方。” - 柳染堤:“…………快去吧。” 柳染堤忽地停住,猛地按上案几,“嘭”一声闷响,把本就瑟瑟发抖的齐椒歌又是吓了一大跳。 “诸位随我来。”右护法道,“下一处要去的,便是我教的‘炼毒居’,乃是教中提炼剧毒、熬制毒香之地。” 阿依惊呼了一声,便被用破布粗暴地堵住了嘴,紧接着眼前一黑,被蒙上了厚厚的黑布,连耳朵也被捂严实了。 红衣教徒冷哼一声。 柳染堤走在她身侧,自是听全了两人对话,神色复杂地望了齐椒歌一眼。 齐椒歌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齐椒歌:“…………” 颈项之上,却已空无一物。 阿依迈着小碎步,跟在身后。 柳染堤:“…………” 红霓重新倚回榻上,翻着书页,头也不抬,“去任个新的左护法罢。” 阿依“哦”了一声,飞快抹干泪,娇声道:“您不早说,我这就去。” “是。” 右护法恭敬道:“是。” 几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半掩在山壁内的院落前。还未靠近,一股腐朽的、混杂诡异甜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阿依也跟着停住,怯怯道:“怎么了?” 右护法压下惊惧,客气道:“左护法专司内务,贵客到访多由属下接待,可是属下有何处做得不妥,惹您不快了?” 左护法“嘶”地吸气,刚想抱怨几句,忽然惊觉到自己的失言,慌忙俯首叩地。 齐椒歌连忙点头。 惊刃倚着墙,眉眼疏冷,简明说了下在密室里寻到之物。 每吐出一个字,指骨间的血色便褪去一份,青络浮起,绷得极紧,几乎要把茶案的边缘掐碎。 柳染堤喉间滚了滚,没有应声。 齐椒歌小声道,“这炼蛊的地方,怎么阴森森,凉嗖嗖的,而且我好像总听到一些嘶嘶声……” 惊刃听完,眉峰蹙起,目光一瞬凝住:“主子,这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 听不见,也看不见; 她步子又大又急,靴跟踏在砖缝上,嗒嗒作响,一步紧过一步,一步急过一步。 她漫不经心道:“右护法,待会儿你去招待她们,带她们看看教众炼蛊之处。然后寻个由头,让阿依单独来见我。” 右护法宽慰道,“小少主若是不喜这阴暗之地,不如我们先去观药圃?那里阳光正好,种的都是些喂虫的花草。” “那就是说,你在红霓身侧待了很久了?”齐椒歌挑了挑眉,“那你应该,也知晓一些关于蛊林的内情吧?” 柳染堤在屋内来回踱步。 右护法领着她们绕过几处场所,又客客气气地把她们送回静室。只是无论柳染堤如何询问,她都对阿依所在之处闭口不谈。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柳染堤瞥了齐椒歌一眼,忽地伸手,攫住惊刃的衣领,将她往下一拽。 “哦,对了。” 齐椒歌弱弱道:“可是……” 四壁挂有骨架与铜匣,走过时,便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簌鸣,细细的足音、蝉鸣、翼声、齿声,汇作一片。 阿依战战兢兢转为跪姿,伏地叩首,嗓音发哑:“红霓教主。” 柳染堤笑道:“知道了。” 池畔,一人独立。 那声音慈和、清缓,仿若一名母亲哄着不愿睡觉的孩童,以柔意将她层层包裹。 夜虫在墙缝里断断续续地鸣,案上茶盏蒙着一层冷雾,火烛摇了又稳。 几人沿着药圃逛了逛,很快被右护法引到一条愈发幽深狭窄的石径。 片刻,红霓温温柔柔地一笑。她放下古籍,踱步至左护法身前。 阿依脸上的笑倏地僵住:“教…教主?” “真是个好孩子,”红霓柔声道,“做得真不错。过来,我该赏你。” 赤尘教,密室之中。 柳染堤看向她的目光很复杂。 “叫人来收拾一下。” “那句谶言,那句谶言怎么说的来着?剜眼,剥皮、剔肉……” 右护法刚踏出第二步,忽然感觉面颊一热,一点湿润溅在了她的脸上。 【……怎么办?】 右护法介绍道,“只有内坛蛊女方可使用,专门培育药蛊、瘴蛊。这些罐中养着的,都是尚未成形的蛊种。” 最后一眼,红霓依旧立在血池旁,眉眼美如镜,红衣艳似霞,目光温柔得近乎怜悯。 右护法领着柳染堤三人,沿一条狭长甬道而行,走至尽头,洞室豁然开阔。 惊刃闭了闭眼睛,“我就不该同意这个计策,不该让主子亲身涉险!!” 她把面具攥在掌心里,看似攥得极紧,指骨却一点力都使不上,随时要掉下去。 烛火打在浓黑的睫上,映出两道湿漉漉的影,被每一次发抖的呼气牵动,支离破碎。 “倘…倘若主子出事了,万一她有个什么闪失……” 惊刃捂着脸,颤声道:“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还有什么颜面苟活……”《 》 55-60 第 56 章 匿朱唇 3 “扑通——” 她坠入血池中。 近乎是一霎间,滚烫的、黏稠的血水便裹住了她,顺着微敞的衣襟,贴着皮肉,一寸寸往身骨里钻。 柳染堤闭了闭眼睛,再睁开。 耳畔寂寥无声,悬浮的气泡顺着她的肩侧升起,一粒接着一粒,如倒悬的坠星,向上、向上,自深渊向上坠落。 柳染堤适应片刻,已经差不多能看清周围情形,她调整身形,保持挺直,稳稳下潜。 四野一片猩红,却出奇地清澈,仿若一块巨大的红琉璃,将她封在其中,只有水流的细微声响在耳边回荡。 【她赌对了。】 不同于其它教派,赤尘教与中原来往甚少。故而柳染堤对红霓的印象,便只有一个过分妖娆、美艳、且痴迷蛊术的女人。 不过,就在红霓以阿依性命为要挟,试探她的性子时,柳染堤也在观察着她。 再加上密室之中的舆图与朱砂批注,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女人。 对于红霓来说, 心狠手辣,才能使人畏惧; 使人畏惧,才能使人臣服。 所以,无论阿依是否得手,她都只有一个结局:成为万蛊池底的一抔血泡。 蛇体折叠成数十重圈,盘踞了几乎整个池底,形体之庞大如一座暗沉的山。 “属下找了一大圈,”惊刃好像没看到她的泼天美色,老老实实道,“我去蛊篆阁寻了一圈,又绕到殿外,一路找过炼蛊场、药圃、炼毒居,最后见林间有被拂乱的露痕与鞋印,才赶过来看看。” 右护法继续昏迷着,纹丝不动。 她道:“小刺客,你把面具摘了,顶着我的脸同我说话,我总觉得怪怪的。” “对了,”柳染堤忽而想起什么,“齐小少侠呢?她看到你出来找我,不得也吵着嚷着一起跟出来?” 银丝密不透风,勒入血肉,一圈、两圈、三圈,巨蟒狂扭着身躯,尾末拍出一阵又一阵巨浪,却无法阻止银丝的回拢。 她的瞳仁浑浊而幽亮,一只眼球不见了,仅剩的那只眼球里,竖着一道死灰的裂缝,直直对上柳染堤。 那人踩过落叶,双手举至肩侧,掌心摊开,空无一物,示意自己并无威胁。 趁巨蟒痛苦翻滚之际,柳染堤回退数步,指尖一动,千千万万道银丝荡开,绕住那个庞然的身躯。 但这都不重要。 池底的暗处,缓缓浮现出一团黑影。 这个时候,柳染堤便格外想念某人。 她眉骨线清,睫影浓长,灰玉般的眼温而不滟。月色沿着鼻梁与面颊浅浅一勾,似薄霜,又似一盏温过的清酒,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因为教主绝艳的容貌、教主精妙的蛊术、教主吻上她唇的灼热、教主抚过她肌肤时的战栗、教主附在她耳畔的轻喘软吟、教主吞没她的指节时,那温软湿热的纠缠…… “抱歉,主子,”惊刃小声道,“虽说您说了不用担心,让我们在屋里等着你回来,但属下实在是放心不下。” 柳染堤抬手扶住池沿,身形一跃,落在青石上,踏水上岸。 “喂喂!” 跳动的、污秽的心脏。 似是回应她心底的念想—— 巨蟒发出一声震得池底颤动的低吼,柳染堤身形微倾,衣袖卷水,长剑顺势一抹,割断了那条分叉的舌信。 她的鳞片斑驳剥落,皮下似有蠕动的暗影在流动,露出底下被啃食殆尽、翻卷不已的血肉。 “人的忠诚总需要缘由,人有七情六欲,人心可弃、可叛、可忤逆,反复无常。” 脚步声在高阔的殿宇里回响。 她侧身半寸,借月色取了个好看角度,长睫轻抬,冲惊刃挑出一个极潋滟的笑。 她将尸体放在池畔,又解开怀中的布包:左护法脸上仍带着一丝惊惧,双眼圆睁着,死不瞑目。 柳染堤气不过,下手重了点,右护法一下晕了过去,她还得费心把对方弄醒。 巨蟒缓缓抬头。 “所以……” 柳染堤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她靠在一株古木下,望着皎洁的月光,一直在叹气。 她直指那一处暗影,斥道:“谁?!” 这事可得瞒死了,千万不能让她那名身为武林盟主的阿娘知道,否则天衡台针对两人的通缉令可不得被贴满大街小巷。 某个精通审问之道,几枚银针,便能从之前那个死不开口、开口只会骂人的红衣教徒嘴里撬出一大堆秘辛的人。 柳染堤:“…………” - 右护法站在池边,喃喃道:“前任右护法为一个孩子丢了性命,你为一句话丢了性命。总有一天,我也会为某件事丢了性命吧。” 她撑在惊刃身上,膝头正抵在腰侧,不动声色将她压住,绯色薄纱铺在身上,衣料相摩,细细一声绸褶自耳畔掠过。 脚尖踩到黑石,柳染堤收势立稳,四望一圈,目光落向血池的深处。 “咦,”柳染堤惊讶了一瞬,旋即将峥嵘收回剑鞘,“小刺客,你怎么找来了?” 谁知道,惊刃认真地看着她,停了一瞬,小声道:“是。” - 林风掠过,草叶沙沙。 惊刃顿了顿,才继续道: 见惊刃眼睛里又流出那一种“主子请您放过我吧”的熟悉神色,克制里带着无措,柳染堤心满意足,眼里笑意晕开。 长发里的残血已被清水冲净,湿漉漉贴在颈侧。柳染堤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啧。” 柳染堤:“……嗯?” 当然,即便赌输了也无妨。 唯余青石低闷一震。 方才听这人在血池旁自言自语,她猜测这左右护法,应该都在红霓身侧服侍了很长一段时间。 柳染堤刚一站稳,池底符文暗光流动,血色的纹脉像被唤醒一般,如轻薄的飘带,在水中一寸寸缠绕、勾连,编织成网。 惊刃刚想说什么,柳染堤又幽幽接了一句:“我看你跪得倒是利落,上榻时怎么就磨磨蹭蹭的?什么时候可以着急一下?” 右护法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教主不知和谁的那个孩子,她生下来便被蛊毒浸透,血都是黑的,绝对是活不成了。” 庞大的黑影在血水中摆动,几乎占据了整片视野,她是血池的心脏。 “你这个蠢货。”她对着左护法的头颅喃喃,“明知教主最恨的便是她人的质疑,她人的忤逆,你为何还要多嘴?” 红衣被血浸透,脖颈处断面齐整,鲜红与乌黑交杂成一圈可怖的血边。 丝线一缠、再缠,层层叠叠,天罗地网。巨蟒扭动着身子,欲挣脱,却越缠越紧。 该怎么弄醒她,弄醒之后,又该怎么审?柳染堤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 “整整三天,惨叫声响彻地宫,皮肉被剥离的腥气久久不散。我跪在旁边,将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 “属下忤逆主令,确实是罪该万死,”惊刃道,“请你随意责罚,我绝不会有任何怨言,只求您不要——” 水声与怒嘶纠缠成一片,柳染堤斜步避过那巨尾的横扫,腕骨一沉,峥嵘回锋,又是一剑狠狠地劈在蟒身。 风从殿外吹入,血池泛起涟漪。 “我的头,我的头……咦?” 再抬起头时,已是张熟悉的面庞。 池底铺着黑色岩石,嶙峋如刀,上面印刻着一道道血色符文。无数白骨散落其间,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成碎片。 惊刃挣扎着还要再跪,柳染堤则死死拉着她,两人拉拉扯扯,步子纠在一处,衣襟也跟着缠在一起。 惊刃:“……” 一种…… 右护法瞳孔骤缩,那张常年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极致的恐惧。 空空落落。 审讯是门技术活,需要耐心,更需要手段与技巧。她学惊刃的样子试过银针,右护法冷汗浸鬓,牙关只咬得更紧,她又试着抛几句假话试探,对方听了,唇角甚至勾了极淡的一点笑,像是在嘲笑她。 柳染堤继续叹气,“唉。” 说话间,柳染堤抬起手,从颈侧一抹,抹去湿发留下的水痕,又不动声色地理了理歪斜的红纱。 红衣黏连着身子,血水自她衣角一路滴落,靴底带出一串细小的红色脚印。 林影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形。 红衣在血水中荡开,如若一朵绽放馥郁的血莲,柳染堤的身形下坠、下坠。 那衣服是她从某个倒霉的赤尘教徒衣橱里顺来的,是一套挺好看的绯色纱衣。穿着倒也合身,就是……太轻飘飘了些。 惊刃的唇本有些凉,被那层温度覆住后,很快生出一层细细的热意;水汽贴聚拢着,愈聚愈暖,湿湿热热。 远处的枝叶,忽然稍稍地动了一丝,随着,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响起。 这张脸与柳染堤的生得一模一样,只是不似她这样总带着笑意。底下的声音沉稳、清冽,如玉击石,很是好听。 “话说回来,”柳染堤松开掌心,顺势在她唇上一刮,“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或许,教主说得没错。” 血水翻涌片刻,又归于平静。 柳染堤手疾眼快,分出一只手来,掌心覆上她的唇,又顺势将惊刃向后一推。 可怜的齐小少侠,仔细算算,她们在赤尘教呆了不过三日,而在这短短三日里,小齐的睡眠质量可谓绝佳。 一个极轻的音节,几乎被风声抹去,却又分外清晰地坠在柳染堤耳畔。 领口开得有些大了,露出一截细巧的锁骨;袖摆一抬便滑到肘弯,腰身也收得紧,行走间,隐约勾出一线紧致。 高耸的石柱隐入黑暗,血池寂然无波,静得如一面镜,倒映着万千虫光。 还是因为那一条种在脑中,让她唯命是从的情蛊虫,才这般爱她。 右护法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臂抬起,挡在面前。 “哗啦——!” 柳染堤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昏迷倒地的右护法身上,嘀咕道:“怎么回事,这就昏了?” 那个嘶哑的声音停了,转而被一个清亮的嗓代替,左护法的尸身之后,蓦然探出了另一颗血淋淋的头。 她凝视这一池沉红,那里面是豢养了整整六年的‘蛊胎’。红霓教主说,只差一点她便能蜕为蛊母——如七年前一样。 月光如水泻地,将林间照出一片清冷。虫声细细,衬得四周愈发死寂。 柳染堤小声道:“真麻烦,怎么又晕过去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唉,”片刻后,她又叹口气,拎起左护法的头颅,“能成为赤天大人的血食,你也算死得其所。” 但与炼蛊尸同理,以活人炼成的蛊尸,要远胜于以尸骨炼成;一个活生生的祭品,显然更符合赤天蛊的口味。 红霓不会留她活口。 巨蟒自腹下裂开一道深及骨理的伤口。她在剧痛之中翻滚,搅得血池翻天覆地。 “唯有蛊虫永不改移,唯命是从。” 红与黑在血光里分明得骇人。 而如今左护法死了,右护法可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知情人,她无论如何,也得在对方死前撬出些线索来。 “我并非不信任您的实力,相反,您神思妙算,武艺高绝,远非我所能及。” 柳染堤指节一勾,银丝骤然收紧。 “教主命令前任右护法,让她把孩子丢去喂蛊胎,她竟然于心不忍,偷偷把孩子带了出去,弃在别处。” 她两步上前,已经很是轻车熟路地,一把拽着惊刃胳膊,把她硬生生地拉起来:“干什么呢?” 剑光凛凛,金石之鸣被水掩住,只余下一道类似指尖擦过琉璃时的细响。 右护法发出一声惊恐、凄厉的尖叫,尖叫声在整个大殿之中回荡,层层叠叠。 好吧,任谁看到自己多年同僚被砍头,又被丢入蛊池之后,忽然死而复生,游上岸,甚至开口说话,大抵都是会被吓晕过去的。 兔死狐悲的感觉。 “嘘。”柳染堤笑道。 仿佛是回应右护法这一番话,原本平静无波的血池,忽地翻涌起来。 很美,可惜面对的是惊刃。 她抬手把湿淋淋的长发往后一拢,又将黏在颊侧的发丝撩开,在右护法身侧蹲下。 无论如何挣扎, 怒声被水吞没,随之而来的,是骨肉被勒裂的低沉涩响。红浪翻卷,银丝在压迫下发出细细脆音。 “属下是您的暗卫,护您周全,本就是我此生存在的意义。主子若有闪失,属下纵使自刎,也难辞其咎。” 惊刃忐忑不安地等了片刻,却一直没有听见柳染堤的回话。 右护法纹丝不动,昏厥如泥。 万蛊池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点点。 惊刃:“…………” 峥嵘一再破水,留下一线又一线的银光。蟒颅、蟒身、蟒腹、蟒尾,只要峥嵘落下,巨蟒的身躯上便会多出一道狰狞豁口。 “教主审了她三天三夜,用尽了刑罚,她愣是没说出把孩子弃在了何处。最后教主亲手剥了她的皮,一寸一寸,慢慢地剥。” 蛇首高耸,蛇身盘曲,腐烂的血肉一寸寸在水中舒展,柳染堤的身影在她面前,微渺如一粒尘。 “我只是觉得,若是我也在,或许……能够有一点能够帮上您的地方,能多少为您处置些琐事,为您省下一点心力。” 柳染堤原以为惊刃像往常那样,低下头,含含糊糊,各种躲闪推辞。 两个人就这么栽倒在地上。 林风掠过,薄叶交织出极轻的一声。柳染堤觉得心像被什么碰了下,棉絮似的,忽而便陷下去一点点。 好吧,其实柳染堤听得不是很认真,她听到一半,就变成盯着惊刃的脸出神,开始想一些其它的东西。 惊刃一向话少,难得说了这么一大段,柳染堤眨眨眼,很认真地听着。 右护法正躺在面前。她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唇角有血,身上新添了好几道伤口。 柳染堤垂下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里头清清楚楚地,只装着自己。 “嗤——” 惊刃怔了怔,耳尖有点微不可见的红,嗫嚅道:“嗯。” 惊刃神色一敛,指节微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来:“主子,属下擅作主张,罪在难辞!” ——赤天蛊。 她手一松,左护法尸身沉回水里。 待最后一缕银丝缠回指尖,层层束缚似阵、似箍,已经将那黑影生生困锁于池底,再也动弹不得。 “我在屋里候了一会儿,只是,我总会想起盲礼的那一道谶言,越想便是越不安,心像被人攥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总害怕您会出事。” “真昏了?”她戳了戳右护法的脸。 巨蟒负痛俯冲,狂甩巨尾,柳染堤闪身避过,纵身一跃,峥嵘剑直刺而下! 尾翼猛甩,掀起一阵血浪。柳染堤身形一错,袖影翻飞,从翻涌的红潮间抽身掠出。 只是,她望着左护法的尸身,嘈杂激荡的爱意之中,仍生出了一丝杂音。 残忍、善变、阴狠毒辣。可直到现在,她依旧深深地、无可救药地,爱着红霓教主。 响动混在风声里,轻得几乎不可察觉,那是枯叶被靴底碾过的细响。 “嘶——!” 她悄悄抬起头,就见柳染堤一脸期待,桃花眼忽闪忽闪,不知在想什么。 柳染堤捂着她,道:“榆木脑袋,我还没说话呢,你怎么就老急着要跪我?” 来人显然武功极高,已将气息与脚步压到了最低。若在此处的不是柳染堤,绝无可能察觉。 惊刃后扶着草木,直起半身;柳染堤则显然早算好了方位与力道,不偏不倚,刚好倒进她怀里。 右护法背着左护法的尸体,怀中又抱着一个圆状布包,独自踏入殿中。 那是一条巨蟒,却又不是。 她垂下头,指尖探至耳侧,“呲啦”一声,撕掉了那张人皮面具。 她将尸体推入池中,随后是那颗头颅。 柳染堤歪了歪头,拨乱惊刃衣领:“所以,你这次急急忙忙地找来,抛开刚才说的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先不谈。” “你忘了吗,前任右护法是怎么死的?” 她恭顺道:“主子。” 惊刃完全不敢反抗,她踉跄两步,整个人向后坐倒;柳染堤被她牵带,也跟着一起倒了下来。 【这个人是瞎了吗?】柳染堤想着,她不动声色地,又将红纱向下扯了扯。 林间的风带着潮气,穿过密叶,吹得草叶沙沙作响。虫声细细,空中里浮着水汽与一丝血气。 血水猛然破开,一具无头的身躯从池中探出,双臂“啪”的一声压上池沿,溅起一地腥红。 她笑道:“我正好在叨念我家小刺客呢,没想到你就找来了,我可高兴了。” 伤处,污浊的“血”缓缓弥散开来。 血水震荡间,峥嵘剑出鞘,划破水流,在血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银弧。 柳染堤步伐轻稳,寸寸皆准。 虽然柳染堤不太愿意承认,但她确实不怎么擅长审人。 柳染堤目光一沉,峥嵘瞬息出鞘,寒芒在夜里拖出一线清光。 “这世间,唯有蛊能长久。” 其实,她知晓教主是个怎样的人。 右护法呆呆地坐了一会。 “抱歉,属下这就摘。”惊刃慌忙道。 她故意放慢些,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可有那么一分,只是因为想我了?” 惊刃局促地站在远处,没过来。 那正是早已死去的左护法。 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因为我哪里没做好,又惹主子不开心了? “唉。” “而我,”右护法看着自己的手,“当时还只是个侍女,就这么被提了上来。” 不过转瞬之间,巨蟒身上又添七八道创痕,碎鳞翻卷,血泡汩汩升腾。 她颤抖地指着左护法,嘴巴张了又张,终是没能再次尖叫出声,身形一歪,竟然就这么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右护法凝视着这一双无法阖上的眼,叹着气,心中忽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惊刃垂着头,嗓音变得有些艰涩:“我终究还是忤逆主令,出来找您了。” 柳染堤有些发愁,她直起身子,来到右护法身侧,靴尖轻踹了踹对方。 柳染堤一怔。 “若你收敛点,别在教主面前说错话,教主也不至于杀了你,我俩没准还能一起,见证赤天蛊真正炼成的那一天。” 虽说料到阿依必死,柳染堤仍迟疑了片刻。毕竟她不知道,红霓是会活着将她推下去,还是割喉挖心后再往里丢。 就这么折腾了半天,左一刀右一刀,右护法被她审了又晕,晕了弄醒,继续审,愣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吐出来。 “啊,啊啊啊——!!” 下一息,巨蟒嘶吼而起。 池心荡漾,一串串细泡溢出,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指尖在底下搅动,泛开层层涟漪。 右护法摇了摇头,叹口气。 譬如,惊刃的唇色淡,唇形却极好看,她因不安而紧抿起来时,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软意。 右护法知道,她仍旧爱着教主,狂热地、虔诚地、以性命相许地爱着她。 若红霓真要杀她,柳染堤也只能遗憾地先一步动手。只是,若让红霓死得这么轻松,她总归是不甘心的。 惊刃道:“属下本来想把她敲晕,想想不妥,后来给她吃食里掺了一点点蒙汗药。” 贯穿了巨蟒仅存的一只眼睛。 蛊林之事,此人八成也知些内情。 她的掌心仍覆在惊刃唇上,温热柔软,把她所有未尽的请罪之言,连同急促的呼吸,一并堵了回去。 她嗓音嘶哑,仿佛是自空落的颈腔里,艰难拽出:“我的头呢,我的头颅到哪去了……” 她原想抖几句笑话,戏谑几句,话到唇边却止住了。 柳染堤抬起手,勾起惊刃肩侧垂落的一缕长发,而后,依上自己的唇。 舌尖探出,依着长发舔过去,热腾腾,湿漉漉,将长发一寸寸驯服,一丝丝润透,水色生光。 柳染堤抬头望来时,乌发仍缠着舌尖,她一笑,便散了几缕,黏上嫣红的唇。 “小刺客,光嘴上说说可不行,”柳染堤道,“你要是真的想我了,为什么不肯亲我一下?” 第 57 章 匿朱唇 4 林声渐歇,风细得很,掠过枝叶,卷起一层薄凉,露珠垂在半枯的草叶尖,坠也不坠。 惊刃沉默了一小会。 她没有立刻回应问题,也没有去看柳染堤那双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她的目光垂下,落在那缕被舔湿的发上,半晌,才低声道:“主子。” “无字诏不止会教杀人、制毒等等,也曾教过一两次…攻心之术。” 柳染堤笑道:“那小刺客当年,大约没仔细听课;或是听了,也总是听不懂。” “确实如此。”惊刃心虚道。 “属下以快杀为长,招式直取要害,有把利器足以,许多攻人心神的法子,便懒得学。” 惊刃道:“不过,讲课还得照常去,属下也记得,讲师曾与我们讲过这么一句。” 柳染堤“唔”了一声,仍在玩着她的发丝,舌尖缠着,绕着,颇有些坏心眼的,试图将长发打成一个小结。 惊刃道:“讲师曾教过,执手、相拥、唇齿相依,乃至更深的缠绵,一人待另一人如此,大抵只有两种缘由。” 柳染堤的动作,微微一顿。 “其一,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惊刃垂了垂睫,“是珍之重之,是喜欢,是属下至今仍不太能理解之物。” “其二,”她轻声道,“则是将其当作手段,借此取信,取势,让人心为己所用。” 柳染堤仍旧捻着那一缕发,只是眼角笑意渐渐淡了,她看着惊刃,没说话。 “只要尝着甜,亲着软,”柳染堤衔着软肉,慢慢辗过一线,“叫人心里觉得好,那便够了。” 她早就想好了,假扮右护法,需时刻在红霓眼皮底下行事,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淡灰的眼瞳被月光一照,似清水冲过的玉石,空色之中,隐着一层雾气茫茫的寂意。 譬如拢在路上的一团雾,一点扯不断理还乱的丝线,总是会让惊刃觉得困惑,不解。 惊刃正要寻个由头退开,红霓却抬起手来,向她招了招:“红砂,过来。” 空气里那股馥郁的甜香,不知何时浸入一缕更冷冽、近似腐朽的幽香。 她仍旧不信她,也不爱她。 “行。” 她随便挑了几个错处,斥责了那教徒几句,这才转身,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她的指节微不可察地一紧,越看这单子,便越觉得不对劲。 完了。 惊刃镇定道:“属下方才巡至内坛,里头熏了绯罗沉,或许沾了些味。” 哪怕真的有那么一星半点,却也渺小似尘,轻薄如灰,甚至无法在指尖停留片刻。 “此人被红霓种了一条情蛊,而且这条情蛊,应该已经缠身十逾年甚至更久,早已是深植入识海。” 她三步之外跪定,道:“右护法,今夜为天下第一准备的‘尝心宴’已在布置,教主命您前去过目。” “你今儿,”红霓将那缕发丝绕在指尖,声音轻柔,却透出一丝古怪的兴味,“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那人一身赤尘教护法独有的暗红劲装。眉眼冷峻,神色寡淡,正细细擦着几枚薄薄的刀刃,动作娴熟。 惊刃心思翻涌,脚下却不敢停。 惊刃难得话多,又是闷头说了一大通之后,才终于抬起头来,也终于望向她。 柳染堤道:“你也看到了,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平日里全是惊刃伺候我,有这么好一个暗卫在,我为什么要会做饭?” 她或许可以帮主子装病推脱,若是实在推不掉,她便暗中换掉主子面前的酒水、吃食,亦或是在宴会上闹事,也是个办法。 齐小少侠满脸惊恐:“唔,唔!” 哪怕主子未被下蛊,也最好不要参加这一场鸿门宴。 她一袭重绣赤衣,瓣纹层叠,赤若新血,白骨簪在乌发间幽幽生光。 那一瞬间,齐椒歌已经把自己身后事全想好了:棺材板要选上好的楠木,葬礼得吹唢呐,最好再请几个哭丧的,哭得越惨越好,显得她生前人缘好。 惊刃听不出主子是在夸她还是骂她,总之先道歉:“万分抱歉,是属下无能。” 柳染堤察觉她的僵直,便顺势加深,又在将要夺尽时稍稍放缓,替她留了一线退路;然而退路刚生,又被她温柔地封回去。 惊刃道:“总之,她的身份没法用了,我得换个面孔,才能继续在教中行走,也方便暗中接应你们。” 暧昧,又带着审视。 “什么?!”齐椒歌瞪大眼睛。 惊刃凝神道:“故而任凭属下如何逼问,她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柳染堤道:“那岂不是陷入僵局么?” “您方才也看到了,这人脾性硬得很,我施了不少手段,却仍旧没吐出几句有用的话来。”惊刃犹豫道。 惊刃内心愈发不安。 片刻后。 柳染堤忽而松开她,唇畔尚留着热,她却转而去咬耳廓最薄的一处。 “齐小少侠,你怎么回事?” 只是起身时,两人明明前一刻还黏黏糊糊,湿意未尽;一旦站直了身,便莫名显得生疏,不自然起来。 惊刃沿着廊道疾行,脑中飞快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她倾身,唇在惊刃的唇角处落住,先将话贴上去,再含住她,细细吮了一下。 惊刃不敢说,如果不是主子太过简单粗暴,切断了好几条经脉穴道,导致气血逆行,她应该也许,还是能撬出一点信息来的。 深红纱幔自穹处层层垂落,随风微摆。地上铺的是厚重的地毯,脚下一踏,绵软无声。 呼出的热气掠过皮肉,抚过眼角、面侧、鼻尖,又重新吻上她泛红的唇。 【红霓又在暗地谋划着什么?】 半晌,她轻轻一声笑:“小刺客,原来你也会说这些大道理。” 阿姐走的这么早,武功又高,七年了,肯定早在地府里发展起自己的一方势力,没准山门都建好了,专收武功高强的鬼当门徒。 “并且,带去药谷医宗?” 她肯定要和齐颂歌埋一起。 “时日太久,蛊虫种得太深,已与她心神合一,属下没办法将其强行剥离。” 惊刃指骨收紧,攥住了衣襟的一角,却仍不主动回拥,任由对方的气息一点点将她逼到边上,却不肯让步。 红霓抬起手,惊刃一瞬绷紧,还以为对方要触碰脸侧,正犹豫着要不要躲开。 所有铜铃都不响,所有门扉都利落敞开。教徒远远瞧见她,便恭谨垂首、侧身让道。 柳染堤靠着树,闻言就生气了。 惊刃只好默默走过去。 两人一合计,索性吩咐教徒领她们去火房,随即转身把人尽数轰了出去,准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前方长廊本当通向主路,此刻却阴影沉沉。 齐椒歌怔了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影煞大人?你怎么不用阿依的脸,忽然换成了右护法的?” 也确实…让她心里觉得“好”。 惊刃:“……” 惊刃动作很快,将身上塞满暗器后,掀开窗子,悄无声息地跳了出去。 “所以,方才我审了半天审不出来,也不全是我的问题啊,”柳染堤松了口气,“都是情蛊的错。” ‘尝心宴?’惊刃在心里重复一遍,眉梢未动,眼尾却微妙一收: 时间紧,路途险,还要避人耳目。 那只手松开了。 惊刃继续道:“讲师道,攻心之术,最为厉害处,不在声色,不在急进,而在缓。” 也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只不过,她刚出了偏殿没多远,前脚方踏入回廊,脚步便猛地一顿。 谁? 她忽而靠近半寸,那一股阴寒而腐甜的气息便幽幽涌过来,似从旧殓衣上渗出的寒味,阴气森森。 惊刃背着手,踱步而入。 那缕乌发仍缠在指尖,方才舔过留下的微润尚未干。她张了张嘴,竟答不出来。 赤尘教地处南疆瘴地,隐于山体之中,外头又有瘴林围绕,堪称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连忙有教徒上前,捧上一卷竹简:“护法大人,这是今夜酒水与香料的单子,请您过目。” 她一边急急辩解,一边手下不停,擦去银针上沾着的血,又将柳染堤胡乱绑在右护法身上的绳索解开。 惊刃的心沉了下去。 - 柳染堤了然,“原来如此。” 惊刃:“……?” “吻就是吻,不是么?” “只是……” 柳染堤神色犹豫,她抿着唇,将惊刃所罗列的风险,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呼吸在唇齿间,相触生潮。 齐椒歌涨红了脸:“我好歹把柴火升起来了!柳姐你才是,就知道指挥我,自己却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似笑非笑,打量着惊刃,溢出一种赤裸的兴味:“过来,来我绛榻上坐会。” 看来,红霓是等不及了,怕是要借着“晚宴”之名,尽快夺了“天下第一”的神智,再把她献与赤天蛊。 惊刃点点头,“这世上若真能有人剥离这与身骨纠缠了数十载的情蛊,那便非药谷掌门,莫属了。” “又何苦分得这么清呢?” 红霓心思缜密,她既敢放柳染堤进来,这教中必定遍布眼线,稍有异动,便是万蛊噬心。 - “以欲为饵,以情为引,试探、驯服、再掌控其心。若用得好,便可使人愿系其颈,只为你所用。” 柳染堤打的绳结,堪称东一个西一个,与其说是捆绑,不如说是打翻了线团,看着热闹,实则一挣就开。 奈何在场的二人之中,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会做饭。 她一贯爱睡懒觉,此时竟醒得比自己早,手中翻着一卷舆图,正皱眉比对着什么。 可她依旧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种。 没什么好犹豫的; 惊刃压下所有翻涌的思绪,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无懈可击:“教主。” “说不上来,”红霓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忽而,便多了些新鲜劲。” 她的吻里,有欲念,有占有,有算计,有欣赏;有热腾腾的纠缠,亦有湿漉漉的掌控。 “主子。” 阿姐肯定会给她安排个特别厉害的差使,譬如山门大长老,或者执法堂堂主。 步入殿中,眼前尽是靡丽猩红。 惊刃抿着唇,没有说话。 幸好,红霓的手越过颊边,勾起她的一缕鬓发,于指腹间摩挲着。 牙尖压着软骨,一咬,不轻不重,却逼得惊刃“唔”了一声。热气涌进,堵住了她的听觉。 两人吻得湿湿黏黏; 可唯独,大抵是没有半点真心的。 她嗔怒道:“我刚刚才亲了你,你转眼就怪我,你还骂我,我不跟你好了!” 更何况,她们进来时还是被蒙着眼睛,走了很长一段盲路才得以入内,能不能寻到出去的路都是个问题,毋论带着个大活人了。 柳染堤松开那缕发,舌尖掠过湿意未收的唇角,又向前半寸,气息重新暖起来。 惊刃面不改色地解开那堆乱麻,换成了另一种更牢固精巧的绑法,将关节要穴尽数制住,分毫动弹不得。 惊刃接过,随意扫了一眼:醉仙引、合欢露、酥雨霜…… 火房热得像小炼炉,灶膛里火舌“呼啦”直蹿。挂勺列铲,盐罐酱盏,一应俱全。 就如同现在,惊刃依旧想不明白。 她尝到了,是甜的。 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柳染堤的吻,是明明白白的第二种。 前方廊柱下,一抹赤衣静静倚着,似是等了她许久,又似只是随意路过此处。 柳染堤怔了怔,几乎是一瞬间,便听明白了惊刃的意思:“你是说,将她带出赤尘教?” 这片林子,本就该是寂寥的。 晚宴设在内坛的一处偏殿。还未入内,一股馥郁至极的甜香便扑面而来,暖风蒸人,几乎叫人昏倦。 这该怎么办?!! 这是什么歪理啊! 红霓微微颔首:“嗯。” 带着满脑子想不明白的问题,惊刃直起身,看着身下的右护法,有些发愁。 水气在两人间缠成极细的一线,合而又分,她浅浅地、温柔地侵入着齿间。 - “也是无奈之举,”柳染堤揉了揉眉心,“有失必有得,右护法身份高,倒是方便行事。” 惊刃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纹丝不动:“属下不知您是何意。” 红霓抬眸,面上慢慢勾出一个笑来,不见半分暖意,柔声唤道:“红砂。” 右护法的面孔一戴上。 惊刃眉睫微皱,喉间吞咽的动作细而急,被柳染堤夺走一点空气,又慌慌添回去。 阿依走过的廊,处处设防;而右护法一现身,灯盏齐明,守门教徒低声问安,戍卫执戟垂首。 只是自打换了新主子之后,她脑子里除了清晰简单的主命之外,似乎多了些其它的东西。 “分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罢了,”红霓懒懒道,“可我瞧着这双眼睛,就好似在勾引我上榻。” 唇瓣柔软、微凉,起初泛着一点紧绷的干燥,随着贴合与辗转,逐渐润开。 她们饿了。 这个吻终究没持续太久。 ——实在是困难重重。 惊刃的脑子有点乱。 外头有教徒高声道:“柳姑娘、齐姑娘,右护法求见!” 柳染堤眼睛“唰”地亮了,仿佛看到一整桌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朝她走来。 她的指尖曲起,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低笑道:“记得把里头脱了,再过来。” 不,不是答不上来。 要知道,自打记事起,惊刃的思绪便永远只有一条笔直的、宽敞的、能清晰看见所有角落的大道。 若是混在一起,辅以乐声,缠心蛊必定能趁着血运加快,沿经络走得更深更急,以一夜抵七八日。 惊刃面无表情地松开她,退回桌边,拿起软布,继续擦拭堆成一座小山的暗器。 那些亲近与调笑,那些温言与相护,大抵都是让她上钩的饵,是缚住她,是一道道柔软却不断收紧的锁链。 惊刃道:“属下虽是无能为力,但世间有其它人能做到这一点,只是此人并不在此处。” 她每天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听底下一群小鬼毕恭毕敬地叫她“长老”,有事没事训斥训斥不听话的新鬼,想想就威风。 惊刃可真是冤枉,她从记事起,便没少被人骂“死人脸”,前任主子更是对她这张脸厌恶到极点。 红霓松开长发,转而抵住惊刃喉骨:“难得本座对你起了兴致,红砂,可别让我久等。” 惊刃:“…………” 惊刃头也不抬。 她又叹口气:“我俩方才便是在讨论这个,是让她顶着我的脸,我来扮右护法,还是由她来扮。” 惊刃毫不犹豫道:“还是属下来吧。” 就在齐椒歌胡思乱想之际,耳畔传来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她吻着惊刃,嗓音自辗转间涌出,“其一,亦或是其二,有什么不同?” 赤尘教的膳食倒是送得勤快,一日三餐,样样精致。可问题在于,那些吃食里十有八九都掺了不三不四的东西。 譬如,主子让她去杀人,她便去杀人;主子不喜欢她,她便尽量不出现在主子面前;若暗杀目标太难,她便自剜家徽,以身赴死。 “阿依被红霓推下蛊池了。” 周遭静得过分,鸟雀不知去处。只在风过时,细枝轻颤,发出极淡的一声嘶鸣。 是不必答。 齐椒歌:“…………” 惊刃蓦地收住身形。 柳染堤不知昨晚何时回来的。 - 这里头,无论酒水、香料、瓜果、还是糕点,每一项单独拿出来,可都是催情助兴的烈物。 天光自天井泄下,驱散了石室中彻夜的昏暗,照亮案几上冷透的茶壶。 那张脸叫人眼熟得很。齐椒歌定睛看了看,心口一跳,惊叫出声:“右、右护——” 柳染堤与惊刃对视了一眼。 自打惊刃走后,柳染堤和齐椒歌便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红霓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她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她发现什么了吗? 四角兽足铜炉吐着暗红的烟,香线沉沉,丝丝缠绕,浓郁得叫人喘不过气。 “哦。”红霓应了一声,意味不明。 此事太过凶险,主子万金之躯,先前已经因为换上阿依身份而遭红霓暗算,她绝不能让主子再亲身涉险一次。 “主子,这……您破坏的穴位稍有点多,”惊刃无奈道,“眼下审起来,有些困难。” 数十名侍女正忙着摆放瓜果、瓷盏、软垫与银质酒具等等,铃声细碎。 【这分明是场鸿门宴。】 柳染堤垂了垂眼,懒懒倚着她。 柳染堤道:“身为天衡台的小少主,明日之星,后起之秀,怎么连一道最简单的青菜炒蛋都不会做?” 柳染堤的手停在半空。 柳染堤沉痛捧脸:“看来,确实如此。” 齐椒歌委屈捧脸:“难不成影煞大人不在,我们就只能饿肚子了?” 行至中庭,一名红衣教徒匆匆迎上。 惊刃不露声色,先是不急不慢地在教中走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大殿方位、诸多暗道、以及岗哨换防的顺序等等。 惊刃本以为蛊毒发作少说也得七八日,心想这段时日,红霓应该不会出手,而在这节骨眼,她安排个晚宴是有何图谋? 哪怕真的成功将人带走,这右护法对红霓忠心耿耿,一旦转醒,必定会高声呼救,拼死反抗。届时动静一大,便是自投罗网。 齐椒歌迷迷糊糊醒来,从地铺撑身而起,揉了揉眼,这才看见案几旁坐着两个人。 - 春药、迷药、催情香,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没人知道吃了会发生什么。 一走出偏殿,她脚步便蓦然快起来,焦虑如焚,只想着立刻回去告知主子。 柳染堤轻声道,“就这么做。” 柳染堤道:“嘴这么硬?连无字诏第一人,赫赫有名的影煞来了都不行?” “可为什么要换右护法?”齐椒歌不解道,“她位高权重,又是红霓贴身侍从,岂不是很容易暴露?” 吻,若是喜欢,那便是情至自来,相向而行;若是利用,那便是攻心为上的手段,总之,它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用处。 “是我。” 可主子却说,只要“尝着甜,心里觉得好”便够了。这算什么? 她要她的忠心,要她不背叛;要她的决绝,也要她的锋芒;她想把这把刃磨得更锋利,也更听话。 惊刃慌忙道:“属下只是觉得此人棘手,绝无怪罪您的意思。” “确实,白若愚掌门肯定能做到,”柳染堤踱了两步,“只是,该怎么将她带出去?” 惊刃点了点头,嗓音凉薄:“带路。” 而她对面,另有一位“陌生人”。 啊? 桌旁的“右护法”早已瞥见她起身,身影一晃,覆着薄茧的手伸来,快而准,捂住她的嘴。 赤尘教山门立刻是另一重天地。 惊刃道,“但如果想从她口中套出话来,又必须要将蛊虫先行除去。” 她只要一下去,就可以跟着阿姐吃香喝辣,在地府里横着走。 两人大眼瞪大眼,正对着一盆面与一口冷锅发呆;忽而,被她俩锁死的门“笃笃”作响。 红霓命令阿依在柳染堤身上种下的蛊种,名为“缠心蛊”,少则七八日、多则近半月,便可蚕食心神,任由下蛊者操控。 惊刃问道,“于您而言,您的吻,是哪一种?” 她对此很苦恼,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还是一副平平的模样,不会哭也不会笑,寡淡得很,怎么就“勾引”人了? 门栓被拔掉,她正想出声,来人已一步跨入,红衣带风,猛地攥住了她的手。 小刺客这是怎么了? 柳染堤眨了眨眼,有些惊讶。 然后,她就听见惊刃用一种慌张至极、从未听过的急切嗓音,小声道: “主子,您一定要救我!!” 第 58 章 万蛊冢 1 齐椒歌一向机灵,在惊刃踏进门的一瞬间,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她“嗖”地一个箭步,“砰”地把门关上,顺手落了三道门闩,隔绝外头一堆试图过来看热闹的教徒们。 柳染堤此人,最是心肠蔫坏,见惊刃这么慌张无措,她的第一反应—— 竟然是去逗人家。 “早啊,”柳染堤笑意盈盈,“这不是无字诏的头号招牌,无所不能的影煞大人么?” 她从上到下把惊刃打量一圈,故作惊讶道:“怎么回事,慌成这样?” 惊刃还握着她的手,神色凝重:“主子,情况不对。红霓可能对我起了疑心。” “她方才在回廊拦住了我,言行举止极其古怪,盯着我看了半天,还说我今日与往常不同。” 柳染堤逗她:“那岂不是很不妙?” 惊刃发愁:“是,不然我也不会急忙来找您商量对策。” 柳染堤低头看向被握住的手,忽然心生顽意,指尖动了动,一根一根地,将惊刃攥紧的手指掰开。 惊刃的手骨节分明,上头茧子很多,约莫是常年隐匿影中的缘故,肤色十分苍白。 她轻捏住惊刃的食指,描摹过指腹间的薄茧,而后沿着指骨一节、一节向下,很快便滑进她掌心,抵着柔软处,挠了挠她。 惊刃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耳尖微有点红,任由柳染堤捏住她的手玩儿,没有反抗。 “影煞大人,你这么厉害。” 大殿嵌于石腔之中,两侧立着饰柱,雕刻着无数条交缠的蛇,鳞纹起伏,繁复蜿蜒,栩栩如生。 惊刃连忙叩首:“属下遵命。” 过了一小会,惊刃轻轻开口,道:“主子,多谢您帮我解围。” “红霓真是个疯子,”柳染堤咬了咬唇,笑里带了几分恼,“殿里没有一样是干净的,放得真够多啊,连她自己都没放过。” 说着,红霓拢着长袖,袅袅向柳染堤走近一步,绛衣轻曳,香气若有若无地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惊刃时,肩骨处已印下一圈清晰的红痕,水泽濡溻,顺着咬痕蜿蜒,拉出一道浅浅的光痕。 齐椒歌小声道:“我又不是没见过,小画本上都有。就是头一次见赤尘教的…风土人情,这也是长见识呢,让我多看看嘛。” 不知为何,惊刃神色愈发凝重,她从柳染堤掌间抽回自己的手,复而压在额角,沿着眉骨缓缓摩挲。 檀炉里的雾烟顺着地势蜿蜒,沿毯沿案,淌得满地都是。甜香成股扑来,似浓得发腻的花潮。 湿热、黏腻,带着浓烈香气的暖,像是被无数过于馥郁的花团锦簇,熏得人头微晕。 “为了给姑娘赔罪,今夜我特设宴席,备下美酒佳肴,还有教中最擅歌舞的姑娘们助兴。” 惊刃道:“主……” 惊刃在蛊篆阁附近找了一圈,没看到柳染堤的影子,刚想问问齐椒歌,就被对方一把拽住了袖子。 - 齐椒歌扯扯她:“红霓到底让你做啥了,看把柳姐急的,你话都没说完,她就冲出去了。” 柳染堤倒是神色如常,不见偏好,也无忌口,随意拈了几样,浅尝即止。 齐椒歌目不转睛的,都看呆了,被柳染堤拽了拽:“小孩子别乱看。” 不知道是不是齐椒歌的错觉,从早上开始,柳姐和惊刃之间的气氛,就有些怪怪的。 讲师说过,“身心亦是兵刃”,所谓“堕肢体”,便是要暗卫剥去对自身的羞执,将其躯体视作与刀剑无异的器具。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那孩子身上带着数百种至纯、至净的蛊血,”红霓缓缓道,“她本该成为‘赤天蛊’最好的供奉,最好的献礼。” “真是可惜。” - “柳姑娘且慢。”红霓收了笑意,语气转沉,“阿依之事, 确是我的疏忽,本座这就派人去查。” 红霓看着她饮尽,这才笑道:“柳姑娘对齐小少主当真是爱护有加。” 那力道并不重,却很急。 柳染堤放下酒杯,淡然道:“盟主所托,不敢不尽心。” 红霓眉宇轻敛:“柳姑娘此言差矣,您是武林盟主所托付的贵客,我教自然是以礼相待。” 柳染堤没看她。她从旁边的石架上随便抽了本不知道什么的书册,胡乱翻着页。 惊刃从侧门绕出大殿,来到边上的长廊。这里的香气淡了些许,没那么呛人。 红霓摇了摇头:“膳房的人是见到柳姑娘您太兴奋了,一时不知轻重,本座定会严惩。 柳染堤撩着一页纸,轻声道:“我昨晚让你去做的事情,你做得怎么样了?” “来,请坐。” “再说了,你身为我的暗卫,不是该替我排忧解难吗?怎么忽然跑来找我求救了?”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织锦,绣着女子欢好,双身相缠,共同踏入极乐,蛇影与藤蔓盘绕其间,艳丽而怪诞。 殿内的乐声隔着墙,若有若无,偶尔能听见一记丝竹的长音,与更深处的欢好叠在一处。 “第一天,你派了多少姑娘来我房里?口口声声‘服侍’,实则扰我清修。我说了不需要,你们仍旧照派,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你立刻带柳姑娘去蛊篆阁的暗阁。”红霓柔声道,“恭谨着点,将柳姑娘伺候好了。” 柳染堤一合书,道:“齐小少侠,你完了,我回去就告诉你阿娘你天天不睡觉,窝在被窝里头看小画本!” 惊刃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嗯,您说得对。” “禀主子,路标记得差不多了,要封死的地方也只剩下两三个。”惊刃悄声道。 门里,只剩下想拉柳染堤但没拉住的惊刃,还有一脸迷茫,不知发生何事的齐椒歌。 而如今—— 红霓举止端然,客气的笑容下,藏着一抹阴鸷寒意:“柳姑娘,您这是何意?” “——都被那个女人毁了。” 她们舞姿妖娆,腰肢柔若无骨,眼神却空洞洞的,像被谁拎着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热气扑在颈侧,起伏得急。 入眼尽是流光。烛焰一朵朵在金碧之间摇曳,织金的红幔自梁上垂落,纹线繁复。地面铺着云锦软毯,脚下一踏,绵软无声。 由于齐椒歌先前关了门,门外的教徒们个个只能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企图偷听里头的谈话。 红霓已经半躺在主位的软垫上。 红霓又拿起最后一杯,玉指轻拈,转向齐椒歌,声音愈发轻柔:“齐小少主也试试?这是果酒,偏甜,不醉人的。” 齐椒歌语重心长,道:“柳姐,你不能因为人家影煞大人性子老实,不会顶嘴也不会反驳,就老是欺负对方啊。” 夜幕如墨,偏殿的门扉缓缓推开。 “怎么,教主是觉得我们两位不配看,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给我们看?” 整个赤尘教藏匿于一个由山体内塌而形成的、四壁环绕的“天井”之中。 惊刃刚一靠近偏殿,一股馥郁至极的甜香便涌了过来,暖烘烘地往她脑子里钻,叫她一阵头晕。 “我虽年轻,可也不是傻子。” 那酒香甜诱人,齐椒歌本就又渴又乏,见状便有些意动,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惊刃道:“您愿意出手帮忙,还如此维护我,属下真的很感激。” “若是如此,”柳染堤道,“那在伙食里下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你若是真心待客,便拿出诚意来。若是只想敷衍了事,那恕不奉陪。” 我有吗? 红霓温声道:“我教的待客之道确实与中原多有不同,本座这就替那些个教徒们,向柳姑娘赔个不是。” 红霓唇角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她转过身,朝着阴影处唤了一声:“红砂。” “教主客气了,” 作为专业、全面、好评如潮的暗卫杀手培育组织,无字诏自然也教导过,该如何利用床笫之事来完成任务。 她忽而一笑,又道:“但既然红霓按捺不住要动手了,咱们的计划也只能跟着提前些,不然可就浪费了,不是么?” 四壁书架高耸入顶,她在一排看似寻常的书架前停下,越过某本古籍,按动藏在阴影里的机括。 几处低低的笑语忽远忽近,勾子一般引着她,离大殿越近,那股异香便越浓。 惊刃:“……” “抱歉,打扰您了,”惊刃小声道,“此事确实是属下的失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柳染堤道:“还需要多久?有把握能在红霓的晚宴之前完成么?” 再走近些,幽咽的笑语与轻喘从门缝里渗出来,若有若无,在耳骨上描一笔又一笔。 - 齐椒歌吐出一口气:“这地方真阴森。” 惊刃急匆匆地往回赶。 惊刃蹙紧眉心,加快了些脚步。 只见偏殿里灯火通明,晚宴显然还没结束,丝竹阵阵,靡丽而又嘈杂。 不多时,一名侍女托着银盘上前,盘中三只剔透的玉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 柳染堤背抵着墙,呼吸急促,长发散乱,眼角、鼻尖、面颊都染着一抹红,抬眼望来时,乌瞳里潋滟着水光。 【那个孩子,托我来问问你。】 不止她们,红霓也不知所踪。 香炉中,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惊刃:“……?” 那股甜腻的味道里,仿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能勾起人心底燥热的异香。 - 香气更浓了。 惊刃面无表情,从一处处交缠的人影旁掠过,她避开散落在地的金簪与酒盏,拨起垂落的红绸,四处寻找着。 “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红霓做了个“请”的手势,“此乃我教秘酿,还请满饮此杯,聊表心意。” 她道:“红霓教主,您还记得她吗?” 柳染堤合起书,叹气道:“不用你说,我也知晓,这肯定是个实实在在的鸿门宴。” 她一抬眉,笑意之中,带着不遮不掩的凌厉,明晃晃的肆意狂气。 “够了。”柳染堤再次打断她。 有点像是吵架之后,表面上和好了,但实际上两人都还在生闷气的状态。 但凡进来后,第一眼便能看见一座诡艳华贵、紧闭着门扉的大殿。 说实话,惊刃没想到柳染堤反应这么大。对于红霓的要求,她的第一反应既非羞耻,也非恼怒,而是——很棘手。 她笑道,“当是晚辈敬教主才是。” 柳染堤的手却先一步探出,不偏不倚,盖在了那玉杯之上。 惊刃:“……” 密室里气氛缓和了一点。 四周立着数十盏宫灯,灯罩是薄如蝉翼的红纱,透出朦胧暗红的光。 右护法在教中多年,想必红霓对她的身体、习惯、甚至床笫之间的癖好,都了如指掌。若她依命而去,绝对会露馅。 遭受到人生重大挫折的齐椒歌去角落里当蘑菇了,柳染堤敲了敲身侧椅子,示意惊刃道:“坐。” “不好了!” 惊刃担忧的是,自己是否会因此暴露身份,从而牵连、拖累主子。 柳染堤快走两步,拉住惊刃手腕:“我方才是逗你来着,别走呀。红霓到底说什么了,让你急成这样?” 殿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堆满了绣花软枕。 宴席继续。歌舞愈发靡丽,乐声也愈发缠绵。珍馐一道接着一道呈上,叫人应接不暇。 “红霓教主,”柳染堤懒声道,“你这赤尘教,就是这么待客的?” 说罢,她仰头,将酒饮尽。 惊刃不解地想。 “抱歉,那瘴林里岔路太多,又有雾气遮拦,导致耽搁了些时间,”惊刃很是懊悔,“但您吩咐的事情,属下已经全都做完了。” 台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剔透的水晶果盏里盛着蜜饯,白玉碟中堆着糕点。 柳染堤立在废墟旁,白衣猎猎,峥嵘斜指地面,手腕一送,便拖出一线极深的痕。 - “你怎么…现在才过来。”柳染堤闭了闭眼睛,声音莫名有点委屈,“太慢了。”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不紧不慢:“好啊,那我便期待着,看看教主的诚意到底有几分。” 惊刃掀开一道又一道自穹顶垂落的红绸。漫天红纱之中,她要找的人不在软榻上,不在纱幔后,也不在侧倒的酒案旁。 殿中的香气似乎更浓了。 ……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的,惊刃有点没听懂,不过她还是乖巧点头:“是。” 【为什么?】 惊刃瞥了一眼鬼鬼祟祟、正试图偷听两人讲话的齐椒歌,压低了些声音。 她声音懒懒的:“怎么,不嫌我做得太过火,把人家柱子都拆了?” “轧轧——” “恐怕赶不及,”惊刃有些犹豫,“属下还需要三个时辰左右,最快也得在宴席过半时,才能完成。只是主子,这宴席……” 她又扯,又拽,将惊刃齐整的衣领扯开少许,露出肩骨的一截白。柳染堤俯身,在那截骨线上咬住一口。 三人依次进入密室,暗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 她轻叹一声,“可惜啊,可惜啊。” “面对红霓的要求,属下想了很多办法,可每一个都有破绽,没法完美脱身。” 柳染堤厉声道:“红霓教主,你请我来赤尘教,到底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半截柱身斜斜地倒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那些精雕细琢的蛇纹,此刻全都碎成了一地残骸。 齐椒歌身子一僵。耳畔蓦然响起那一句句“小剑中明月”,连同在天衡台习武场败于凤阙姑娘的羞意,潮水般,一齐压下来。 惊刃领着两人来到蛊篆阁深处。 惊刃怔了怔,任由那人将自己拉进一个藏在帷幔背后,一个窄狭的暗缝里。 下一瞬,只听“嘭”的一声。 柳染堤抬起玉杯,酒色漾成一圈月,她似是敬向她,又似借杯中薄光看人。 “不必,”柳染堤淡淡道,“我替她喝了。” 惊刃:“……” 惊刃:“没什么。” 其中一根柱子,已经齐腰断裂。 当然,也不能忘了带上小齐。 柳染堤说着,指尖在她掌心画圈,“天山雪崩、百军围剿都面不改色,怎么这点小场面就吓着了?” “我这是在告诉你们赤尘教,”她声音陡然拔高,“别把我当傻子耍!” 柳染堤又端起一杯,饮尽。 惊刃道:“若真要暗杀,不会选这种地方。密室封闭,不利于处理尸身,血腥味也散不掉;选在瘴林深处,或是悬崖边更好。” “如果不是影煞大人您带我们进来的,我会以为红霓终于忍不住,要来暗杀我们了。” 惊刃乖巧坐下。 “我把小齐藏在旁边一个隐蔽隔间里,门栓了两道,一时半会儿没人找得到。” 曲调婉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很低,显然是不准备让齐椒歌听到,而惊刃心领神会。 柳染堤:“………………?” 齐椒歌如坐针毡。她总觉得那香气、那乐声、那舞伶投来的眼神,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寸寸地收紧,让她透不过气。 她不敢再喝水,只低头捏着衣角。 夹缝极窄,只容两人侧身而立。空气里缭着浅香、潮气、与她急促的气息,轻轻一搅,就化成热腾腾的雾。 石屑遍地,烟尘未散。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忽而揪住她衣领,骤然用力,把惊刃压在帷后的阴影里。 柳染堤点头示意,她随意端起其中一杯,却未饮,反而递送至红霓面前。 惊刃认真颔首:“属下明白了。” “至于典籍,珍本都在蛊篆阁的密室里,原想过几日再开启,既然柳姑娘着急,本座这就命右护法带你去,如何?” 帷后人影交叠起伏,衣带散落,青丝覆肩,臂弯与腰线在光影里一折一合,绸面与皮肤的擦动之声混着丝竹声,密不透气。 柳染堤:“……” 眼看柳染堤已经跑没了影,惊刃只觉得头更疼了,她压下纷念,提气去追。 红霓凝视她片刻,美艳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辨的幽光,随即便笑了起来。她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石阶。 她换了一身更轻薄的袍子,绸缎只在要处掩映,大片雪肤在灯下泛着凉光。乌发披散,骨簪斜插,慵懒而妖娆。 谁知,柳染堤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忽然便炸毛了,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倒是晚辈有一事好奇,”她晃着杯盏,懒声道,“我记得教主您,似乎也曾有个孩子。” “和好?”惊刃疑惑,“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争执。属下身为暗卫,不会对主子生气,更不会因主子的决策而心生不满。” 殿中光色浮艳,红纱自穹顶垂下,层层缠绕,缀着珠络、流苏与金铃,灯影在其间游走,一池碎金。 武林盟主,我对不起您。 惊刃:“……啊?!”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柳染堤面颊微红,迷糊着点了点头,她抬手抚上额心,果不其然,触到一阵滚烫。 摇曳的烛火下,她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惋惜,艳丽得令人心悸。 只不过,惊刃暗杀的造诣实在太高,剑法、毒术、潜行皆是魁首,所有成命都能一刀解决,不需要靠这种迂回的手段。 对面,红霓立在殿阶旁。 齿贝厮磨间,热意与湿意交缠,气息温烫,在颈侧一下一下地扑打,微颤不定。 她微微一笑,指尖在惊刃肩上点了点:“若再有半分差池,那便换个差使,去照顾因病卧床的左护法罢。” - 譬如缠绵时中毒下蛊、欢愉后套取机密、或者用肉身麻痹戒心,再于枕畔一刀封喉。 其后,正是豢养“赤天蛊”的血池。 侍女们静悄悄地穿梭其间,有的捧着果盘,有的提着酒壶,腰间系着细细的金铃,走动时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惊刃抬起手,扶住柳染堤肩膀,帮她站得更稳些,让踉踉跄跄的她不至于摔倒在地。 一股温热的甜香扑面而来,暖意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人整个裹进去。 柳染堤剑尖一挑,指向断裂的蛇柱残石:“何意?红霓教主看不出来吗?” 惊刃想了好些法子,最后从另一处寻到条地底密道,七拐八绕,撬开了两道暗锁,最后来到一处厚重的青石板下。 她踏着夜色,一路疾行,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藏匿于山体之中的“天井” “以礼相待?”柳染堤打断了她。 她捏捏她的掌心,笑着又添了一句:“怎么,红霓还能吃了你不成?” 红霓温声说着,声音柔得像要化开,“还请您赏脸参加,让本座尽一尽教主之谊,如何?” 又在片刻之后,重新汇合。 - 她冷声道:“还有阿依,你亲自派来服侍我的人,失踪整整一天了,你们赤尘教就这么不闻不问?” 她道:“红霓让我脱了衣服,去她榻上。” 惊刃按压着额角,强撑着将宴场几乎是翻了个遍,却还是没能寻到柳染堤两人。 柳染堤好奇道:“这么严重?” 她快步上前,却发现殿门紧闭。她试着一推,纹丝不动。她绕到侧窗,格窗也被人从外面插上了门闩。 见柳染堤进来,她唇角勾起笑意:“柳姑娘,齐小少主,本座等候多时了。” 她冲小齐使了个眼色,齐椒歌心领神会,两人装作不熟的样子一前一后走出后厨,分了两个方向离开。 柳染堤翻书的手一顿。 柳染堤似笑非笑:“你邀我来时,说教中珍藏着许多关于蛊毒的典籍、方牍、与奇药,尽可随我挑选翻检。结果呢?” 香气起初有些熏人,习惯之后,竟自脊骨间升出一股暖意,叫人忍不住想在这绵软、醉人的香中睡去,沉溺其中。 丝竹、人声与碰击混作一处,时断时续的喘气在纱幕后浮沉,水声、笑语与玉环叮当相互叠着。 此次来寻柳染堤,也是希望能和她一起分析此事的应对方法,权衡是“将计就计”还是“另寻她法”。 侍女鱼贯而入,呈上的菜肴极尽奢靡。 柳染堤放下玉箸,截过了话头:“小齐已经很努力了,没必要太过苛责于她。” 门自里被踹开,教徒们“哎呀”乱作一团。而柳染堤衣袖一振,理都没理她们,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转眼不见踪影。 暗阁之中,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林间的雾气深重,寒气打湿衣襟,坠着她的袖口,靴底也沾满了湿滑的泥土。 “哪怕对任务有利,哪怕能换来情报,都不准委屈自己,亦或是牺牲自己去换” 齐小少侠慌慌张张道,“柳姐疯了,她直接杀去正殿,把大门柱子给劈断了一根!”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轻柔缠绵,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酥软了。 片刻后,她才“哦”了一声:“我都快忘了,听您说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红霓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恍惚,仿佛在回忆一件极其久远、毫不起眼的小事。 柳染堤翻着书,头也不抬:“是是是,从没生过气。要么就是委屈地垂着头,要么就是用一双大眼睛可怜地看着我,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长廊中空无一人。惊刃寻了个缝隙吹了吹冷风,让自己清醒些,她思忖着偏殿之内的结构,打算去几处隐蔽的厢房找找。 惊刃沿着长廊一路向下,可刚行至转角,手腕忽被一把拉住。 她轻叹一声:“只是……承载着这般盛名与期望,想必压力很大吧?” “但你现在身为我的暗卫,”柳染堤道,“规矩便是,只要你不喜欢的事情,你就不必去做。” 不愧是影煞大人,一开口就冷场。 纱幔后,数名舞姬旋身而出。她们身披薄纱,腕缀流苏,颈绕细铃,赤足踩在厚毯上,转身时微声簌簌。 "我与武林盟主的女儿在蛊篆阁翻了一整天,除了些吹嘘蛊神的废话,半页有用的都见不着。” 齐椒歌看得眼花缭乱,那些菜肴色彩鲜艳得过了头,她一筷子也不敢动,只敢低头喝面前的清水。 她脸色发白,指节都握得泛青。 红霓似是注意到她的异样,温软开口道:“说来,齐小少主出自天衡台,又顶着‘小剑中明月’的名头,真是前途无量。” 乐声响起。 骨簪镇住鬓发,猩红重绣层层铺开,如烧开的丹霞,一阶一阶地流淌下去。 惊刃眉心一蹙,有些不好的预感。 惊刃连忙道,“怎么会。” 她掀开青石,翻身而入。 她又故作不在意地继续往下翻,道:“我也知道,你们暗卫对一些事,大概不太在意。” 柳染堤咬得很用力,齿贝深深陷进肉里。隐痛沿着肩弧蔓延,却又偏生,勾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痒意。 惊刃立刻越过人群,快步上前,低眉顺目,单膝跪地:“教主有何吩咐。” 红霓故作惋惜:“柳姑娘误会了,蛊篆阁的典籍浩如烟海,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找到合适的。本座这就让人重新——” 香更浓了,像落在唇齿间的暖雾。 柳染堤微微一蹙,抬步入殿。 齐椒歌如遭雷击,欲哭无泪。 齐椒歌:“…………” 齐椒歌忽而从惊刃身侧冒出头来,眼睛亮亮的:“你俩和好了?” 柳染堤靠近了一点,她抬起手来,环过惊刃脖颈,将她抱在了怀里。 她依着她,热气自颈窝一路掠过,极慢,极轻,最后依上惊刃的肩骨。 舌尖舔了上来,沿着方才那一圈红痕,将沾在伤处的水泽,一点一点、仔细地舔舐干净。 “惊刃,帮…帮我一下。” 她声音很轻,语尾带出一点颤。 第 59 章 万蛊冢 2(二合一加更) 对于暗卫而言,“亲吻”着实是个从来不会被提及,更无人讨论的话题。 她们生于阴影,活在刀尖。每日所思所想,不过是如何活下去,如何更快地完成主子的命令。 她们的命轻贱如纸,朝不保夕,今日尚存,明日或许便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首,甚至,只是一颗面目模糊的头颅。 在这般朝生暮死的生涯里,亲吻太过奢侈,也太过虚无。 正如她不久前,才问过柳染堤的那个问题:“主子,您的吻,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还是将其当做手段?” 可她自己的吻,又是哪一种呢? …… 惊刃不知道。 夹缝窄得像被合上的书,两人的长发在暗处纠缠,衣襟相互蹭过石壁,细细的声响像潮水退回胸腔。 她们所有的一切都搅合在这一方寸之地,混乱地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近在咫尺的呼吸彼此交叠,一缕一缕拂在对方的面颊与耳廓,若有若无的温热被湿冷的墙气一衬,更显灼人。 柳染堤忽而扑哧笑了。 情蛊让她浑身都像在烧,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血液烫得皮肤阵阵刺痛。 柳染堤就这么打量着惊刃,眼里含了一汪水意,软声道:“小刺客,亲我一下吧?” 她气息里藏了些甜腻的药香,热意沿着肤温浮上来,眼角泛红,睫毛被水汽打湿,一颤就抖落一颗微凉。 不知走了多久,她忽而吸吸鼻子,带着哭腔开口:“我们就这么走了?柳、柳姐呢?她怎么办?” 她嗫嚅半天,小声开口:“好啊你个小刺客,得寸进尺,要翻天了是不?” 齐椒歌几乎是本能地照着她的吩咐而动,脚步虽乱,却尽量稳在惊刃身侧。 齐椒歌垂在脑袋,脸色酡红,呼吸沉重,显然也被香气熏得不轻。 齐椒歌没有再出声了,只是她看着那些白骨,默默地咬紧了唇,眼中燃着怒意。 她笑意愈浓,“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因情蛊而涌上的热被困在薄薄的皮肤下,如一只尚未破茧的蝶,等待着被她剥开,撕开密密的丝。 长廊尽头,隐约有火光透出,像囚笼中燃着的火盆。火光将出口的廊柱映得通红,静静地,等待着囚徒自投罗网。 见柳染堤望过来,惊刃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定定看着她,哑声问道:“主子,您还好吗?” 齐椒歌吓了一跳,瞬间握紧了剑柄。惊刃踏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凝声喝道:“谁?” “如果不是我拖累你们,你根本不用顾及着我,你肯定能把柳姐救下来,肯定不用把她留在那里的。” 前方的雾面起了层层细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推拢,涌动之间,吐出一道佝偻、消瘦的轮廓。 “影煞,亦或是…我亲爱的右护法。” 两人刚一落地,追兵的火把就照亮了窗口,炙热的火气与金铁的寒声涌来: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被火光映照的大殿,用力握紧了手中的落英剑。 柳染堤颤着呼出一口气,膝骨一软,险些也要跟着跪在地上,被惊刃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扑进她的怀里。 她转身屈指抬住柳染堤下颌,迫得她仰起脸,“而你的主子虽厉害,可如今也是深中蛊毒,护不了你呢。” 天衡剑法讲究“衡”与“稳”,一招招,一一式,被她使出时虽少了几分母亲的沉稳,却多了一寸少年独有的冲劲和锐气。 齐椒歌听完,眼眶更红了。 齐椒歌惊恐地捂着嘴,喃喃道:“蛊…蛊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唔。”柳染堤轻喘了一声,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惊刃手上有不少茧子,还留有许多细小的陈旧伤痕。 她左手一抖,抛出数道银丝,缠住当先几人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扯。那几名教徒站立不稳,顿时撞作一团。 惊刃忽然就不再吻自己了。 而后,她猛地一拉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破雾而出,转眼没入林外的夜色。 她的舌尖…好烫。 话音未落,数十人蜂拥而入,红衣翻卷似火,似霞,骨鞭席地而来。 惊刃道:“跟紧我,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她压着身侧的峥嵘剑,快步走过长廊,四望一圈,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此地不见天光,不见晨昏,只余数百盏虫灯悬于石壁,幽幽落在血池之上。 齐椒歌抬腕回斩,落英绚灿,剑锋先稳后快,银光一闪,切断了数条从身侧袭来的骨鞭。 血水沿她指隙滴落,滴答,滴答。她将那一捧红贴近鼻翼,痴迷地嗅了嗅,唇角微弯。 “我觉得,我就是…唔,平时对你太好了,”柳染堤轻哼着,咬了咬惊刃的舌尖,“如今可真是…不得了了。” 惊刃定定地望着她,分明是平静、自然的目光,柳染堤却被她盯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目光闪躲,长睫低垂着,也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她看了一眼翻腾的蛊池,道:“我武骨杂乱,内息虚散,您将我这样的血食推入池中,‘赤天’大人怕是不会满意。” 剑光交错,很快便硬生生在追兵中撕开一道口子,自敞开的殿门之中冲了出去。 惊刃冷笑一声,峥嵘出鞘:“椒歌!” 惊刃吻着她,指节从耳后落到颈侧,扣弄着她,轻声道:“主子。” 鬓边的黑发扫过两侧,上面还捎着些许雾中的水汽,掠过软肉时,凉凉的,勾起一阵又一阵的痒意。 落英剑势起落,银弧一道接着一道。剑锋先稳后快,如灿花坠地,又疾又准,横斩一线,再次将三名逼近的教徒逼退。 忽而有什么,压上她的腰际。 只见大殿穹顶,原是空无一人的横梁之上,忽而多出了一个黑色身影。 惊刃忽而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神色严肃:“小齐,听着。” 柳染堤喘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她心虚掀起一点眼皮,恰好见惊刃抬起手,以手背拭去溅在颊侧与唇边的水。 齐椒歌声音颤抖,小心地拽着惊刃衣角:“惊…惊刃姐,那里好像有人。” 片刻之后,蛊婆身形一偏。 齐椒歌看着那一身熟悉的红色劲装,当场瞪圆了眼:“右护法?!” 齐椒歌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真…真的吗?” 柳染堤便应声抬眼。近处是被雾气濡湿的瞳,黑得发亮;更近处,是彼此交错的呼吸,在唇间汇成一处温热的潮汐。 为什么? 她侧身倚着竖梁,一条腿曲着,一腿闲闲垂下,在空中慢悠悠地晃,笑道:“教主,又见面了。” “这个人决不能死,你可以做到吗?” 惊刃低下头。 “可是,护好你是主子的命令,所以我纵然是粉身碎骨,也一定会将你带出去。” 没多久,两人便已冲到林缘。 大殿深阔,四壁饰满了人骨。殿中聚满教徒,皆是红衣列阵,面覆薄纱。 惊刃的身形极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稳处。齐椒歌跟在她身后,几次险些跌倒,佩剑被枝叶刮出一串清脆的响。 惊刃又道:“谁知道呢?走吧。” 黑衣人“扑哧”笑了:“是么?” 柳染堤开始推她,踢她,拽紧她的长发,还试图夹她,哭着闹着让她走开,只是惊刃颇有定力,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专注做自己的事情。 两侧教徒暴起,长鞭如蛇,毒雾如瘴,瞬息间便封死了所有退路。 她的唇间早已满是湿漉,惊刃不过是轻舔了舔,便如愿以偿地尝到一丝溢出的甜意。 红霓掩唇,语调懒懒:“影煞啊影煞,听嶂云庄说你服了止息,如今不过几成功力,连剑都使得不利索,你拿什么护她?” 身后是数十名教徒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越追越近。身后火光泼天,映得两人的背影一明一灭。 “拦住她们!”侧面又有两人持刀砍来,齐椒歌一咬牙,迎了上去。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都是我的错,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反而给你们添麻烦…我就是个累赘……” “我功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惊刃沉静道,“若留下来,我们三个都会死。” 惊刃指了指马背上昏迷的右护法,“将她安全带到天衡台,亦或是天衡台的任何武馆、分部皆可。” “而且,方才在静室里,你剑法用得不错。一招一式还挺干净利落的,不比那个什么,剑中明月要差。” 怦怦、怦怦。 “走!” 柳染堤怔了怔,她的神思还在发散,过了半息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什么。 这个吻着实又轻又软,和她这个人一样,总是克制有礼的。 惊刃一言不发,只是环抱住她,将柳染堤压于墙边,又将她吻得更深了。 榻上缩着一团人影,正昏昏欲睡。 齐椒歌刚踏进瘴林,便愣住了。 惊刃点点头,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重新扛好肩上的人:“总之,别多想。” 指节张开,又并拢,她一边被惊刃掐在手里,呼吸都跟着发颤,稍微一捏,软肉便自指缝间溢出来,柔软的,逐而绷实。 “我当然也想回去找她,”她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惊刃已在前方清出一线。她回身一瞥,见齐椒歌紧随其后,落英光华不乱,眨了眨眼。 她以为这一下会落在唇上,却只觉眼角被人轻轻碰了碰,微凉的唇覆下来,带走了她睫梢的湿意。 她们踏出一步。 现在,那一圈红痕还在呢。 而在她身侧,一道白影狼狈地跪着。 呼吸在亲近里变得凌乱。气息被她一点点夺去,又在唇间重新分给彼此;指节慢慢探了进来,不同于舌尖的湿软,指骨修长而硬,搅弄着唇间的湿润,很快便又添上一指,按住她将起未起的一声喘。 “!”柳染堤一激灵,她站立不稳,身形不自觉后倾,压上了微凉的石墙。 惊刃这家伙,分明是寥寥几次经验全在自己身上的白纸,无字诏讲课还总是发呆走神,到底是怎么学来的? 惊刃摸出一片尘绿的叶子,直接塞进齐椒歌嘴里,而后晃了晃她的肩膀。 殿外风声骤紧。教徒们自四面蜂拥而来,赤衣猎猎,身影在火光下层层叠叠,仿佛一群要将她们吞没的影。 惊刃很淡定地“嗯”了一声:“对啊,就当多个舍友,咱们四个人多温馨,多快乐啊。” 就比如方才,她才刚将惊刃的衣领拽得乱七八糟,又泄愤似的,在她肩线分明处狠狠咬了一口。 “若我违令回去,便是辜负了她的信任。” 齐椒歌就这么带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疑问与不安,被惊刃给一把拽走了。 在无人知晓之处,她们相吻。 惊刃的脚步微乱了一下,很快又稳住。烦躁与焦灼一齐压进喉底:“你觉得呢?” 她舔了舔唇,又以齿贝咬了咬唇,又多咬出几缕水红才罢休。 她们持着烛火,低首合掌,口中念念有词,以一种奇异而扭转的音调缓缓吟诵: 拐杖点地,她自两人身侧擦肩而过。驼背的影子被雾一口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柳染堤被推攘到池沿,她垂下头,望着血池之中倒映而出的自己,长睫微敛,藏住了一双无波无澜,有些过分平静的眼睛。 那人双手被缚,长发散乱,肩胛被两名教徒死死扣住。她似乎挣扎过,衣衫上满是尘土与撕扯的痕迹。 惊刃拉着齐椒歌不断穿行,几经波折,竟是冲回了几人之前住着的静室里。 红霓立于池缘,她侧身俯下,爱怜地以素掌捧起一捧池水。 红霓一怔,指尖不自觉收了力。 她眼角艳得发烫,睫上缀着细珠,阴影颤成一弯柔波,眼里是尚未散尽的雾气,与将落未落的泪,像被风雨揉湿的一只小狐狸,既怯又媚,可怜又勾-人。 “跟紧我!”惊刃加快了步伐,齐椒歌则紧随其后,追兵的脚步则从后方逼近,声声急促。 惊刃很认真道:“主子,在属下心里,您什么都是顶好的,您怎么能嫌弃自己呢?” “在这里!别让她们跑了!” 月光透过镂空的窗棂,斜斜洒地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远处殿中的乐声还在继续,丝竹缠绵,极远、极淡。 蛊婆似是注意到两人,缓缓抬起了一点头。兜沿的阴影下,仿佛有一双空洞的眼穿透了浓雾。 【赤尘教主殿,万蛊池。】 惊刃横剑迎上,剑光劈开近前数人。 落英横转,撞上赤尘教徒的骨鞭,对方刀势一滞,齐椒歌半步切入,狠狠一剑将其甩开。 笑意清亮,好似一枚枚剔透的玉珠,叮然滚落在剑拔弩张的大殿之中。 惊刃一言未发,她握紧了长剑,脚下已要纵前。谁知柳染堤忽地一声厉喝,压过满庭嘈声:“影煞!” 那目光毫无生气,她端详着两人,好似在审视两具尸体,齐椒歌大气不敢出,颤抖着抱紧惊刃的手臂。 “可、可柳姐怎么办?” 齐椒歌有点脸红,一边又劈开另一人,道:“嗯,我们快走吧!” 落英剑身在两刀之间擦出清声,刃口回勾,一前一后,逼得两人错步而退。 白衣垂在惊刃的腕骨上,她稍一抬手,衣褶便顺势堆起,叠在她的腕间。 走了没一会,脚下的水迹、泥痕与断枝清晰起来;露珠从叶尖滑落,打在衣襟上,凉意直沁掌心。 主子方才下令过了,让我吻她。惊刃这么想着,于是便又照做了。 惊刃四处张望着,将她的手扣紧,“小…咳,我先前走过一趟出路,做了记号。” 所望之处,四面皆白,东南西北俱无影。雾气潮湿阴冷,冷意顺着衣缝往里钻。 很轻,却急促。 柳染堤勾了勾唇,几乎是下意识地微抬起下颌,心尖酥酥的,满心期待着她吻上来,期待那片刻的甜软。 惊刃并不贸然往深去,吻她吻得缓慢、细致,一下下地啄吻着唇边,柳染堤被她耐心与收敛逗得心头发痒,原先搭在肩侧的手,转而抚上她的头顶。 - 林影重重,枯根盘结。二人偶尔掠过一具、两具,甚至堆叠在一处的白骨,或散落于草丛,或半埋在湿土。 惊刃挡在她前面,没说话。 齿与唇轻合,惊刃啜弄着她的舌尖,留下一点细碎的麻痒,又将温柔的气息拢住她,慢慢化成一阵暖意。 她又吻上了自己。 脚下的腐叶浸了水,踩上去不声不响。时辰在雾里似乎被延缓了,一切声响,一切声息,都被白色的静所吞没。 远看时,这双手净白如瓷,玉一般漂亮;可真正触上软肉时,才知那一丝微妙的,麻麻的,痒痒的,微有些粗粝的触感。 齐椒歌倒抽一口凉气,失声喊道:“柳姐!” 齐椒歌很开心,感觉自己距离拿到惊刃的题字,只有一步之遥。 柳染堤忽而感觉有些渴。 柳染堤“唔”了一声,只觉得对方微硬的指骨,几乎要陷进自己腰间的软肉里。 柳染堤耳尖更红了,用力推了推她肩膀,才发觉根本推不开:“油嘴滑舌。” 惊刃一滞,眼底掠过一瞬不敢置信。齐椒歌哭喊道:“不,我们不走!我们不会丢下你——” 惊刃又唤了一声:“主子。” 只不过,柳染堤刚委屈了半息不到,心中刚泛起的那一丝酸涩的别扭感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腿侧便被抱住,而后抬了起来。 火把在雾幕外明灭,呼喝与金铁之声被厚厚隔住,闷响几下便远去。 惊刃转过头,见齐椒歌还傻愣愣地站着,顺手敲了一下她脑袋:“愣什么,走。” “干、干什么呢这是,”柳染堤声音有些哑,混着朦朦的水意,“忽然就……” 听见这边的声响,被扣押之人抬眼看过来,眼尾一点红,明明灭灭。 “主子让我护着你,是因为你很重要,不是因为你是累赘。” 再往前,又一条;再转折,又一条。红如灯火,沿着雾气一点点连成线。 惊刃感觉有点腿软,身骨也酥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某人,拽了拽还有些凌乱的,衣领都还没扣好的黑衣。 瘴林在夜里显得愈发阴冷,雾气浓得近乎凝成绸,树影在白雾里一截截断落。 “血肉为引,恭迎赤天。” 在她身侧,惊刃面色阴沉,长剑“铮”一声悍然出鞘,剑锋直指高座。 - 她向血池深深鞠了一躬,而后退开几步;两名压着柳染堤的教徒随之将她肩膀狠狠一推,拖着她向血池走去。 惊刃几步上前,回身将右护法扶上马背,又将缰绳递给齐椒歌:“小齐,拿着。” 又一次的吻来了,更缓、更深,将浓深的夜色,将所有未说的与不知如何开口的心思,都按进这片刻的交接里。 惊刃横剑一格,清鸣脆裂,剑光劈开正面几人,刀背回掠,逼退两步。 耳畔就是惊刃的心跳声,相较平时更沉,更重,也更快。 前方,林影如墨,雾气从树脚升腾而起,一寸寸将天地隔绝。 惊刃的长发被她揪在手心,原先柔顺的发被她绞得一团乱,指骨太过用力,关节泛白。 偶尔短促,偶尔绵长。香气与热度一层层叠上来,似夜色之中的潮汐,涌动着,悄然间覆过胸膛。 她懵懵道:“影…影煞大人?你怎么在这里?柳姐呢?你怎么不扮成右护法啊?” 热气自脖颈流淌着,水痕斑驳,柳染堤的手沿着后颈滑到肩胛,半揽着她;惊刃则自腰侧摩挲,在衣襟边缘停住,撩起一片衣角。 白雾逐渐淡去,树影从纸一样的灰里显出层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惊刃一言不发,肩上扛着右护法,又一把拉住齐椒歌,顺着偏殿的阴影狂奔。 里面,躺着一名昏睡不醒的女人。 “速战速决。”惊刃道。 门板撞墙,爆出一声闷响。目光相交之际,为首教徒喝道:“人在这里!!!” 她们穿过倒塌的石柱、倾颓的枝叶、草藤缠绕的石道,一路脚步凌乱。 齐椒歌被她镇住了,嗓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会,结结巴巴道:“什么事?” 齐椒歌心里一团乱麻,一时没动。 雾气稍稍散开一分。 柳染堤被她吻得有些迷糊,揽着肩膀的腕骨在抖,她忍不住抬手,挡了挡泛红的面颊:“行、行了,别……” 她不敢擅走半步,指节因为攥剑而微微发抖:“惊刃姐,没有护法带路,我们真的走得出去吗,会不会在这里迷路?” 齐椒歌又是重重一点头,她抬起袖口,狠狠擦过满是眼泪的眼角。 惊刃寒声喝道:“放开主子。” 红霓抬起手,示意教徒噤声。 惊刃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努力吧,颂歌若是看见,定会很欣慰。” 比起闷热、满是甜香的大殿之中,她们所处的长廊要凉一些,当夜间水汽打上肌肤时,柳染堤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红霓拢袖而立,重绣赤衣绽开于她脚下,乌发间的白骨泛出灰白的幽光。 而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如坠冰窟。 身后嘈声渐起,追兵已至。 小齐呆住了:“啊?啊?!她在这里睡了多久?难不成,昨天晚上,你就已经把她藏在这里了?” “不错啊,”她笑道,“厉害。” 齐椒歌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此刻,被钳制在血池旁的“柳染堤”抬起来头,淡淡道:“教主,嶂云庄可没有说错。” 齐椒歌迷迷糊糊地被摇醒,蓦然看到一张清冷淡漠的脸。 “走得动。”齐椒歌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响起。 红绸在雾中若隐若现,好似袅袅一缕轻烟;尾端被露沾湿,沉了些,晕出一抹如梦似幻的艳红。 惊刃沿着红绸的指引,一步步走得十分谨慎,齐椒歌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回望一眼。 长廊空无一人,红纱帷幔被风撩起,一下接一下的飘动着,掩住角落里那一道隐蔽的暗缝。 那只手骨节分明,沉稳而有力,隔着几层单薄的、被汗浸薄的衣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向怀中按去。 红霓猛然回首。 齐椒歌亦抬腕迎上,落英剑划出一线银光,先封后刺,勉力对抗。 就在此时——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极其重要,决不能有一点闪失。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可以吗?” 惊刃吻完眼角,又循着面颊的一抹红晕,吻了吻她的耳廓。 情蛊将她的情思、将她的欲与念逐步放大,这短短一瞬的空落,就像从她胸口掏走了一块,让她茫然又无措。 另一边也没受到冷落,惊刃吻上了她,将她含入口中,舌尖舔着她,齿贝合了合,细小的疼,随即被更汹涌的水汽包裹、舐弄。 柳染堤没回话,瞧着呆呆的。 惊刃说着“不敢”,却还是重新覆上她的唇。她先在唇角碰过,又咬起唇边,舌尖掠过唇纹,将一阵细麻推到心口。 “教主,且慢啊。” 惊刃有点茫然:“怎么了?” 齐椒歌惊魂未定,背抵着门,大口喘息:“为什么要跑回来这里?柳姐她……” 惊刃倒是很认真,道:“暗卫跪主子,不过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况主子待属下极好,属下跪得心甘情愿。”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握紧了剑,压低身形,一前一后,踏着火光,行入大殿之中。 齐椒歌有些慌了,“我、我来持缰吗?这里怎么只有一匹马,影煞大人你呢?”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惊刃姐,对、对不起,都是我太任性了,我不该求着柳姐,非要跟着她来赤尘教的。” 她复而倾头,吻上柳染堤的唇,只是刚触上没多久,又被对方给推开了。 惊刃仰起头来,吻上她。 她一把将昏迷的右护法扛在肩上,对齐椒歌道:“跳!冲瘴林走!” 齿痕零乱,骨缝间尚黏着干涸的黑渍,像被什么细微之物啄噬过再弃下。 惊刃根本不恋战,拉着齐椒歌便冲了出去。 柳染堤已经彻底晕了,她被吻得耳尖滚烫,脖颈拉出一条细长的弧,肩胛发颤,得十分用力地抵着墙面,才不至于滑下来。 惊刃没有理会她,她径直冲到屋角,在齐椒歌震惊的目光中,一把掀开了那个用来装药草的大竹篓。 她唇角扬起一点笑,像在看两只误入陷阱的小兽:“可真是贵客啊,影煞大人远道而来,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话未说完,红霓浅浅一笑:“小少主,你真以为赤尘教是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不要,”柳染堤咬着一线唇,声音听着莫名有些委屈,“你亲过别处了,不许亲我。” 她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灰瞳沉敛,可她的睫被谁给打湿了,水珠拧成一线,沿着鼻梁淌下来,淌到唇边,润进去。 外头脚步再次逼近,门扉被刀柄“咚咚”砸得直颤。惊刃将药篓一脚踢回原处,而后推开了窗。 柳染堤抿了抿唇,眼角涌上些红意,别扭道:“我又不是你那混账前主子,你…你不用在我面前下跪的。” 惊刃反身踹开石门,将齐椒歌推了进去,长剑一扫,逼退门外追来的几名教徒。石门“轰”一声合拢,门栓落定。 两人且战且退。 柳染堤被她吻得快喘不过气来,水珠自唇边溢出,又被惊刃舔了去,细响黏湿湿的,顺着脉息落下连缀的温热,一次比一次更近,直至完全进入她,将吻印刻得更深。 “蛊婆上次露面,还是在铸剑大会上,杀了嶂云庄的少庄主。”她喃喃道,“她忽然在这里出现,难不成,是要去赤尘教?” 齐椒歌咬着唇,从她手里接过了缰绳,翻身上马,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柳染堤失守了,她齿关微松的一瞬,甜味就涌进来,不知是酒、是香,还是她的呼吸。 柳染堤不由得想起,自己每次作弄对方时,总是没轻没重,喜欢将她咬红,咬得湿涔涔、黏糊糊,非要留下一些痕迹才罢休。 起码上百名赤尘教徒分列两侧,红艳艳的一片,皆是手按鞭柄,鸦雀无声。 两人行至一处,风向忽变。 - 影煞大人竟然夸我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瞥了一眼红霓,又瞥了一眼黑压压的教徒们。 影煞大人果真是被柳姐带坏了!今天的她真的好奇怪好奇怪啊!!! 两人又穿过几座回廊,只要再拐一个弯,前方是大殿的门扉。 白雾自林脚漫起,缓慢而温吞,一点点攀上小腿、膝弯、肩颈,将两人吞食入腹。 “说什么呢?你这个坏人!”柳染堤一下子恼了,抬腿就去踢她,只是踝骨轻易地便被抓住。 惊刃耳力极好。她立时收了力道,松开方才揉捏,缠舔着的她,也松开了她。 她想从侧翼往柳染堤方向突围,却被惊刃一把扣住手腕,力道冷硬:“走!” 红霓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松开手,踉跄退了一步:“这…这!” 她道:“杀了她们。” 齐椒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落英铮然出鞘,她沉下脚步,剑尖挑起,迎向近身之人。 一步,两步。 惊刃的吻着实慢吞吞的,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柳染堤一边着急,一边胡思乱想着。 太…太过分了。 一个清冽的声音忽而从殿外传来,悠悠地,打断了众人的动作。 缰绳上亦系着一截红绸,艳红飘逸。 吻得好深。 两人一前一后穿出门槛,踏上月光里的长廊。纱帘被风鼓成圆弧,夜色似水,沿着廊心流淌。 “我服下止息之后,经脉寸断,功力全废,已然是个连剑都提不动的废人了。” 惊刃道:“走得动路吗?” “万魂啼鸣,赤云蔽日;” 来人杵着一根枯木拐杖,身上裹着宽大的破旧灰布,兜帽压得极低,将五官尽数吞在阴影里。 “去吧。”惊刃站在马侧,忽而向她笑了笑,“我也该回去找她了。” 柳染堤的唇被她一点点顶开,温软与温软相触相黏,骨硬与绵柔纠缠勾弄,呼吸在唇齿间回旋,缠出一阵潮声般的微响。 又有两名教徒自侧里掠来,刀锋分取肩颈与腰际。齐椒歌不退反进,肩略一沉,剑脊斜挡,借力回环。 - 两人继续沿红绸前行。 皆是被赤尘教徒杀死后,供蛊引啃咬,再随手丢在林中的无辜之人。 惊刃沉声道:“没办法了,所有其它地方都被堵死,我们只能走这里。” 她们继续沿着红绸带疾行。 “赤天大人,我将‘天下第一’带来了。”红霓的声线轻柔而狂热,“多强的武骨,多澄明的内息啊。” 影煞大人真冷漠,一个问题也不回答。齐椒歌嚼了嚼口中的叶片,辛辣涌上鼻尖,她猛猛地咳了好几声,一下子清醒过来。 红霓垂眸,唇边也漾起一丝淡笑:“影煞,你倒有闲心赶来送死。”她语气骤狠,“还是说,你想来替你的主子求个痛快?” 小齐:“……?” 她也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在林缘的几棵树旁打转,很快,就在一株老榆的枝桠上,找到一条束紧的红绸。 惊刃沉默了一会,似乎有点心虚;片刻后,难得地放柔了声音:“别这么想。” 此为赤尘教的最深处,此为最污秽的所在。 就在雾气彻底消散的林缘,一匹黑马正被拴在树上,蹄尖轻点地面,鼻息喷出一小团白气。 柳染堤半仰着脸,被她吻得唇齿微启,气息未稳,声音里沾着水汽:“喊…喊我干什么?” 她抬了抬下颌,懒洋洋道:“教主,您可仔细看看,您押着的人——究竟是谁?” “久等了,我这就将她供奉于您。” 她唇边尚存被亲吻后的润泽,齿痕未褪,颊色浅绯,那抹委屈与媚态交织,勾得人心里一软,再软。 “不要管我,”她吼道,“立刻带椒歌走!” 就在她身侧,柳染堤正被扣押着。 “左边!”惊刃道。 齐椒歌不由得止住了脚步,腕骨却被人猛地一拉,惊刃头也不回,道:“握紧。” 柳染堤:“……” 虽然今天的影煞大人有点怪怪的,总感觉像是被柳姐给带坏了,但是—— “别怕,跟我走。” 大殿之中,哪还有什么出口。 她的步伐悄无声息,周身笼罩着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踏着弥散的雾气,向着两人缓步而来。 齐椒歌四处望了望,哪里都没找到柳染堤的身影,正要追问,“嘭”地一声,门被赤尘教徒从外踹开。 “怎么?”黑衣人向她一笑。 她抬起手,“呲啦”一声,面具自颧骨处剥落,被随手掷下,慢悠悠地落在石阶之上。 光焰一跳,映出一张何其张扬、何其明艳的脸。笑意狂妄、轻蔑,砸在红霓耳畔: “教主,你的如意算盘……” 柳染堤笑道,“好像是落空了呢。” 第 60 章 万蛊冢 3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唯有虫灯幽绿,忽明忽灭,如若成千上百只眨动的眼。 红霓抬眸,死死盯着横梁上那一道黑色的身影,那个在论武大会上搅翻风云的人,破了嶂、锦两家三度围堵的人。 那个初出茅庐,便不知天高地厚,宣言要彻查蛊林之事的人。 多烦人。多恶心。 过去的事,就该烂在泥里。那二十八条命,埋就埋了,血在林子里渗透三尺,哭声早被虫吞食干净,怎配重见天光? 血池之上,映出倾城绝艳一张皮;可脂粉抹尽,漆色剥落,也不过一具塞进绫罗里,以香囊掩着腥气的恶鬼。 “不愧为‘天下第一’。” 红霓负手而立,骨簪上的金粒随之清脆作响:“柳姑娘这出戏,唱得当真精彩。” 她抬了抬眼,目光两个柳染堤之间逡巡,忽而嗤笑道:“就算你识破了我的局,又能如何?” “你真如此天真地认为,就凭你们二人,今日便能安然走出这万蛊池么?” 话音未落,池畔两侧的红衣教徒齐齐踏前,长鞭缠腕,细骨相击,响作一片。 “——封了殿门!” 红霓一声冷喝,在殿中回荡,“今日,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柳染堤抬了抬眉,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她小猫似探出头来,从晃荡的黑靴间,俯看浩荡杀来的红衣。 横梁之上,墨滴入水。 她以无辜之血喂她,养她,而这她最引以为傲的忠顺之物,也在最后一刻,咬上了她。 红衣扬鞭而来,方才抬腕,鞭与断腕一并坠地。另人执枪直刺,银丝缠上枪首,猛一回撤,头颅便已闷声倒地。 “畜生!你毁了它……你毁了它!!”红霓唇间满是铁腥,嘶吼道,“我的赤天,我整整六年的心血!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巨蟒已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寒,腐烂气息扑面而来,将红霓半身生生罩住。 火光漫过她的睫,明灭里,有什么在一点点地剥离,散落,坠成无望的灰。 巨蟒尸身重重坠回血池,浮在暗红的液面上,缓缓沉浮。红霓踉跄半步,五指按住胸口,面色惨白。 她渴贪的、她追逐的、她竭尽一生,不惜一切换来的“名”——咬断了她的喉。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寻得一处地面稍高、背风干燥的坡坳,扎了个小营,等着天衡台的人赶过来。 涎水砸于衣袖,巨蟒怒扑而来,红霓只得提鞭迎去,鞭影交错,鞭骨与蛇牙硬碰,声若裂石。 红霓咬牙,鞭影成网,借梁借柱,借着教徒们垫着的命,与巨蟒勉力周旋着。 “待‘赤天蛊’出世,万魂啼鸣,万派俯首,到那时,谁还敢轻视赤尘,谁还敢唤我邪道?” 血线贴皮涌出,两人神色愕然,直直折倒,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红霓立于池侧,高居临下俯视她。 - 火在“噼啪”地唱歌,风在细细地附和,填补了她们之中的沉默。 红霓怒极,喉间腥甜翻涌。 虫灯明灭,映着那一具惨白的骨。 “哧”一声轻响,惊刃划亮火折。 红霓挣扎,嘶喊,嗓音越发微弱,被毒与痛磨成细碎的风漏。 说着,她拿出一个黑胎釉小罐,给柳染堤过目之后,又小心地收了起来。 兴许是数个时辰,兴许只有短短的半柱香,血池旁只剩了一具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白骨,红纱零乱搭挂其上,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在微风中,轻轻飘散。 巨蟒脊背高拱,身躯一绞,红浪卷堤,转瞬又是一记半身横扫,掀得两侧石案俱倒。 蛊毒入脉,沿着她颈侧浮出一道道黑线,如咒亦如枷,在皮下悄然蔓延。 没多久,一阵车轮碾过枯叶的“咯吱”声传来。惊刃牵着一匹黑马,后头还拉着一辆瞧着颇为结实的马车,从林子另一侧行出。 简洁、利落、一击毙命。 - 她思忖片刻,道:“东西若都带好了,我们便先往外走吧,总之,先出了赤尘教的地盘再说。” 柳染堤抱着手臂,在原地等了片刻。 “还以为自己能使唤得动她?”她道,“红霓大人,还是顾着点你自己吧。” 可定眼一看,那巨蟒早已千疮百孔。 铁甜从口腔漫出,黑线里细虫穿爬,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血肉正在被一口口咬碎,嚼烂,再吞下去。 红霓一鞭又一鞭,鞭骨开裂,虎口渗血,在无数教徒的垫路之下,终于是硬生生把巨蟒压至池沿,逼入血浪。 主子似乎有些没精神的样子。惊刃想着,小心翼翼道:“不知道天衡台的人什么时候会来,要不,属下带您去歇息一下?” 泼天美色在蛊毒里一寸寸碎去,红霓踉跄着,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池旁,喉中发出低低的嘶吟。 柳染堤下坠,衣袂于身后扬起,无声、无痕,指腕一翻,银丝自袖口倏然荡开。 殿顶垂落的长幡晃动着,血腥气叠了一层,又一层,沿殿砖的纹缝蜿蜒而下,铺了满殿刺目的红。 篝火把林叶映出一层淡金,虫声在近处细细,远处则被夜雾吞了去。火星时不时跃起,像飞过掌心的小鱼。 庞大的身躯之上,头颅、腹部、躯干皆有数道狰狞的伤痕,皮肉翻卷,污秽的蛊虫在鳞缝中蠕动;就连残留的一只眼珠也被长剑穿透,黑血淌着,浸入残鳞之中。 柳染堤来了兴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庞然之躯卷起千层血浪,沿着池沿盘旋而上,环绕半个大殿,影子生生压在众人之上。 红霓眉心敛起,唇边笑意终于稳不住了。她咬紧牙关,厉声再唤:“赤天!” 同一时刻,惊刃也动了。 红霓冷笑道:“我杀的何止那些?几百条命,上千条命,都不过是一堆烂命罢了!与‘赤天蛊’将立的威名相比,不值一提。” 红霓漫不经心道:“只不过,在赤天大人面前,你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蝼蚁也算不上!” 惊刃茫然道:“不是您说的吗?您是收钱办事,又不是给天衡台卖命,不能苛待了自己。” “赤天……我的赤天……” 巨蟒发出低沉的嘶鸣,身形一沉,渐渐退回血池之中,沉浮未定。 她有些懊悔,道:“马匹被小齐骑走了,我俩这可怎么办?” 她忽然掩唇一笑,眼底却冷:“柳姑娘武功盖世,本座佩服。” 她抬起手,在惊刃心口戳了戳:“小刺客,你分析分析,你觉得你做点什么,我会开心?” “咳、咳咳咳……” 转瞬之间,整座大殿被火吞没。 柳染堤依旧穿着她的黑衣,她侧着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火焰燃烧。 “人死了不过烂在泥里,”她眼里透着癫狂,“可她们的死,能成就‘赤天’,成就赤尘教的千秋威名,她们该感恩戴德才是!” - 柳染堤目瞪口呆:“你从哪儿弄来的?” 惊刃小声道:“属下不太会察言观色。但我总觉着您心里……像是闷了口气,不大痛快。” 明明滔天火势近在咫尺,柳染堤却打了个轻不可察的寒战。她下意识揽住双肩,肩骨在衣里一颤。 柳染堤拍拍身侧:“坐。” “那个,主子……” 脖颈的墨线越收越紧,无数细虫在皮下翻滚,爬过她的眼角、唇畔、指缝,吞噬她的罪。 她又唤:“赤天。” 柳染堤面颊微红,耳尖也有点红,她连忙抬起手,欲盖弥彰地捂住脸。 “名,也是命!”她声音一寸寸拔高,“若我死了,‘名’又有何用?正道那些伪君子欺我、压我、辱我,不过因我赤尘无名!” 她的指尖在石砖上抓出一条又一条血痕,皮肉翻裂,指甲迸裂,眼里不甘与怨毒还未褪尽,便被涌出的蛊群寸寸淹没,从肩、从颈、从胸口,最后连那一颗爬满血丝的眼球也被咬碎,吞食入腹。 南疆湿热,林多水腻。 “退路已经被完全封死,从殿中逃走的那几人都被我截杀,”惊刃道,“您让我拿的‘囹圄蛊’我也拿来了。” 火尖在她指间一颤,随即被轻弹出去,落在浸透香油的流苏上。火沿着丝路攀爬,先是一线,继而成片。 她垂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满是薄茧的指骨。 她求名,便得了“名”,一具无名无姓、无碑无籍、无人收敛的白骨为“名”。 “去死!”红霓嘶声道。 柳染堤被她一句话呛得差点摔进火堆里去,惊刃手疾眼快拉了一把,才不至于被窜起的火舌舔到裘毛。 血池依旧一片死寂。 这多年精心豢养的蛊胎、她倾注万毒万血堆起的希望,她未来的赫赫威名——竟被这混账伤成这样! “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红霓瞳孔睁大,几乎是嘶声喝出:“混账!!你对赤天大人做了什么?!” “几只听话的小虫罢了。柳姑娘若是杀得不够尽兴,本座这里还有的是。” 红霓喃喃着,面上血色褪尽,唇色转灰,“不…可能,我、我还没有……” 惊刃道:“主子稍等。” 柳染堤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银丝一荡一收,寒光贴喉而过,数名教徒喉间同时涌出血沫,尸身砸地,血自颈口汩汩涌开,沿着青石缝隙蜿蜒而去。 巨蟒裂开森森血口,瞬间袭至。 她信心笃定,回首轻唤:“赤天。” 惊刃耿直道:“属下身为暗卫,自然要考虑周全。恐主子着寒,裘衣肯定要带;又恐主子烦暑,薄纱和帷帽也捎上;怕主子您饿,备了不少干粮和您想吃的糖;虽说主子您武艺高绝,但我还是怕您受伤,顺手也拿了不少金创药、止血散、绷带等等。” “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到她们头上去!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跪在我脚下,求我施舍一条活路!” 寒风从山口掠过,又起了潮意。 她眼中血色涌动,咬着牙,最终还是下了狠手——鞭影一挥,直断巨蟒七寸。 惊刃忽而开口,轻声道:“您还好吗?” 鳞片处处翻起,散落于血池之上,巨蟒昂起头颅,拱背抽搐,自喉腔深处滚出一串低哑的嘶鸣。 柳染堤:“……” 红霓眼中满是恨意:“我从一条被人踩在脚底的贱命,爬到今日这般光景。你可知我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辱?” 惊刃纠结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我把自己剥干净了,给您随便玩?” 惊刃后退两步,人已没入阴影之中。再去寻她时,檐下、帘后、梁间皆空,只余地上两具歪斜的身躯。 柳染堤裹着裘衣,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焰心发呆。 她说着,还点起数来:“为了应付赤尘教,属下还带了二十三种解毒药,分别应对蛇毒、蛊毒、砒霜、断肠草……” 巨蟒旧伤未愈,攻势终有迟滞。红霓趁势,骨鞭一挥,硬生生在颈甲间撕开一道口子:“滚回去!” 柳染堤:“……” 下一刻,肩上忽然一暖。 尸身铺了一地,无人能够接近她,殿中赤衣被她一身杀意逼得不敢上前,连连后退,竟自退让出一条空廊。 她猛地挥鞭,骨鞭炸响,“杀了她们!” 红霓一记骨鞭横挡,却晚了一寸。蛇牙重重贯穿她肩胛,血花四溅,溅了半面赤衣。 你这是准备搬家吗。 柳染堤垂下头,抬手在绒毛上揉了揉,细细的,软软地,缠了指尖一圈。 柳染堤支着下颌,她瞧着火光,声线懒洋洋的:“你说的好,是指什么?” 小刺客,你怎么想的?”柳染堤道,“南疆这么湿热的地,你还带了裘衣来?” 柳染堤转过头,便见惊刃为她披上了一件裘衣,裘毛带着被日头晒过的暖味,衣领内侧蹭到她的颈,暖暖的。 “你说什么?!” “该…该死的。”红霓吃痛嘶声,她摸上喉骨,却发觉腕骨脱力发颤,竟是连破喉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眼底的怨毒像细蛇,一点点扭曲,爬上眼白,越缠越紧,勒得心口生疼: 只听“哗啦”一声,巨蟒破池而出。 惊刃道:“有什么属下能做的事情,能让您舒坦些,少些烦闷么?” 她一副眉心微蹙,神情专注的样子,显然正在用那一颗开窍又没开窍的榆木脑袋,非常努力,非常刻苦地思考着。 柳染堤道:“小齐那家伙,可舍不得你了,走得时候眼泪汪汪,我真怕她不眠不休,日轮还没升起就把她阿娘给喊过来了。” 这家伙,记得倒还挺清楚。 “我说,”柳染堤淡淡道,“很可惜,你此生,都看不到赤尘教扬名立万的那一天了。” 她所求的“名”,杀了她。 柳染堤静静看着她。 她道:“所以,你杀了蛊林里的二十八个人,还有诸多武派的门徒,都只是为了给你的‘赤天蛊’铺路?” 柳染堤长长舒了口气,可一抬头,便见拴马的树干空空如也。 柳染堤闷闷地“嗯”了一声。 殿中无应。 柳染堤敛了敛眉,道:“有一点吧,心里头确实有些闷闷的,不开心。” 柳染堤这才偏过头来,眼尾被火光烫得微红,顺势扬起一点,笑意懒懒:“我俩同路走了这么久,你也该了解我了吧?” 忽而听到身旁传来一点声响,黑靴踩过枝叶,原是惊刃绕过篝火,停在她身边。 不多时,瘴气渐淡,夜风透凉。 柳染堤笑了一笑:“红霓大人,这世间,又不是只有你一人会用蛊。” 惊刃犹豫了一下,才在她身旁坐下,依旧很是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二人吃痛松手的瞬间,惊刃忽而回身,袖间寒光一现,只亮了半瞬,便已狠狠没入二人颈侧。 风自身后穿过,将火焰吹得偏向殿心。惊刃瞥了一眼火势,又转回来看身侧的人。 惊刃将马匹拴在不远处的树下,又取火折、引火星,火舌舔上木头,“噼啪”作响。 夜更深了。 红霓正欲再吼,忽觉身后一阵阴寒袭来。她心口一沉,仓皇回身。 红霓被逼得连连后退,她挥动骨鞭,焦急唤人,数名教徒自两侧跃入。 雾气在身后散尽,枝影也清朗起来。一轮月牙挂在树梢,弯弯地朝人笑。 先前扮作惊刃,护着齐椒歌突围时,她招式要“柔”许多。多是缴械为主,伤而不杀,甚至都没怎么见血。 殿梁震动,尘落如雨。 红霓觉一阵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下意识一拽骨鞭,身形斜退半步,险险避开巨蟒“咔”一声猛然交合的獠牙。 血池忽地涌动起来,血浪自四隅往内卷去,密小的血泡簇拥浮出,腥气扑面。 扣着她的两名教徒只觉虎口一麻,毒针扎入穴位,臂膀立时失力。 自从出了赤尘教,柳染堤就没怎么说过话,而惊刃也是个寡言的性子。 骨鞭旋出数朵白花,鞭尾挑入蟒目,红霓好不容易将其逼退半步,又被尾扫震得臂骨发麻。 柳染堤揉着额角,有些困倦地阖了阖眼睫,道:“我让你做的事情呢?” 柳染堤神色懒散,拨弄指间的银丝,听台上一声嘶吼,忽地弯唇一笑。 柳染堤“嗯?”了一声,便见惊刃足尖一点,身影没入林中暗处,转瞬便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 “你懂什么?!” 惊刃陷入了沉默:“这……” “对不住,”惊刃懊悔道,“属下又说错话了吗?都是我不好。” “嘶!!”红霓痛叫出声,鞭骨连击,硬生生将巨蟒嘴角扯裂。 而今一收顾念,锋芒尽出。 “咳,咳咳咳咳——!!” 柳染堤一路杀至殿心。 然而巨蟒身躯一摆,便将数人掀翻入池,森牙交合,血水在獠牙间四溅,连惨呼声都来不及出。 她就这么踏过满地狼藉,银丝缠绕指间,一步一步,向血池旁的红霓走去。 “她们凭什么高坐堂上?无非是惧我蛊术之威,惧我动了她们的位,撼动了她们的根!” 柳染堤耸耸肩:“看来比起赤天,比起你渴求的名,你还是更在乎自己的命。” 两人离开赤尘教所在的“天井”,入了潮阴瘴重的林,又顺着红绸的指引,一路向外走。 她又咳了两声,才终于把气给理顺了:“我只是好奇,小刺客,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惊刃想了想,道:“因为我瞧着您,好像每次都很开心的样子。” 柳染堤:“……” 好像真的是。 见柳染堤陷入了沉默,惊刃很是认真,很是诚恳地问道:“您需要吗?”《 》 60-65 第 61 章 乱花深 1 柳染堤没有直接回答,因为她正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曾经是如此纯良、正直、老实巴交、摸一摸抱一抱就会脸红的小刺客,究竟是被哪个坏家伙给带坏了? 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 柳染堤莫名有些心虚,她抬手扶着眉心,摩挲间,莫名想起一件旧事来: 那时的她,大概才不过十五岁。 练武场之中,日光正盛。本该是剑气纵横,喝声阵阵之时,场中却只听得“咔嚓、咔嚓”声此起彼伏。 她倚在最大的一棵松树下,翘着腿,悠哉游哉地磕着瓜子。身旁还围了一圈师妹,人手一捧,磕得不亦乐乎。 众人磕得开心,磕得快乐,浑然不知掌门已经站在身后,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掌门“唰”一下抽出万籁,剑锋泛起森森寒芒:“给我滚过来!你自个儿不好好练剑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一群门徒全给带坏了!” 她起身逃窜,掌门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骂:“现在全山门都在跟着你嗑瓜子!一天一包,磕得山下卖瓜子的杨婆婆见了我,都笑眯眯地问要不要再买十几包回去!小兔崽子,我的脸都快叫你丢尽了!” 虽然那时的她已经跑得很快,但还是没能快过掌门,于是惨遭毒手,藏在床底的二十几包瓜子连同小画本全被没收了。 真是罪孽深重啊。 柳染堤想。 她想起旧事,又想到曾经古板老实,现在大概也被自己带歪不少的小刺客,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惊刃道:“属下这件黑衣是三四年前买的,当时锦绣门折价出售,贱卖清仓,三个铜钱就能换一件,属下便买了三十多件放着。” 柳染堤吻着她的耳廓,压弯那一小块软骨,细细地、漫漫地在耳缘绕一圈,先轻啮,又将她含起,软软地磨。 “连我珍藏了十年的灵芝都被她叼走,我找了三天三夜才在床底下找到,上面全是牙印!” 她莫名开心起来,信心满满道:“属下也觉得自己进步很多了,假以时日,肯定能让您满意。” 惊刃措不及防,她指骨收紧,喉间溢出一声小小的软哼,“唔!” 齐椒歌小声道:“嗯。” “快点快点。”柳染堤抽出峥嵘,嚯嚯两下,将齐整的白衣划出了数道豁口。 柳染堤道:“过来,帮忙。” “可是,没办法。” 惊刃心虚:“属下会努力的。” 白兰抱着个木箱,面色阴云密布,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充满了愤怒的目光,狠狠瞪着她们两个。 齿贝咬着耳尖,湿黏黏的,惊刃有些受不住,她缩了缩身子,道:“够…够了。” 她转头望向白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为什么?” 柳染堤伸出手,先是自然而然勾住颈侧,而后整个人贴了上来,半抱半缠,窝进了她的怀里。 惊刃有些疑惑,“怎么了”三个字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被柳染堤一把拽住,往回拉了好几步。 她的头顶在惊刃下颌旁,发丝沾着水雾,落下一点零星的凉意。 “会这么多,”柳染堤道,“怎么就不多学学在榻上哄主子开心的本事?” 柳染堤一个激灵,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这就来了?你不早说。” 惊刃赶紧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阻止柳染堤糟蹋白衣的动作,连声道:“主子,我来吧。” 柳染堤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赌不起,也输不起。” 柳染堤转过头来,眉睫弯弯的,抬手捏了捏惊刃的脸,“不用了。” 薄茧擦过软肉,又麻又痒,为了将伤口做得更真,还稍微用了点巧劲。柳染堤呼吸腾地一滞,忍不住将下唇咬出点水意。 白兰都被气笑了,吼道:“不适应?我看她适应得很,刚到不到半柱香就开始作威作福。” 惊刃心虚道:“您若是听惯,属下也就不用改口了。要是改口唤您柳姑娘的话,属下总觉得不够恭敬。” 哪怕惊刃真的忠心耿耿,她也不敢赌。如果因为她的信任,导致一切毁于一旦,那她宁愿永远提防着她,也不敢承担这个后果。 柳染堤挑了挑眉,道:“不错啊,跟我这么久,察言观色大有长进了。” 惊刃继续腼腆道:“不多不多,都是属下身为暗卫,应该知道的事情。” 白兰咆哮出声:“快点把你这只混世魔王带走,你知道她都干了什么吗!” “嗯,我见识了她修复经脉的法子,”白兰叹了口气,“我答应过她不告诉你,但那着实,不是常人能受的罪。” 一个晚上都要这么睡吗? 惊刃硬着头皮道:“主子……” 她说着,指尖在惊刃腰间游走,隔着黑衣,试探般一寸一寸按过。 齐椒歌听着两人“凶险无比”的遭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眼眶慢慢红起来。 柳染堤:“…………” 她攥紧了母亲的手臂,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对…对不起,都是我拖累了你们,我……” 柳染堤简要说了说遭遇,提到自己在晚宴中了蛊毒,连忙吩咐惊刃将齐椒歌带走,她则留下来拖延红霓。 “红霓见我功力尽失,便一路将我押至万蛊池,准备将我推下去,喂养那传说中的赤天蛊。” 惊刃弯腰把她抱起来,揉了揉。 柳染堤惊讶道:“天啊,没受伤吧?” 最后,柳染堤总结道:“惊刃背着我,我俩一路往外逃,便恰好遇见你们了。” 主子有令,不得不从。惊刃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精挑细选,用来守夜再适合不过的树木,默默走到主子身旁。 她涂完之后,又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膏,沿着锁骨轻而缓地摩过。 惊刃全身僵硬,不知把手往哪儿放,耳根起了薄薄一层红,连脖颈都紧得发涩。 惊刃立刻止步,恭敬俯身,道:“是。” 白兰打量着她的神色,犹豫了一下,道:“对了,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染堤道:“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总觉得啊,你对我的‘喵’和对小刺客的‘喵’,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你心系同伴,这是好的;但你也还小,武功与见识不及都柳姑娘,遇到危险时,能做的便是保全自己,不给旁人添乱。” 她的呼吸依近,惊刃只觉得耳廓一热,她的舌尖舔了上来,将听觉泞漉漉地裹住。 怀里的人很软,很暖,摸起来似一汪热起来的水,与她这副常年浸在血与寒风中的身子骨截然不同。 惊刃不敢吭声。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真的。 瘴林之外,雾气沉沉。 “与其防着追兵,”柳染堤笑道,“你不如防着点我,我可比追兵可怕多了。” 柳染堤瞥了她一眼。 柳染堤调侃道:“你在嶂云庄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这么勤俭持家?” “惊刃,”她轻声道,“麻烦去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地方守着,若天衡台的人过来了,再过来与我说。” “小刺客,”柳染堤裹着被褥,嗓音懒懒,“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惊刃自崖边直起身子,道:“主子,天衡台的人赶来了,约莫还有半柱香就能到这里。” 柳染堤踉跄了一下,腿脚看着都不太利索,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把握住齐昭衡的手。 柳染堤“嗯”了声,她摩挲着额角,盯着林间一处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惊刃心疼地不行:“主子,这件白衣是云锦所制,要十两银子,好贵的,属下有便宜些的备用白衣……” 惊刃揉了揉糯米的头,心虚道:“白医师,不好意思,实在是对不住。” 总觉得,主子越来越懂怎么拿捏她了。 惊刃默默蹲下身,将主子从背上放下,而后默默看着主子,向着齐昭衡挪过去。 “没有,”齐椒歌缩了缩肩,“她瞥了我和影煞大人一眼就走了,怪可怕的,叫人心里瘆得慌。” 柳染堤抬起手来,在惊刃鼻尖轻轻一点,指尖可软,她笑得很美:“来日方长。” 柳染堤埋在她颈窝肩,懒懒地“嗯”了一声,道:“又喊我主子,这都多久了,还不舍得改口?” 糯米配合地“喵?”了一声。 ——正是药谷的白兰医师。 “江湖行事,先度己力。能做的事,一定要用尽全力;但力所不逮之事,得学会求援与退让,逞强不叫勇敢。” 天衡台的湛蓝旗帜在林缘之外猎猎作响,十余名劲装护卫肃然而立,剑柄齐整,将几人围在中间。 主子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拂在衣领,她又往上蹭了蹭,唇瓣无意间触过颈侧,痒得人心口一颤。 “小刺客,你不乖,你又乱跑!” 片刻后,她拍了拍柳染堤的肩膀:“我先前给你的那个药方,是不是没用?” 白兰抱起手臂,道:“关于影煞,我觉得你其实可以多信任她一点,没必要让自己这么累。” 她取出一只毛笔,沾了假血,在柳染堤腿侧与膝骨处仔细涂抹着,又站起身,准备去描她锁骨处的“伤”。 这一声撒娇似的,又软又甜,叫完就往惊刃怀里蹭,将几根白色猫毛留在她黑衣上。 见两人绕过一个大树,躲到了树后,惊刃正想跟过去,却见柳染堤摆了摆手。 柳染堤在她耳畔笑,笑意挠得人心里发痒,“影煞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惊刃抿了抿唇。 “方才又是杀人又是烧殿又是赶路的,”柳染堤懒洋洋道,“我有点累了,不过……” 柳染堤喘了口气,言辞急切:“我们入教不过两日便被软禁。所谓‘典籍’也尽是空册,半字无益。” “我亲眼看着她把药罐一个一个推下桌,还冲我叫,你听听这叫声多嚣张!” 柳染堤才不管她,径直在温暖的怀中蹭来蹭去,挪来挪去,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将头枕在她胸前,合上眼睛。 柳染堤道:“说。” 柳染堤道:“假的。” 惊刃说着,又取出另一个瓶子,“这个是胭脂,调了颜色,能做淤青。” 而后,她又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往衣物上头乱抹,又往豁口处乱撒。 “她独自来找了我一趟,”白兰道,“在你俩出发去赤尘教之前。” 柳染堤垂下头,视线落在脚边被踩弯的一撮草叶,薄露在叶脊上并成一线,颤着,倏而滑落,染湿了她的鞋尖。 柳染堤摇头,烦躁地用靴尖碾了一下脚边的落叶:“喝了好几天,一点用都没有。” 糯米仰着小脸,眼睛水灵灵的,乖巧地扒拉着惊刃的衣领,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下颌。 惊刃帮她整理完之后,又利落地在自己黑衣上划开几道口子,同样抹上土灰与假血。 “这样涂,瞧着更自然些。”惊刃在她耳边解释,气息擦过耳廓,带出一丝热意。 总觉得这一颗榆木脑袋,把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进步,当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成就。 柳染堤愤愤道:“我抱着不暖和,不舒服吗,就这么不喜欢和我睡一块?” 白兰没说话了,也跟着叹口气。 她的木箱上,正蹲着一只雪团般的白猫。猫咪懒洋洋地伸爪,“擦擦擦”,将木箱刨出一道又一道毛糙的沟痕。 白兰将药箱放下,瞥了一眼柳染堤满身的伤痕,道:“你这伤真的假的?” 糯米:“喵!” 柳染堤趴在惊刃背上,鬓发凌乱,面色苍白,身上全是伤口,一见到齐昭衡,眼眶都红了:“盟主。” 柳染堤道:“过来。” 猫猫怎么会有错呢。 惊刃也不知道主子怎么能和一只猫吵起来,她赶紧一把揪住糯米后颈,防止她跳下怀去挠柳染堤。 “叫你不听话,”柳染堤慢悠悠道,“还想着不改口。这就是下场。” 灰白的晨光像未燃透的纸火,冷冷地罩着林梢,细碎的水声与虫语缠在一处,好似打了结。 她掀开被褥,直起身子,烦躁地揉了揉乱蓬蓬的长发,一眼便见惊刃于山脊蹲着,正在往下张望。 柳染堤一怔:“是么?” 惊刃腼腆道:“节省些,总是好的。” 她缓口气,道:“你懂的还挺多。” 糯米蓦然抬头,小脑袋一转,圆眼睛眨了眨,捕捉到某个熟悉的黑影。 “对对对,”齐椒歌连忙插话,“我和影煞大人也遇见她了,那疯婆子一直往林里走,分明奔着赤尘教去的。” - 夜色渐深,马车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林间空地。露水正浓,草尖上挂着细碎的凉意。 糯米:“喵?” “乖。”齐昭衡摸了摸她的头,又看向柳染堤,“此次多亏了二位,您快去医治,其余交给我处理便好。” “小刺客,你守夜想防什么呢?”柳染堤声线懒软,“整个赤尘教,除了被小齐带走的右护法,全都死光了。” 柳染堤今晚睡得很好,如果某人没有又在一大早就消失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她会睡得更好。 柳染堤继续绘声绘色地往下说,蛊婆一入殿,便直接出手杀了血池里养着的巨蟒。红霓气急败坏,双方缠斗,死伤惨重。 - 毛笔划过肌肤,凉凉的。 “红霓果真不安好心。” 惊刃劝不动,只得如在两人去蛊林那次一般,利落地清出空地,又从车上取来厚实的被褥铺好。 惊刃不动声色地看了柳染堤一眼,见主子表情如常,便也放下心来。 惊刃道:“糯米,来。” 在白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糯米不动如山,继续拿木箱哗哗磨指甲。 火光翻涌,将眼底映得一团暖融。 惊刃怔了怔:“真的?” 呜。 糯米:“喵。” 柳染堤道:“你这个坏家伙,你肯定没有想我,肯定只想着小刺客,真过分。” 她哭诉道,“您可算是来了!” 三人走到了一个稍远些的地方。 惊刃道:“……是。” 她小心翼翼,沿着缝线帮柳染堤撕了几道口子,一边撕,还一边解释:“主子,这样撕,日后缝起来方便些。” 柳染堤看她割破黑衣,幽幽道:“割你自己的衣服就不心疼了?” 幸好白兰没有追究,她狠狠“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道:“过来疗伤。” 齐昭衡温和道,“你要记住这次的教训,努力习武。等有了足够的本事,才能保护自己与旁人,明白吗?” 猫猫这么可爱, - 她“喵”一声跳下药箱,四爪轻巧落地,雪团一路滚到惊刃靴边,开始狂蹭她的裤腿。 “我的续骨草,我的百年血参,我的天山雪莲全被这小混蛋毁了!” 柳染堤嫌车厢里头闷,非要睡在外头。 惊刃:“……属下知错了。” “嶂云庄与锦绣门的人还在千里之外,连去赤尘教的路都找不到,哪来的追兵?” 白兰道:“影煞帮你做的?还挺厉害,就连我也得凑近些才能看出端倪。” 而她趁乱脱身,与惊刃汇合后往外突围,才走出没几步,便见教内烟焰冲天,被人放了一把火。 刚一躺下,柳染堤便靠了过来。 她刚坐下,一双温热的手便自背后探来,绕过她颈际,将人半拥进怀。 齐椒歌抹了抹眼泪,重重点头。 将衣物撕得七七八八后,惊刃又回马车上取了几个瓶瓶罐罐下来,“这一瓶是兽血,加了些药材,能保持不凝。” 她将一切打点妥当,便抱起长青,寻了棵树靠着,准备守夜。刚站定,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影!煞!!!” 她想了想因为置办太多暗器与马车,如今已是空空如也的钱袋,还真不知道该拿什么给人家赔礼道歉。 由于惊刃这家伙在身上藏的暗器实在太多,柳染堤找来找去,终于寻到一处没有刀片的软肉,坏心眼地戳了戳。 说着,天衡台的队伍齐齐分开,露出被层层保护在最里面的一个熟悉身影。 在柳染堤的胁迫下,惊刃被迫将身上的暗器卸了大半,又被迫躺下来,乖乖递上自己,给主子当个趁手软枕。 话音未落,柳染堤将她搂得更紧些,下颌依着肩膀,膝骨嵌进双侧,忽轻忽重地,碾过细软之处。 惊刃连忙道:“不是的,主子抱起来是顶软和,顶舒服的,都是属下不懂…呃,不懂享受?” 白兰声音都劈叉了:“药罐子砸了十几个,蛇胆丸里混了猫毛,药杵到处乱滚,连炉子都被她打翻了!” 面对白兰的指责,惊刃弱弱辩解道:“糯米很乖的,可能是到了新地方,一时有些不适应。” 白上蓦然深了一块。柳染堤沉默片刻,只应了一声:“我也想过。”想过不止一次。 柳染堤摩挲的手一下停住。 柳染堤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就在那时,蛊婆忽然出现在殿门,直奔蛊池而来!” 齐昭衡揉了揉女儿的头:“椒歌,你听我说。” “主子,您安心歇息,”惊刃道,“属下来守夜,此地虽偏僻,但防备之心不可……” “就是,”齐椒歌气得直点头,“还带我们去看那些养蛊的坛坛罐罐,特别恐怖。” 柳染堤凑过来,趁糯米还窝在惊刃怀里,也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她的头:“想我了没有?” 柳染堤闷闷一笑,咬了一口她微红的耳垂才罢休,放过快把自己皱成一团的小刺客。 “我再给你几个新方子吧,不过你这是心病,药方不一定有用,”白兰道,“我建议你可以试试其它路子。” 柳染堤斜睨她:“什么路子?” 白兰道:“双修啊,不管你做别人还是别人做你,做上一两个时辰,保准你又累又困,倒榻上就能立刻睡着。” 柳染堤:“……” 柳染堤:“……嗯?” 第 62 章 乱花深 2 柳染堤没好意思说,她已经试过了,甚至于效果拔群,睡得十分香甜。 唯一的问题是,需要她舍弃自己所剩无几的那一丁点脸面、良心和道德才行。 虽说她也不算个太有道德的人,但就逮着同一个老实人,翻来覆去地欺负来欺负去,她还是有些良心不安的。 柳染堤心虚地移开视线,默默一转话头:“我考虑一下吧。” 白兰也没继续下去,她将药箱放在一旁,抱起手臂:“你这次进赤尘教,有什么发现?” 柳染堤道:“在密室里寻到了一张钉满红线的舆图,还有一本关于‘赤天蛊’的古籍,书页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做了不少批注。” 白兰冷哼,道:“她果然没有放弃。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试图炼出传说中的赤天蛊。” 甚至于—— 在失败之后,重新再来了一次。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远处嘈声起伏,齐昭衡有条不紊地分派着任务,天衡台门徒们踏过碎枝,报数、传令、点名,一声压过一声,秩序井然。 几只乌鸦被声浪惊起,黑影掠过树梢,哗啦啦一声响,又沉沉伏下。 林风吹动她们的长发与衣角。 白兰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一下,又一下。 一片寂静之中,只余了衣襟的摩挲声,悬着,坠着,却迟迟不肯落地。 神出鬼没的影煞, 【为什么要把我抛弃?】 她沉声道:“属下论武功、论见识、论胆魄,都万万不及主子,怎可以如此相提并论?” 她话音未落,手臂忽地一横,轻巧地揽过惊刃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柳染堤正忙着将天衡台送的一堆吃食往怀里塞,琢磨着要不要寻个包袱来装,衣角忽然被人拽了拽。 只可惜。 “我平日最喜欢说话,”柳染堤以鼻尖蹭了蹭她耳廓,“要是把我这张嘴给封了,我会发疯的。” 柳染堤随手一指:“找惊刃?她不是一直都在那儿么?” 柳染堤望着白兰,望见了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亮,明知寒风扑面,却仍旧盼望着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药箱被摔碎在地上,锁扣崩开,散碎的草药、锋利的银针、净瓷小瓶、绷带与缝线滚得满地都是。 - “奶奶将我抱回药谷医宗时,我的经脉已经被蛊虫咬得千疮百孔,毒血早已沁入心脉,随时都可能咽气。” 齐昭衡很快便做好了安排,将天衡台的队伍分为两队。 “她杀了白芷,对吧?” 柳染堤轻声回答着,她看向足心,一片被自己踩碎的叶,“白芷她…被藤蔓穿心,一击毙命。” 白兰想了想,道:“这好办啊。” 柳染堤也道:“就是就是。我也觉得我还是当个话多的天下第一好了。” 不过十来日,众人便已踏入中原地界。 她说,真是可惜,那个女人竟敢违背命令,私自带走了孩子,害她错失了使赤天蛊一步大成的良机。 也许,红霓并非抛弃了她,而是迫于无奈、另有隐情; “我向母亲借来了万籁,”她听见自己哭着喊出声来,“这可是天下第一名剑,为什么,为什么还是……” 惊刃很认真地摇头,道:“您不用理齐小少主说的话,主子自成锋芒,行事自有深意,不需以沉默装腔作势。” 她的肩垮下来一寸,喃喃自语道:“还好,起码走得不算太痛苦。” 石有纹而无心,刀有锋而不知痛。她不能强教一块顽石落泪,正如她不能向一个眼里盛满了野心与贪欲的人,讨一分母慈,求一丝怜爱。 柳染堤愣了愣,旋即“扑哧”笑出声来,笑意一路漾到眼尾,似次第绽放的桃花。 而在她肩头,正趴着一只呼噜睡大觉的白色毛线球,毛绒绒的尾巴垂下来,晃啊晃啊。 她遗憾叹惜的,只有那一席本应该献给赤天蛊的“美餐”被人端走。 齐椒歌扭捏了半天不肯走,磨磨蹭蹭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熟悉的小本子来。 惊刃被拽着稍微侧身,肩头一沉,便被她的温度所一点点填满。 柳染堤调侃道:“真就只是想要题字而已?我怎么看你对惊刃,好似格外上心、特别黏她?” 即便知道不该奢望,即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仍在心底怀揣着一丝侥幸: 惊刃道:“基本功罢了。” 到底该怎么回答? “一个生下来就浑身蛊毒、五脏六腑烂得不成样子的婴孩,一个累赘,一个拖她后腿的‘东西’,她怎么可能会记得?” 血珠四溅,砸进柳染堤的睫,她睁大的眼,顺着她的面颊流下,又砸在还没来得及挥出的万籁剑身。 温热的呼吸沿着颈侧打着旋儿,缠着衣领,隔着薄衣在惊刃脖颈处软软一蹭,近得像是要咬上来似的。 白兰斜睨她一眼,心道人家影煞在金兰堂疗伤的时候,眼前这人可是逮到机会就把对方调戏一通,又是搂搂抱抱又是胡作非为,也没见怎么‘尊重’过人家。 她哽咽道:“所有的师姐都说我活不成了,只有宗主奶奶不肯放弃。她整整七天七夜没合眼,一点一点地为我洗净蛊毒,一次又一次地给我熬药,掰开我的嘴往里喂。” 人总是这样。 红霓确实记得那个孩子。 “她说,这孩子命这么硬,阎王奶奶都不肯收,那就是该活着的。既然苍天让我捡到她,那就是缘分,我就得护着她。” 柳染堤耸耸肩,道:“你说得倒轻松,可双修之术又不是一个人就能修的,你让我上哪找人陪我去?” 她说,那个孩子身上带着数百种至纯的蛊毒,极其“干净”,简直就是天赐的蛊引,用以喂养赤天,胜过千百毒株。 齐椒歌愣了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这才发现惊刃正淡然地靠在墙沿的阴影里。 柳染堤不知道。 拥抱很快松开。白兰用力攥紧手帕,指节泛白:“对,她不配!!” 可又有谁能想到,药谷之中医道最精湛、救人无数,众口颂赞的徒儿,竟是赤尘教教主的亲生骨肉? 柳染堤叹了口气,“嗯。” 柳染堤笑道:“我还是天下第一呢,我也武艺高绝、身手不凡,怎不见你崇拜我一下?” 看,这人根本没有天下第一的样子,既不冷傲也不庄重,成天就知道调戏自己的暗卫,一点也不正经! 惊刃被她蹭得耳尖微红,垂着睫,也不敢动,便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处。 柳染堤一时有些恍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在耳畔,她在说什么,她在喊什么? “……不记得。”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轻,“不记得啊。” “怎么了?”柳染堤问。 “你?算了吧。” 她看向齐椒歌手中的小册子,道:“齐小少侠,你这本子里有这么多掌门与武林高手的题字,难道没有其它人问过你,可不可以看一看吗?” 与神出鬼没的猫猫。 她已被藤蔓困了接近三个时辰,从地面拽起,又被悬在半空。藤蔓缠过她的腰,又爬上她的脖颈。 “不然就不够那股子凛然劲儿了,对不对啊,小刺客?” 凤羽眼眶通红,脸上已满是泪痕:“别去了,那藤蔓上全是毒,你回不来的,你忘了苍岭是怎么死的么!” 齐椒歌一指惊刃,斩钉截铁道:“就该是影煞大人那样!清冷凌厉、遗世独立、风姿卓绝、凛然不可侵犯!” 她什么都听不清。 她狐疑地盯着柳染堤,道:“你怎么了,忽然一副怪怪的样子,笑得如此尴尬而勉强?” 也许,红霓这么多年以来,也一直在寻找着她,只是苦于没有踪迹。 齐椒歌鄙夷道,“这一路你吃了睡、睡了吃,就这么一路睡到了中原,连马车都不肯下,哪有半分天下第一的样子?” 柳染堤的指节微微蜷起。 “是,红霓也参与了蛊林之事。” 回头一看,齐椒歌正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她所怨所恨、所念念不忘,萦回不去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赤天蛊未能出世的不甘; 白兰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声音骤紧:“她杀了太多无辜之人,也确实参与了蛊林之事。” 其中一队由齐昭衡亲自带领,进入瘴林深处前往赤尘教查看情况,而另一队则作为护卫,护送柳染堤几人返回中原。 许久,白兰鼓足了勇气,终于开口道:“所以,你见到了她对吧?你……有替我问吗?” “咔嚓——” 好半晌,柳染堤才终于笑够了。 齐椒歌:“…………” 有天衡台的人马开路,沿途关卡畅行无阻,客栈驿站也都是最好的待遇。 柳染堤僵住了。 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的亲人,自始至终都只有宗主奶奶一个人。”白兰已是泣不成声,“至于那个生我的人……她不配。” “她养我、教我、护我、爱我,她将我捡了回来,她救了我,又替我缝好这一条烂命。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的出身,她对我比对自己还好。我生病时,她整夜不睡;我受伤时,她比我还疼。” 齐椒歌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被柳染堤又推又拉又拽却不敢还手的影煞大人,实在是好弱小,好无助,好可怜。 【我的母亲?】 她撇撇嘴,道:“柳姐,我都说了,你不能因为影煞大人当您是主子,就天天胡作非为、欺负人家啊!” 她垂下头来,她看见藤蔓缠上她的足踝,顺着她的小腿攀上来,一圈又一圈。 只是她所记得的,不是啼哭与襁褓,不是骨血分离时的隐痛;不是一个该被抱在怀里、被思念被护佑、被温柔以待的生命,更不是初为人母时那一瞬惶惑与欢喜。 白兰道:“我都说了你这是心病,喝药不一定管用,你真不考虑一下我先前说那法子?” 惊刃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闻言便蹙起了眉:“胡说八道。” 齐椒歌震惊了:“诶,诶!方才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影煞大人,你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白兰:“……?” 柳染堤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兰的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沁出薄汗,攥紧衣角。 赤尘教以蛊毒闻名于世,手段狠辣,杀人如麻。而药谷医宗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最痛恨、最厌恶的,便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赤尘教之人。 白兰猛然攥紧了指骨,极紧,极深,片刻之后,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 “除了各个门派姐姐们的题字,我还拿到了天衡台掌门、药谷宗主奶奶、和天下第一的题字,怎么可以少了影煞大人呢?” 这人真奇怪。 药箱之上,藤索勒在白芷的喉间,将她生生提起,离地三尺。 片刻之后,她讪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话说的,我得尊重人家的意愿,我总不能强迫她,对吧?哈哈哈。” 一路之上倒也顺遂。 “红霓那样的人,怎么会记得一个被她抛弃的孩子?她心里只有她的蛊,她的教,她要的名与位。” 她望向柳染堤,满是泪水的眼里,只有滔天的,掩不住的恨意:“她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柳染堤听见自己嘶声大吼,看见自己猛地甩开她。腕骨早已力竭,抖得厉害,却仍旧死死握着手中的剑柄。 “可后来我又想,若不是被她抛弃,我也不会遇见宗主奶奶。” 最终,她只是轻声道:“我问了。但红霓想了一会,说她不记得了。” - 糯米被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挤下去,发出一连串委屈的“喵喵”声,绕着她们的脚边打转。 柳染堤揽过她的腰,将下颌压在她肩线处,不重,却黏得很,细碎的热意缠上脖颈,软处贴得更实了。 柳染堤靠过去,慢慢揽过白兰的肩膀,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克制的拥抱。 “所以,你不是说要再给我几个药方么,”柳染堤道,“再这么熬下去,我迟早要神经衰弱。” 白兰说不下去了。 她望着远处忙忙碌碌的天衡台众人发呆了片刻,换了个靠着树的姿势。 “我就知道。”白兰的嗓音开始发颤,“我早该知道的。” 只是准备分道扬镳时,齐椒歌牵着马,在客栈门口磨蹭了半天,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肯走。 她顿了一下,忽而拔高了声音,双眼发亮:“其实,我真的很崇拜影煞大人。” 柳染堤倒也不恼,笑盈盈道:“那你觉得,天下第一该是什么样子?” - 有人扑来扯住她,是凤羽。 齐椒歌绞着衣襟,小声道:“影煞大人呢?我这一路上都在找她,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你又把她派去做什么任务了?” 她轻声道:“是啊。” 早已溢满眼眶的泪珠,终于还是滚落了下来,砸在地上的枯叶上,晕开一滴又一滴深色的痕迹。 “——放开我!!” “对她来说,我大概……从来就不重要吧。”白兰抬手,袖口胡乱一抹,反把眼角擦得更红。 齐椒歌愣了愣,脸上居然涌出一丝红晕,扭捏道:“好吧,被你发现了。” 柳染堤看着齐椒歌气鼓鼓的模样,忽而莞尔一笑,终于是松开了惊刃。 她睁着眼,她分明站着,她却看见自己在往下陷,下陷,脚踝没入泥涡,陷进堆满血肉的黏腻里。 她认真建议道:“选远的不如选近的,我瞧着影煞就挺好,武功高,性子沉稳,主要是十分听话,不是随便你怎么玩?” 也许,红霓其实是在意她的; 柳染堤道:“那又如何?她是我的暗卫又不是你的暗卫,我就在这胡作非为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暗卫最需的,便是隐藏行踪、敛息潜形的本事。惊刃更是其中翘楚,只要她想藏起来,这世上怕是没几人能知道她在哪。 柳染堤还在旁边笑,她笑得弯下腰,整个人软成一汪春水,最后干脆往惊刃肩上一靠,半个身子都挂了上去。 瘴气从四面合拢,将她团团罩住。她呼吸发沉,胸口像被巨石狠狠碾过,喉头一甜,血腥上涌。 藤蔓骤然收紧,闷响阵阵,那一道细细的线拧断了白芷的喉骨,又将她生生地撕扯下来。 乌墨长发散下来,缠着惊刃的耳廓绕了一圈,又顺着她的颈侧拂落,一下又一下,挠得人心尖发痒。 “她连我是死是活都不在意,又怎么会记得,当初是为什么要把我,要把我……” 她直起身来,抹了抹眼角:“看来想当天下第一,还得话少一点、冷脸多一点。” 【她当然问了。】 这样的真相,该如何说出口? 柳姐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齐椒歌想了想,道:“柳姐你别说,还真有一个。” “她武艺高绝,行事果决,身手敏捷,来去无踪,简直是江湖侠客的典范。” 齐椒歌正色道:“那肯定啊!我的目标是收集全武林所有掌门、宗主,还有各位高手的题字。” “咳,咳咳,”白芷竭力咳出一声,血珠顺着下颌滚落,她瞳孔涣散,竭力嘶喊道:“……,不要过来!我已经……” 沿着寒光,缓缓淌下一线红痕。 白兰的身体晃了晃。 “她不配。” 细藤越缠,越紧,白芷喉口的勒痕越陷越深,唇角溢出细细的红,脸上血色褪尽,从苍白渐渐冷为青灰。 柳染堤继续讪笑:“有吗?哈哈哈。” 【问问她,她还记得那个孩子吗?】 说着,她抬起手,指腹怼着惊刃的脸颊,颇为坏心眼地戳了戳,皮肤在指尖下软软陷进去一小块,像是被揉捏的糯米团子。 摇曳的烛火间,红霓半倚榻侧,她掂着一只细腰玉杯,听到柳染堤的问题后,挑起一丝睫:“你说,那个孩子?” 酒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光,红霓懒懒闭了眼,半晌,才慢吞吞道了一句:“哦,我都快忘了。” 柳染堤看那本子封皮,一下子就乐了:“齐小少侠,怎么还没放弃让小刺客给你题字呢?” “锦绣门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小姐,最近不知道怎么变了性子,求了我好多次,非要看看我册子上面的题字。” “我不喜欢她,”齐椒歌皱起眉,“她从小被锦门主宠得无法无天,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谁都不放在眼里,还特别喜欢用银两仗势欺人。” 她哼了一声,“所以我理都没理她送来的请柬,当面邀约也拒绝了好几回,才不给她看呢。” 柳染堤笑了笑,眼尾弯起:“为什么?我瞧你们年纪相仿,还当你们是好朋友呢。” “给她看看,也没什么吧?” 第 63 章 乱花深 3 齐椒歌一想到锦绣门那个珠翠满头、绫罗遍身的千金就烦。 她嘀咕道:“谁和她是朋友了。” 说起锦绣门,江湖中人对其的第一印象,必然是有钱,而且是极其有钱。 自从七年前蛊林之事后,原本不过经营些绸缎香料的锦绣门一跃而起,趁诸多门派元气大伤,广设客栈酒庄,茶楼食肆,又将数道驿站尽数收入囊中。 如今但凡江湖中人行走在外,住的、吃的、歇脚的,十有八/九都是锦绣门的产业。 就连惊刃也对其颇有印象。 锦绣门可是无字诏的座上贵客,每年必来采买暗卫,且出手阔绰,从不还价。正因如此,每逢锦绣门的人登门。青傩母都会亲自出面款待,殷勤备至。 “若不是前任影煞的缘故,我应该也会被锦绣门买走,”惊刃道,“听说她们的伙食很好。” 齐椒歌好奇道:“嶂云庄的伙食不好吗?” 惊刃:“……” 惊刃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淡面容,难得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她默默道:“嶂云庄不管伙食,我只能自行打点,手头宽裕便买块肉馕吃,拮据时便入山狩猎,或挖些野菜草根果腹。” 齐椒歌震惊:“太过分了!!!” 柳染堤闻言凑过来,插了一嘴,笑眯眯道:“那我呢?我待你如何?” 惊刃道:“主子您不过问吃食,但银两给得很是爽快,故而属下用度很是充裕。” 柳染堤靠得更近了几分,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似的,呼吸轻轻擦过她耳畔:“小刺客,你有多余的吗?先借我应应急。” 惊刃蹙起眉,目光凝在二人身上,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两人走了几步。 “完了完了,”柳染堤小声道,神情由自信转为茫然,又转为一片绝望,“我银两花完了。” 惊刃:“……” 正说着,暗蔻已经捧着一个木匣回来了,将衣物与面具一一呈上。 有人扛着棺材来的,有人牵着蛊尸来的,有人捧着只麻雀非要医师把脉的。 她护着主子避开人潮,七拐八拐,转入一条飘着麦香的窄巷。巷尾是家包子铺,后院堆着高高的蒸笼与柴火。 惊刃无奈,只好一边盯着库房动静,一边任由主子拿她来寻乐子,随她折腾。 暗蔻心下疑惑,面上却不显分毫。实在是身为无字诏专门接待贵客的暗卫,她见过的离谱事多了去: 算了,反正主子不是揉她,就是搂她抱她捏她推她黏她。该说不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惊刃从最初的别扭,到如今也能面不改色,乖乖巧巧地挨这一揉。 时近黄昏,华灯初上。酒楼食肆的幌子迎风招展,沿街挑出五光十色的灯笼。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说书人清脆的醒木声、远处戏台隐约传来的锣鼓点,好不热闹。 真的是去…赚钱吗? 惊刃则十分熟练地提起笔,蘸了墨,在账目末尾签上“影煞”二字,又按了个指印。 惊刃还没开口,柳染堤已经凑过来,指节轻扣住她的腕骨,力道不重,却让人无处可逃。 惊刃有些不解: 惊刃暗自思忖。 柳染堤不死心,又戳了一下。惊刃终于扭头看她,眼神带着点无奈:“主子?” 两个都是熟面孔,天下第一和影煞的脸她都认得。只是影煞的身后,正跟着一只迈着小碎步,摇着尾巴的白面团。 - 惊刃上前一步,道:“记我账上。”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主子为什么忽然揉我? 柳染堤道:“我多善良一个人,也不准备拿多,意思意思,抢个八千八百八就走吧。” “惊刃,求你了,”她眼角弯弯,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你天下第一好。” “那这怎么办?”柳染堤压低声音,“咱们俩付不起账,不会被留下来抵债洗盘子吧?” 惊刃一怔,循声望去。 暗蔻神色不变,笑盈盈地迎上来,躬身一礼:“柳贵客,影煞大人,许久不见。” 只不过,相较于惊刃的沉稳内敛,柳染堤将墨色穿上身后,则多添了一分潇洒与从容。 惊刃老实道:“主子,属下也没多少了。之前置办去赤尘教的行囊和马车花了大半,剩下的恐怕不够买您要的这些东西。” 齐椒歌道:“当时我顾着看你俩打架了,哪来得及注意这些。” 惊刃蹲在她旁边,道:“您这话说得,好像您没惦记过人家库房一样。” 虽然主子都如此放下身段,眼巴巴地求她了,可是没有的东西,确实没有就是没有的。 会是哪里呢? 暗蔻闻言,毫不意外地从案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账簿,熟练地翻到某一页,推至惊刃面前。 主子一向偏爱白衣,如今忽然要换行头,还要面具遮掩,看来她们下一步要去的地方,怕是防守严格,人员众多,不宜暴露身份。 惊刃疑惑道:“主子,我们私下切磋过吗?” 一步一守卫,三步一暗哨,十步一巡岗。明桩暗哨交错,巡逻的队伍每隔一刻钟就要走上一圈,前后院都挂满了细铃,稍有动静便会响起。就连墙头都洒了一层细沙,但凡有人踩过,必留痕迹。 在她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个熟悉面孔。 - 两人并肩立在青铜门前,如出一辙的墨色,风掠过铜铃,吹起两人的衣摆,黑影并作一处,恍惚里难分你我。 买的东西不算多,也不算贵,暗蔻认真记下,转身便去库房取东西了。 柳染堤口中所说的“赚钱”,与抢劫的区别大概只在于:她脸皮厚,非要说自己是“赚”的。 起初柳染堤还神色自若,风轻云淡,可没摸几下,那笑就凝住了。 这么多钱,都快能买下全盛时的她了。 柳染堤闻言笑了,道:“擂台上的输赢太正经,哪有私下切磋来得有趣。” 她正思索着,余光却见柳染堤低头在自己袖口和腰间摸了摸,又在怀里掏了半天。 惊刃连忙跟上道:“您准备去哪?” 惊刃有点别扭:“怎…怎么了?” 柳染堤叹口气,揉揉她的脑袋。 柳染堤满意地点点头,指腹在惊刃面颊软肉上刮了刮,又转向齐椒歌。 只不过,对惊刃这人来说,街道无论热闹还是寂冷,无论繁华还是贫旧,对她来说都并无什么差别。 还是没反应。 无字诏分部里面,负责接待的暗蔻早已听到来人声响,她候在门内,满脸堆起迎客的笑,目光却在扫过两人后一顿。 惊刃道:“无碍,赊账便好。” 再戳一下。 她道:“小齐,你瞧她比起论武大会那时,是不是红润了不少?脸颊上也多了点肉,捏着可软。” 惊刃立在身后,闻言心中微动。 又过了一会儿,蜘蛛网数完了,柳染堤开始拿手指在房梁上画圈圈。画了两圈,又觉得没意思,转头去戳惊刃的胳膊。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惊刃默默转过头去,继续紧盯库房,忽然间,脸颊又被人戳了戳,不用说,肯定也是同一个人干的。 柳染堤道:“给我来几套合身的黑衣,料子要最好的。再给我和她,都来两副人/皮面具。” 一只猫而已,不算什么。 惊刃解释道:“我还在为嶂云庄做事时经常赊账,无字诏不收利息,只不过没还上之前,不得再在诏内置办其它物件。” 惊刃更迷茫了。 说着,她一脸神往,道:“那场当真精彩,刀光剑影,招招凶险,我看得手心都出汗了。你俩啥时候再打一次?” “哎,小刺客你这就冤枉我了,嶂云庄这家钱庄分部,我真的是第一次来。” 机括轻响,青铜门无声开启。 自从上次被某人于光天化日之下,接连洗劫三个钱庄,明晃晃抢走两万多白银之后,嶂云庄的防卫可谓是全方面加强。 柳染堤一脚已踏出青铜门,她回身时,笑意狡黠:“锦绣门和嶂云庄,幸运二选一。” “嘘。“柳染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刺客,不可以出声,也不可以动来动去,小心被发现。” 惊刃觉得,主子对“克制”这个词的理解,跟常人大概不太一样。 显然,都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柳染堤蹲得有些无聊,开始数房梁上的蜘蛛网。惊刃则一动不动,目光始终盯着库房。 没反应。 “不好。”柳染堤理直气壮,“我就要在这里。” 柳染堤也不多说,只是幽幽地看着她,而后幽幽地叹口气:“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柳染堤趴在墙头瞧了一眼,啧了一声:“加强这么多防守干什么,像是防着我似的。” 惊刃诚恳道:“主子,您要觉得无聊,要不先去外头等着或者休息一会,属下盯着就好。” 柳染堤冲小刺客一笑,将新得的面具在指尖转了转,道:“走,没银两花可不是我的风格,咱们去赚钱去。” 有吗? 她们快速跃下墙头,避过几队巡卫,寻了处库房顶上的主梁,稳稳蹲下,又开始等待新一轮巡卫之间的空隙。 惊刃猜的没错。 天衡台作为天下正道之首,坐落于中原腹地,此处九州通衢,最是繁华不过。 戳一下。 暗蔻忍不住想。 还有,容雅为何也在? 惊刃:“……?” 自祈福日之后,嶂云庄庄主不是回去了吗,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两人戴好面具,蹲在墙头观察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巡逻的空档。 “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有何需要?” 由于柳染堤实在可恶,实在过分,可怜的小齐最终还是没能拿到惊刃的题字,连拖带拽,被天衡台的师姐给拖走了。 惊刃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站定,屈指叩了三下,又轻描淡写地在砖缝间一按。 忽然,库房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只见一大队人马,正浩浩荡荡的朝库房这边走来。 惊刃:“……?” 惊刃沉默了一瞬,弱弱道:“主子,这数额也不算少了。” 为首之人正是嶂云庄庄主容寒山,她身着云纹锦衣,被众多护卫簇拥着,正一脸不耐,大步流星在前走。 柳染堤反问道:“没有吗?” 她印象之中,除了论武大会上正式与柳染堤打了一场,再之前于河滩旁切磋过一次,除此之外,两人再无交手过。 柳染堤借了一间净室,再出来之时,便是一身利落干脆的黑衣。 两人之间的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怎么不算少?”柳染堤道,“上次我可是拿了两万两,这次才拿零头,已经很克制了。” 而后,她的腰间被人戳了戳。也难为她能从一堆绑紧的暗器中,寻到块没遮掩的位置。 比起之前几次小打小闹,这次加上了一点力度,戳得她有点疼。 惊刃转过头,便见柳染堤一脸幽怨。 她盯着惊刃,道:“小刺客,你观察得这么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人家的一举一动。” “怎么,对你的前任主子情深爱慕多年,一见面就把你的魂给勾走了?” 第 64 章 向东流 1 什么情深?什么爱慕? 惊刃听得一头雾水,说老实话,她当年连讲师那一整套什么“攻心计”,“以情为引”的长篇大论都没听懂,更别说这些了。 于是惊刃解释道:“嶂云庄主庄不在此处,而在中原偏西之地。这里只是个钱庄账房,收拢各地兵刃铺子的银钱,再由本庄调兵调货,转发诸路客商。” 她补充道:“不过我也听闻,每间钱庄都自养几位铸师,自行铸造兵刃售卖,并非事事仰赖本家。” 柳染堤:“……” 不知道为什么,主子看她的眼神,又开始复杂了起来,看得惊刃有点慌。 柳染堤沉默片刻,忽而侧身倾过来,狠狠咬了一口她的耳廓。 齿贝压着软骨,热气在耳后氤氲着,呼吸柔柔擦过发根,湿漉漉的。 惊刃僵着背脊,喉骨咽了一下。 柳染堤没好气道:“亏我还以为你察言观色的本事见长,看来是我错了。根本一点进展都没有,依旧原地踏步。” 惊刃摸了摸被咬的地方,气息离开,只余被她啮过的一点水泽,泛着热。 她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自己哪做错了,但道歉肯定没错,道:“对…对不住?” 柳染堤道:“坏人。” 惊刃心虚道:“是,您说的没错,属下是…个坏人?” “你知道就好。”柳染堤斜睨她一眼,也跟着将目光转到了库房之中。 那道身影倏地一晃,便如被风吹散的烛焰,一晃,便消失了。 齐昭衡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根断柱,每一处阴影。 容寒山缓缓道:“既然你这般上心,那你这些日子,便去鹤观山走一遭吧。” “来啦。”柳染堤笑着,从另一头的暗处一跃而下,落地时衣袂一展,裾角扬起。 齐昭衡再也按捺不住,“玉衡”剑出鞘,直指蛊婆面门:“你说什么?!” 可柳染堤不行。 “我觉得你占的那条枝桠大一点,”柳染堤道,“我可以来串个门吗?” 只要一低头,便能看见她的侧脸。 可袖口里的手指却绞得发白,指节骨一根根凸起,胸腔里翻涌着硬堵之物。怨毒、不甘、愤怒,全都被她硬生生咽下去,压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 天衡台的湛蓝旗帜猎猎作响。齐昭衡行在最前,其余门徒分列两翼,步伐一致,剑柄在刀鞘中震动,声息绷紧。 忽然,一阵干枯、沙哑的笑声,自某处飘落而下。 两个黑衣。 “最好如此。” 想要到骨子里,想要到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都在想着那把剑。 “庄主,这‘流金’乃镇堂之宝,与‘寒徵’皆是神兵,”她试探道,“这万一要是磕了碰了,多不好。” 在嘈杂的清鸣里分外刺耳。 管事不敢多言,只得咬牙持剑,与侍从相对而立。 她转头望向惊刃,眼睫慢慢弯下,笑意极淡:“那我们岂有不跟上的道理?” 管事心头一紧,忙堆笑道:“较之往年同期下落两成有余。但已有几处镖局与客商续了新约,只要风波一过,想必很快就能——” “——砰!” 脚步声渐远,库房门开了又合。 齐昭衡沉默片刻,收剑回鞘。 柳染堤心生怜悯,揉揉她的脑袋。惊刃依旧很茫然,不知道主子为什么忽然揉自己。 两剑一迎,铁声乍起,叮叮当当在库房里炸开,震得梁上落下些许旧尘。 - 侧门开启,两名侍从托着一方锦盒,呈至案前。管事揭开盒盖,露出一柄金玉镶嵌、华光流转的长剑。 - 齐昭衡沉声道:“蛊婆,你在此地做什么?” 她想要。 容寒山在案几上一敲。 侍从快步上前,拉开檀木椅。 …… 年少的容寒山站在炉前,手臂被震得生疼,虎口开裂,握剑却依旧用足了力气。 那被破布遮盖的头颅歪斜,“您这武林盟主的位子,坐得还舒坦?” 她声色平稳,不露半分怯意:“盟主之位,是信义,是担责,非为舒坦二字。我齐昭衡自接任以来,问心无愧。” 她轻声道。 她平静地坐在那里,不似活人,更像是一只摆放在供桌的纸扎鬼偶,风一吹便会散成灰屑。 “不过,既然机缘巧合,听闻嶂云庄要去一趟鹤观山……” “废什么话,”容寒山斥道,“试剑。” 天衡台的门徒们瞬间变阵,剑尖齐齐对准那道黑影,严阵以待。 护卫们也同时动了,几十柄剑铮然出鞘,交错成网,却只削掉破布边角的一片。 她的脸色沉得骇人,眼中锋光逼人:“废物,一群废物!” 夜风渐起,林涛沙沙作响。 “废物,废物。” 惊刃倒是很习惯,暗卫出门哪有什么讲究,这般宽阔结实的树干,对她而言已是难得。 “还有这叶子,”柳染堤又抱怨道,“‘莎啦啦’地响个不停,吵死了,我睡不着。” 林道旁的空地上,侍从们忙着卸载行李,三车箱笼全都堆成了小小一座丘,锅灶起火,烟气缭绕在枝叶之间。 她当然问心无愧,可她也绝不能容许任何人,用她仅剩的女儿,来试探她的底线。 “我们本就精于机关阵法。若由女儿前去细细查探,或许能寻到鹤观山真正的铸剑心法,甚至是‘万籁’的图纸。” 几根折断的石柱孤零零戳在天地之间,有的被火烤得裂出蛛网般的纹,有的半截倒伏,压在一地瓦砾之上。 她低头一看,只见流金剑身中段,竟生出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剑脊一路蔓延向刃口,在灯火下微微泛着灰白。 她摩挲着剑鞘边缘,认真道:“不过,无论铸艺还是刃身,都远不如您赐属下的长青。” 管事连连应是,慌忙退了下去。 【蛊婆。】 齐昭衡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蛊婆“嗬嗬”笑了两声:“好一个无愧。” 枝叶被轻巧一踏,微微颤动,落下一两片叶子,在半空打着旋。 她扒拉着惊刃,探头探脑:“真的?嶂云庄的剑这么脆,随便两下就要断了?” 说着,惊刃瞥了一眼远处的动静。 外加一只睡觉的猫咪。 她道:“是。此剑名为‘寒徵’,是嶂云庄今年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原是想在铸剑大会上竞拍个天价。” 柳染堤窝在怀里,挪了几下。 她抬了抬下颌。 “跟着吧。”柳染堤叹了口气,“谁知道容雅是真的想去鹤观山,还是另有图谋。” 蛊婆的声音从破布后传来,沙哑得似枯叶摩挲,“别来无恙啊。” 管事脸色瞬间发白。 柳染堤眨了眨眼,笑意先落进眼底,再溢到唇角:“这话我爱听。” 惊刃想了想,诚实道:“比属下的旧剑‘惊刃’要好太多,所以才会在论武大会上交到属下手上。” 她揉着额心,无奈道:“小刺客,我真是服了你的这位前任主子。” 正无聊发呆的柳染堤一下回神,听闻有热闹看,连忙趴到惊刃肩膀上。 蛊婆笑了起来,“自然是等您。盟主大人日理万机,要见上一面,可真不容易。” 那时的铸房炉火正旺,铁水翻涌,锤声一下一下砸在铁坯上,也砸在她的耳膜里。 惊刃迟疑道:“那您来我这里,我去您那里,我们换个位置?” 死寂之中,只有管事压抑的抽泣声。 她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心下微动。 惊刃:“……?” 容寒山的目光在剑上凝固,思绪却被那一道裂痕牵着,沉入多年之前。 “没想到压轴的剑被偷换成了‘俱寂’,后面又杀出个蛊婆,一场大会天翻地覆,这把剑也就砸在自家手里了。” 惊刃道:“下一击。” “母亲所言极是。”容雅不疾不徐地接道,“寻常之物,自然早被宵小之辈盗空了。” 惊刃被她圈得紧紧的,呼吸放轻,耳根发烫,扶着枝干的指骨往里收了收。 她向前半步,温顺道:“母亲息怒。” “齐盟主。” 万籁既出,风雷顿歇,江涛凝波,群音俱寂,当之无愧天下第一名剑。 容雅垂下眼,柔声道:“女儿说的是——” 容雅垂下睫,掩去所有思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坦然与恭顺。 此处管事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正弓着腰,立在容寒山案前。她虽满面堆笑,额上却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库房内灯火通明,映得兵刃寒光凛冽。案几上放着几册账簿与一盘未收的檀香,烟丝细细直上。 “戒备!”天衡台门徒们瞬间围拢,剑阵收紧,将蛊婆死死困在中间。 柳染堤“唔”了一声,又戳戳她:“那你觉得如何?当真有那么好?” “可你的机关术不如你妹妹,”老庄主沉声道,“铸剑的手艺,也不如你妹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鹤观山。” 容寒山手掌重重拍在旁侧的案几上,茶盏跳了跳,半盏冷茶泼洒出来。 惊刃咽了咽喉咙,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卡在喉间,怎么也出不来。 寒徵剑身略重,势道凌厉,流金则偏重轻巧,一攻一挡,几息之间便已交了七八合。 软和的东西? 月光被云缝挤出一线,落在她身上,映出一块灰白的,满是啮咬痕迹的破布。 那一片飘着,飘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缓缓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剑鸣一响,年少的她指尖都在发颤,充满了此生无法与之相比的绝望。 房梁上,惊刃侧耳听了一会,确认外头再无动静,这才轻巧落地。 她又笑了一声:“齐盟主最好是真正问心无愧。毕竟,您还剩下一个女儿,不是么?” 惊刃沉默了一下,道:“容雅给我那把‘惊刃’,年岁已久,锈蚀不堪,剑身处处是暗伤。” 惊刃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扑了个满怀。 容寒山瞥了一眼,未接。 那是一道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攫住的光。是一座高到看不见顶的山。 年轻的容寒山垂下眼,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是。” “哦?”蛊婆嗓音枯哑,“我只是说,倘若,倘若盟主您也与那桩旧事有关。” 而在营地极远处,有一颗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在古树的其中两条枝桠上,鬼鬼祟祟地躲着三道身影。 “你尽管查!” 那张脸仍被布遮着,看不清眉眼,可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死寂而阴冷的气息。 正思忖着,柳染堤已经动了。 “倘若真能让你找到些什么,我在你和你二姐之间,”她顿了顿,“说不定,会多考虑考虑你。” 肩膀贴紧些,膝盖再一抵,借着这个支点,整个人往她怀里塞去,将最后一点缝隙都挤没了。 惊刃凝神看去。 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又恭顺。 “女儿不敢欺瞒母亲。” “堂中这些铸师,技艺怕是已到了穷处,再如何逼迫,也难有精进。依女儿愚见,闭门造车,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齐昭衡紧咬牙关,“这世上若真有人能将蛊林真相大白于天下,我求之不得!”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鹤观山屹立百年,底蕴何其深厚。那样的世家,怎会不留后手?灭门来得那样仓促,想必诸多典籍、秘藏都来不及转移,只能藏在深处。旁人找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好惨啊。 管事慌忙又是一揖,赔笑道:“回容庄主,这一季的帐目已经清过一轮。请您过目。” “流金。”容寒山道。 侍从应声,小心翼翼地将剑收入匣中。 她揉着猫猫,解释道:“容雅一贯如此。她喜好排场,也畏惧凶险。” 齐昭衡瞳孔骤缩,指骨在剑柄上绷得发白:“你敢?!” - 【她真正想要的,是能够让自己掌控整个嶂云庄,是她将来坐稳这个位子、压过所有人的底牌。】 “那些只认得撬门翻箱的凡夫俗子,自然寻不到。”容雅微微一笑,“可嶂云庄不同。” 老庄主站在对面,沉默地看着她打完最后一下,才慢慢开口:“寒山。” 柳染堤贴着她耳侧,低声道:“小刺客,这不是她们塞给你,让你上台来跟我打的那一把吗?” 惊刃犹豫道:“有什么属下能做的么?” “慎言!”齐昭衡低斥一声。 【鹤观山的“万籁”】 房梁之上,惊刃安静地看着。每一剑相击时剑身的颤抖、每一次借力卸力的角度,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惊刃下意识往车队方向瞥了一眼,脑子里已经飞快盘算起来。 她谄媚道:“庄主请看。此剑名为‘流金’,乃堂中首席铸师耗时三月所成,削金断玉,锋锐无匹,实乃镇堂之宝。” 蛊婆仍坐在断柱之上,那藏于破布之下的目光,穿透夜色,钉在齐昭衡身上,审视着她每一寸血肉。 她抬手虚虚一划,“这七年里,上山搜翻的人还少吗?你真以为,还有东西能剩下?” 门徒们分列两侧,结成剑阵,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踏入这片死寂的废墟。 夜里悄无声息地去偷一床被褥上来?还是把自己的外袍折几折,勉强当个枕头? 管事身子一紧,脸上的笑几乎绷不住。她干笑着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将流金抽出来。 几十双厚实的靴子踩过草丛,将那一片落叶踩进了方才生过火的泥里。 她看了看自己身下的树杈,又看了看柳染堤那边的,分明一般无二。 “我只是说,‘如果’。”蛊婆幽幽道,“倘若齐盟主问心无愧,又何必如此紧张?” 蛊婆却似浑然不觉,她缓缓地、极为僵硬地转过头,“望”向齐昭衡的方向。 远处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巡夜护卫的脚步声。树冠之上,两人也各自寻了安稳的枝桠歇息。 “别处?”容寒山皱眉,“锦绣门只识得铜臭,苍岳剑府不过一群粗人,还能看何处?” “有,有!”管事连忙拍了拍手。 可蛊婆仿佛没看见那些刀剑,只是慢慢走近,一步,两步,三步。 “庄中技艺已然如此,”容雅捧着香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炉灰,“若想超越,或许该往别处看看。” 管事膝头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您的女儿,是叫齐椒歌对吧?多年轻、俊俏,活泼的一个小姑娘。若有一日,我查出蛊林血债与你脱不了干系——” 睫影伏在眼下,小小一截鼻尖被夜色磨得柔软。她的呼吸贴在锁骨附近,一下又一下,暖得发烫。 嶂云庄的钱庄库房比外头想象中还要宽阔。高高的梁柱撑起穹顶,墙边一列列兵器架整齐排开,刀剑长戟依次挂好。 容寒山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雅儿,你糊涂了?那座山头七年前就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大殿所在之处,一片焦黑。高门塌去大半,残存的门梁斜斜地压着,石阶上覆着一层凝固的黑灰。 “小心些。”齐昭衡道。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记正面对撞时,一片金铁交鸣之中,只听“咔”的一声极轻的脆响。 正在此时,肩头忽被人轻戳了一下。 容寒山不耐地拧了拧眉,“堂里的铸房呢?可有新铸的好剑?” 两人正说着,底下库房之中,容寒山冷哼一声,示意侍从:“拔剑。” 曾经金碧辉煌的大殿,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屋顶塌了大半,露出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烛火一跳,影子在梁上晃动。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惊刃,道:“我可从没睡过硬板床,从来得枕着一些软和的物什,才能睡着。” 侍从会意,双手奉剑,缓缓抽鞘。墨蓝剑身一亮,寒意如水纹一样荡开,映得周围刀锋都暗了一度。 她终于侧过头来。 她叹了口气:“故而属下每次出手都得仔细掂量,提心吊胆,生怕它哪一剑碎了。久而久之,便练出了这个本事。” 那目光像一柄没出鞘的刀,直直压下:“你若停在原处不再往前,嶂云庄拿什么去与鹤观山相抗?靠你嘴上说的‘勤勉’,靠这般平庸的剑胚吗?” 每走一步,脚下便有碎瓦声响起。 容寒山眼皮微抬:“你想说什么?” 身侧侍从会意,双手捧着一柄鞘身墨蓝的长剑,呈到容寒山面前。 柳染堤发出小小一声惊呼,晃了晃惊刃肩膀,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背着手,很是悠闲地在库房晃了一圈,随手一弹剑架上的刃面。 她道:“主子,她们似乎要在此地驻营,看样子今夜是不打算走了。我们是先一步赶往鹤观山,还是继续跟着?” 那句“废物”,不知是骂眼前之人,还是骂更早的某一个时刻。 齐昭衡瞳孔一缩。 半晌,蛊婆忽然动了。 “自铸剑大会之后,风声不稳,诸家门派多半按兵不动,是以兵刃售卖确有跌落,不过跌幅并不算大,小的们也在极力寻别路补救。” “小刺客,”她幽幽地开口,“这树枝太硬了,硌得我骨头疼。” 她一步一步走下案前,衣摆拂过地面:“连一柄能上得了台面的好剑都造不出来,还敢拿到我面前来充‘镇堂之宝’?” 眼前,管事还在不断磕头道歉。 这棵古树枝干粗壮,宽得很,树皮虽粗,却极稳当。别说躺两个人,便是再滚几圈也不见得会掉下去。她实在不明白主子究竟在挑剔什么。 “鹤观山离嶂云庄又不远,顶多也就两三天路程,她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搬家吗?” “这、这,”管事慌乱得几乎握不住剑,正要辩解什么,耳边猛地一声巨响。 "女儿知道,母亲这些年为了嶂云庄,为了铸出能与万籁比肩的神兵,费尽了心思。 寒徵依旧横在案上,剑身幽蓝,将眼底那一丝深不见底的贪念,映得格外清楚。 “当年鹤观山能铸出‘万籁’那等神兵,必有其独到之处。如今虽已覆灭,但说不定,还有些残存的典籍、图谱,被藏在谁也没找着的地方。” “您既也饱尝失女之痛,为何七年来,对蛊林真相不闻不问?如今却又忽然大张旗鼓,要重查旧案?” 惊刃睁开眼,借着稀疏的月光看了一眼。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本是想扶稳人,却被这一撞带得重心一斜,整个人被柳染堤压着往后退,背脊“砰”地抵上树干。 粗糙树皮硌得后肩隐隐发麻,怀中却软得不像话,淡香搂着她,缠着她,近得几乎要融进她骨血里。 夜色浓重,月光被云遮去大半。 其上,正坐着一团佝偻的身影。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惊刃耳根微热,却强自镇定,点了点头。 容寒山敛袖坐下。 片刻后,库房厚重的门板再度合上,铁闩落下,灯火晃了一晃。 话未说尽,母亲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压过了齐昭衡一贯的冷静与自持。 容寒山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笑了笑,“我便先取了她的一双眼。” “多谢母亲。”容雅伏身一礼,声音恭顺。 “可正因为‘烧得干净’,才更叫人起疑。” 容寒山回过神来,身旁侍从已将寒徵收好,正恭恭敬敬地侍立于身侧。 那一眼,不复方才的倦意,尖锐冷厉,仿佛要将她一层层剖开,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那声音苍老而平直,听不出喜怒:“虽说你是长姊,这庄主之位,总有一日会落在你头上。” 赤尘教的山门早已坍塌,断壁残垣在夜色中拖出扭曲的影子。 “不要。”柳染堤一口回绝,“树枝太硬了,我睡不着。” 她抚摸着寒徵的剑鞘,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另一柄剑的影子: 视线尽头,一截断裂的石柱孤立在废墟中。柱顶横向裂开一块。 枝叶一颤,叶片散落,将她们圈在一小团幽绿的影里。 “难不成,”她声音一沉,“是怕有人查到了什么,您不愿人知晓的东西?” 容寒山收束思绪,声音恢复一贯的冷静,“若还是这副德行,你们铸房的人,就统统滚回炉边重学。” 她先仰躺,又侧卧,再蜷成一团,怎么躺都不顺心。枝叶晃,她也跟着一起晃,瞧着委屈巴巴的。 “咚”一声闷响,她如一袋破布般砸在灰烬里,而后,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 她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嗓音像是从喉间磨出来的,“全是废物。” 柳染堤拨开一片碍事的树叶,看着那三辆豪华马车,忍了又忍,忍不住了。 枝桠明明很是稳当,惊刃却生出一种整棵树,连带着胸膛中的这一颗心,都在轻轻摇晃的错觉。 “小刺客,你可得把我抱好了。” 管事的声音渐渐远去。 容寒山指节轻叩桌面,檀木珠串在腕间一晃,磕出一声闷响。 鞘身通体墨蓝,剑格嵌着一枚冰裂纹的玉石,尚未出鞘,寒气已然逼人。 她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说吧,”她没什么耐心,“近来生意如何?” 半晌后,她开口道:“可以。” 风穿过空洞的殿门,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在折断的梁柱间来回回荡。 蛊婆退后两步,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剑。 “银子少了两成有余,还‘不算大’?!” 若是那柄剑在嶂云庄——不,是在她手里,所有旧日的轻视与质疑,都会在剑锋下一寸寸被削平,都会变成过眼云烟。 烛光落在她侧颜,容寒山扶着额,眉骨锋利,眼下隐隐有些薄青。 惊刃被牢牢困在树干与她之间。 她径直向着齐昭衡走来。 “正因失去了她,我才更要查明真相,还那二十八位姑娘一个公道!” 树影沙沙,藏起两人的轮廓,影影绰绰,一线起,一线伏,似山色叠翠。 容雅身形微僵,指骨收紧,冰冷的香炉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她停在齐昭衡面前三尺处,抬起头,破布下的脸对准齐昭衡。 她当然不敢说实话。 那块石头一直在。 容寒山却像是没有听见她,只死死盯着那道裂纹,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连远远躲在房梁角落上的两人都听到了这么一声,更别提,正处在试剑中心的几人了。 容寒山也起身,扫了一眼案上的寒徵,冷声吩咐:“收起来。” “若能借此为母亲寻回几分鹤观山的铸剑秘辛,也算聊尽孝心,为母亲分上一点忧。” 风从破碎的墙洞穿过,卷起地上的细灰,呛得人喉间发涩。 她回身望向上方:“主子。” 一剑落空,齐昭衡持剑而立,胸膛起伏得厉害,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 她额头抵在地上,急声道歉:“容庄主恕罪!是小的们无能,是小的们疏于督促铸房,小的这就回去,查明铸法,责罚铸师,严加考核!” 烛火映在容雅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庞安静、端正、恭顺,可偏偏在那一片温驯之下,有一簇极深、极幽暗的火在燃烧。 容寒山眼皮一抬,淡淡打断:“具体。” 柳染堤侧着身,听剑吟轻颤而散,笑着道:“我原本还想着,先去锦绣门乱晃一圈,敲诈她们几笔银子。” 越往里走,焦灼的气味越重。 她福身一礼,声音柔下去:“大姐新丧,女儿武功平平,铸剑天赋亦不如二姐,唯有在机关阵法上尚有几分心得。” 她迎上那道目光,声线极紧:“我视我二女如性命,当年若知‘少侠会武’有半分凶险,我宁可自断性命,也绝不会让颂歌涉险。” 墙上的壁画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只余下些斑驳的彩灰,隐约勾出几笔扭曲的人形。 容寒山整了整衣袖,大步走出库房,数名巡卫亦默然跟上,靴底与石板轻响,一路远去。 “马上要断了。” 容寒山喉间滚了滚,想要把那段记忆生生压回去,却又根本压不回去,只得一遍遍地低语,“废物,一柄也配不上‘嶂云庄’之名。” “雅儿,你忽然提起鹤观山,”容寒山似笑非笑,“是想要做什么?” 容寒山盯着她看了许久,眼里的寒意中,多出几分打量与玩味。 惊刃伏在她下方的另一条树杈上,怀里还抱着一只睡得正香的糯米。 玉衡剑一转,直刺蛊婆心口而去。 柳染堤:“…………” “下去吧,再去调两柄剑来。” 沉稳与威压沿着队伍一层层传开,众门徒立刻收敛声息,呼吸放轻,步伐愈发谨慎。 容雅一直安静立在母亲身后,她捧着一个小香炉,垂着睫,姿态规矩而循礼。 柳染堤枕着她,手却不怎么安分,指尖落在惊刃小腹处,隔着黑衣,挠了挠她。 轻轻的,很痒。 惊刃呼吸一滞,身骨也跟着绷紧,扶稳枝桠的动作太慌忙,又震落几片叶。 “小刺客,小心点,”柳染堤闷声笑着,懒懒贴上她的耳廓,“要把我摔下去了……” “我拿你是问。” 第 65 章 向东流 2 风一吹,绿浪起伏。 惊刃忍不住望了一眼下方,只见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盖住了地面,看不见底。 “只要主子您别动,我们是绝对不会摔下去的。”惊刃小声道。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熟练地避开她缠在腰际的层层暗器,寻到那一小块没有被兵刃占着的,熟悉的软处,指尖轻戳了戳。 小刺客此人,虽然看起来硬邦邦的,又冷又冰,但骨子里其实是个很软的人。 她初见惊刃时,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微弱,像一匹濒死的狼,毛色尽褪,身形羸弱,却偏生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凶悍。 而现在的惊刃,确实是多长了些肉。 再抓住她的手腕,已经不再是单薄的一圈骨头,指腹按下去,能实实在在地摸到一点儿温热。 而手臂环过腰际时,更能感受到妥帖的,温和的暖意,不再是硌手的骨头。指骨微微嵌进一点皮肉,紧实里带着一点乖顺的弹性。 若是再养养,抱起来定然更舒服。 啊,如果这些该死的暗器不存在就好了。 柳染堤在心里叹了一声,指尖“很不小心”又多按了两下。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居然敢开始对我提要求了?”柳染堤道,“想反了?” 可是您再挠的话,属下就是再厉害,也稳不住身子啊。 惊刃一边委屈地想,一边老老实实道:“属下不敢。” 惊刃想了想,认真道:“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属下只是一名普通的暗卫罢了。” 惊狐在心里默默盘点着刚才的一切,宾客、侍从、小厮、暗卫,可每一个人都很自然,让她都挑不出半点破绽。 惊刃也望向她。 - 掌舵人脸上的笑意一滞,堆起赔笑:“这位小姐好眼力,那艘船确是敝行的头牌。” 柳染堤笑了笑,向前挪了半步。 风停了。 江风拂过,吹得画舫金漆兽头一晃生光。掌舵人只觉手心发痒,那痒不是风,是银子往她掌心里钻。 “又在发什么呆呢?”柳染堤道,“又在想着那位前主子?这么爱她,爱到抱着我还能走神?” 慢慢地,安静地等。 一低头,便见糯米蜷成一团,趴在她缠满绷带,擦了些劣质伤药,仍旧还在渗血的胸脯上。 掌舵人正对着容雅一行点头哈腰,连声应承,而后将她们引上一艘停在最前头的画舫。 她再一送,又加了两张银票,塞进对方掌心:“掌舵姐姐,你看我这模样,也不像会惹麻烦的人吧?” 惊刃慌忙道:“没有没有,属下只是忽然想到了糯米。” 她瞧见惊狐,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便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糯米窜入树海,唰一下不见了。 柳染堤大获全胜。 掌舵人将两人引到船尾的一间雅间。 柳染堤爱笑,也特别爱说话,两人只要一道出门,她嘴就很少停过,总爱揪着她聊天,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容不得一点沉默。 惊狐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额心,想着自己近来事务确实太多了。 可不知怎的,惊狐总觉心里堵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这么冷的天,还拿着扇子? “二位姑娘,也要渡江?” “但无字诏的心法幻阵,与主子您所说的地方有些相似。属下被困了将近一年时日,才破完八十一障踏出。”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树影交叠,远处营火的光被层林遮住,只剩隐约的一线橙红。 惊刃:“…………” 席间坐着许多贵家小姐,还有不少江湖门派姑娘,或坐或立,正抬眼凝神听琴。 - 一队人马正停在江岸。 没有人会来这个偏远的小院,她大多时间都只是静静地望着屋梁,有时会睡过去,有时疼得睡不着。但偶尔的,她会被一个毛绒绒的,暖和的东西蹭醒。 水流虽势大,江心却不见波涛,偶有一两片落叶顺流而下,方提醒人它仍在东去。 江岸一侧,临水建着一处不大不小的船坞。几只画舫与货船并排系在岸边,船身起伏,缆索摩挲,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小伤不要紧,随便擦点药就能挨过去;但若伤得重了,便得躺在冷硬的榻上,望着仰面看着那一条条灰蒙蒙的梁纹。 辛苦了。 无奈之下,惊狐只能加快脚步,沿着游廊疾走,刚拐过一处弯角,忽然见到—— 惊刃咳了一声,抬手捂住唇,沉默了片刻,她低声道:“主子,容雅一行人动了。” 她道:“属下是您的暗卫。”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她,细细地、不断地拉扯。 四野寂静,只听得远处营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声,柳染堤枕着她的心跳声,合上眼睛。 很久,柳染堤才出声。 柳染堤又抽出一张,叠在方才那一沓上:“那三倍呢?” 白衣姑娘懒懒抬了抬下颌,没说话,只是眼尾的笑意更深了些。 没什么古怪的地方。 柳染堤在软褥上舒服地滚了一圈,发出一声喟叹:“比树干舒服多了。” 掌舵人眼睛忍不住一亮:“这,这不是银两的问题。咱们做生意的,总得讲个信誉。” 暮色里,远处有归鸦啼鸣,一声两声,拖得很长。枝叶晃动,筛下几缕昏黄的光,落在柳染堤微微垂下的睫毛上。 糯米:“喵!” 听见这话,她的肩膀明显一僵,耳尖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红意。 “小刺客,假如哦。”柳染堤勾住惊刃衣领,指尖沿着她的脖颈,于喉骨处缓缓划弄。 刚掩上门,便觉船身微不可察地一晃,画舫离岸,向着对岸缓缓驶去。 “假如你被困在一个地方,整整七年,你出不去,没人和你说话,没人听你说话,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你会疯掉吗?” 她没再说话,呼吸悄悄放轻。视线从枝桠间的缝隙穿过去,望向外头。 柳染堤笑道:“是呀,要过江。” “成交!” 掌舵人飞快把银子按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这边请!‘望江月’宽敞得很,多两位客人不打紧,您放心,保准伺候得周全。” 她将小刺客搂得更紧一点,声音柔柔的,羽绒般掠过她的耳尖:“辛苦了。” 我们都是。 惊刃却有些睡不着,她仰起头,望着被枝叶切碎的夜空。 惊狐定了定神,垂眉顺目,正准备赶紧越过姑娘,回屋拿东西。 一切都很寻常。 那一颗埋在她怀里,毛绒绒的脑袋忽而动了动,窸窣间,抬起头来,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眨了眨,望向她。 惊刃这么想着,没注意到怀里的猫儿忽而眯了眯眼,而后窜上来,狠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圆圆的,亮亮的,像凝着晚霞的翳珀,总带着一点黏人的湿意。 她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胸口起伏了一下,又极快地,将一切情绪重新压回去。 她似乎也在嫌冷,将一袭月白的披风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握着团扇的手腕。 指节犹豫着,慢慢搭上柳染堤的腰间。 “听闻你们这儿有一艘‘望江月’画舫,最贵、最讲究,还能听小曲儿。可是你身后那一只?” 容雅换了浅色衣裳,坐于案几之后,膝上搁着一只小巧的银丝手炉。身侧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烹茶。 她慢悠悠地摇着手中的那一把团扇,墨梅舒展,流苏随之一晃,伶仃作响。 可现在的主子不一样。 惊狐立刻躬身:“在。” 而惊狐则如往常一般,垂手立于容雅身后半步之地,充当着最尽职的影子。 惊狐连忙垂首,恭敬行礼:“姑娘见谅,属下只是路过,惊扰了姑娘雅兴。” 她沉默了一会,道:“现在回想起来,那真的是很漫长,很孤独的一段时日。” 柳染堤收起团扇,眉眼弯弯。 怪了。 她该怎么回答主子呢? 风里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那股古怪的、萦绕不去的不安感又浮了上来。 “只是,外界一日,障里却似百日,明明只有一年时日,属下却总觉得像是过去了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惊刃耳尖有点红,嗫嚅了一会,小声道:“糯米有时候也喜欢这样,趴在属下胸口睡觉。” 琴案之后,名动一方的琴师指如春水,落弦处,音色清润,从中间高座上传开,一圈圈漾到四周。 马匹打着响鼻,侍卫皆是嶂云庄的劲装云纹,肃然而立。 惊狐稍有些疑惑。 催着她们,继续往前走,一路向东。 “惊狐。”容雅忽然偏头轻声唤她。 柳染堤挑眉:“想到了什么?” 惊刃被她捏得腰侧发痒,连带着后背都跟着一紧,却不敢乱动。 “属下这就去。”惊狐应声道。容雅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琴案。 柳染堤正仰躺着,腿在榻边晃悠。听到这句,眼神一亮,翻身坐起:“走,看看去。” 柳染堤轻声道:“是啊。” 主子真像一只猫。惊刃想。 琴音悠扬,一派和美。 鹤观山位于东陲,临近东海。 柳染堤轻哼一声,从袖中取出叠厚厚的银票,于指间捻散:“若是我出双倍的价呢?” 容雅低声道:“方才来得匆忙,我那只乌木匣忘在屋里了。里面是为琴师准备的礼物,你替我去取一趟。” “我也不占地方,就我和我这位小随从。就想上船听一只小曲儿罢了,安安分分的,不惹事,也不闹腾。” 她本就是很寡言的性子,而在嶂云庄时,因为总是说错话,总是惹恼容雅,被责罚多了,人便也越来越沉默。 夜色翻转过去,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树下的营火化作一缕缕冷灰,营地里响起了零乱的脚步声与马嘶。 惊刃抱着双臂,倚在窗边,正透过缝隙观察外头甲板上的动静。 不是自己的银子,花起来可一点都不心疼。何况一想到这些银票是从嶂云庄里抢来的,她只觉花得更爽快、更顺手了几分。 她心情极好,抬起手指,在惊刃胸前点了点,又顺势往下,沿着肋侧滑到腰间,捉弄似的掐了掐那块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软肉。 总觉得这一人一猫马上就要打起来。惊刃懊悔地想,要不是白兰死活不肯再帮她照看糯米,她也不至于把糯米带着一起走。 来人一袭白衣,转着一把墨梅小团扇,一副活泼俏小姐的模样。她的暗卫则敛息垂目,安静站在身后。 柳染堤闷闷一笑,总算抬起那只在她腰侧作乱的手,转而圈上她的脖颈,将自己枕上去,闭上眼。 掌舵人正咧着大牙点银票,忽见又来了两人,忙把银票一揣,迎了上去。 “望江月”主舱之中,罗幔低垂。 惊狐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场间每一处角落,除席间的姑娘们,门侧伺候的侍役,角落里捧盘的小厮,全都看了个遍。 安静持续了一会。 前方栏杆处,斜倚着一个人。 还在嶂云庄的时候,她经常会受伤,有时是出任务所致,有时是因责罚所致。 自群峰之间孕出的一道大江,穿西南,过中原,千年不息,东流不止,最终在鹤观山脚下回旋一折,汇入苍茫东海。 刚走两步,惊狐忽然如遭雷击,猛地明白了一切的怪异之处——墨梅,玉流苏…等等? 长廊之上,寒冷的江风迎面灌来,吹得惊狐打了个哆嗦。 惊狐恭敬退下,绕出主舱,走上长廊。门扉一合,琴声隔着木板被闷了一层,只余余音若有若无。 “方才有队贵客,一口气将余下位置都包了。若您不嫌弃,旁边那只‘云生暖’也是极好的。” 怦怦,怦怦,平和又安宁。 这扇子,可真是眼熟啊!!! 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因为两人动作而慌忙逃窜,此刻正趴在上方一条枝桠上,气鼓鼓甩着尾巴的糯米抬起头,龇牙咧嘴地“喵”了一声。 姑娘似是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一张清丽温婉的面孔,正是方才在雅阁里,坐在角落的那位。 她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瞧她,然后慢吞吞爬上来,温热地挨着她脖颈,用暖乎乎的肚皮贴着她泛冷的皮肤。 等血逐渐止住,等肉一层层结痂,等着筋骨愈合、内息恢复,等着能重新爬起来,继续为主子效命。 江面极阔,雾气浮于水面,几乎望不见对岸。远远望去,似一面打磨了千年的玄色古镜,沉沉地托着天光。 她的心跳声响在耳际, 主子的眼睛,也是如此。 她侧过身,脸埋在枕里闷笑,又抬眼去看那边的人,补了一句:“不过还是没有小刺客怀里舒服。” 侍从们将一口口沉重的箱子搬上船。远处的树林间,柳染堤戳了戳惊刃:“走。” “小刺客,你话为什么这么少?”柳染堤道,“你是一块木头吗,还是一块石头,闷闷的?” 惊刃任由她这么搂着,稍稍挪了挪姿势,后手撑着树干,让柳染堤能够躺得更稳些,不至于从她怀里滑下去。 那是个白衣姑娘,她半倚栏杆,背对着惊狐,正眺望着江面。 “唔!”惊刃蓦然回神,便见那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她,略带了点恼意与不满。 “吵什么?”柳染堤仰起头,“你的位置我占了,别想着整天蹭小刺客,一边凉快去。” 众人兴致颇高,不时低声赞叹。 这些日子来几乎没睡过几个囫囵觉。也许真是困得紧了,才生出这些凭空的错觉。 惊刃想了一下,道:“属下不清楚。” 惊狐的指节刚扣上剑柄,尚未来得及拔出,后颈忽地一疼。 眼前一黑,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身子向前倒去,在即将砸上甲板的前一刻,被人揪住后领,稳稳地提住。 江风拂起束发的长带,散乱的发丝被轻柔拨开,露出一双淡色的,灰若积尘的眼。 惊刃拎着她,道:“主子,捆回房还是丢江里?”《 》 65-70 第 66 章 向东流 3 惊狐幽幽转醒时,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丢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嘶,头好疼。 那人下手也太狠了一点,丝毫情面都不留,敲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惊狐晃了晃脑袋,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淡色眼睛,而在她肩头,趴着一只软乎乎,正在睡觉的东西。 惊刃:“……” 惊狐:“……”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惊狐在心里默默吐槽,影煞是不是疯了,怎么把糯米也带来了?! 惊刃一言不发,手中转着一把细长锋利的翎刀,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不曾偏移分毫。 惊狐怀疑,大概是柳染堤保下了自己,不然就依惊刃这固执的性子,只会将她抹了脖再丢江里喂鱼。 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之后。 惊狐默默开口:“喂,是不是只要我不先开口,你就只会一直死死地盯着我?” 主子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惊刃想,真奇怪,为什么这些人老喜欢和我说话? 惊刃道:“主子的命令是看着你,又不是和你闲聊。” 惊狐啧了一声,很自来熟地挪了挪身子,哪怕被捆着,也要让自己被捆得更舒服些。 她犹豫了一下,颤声道:“柳、柳姐姐,你会…会杀了我们吗?” 容雅微微颔首,算是赞同。 一切发生得太快,连廊下的灯焰都似被这骤然杀意惊得一跳。 “真神奇,我可算是天山围剿你俩的主力,”惊狐道,“柳染堤为什么要留我一条命?” “想必柳姑娘知道,”惊狐率先开口,“我是容雅的心腹,也是她最信任的暗卫,没有之一。” 她抱起手臂来,慢悠悠道,“不然,便会遭到青傩母追杀,至死方休。” 有人说万籁被江水冲走,有人说它仍藏在鹤观山废墟之中,也有人说,那剑早已生了灵性,择主而去。 惊刃怔了怔,她垂下头,摩挲着指骨,好半晌才道:“还是惊刃。” 只见惊雀踏着长廊飞奔而来,她发鬓散乱,胸膛起伏,在三步开外生生顿住脚步。 “我开始想,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说。” 容雅瞥她一眼,目光在那匣子上停了片刻,淡淡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两人一坐一站。 惊狐斜她一眼,“我帮你去问?” 惊狐看着她,脸上的不解与惊慌,在烛影摇晃间一点一点散去。 哭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糯米耳朵都吓得竖了起来。 惊狐动也未动,连表情都没变。 惊狐蹙紧了眉,声音里带着不解与慌乱,呵斥道:“惊雀,你干什么?!”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案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都不需要想,也不该想。” 声音急促颤抖。 “除此之外的东西……” 惊雀:“……” 不多时,琴音一歇,掌声响起。 惊刃面无表情,手起手落,麻利地把布条重新塞回去,堵住了那张嘴。 她环视一圈,这厢房陈设精致,锦被软枕一应俱全,连槛窗都雕着细花。 长廊里人影渐稀,惊狐独自顺着廊道往前走,任由江风拂乱她的鬓发。 房门前,侍卫早已候着点灯。 看来嶂云庄伙食真的很差了。 石上百年人,笑看云与日。” 柳染堤静静看着她,乌墨般的眼睛微微一敛,目光收紧:“唔,你觉得呢?” 惊刃道:“嗯。” “惊狐,”她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主子给的伤,是我该受的;主子给的疼,是我该忍的;主子给的恨,是我该承的。” 而眼下,房间里就她们两个暗卫加一只猫,也不知道柳染堤去哪了。 “如此这样,我还能够心无旁骛地为主子效命吗?”惊刃烦躁道,“我还能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暗卫吗?” 柳染堤道:“我不是让你看着她么,你看得挺好啊,这么快乐,怎么都吃起来了?” 江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肩上的“白粽子”还在不知死活地扭动。 “主子,请用茶。” 惊狐又转回头,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身骨养回来了不少,恢复六七成了吧?” 惊雀没有答话。 一阵堪称诡异的沉默后。 柳染堤倚着榻沿,懒洋洋地翘起腿,惊刃则比了个“嘘”的手势,重新将堵着惊雀嘴巴的布条取下来。 惊狐理了理袖口,不动声色地将蛊蛇收好,而后笔直地候在容雅身后。 确实。惊狐心想。 惊刃抿着唇,好半晌都没出声。 “啊……” 就连窝在软垫上的糯米,都分到了一只生鸡腿,正在小口地撕咬着。 【正是先前红霓给予“阿依”,吩咐让她种在柳染堤身上的缠心蛊。】 惊刃望向她,那双一向干净、淡得近乎无色的眸子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迷茫: 画舫层檐飞翘,朱栏雕凤,绛色帷幔半卷,香炉里一缕细烟袅袅升起,与外头的水雾混在一处。 画舫外,江面雾气更重了一些。远处隐约有橹声传来,又很快被迷蒙水气吞没。 惊狐推开门扉,又退后半步,待容雅吩咐了两句杂事,俯身一礼,缓缓退下。 ……什么味道? 惊狐道:“你主子的命令是看着我,但她走的时候,也没说不能和囚犯闲聊吧?” 惊狐道:“是。” 三人面面相觑,只有糯米还在优雅地撕着鸡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小家伙太敏锐了。”柳染堤在榻边坐下,“容雅都没察觉,她居然看出惊狐是假的,还想来杀我。” 这是一首流传甚广的民谣,说的是鹤观山的起源与变迁,山河依旧,人事已非,唱尽了世代更替的无常。 果然,惊狐的左手手腕上绑着一根粗麻绳,另一端牢牢系在横梁上。 - 无数典籍、秘法、珍宝尽数成灰,唯独那一柄镇派神剑“万籁”,不知所踪。 隔着帷幔望出去,只能见到一片苍灰的天光与被雾抹平的江面,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叶孤舟。 “啊?”惊狐诧异道,“她没给你换名?” 肩头的糯米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颈侧,惊刃却浑然不觉。 惊狐捧着木匣上前,穿过珠帘。那名抚琴的盲眼琴师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应下。 惊狐匪夷所思:“这有什么,改个名字而已,开口问一句不就成了?很难吗?” 柳染堤扶了扶额,将肩上的“粽子”往下一丢,道:“这个送你。” “能得主子赏识,是属下的荣幸。”惊狐垂首,姿态愈发恭敬。 惊刃急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而惊狐抓紧时间,又往嘴里塞了两大块五花肉。 她轻笑一声:“不错。” 容雅听着,眼帘微垂,似是在琴音中寻觅着什么。 柳染堤蹙起眉,干脆利落地卸了窗锁,翻身跃入屋中。 惊狐叹着气,摇着头,要不是因为她目前正被牢牢捆着,她一定要抽出条手臂,狂拍自己的大腿。 帘影微动,一道身影悄然靠近。 惊刃委屈巴巴:“我…我起先不知如何开口,现在过去这么久,倒也不好提了。” 比起一把好用的刀刃,她当然希望对方哪怕身为暗卫,也能够活得更快乐,更自在,更像“人”一点。 “属下一直在看着她的,”惊刃连忙指向惊狐,“您瞧,她一只手还系在梁柱上。” 指尖在匣口一拨,匣子无声地开了一道细缝。 柳染堤被晃得忍无可忍,抬手在“粽子”后脑勺拍了一下:“别动。” 惊狐背着手,忽而道:“主子,这曲子,倒是有些意思。” “比起惊刃那个狼心狗肺,背弃嶂云庄的畜生,”容雅目光幽深,“我果真更喜欢你。 “班门弄斧罢了。”惊狐道,“属下只是觉得,鹤观山自诩‘大道无声’,外人只道她们清修避世,谁知道里头藏了多少好东西。” 琴音再起时,调子倏然一转,变得古拙而悠长,似山风穿过空谷,带着几分荒凉与寂寥。 “一条江,两副模样。”惊狐道,“就像鹤观山,表面看着清静无为,内里却暗流汹涌。” 惊刃垂头丧气:“嗯。” 惊刃耿直道:“我怕,我不敢。” 容雅道:“你听出什么了?” 惊狐挑了挑眉,没接话。 惊狐懒洋洋道:“你再不说,就一辈子别想改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继续往嘴里塞肉。那阵仗,那架势,俨然把这当成了自己的最后一顿,吃得格外悲壮。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主子若要我去死,那就是我这条命该尽的地方。” 柳染堤道:“好啊你个小刺客,我在容雅身侧不辞辛苦,卧薪尝胆,你居然背着我吃独食!” “而您方才说的没错,”惊狐接着道,“暗卫不得叛主,这是刻在每一名暗卫骨子里的规矩。” “鹤观山能铸出万籁,是因其炉火与技艺。可论及机关精妙、铸术革新,当今天下,谁又比得过嶂云庄?” “以前在嶂云庄时,我总觉得日子很简单。”惊刃小声道。 “柳姑娘瞧着挺有学识,见多识广的,赐的名应该也会很好听。”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甚至带着一丝丝不好意思的笑意。 她摩挲着手中杯盏,低语道:“蛊林之事后,鹤观山掌门走火入魔,屠了满座山门。” 惊狐脚步一停,回身望去。 惊狐恰到好处地奉上一句:“依主子您的天资与卓见,若得了那份图谱,加以时日,定能青出于蓝,铸出远胜万籁的神兵。” 惊狐上前一步,声音温顺:“主子,万籁虽好,终究是鹤观山的旧物。这七年都寻不到,怕是早已随山火焚毁,或沉于江底了。” 屋里一时极静,只余烛火一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 惊狐沉默了一会,道:“喂,我看柳姑娘那样,她怕是头一回买暗卫吧?” 容雅冷哼一声,道:“二姐还真是无孔不入,连我听首曲子都要派人盯着。” “这下糟糕了。” “忽一日,江水怒,血浪吞白石。石上人不见,空余鹤断翅……” 那匕首距离她的脖颈不过半寸,刀尖悬在咽喉前,随着惊雀的用力而颤动,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下一瞬—— 惊刃:“……”好像是没说。 柳染堤扛着一个堵了嘴,用被褥捆住的“粽子”,踩着画舫外侧的窄棂,摸索到自己厢房窗前。 “她笑的时候,她难过的时候,她和我说的话,她送我的东西,她对我做的那些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柳染堤稍稍抬眉。 她会把这颗心里刚多出来的一点柔软、一点迟疑,这点连惊刃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情感,利用得一干二净。 那把剑,却始终不见踪影。 惊狐:“……” 惊刃疑惑地把它翻过来,拨开厚厚的被褥,露出一张哭得惨兮兮的脸。 惊刃手中的翎刀转得慢了些,又慢了些,划出一道银弧后,终于停下。 起身,后退两步。 - “可易主之后,”惊刃抬起手来,揉拢着长发,又猛地攥紧,“我总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 一曲很快结束。 忽然,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踩得廊板一阵乱响:“惊狐,惊狐!” 她行至案边,执起紫砂壶。茶水注入白瓷盏中,雾气袅袅,清香弥散。 惊雀拼命挣扎,手腕却被牢牢锁住,纹丝不动。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僵住。 一场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将天下第一的剑庄烧成了灰烬。 惊雀猛地向前一步,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然出鞘。 “不用了,”惊刃连忙摆手,“这怎么可以,万一惹得她不开心,不要我了怎么办?” 惊刃垂着头,长长的睫影掩住眼中那一丝被压到深处的不舍。她的手心早已按在剑柄上,一寸寸扣紧。 她恨铁不成钢,道:“你是影煞啊!杀人时那么干脆,轮到同柳姑娘说句话,讨个名,便磨蹭成这样?” “罢了,”她摆摆手,“给我倒杯茶吧。” “疼不疼,愿不愿意,其实都不重要。” “我听说,暗卫绝无可能叛主。” 柳染堤想。 惊刃小声道:“是。” 她耸耸肩,有些无奈:“没办法,只好把她一起绑回来了。” 夜色渐深,画舫上的琴会散场。 两只暗卫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风卷残云,埋头狂吃。 “主子,抱歉,”惊刃慌慌张张,“她说太饿了,属下就………” 没人看到,又一抹极细的殷红绕过指骨,悄无声息地爬过瓷杯,藏到了茶盏底部。 柳染堤不再理会粽子,她刚把手覆上窗扇,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 一条殷红的,细若游丝的小蛇爬出来,顺着指节,藏进她的袖子里。 “白粽子”在地上滚了两圈,仍在持续扭动着,“唔唔唔”个不停。 “惊狐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 容雅轻扣着扶手,淡淡道:“不过是一首民谣罢了,还能道出鹤观山的什么机密不成?” “主子。” 那一刀又快又狠,发出细微刺耳的破风声,狠狠朝惊狐咽喉扎去。 容雅指尖一顿。 片刻后。 那一颗被摔得千疮百孔,裂痕遍布,却又太过清澈,太过干净的心,第一次起了雾。 惊狐退回她身后,道:“《鹤观谣》唱的是关于鹤观山的一些旧事,或许能对您此行有些助益。” 她侧过脸,眼神微凉:“你倒是会听。” 惊狐的声音响起,她俯身将那只乌木匣递上:“东西取回来了。” “江水清清照白石。 惊雀咬着唇,眼泪汪汪的,视线在屋里三人脸上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落在取下面具,望过来的柳染堤身上。 琴声缓缓流出,清远悠扬。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容雅闭上眼,指尖轻点,慢慢揣摩着字词与曲中的深意。 “怎么了?”惊狐温声问道,“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可她更怕,怕得要命。 “鹤观山下有道江。 惊刃:“……” 她咬紧牙关,眼泪夺眶而出,字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惊狐!” 惊狐捧着茶,恭敬递到容雅面前。 柳染堤懒懒倚着榻沿,姿态散漫,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 惊刃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惊狐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当个合格的听众。 惊狐只觉得头疼:“你笨啊!!她肯定不知道易主应当改名的规矩,你怎么不提?” 惊刃道:“无可奉告。” “这些念头,是以前从来不会有的。” 眼看就要刺入皮肉,一只手轻微抬起,稳稳扣住惊雀的手腕。 惊狐盯着她:“哪里不对劲?” 她站在垂落的帷幔后,阴影掩住神情,又掩住她手中细微的动作。 琴师收拾琴弦,准备下一曲。 容雅闻言,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 惊狐得体地将乌木匣收好,恭声道:“是。” 惊狐往墙上一靠,闲适地翘起腿,道:“说起来,十九你现在叫什么?” 那些雾气从缝隙中涌出来,模糊了她,浸透了她,让以往分明到近乎残酷的边界,变得混沌不清,黏连难辨。 “属下不知。”惊狐垂眸。“但既是流传这么广的曲子,兴许藏着些旁人不曾留意的线索。” 越听,便越心惊胆颤。 容雅揉了揉额角。这几日因着惊刃之事,她心绪烦乱,没怎么睡好。 “哇啊啊啊,惊刃姐!惊狐姐!!”惊雀立刻嚎啕大哭,“我以为见不到你们了呜呜呜呜——” 两人说几句话的功夫,惊狐依旧在往嘴里狂塞着肉,根本不带停的。 惊狐继续道:“只不过,这个‘叛主’,取决于暗卫自身的意愿。” 女声悠长,伴着弦音浅唱: “主子恕罪。” 江风自窗棂间钻入,灯火微颤。惊狐立在容雅身侧,送她一路回到上房。 惊刃转着刀,终于是说了点不同的东西:“主子心思缜密,岂是我等能够揣测的。” 惊刃沉默了一瞬,默默把堵嘴的布条拿开。 她只是死死盯着“惊狐”,指节一点点绷紧。目光灼人,像是要剖开她的皮肉,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云纹袖口垂落,遮住了手腕。 “若是有些外力存在,使暗卫不得不屈服,失去记忆亦或是失去意识,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她没有接过匣子,道:“待会儿等琴师这一曲结束,你送过去,替我点一首《鹤观谣》。” 世界清静了。 惊刃嘀咕道:“万一主子觉得我要求太多、太麻烦、嫌我事多,又将我退回无字诏怎么办?” 惊雀咬紧了唇,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落在膝头,一颗紧接一颗,砸出细碎的水声。 但既来之则安之,惊狐可不像某个忠顺到死的榆木脑袋,她这人很是惜命。 烛火摇曳,映得她眼眶通红,泪光隐隐,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写满了悲愤与决绝。 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们。 容雅半倚在软椅上,指节随着琴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案几。 惊狐站起身来,绕过案角,步子不疾不徐,走到柳染堤面前。 粽子继续乱叫:“呜呜呜!” 屋里正摆着一张大桌子,而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大堆餐食,酱羊腿,红烧牛腩,白切猪肘,烧鸡,炖鸭,卤鹅。 除了肉,还是肉。 琴师拢好弦索,合上琴盖。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有的意犹未尽地低低品评,有的匆匆告辞。 惊刃不知道。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这七年来,各路人马快把鹤观山翻了个底朝天,连那紧紧相拥着的,掌门与铸师夫人的尸骨都从江底捞了出来。 “在她身侧服侍这么多年,我知道太多有关于她,或者关于嶂云庄的密辛,我知道太多不能见光的事,也捏着不少重要的把柄。” 既然被绑,那便安心呆着好了,不用吹风不用站着甚至还有堂堂影煞陪聊,这小日子也挺好。 话音落下,屋内的声息像被一层冷水浇过,骤然沉下去。 她与柳染堤打的第一个照面,便本能地察觉,对方绝非善类。至少,绝不像表面上那般温和无害。 指节间满是薄茧,旧伤一道接着一道,交错着,刀割、鞭痕、勒印、烙伤,全都清晰地印刻在皮肉间。 “主子的命令就是一切。主子要我杀谁,我就杀谁;要我跪多久,我就跪多久。” 惊狐则微微躬身,低眉顺目,恭敬有礼之间,藏着一丝试探。 “属下倒是觉得,与其去寻一柄未必存在的旧剑,不如转而寻找它的铸造之法。” 作为惊刃的旧识,她本该高兴,高兴惊刃终于有了些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和惊雀都绝无任何可能,主动背叛我们的主子。” 惊刃垂下眼,慢慢摊开掌心。 容雅要的是惊刃的‘命’,她把惊刃当做一把锋利的刀,一枚至死都属于她的棋子。可柳染堤不一样,她要的是惊刃的‘心’。 惊狐谨慎地四望一圈,而后低下身,在耳畔轻声道,“属下拿匣子回来时,撞见了二小姐身侧的暗卫。心中生疑,便跟着走了一段。” “我觉得自己不够纯粹了,不够果决。”她指骨收紧,关节微白,“心里多出来的这些东西,像锈一样。” 然后,她愣住了。 “奢侈!”惊狐又啧了声,“你俩住挺好啊。” 说着,她笑了笑:“我听闻二位刚从赤尘教回来不久,想必那地方,定然有一些能够操纵心神,使人言听计从的蛊毒,对么?” 柳染堤也笑了。 她懒倚着榻沿,眉眼半敛,似一只被日光晒暖的白狐,勾起毛绒绒的尾巴。 “真好。” 她道:“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第 67 章 向东流 4 惊狐笑道:“能得柳姑娘如此夸赞,是我的荣幸。” “主子,”惊刃压着剑柄,忽然插话,“可是我们这一趟,只带了‘缠心’与‘囹圄’两只蛊出来,怕是……” 话刚说一半,刚被她松绑的惊雀一下扑过来,手疾眼快地捂住惊刃的嘴巴。 惊狐谴责地看向她,道:“影煞,你好好想想,去赤尘教的就你们两人,除了你俩,谁知道你们到底带了什么出来?” 柳染堤也谴责地看她:“就是。” 惊雀跟着用力点头:“就是!” 惊刃:“……”咦? 柳染堤在怀中找了找,很快摸出一个眼熟的小瓷瓶,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 她捏在指尖,慢悠悠道:“这是‘忘尘’蛊,服下后神思恍惚,听命于操纵者。” 惊刃定睛一看,又道:“主子,您是不是拿错了,那不是白兰医师熬的气血丹……” 话音未落,嘴巴再次被堵上。 惊雀几乎是挂在了她身上,结结实实地将她那张总爱说实话的嘴捂住。 柳染堤一眼扫过来:“什么气血丹,明明就是‘忘尘’蛊。小刺客,你是不是看错了?” 惊雀拼命点头:“对对对!惊刃姐可是出了名的眼睛不好,经常迷糊眼瞎看错东西!” 惊刃:“……?” 柳染堤靠在她颈侧,好半晌都没动静,惊刃以为她睡着了时,她却又忽而动了动。 送走两人后,惊刃回到屋里。 惊雀把空碗舔得哐当响,还意犹未尽道:“好好吃啊,我不想再回嶂云庄挖草根吃了,呜呜呜。” 昏暗的夜色中,柳染堤又笑了,笑意被夜色裹着,软下来,慢慢在她心里晕开。 “我总觉得不像皂角,”柳染堤道,“有那么一点甜味,像我小时候拿着个长勺,去后厨偷吃的那种蜜罐。” 话还没说完,唇瓣忽而被她指尖压住,柳染堤笑盈盈的,道:“没事的。”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桌上除了光秃秃的骨头就是空盘,连一点酱汁都没剩下。 惊刃道:“我的主子是您,又不是容雅。只要你下令,属下现在就可以去把她杀了。” 她连惊刃都无法全然交付,更毋论惊狐惊雀二人了。她确实不信任她们,可那又如何呢? - 柳染堤忽然抬手,戳了戳惊刃的胸口,停在那里不动。 就像此刻。 “那这可怎么办才好?” 只不过,这些不需要让小刺客知道。 “真的?” 她明明是说“别闹”,动作却一点也不老实,又往她怀里缩了缩,脸颊贴得更近,鼻尖蹭过她颈侧。 下一刻,小姑娘的脸皱成一团,眼泪“啪嗒”一下就滚了出来,苦得直抽噎。 主子如此聪明,想来这必定是她深思熟虑,深谋远虑,深藏玄机之举。 惊刃依旧不太习惯太过柔软的床榻,她背脊绷直,规规矩矩地躺在外侧,将自己缩在比较靠近床沿的位置。 “我本来是有些困的,你一喊我主子,我立马就不困了,怎么办?” “这……” “习、习惯的。”惊刃硬着头皮道,三个字出口时,她自己都听得出里头的不自然。 她小心地掩上门,仔细加上门栓,见柳染堤依旧坐在榻边 她的手指隔着衣物,就那么按在她的心口处,指腹之下,是一颗怦怦、怦怦,不受控制的,跳动着的心。 要知道,这一张餐案本就大,桌上盘盘叠叠,全是肉菜,烧、炖、煎、炸,应有尽有,连角落里还摆着一煲肉汤,俨然是宴请客人的阵仗。 正是之前从赤尘教带出来的,囹圄蛊。 她转着小釉罐,忽而转头望向惊刃。 烛火跳动,光影明灭。柳染堤手中拿着一只黑胎釉小罐,在烛火下转动着。 寂静之间,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处,温度一点点上涌,将惊刃绷直的肩线,烫出一层薄薄的潮意。 她软声道,“跳得好快。” 柳染堤:“……好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寻常的皂角香气罢了。”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亮得惊人,眼尾微扬,睡意朦胧与狡黠缠在一处。 惊刃的身子有些僵硬,她下意识地想挪挪身子,却又被她揽得更紧。 柳染堤“扑哧”笑出声来,她忽而抬起头,于昏暗间直直看着惊刃。 惊狐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十九,主子说是蛊,那便是蛊。暗卫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也别看。” 明知故犯。 只要柳染堤睡着,她就可以趁着主子没动静,悄悄地溜出去守夜,也好防止画舫上发生什么变故。 柳染堤总喜欢这样,搂着她,又将额头枕在她肩上,吐息带着一点暖意,温和地流淌着。 惊雀好不容易把药丸混着眼泪吞下去,缓了片刻,又怯生生地抬起头,看看柳染堤,又看看满桌的肉。 “可怜见的。”柳染堤揉了揉惊雀的头顶。 “小刺客,你闻起来暖暖的,”声音自耳后传来,被睡意磨得发软,勾着耳廓,“好香。” 柳染堤眼睛弯起来:“真乖。” 惊狐接过药丸,仰头便吞了下去,只是那药丸一入喉,那张惯带笑的狐狸脸,也忍不住狠狠一皱。 下一刻,那一双笑意漫漫的桃花眼近在咫尺,呼吸相触,惊刃来不及后退,便觉得唇上一软。 就这么煎熬了半晌,惊刃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道:“主子,您不困么?” 惊刃被这无理取闹的回复弄卡壳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惊雀正端着最后一只空碗,小仓鼠似的,意犹未尽地舔着碗底的那一圈油星。 “真的么,我闻着有些不太一样,”柳染堤说着,又往惊刃怀里钻了钻,“我再闻闻。” 两人的衣物都齐整地穿在身上,她的呼吸绵密,一下一下拂过耳尖,慢慢磨钝她最后一点警觉。 她的鼻尖蹭过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发丝缠在衣领上,被呼出的热气一点点焐暖。 惊雀战战兢兢地接过另一颗,闭着眼一咽。 “小刺客,别闹。” 柳染堤顺口应了,瞥向一旁的惊刃:“小刺客你点得也未免太多了些,这怎么可能吃得完?” 釉面漆黑如墨,暗沉吞光,罐身以血泥封死,封口贴着一纸黑符,符纸边缘卷起一点毛刺,红墨线条细窄锋利。 习惯那个总在灯火熄尽之后,熟门熟路地揽住她腰肢,又一点一点往她怀里挪,将脸颊埋进她颈窝里的人。 惊刃总觉得有些别扭,比起软绵绵的床榻,比起被主子这么抱着,她还是宁愿躺在柴火堆里将就一晚。 惊刃向她走过来,道:“主子,您计划实施得如何,需要属下帮忙么?” “虽然说,属下与她们确实有些交情,”惊刃低声道,“但万一她们向容雅……” 屋里烛火已熄,只有窗棂间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静静在两人之间流淌。 该说不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她方才沐浴过,长袖眠衣间带着淡淡的香气,发梢仍有些湿漉,依过来时,便落下星星点点的水汽。 - 惊刃望了望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主子,您真就这么放走那两人吗?” 那两颗丹药确实不只是普通的气血丹,她在里头悄悄地藏了一点后手,哪怕容雅那两名暗卫不配合,她也留有其它的法子, “可你这里……” 蜜罐这么稀罕,一听就很贵的东西,惊刃可没吃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不过会被主子偷吃,想来应该是很甜的。 她蓦然抬起一点头来,小猫似地向上蹭,鼻尖埋在她发隙间,嗅了嗅。 惊刃诚恳道:“主子,您不用担心,我按着量点的。其实这桌子我和惊狐两人就能吃完,多个惊雀更是绰绰有余。” 柳染堤嘟哝了一句,声音因困倦而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睡意的黏腻,“再往外,你就得掉下去了。” 她尾音绵绵,咬字慵懒。 怪不得锦绣门的暗卫一个比一个死心塌地,感情想要收买一只暗卫,只要收买她们的胃就可以了。 暗卫哪有什么讲究,她用的都是最简单的皂角与粗盐,洗出来的不过是一股干净的木叶气息,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柳染堤闷着笑意,“咱们又不是头一次睡一张榻了,你数数,这都多少回了,怎么还是不习惯?” 夜色渐浓。 全程没动筷子,只喝了一小杯茶的柳染堤大为震撼:“你们是三只饕餮吗?” 柳染堤失算了。 可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另一件事。 “喔。”柳染堤懒懒地应了一声。 身为影煞,她目力极强,百步之外的刀锋,千步之外的弩矢,苍穹掠过几只雁,甚至于另一个山头的树梢上挂着几片枯叶,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小声问:“柳姐姐,我…我有点饿,我也可以吃点吗?就一点,我不会吃很多的。” 画舫上的烛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灭,喧嚣渐渐散去,只余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惊刃更郁闷了,总感觉在场四人一猫,只有她一个人是笨蛋。 柳染堤闻了半天,还不肯停。 她局促道:“这心脉不同于别的,不太受控……属下没法强压。” “中途出了一点小岔子,幸而结果还好,”柳染堤道,“缠心蛊已经种到容雅身上了。” 柳染堤挪动的幅度微有些大,薄被顺势从两人身上滑落半边,露出拥在一起的肩侧。 这样一双眼,怎么就成“迷糊眼瞎”了?惊刃颇有些郁闷,想不明白。 柳染堤慢悠悠道:“小刺客,我这么坏,给你爱慕已久的前任又是下毒又是种蛊,你不会生气吧?” 手臂环过腰际,隔着两层单薄的衣物,将她抱紧,小腿在被中相互抵着,襟边在交叠间起了细碎的褶。 惊刃被她蹭得有些痒,喉头不自觉地轻轻一缩,耳根也跟着发麻。 惊刃忽而想起,主子明明不缺银钱,每次住客栈时,却雷打不动只要一间房。 她的唇依着惊刃的颈侧,说话时微微开合,字字湿而热,如一根细软的羽毛,在那一小块肌肤上来回轻拂。 “可以啊。” 惊刃呼吸停了片刻,她张了张嘴,片刻后才挤出一句:“主子,属下只会克制吐纳、收敛内息。” 柳染堤吻了上来。 她轻依上惊刃的唇,嫌她抿得太紧,耐心又坏心地一点点将她哄开。 舌尖贴上来,细致地舔过她的唇角,又舔进她的齿间,缠绕、侵占,带着一点故意的缠磨。 字音与呼吸都被吻碎了,从两人相贴的唇齿间溢出,湿湿黏黏。 她吻着她,又按住那团早已乱成一片的心跳,“这样的话……她会不会跳得,更快些?” 第 68 章 向东流 5 她问,她会跳得更快些吗? 她问,小刺客,你这一颗总是平静,总是平稳的心,会因为我而跳得更快些吗? 惊刃一时有些恍神,她蓦然想起方才送两人回去时,惊狐忽而在画舫长廊拐角,拉住了她。 “喂,十九。”她道。 惊刃停下脚步,江风拂面,惊狐倚在一条红柱旁,神色沉沉,少见的严肃。 “怎么了?”惊刃道。 “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惊狐揉了揉额角,“毕竟想撬开你这一颗榆木脑袋,着实有点难度。” 惊刃委屈巴巴。 你说就说,骂人干什么。 惊狐抱起手臂,道:“我就直说了,虽说你现在和柳姑娘绑在一块,逃也逃不掉,但你为她做事时,还是提防着点。” “你守着她,护着她,为她杀人,为她挡刀挡箭,这都没错。但你记得,你和她之间得有条线,那条线叫‘分寸’。” “咱们做暗卫的,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你替她办事,护她周全,这都是你的‘公事’,是你的职责。除此之外,别把不该掺和的东西也搭进去。” 惊刃认真听完了。 她诚恳道:“对不住,有点没听懂,所以我不能做什么?” 惊狐:“…………” - “主子,别松口。” 她捏在衣角晃了晃,丝缎随着月光摇出一条细亮的光,而后递到柳染堤唇边。 所谓的“喜欢”,和遵从主子的命令,对主子保持忠诚有什么不同? “主子,”惊刃压低声音道,“她们已经散开了,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惊狐躬身扶着容雅走下马车。容雅抬起眼,目光扫过这片破败景象,柳叶似的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前方那座山渐渐清晰起来。 几株侥幸未被火舌彻底吞没的柳树,树皮焦黑,枝条扭曲,春夏新发的叶子也显得病恹恹的,绿色里透出一层灰。 天色渐亮,远处的山峦在雾中显出轮廓,朦朦胧胧,似水墨画里的一笔淡青。 惊刃认真道。 柳染堤:“…………” “唔……” 被烧成了灰烬。 略挟凉意的指背撑着她的舌,逼得她不得不张大些,呼吸也被迫变浅。 曾经啊,曾经。 两人一猫正隐在暗处。 “您撑着一点。”惊刃腾出左手来扶正她,随后,指骨掠过颈部,隔着一层衣物,按着她的腹间,向下压。 柳染堤料想就小刺客这个在主子面前唯唯诺诺的胆子,大概也不会亲上来,可正想往后退时,腰际忽而一热。 廊庑与院落已经分辨不清,倒塌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压在一起,木料被烧得焦黑,在日光下呈出一种发干的暗色。 “再抱紧些,”惊刃气息也有些不稳,“我不想…唔,不想你摔下去。” 惊刃抬起手,指腹从柳染堤嘴角边抚过,沾了不少微凉的湿意,而后向下。 柳染堤在讨要她的答案。 穿在身上那一件雪色长衣,若站直之时,恰好能垂落至膝间,此刻被她咬住一小块衣角,余下的布料却仍旧垂落下来。 甲板上忙乱起来,侍从们踩着露水,将一只只沉重的箱子从舱底抬出,踏过跳板,堆上岸边,又装进早已等候的马车里。 覆着薄茧的指腹搭上来,裹着一点温意,一点痒意,顺着那一条骨,柔柔滑过。 很快,车轮碾过青石,一辆接一辆驶出码头,往既定的方向缓缓行去。 两旁是颜色发暗的山石和瘦高的枯木,树皮被风刮得斑驳,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边。 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庄,曾经诸多名门正派仰首可见的一角天光,是多少剑士少年意气风发的地方。 柳染堤不吭声,泄愤般狠咬了一口惊刃,在她耳廓软骨处又咬又磨,非得留下点痕迹才罢休。 她这么说着,将柳染堤抱得更紧了一些。手环过腰际,搂住她,她从指缝间漏出来。 齿尖在耳缘磨了半晌,柳染堤才慢慢松齿,而后安抚似的,以舌尖舔了一舔,那点被她咬红的地方。 就好比无字诏训诫说,“暗卫需时刻警醒,非主之令,不可懈怠片刻”,但惊狐天天逮着机会就偷懒,能少干一件事绝不多干,也没见青傩母跑出来追杀她。 日头渐高,雾气散去。 柳染堤怔了一下,鬓边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脸颊旁,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勾人。 风从破口处来来回回地穿,吹得几面残破的旌旗“哗啦”作响。 她用一种幽幽的目光盯着惊刃,盯得她心里打鼓,还没等惊刃反应,她忽而凑了过来,紧接着,耳廓被一口咬住。 不知过了多久,柳染堤终于是松开她,退开半寸,额头抵上惊刃的额心,呼吸尚未平稳。 微凉的环扣再次解落,月夜之中,软和、细腻的雪地之中,缀着初晴时分的一颗桃,若是凑近些,几乎能闻到一丝甜意。 可是无字诏训诫又说了,“暗卫当唯主命是从,主之所令,不得有违;主之所求,不得推拒。” 算了,想不明白。 曾经,山巅有泉眼涌出,水流顺着石阶、木桥一路而下,分成细小的溪渠穿过各处庭院。 这种料子根本堆不住,也叠不起来,稍一动便顺着线条往下淌,将身形重新遮住。 柳染堤绷得太久,不自觉地向前一弓,将头压在惊刃的肩窝里。 柳染堤抬起手,扶住惊刃的肩膀,用力又放松,声音断续,“惊…惊刃,不要了,够了……” 山石皆是灰黑之色,远看如一块巨大的无字碑石,孤零零立在苍茫云影之下,横陈在天地之间。 下一刻,她忽觉得微微一凉。 坏人,小刺客真是个坏人。 - 柳染堤微喘着气,睫毛被烛火拖出一小截柔软的影,唇因方才的厮//磨而泛红,透着一点蜜意,叫人想要咬上一口。 惊刃蹲在一株老槐枝桠间,手指拨开叶隙,目光紧紧盯着车队前行的方向。 惊刃于是靠得更近了些,挡住窗棂的风,呼出的热气落在颈侧,又向下流淌。 “‘喜欢’就是,”惊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是她不在,你就东想西想;她一句话,你就慌了神;她要是对你笑一笑,你就能高兴一整天。” 总觉得和无字诏训诫里的“暗卫当以主为念,主喜则喜,主忧则忧;当察主之心,解主之意”很像。 惊刃“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两人相贴的气息里,几乎听不真切。 “主子。” 那条山道狭窄曲折,碎石露出锋利的棱角,马蹄踏上去,迸出细碎的“嚓嚓”声。 惊刃的视线仍停在废墟之间,余光却能看见柳染堤圈住她腰际的手。指节纤长,骨节分明,攥得有点过分用力。 她尚未来得及细想,唇上的那一点柔便突然收紧了,柳染堤咬住她的唇,软软一合,惩罚她刚才的走神。 车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头骑马的几名暗卫在核对着舆图,磨磨蹭蹭,暂时没有继续前行的意思。 惊刃点头:“是。” 她要这一颗残破的、早已烧成灰烬的心,为她跳得更快些。 她伏在残破的墙后,抽出长青,割断了几条遮拦视野的藤蔓,紧紧盯着远处在正废墟中搜寻的侍从们。 丝绸被咬出好几道褶,布料浸润更透,拉出细细的一缕水光。 柳染堤抬了抬睫,眼角扬出一个笑来:“小刺客,我发觉你真是愈发胆大了。” “唔。”惊刃一颤,肩头微缩。 惊刃慌忙道:“对不住,属下错了,属下一定牢牢盯着车队。” 惊刃:“……不得对主子无礼。” 惊刃怔了怔:“主子?” “是!”数十道黑影应声,而后分为几队,散入断壁残垣之中。 她额间覆着细汗,顺着眉睫滑到颈弯,黏起一缕鬓边的乌发,喘着气,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哼哼着什么。 她被惊刃牢牢按在怀里,那吻铺天盖地而来,带着惊刃身上独有的、清冽的皂角与药草香,混着她自己的闷哼,一同被吞咽下去。 她将那个吻夺了回来。 柳染堤也换回了一身隐蔽的黑衣,她蹲在惊刃身侧,从一大早开始就黑着脸。 惊刃吻上她的唇,动作仍有些生涩,学着柳染堤方才的模样,撬开她的齿关,慢慢地,深入着。 不是蜻蜓点水似的轻碰,而是带着几分恼意、毫不留情的一口。 缎面很长,很宽,严严实实地遮着肩骨与胸口,一路垂到腹前。随着她的呼吸,丝缎随之起伏,在腰际柔柔划动。 柳染堤抿了抿唇,抬手捏住她脸颊,又去捏她的耳垂:“喊我做什么?” 目所及之处,曾经的山门只余一段残破的石基。朱漆烧成一片灰黑的斑痕,依稀还能看出昔日鹤纹的轮廓。 而原本溪水流过的地方,石槽塌陷断裂,水早已改了道,只在远处岩壁间留下几道干涸的痕迹。 江风从半掩着的窗棂漏进来,裹着夜间的水雾,凉嗖嗖的,叫柳染堤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她头疼似的揉着额心,忽而上去一步,抬指狠狠戳了戳惊刃的额心。 潋滟的月色凝成水珠,吐了许多,缠绕她漂亮修长的指骨,扯出几缕细丝。 软绵绵的“坏人”二字困在喉间,变成一声低低的、近乎求饶的:“惊刃,我已经…别…别了。” 惊雀拽拽她袖口,道:“惊刃姐没救了,她完蛋了,怎么办?” “……会吗?” 话虽如此,且事实也是如此。柳染堤昨夜睡得很沉,很安稳,但她是绝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曾经的鹤观山,剑气映月明,群峰听铁吟。一剑开新日,光落半山青。 那山瞧着并不高峻,山势也不算险要,可远远望去,山体漆黑,草木枯黄,周遭一片荒凉。 山道越盘越高,车轮碾过的再不是柔软的泥土,而是碎石与烧得发焦的土层。 “你开始在意她高不高兴,开始想她‘要’什么,而不是等着她‘命令’你什么……大概是这样。” “主子。”惊刃轻声道。 - 惊刃道:“主子,您觉得冷么?” 丝绸扑簌簌垂在臂间,太滑、又太细,从惊刃肘弯轻巧地溜到腕侧,再顺着掌心边缘悄悄往下坠。每一下的摩挲,都带着丝丝凉意,被水雾一烘,又变得暖黏。 箭楼只剩半边,还立着的一面墙已经歪斜,砖缝里尽是火灼烧后留下的焦痕,四处都爬满了黑色的藤蔓。 惊刃吻了上来,齿与唇轻合,留下一点细碎的疼意,转瞬又被温柔的气息拢住,化成一阵暖麻。 惊刃正认真盯着车队动向,腰际忽而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柳染堤思绪乱七八糟的,气息从唇边挤出,紧紧咬着她,迷糊间被撞得满是颤意,丝绸边角一直在抖。 “如果是真的……” 她本是胜券在握,逗弄着这块木头,想要看她为自己慌乱。可这块木头……怎么忽然就学会反咬了? 而在容雅队伍的远处,约莫半里地开外,有一座半倾塌的箭楼。 惊刃的榆木脑袋第一次遇到如此复杂的情况,总归是有点运转不过来。 全然不知在车队尾后,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悄悄跟上了两道影子加一只猫。 箭楼里一时安静下来。 画舫靠了岸。 惊刃偏头想去看她的表情,可柳染堤垂着头,她什么都看不到。 柳染堤衔着布料,唇形张合,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声极细的,捎点委屈的鼻音,像小猫哼哼。 软肉在齿间被压得一紧,介于疼与痒之间的触感沿着耳根一路往下窜。 曾经,溪水旁栽着成排的柳树,绿丝拂水,翠色欲滴,风拂过,便连成一片淡绿的长廊。 贴在唇瓣上,又凉又湿。 自醒来之后,她先是砸了惊刃两个软枕,间隔着骂了她足有十次坏人,又差使惊刃去端了四碗不同口味的早粥到房里,闹腾到现在还不肯罢休。 “那几百几千条训诫,谁记得住啊,”惊狐道,“不遵守一两条也没事,大家都这样。” 惊刃认真地吻着她,一时没办法说话。柳染堤于是将手抚上她发隙,揉了揉她。 过了好一会儿,柳染堤慢吞吞地开口道:“惊刃,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背后多了一层柔软的重量,她从背后靠近,环过惊刃的腰际,将她抱在了怀里。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好看,”柳染堤凶巴巴道,“看车队去!” 糯米继续呼噜呼噜睡大觉。 呼吸贴得太近,字音从唇角蹭过去,像是又亲了她一次。 布料垂得更低了,衣摆不止地晃,柳染堤听见细微的声响,被捣出的、黏连的,藏在布褶深处的细小声响。 “容雅的队伍前进速度很慢,还时不时停下来看舆图,”惊刃疑惑道,“想跟丢,其实挺困难的。” 她“嘶”地吸口冷气,便见柳染堤慢悠悠地收回手,瞪了她一眼。 “我好冷。”柳染堤以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廓,确实有些凉凉的,“小刺客你暖和,给我抱一下。” 惊刃的心思飘忽了一瞬。 丝缎晃动着,盖住惊刃的右手。 惊刃轻声道:“我是您的暗卫。无论是快,还是慢,这一颗心,都是属于您的。” 说完,她用力拍了拍惊刃的脑袋,道:“榆木脑袋,你听进去没有?” “唔!”柳染堤咬着那一小块丝缎,连“混账”都骂不出口,字句被堵在布料后头,只余破碎的、含糊的音节。 指骨并不算粗鲁,却也谈不上规矩,抵着她的齿关,寻了个角度往里塞。丝绸顺着力道一点点滑入口中,触碰到舌尖时,凉意与淡淡的皂香一齐涌上来。 她将她的手按得更深、更实,让她清清楚楚感知自己胸腔下的震动。 柳染堤确实没法说话了,于是愤愤地踹了她一脚,只是没踹对地方,反而自己一下打滑,又被惊刃重新捞起来。 小刺客抱起来真的很暖,柳染堤想,若是她再抱紧些,还会更暖。 柳染堤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懵。 她像一匹终于尝到了血腥气的幼狼,本能地开始撕咬,占有。 她愤愤地“唔”了声,小软音闷在喉间,比起平日笑盈盈的嗓,多了几分无所适从的慌张。 惊刃想了想,又道:“不能给主子睡的话,那万一主子要求我睡她呢?” 柳染堤拖长了尾音,又凑过来一点,“那你就亲我一口,表示一下。” 箭楼里四处都是窟窿,风从破洞间一股一股地灌进来,裹着山上的冷气和一股焦灰味,在狭窄的楼内打着旋儿。 指节压得更深了一寸,又缓缓退回,在舌面上一搅。柳染堤喉间呛了一声,被布料堵住,闷闷地溢出来。 惊狐无视她,语重心长道:“反正,你要坚守原则,做事可以,不要被睡,哪怕被睡了,睡就睡了,不要傻不愣登地喜欢上她。” 惊刃怂了,不敢吭声,赶紧把头转了回去,重新扒开叶隙,将目光牢牢钉在远处的车队上。 主子为什么忽然咬我? “真是晦气。”她低声道。 她垂下头,啄了啄惊刃的唇,尝走一点刚才留下的湿意:“真的吗?” 柳染堤哼了一声,又道:“我发觉我真是对你太好了,把你胆子养得可肥。” 鼻尖几乎抵在一处,气息收窄,那点溽软又折了回来,沿着唇角缓缓舐过,舌尖细细勾了一下,留下一线湿痕。 惊刃的手扶了上来,原先只是礼节性地依着,而后慢慢拢紧,隔着寝衣,将她扣在怀中。 惊刃似乎愣住了,眼睛睁大。 柳染堤一颤,作势就要去打她,挥到一半,变成推了推惊刃的肩膀:“有…有点冷。” 车队绕过最后一道弯,在原先的鹤观山山门之处,缓缓地停了下来。 柳染堤重新找到她腰际那一小块很珍惜的,没有绑暗器的地方,又拧了一下:“你还敢顶嘴!” 反正主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主子要亲我,我就让她亲;主子要抱我,我就让她抱;其它的事情也是如此。 话音刚落,惊狐惊雀两人都瞪大眼睛,摆出一副(OoO)的表情。 她触碰着惊刃的心,隔着一层单衣,一点一点压下去,接近那一团逐渐失序的混乱。 车队终于确定了方向,拐进一条狭窄的山道,往一座灰黑色的山头去了。 主子主动亲她,又主动抱她,应该是想要的意思吧?她应该没有误解吧? 惊刃道:“你俩怎么了?” 已经睡了,而且不止一次怎么办,这情况还有救吗。惊刃心虚道:“可诏中训诫……” 柳染堤哑声道:“乖。” 容雅四望一圈,而后抬高声音,对着随行的暗卫与侍从下令:“都散开!一寸一寸地给我仔细地搜!” 柳染堤不敢咬重,只能用门齿含着。丝缎不安分地滑动,边角慢慢润湿,从原先的干爽,变成了一片温热。 每一次呼吸,暖热的气都从丝绸边缘溢出来,将其鼓得微微浮动,又很快垂回去。 惊刃看得仔细,正思忖着下一步的计划,身后忽然靠过来一个人。 惊刃是一个极其认真,极其固执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她两指并起,用多些了力。 惊刃忽而抬起手,覆上柳染堤按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她的掌心很热,十指一点点与柳染堤交缠。 柳染堤绷紧一仰,被她抱在怀里,揉着,捏着,脖颈的线条被月色托出,脆弱而坦然。 她方才沐浴过,身上穿着一件十分昂贵的丝绸长衣,据说是某种珍贵的流霞鲛绡制成,薄得像雾,软得像水。 “明白了,”惊刃道,“只是我不太懂,‘喜欢’她是什么意思?” 惊狐很沧桑:“我也不知道。” 惊刃仍有些困惑。 惊刃自然也听见了。她靠近些,慢慢吻上柳染堤的耳廓,又吻上她的唇,“主子,放松些。” 她抽回了手,流霞被一带,竟从齿缝间滑出去一线。柳染堤连忙抿紧嘴唇,用门齿重新咬住,一点一点调整位置。 “主子,请咬住。”她道。 话说得理所当然,人也已经紧紧贴上来。她的面颊蹭着脊背,软软的,惊刃耳尖微热,点了点头。 “总之!”惊狐严厉道,“你别被她的甜言蜜语给弄昏了头,别被她给拐上榻,别被她给睡了,知道吗!” 低头看去,才发现一枚小小的织扣不知何时垂在一侧,襟衣敞开,锁骨处的线条露了出来。 “唔!”柳染堤指骨一颤,攥紧了惊刃肩头的衣料。 惊刃被这一层缎面缠了好几次,只得停止动作,指腹一挑,捻起一角衣料。 御马跟在边侧的惊狐垂首行礼,恭敬道:“主子,马上就到了。” “近些日子,又是顶嘴又是不听话,是不是连你主子姓甚名谁,生得什么样,全都忘光了?” 惊刃不解,她抬手摸了摸被泛红的耳廓,转头望向柳染堤:“主子,这……” 那里,便是鹤观山。 柳染堤咬着丝缎,口齿不清地骂着她,身子很快半陷在软被当中,眼角细细一抹红,唇色润泽。 掌心按压着,另一边仍旧没停,可凶了。柳染堤终于咬不住那一小块丝缎,布料从齿间滑脱,落下,垂下去,遮住惊刃的整条小臂。 柳染堤眼睫剧烈地颤了颤,衔着布料的齿关不自觉一松,赶紧又咬紧。 柳染堤不想咬到她,只能让舌尖本能地往后一缩,腾出一点地方。 惊刃小声道:“主子,您不是每晚都睡得不安稳么?我之前翻过您那个双修册子,说是这样的话……好像,能睡得更踏实些。” 至于惊狐说的那些,她再多琢磨琢磨,等下次见到她时继续请教好了。 容雅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而如今,这座山,与她的掌门、与铸师夫人、与诸多长老和门徒,与不知所踪的“万籁”、与仍被困在蛊林、无处归鞘的“剑中明月”萧衔月一起—— “小刺客,你给我盯好了,”柳染堤威胁道,“要是跟丢了容雅的队伍,我就把你和糯米这两个小没良心的,都丢到江里喂鱼。” 她认认真真地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很简单的结论—— 主子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惊刃想,嘴上总是嚷嚷着够了,想要推开我,却又将她缠得可紧可紧,怎么都不愿意,也舍不得松开。 “就柳染堤那笑里藏刀,睚眦必报的性子,她能给你睡?”惊狐道,“不可能的,别想了。” 腾热一路涂抹着惊刃的指骨,溅上掌心,烫到了腕骨,到处都是。 惊狐离开之前才说了,让她坚守原则,不要被主子睡。她虽是没被睡,但是反过来睡了主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曾经,此间山色苍翠,云雾缭绕。晨昏时分,白雾自谷中涌出,将山腰一圈圈环住,远观如鹤展羽,故以“鹤观山”为名。 柳染堤愣了愣,下意识张了张嘴。衣角被她塞了进去,一起进去的还有一截指节。 糯米趴在她头顶,将惊刃的长发盘作猫窝,垂下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睡得很香。 “不急。”柳染堤道,“先看容雅打算怎么做,我们待会儿再给她添点乱子。” 惊刃看着她,忽而低声“咦”了一声:“抱歉,这样的话,主子您岂不是不能说话了?” 背后的人安安静静地靠着她,乌墨长发搭在她肩膀上,轻缓地,滑下一缕。 柳染堤一向有些畏寒,而此刻她的身骨被风吹了太久,颤着,将惊刃抱得更紧、更紧了一点点。 惊刃放轻了声音:“您说。” 柳染堤埋在她颈窝,沉默了一小会,那点闷闷的嗓音,才从背后传来:“小刺客……” 她声音很小,听不清情绪:“你听说过‘剑中明月’,萧衔月么?” 第 69 章 向东流 6(营养液过2w,二合一加更) 剑中明月,萧衔月。 惊刃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确切些说,约莫七年之前,江湖上鲜有人不知此名。 鹤观山的独女,剑骨天成,才名横绝,万众推拥的天之骄子。 年少时便立于同辈之巅,一剑走诸州,前后十八载,所逢对手,无论前辈、同辈,几乎无一人能真正压她半分。 说来两人自天山秘境取回来的“双生剑”,长青与峥嵘,还是鹤观山掌门送给女儿的生辰礼。 只可惜,她们都死了。 和这座山一起。 “嗯,属下听说过她,”惊刃道,“她很有名。” “那你觉得,”柳染堤将下颌搁在她肩头,声音有点懒,“她是个怎样的人?”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惊刃想了想,道:“属下从没有见过她,只听说过她的剑术极高。” “当年无字诏中专门有一讲,”惊刃道,“精讲说若主子要我们去刺杀萧衔月,该如何筹谋,如何实施等等。” 柳染堤愣了愣,“扑哧”笑出了声。 她腾出一只手,将惊刃软和的脸颊捏起来:“那小刺客有好好听课么?” 惊刃心虚道:“没怎么认真听,当时隔壁讲师教配‘蚀骨散’,我就从窗子翻出去了。” 而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点,废墟之中响起了一声阴森、诡异、尖利的—— “主子,请慎言。” “……萧掌门,根本不是走火入魔。” “轰隆——!!” 木屑、砖石、铁钉裹挟在其中,随着梁木一起砸落,气浪卷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脚下朱砂早已失了光泽,却仍透着一股森森鬼气。她垂着睫,影子拉得极长,覆在阵纹之上。 两道黑影掠过屋脊,踩过半折的旗杆、断壁与焦黑的檐角,一跃而下,落在空阔的练武场上。 她语气很平淡。 她提起了剑。 萧鸣音感激地看向她:“请一定要护好山中门徒,若有外敌来犯,启动护山大阵便是,切不可硬拼。” 暗卫们闻言,散开去拍打四周断墙与石柱,有的掰动雕像残肢,有的扒拉瓦砾,片刻间灰尘四起,石板却依旧毫无动静。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妻子,转身,走入闭关洞窟之中。 “下毒、暗器、威胁、利诱、伏击、以多欺少、威胁亲眷,只要能完成任务,任何腌臜阴毒的手段都可以用。” 那日,她的对手是外庄来挑战的一位剑客,那人剑法凌厉,招招凶狠。 唯有一物依旧伫立。 她身上全是薄汗,从额心一线线流下,润过眼角,又顺着面颊淌下去,砸在地上,烙下一滴滴深色的印。 师姐嘶声喊着,可长剑还没来得及挥出,前臂已被剑锋斩落,紧接着,整个人重重砸在岩石之上。 好烦。 有人在她枯损的大脑深处牵了一根线,那半是血肉,半是白骨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柄剑。 柳染堤静静地站在阵法之中。 而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被焦灰扑了了一脸,整个人活像刚从坑里爬出来,只剩下眼底一团扭曲的杀意还勉强看得分明。 再一下。 那根向来以坚硬著称、连火也烧不裂的青石剑柱,柱身上竟生生被劈出了一道纵深的豁口。 手腕一抖,石子自指间弹出,精准地击中了残墙与主梁相接处的一道细缝。 “一具蛊尸。” 鹤观山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 她的头垂着,肩头、肋侧、腰腹的皮肉有的尚在,有的已经腐烂剥落,露出白骨。 容雅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她抬手在脸上一抹,手背上全是灰泥,越抹越花。 天色阴沉得很,云也压得低,风顺着废墟吹过来,灰烬之中带着沉沉的死气。 那香气是如此寂然、如此温柔,萦绕在柳染堤的鼻尖,与这片焦土格格不入。 腰间的手似乎紧了一点,柳染堤依得更近了些,发丝蹭上她的面颊。 - 殷红的血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滑过她的脸庞,泪与血混在一起,滴答,滴答,落在沾满尘泥的白衣上。 偌大场地,只孤零零伫着一根石柱。 她的目光太过安静,似一方被打磨至极的镜,把柳染堤用尽全力才撑起的笑意,平平实实地映了回去。 “我们不在乎名声清誉,也没有软肋牵挂,我们没有剑心,只有主命。” 惊刃凝神看着那块镇石与门缝的接合处,又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岩壁。目光在几处不显眼的凹槽与刻痕上停了停,神色收紧。 整个洞窟,就像是一个阴毒的、精心布置的——蛊盅。 这次也一样。 “主子?”惊刃更担心了。 姜偃师恭敬地鞠了一躬:“萧掌门,您放心吧。我会和萧铸师一起,守好鹤观山的。” - 那时候,她看这位大小姐怎么都看不顺眼,只觉得对方嚣张跋扈,不可理喻,简直是个被宠坏的瓷娃娃。 蛊尸想要甩开她。 山石渐渐裸露出来,地势陡峭,蛊虫也在罐中内壁一圈圈摩挲着。 容雅的脸色越来越白。 无人拦得住她。 惊刃没有接话。 惊刃道:“属下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很适合门徒们用来练剑,掌门有心了。” 柳染堤想把这句说得轻松一些,像平日里那样打趣,可喉咙像被火烤过,声音又沙又哑。 她们在她面前,在她剑下,成为一具又一具倒下的尸体。 柳染堤咬了咬唇,把头偏到边侧,又稍稍仰起头来,不愿意和惊刃对上视线。 可她还“活”着。 容雅脸色一寸寸阴沉下来。 模模糊糊间,一团雪白从旁边蹭了过来,是庄里人人都熟悉的那只小狗。 柳染堤咬破指尖,往里滴血。 “咔嚓”,一声极其细微的、木料崩裂的轻响。容雅与惊狐几乎在同一刻猛然抬头。 其实不走下毒的路子,真要正面打起来,惊刃也有十成的把握能赢。 练武场曾是鹤观山里最热闹的一处,如今只剩一地厚厚的积灰与碎石,四角的木桩早已烧成焦炭,只留几截漆黑的残根。 惊刃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一寸一寸褪白。指骨悄然攥紧,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机关簪,递了过去。 “主子小心!” 她的手上满是剑伤与茧子,指节粗糙,虎口处还有一道新伤,结了痂,看着有些狰狞,可触碰人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掌门,掌门你醒醒!!” 灰暗天色下,四野寂静得过分,只有风掠过折断的旗杆,发出摇摇欲坠的一声长叹。 那纤弱得连剑都拿不稳的手,此刻却将那柄残旧长剑攥得极紧。 她哭着,吼着,把自己那颗濒临破碎的心撕开给这具尸体听。 柳染堤略一愣:“嗯?”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对于容雅而言,简直是一场难以言喻的噩梦。 她眼中闪过希冀,“或许…或许能有机会,闯进那蛊林,将阿月救出来。” 她还穿着那件闭关时的白衣,上面被血污、尸斑与蛊虫啃噬得不成样子,大片布料垂下来,随风晃动。 好像玩得很开心? 她抬起那只手,手背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红意,指节发白,手腕处隐隐浮肿,骨节似乎有些错位。 只有心跳在两人胸腔之间,一下下撞着,借着这片短暂的贴近,暴露得一干二净。 她默默地看向远处,容雅脸色沉得发青,惊狐连声安抚,而暗卫们大气也不敢出,慌慌张张,跑来跑去。 剑锋斜斜撞上石柱的一角,摩擦出刺耳的一声。柳染堤的手腕震得一抖,她咬牙回剑,再一次狠狠劈下。 “……!” 她担忧地侧过头,只见柳染堤整个人半挂在她身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肩膀不止地发抖。 柳染堤沉默了。 长剑划破了那一具半是白骨、半是腐肉的胸膛,从心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将蛊尸死死钉在她面前。 好讨厌。 姜偃师笑着道。 又默默地感受着,身旁之人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柳染堤没说话。 一下。 柳染堤声音淡淡:“跟着它。” 惊刃道:“属下学得快,很早便没几位讲师能教我了。只是青傩母说,必须得等到破了障法之后,才能出来为主子效力。” 为什么看着我? “简直像见了鬼。”有年轻的暗卫压低声音,忍不住嘀咕。 “主子,您有所不知,”惊狐声音幽幽,格外渗人,“当地人都说,这鹤观山…不干净。” 她咬牙切齿,呵斥道:“给我回去继续搜!!每一块石、一寸土,都给我翻个干净!谁敢偷懒,就把谁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柳染堤略一用力,将封泥拧开。 她年纪不大,衣襟收拾得一丝不苟,黑发高高束起,生得清秀斯文,笑意浅浅停在唇边。 配合惊狐刚刚讲的鬼故事,众人寒毛直竖,几个胆小的侍卫甚至吓得当场拔出了刀,背靠背挤成一团。 正是鹤观山最受器重的机关师。 只要她们一有“发现”,立刻便会被打断。 火舌顺着柱身往上爬,映得石面上纵横交错的剑痕明明灭灭。 “处处是凄厉的惨叫声,有挑水的夜里路过,远远瞧见山上有人影晃动,凑近一看。哪里是活人?浑身焦黑,脸都烧没了,用空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人看……”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究竟挥了多少下,峥嵘剑再一次挥向石柱。 从后山到大殿,从练武场到山门,从她身上砍下来的皮与肉,铺成了一条通往山下江水的血路。 “是。”惊刃应声。 长剑忽地自掌心脱离,猛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 风从残墙缺口吹进来,穿过烧焦的廊柱,吹过断裂的梁木,带起一小片灰。 场地中间,孤零零立着一根石柱。 惊狐不知何时凑到了身边,她环顾四周,神色讳莫如深,狐狸眼里透着一丝深深的惊惧。 - 旧日的山道早已毁坏不堪,青砖碎成一块块,埋在杂草与灰烬之中。 价值不菲的锦衣被砸出好几道黑痕,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了,碎叶横七竖八地插在发间。 两人纠缠着,拖拽着,砸进了那翻涌、怒吼,要将山河都拖下去的滚滚江水。 惊刃正皱眉思量着,柳染堤靠过来,气息拂到她耳廓上,戳了戳她肩膀:“走。” 柳染堤再次举起剑。 柳染堤怔住了。 她只要抱着她,撒撒娇,嘟囔几句,再亲上一口,她什么都会答应。 阵眼之处,则摆着一只早已干涸破裂的瓦罐,四周散落着无数细小的骨骸。 容雅僵在原地。 她倒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 容雅正不耐地踱着步,闻言立刻带着惊狐与几名近侍赶了过去。 她轻快道:“小刺客,你听说过吗,鹤观山这个练武柱是用特制青石,剑劈千下不裂,火烧十日不倒。” 那方用特制青石凿成的剑柱,不知承过多少门徒们的剑气,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伫立着的事物。 那一声撞击在空寂的练武场里炸开,撞向廊柱残根与焦土,撞作一阵苍凉的回音。 它浑身半透明,颜色发灰,僵硬地盘成一个死结。 罐身以血泥封死,多年过去,血泥早已干裂,颜色暗得发黑。 容雅脸色更白了。 惊刃道:“主子,正道人士练剑,多半讲个光明磊落,讲个心正剑正。为守道、为立名、为护一方清平。” 惊刃想了想,认真道:“譬如,若她爱吃城南的糖糕。属下便会去那家铺子做一年学徒,摸清她何时会来、爱吃哪种口味。待时机成熟,便在糖糕里混入剧毒,递给她。” 话虽如此,她声音却有些发飘。 那声音仿若婴儿啼哭,扼喉呜咽,十分突兀地,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响起。 一点橘红的火星在风中亮起,微微一跳,随即落入油迹汇聚之处。 小刺客可真是个冷漠无情的人,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不解,也没有惊慌。从头开始,她就只是这么看着她。 “而无字诏的剑,从来只有一个目的——为了主子而杀人。” 那只剩下腐肉与骨节的左手,带着蛊尸的僵硬与蛮力,穿透了她的胸膛。 “这么自信?”柳染堤戳戳她。 惊刃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练武场,早已认不出旧日模样。 巨梁终于支撑不住,带着压了多年的尘灰和瓦片,一并倾塌下来。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 “诸位,这点诚意够不够?” 在两人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下箭楼,借着断壁残垣的遮掩,几个起落间,便潜行至了偏殿后方一处尚存的断梁之上。 - 木制梁身裂痕密布,只靠墙缝中的几块碎石勉强支撑,摇摇欲坠。 她又一次让妻子落泪了。 柳染堤笑得眼角弯弯,笑得倒在她背后,笑得把惊刃的衣物捏出好几条褶皱。 “你放心吧,我会照看好观里的一切,等你出关。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扑哧。”一声压抑了许久的闷笑,终于从她颈侧溢了出来。 她把这一生、一辈子,连死后挣来的最后一口气都押了上去,死死抱紧了她的妻。 小狗呜咽着,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她的脸,想把她脸上脏脏的血舔干净。 柳染堤僵了一瞬。 似一枚猩红的眼。 每一剑都用足了气力,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狠、更沉、更重。 惊刃环顾四周,正思量着应当从何处着手寻找线索。 惊刃接过簪子,指尖在门框与镇石之间探过,偶尔停在某一处凹点或划痕上,用力按一按、敲一敲。 “将她活活炼成了……” 她试着握了握指,却只换来一阵刺痛,从腕骨处一路往上窜。 有人趁势一剑刺入她的右眼;有人硬生生削掉了她半边面皮,露出下面森白的颧骨与牙床;有人用命为代价,斩断了她右臂残存的骨筋。 她摔落的长剑,就砸在不远处。 惊刃随后迈步进来。方才她担心洞中有伏杀,原想自己先探路,却被柳染堤抢先一步踏了进去,只得紧紧跟在身后。 她们拼尽全力,去拖住那一具不断行走的蛊尸,用最惨痛的代价,去换来一点能够伤到她的空隙。 容雅耐心耗尽,一脚踹在其中一名暗卫的背上:“废物!连块板子都撬不开!” 萧如初哭得满脸是泪,她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弯弯的笑意,此时却缀满泪珠,一点一点砸在她妻的袖间。 “她们困死了她。” 偏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虽有一身出神入化的铸剑技艺,却没法习武,只能日日捧着药罐子,在庄里养着。 三师姐身上满是血痕,衣袖被血水浸得发硬,剑尖早已卷刃,却仍咬着牙挡在众人前面。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气涌了出来,只见罐底蜷着一条细长的蛊虫。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缓缓开启。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扑在容雅的裙摆上。 “主子。”惊狐极有眼色地递上了台阶,“您瞧这天色已晚,四处都看不清,不如先去山下的镇子歇息,待明日日头足了,再来细查也不迟。” 她咬紧了唇,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终究还是垂下头去。 远处。 姜偃师站在油泊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对着面前的五道身影晃了晃。 “倘若你和她打一架,”柳染堤笑道,“你觉得,你俩谁能赢?” 枯草、断枝、碎瓦、灰土,还有不知压在梁上多少年的破布与鸟巢,一齐往她头上招呼。 不知过了多久,江波承着一轮清月,银光随着波纹柔柔地漾,极清,极静。 - 那具森森白骨提着剑,踩着鲜血,哭泣,悲鸣,从山头一路杀到滔滔江水。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金鸣,而是一声闷钝的裂响。 她没有去触那只红肿的手腕,也没有刻意去避开什么,她只是将手臂环在她背后,轻轻地,将她抱住。 时而是忽然卷起的一阵阴风,把火折尽数吹灭;时而是无故滚落的铜钉与牌匾;再时而,远处某处焦梁崩塌,炸起漫天灰烬,逼得所有人只得暂避。 抖得厉害。 容雅面色铁青,“啧”了一声,踢开脚边的一块焦木:“那你倒是想想办法!” ‘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她赤着脚站在血水里,白衣早已被血与泥浸透,变成一块块斑驳的暗色。 门徒们一批又一批地冲上去,眼里带着最后一点不愿熄灭的期望、惊惧与不敢置信,试图从那具半人半骨的身影里找回一点熟悉的影子。 江水旁,仅存的几名小门徒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她们怀里紧紧抱着尚在襁褓的幼女,还有一只不知道是谁养的、毛绒绒的小狗。 “锵!锵!锵!” 惊刃了然。 封死洞口的大石开始挪动,带动着周围的灰尘与碎屑,簌簌往下落。 “当年那场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惊狐压低声音,“听说每逢阴天下雨,或是日落西山之时,这废墟里便会重新燃起火光……” 只是很可惜,她以影煞之名待价而沽时,整个鹤观山已经被烧干净了。 观众台上坐着鹤观山的老掌门与她的独女萧如初。老掌门一生纵横江湖,剑法无双,可惜夫人去世得早,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 惊刃搭着粗糙的石砖,目光穿过枝叶与裂缝,在远处废墟间来回巡梭,牢牢锁定着队伍的一举一动。 此地距容雅一行不过十余丈,能清晰地听见她们的对话。 “主子,您怎么了?”她压低声音,“可是方才受了惊吓?” 可面前之人,早已不是那个爱着她、宠着她、会悉心为她熬药,又在盯着她喝完药后,往她掌心塞一块蜜饯的妻。 惊刃毫不迟疑:“属下一定会赢。” 【姜偃师】 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线条盘绕纠缠,勾连成一圈圈闭合的环,被血污浸成暗褐色。 云层被夜风一寸寸剥开,月轮自云隙后探出头来,将银辉洒在焦土之上。 - 沉默了许久,柳染堤忽然出声。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 车队整顿完毕,在一片慌乱中匆匆下山,连落在地上的几把铲子都顾不得捡。 她依旧靠在惊刃身上,整张脸都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打在皮肤上,闷得发烫。 被萧如初捡了起来。 她不让惊刃看见自己的表情。 簪尖对准孔洞,插了进去。 白骨聚拢成爪。 “主子息怒。”惊狐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神色恭敬,“鹤观山必定设有巧锁,若强行破开,恐怕会触发陷阱。” “锵!”长剑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劈在柱子上。金石相交,火星迸散,在柱面跳出一簇又迅速熄灭。 惊刃那颗榆木脑袋,终于迟钝地转过了一个弯。 柳染堤心里烦躁起来。 可她的呼吸正扑在惊刃颈侧,带着还未散尽的热气,杂乱,发烫,时轻时重。 练武场四下空旷,四野寂寥,烧焦的柳树一株株立在焦土之上,枝干扭曲,如同一座座无字的碑。 “我知道了。”萧如初已经哭成了泪人,她用力点头,胡乱抹了把眼泪。 那是什么? 她看她怎么都是最好,最可爱,最漂亮的。看一分,一时,一日,一月,一生,一世,怎么看都看不够。 一片喝彩声中,她听见那位大小姐拽住她娘亲的袖子,扯了又扯:“娘亲,娘亲,我要追那个剑耍得最漂亮,人也生得最漂亮的姑娘!我要把她拐回来当老婆!” 萧鸣音当时愣在台上:“……??” “她剑法再高,也防不住这些。” 她唇角动了动,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我竟然砍了道豁口出来,厉害吧?” “看什么看!!” 萧掌门抬手,抚上妻的面颊。 容雅紧咬下唇,死死攥着帕子,呵斥道:“不过是只畜生罢了,慌什么!” 姜偃师笑道:“自应当的。萧掌门待我恩重如山,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她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只觉得那里仿佛有一双双怨毒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惊刃抱紧怀里扑腾的小猫,神情严肃:“糯米,你再不听话,我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她说着,似乎想顺着石缘去寻找机关。 鹤观山尸横遍野。 那洞窟被一块镇石严实堵住,只在边缘留着一圈极窄的缝隙,勉强能辨出一扇石门的轮廓。 可她身旁的人却不太平静。 容雅被惊狐推得一个踉跄,还未站稳,便觉头顶一暗。 惊刃迈步走了上来。 惊刃环视一圈,目光掠过那些毛骨悚然的符文,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冷意。 又一下。 不远处,暗卫们正试图撬动那方板,又是搬石头又是使撬棍,却如何也打不开。 她裹紧披风,强作镇定道:“胡说八道!我嶂云庄乃天下第一剑庄,一身正气,岂会怕这些?” 她微微侧身,指骨捏住一枚石子。 - 可惜,那颗心脏已经不再跳动。 她们倒在焦土上,倒在残破的石阶上,倒在自己曾经练剑、笑闹的廊下。 耳畔忽然传来一点脚步声,有人踏着灰土与砂砾,往前近了一步。 她指了指容雅头顶上方。只见一根被烧焦的主梁自半空斜斜垮下,正好卡在两堵残墙之间。 下方,容雅正不耐烦地催促:“快些!” “有人利用她的救女心切,劝她闭关修炼;有人利用她的信任,将她引了过来。” 她心想,自己绝对不可能和这种人有什么瓜葛,更别提成亲了。 “如初,我的鹤观剑法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便能大成。” 惊刃连忙取出黑釉小罐,递给她。 四周一片死寂。 柳染堤轻声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洞窟里回响,带着一丝颤抖。 那双一向只会握刀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指节收了收,最终还是缓缓落下,覆在柳染堤的肩上。 颈侧的一小片肌肤温热而紧实,带着干净的草药香气,还有一点她熟悉的暖香。 “啷——” 柳染堤愣愣地站在原地,怔了一瞬,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腕在抖。 闭关洞并不大,被打理得极整洁。石壁边角规整,内侧立着一座简陋的香案,上面供着一柄无鞘的旧剑。 “主子!这里!”一名暗卫扬声喊道,声音在废墟里传得很远,“有发现!” 身后便是汹涌的江水,浪头一重胜过一重,拍在岩壁上,水花四溅,溅得她们满脸冰冷。 汗从她额心滑落,混着指节磨出的血,粘在剑锷上,又被下一剑甩开,在焦土上溅出一串又一串暗红的小点。 惊刃蹲回原处,继续监视。 惊狐弯腰俯身,在方板边缘指节敲了几下,又抬头打量周围烧塌的梁柱与石基。 惊狐脸色骤变,手疾眼快,一把将容雅往旁边猛推出去。 她那件卷成一团的黑袍里,糯米睡得正熟,见她回来了,抬头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尾巴一卷,继续睡觉。 随着那根主梁倾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跟着一股脑儿砸了下来。 江水吞没了一切。 “怎么?”容雅没好气道。 她咬紧牙关,握剑的手猛地一送。 另一边,两人早在巨梁彻底崩塌之前,便几个纵跃,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箭楼之上。 柳染堤只是茫然地劈着,劈着,把一身的力气、血肉、心骨全都往外砍,将自己劈开、劈伤、劈碎。 她深爱的,她挚爱的妻子。 而在洞窟正中,原本该是萧掌门打坐清修的蒲团周围,被人用暗红色的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繁复的阵法。 柳染堤朝惊刃比了个手势。 “嗯,我也来练一下吧。” 万籁给了进入蛊林的女儿,此刻她拿着的,是历经数代掌门回炉,淬炼得锋锐无比的鹤观剑。 “如初,别哭了。” 糯米委屈地舔她一口,“喵。” 萧如初又在哭了。 第五剑、第六剑……剑光一下接着一下,毫无章法,毫无技巧,全是最简单的直劈。 惊刃:“……” 洞窟内的景象,徐徐显露出来。 “喵~” “眼熟?”柳染堤疑惑。 一番激战后,她抓住破绽,一剑挑飞了对方的长剑,又一脚将人踹下了台。 “我会闭关约莫七、八日,在这期间,鹤观山等事就拜托你和长老她们了。” 她们月轮的映照下,继续前行。 “萧鸣音,你这个混蛋!!!” 成排的柳树烧成了黑色的干骨,连带着廊下挂着的风铃、练武时打水用的木桶,全都化为一堆看不出原形的灰烬。 那是门徒们用以试剑、练武的石柱,柱身由整块青石凿就,通体布满剑痕,在月色下泛着微弱的灰白。 惊刃神色淡然,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意外”与她毫无干系。 柳染堤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呼吸早已乱成一团。 “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 囹圄蛊一路指引,将两人引出练武场,越过残破的偏院,早已烧空的厢房,绕至后山深处。 主子她…… 惊刃望向她,月色在她瞳仁里映出一圈冷光:“主子,能将姜偃师那一支机关簪给我吗?” 那是鹤观山的镇山掌门,萧鸣音。至少从身形与那把剑来看,是她。 她看着她的爱人,眼睛里已经说不清是愤怒、悲哀、憎厌,还是那份已经无法宣之于口,却从未减退过的爱意。 柳染堤“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很乖来着,没成想挺调皮?” 容雅动作一僵,冷笑道:“荒谬!朗朗乾坤,哪来的不干净?” 可如今,她们已经是彼此的妻。 练武场的青石之上,数百坛火油被倾倒在此,四周堆满了柴薪与草扎。 在又一次险些被掉落的石碑砸中,她恨恨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处处都在跟我作对?!” 柳染堤在柱前站了一会,她转过头,对惊刃俏皮地眨了眨眼。 血珠沾到蛊虫,它猛然一颤,紧接着便扭动起来,身躯在罐底急促地划过,发出一阵的窸窣声。 下一瞬,剑锋猛地劈下。 这怎么防,根本防不住啊。 瞧着,很像是一个闭关用的石窟。 漫天火光与滚滚浓烟之中, 在一处烧塌了半边的偏殿石基下,暗卫们刨开碎石焦土,露出了一方嵌在地里、边缘刻着繁复云纹的青铜方板。 容雅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那便依你吧,撤!” 萧掌门点点头。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门徒,烈日炎炎,她在鹤观山的练武场上站得笔直。 柳染堤下意识把那只手往身后藏去,她偏过头,用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抬手压上佩在身侧的剑柄,峥嵘出鞘,发出一声清亮的剑吟。 柳染堤慢慢抬起手,揪住惊刃臂侧的衣物,又将头枕上她的肩骨,把整张脸都埋进温暖的颈窝里。 “主子,小心些。”她压低声音,“这机关,属下瞧着有一点眼熟。” “咔哒。” 她道:“鹤观山行事谨慎,多半会给密室留下一道活路,我们不如在隔壁门枢、梁柱,或是附近镇石处找找机关。” 惊刃顺着指引望去,只见一处不起眼的山壁上,隐约露出一道被石块封死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陈旧血腥与腐朽的风,从洞窟深处扑面而来。 为什么不说话?你倒是说一句啊,笑我两句也好,骂我一声也行。 终于,在石门下方偏右的一道石缝边缘,她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小的孔洞。 柳染堤的眉心蹙起:“怎么回事,为什么被封死了?这块石头该怎么挪开?” - 这已经不能算是练剑了,剑势乱七八糟,落在石柱上,却更像落在她自己身上。 “有人布下了阵法,有人豢养出蛊虫,有人设下了机关。” 路两侧皆是被火烧得只剩树干的老树。树皮开裂,一株株立在路旁,如同一具具立着的枯骨。 那孔洞隐在石纹之中,大小近似岩石自然风化出的孔隙,藏得极为隐蔽、刁钻。 巨梁擦着容雅的肩头,重重地撞在她们方才所站的地方。青铜方板被砸得深陷下去,彻底变形。 那具尸体却不依不饶,蛮狠又任性地抱紧她的腰,就像过去许多次、许多次、许多次那样。 不久后。 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簪身入孔的一瞬,低沉的机括声在石腹深处滚动开来,一环扣一环,由远及近。 她将她抱进了怀里。 粘稠的、刺鼻的黑油沿着石缝蜿蜒而下,爬过那些横七竖八、早已没了生息的鹤纹白衣。 惊刃跟着柳染堤,一路从后山原路折返,又回到了鹤观山的练武场之中。 好过分。 惊刃只觉得,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正一下、一下地颤抖着。 侍从与暗卫们齐齐一个激灵,纷纷手忙脚乱地冲去搬石、冲去挖土,动作快得像脚底点了火。 “主子,”惊刃按住了她的手腕,“且慢。” 柳染堤笑着道。 萧掌门站在洞窟门口,她很懊悔。 “小刺客,将从赤尘教密室里寻到的那一个囹圄蛊给我。”柳染堤忽而道。 石门在她身后,慢慢关闭。 火蛇自地面窜起,沿着石缝瞬息疯长。烈焰“呼”地一声铺开,将倒折的柳树、横陈的尸体与散落的兵刃一并卷入火海。 萧如初的身子在抖,声音在抖,眼睛也颤得厉害,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细的泪珠,只有握着剑的那双手,异常平稳。 木簪之上,红玉一闪一闪。 两人站在练武场中,就这么抱着彼此,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推开对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 柳染堤终于闷闷地吐出两个字:“坏人。” 声音闷在衣料与皮肤之间,含糊又轻,带着一点发涩的鼻音。 “……你太狡猾了。” 第 70 章 金缕重 1 惊刃其实并没有多想。 她只是下意识伸手,把人圈进怀里。动作生硬得很,肩膀绷着,背也绷着,像一块被竖起来的石头。 直到柳染堤靠过来,额心蹭过她的肩,最后抵在她颈窝时,惊刃好像忽然就有了,自己确实在“拥抱”着另一个人的实感。 主子一向顽劣跳脱,各种对惊刃来说“新奇”的点子层出不穷,倒是难得见到对方这么安静。 不知为什么…… 她不希望见到这样的主子。 柳染堤闷闷地靠在她怀里,发丝慢腾腾地蹭上锁骨,又蹭过衣领边,在颈间缠了一圈。 惊刃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相贴的肌肤,连带着肩侧的衣物,似乎缀上了些水汽。 不知是柳染堤额前的汗,还是她颈间本就带着的那一点水汽,在两人的贴近之中,熨成一层薄薄的潮意。 那一点湿热顺着颈侧慢慢往下渗,似一条极细的线,从锁骨间蜿蜒而下,一寸一寸,把两人悄无声息地拴在一处。 柳染堤一开始还停留在对着练武柱劈剑的节奏里,喘气极重,胸膛一起一伏。 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从胸腔深处撞出来,震得惊刃胸口也跟着发紧。 渐渐的,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胸腔起落不再那么急促,黏着发梢的薄汗也半干了,她的怀里,便只剩下她细细的吐息与轻微的心跳。 小猫似的,窝在她的怀里。 惊刃愣了一会,原本撑在柳染堤背后的手指无措地蜷了蜷,指腹陷入衣料里,攥出一道浅浅的褶。 长发也用水冲洗过,此刻正松松束着,挽至肩膀一侧,发梢还有些未干的水汽。 她见惊刃瞧着她,笑道:“多亏了我那古板的娘亲是左撇子,逼着我从小练左手,倒让我两手都能使剑。” 掌心伤着,不能使力,她便由下往上轻轻托住那只手,指腹贴着手背软肉,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惊刃茫然:“为什么?” 她眼尾还染着一点红,睫毛上沾着湿漉的水意。月色与夜色一并映进乌瞳,稍一动,就有细碎的光从眼底漾开来。 这般来来回回不知多少遍,柳染堤竟很少真切觉出疼,只觉一股细细的凉之后,是温热的麻意,将疼痛一层一层裹住。 说着,她抬起手, “主子?”惊刃有些不解。 药味清苦,指尖温热,两者纠缠在一起,竟有几分叫人心神恍惚。 柳染堤一下坐直了身子,抗议道:“没有其它的吗?我不喜欢白粥,寡淡得很,一点滋味也没有。” 惊刃低头收拾东西,将用过的纱布、瓷瓶与药包一一归置好,正要起身去洗,便听见身后“扑哧”一声轻笑。 柳染堤倚在软枕上,左手撑着侧脸,右手抬在半空,指尖捻着起一小块纱布来,慢悠悠地晃。 “……你太狡猾了。” 柳染堤的目光近在咫尺,又亮又软,像是要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似的。 惊刃愣了愣,着实是因为这句话对于榆木脑袋来说,太过复杂。 惊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主子,您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柳染堤抬起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被悉心包裹住的手腕。 惊刃继续哄道:“属下还拿了些花生米,盐炒虾米之类,您伴着吃,味道还不错的。” 那可完蛋了,和柳染堤相处这一段时日,她可没少偷偷摸摸地,在心里把主子当做一只猫来看。 她将手从惊刃肩侧松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略略拉开一些,抬手捏她的脸蛋。 几个字绕来绕去,在惊刃脑子里打了个结,喜欢和“坏”,按理说不是相反的么?怎的能放在一处? 柳染堤定定看了她一会,看得惊刃心里直打鼓,就在她开始纠结自己是否又做错了的时候,柳染堤忽然笑了。 “说来,我还会用左手写字呢,就是字迹和右手写的很不一样,根本看不出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在榻沿坐下,几乎与柳染堤膝侧相对。灯下影子纠缠,分不清哪一笔属于谁。 窗纸上画了简单的墨色山水,屋里点着两盏油灯,烛光暖暖地铺在矮桌、榻面与织物上。 夜风从山间一路吹下来,吹散了身上残余的灰烬与焦土的气息。 她把那一缕流苏揪得东倒西歪,视线落在紧闭的门扉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尖。 惊刃依依不舍放下收拾了一半的东西,依言在柳染堤身旁坐下。 惊刃伸手去托她的手背。 柳染堤道:“不要。” 柳染堤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但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所以柳染堤这么说了,她大概真的是一个狡猾的坏人吧。 她小声道:“唯独糯米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也不怕我,经常跑我小院里来玩,一来二去,就熟了。” 柳染堤低着头,看那纱布一寸寸往上攀。 她手腕红肿了一圈,指节上也有许多细碎的擦伤,磨破了皮肉,没伤到筋骨,却有一直有细细的血珠渗出。 柳染堤依旧窝在她怀里,片刻后,才闷闷地应了一声:“那个,小刺客?” 惊刃为她勺好粥,正想问需不需要自己喂,没想到柳染堤接过来,很自然地用左手喝起粥来。 柳染堤趴在她肩膀上,扒拉着她衣服,窸窸窣窣地挪了一寸,而后慢吞吞抬起头来。 “没办法,属下平日里接触的人不多。” “嗯?” 她道:“小刺客,你为什么要抱我?” 主子软绵绵的。 柳染堤皮肤微凉,被她这么一托,倒像是被热水慢慢浸进来,骨节间的凉意都被焐散了几分。 惊刃认真想了想,道:“我应该和您说过,属下还在为嶂云庄做事时,经常会受伤。” 惊刃被她这么盯着看,莫名就有点不好意思,薄薄的耳尖被冷风与心跳一并染红。 柳染堤探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小刺客,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不多时,门口的脚步声响起。 惊刃心想。 碰了碰心口的位置。 惊刃有点郁闷,总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怎么就成“坏人”,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狡猾”了。 - 全程,惊刃的动作都极其轻柔,克制得近乎苛刻,柳染堤甚至感受不到多少她的触碰。 这是一家不大的江边客栈,靠水而建。 柳染堤也不逞强,抬起右手,随意伸向她:“那就有劳小刺客了。” 糯米已经先一步占了软垫的位置,她缩成一团毛线球,用尾巴绕着自己,偶尔动一下耳朵。 她嗫嚅道:“是…是的。” 柳染堤道:“小刺客,我有一点明白,为什么那只狐狸和小麻雀很是喜欢你了。” “你这个讨人喜欢的小坏蛋,”柳染堤笑道,“那些对你不好的人,讨厌你的人,当真不知好歹。” “有时候伤得太重了,下不了榻。伤口疼,骨头也疼,连带着喘气也会疼。” 惊刃耐心道:“主子,咱们方才在山上待了许久,您被风吹着,只怕受了些凉。这会儿喝碗热粥,暖和暖和身子才好。” “属下刚煮好的白粥。”惊刃道。 柳染堤捏着那一小块软肉,揶揄道:“小刺客,你怎么做什么事情,都以猫为参考?” 雪白一层盖过一层,将她方才那点狼狈细致地藏起来,只余一截清清楚楚、被人郑重系好的手腕。 还没到惊刃想明白,柳染堤忽而拍拍身侧,唤她道:“坐过来。” 比如主子小口咬花糕的时候,在榻上蜷成一团滚来滚去时,又或者懒洋洋趴在她肩头时,都特别像一只猫猫。 药膏被一点点揉进皮肉里。每往前推半寸,惊刃都试探似地在旁边的好肉上抚一下,待柳染堤不再紧绷,这才将药往破口处带过去。 “好了。”惊刃收回了手。 她话音渐弱,心里却慌得很。 走进温暖的客栈里,沐浴过,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后,那些黏在骨缝里的寒意仿佛才真正被关在门外。 惊刃小心翼翼地侧身进来,怀里还抱着不少东西,有食盒,有热水,有干净的毛巾,还有一些纱布与草药。 “也说不清为什么,这里会好受很多。”惊刃老实道,“虽说伤口也没好,依旧很疼,但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灯火沿着惊刃的手一路流下去,在她指节处落了一层温光。骨节分明,却不显生硬,落在她腕间,既稳且柔。 柳染堤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揪着褥子边缘的流苏。 柳染堤笑道:“笨蛋。” 惊刃下意识应了一声。 她明明眼角还红着,睫毛下压着一圈湿意,笑起来却明媚得很,灿烂无比。 惊刃一看,眉心不自觉拢了拢。 待血污与灰尘都细细拭净,惊刃才取过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沿着伤口边缘推开。 而又过了一会,拽着肩侧的手又紧了些,怀里的人忽而动了动,小声开口:“坏人。” 柳染堤又捏了捏她:“可我又不是猫猫,你拿和糯米相处那一套按我身上,是不是对你主子的大不敬?” 说着,她抽出手腕来,在惊刃面前摆了摆:“我只是手腕有点发肿而已,又不是病入膏肓,何必吃得这般清苦?” “这,怎么说好呢……” 惊刃连忙道:“属下绝无此意,只是一时不知如何相处,才会出此下策。” “但偶尔的,”惊刃继续道,“糯米会从窗缝里钻进来,跳到属下身上,窝在这里。” 纱布缠得极匀,连边角都整齐。 她担心身上的尘土冲撞了主子,故而方才拿药,打热水时匆匆沐浴过,换上了她那一身有些陈旧的白色亵衣。 这些想法,绝对、绝对不能让主子知道。要是被知道了,主子一定会生气的。 见主子不用帮忙,惊刃便又将带来的草药,热水纱布等铺开,等柳染堤喝完粥,道:“属下为您包扎一下吧。” 炭盆里里燃着果木炭,偶尔“啪”地炸出一点细小的火花,带出一点淡淡的香气。 柳染堤眨了眨眼,道:“所以,你觉得像糯米抱抱你那样,来抱抱我,我就会好受许多?” 惊刃郁闷道:“无字诏里的同僚们对我避之不及;而嶂云庄里,容雅厌我至极,连带着庄里的侍从、暗卫见了我,也是有多远躲多远。” 原来主子不喜欢被当做猫,惊刃想。 柳染堤抬起左手,点着惊刃心口位置。 那点按压起初只是落在布料上,随后便极慢地滑动起来。指腹沿着亵衣纹理,一点一点,掠过衣褶,掠过衣摆。 指尖向下,向下,柔柔滑过布料,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而后停在软和的腿根处,划了划。 “小刺客,我右手受伤了,”柳染堤晃了晃纱布,“没法动弹,这可如何是好?” 她依近些,鼻尖抵着惊刃的面颊,呼吸淌过面侧,带着一点恶劣的,沁甜的笑意:“你可以做给我看吗?《 》 70-75 第 71 章 金缕重 2 惊刃茫然:“您需要属下做什么?” 惊刃还是那个惊刃,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柳染堤也没指望这榆木脑袋能立刻开窍。 她叹了口气,左指重新点回惊刃心口。 指腹转了半圈,将亵衣勾起来一点,又一抽,任由其松松地垂回原处。 原先齐整的衣领,比方才更凌乱了一点,微微敞开,若隐若现。 “我右手用不了,”柳染堤慢条斯理道,“所以,你得自己做。” 为什么主子说话弯弯绕绕的,她真听不懂啊。惊刃绞尽脑汁,逐条揣摩主子的“心意”: “属下助您调息运气? 研习剑谱? 或者焚香研墨?” 柳染堤:“……” 不愧是她,一个比一个离谱。 柳染堤往前倾身,贴上她的额心。呼吸在这短短一寸间对撞,热意氤氲,她的睫依在近处,像要将她困在这小小一隅里。 下一瞬,她伸手扣住惊刃的手腕。 她将腕骨扣得极稳,半点退路也不留,沿着衣襟的线一路掠下去,直到指骨抵在亵衣开合的隙旁,衣下那一线温热便无处可避,迎上她。 “主子,怎么了?!” 膝盖一点点往前挪,榻褥随之微微下陷,从榻角挪至榻中,又从榻中挪到柳染堤身前。 …… 惊刃现在满脑子,都是惊狐之前说那一番话,要坚守原则,不可以被主子拐上榻,也不可以被主子睡。 柳染堤偏还要来捣乱,她抬手捻住那只微微泛红的耳垂,捏了捏:“影煞大人?” 亵衣严严实实地裹着她,将她敛起的腰背藏匿其中,衣摆垂在褥间,随着她支撑的力道一起一伏,不止晃动。 “影煞大人,”柳染堤软声唤道,“为什么不愿意看看我?” 亵衣本就宽大,此刻被一跪一移,衣摆便也拖在褥上,灯光从侧掠来,将她的身影拉长。 从来没人问过她要不要学机关术,也从来没人想过她学得会不会更快。 厩舍以红木为梁,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作响。栏中的马膘肥毛亮,鼻息间带着热气。 我敬爱的,尊重的母亲啊。 她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咬。 容雅的队伍回府时,正值黄昏。 惊刃倒是不意外,道:“嶂云庄一贯如此,家大业大,走到哪里都是这般排场。” 惊刃被捏在指中,她的下颌在颤,唇也在颤,呼吸由浅变乱,又由乱变重。 “二位,马厩就在前头。” 手一抖,“啪!” 姜偃师也已经死了。 容雅嗓音极轻,气息收敛,恰到好处地显出一点羞惭与自责,装作一副规矩受教的样子。 说起来,两人此番忽然调头前往天衡台,也算是计划之外。 江面宽得看不见边,水流沉稳向东,回环着绕过鹤观山,汇入无边无垠的东海。 “等你实在撑不住了,”柳染堤又道,“我再勉为其难地,给你靠一下。” 柳染堤理都不理,截断了她:“你别告诉我,你之前没有过。你是神佛玉像么,这么清心寡欲?” 舌尖撬开微张的唇,探进去,轻慢地辗转,将她唇畔残存的冷气都磨散。 容雅仍旧垂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却不似方才那般沉重,越走,便越是轻快。 说罢,便先行退下。 怀里的人已经被她吻得整个人都软了,被吻得乱七八糟,只剩下颤意沿着脊背往上窜。 惊刃正准备起身走过去。 惊刃扶着身侧的褥子,撑起自己,指腹划过织物,留下几道若有若无的腻痕。 她照柳染堤的吩咐,双腿分开跪稳,又抬手撑在柳染堤肩旁的榻面上,将人半圈在自己的怀里。 “倘若我不想饶过你怎么办?” 说话间,齐椒歌已是带着两人绕过两重回廊,很快,便来到一座颇气派的偏殿前。 柳染堤忽而笑了,左手抚碰她下颌,掌心里的人正死死盯着一旁的榻栏纹路,不敢看她。 柳染堤“嗤”了一声:“真是讲究得紧。” 阿灵有些犹豫,下意识看向柳染堤。见柳染堤略一点头,她这才松了口气,恭恭敬敬一礼:“那就劳烦小少主了。” 这趟鹤观山,足足折腾了五日。 最好的铸剑胚料要给容瑛留着。 柳染堤见她收拾妥当,道:“走吧。” “嶂云庄暗卫,”那人鞠躬道,“见过柳姑娘、小少主、影煞大人。” 柳染堤轻笑一声,伸手将那只横在面前的手臂给掰开。 好像,不算? 那肯定是因为,主子您的御马本事实在太差了。惊刃想着,只觉先前一路被颠出来的那点头痛又隐隐作乱。 惊刃两臂绷得笔直,上身却免不了向前倾去几分,她偏又死死守着那一线空隙,硬生生将自己悬在这里。 天色将暗未暗,长廊外的残阳贴着檐角斜斜坠下去。容雅一身风尘,靴底沾着未干的泥,脚步沉沉地踏入正厅。 终于,惊刃跪到了她面前。 惊刃垂下头,指骨挪了挪,触到一丝潦滑的水意,算不上干涩,但也远远没到能随意移动的地步。 嶂云庄长廊中,风略大一些,吹得她耳畔那几缕碎发扬起,又落下。 惊刃还没坐稳呢,便被人扣着左侧肩膀,向后用力一推,扑通倒在软枕之上。 柳染堤凑过来,趴上她肩头,小声嘟囔道:“我都说了,我可以驾车的,你怎么老和我抢缰绳?” 拆开一看,是齐昭衡的亲笔小札,言辞谦和,却写得极急,请两人务必尽快来到天衡台,一叙要事。 惊刃:“……” 反正—— 惊刃埋在她肩间,鼻尖抵着她颈窝,呼吸滚烫,细汗从额角一路滑下来,在衣领处晕开一圈潮痕。 她们爱着威势,爱着荣华,爱着万贯家财,爱着庄主之位,更深爱着这位子所能带来的,滔天的权与势。 柳染堤抬起左手,从惊刃颊边勾起几缕散落的长发。 两人的位置顿时调换。 “七年了,江湖上有几个不眼红的?一批又一批人上山搜,翻得连石缝都刮了个干净。” 柳染堤坏心思得逞,她往榻边一坐,修长的双腿叠起来,缠着绷带的右手垂至一边,用左手向她勾了勾:“过来。” 容寒山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她正翻看着一封信件,佛珠在指间一颗颗滑过,光泽温润。 可这一趟实在太过诡异,她想着想着,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冒出惊狐讲的那些诡事。 唇相抵的刹那,惊刃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齿贝松开,柳染堤便顺势收紧,将她牢牢困在这个吻里。 惊刃败下阵来:“好…好吧。” 她这才看清,惊刃眼角泛着红,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意,映着灯火,叫那双一向清冷的眼多出几分湿软。 “铺张浪费。”柳染堤鄙夷道。 柳染堤笑道:“为何她是大人,我是姑娘?” 她收敛了好表情,客气道:“庄主有吩咐,说若是遇到二位,让我们也多多帮衬。若有什么行装要搬、要收拾的,都可以交给我们。” 她转头对蓝衣门徒摆了摆手:“阿灵姐,我送她们去厢房就好了,你回去吧。” 她在柳染堤怀里缓了几息,挣扎着要直起上身。烛火摇光,将那一截微湿的指骨映得莹润。 惊刃熟练地将缰绳在木桩上绕了两道,打结锁稳。 可那又如何呢。 因着这一砸,惊刃的衣襟合在一处,将身子遮得更严实了些,连带着半浸的指骨,也被挤得更贴近了自己。 惊刃:“……” “主子,我…我不是有意的。” 这算吗? 她回过头,客气地笑了笑。 两人不得不先放容雅一马,让她得以安然回到嶂云庄,而后在附近集镇匆匆置办马车,掉头直奔天衡台。 要是惊雀在,肯定要感叹一句:柳姐姐这人,真的是太坏了啊!!! 容雅只觉背脊一凉。 柳染堤俯下身,勾开惊刃面上的几缕发,复而吻上她的唇,又拾起她的腿弯,靠近了些,濡软的唇吻在了一起。 “说庄主正在路上,先派她们几个来布置静室,好让主子能舒舒服服地住进来。我们待会儿,说不定还能碰上。” 她垂下头去,继续翻看着手里的信件,连多看容雅一眼都嫌浪费。 比起信奉神佛、事事都要烧香求签,祈求庇佑的容寒山,容雅才不信鬼神之说。 柳染堤懒懒靠着榻栏,看着她。 齐椒歌“哼”了一声,倒也没继续贫嘴:“是母亲请你们过来的吧?” 惊刃悔不当初。 齐椒歌停在三人面前,气还没喘匀,顺口道:“你自己数数,天下第一大人,整整六个字,实在拗口。柳姑娘多朗朗上口啊。” 惊刃仍垂着头,颈侧线条绷得极紧,她只是刚搭上去,便触到一阵怯怯的颤意。 要是把她欺负到哭,肯定更漂亮。 “影煞大人!柳姑娘!!” 她想。 明明已经离开鹤观山了,怎么,怎么回事……容雅瞳孔震动,厉声吼道:“惊狐!!” 她已经死了。 主子果真就是在为难她吧。 就连长姐那一颗对机关术一窍不通的蠢脑袋,容寒山也要费尽心思,联系上那位避世多年的姜偃师,想砸重金把人从深山里请出来教导她。 所有好看、好听、好记的名头,所有贵重、珍惜之物,通通都是给长姐备着的。 “齐小少侠,”柳染堤随口道,“听闻你母亲不仅喊了我,还叫了另外几家门派来?” “是!”惊狐反应极快,将怀里的《武林十大凶地志异》、《江湖诡异实录·鹤观山卷》、《鹤观山夜哭录》一股脑塞进旁边的包袱里。 而后,在她耳廓上咬了一口。 哪怕容瑛还活着,也无所谓。 她略一倾身,吻便覆了上去。 她补充道:“惊狐还感叹过,我这种性子特别适合做暗卫,可以真正做到弃名、弃情、弃生死,同于主命。” 母亲,你只剩下两个从不看重的,视若敝履的次女了。但不要紧,你的次女们也不爱你。 “我不擅长这些。”惊刃小声道。 惊刃:“……” 香烟从铜兽口中袅袅升起,绕着案上茶具与书卷打了几个圈,又被江风吹散。 惊刃默默放下手,抿了抿唇,无奈道:“主子,您饶了我吧。” 只见那几名暗卫中,有人忽然从队伍里走出一步,对她们行了一礼。 柳染堤慢慢松齿,就在惊刃以为她要离开时,舌尖忽而触上早已泛红的耳垂,又是轻咬了咬:“快点,我要看。” 堂内一时静得很,只余佛珠相磕的声响,格外刺耳,仿佛在为容雅这趟徒劳无功鸣丧。 她把缰绳紧紧握在手里,恭声道:“这些拴马驾车的活计,交给属下就好。” 她又挪了挪位置,只靠单臂维持并非难事,但一边支撑,一边在这般近处讨她欢心,对惊刃而言,便着实有些吃力了。 可凭什么呢? 堆积的怒火不断、不断地翻涌着,恨意一层高过一层,江水撞岸。 火光里的人影,深夜的求救声,那个被吓疯的樵夫,还有那些找不着尸首的冤魂…… 三人一同从马厩外的石阶上去,穿过一小截回廊。廊下阴影与云光交错,远处钟声隐约传来。 容雅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眼底浮上一层彻骨的讥诮: 她抬手想扶一下额心,还没触到肌肤,便嗅到点什么,动作不由得僵了僵。 说着,她不等柳染堤回话,倒出一连串自己擅长的事情来:“属下精于刺杀、潜伏、追踪,还会用毒,会破机关……” 两个字,冷得如腊月寒冰。 柳染堤忽而侧身倾过来,鬓发垂下,发梢来回拂在惊刃颈弯,像不肯安分的小猫,蹭一下,又蹭一下。 香气与湿意缠在一起,两瓣濡腴的唇相吻着,她们紧紧相贴,轻拢软磨。她的发梢撩过惊刃,总觉得有些痒痒的。 “爬过来,”柳染堤慢悠悠补了一句,“架我身上。” 她眉睫蹙紧,一点别扭与一点羞赧叠在一起,收了收指骨,而后干脆抱起双臂,环在胸前,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挡住。 探殿,不知从哪吹来一丝火星被吹到废瓦上,一阵乱窜,险些点着堆在旁边的木梁;探山,山石塌方,好几名暗卫一脚踏空,差点掉进被烧塌的地基里。 惊刃:“…………” 又去探一座没被烧干净的偏祠,刚走两步,堂前的石狮子就从底座上歪倒下来,“轰隆”一路滚下台阶,差点砸到她脚边;再往前走两步,那块门匾“哐当”一声掉下,离她头顶只差一寸。 惊刃赶紧道:“不得对主子无礼!” 柳染堤眼尾弯起:“对啊,我就喜欢为难你。” 柳染堤黑了脸。 “听说你们的队伍,在赤尘教里头,遇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两人在这边嘀嘀咕咕说嶂云庄的坏话,而嶂云庄那边的暗卫们,自然也注意到了走来的三人。 长廊之中,几名黑衣暗卫正在往其中几间厢房里进出,搬着各式各样的大包小包,箱笼、床帐、屏风、香炉,一水儿精巧奢华。 天衡台立于群山之巅,四面皆是云海。层层叠叠,将山脚、林峦都遮在下方。 茶盏从指间滑落,砸在案上,碎成几瓣。 “我早就说过了,活着的鹤观山是一块大肥肉;死了,也是块满是筋络的骨头。你以为这些年,就你一个想啃?” 可她心底却是另一番光景。 柳染堤张了张手,将她接了个满怀。 - “我让你做给我看。” 直至臂弯一晃,惊刃终是撑不了,连力道都收不住,额心砸向她肩骨,连带着整个人,都落进她怀里。 她端倪着惊刃被揉红的眼角,又品尝着她湿漉的气息,漫不经心地拭去她唇边满溢的湿痕,随意抹到别处的肌肤上。 还真没有。 指骨一挑,乌发偏向一侧,遮在脸上的那一片阴影便被拨开了些。 惊刃“嗯”了一声,嗓音低低的,似乎连这一点应答都显得有些吃力。 容雅死死盯着那摊水渍,寒意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窜,直冲天灵盖。 屋里安静了须臾。惊刃在榻角坐了好一会儿,似乎在与什么东西较劲,最后,还是垂下眼,“是”了一声。 发尾随着膝行而摇晃,拂过颈侧,滑至胸前,又终究不听话地散落下来,垂在被褥之上,拖出一道影。 惊刃一颤,肩头微缩,“主…主子。” 惊刃咽了一下,大概是终于明白,却又不敢完全确认,模模糊糊的想法挤在一起,撞得她耳尖发烫。 开玩笑,这些可都是她辛辛苦苦收集来的,堪称关于鹤观山最吓人、最恐怖、最阴森的鬼故事大全,管你是心中有鬼还是心中没鬼之人,皆是一吓一个准。 “影煞大人,怎么不说话了?”柳染堤依进一点,指腹从耳廓滑下,顺势触上她的脖颈。 一名身着淡蓝锦衣的门徒正引着柳染堤二人,往东侧的马厩方向走去。 让这个吻再深些,再久些。 乌发从耳畔滑落,遮了惊刃半边脸,可发隙间的那截耳尖却藏不住,红得似沾了霞色,透出薄薄一层绯意。 …… 柳染堤打量着她,目光自微抖的肩线往下,掠过因支撑而绷紧的臂,滑过散落的发,再回到那只发烫的耳尖。 “是。”容雅再一次低头行礼,退到门槛之外。 “……”惊刃细细喘着气。 柳染堤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被笑意代替,道:“好巧好巧,小狐狸,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不是跟着容雅的吗?” 蓝衣姑娘略有些不自在,指尖在衣角上拢了拢,轻声道:“我资历不够,没能跟着去。” 她的队伍走到哪,怪事、诡事就跟着发生到哪,活像是中了邪,撞了鬼。 容雅垂首,低声道:“女儿无能,鹤观山上旧迹全毁,属下翻找数日,确实未见有用之物,但——” 趁着惊刃低头系最后一道绳结,柳染堤便转头与那蓝衣门徒闲话起来: 惊刃被她吻得晕晕乎乎,自唇边漏出一声湿漉的闷喘,撑在肩侧的臂也晃了晃,险些支不住。 惊刃道:“惊狐、青傩母、还有我生母都曾说过,我自小便像缺根筋,对七情六欲的感知都很淡薄。” 柳染堤微喘着气,眼尾拉出一点妩意,她控着力,换了个角度,继续缓辗着惊刃的唇。 “如何?” “难得有一次投怀送抱,我高兴得很,”柳染堤揶揄道,“可惜就只让我抱了一小会,就跑了。” 真漂亮。 惊狐一边小跑着冲进舱房。 柳染堤眼尾一点点弯起来,指腹划过惊刃面颊,揉了揉,“撑好。” 柳染堤看她不答,眸色更柔了些,捏住她下颌,抵着那一点骨节,将惊刃的脸抬起。 惊刃抬起一只手臂,胡乱挡在脸前,不肯让她看清自己此刻的神色。 热茶与水渍在案上慢慢蔓延,沿着木纹铺开,竟莫名勾勒出一副五官俱全、面带怨憎的人像…… 惊刃有苦说不出,无字诏可从没教过这东西啊,主子那双册子她也只是随便翻了几页,没怎么仔细看。 右腕受伤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至少,绝无可能难到她这位不知从何开始,又不知翻了多少本胭脂小画册的主子。 惊刃咬着唇,绷得很紧,睫毛颤着,仿佛只要一开口,什么就会泄出来似的。 “具体我也不清楚。”齐椒歌道,“不过我刚才在回廊上,遇到好几个绣云纹的暗卫,都是嶂云庄的人。” “影煞大人,怎么总垂着头呢?” 恰在这时,惊刃也系好了缰绳,从马车上取下几个包裹,走到二人身边。 她正要转身,远处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廊下青石“笃笃”作响,伴着一道清脆的嗓音老远就嚷了过来: “你下去罢。”容寒山淡淡道。 齐椒歌深以为然:“就是,我们天衡台的厢房哪里差了?有温泉,有小茶阁,还有专门静坐的竹室,可漂亮了!” 容雅胡乱披着外袍,半倚在窗边。 惊刃一愣,下意识看向柳染堤。 “啧。” 她们原本是偷偷跟在容雅后头,打算一路捣乱到底的。谁料船才过了江,停靠岸边,便有一只银羽飞鸽掠落车前。 “咳…咳。”惊刃逐渐有些喘不过气,溢出两声含混的咳声,柳染堤这才好心地放过她一点,却仍不肯立刻离开。 她说这话时笑得干净漂亮,心肠蔫坏得毫不掩饰:“没办法,为难你实在是太好玩了。” 但主子的要求…这…… 铸剑大会一朝扬名的功劳,自己费心数月的筹划,最后总要算到容瑛的头上。 惊狐连塞带踹,顾不上整理,胡乱一压,将包裹往一旁惊雀怀里一丢,自己已经三步并两步地往舱门口冲去。 吻着吻着,她那原本有些发白、干涩的唇,原先那有些干涩的动静,渐渐被焐得发软,潦滑欲滴。 “小刺客平日里,总是躲着我。” “不知好歹。”齐椒歌也鄙夷道。 “唔…唔等、等等……” 柳染堤先是坏心眼地咬过她软烫的舌尖,又好心肠地扶住她要塌下来的半边肩膀,顺势将这个吻加深了一分。 她揽着惊刃,指骨按上发间,顺着发缝抚了两下:“影煞大人,这就撑不住了?” 柳染堤笑道,她靠栏坐了半晌,坐得脊骨都有点酸,莫名便想活动下筋骨。 惊刃的声音闷在颈间,凝成一小团热雾,黏在肌肤上,又颤了两下,方才散开。 “做,”柳染堤慢悠悠道,“给我,看。” 柳染堤若有所思,点点头。 她小声道:“您这不是为难我么。” 她含着惊刃的唇,吻得极是耐心,不急不躁,那一点潮意被来回辗转,很快便自唇边吻出一串水珠,湿氤氤地溢出。 廊外,正在打盹的惊狐猛地惊醒。 两人的唇//舌纠缠间,带出一点细碎的泞声,柳染堤听在耳里,心底那点坏心思越发被勾得发痒,便又往前压近了些。 你为长女殚精竭虑,谋划经年,花尽心思,耗空人脉,只为让她一路顺遂,平步青云。 长发划过肩膀,纷纷散下来,撩过惊刃的脸庞,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对方已坐在她的身上。 话还没说完,便被容寒山一声冷笑打断。 凭什么身为长女的容瑛,就能得到母亲所有的偏爱、器重、信任? 她一只手支着额,一只手端着茶盏。任江风从半掩的槛窗缝隙间灌进来,吹乱了她鬓边几缕碎发。 ‘就因为我是次女。’ 死了,死了。彻底死透了。 齿尖挑开一线疼,偏又被温软的唇瓣抚平。那处最薄的软骨被含在她齿间,一松一紧,似被她捏住了身子最没防备的另一处。 惊刃的长发先前被挽在一侧肩头,用发绳松松绾着,此刻人一动,发也跟着动。 惊狐怎么会在这里? “影煞大人,紧张什么?” “我可没让你靠我的肩膀。” 她转着檀珠,嗤笑道:“如今轮到你,空着手回来,有什么好稀奇。” 适合到被容雅那般践踏、折辱到遍体鳞伤,还甘之如饴地为她卖命呢。柳染堤腹诽。 惊狐无奈地笑笑,她摊开双手,一脸“我也是没办法”的表情:“能者多劳。” 只见齐椒歌一路风风火火地从廊那头冲来,绑得高高的马尾在身后摇得飞起,人还没到,声音先上了台阶。 容雅烦躁地抿了口茶,分明是上好的碧螺春,她喝着,却只觉唇齿升苦。 “不过,听说里头确实很是危险。好在掌门,还有各位师姐、门徒们都平安回来了。” 就因为我是次女,所以事事都要被长姐压着一头。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挣,自己去抢,自己去拿。 眼看沉默寡言的小刺客,为了避开她不擅长的事情,话是越说越多,俨然不准备停了。 她抬手按了按榻面,大概是在确认这东西不会塌,再缓缓跪起身。 “是。”容雅低声应下,“是女儿盲目自信,技不如人,辱没了庄里颜面。” 御道自山脚蜿蜒而上,青石为阶,两侧古柏成列,柏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惊狐说的没错,主子绝对是个睚眦必报,必不可能吃亏的人,惊刃迷糊地想着。 “不用了。”柳染堤耸耸肩,转身望向一旁的齐椒歌,“小齐,把房钥给我吧。” 齐椒歌“哦”了声,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两把铜钥来:“这把是你的,这把是影煞大人的。” 谁知道,柳染堤摇了摇头。 她接过其中一把,在惊狐和齐椒歌眼前晃了晃,铜钥在指间转了几圈,晃出一点“叮铃”碎响。 柳染堤笑盈盈道:“我和影煞可好了,日日都睡一张榻的,给我俩一间房就够了。” 第 72 章 金缕重 3 铜钥就那么明晃晃地,极其嚣张地在两人面前“叮铃”,“叮铃”地响着。 惊狐那一副从来都是恭顺、得体的神情,蓦地扭曲了一瞬。 惊刃躲在阴影里,假装自己不存在,也假装没看到惊狐投来的那一道充满谴责的目光。 不过,惊狐就是惊狐,很快收拾好自己表情,客气有礼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打扰二位了。” 就是语气听着,颇有点咬牙切齿。 柳染堤笑眯眯挥手,“再见哦,小狐狸你继续忙吧,有空可以来我俩的一间房里喝茶吃点心。” 听听。 她还特意咬重了“一间房”三个字。 实在是欠揍。 惊狐呵呵一笑,道:“承蒙柳姑娘抬爱,在下受宠若惊,只是无福消受,就不打扰二位的幸福甜蜜时光了,呵呵。” 惊刃:“……” 嘶。 说着,惊狐又鞠了一躬,临走前还狠狠瞪了一眼窝在阴影里,企图装蘑菇的惊刃。 柳染堤动作自然,一把将惊刃扯进屋,把可怜的齐小少侠关在外头。 惊刃瞧着她“咔嗒”落了门栓,总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的危机感。 她站在原地,烦躁地揉了揉头。 “趁着天衡台包吃包住,咱们能吃就多吃几口,能歇就多歇一会,反正庄主不在,咱们偷懒她也看不见,等她到了随便编几句上报便是,” 等等,这也太为难她了。 所以,柳染堤自小便被教导,习武之人应当堂堂正正,不可使用此等腌臜手段。 落宴安微微颔首。 此地已入西北,群山连绵,山势高寒,落霞宫便居于这片高原古道之上。 惊刃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女子鬓角坠着几缕细发,未施脂粉,是那种看一眼便容易略过的清淡容色。 “我骗你的事还少么,”柳染堤道,“用膳之处在哪,我饿了,赶快带我去。” 旁边一名暗卫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惊狐大人,庄主吩咐我们密切留意那两人的行程。是否要分出几人,去门前与窗侧守着?” 她抬眼,那双眼在灯焰下显得格外平静:“既已走到此步,你我不如顺水推舟,把缄阵开了,或许还能稍解旁人疑心。” 惊狐摇摇手指头,语重心长道:“你喊我一声大人,就听我一句劝。” 落宴安点头:“自然。” 好半晌,容寒山忽而沉声道:“落宫主,这么多年了,我始终不明白。” 不多时,跪拜女子起身。 - “真查起来,只会叫人看笑话罢了。” 蛊林之事筹备良久,原本她们几人推演过不知多少次,何时收网,何处设伏,环环相扣,缜密至极。 女子双手合十,虔诚叩拜,口中喃喃着经文。 她的另一位母亲古板严肃,对购置暗卫的行径嗤之以鼻,认为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才会使用死士,正经门派岂能如此下作。 柳染堤一愣:“等等,小齐别跑,给我回来!” “万一那姓柳的真寻到什么线索,又当如何?!到时谁担得起?” 柳染堤继续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抱抱我,亲亲我,或者乖乖把身上那一堆暗器都卸了,将自己剥干净,躺在榻上由我处置。” 随着门扉关闭,容寒山按耐不住,先开了口:“盟主的信,你收到了吧?” 柳染堤眼前一亮,道:“什么酒?” 她跳下来,理了理衣袖,兴致勃勃道:“苍掌门不久前刚到,她听说影煞大人也会来,还特意带了一壶好像很贵的酒过来,说是要请你们喝。” “怎么办,”柳染堤眼尾弯弯,软声道,“你的好朋友方才偷偷地瞪我,我不高兴了,怎么办?” 那暗卫想了想,倒也觉得有理,却又有些犹豫:“可庄主那边怎么交代?” 静室里静得只剩焚香将尽的细响,她沿茶盏摩挲了一圈,不急不缓道:“蛊林之地,何其凶险。” 她挪盏送出,盏底碰着案几,落在容寒山面前,发出“嗒”一声细响。 “若真有人要翻蛊林之事的旧账,你们二位身上的嫌疑,可不算轻。” “而若要哄我呢,”柳染堤笑意弯弯,“可以备些我爱吃的小点,或挑件称心的小物送给我。” 柳染堤:“…………” 惊刃:“…………” 容寒山被这份漠然逼得火气更甚:“你说得倒轻易!七年了,谁晓得蛊林如今是何光景?” 惊狐拍拍她肩膀,道:“庄主到哪了?” 她眉眼低垂,面庞如淡墨勾勒,被一抹挥不去的愁绪笼着,似一支风中折断的梅,枝伤花冷,香意仍存。 “我究竟是为了何物呢?” 惊刃:“…………” 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懒洋洋倚在榻上,逗逗不爱搭理她的糯米,翻翻她最爱的胭脂色小册子,等着惊刃把所有活计干完。 …… 惊刃继续点头:“属下知道了。” 静室极狭,四壁挂着陈年的幡布。她推开半扇木门,让容寒山先行入内。 她自幼性子讨喜,朋友遍天下,路过一只小狗都得被她摸一把才给走,但与她如此亲密的,除了她最爱最爱的阿娘,可真就只有惊刃了。 落宴安耐心听她发完这通怨,应了一声:“蛊母失控确是意外。但结局未尝不合你意,不是么?” 容寒山一身锦袍,迈步而进,脚步叩在空旷的大殿中,一层层回响着。 惊狐眼睁睁瞧着两人就这么进了一间房,而后房门在她眼前“砰”地合上,隔断了视线。 “我们只需让她有来无回,便好。” 惊刃弱弱道:“主子,我瞧着时辰约莫饭点了,齐小少主,可能是来唤您用膳的。” “好的,属下这就……” 她目光扫过满殿的神佛,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却仍旧规矩地合手,向着高台虚行了一礼。 容寒山冷哼一声:“你想得倒美,如今这局面,我们几家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一块沉一块浮,谁也别妄想独善其身!” 她动作倒快,飞步出门便揪住了刚跑没几步、满脸通红的齐椒歌。 惊刃郑重点头:“原来如此。” 落宴安没有立刻回话。 门徒静候在廊下,见二人入室,立刻端着茶盘进来,将两盏温茶稳稳放下,又有眼色地疾步退出了静室。 惊狐瞥了她一眼:“去了也没用。” 偏偏是身为此局核心的蛊母,在林中安安稳稳养了数月,到了真正用时,却忽然不受驱使。 “你拿了云渊矿脉,又吞了不少鹤观山旧藏。锦绣门那边,则占了鹤观山的三道水路、五处商道。” 时日回到几天之前。 良久。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半笑半悲,半忧半叹道:“是啊……” 齐椒歌被她拎在手里,正红着脸捂着面,从指缝间瞧了瞧慵懒依旧的柳染堤,又瞧了瞧神色如常、衣衫整齐的惊刃。 落宴安道:“容庄主,你忘了吗?三宗缄阵共有三家,嶂云庄,落霞宫,与苍岳剑府。” “落宫主。”容寒山嗤笑,一拂衣袖站起身,“想见你一面可真难啊。” 那暗卫一愣:“为什么?” 齐椒歌道:“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娘亲肯定不会给我喝的,顶多允我用筷子头沾一点尝尝。” 惊刃一如既往地在屋中布置暗扣机关。正当她调试一处暗格机括时,门忽地被人敲响。 落宴安柔声道:“你若真担心那位天下第一入林之后,寻出些不该寻见的东西来,法子其实很简单。” 落宴安理了一下松落的鬓发,语气平平,道:“容庄主,你我心知肚明。” 惊刃对着柳染堤一脸灿烂的笑意,卡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不,我还是去杀了她吧。” 惊刃头点到一半,僵硬地卡住了。 随后,容寒山未再多留,沿着侧廊走到殿后,随意寻了个位子坐着。 容寒山怔了一瞬,旋即恍然,盯着她看了良久,低声道:“盟主怕不也是这个意思?” 柳染堤抬高嗓音,道:“巧了么这不是,刚做到最激烈的时候,正要那什么便被你打断了,齐小少侠,你想想怎么给你最爱的影煞大人赔罪吧!” 她说到这里,心中烦躁更甚,指节在扶手上敲着:“依你之见,这姓柳的若真进了林子,又若真的寻着了什么,我们该如何应对?” 局面瞬息失衡,连她们这些布局之人也再无法踏进一步,只能止步于林缘之外,看着毒雾一层层叠上去,封死所有退路。 容寒山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一声:“行,我知晓了。” “除了那些看似热热闹闹、实则只会敲钟焚香的清修之辈们,宫中早半成空壳。” 惊刃道:“您是需要属下去杀了她吗?” 容寒山盯住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柳染堤刚锁好门,便一步迈过来,惊刃下意识退了一步,她便追了一步;她又退,她又追。 惊狐道:“你想想,咱们这一群人里,谁能盯得住那两位?你去门前守着,人家从窗户走了;你去窗侧守着,人家从房顶飞了;哪怕四面八方加上地道都堵得水泄不通,也照样拦不住她们。” 说着,她胸口起伏得更重几分,盯着摇晃烛焰,恶狠狠道:“祸根皆在红霓!” 落宴安淡淡道:“何为疯,何为不疯?此事至今,早不是你我二人反对几句,便能拦得住的了。” 容寒山眉梢一紧:“你什么意思?” 如今倒好。 柳染堤好气又好笑,抬起手戳了戳惊刃额心,道:“榆木脑袋,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身上并无金银珠玉,只着一袭浅绯宫衣,裙摆在石地铺散开来,不鲜亮,也不夺目,似日暮最后一抹将熄未熄的霞。 幡布静垂,触地无声。灯影忽而跳了一下,映得壁上错落如重重叠影。 她愤怒了:“你骗我!!!” 落霞宫?惊狐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落宴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容寒山绕过佛像后的帘幔。 “不清楚。”暗卫老实答道:“几天前收到信件后,庄主便说要去落霞宫一趟,怕是会晚几天才到吧。” 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焰一晃。 落宴安垂眸道:“庄主何出此言?自蛊林之后,我便一直在宫里,未曾远行……也无处可去。” 容寒山定定地看着她。 她的侧影被灯火拖成一线,落在灰墙上,似一道藏匿于神佛莲台之后的影子,见不得光,也退不出去。 落霞宫大殿依山而建,穹顶高远,其内供奉着数不清的泥塑神佛,或慈悲,或怒目,或悲悯,或肃杀,俯瞰众生。 齐椒歌撇撇嘴,“走吧走吧。” - 柳染堤道:“不好,你想想,牺牲你一个人的色相,就能拯救狐狸和小麻雀两个于水火之中,多划算啊,不好吗?” 对柳染堤而言,身边有个暗卫,倒真是桩新奇事。 “容庄主。”女子恭谨唤道。 小辈们踏入林中不过一日,蛊雾便自林心翻卷而起,比她们安排得要足足早了三日。 庄主去那里干什么? 灯影一晃,从佛像脚下拖出一道纤长的影子,向着容寒山那边走过去。 落宴安没有接话,只代她斟了一盏茶。茶水冲入盏壁时,泛起一圈极浅的涡纹, 殿内终年幽暗,唯有神台前供着一盏长明灯,而一名女子,正跪于蒲团上。 “若不是她养的蛊母骤然失控,蛊毒四散、封了整座林子,我们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骑虎难下、无法收尾的地步!” 齐椒歌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影煞大人、柳大人,你俩可没在做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吧?我能进来吗?” 她说着,忽而笑了笑:“至于我们落霞宫,这些年备受苛责,门徒四散,人人避之不及。” 容寒山袖摆一甩,怒意压都压不住:“她疯了吗,她到底怎么想的?竟真要我们打开蛊林缄阵?让那个姓柳的进去?这岂不是自开祸门?!” 暗卫眼睛一亮,恭恭敬敬地抱拳:“不愧是惊狐大人,果真是深思熟虑,实在佩服!” “我们四人皆各有所图,”她敲了敲案几,“可你参与此事,究竟是为何?” 蛊鸣铺天盖地,瘴气缠上树干,沿着枝丫一寸寸爬,直至将整片林子包成一团看不清底色的暗影。 殿门处,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 惊刃迟疑道:“主子?” “我来教你吧,若我说‘我不高兴’了,”柳染堤道,“便是要你来哄我的意思,懂了没?” 说着,她看向惊刃:“影煞大人呢?” 惊刃道:“我从不饮酒。” 话音刚落,柳染堤便凑了过来,惊刃下意识想回避,但被主子瞪了一眼后,就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柳染堤抬起手,指尖触着她微抿的唇线,在那一点柔软上,慢慢碾了碾:“小刺客,你就陪我喝一点嘛。” 她软声道:“求你了。” 第 73 章 金缕重 4 原则上,暗卫是不能饮酒的。酒入喉,神智便迟钝三分,刀尖稍有偏毫,便是生死之别。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买不起。 要不然在天山那会,惊刃知晓主子爱喝酒,就会买一壶回来,而不是纠结半天,最终扣扣搜搜就买了本教酿酒的书册。 但话又说回来,惊刃虽说从没碰过酒这玩意,但她见惊狐喝过不少次,甚至于,这家伙可是个千杯不倒。 所以她想了想,道:“好。” “哟,小刺客变性子了?”柳染堤笑着道,“应得这么轻易,倒教我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惊刃道:“属下确实没喝过,想来会喝得很少,还请主子莫怪。” 柳染堤捏捏她的脸:“乖。” 齐椒歌则完全没意识到,自从她娘发现她崇拜影煞之后,便开始把她当做人形指路牌来使唤。 天衡台上下但凡要找柳染堤二人,或二人需人引路,齐昭衡只要喊一声“椒歌”,女儿便会像一只闻到谷米的雀子似的,欢天喜地冲过来。 天衡台立于群山之巅,食苑名为“衡膳阁”,共三层。最上层为雅间,一、二层设长案与屏风,供门徒与长老们歇息用膳。 不愧是如今武林之首,这食苑修得也是气派无比,窗外云海翻涌若潮,松涛阵阵,偶有飞鸟掠过,鸣声清越。 此刻正值晚膳时分,里头人声鼎沸。门徒们三五成群,端着碗盏说笑着寻位子坐。 齐椒歌带着柳染堤几人踏入食苑时,撞见一大群嶂云庄的云纹黑衣暗卫。 好巧不巧,惊狐正端着一大盘子肉往角落里闪,刚走出两步,便被一人猛地拍上肩膀:“影煞!别来无恙啊!” 惊刃走得不算快,小心翼翼的。 她小声狡辩道:“我…我就是担心影煞大人路途劳累,饿坏了身子,所以就跑得快了点。” 远处一道厢房门忽而被人推开。 惊刃急忙换了个姿势,抱住她,怀里撞上一团滚烫、柔软、香气缱绻的醉意。 惊刃面无表情:“不行。” “您别动了,”惊刃呼吸发紧,“放心,您不会掉下去的。” 齐椒歌摇摇头:“医宗奶奶说情蛊种的太深、太久,还需一段时日才能完全去除,那人现在还在药谷,被娘亲派了不少人守着。” 惊刃心里升起一个大大的疑问。 惊刃则捧杯看了半天,犹犹豫豫抿了一小口,而后眉心立刻蹙起来,小声嘀咕道:“有股怪味。” 酒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混着她鬓角的香,熏得惊刃心口微微发烫。 齐昭衡很快收敛起惊讶,对着齐椒歌笑道:“宝宝,我平日让你做个事可费劲,让你去唤两位姑娘,怎就动作这么快?” 惊刃蹙了蹙眉,目光锁在她的身上:前任影煞之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也是被齐昭衡喊来的么? 谁都没想到,那两位惊才绝艳的天骄,竟都没能走出那片万劫不复的毒瘴之地。 惊刃道:“属下也不清楚。” 光影明灭,寒意沉沉而起。 说着,她举起杯,笑盈盈向苍迟岳敬了一杯:“大不了,让影煞抱我回去。” 虽说这些日子,两人不知抱过多少次,可每逢柳染堤靠近时,她的心还是会轻飘飘地往上一跳。 雌鹰宁玛也有跟过来,不过苍迟岳担心食苑人太多,便将宁玛留在了屋子里。 夜已深了,天衡台的长廊被檐下的烛灯照得一截明、一截暗。 柳染堤半点没有迟疑,她略一仰头,便将一杯尽数饮下,喉骨滚动间,鬓边垂发一晃。 “你不是找影煞吗,”齐椒歌一指惊刃,“喏,就在这里。” 她想了想,又道:“或许是因为全盛期的影煞,确实叫人忌惮吧。” “若非……” 惊刃皱了皱眉。 ——然后,她真的醉了。 “我等诸位掌门、宫主、阙主、门主等等,无一不尊她、敬她、信她。” 齐椒歌也想要,被苍迟岳严词拒绝了,只给她用筷子头沾了一点。 惊刃也快走两步,来到齐椒歌身边:“齐少主,那人现在可否在天衡台?” 廊中陈着一盏盏古灯与花架,若是细嗅,能闻出些热汤热菜的余香,与清茶的微苦混在一处,软软熨在鼻尖。 “嗒——”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惊刃想。 结果,柳染堤整个身子顺势往下滑了一寸,双臂还牢牢拖着她,险些将惊刃拽个趔趄。 齐椒歌委屈地哼哼一声,将小册子收好。 由于那口棺材瞧着实在阴森,导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 “而在那之前——” “那她为什么输了?” 糯米优雅地撕着肉丝,吃完就又挠一把身畔的惊刃,示意她速速端上新的来。 苍迟岳缓缓道:“我们敬的,不是她的武功天下第一,而是因为她的心怀天下,她的公正不阿。” 说到这里,她眼神黯了下去。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齐椒歌脸红扑扑的:“都说了,别在外人面前这么喊我!” 那人一身素白,白发披肩,背着一口狭长的墨棺,步履轻稳,悄无声息。 苍迟岳摆了摆手。 她还在那犹豫不定,柳染堤已经连喝三杯,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得苍迟岳都忍不住咂舌。 她望向窗外,天衡台四周云海翻涌,白雾在山脊间沉沉堆起,仿佛旧事全被藏在那层浓雾之下。 “当年两人在论武大会交手时,”苍迟岳抬手比了比,“玉无瑕仅差这么一点便能得胜,遗憾地输给了萧衔月。” 几人沿着回廊拾级而上。三层长廊铺着深色木板,槛窗外是铺天盖地的云海,正被夜风吹得层层翻涌。 “柳姑娘,这酒可不是寻常中原的果酿,喝着虽甜,实则后劲猛着呢,你悠着点。”苍迟岳提醒道。 “怕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 “哟,是齐家的小姑娘吧?”苍迟岳笑着,目光迟疑地落到她身后,“这两位是……?” 玉无垢虽是笑着,望来的目光里虽无杀意,却比杀意更叫人心里发紧,仿若身后暗色中生出了一只眼,正幽幽地望着她。 长廊中安静了片刻,两人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同样的,惊刃还有足足三十多件。 “见过无垢女君。” 惊刃则是目光沉静,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齐昭衡动作着实快,算算时日两人离开赤尘教不过十几日,她已经将右护法押去药谷取出了情蛊,并且审出了些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苍迟岳终于松口气,上前重重拍在她肩膀上:“这的黑衣实在太多,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她整个人黏在惊刃背上,绵绵地蹭着她:“我有点晕…小刺客,你再往上背一点,我要掉下去了……” “我可不懂你们正道这些弯弯绕绕,我既应下要追这桩旧案,自然便会追究到底。” 惊刃想起来了,似乎自那之后,江湖坊间还开了不少赌局。 柳染堤没有说话,而齐椒歌垂着头,拽着惊刃衣角,正在偷偷抹着大颗大颗滑落的泪珠。 她目光斜斜扫过在场诸人,将齐昭衡、苍迟岳一并掠过,甚至连旁边跟着的糯米都瞪了一眼。 柳染堤贴得很近,近到惊刃能听见她呼吸里细微的潮意,面颊蹭过脖颈,软乎乎的。 柳染堤道。 惊狐僵硬地转头,便见苍迟岳咧着嘴,眼睛眯起,笑得十分高兴。 惊刃则一言不发,埋头狂吃,中间偶尔想起糯米,便分一块小肉放在小盘里递过去。 似乎每当谈到蛊林之事时,气氛便会变得沉重起来。 齐昭衡立在边侧,扶着门扉。烛火自屋内倾洒,映出一团朦胧的暖。 齐椒歌活泼得很,方才的眼泪早已收住,讲起着她在藏经阁里偷吃点心被抓包的经历,引得两人哈哈大笑。 桌上气氛融洽,热热闹闹。 玉无垢闻言,只是一笑:“柳姑娘,似乎对我有些成见?” “那属下便不清楚了,”惊刃道,“可能和我之前一样,受的伤太多,折损了不少气力。” 柳染堤轻巧迈过一步台阶,与苍迟岳并行:“苍掌门,盟主请您过来,可有说明白是什么事情?” 柳染堤忽而一步迈前,挡在了两人之中,顺手还把惊刃往身后拽了拽。 苍迟岳眯了眯眼睛,一脸怀疑:“刚才你还使坏心眼,故意自个穿了一身黑衣来我跟前冒充影煞。” 【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 四人在雅间坐下,就连糯米都有一个小垫子。很快,菜肴如流水般送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在她之后,走出一名神情冷寂的女子。 柳染堤动筷不多,却是话最多的那一个,笑着与苍迟岳聊天,空了还顺手给齐椒歌夹几筷子肉。 她道:“怎么回事,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的黑衣,这让我上哪找人去?” 没有下一次了。 苍迟岳撕开酒封,给柳染堤和惊刃都倒了一杯。酒液呈琥珀色,入杯便溢出一股深沉的香。 ……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玉无垢也注意到了几人,她稍稍颔首,苍白的眼瞳洞穿灯影,落在惊刃身上。 说着,她摸摸袖口,掏出个小册子,“看在我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份上,您可以给我题个字吗?” 她惊喜道:“好酒!” “无瑕那孩子,”苍迟岳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惋惜,“当真是天纵奇才,无愧为‘剑中玉魄’。” - “武林盟主之位,重逾千钧。约莫二、三十年前,毒藤霍乱,饿殍遍地,若非她与前影煞一同平定,又何来这十几年的太平盛世?” “苍掌门,这里这里!” 齐椒歌抬手挥舞着,跑了过去。 糯米注意到她望过来的目光,摇了摇毛绒绒的尾巴,“喵”了一声。 苍迟岳摩挲着面部的黑痂,道:“柳姑娘,你也别对前盟主太过苛责了。”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几人互相打过招呼,转而被齐椒歌带领着,向着三楼的雅间走去。 “真的是她?你可别框我。” 两队人在长廊迎面撞上。 “没有细说,”苍迟岳道,“好像是那个你们从赤尘教押出来的护法,嘴里吐了些东西出来。” 惊刃:“……” “若人在这里的话,不如交给我来审,”惊刃道,“我的手段,总归是比天衡台多些。” 柳染堤眼里泛着一层水光,她托着已有些泛红的面颊,懒懒道: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诸位舟车劳顿,今日先歇口气吧。我正好陪女君去后园走走,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赤尘教的右护法?】 而柳染堤喝酒时还眉飞色舞,此刻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似一团捂在掌心融化的雪,只能被惊刃背回去。 惊刃一愣,连忙回头,糯米趁机往她裤腿上面狂蹭,在黑衣上头留下好几根白毛。 柳染堤耸耸肩,道:“恕我直言,在座诸位于我看来,皆嫌疑未脱。” 她方才也抿了几口酒,虽是不多,但那烈酒后劲极强,让她脑子里泛起一点晕,脚步都飘起来。 风从山巅吹来,卷着一点凉意掠过廊下,风铃一颤,声响叮铃。 片刻后,她含着笑意开口:“影煞较之上次一见,功力似是恢复了不少。” “属下虽然没有见过前任影煞,但我敢肯定,若她无牵无挂、无新疾旧伤,拼死一搏的话,她未必会输给青傩母。” “为什么那玉无垢每回见你,眼神便会死死地黏上来。怎么,她和你有仇?” 苍迟岳长叹一声,“若非失了无瑕,以她的心境和修为,早该突破‘玉阙归一诀’的第六重,踏入第七重境。到那时,这天下怕是再无人能与她争锋。” 殊不知,她崇拜的影煞大人身上穿的,是锦绣门清理库存甩出的旧存货,三枚小铜钱便可买上一件。 “但许多人都说,那一线之差不在武学,而在气运。若天道再眷顾她那么一分,胜的便是她了。” 她讪笑两声,道:“苍掌门,您又认错人了。” 柳染堤醉得迷迷糊糊,碎发贴在脸颊边,颈侧泛着一点淡粉。 她一寸寸往惊刃身上贴,双臂从颈间绕过去,环过她的肩,呼吸暖暖地扑在耳后。 齐椒歌吐吐舌头:“嘿嘿,我这不是挺崇拜影煞大人,所以弄了个同款来穿。” “主、主子?”惊刃低头,正撞上一双浸在酒里的,盯着她瞧的眼睛。 甚至于,死得如此惨烈,至今尸骨仍旧无人收敛,无处安歇。 柳染堤撒娇一般,声音软得不像话,指尖撩拽着惊刃衣领,面颊往她后颈处蹭了蹭,又蹭了蹭。 “哈哈,柳姑娘当真是踏实心细,凡事多疑些也是好的。既是将这桩旧案托付于你,我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萧衔月至今仍困于蛊林,生死未卜,玉无瑕那遭万蛊噬咬,青紫遍布的尸身,则是被玉无垢一步步背了出来。 柳染堤眨了眨眼,她自己没说话,还故意在身后拽了拽惊刃,示意她也别说话。 苍迟岳一拍脑门,环顾四周,只见黑衣暗卫密密麻麻,看着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眼瞧着气氛一下剑拔弩张起来,齐昭衡心中叫苦不迭,连忙上来打圆场: 一拿到酒,柳染堤和惊刃仿佛换了个人。 “难得来一趟天衡台,定然要尝尝这边的特色好菜!我可不爱那些文绉绉的清汤寡水,听说这里有一道‘铁板烤牛’,滋味甚好。” 齐昭衡瞧着面前四人,目光扫了一圈,而后忍不住地,转到了某个正悄悄摸摸尾随着惊刃的可爱白团子: “真是的,那你抱紧我嘛……” 她抬了抬手中酒壶,笑声爽朗:“我还带了一壶雪山藏的烈酒,一会儿给你们都尝尝!” 除了她,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背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来食苑饮茶,而不被掌柜的挥着扫帚赶出去。 惊刃耳根泛热,她试着往前倾身,想让两人别贴的那么紧。 可惜—— 那名号清亮如霜,与鹤观山那位“剑中明月”并称双璧,在少年英杰之列,再难寻出第三人可与之比肩。 她嗓音懒懒的,气息温热,带着一丝惊刃听不出来的醋意:“小刺客,我早就觉得奇怪了。” “女君说笑了。”柳染堤拱手道。 说着,她连忙引着玉无垢往外走,直到两人转过廊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长廊之中的紧绷感才散了些许。 “我并非独对女君存有成见,我这人可是一视同仁:我对在场诸位,统统都有成见。” 肩膀忽而被人戳了戳。而后,柳染堤整个人压了上来,鼻尖碰到她的耳廓。 齐椒歌举着一块木牌,对照着厢房匾额,一间间寻过去。 人人在赌“明月”和“玉魄”下一次交锋谁会赢。赔率五五,各有支持。 几人一番对峙,齐椒歌跟个鹌鹑似地躲惊刃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为什么呢? 棺木无纹无饰,黑沉如墨,周身缠绕着整整七条锁链,贴满墨色符文,隐隐泛着一层晦青的光。 柳染堤冷冷道,“劳烦女君既然不曾好好珍惜,弄丢了您家那位,便收收心吧,莫要再惦记旁人家的了。” 惊刃道:“是我。” 灯火摇晃,被酒意醺得一塌糊涂。 她眼角染了一点薄红,似被晚霞染过的一小汪春水。长睫湿漉漉的,颤着,仿佛一眨就会把人勾进去。 而后,那醉得不清醒的人忽然凑近。 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然笑了:“小刺客,我们靠得好近哦。” 她的呼吸里带着一点微甜的酒香,热烫烫地、黏糯糯地缠上来:“我现在……只要往前一点点,就能亲到你了。” 第 74 章 落英红 1 柳染堤靠得太近了。 醉后的红晕从她的颊侧一直烧到耳尖,薄薄一层潮意贴在肌肤上,分外柔和。 唇瓣被酒气濡得鲜红,亮得过分,像只要稍微靠近,就会沾到她唇上的颜色。 惊刃移不开眼。 她明明知道该避开,却似被一根无形的丝线勾住,越想移开,心跳就越乱,越发沉溺在那一点红意里。 柳染堤弯着眉,从喉间溢出来一缕笑意:“小刺客,我刚刚忽然在想哦。” 惊刃小声道:“什、什么?” 柳染堤抬手,指尖落在惊刃耳廓上,顺着耳形滑下来,捏住那一小点柔软的耳垂,揉了揉。 “要是我现在忽然亲你一下,”她闷笑着,软声道,“这里会变红吗?” 惊刃僵了僵:“属下……” 柳染堤不等她说完,又靠近了一点,勾住惊刃的后颈,软软地、慢慢地把她往自己怀里引。 她的鼻尖触上惊刃的面颊,她们的气息贴着,呼吸都缠在一处。 “小刺客……” “你这根木头,也会脸红吗?” 她呢喃道。 她目光一转,笑意更盛:“容庄主啊,你们这一门子人,对着人家影煞咒来咒去这么多次,怎么还不灵啊?” 她侧边还空了一个位置,正想招呼惊刃坐过来,齐昭衡却制止了她。 推开房门的那一瞬,她如释重负。 惊刃忐忑道。 “等,等等!”柳染堤咬着唇,气音自胸腔里被一点点勾出来,尾音带着哽,“你…你太……” 她推开门时,正见柳染堤半阖眼睫,面颊泛红,而糯米正在认真地,试图把她披散的长发团成一个毛线球。 那双手看起来软绵绵,没骨头似的,落在颈后时却出奇地稳当,扣着惊刃,让她无处可退。 惊刃险些撞上去,被迫急急刹住,踉跄一步,才堪堪站稳。 惊刃将她松开一丝,原意是想她休息一会,谁料柳染堤忽而蹙了眉,那只扣在她颈后的手更紧,带着一点急躁、一点委屈,将她拽回原处。 惊刃:“……” 她的唇柔软、细窄,因喝醉了酒,瞧着比平日里要更红一分,被惊刃吻上时,柳染堤轻轻吸了口气。 她想要加深这个吻,可惊刃落下的吻极轻,极慢,像是与她作对似的。 惊刃攥紧那一条浸满了水,湿津津的毛巾,目光转了转,移到自己腰侧的匕首上。 柳染堤一只手搂在她腰间,见容寒山望过来,还十分嚣张地,将惊刃扣得更紧了一分。 几名近侍慌忙上前搀扶,又被容寒山狠狠甩开,呵斥,大殿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柳染堤哼了一声,道:“侍候是吧?我瞧着你侍候得挺开心啊,开心到压根忘了你主子究竟是谁吧?” “唔…呼。”柳染堤在她唇上呢喃了一句,声音因太近而变得模糊。 惊刃一下下地吻着她,依旧是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吻,可另一侧却稳稳地,将她钉在自己怀里,动也动不了。 听见她声音,苍迟岳如释重负:“你俩那只白猫呢,怎么没见她跟来?” 惊刃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重新将人往上托了托,再一次将她背稳。 指骨滑过发丝,带出一阵细微的摩挲声,与急促紊乱的呼吸叠在一处,叫人分不清哪一处更烫。 说着,她捏了捏惊刃脸颊:“对吧,是不是跟着我更好?” 惊刃又吻了上来,将她嗓音堵在喉间,柳染堤被她吻得喘不上气来,好不容易攒出一句准备骂人的话,又被下一阵捣击打散,只剩下几声含混的低吟,在喉咙里辗转半圈,被迫吞回去。 “那你快些呀,”柳染堤软声道,“我都醉成这样了,再不回去,就只能在这里亲你了。” “人家影煞跟着我,有鱼有肉,有酒有茶,日子舒坦得很。哪像在你们嶂云庄饱一顿饿十顿,时不时还要挨打挨骂。” 天衡台的门徒,一位身着齐整蓝衣的年轻门徒,恭敬地躬身迎上 。 说着,她将惊刃搂得更紧了一些,眉眼间是个略带轻蔑,又有点可爱的小凶相。 柳染堤往前一步,指尖戳在她心口,怼着柔软处,用力戳了戳:“总之,你是个坏人。” 热意从唇沿一点一点渗开,沿着齿关、舌根,一路蔓延到心口。 不能想。 柳染堤揪紧了她的衣领。 此刻,偏殿中已有数人落座。 惊刃茫然地转头,便见柳染堤不知何时直起身,手顺着惊刃的手腕往上滑了一寸,将她攥得更紧些。 “看这样子,你们嶂云庄的嘴怕是都沾着点霉运晦气,赶快去寺里洗一洗,寻个高僧给好生开开光吧!” 惊刃猛地收住思绪。 柳染堤醉得半醒不醒,却在这一刻出奇地执拗。她一只手抓着惊刃的衣襟,另一只手沿着后颈往上摸,没入发间。 夜间的天衡台向来森严,不少巡逻守卫持灯而行;再加上今日各派掌门齐聚,巡逻的人手比往常更多。 柳染堤被她放在榻上,她闷哼了一声,转头将一个软枕紧紧抱紧怀里,亲了一口,亲完又开始看着软枕发呆。 惊刃微微僵住,眼里闪过一点茫然,犹豫片刻,又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没喝醉的主子已经够黏人了。 话落,柳染堤甩袖转身继续走。 “别来无恙啊,容庄主。” 她压着怒意,沉声道:“影煞天性乖戾,心怀异志,迟早叛主!你今日所为,不过是养了一条最终会反噬你的毒蛇罢了!” - 柳染堤吻了上来,舌尖撩开她微抿的唇,一点点勾,一点点撩,将薄薄的果酒甜香灌进来。 她小心地替她擦了擦额头,拭去那层薄汗,又顺着鬓角往下。 是方才那一口酒酿下的后果吗?那一丝隐秘的辛辣与回甘,此刻正化为热潮,沿着血脉往上涌。 “好暖……” 中衣依旧好好地穿在身上,将每一寸肌肤都挡得严严实实,而她的手覆上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揉着她,捏着她,将她抱得更紧、更紧些,笨拙又执拗。 惊刃刚将案几的小烛点起,就听柳染堤在身后嘟囔:“小刺客,你生得好白啊,怎么都不脸红的?” 极有侵//略意味。 苍迟岳架着腿,大马金刀地坐在左侧。她随手往嘴里扔了一块糕点,一抬头,正好看见容寒山一脸晦气地走进来。 “庄主,您一路辛苦了。”门徒恪守礼数,“盟主已命人备好清茶,其余几位掌门也已在偏殿恭候多时。” 惊刃老实地点点头。 “嗯。”柳染堤应了一声,倒是答应得很乖。却在下一瞬,又忽而贴近,亲了亲惊刃已有些泛红的脸颊。 “糯米,我出去一趟,”惊刃转身对趴在软垫里摇尾巴的小猫道,“你不要乱跑,也不要打扰主子,知道吗?” 怀里的人被她吻得迷迷糊糊,长睫不多时便挂上了水汽,润得乌瞳一片水光。 “小刺客,你为什么总想跑?” 她想踹小刺客一脚,想嚷嚷一句‘你太过分了’,可踝骨方才蹭上一点,便被不容置疑地压下,扣住,锁住。 “唔。”柳染堤只来得及溢出一声鼻音,腰身下意识地向前抬了一抬,贴得两人之间再无半寸空隙。 柳染堤被她吻着,额心覆着薄汗,呼吸乱得厉害,颈侧微微泛热,连锁骨都透出一点湿意。 “怎么?嶂云庄这是把人弄丢了?现在知道后悔啦?” 毛巾一触上去,柳染堤便哼哼了一声,像是被温热逗得有些痒,眉尖一松,主动往她手心里靠了靠。 苍迟岳笑道:“原来如此!” “在齐小少主那里,”惊刃道,“说是要带她去钓鱼,糯米便跟着去了。” 她行至长廊转角,正准备转头,再恼身后的小刺客几句,顺便还想着逮着个软绵绵的位置咬上一口。 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唇舌之间。 “糯米,你在干什么?!” 落宴安轻声道:“盟主说事涉蛊林,上次祈福日我已未至,这次无论如何,也该露一面了。” 惊刃也不知道她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不过当她捧着热水与醒酒汤回来时,糯米已经从软垫跳到了榻上。 酒意涌上来,呼吸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旋儿,热度纠缠不清。 然后她迟疑地,笨拙地,回吻了过去。 但她偏偏还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理智,手本能地收紧,牢牢托着怀里的人。 惊刃心虚道:“属、属下没有。” 柳染堤语气不善:“你跟着我做什么?” 惊刃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只能更紧地抱住她。 惊刃叹了一口气,将袖子挽起,洗净自己的手,又把毛巾在热水里浸软,拧干。 糯米见她扑过来,“喵”一下推开窗沿就跳走了,动作敏捷、迅速,可见武功远在影煞之上。 只见远处的长廊尽头,柳染堤大步流星地走着,衣袖轻扬,步伐带风。 柳染堤耸耸肩,拽着惊刃坐下。 而惊刃则在她身后几乎小跑着跟着,步伐凌乱,神情紧张。 此话一出口,容寒山原本还算稳当的步子,生生被她一句话打了个岔。 大概是害怕再次发生“柳染堤坐在惊刃腿上”的轰动事件,偏殿今日安排的额外座椅特别多。 她挑了挑眉,咽下糕点,道:“哟,又是谁惹到我们容庄主了?” 可偏偏,惊刃又将她抱得极紧,微硬的指骨隔着一层衣物,嵌入她腰侧的肉间,向里收,几乎要溢出来。 抬眼的瞬间,目光却定在了前方。 “苍掌门。”惊刃道。 苍迟岳一眼看到惊刃那身黑衣,眼睛立刻亮了:“哟,影煞……应该、也许、大概是吧?” “此去便是议事偏殿。”门徒躬身示意,准备上前通报。 苍迟岳讶异道:“落宫主?你不是一直闭关告病吗,怎么突然来了?” 那一点红,艳如血珠沁入白瓷,隐秘、微小而内敛,却惑人至极。 惊刃吓得差点把水盆砸地上,她放下东西,冲过去,想要阻止糯米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 惊刃:“……!” “哦,对了,在盐碱地,您女儿说影煞必定叛主;祈福日那回,您又亲口再说一次。如今到了天衡台,您还是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说。” 容寒山冷哼一声,正想走到对面,结果被齐昭衡带着歉意眼神的,硬是安排在苍迟岳旁边。 “哟,又来了又来了。” 柳染堤仰卧在她臂间,乌墨的眼眨了眨,笑意摇晃着,像铃铛被风吹了一下,晃得人心底发烫。 柳染堤半阖着眼,拽着她,向后一拉,两个人便栽倒在了被褥之中。 长案前后各留两位座席,以示尊位与主宾,左右两侧则各设三席,呈半环状,正适合各门各派掌门议事。 齐昭衡客气道:“二位请坐旁席。” 惊刃虽是向前跌,却在半途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双臂支在榻上,避免整个人砸到柳染堤身上。 惊刃呼吸微滞,她心尖一跳,小声道:“属下没有跑,我只是……” 柳染堤嗤地一声:“晚了!就算你们端着十万两银票跪我在面前给我磕三百个响头,也休想把影煞买回去。” 那枚红痣小小的,点缀在脖颈之后,一吻就会化开,让人想要伸手触碰、吻上来,咬下去…… 容寒山正要迈步,却听见旁边长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几声低低的、不耐烦的碎语。 她被接连不断地吻着,只觉得有一滴水珠顺着脊骨向下滑,滑过肩胛,滑过腰窝,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毛巾滑到脖颈时,柳染堤缩了一下肩,带着醉意侧头,露出一截细白的颈。 殿门开处,一名着浅绯宫衣的女子步步而来。她的脸色略显疲惫,眉眼垂着,整个人静如晨光将尽的一瞬。 门徒低应一声,侧身引着容寒山向主殿方向行去。石阶绵长,走廊清寂,两旁是整齐列队的衡石青碑。 夜色沉沉,檐下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廊外云雾翻涌,偶尔漏出一角星光,又很快被吞没。 她不安分地扭了一下,猛地喘了口气,而后揪住了个软枕,顺势便劈头砸在惊刃头上。 玉无垢则坐在右侧尊位,端着一盏茶慢慢品味,那口狭长的黑棺便置于身侧,泛着无声的冷意。 就在那耳后、颈弯交汇的细小凹陷处,隐着一颗极不起眼的小红痣。 她胡乱地动着,一会想要去拽惊刃的衣领,一会在身侧盲目摸索,摸了个空之后,最后只能攥紧自己的袖口。 糯米懒洋洋道:“喵。” 唇齿被人堵住,气息被一下一下地夺走,她也一下一下地咬回去,硬生生较量到最后,然后输得一塌糊涂。 撑在被褥上的手臂蓦地一松,掌心贴上柳染堤的背弧,沿着腰线摸索着,找到一个既能将她揽紧,又不会压疼她的角度。 柳染堤远远看着这一出,笑得愈发开怀,差点就忘了还被她抱在怀里,又搂又抱又蹭又贴,已经快被焐熟了的惊刃。 暗卫恭敬地抬起车帘,容寒山自其中踏出,她挥退身侧的暗卫,眉眼间压着一股沉郁之气。 她袖摆一甩,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瞧”,便气冲冲转身往大殿里去,众侍从忙不迭在侧翼护着,紧跟其后。 她抬起手,指节被酒气熏得发红,抵在惊刃的面颊,从下颌一路抚上去。 原本张扬的恼意瞬间敛去,她眼波流转,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极昳丽、极明媚的笑意。 柳染堤嘟囔着。 “坏…坏人。”柳染堤溢出一声气音,干脆环过惊刃肩膀,颤抖着抱紧了她,也咬紧了她。 走了两步,柳染堤忽地一个急刹,猛地转过身。 惊刃的呼吸顿了顿。 因为那只是一个枕头。 她被乌墨长发半掩着,只有这样醉得无所防备、整个人倾进怀里时,才会露出一点。 柳染堤眉眼弯弯,抬起一根手指,向着容寒山晃了晃:“这句话,我听着怎么这么熟呢?” 唇重新依上来,再一松,又重新黏上去,带出一点细碎的湿润声响。 她脚下一绊,被门槛磕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柳染堤的目光与她相触,不过一息,那原本带着一丝恼意的神情,骤然一变。 惊刃:“……” 力道不重,摇摇晃晃。 乌墨长发散了一半在枕上,剩下一半粘在她的肩颈与锁骨间。 提灯一盏盏晃过长廊,脚步声此起彼伏,在寂静之中落下一阵阵回响。 柳染堤仰躺着,发丝散乱,几缕贴在颊侧。面上还残着未褪的酒晕,瞧着比平日里乖顺得多,全无防备。 指腹的薄茧摩过丝缎,带出一声细细的响,而后,响动消失了,被隐没在晃动的绸布之中。 “不许跟着我!”她凶巴巴道,语气凶得像只炸毛的小狐狸。 就在此时,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在殿门外响起。 小烛安安静静地燃着,光色不烈,只在低处铺了一圈暖黄。 容寒山冷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影煞那等杀伐之物,真能被情义束住?” 柳染堤没能跑太远,转而又被捞了回来,她扑进一个暖和的拥抱里,重新被她深深地、细致地吻住。 - 她眉梢微动,侧过身望去。 下一瞬,柳染堤身形后退半步,动作极快,猛地把身后的暗卫一把揽进怀里。 惊刃被她搂得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住,像只木头小人一样被她困在怀里。 喝醉了的主子,那简直是黏人得要命,叫人避不开、甩不掉、躲也躲不掉。 天衡台的偏殿位于主殿之后。 柳染堤走得快,自然也能听见身后依旧亦步亦趋,乖乖跟过来的跟来的脚步声。 她咬着牙,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着,怦怦,怦怦,响在耳侧,急促且杂乱。 惊刃凭着白日里偷偷观察的路线,硬是在几处偏门小径里折来折去,时而藏进廊影后头,时而贴着雕栏走,顺利避开守卫,将醉呼呼的柳染堤背回房。 语气里是满满的不自信。 惊刃小声道:“属下是您的暗卫,自然是要跟在您的身旁,随时侍候着您。” 晨光熹微,云海在天衡台群峰间缓缓流动。侧古柏参天,枝干苍劲,松针晶亮,露珠在日色下碎成万千金粒。 柳染堤被她这般小心的动作逗笑了,只是笑意尚未来得及散开,便被惊刃抓住这点缝隙,咬住她的唇。 推门而入时,便可见正中摆着一张宽至六人的长案,以整块寒木雕成,色泽沉稳。 容寒山脸色铁青,被她一句句噎得七窍生烟,半晌才挤出一句:“嚣、嚣张!!” 唇齿交叠时,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光影摇晃,她们之间的距离也跟着微微缩窄。 齐昭衡立于最前方,眉目沉稳。 趁惊刃一瞬愣神的功夫,她向后挪去。随着她的动作,指骨被抽离,带出一串细烫的湿意,唇肉也跟着翻出一点,被她方才吻得红而软,浸满了浓浓的醉意。 可越是克制,那心跳反倒越失控,乱得像风里摇晃的铃,一下比一下急。 “小刺客,我抓住你了。” 坐下后,两人你不看我,我不看你,气氛颇为尴尬。 大殿前,一队人马正安静候着。 惊刃本只是被动承受着,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直到在某个气息交叠的瞬间,她吞下一口带着酒气的热意。 柳染堤挡着阳光,抬高声音,又往她身后追了一句:“庄主庄主,我瞧着您步子怎生有些不稳?当心别摔着了啊!” 片刻后,柳染堤与惊刃也并肩走入偏殿。 惊刃抿着唇,不吭声,耳根却红得滴血,连脖颈到肩窝那一线都染上淡淡热意。 容寒山颔首,礼节做得并不敷衍,但一字一顿,都透着几分心不在焉:“引路吧。” 惊刃:“……!” “主子,夜深了,这里是天衡台的长廊,”惊刃哑声道,“再不回房,会着凉的。” 不让她滑下去,也不让她靠得更近。 她皱了皱鼻尖,像只喝醉的小狐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老是躲得远远的?” “……小刺客。” “主子,属下帮您擦一擦。” 柳染堤抬眼看向容寒山,眉梢一挑:“看什么看?我俩好的很。” 走过回廊,众人止步于一座偏殿前。 柳染堤拽着她衣领,鼻尖贴上去:“你这个坏家伙,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她正准备将毛巾放回盆里,却没想到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大殿旁,容寒山抱着手臂,正对着她们的方向,眉目间的神色玩味而讥诮。 她环顾众人,神色平静地掠过一张张面孔,唯独在遇见某个人时,目光好似被烧灼了一下,顿住半瞬,随即匆匆避开,垂了下来。 随着众人一一落座,还未等站在主位的齐昭衡开口,偏殿内,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嗓音: “我瞧着,今天来的有嶂云庄,落霞宫,苍岳剑府,正正好好,一共三家。” 柳染堤点着案几,蓦然抬头望向她,眼里带着几分审视:“三宗缄阵都在这里了。” “齐盟主,您这是何意?” 第 75 章 落英红 2 窗外云气翻涌,风从檐下斜灌而入,吹得帷幕鼓起,案几中的茶盏散着热气,却也很快被冷意吞没。 齐昭衡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诸位既已至此,我也不绕弯子了。” 她声音平静,如山脊般沉稳。 “多亏柳姑娘与影煞姑娘,从赤尘教中押回了红霓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右护法。” 齐昭衡继续道:“此人身份之重,诸位应当心里有数。经药谷医宗近几日的救治,右护法体内情蛊已祛除大半。” 说着,她忽而顿了顿,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右护法供述道——” “所谓的蛊母,并非只是传言。七年前,红霓的确成功养出了赤天蛊母。” “她为了使蛊母更加强大,将其藏于蛊林之中,意图以少年英才的武骨喂养。只是蛊母忽而失控,这才酿成大祸。” 她沉声道:“右护法道,那蛊母并非虫胎,而是一株盘根错节、吐毒生瘴的恶藤。” “当年蛊林之变,红霓彻底失去了对蛊母的掌控,至最后,她只抢出了一截残枝,养在赤尘教密室里。” 这么一说,惊刃也想起来了。 之前两人在赤尘教密室里搜寻时,确实见到了这么一截古怪的黑藤,盘绕在污浊的泥里,叶脉早已枯卷,色泽黯败。 而两人一靠近,那毒藤便窸窣而动,发出一声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尖鸣,阴怨而刺耳。 吓得主子脸色白了一瞬,捂住耳朵,又抓紧她的手不放,神色十分痛苦。 惊刃心念微动,目光随之一偏,又落回主子身上。 另一边,齐昭衡继续道:“只可惜,那截残枝已随密室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齐昭衡垂着首,长袖之下的指节捏紧,片刻后,才倏地松开。 她就这样看着落宴安发泄,看着她砸东西,看着她嘶吼,看着她泣不成声。 里面只有她,只有她,只有她。 她柔声唤道。 可她的手却攥住玉无垢的衣领,攥得很紧很紧,一分也不肯松。 话音刚落,苍迟岳“嘭”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极微的灯火,那火光静得有些骇人,仿佛她只要一步迈出,便会再一次坠回那口深井里去。 齐昭衡怔住,下意识收了声。 糯米大人气得当场发飙,挠破她裤脚后气冲冲地回了屋,把惊刃藏在衣袖里的小鱼干全扒拉出来,吃干抹净,而后霸道地占了一侧床榻,美美地睡着了。 玉无垢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抚下来,又抚过去。一下又一下,从额前到鬓侧。烛光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缠在一起。 话没说完,沉默良久的玉无垢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沉稳:“昭衡。” 她虽是不太待见容寒山,对老庄主硬捧上位的这个“绣花枕头”嗤之以鼻,但她说的这番话,总归是没错的。 夜深如墨,四处都是回环的风声,那风从云海深处卷上来,吹得窗棂微响。 落宴安怔怔地看着她,仿佛被那一笑抽空了魂魄,而后,理智彻底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也静下去。 她泣不成声,玉无垢垂眸,一只手缓缓覆上她的头,顺着发顶抚下。 “当务之急,”她淡淡道,“是在影煞恢复至全盛之前,将她杀了。” 她盯了许久,胸口骤紧,像被巨石狠狠一砸,呼吸蓦然急促起来: “可你还是来了,不是么?” 柳染堤点着案几,道:“齐盟主,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茶水溅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裙摆。 苍迟岳一手撑着案几,宽大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上绝境的母狼。 落宴安睁大眼睛,嘴唇翕动,半晌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她又哭,又笑,又痛苦:“滚啊…快点滚开……” “这是赤尘教遗下的解毒丹,”柳染堤将药丸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服下后,可在一段时辰内不受蛊毒瘴气侵扰。” 事情便就这么敲定下来。 “姓柳的不急,可以慢慢对付。” 落宴安闭了闭眼睛, 泪珠滚落,砸在那洁白无瑕的衣襟上,一点一点晕湿,洇开,留下她的痕迹。 落宴安强逼自己呼吸,一下、两下,不知过了多久,那一股令她濒临崩溃的窒息感才稍稍退去。 她声音仍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安:“柳姑娘,哪怕有丹药护身,会不会还是太过危险?要不要…再慎重考虑几日?” 惊刃想了想,道:“不好说,不过属下觉得,自己应该不比这位前辈差。” 惊刃依旧急得团团转,她在一张小纸上匆匆写着几味解毒草与暗器的名称,神色焦灼,恨不得此刻就冲出房,往无字诏去将能备的东西统统买回来。 落宴安垂着头,思考半晌,起身向齐昭衡微微福身:“我亦愿随苍掌门之意,开启符阵。” 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 “……抱歉,柳姑娘。” - 她指节发颤地,敲了敲门。 玉无垢道:“昭衡,你既将主理之位交予她,便该全心信任。若信不得,当初便不必将蛊林之事交到她手里。” 玉无垢放下茶盏,声音淡漠:“吾女无暇,亦是一样死在了林中。” “柳姑娘,”苍迟岳道,语气难得严肃,“实不相瞒,你虽武功高绝,可蛊毒却不管你是谁。只要沾上一点,照样噬得你骨头都不剩。” 月色自窗纸上落下来,映得她如同静雪落枝,清冽而幽寒。 “但凡是能杀人的法子,我们都会。”惊刃老实道,“暗器、制毒,伏击等等。” “主子,蛊林那般凶险之地,说去就去,是否还是急了些?” 落宴安跪坐在地上,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就不…我就不应该过来,我为什么要过来……” “正是。”齐昭衡颔首,“所以我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想商议此事。” 她每个字都不急、不重,像合上门后落下的闩,一寸又一寸,钉得极实。 齐昭衡按住她的肩,道:“苍掌门,冷静些,我们都知晓你心中的苦楚。” 她苦笑道:“是我左思右想,处处顾虑的太多了,反而耽误了您的计划。” 众人商定,翌日一早即刻动身前往蛊林,三宗合力启阵,开一道窄口,让二人入阵。 落宴安咳了一声。 玉无垢道:“嗯?” 惊刃又在屋里走来走去。 柳染堤合上册子,挑眉瞥了她一眼,忽而似有所想:“小刺客。” …… 她沉声道:“也就是说,蛊林封阵之中,极有可能还困着那只蛊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良久,她呼出一口气。 房中烛火明亮,暖黄的光晕铺在墙上,将阴影照得尽数退散,让人连半寸藏身之地都找不到。 “说得倒轻松。”容寒山冷不丁开口,“先不提封印被破坏,蛊母出逃的泼天祸患,你又该如何保证自己进入蛊林之后,不被蛊虫瘴毒所侵蚀?” 落宴安从她的腿上,慢慢地抬起头来,泪光在睫毛间抖着:“说吧。”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混账!”话未尽,落宴安迈步向前,将手中的烛台狠狠砸在桌上。 落宴安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她望见玉无垢垂下头,那双浅色的眼里,是一片只倒映着她一人的湖。 “玉无垢,你知道吗!你令我感到作呕,你令我感到无比地恶心!” 她抬眼望来,眸色浅淡,似覆着层冷霜,却偏偏能在下一瞬化作一汪柔波。 她哽住,被羞耻与渴望同时掐住喉咙:“可我…我却……” 玉无垢坐在榻沿,而落宴安蜷着身子,慢慢伏下身,将头枕在她的腿上。 同一时刻,天衡台别处厢房。 三宗缄阵,全数同意开阵。 只有惊刃微微一愣。 丹药漆亮如墨,散着淡淡苦香。 - 她拢着手,冷哼一声:“你若爱送死的话,那我便由着你。封阵我自是可以开。” 柳染堤依旧很淡定:“咱们进去瞧一眼而已,若情势不对,再退出来便好。” 茶壶、茶盏被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屋内炸开,尖锐、刺耳、混乱。 落宴安闭着眼,声音哑哑的:“师姐。” 怎么又被主子拿出来,假装成各种奇奇怪怪的灵丹妙药、神秘蛊毒来骗人了! 玉无垢在她发间揉着,温声道:“好妹妹,你辛苦了,你受委屈了,我知道。” 随后,她又抬手,将鬓边垂落的长发一把撩开,露出沿着颈侧一路蔓延至脸颊边缘的黑痂。 “宴安,”玉无垢低头,那一眼是柔得能溺人的水,“你何苦让自己这么累?” 她看向柳染堤,道:“柳姑娘曾在祈福日上提出,想让三宗缄阵开启封印,好让你入内查探。” “我突然有些好奇。”柳染堤道,“虽说我知道你没见过前任影煞,不过你觉得你和她比,谁更胜一筹?” 再抬眼时,那双眼里藏着明显的歉意与忧虑,还有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责任: 她道:“既是蛊母,那便更该除之而后快。让它困七年、再七年,待它脱壳成灾,届时又有谁能制服?” “我领着天衡台的人马,几乎是将赤尘教所在的山腹洞窟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能寻到更多线索。” “只是如今得知从右护法口中得知蛊母尚存,此事便不可不慎重些。” 玉无垢在唤她。 玉无垢对着她笑:“坐吧。” 伴随着糯米的呼噜声,柳染堤占了床榻的另一边,她半倚着软枕,津津有味地翻着一本胭脂色小册子。 落宴安心口被刺了一下,她痛得发抖,冷得发颤,却还是忍不住往她怀里靠,祈求着虚假的暖意。 玉无垢的声音柔和而怜惜,一件外袍被披到肩上,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下一瞬,一只手慢慢搭在她肩上。 哪有说得这般轻松。 “那影煞除了武艺高绝之外,还会些什么?”柳染堤好奇道,“以至于叫江湖众人如此忌惮。” 柳染堤仍是一派淡然,眉目间毫无表情,只是惊刃能察觉她全身紧绷,目光自一张张面孔上掠过,尽是冷意与审度。 青傩母还曾夸过她呢,惊刃想,说她刀刃、轻功、暗器、用毒皆是顶尖,就是脑子有点不好。 苍迟岳自是听不得她这一番阴阳怪气,怒目而视:“柳姑娘倾力查案,你却在此推诿责任,当真以为谁都看不出你那点小算盘?” 柳染堤捻着小瓶随意一转,又拔开瓶塞,向掌心里摇出一枚黑色的丹药。 苍迟岳直言不讳:“这蛊母封困了七年,鬼知道它已经厉害到什么地步了!说句不吉利的,它现在可能都快成精了!” 柳染堤勾勾手,让她过来。惊刃便乖乖拖了一张椅子,来到榻边坐下。 落宴安端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立在门前,半边身影被光拖得极长。 惊刃难得有些焦虑,“里头瘴毒、蛊虫横生,如何想,都该再做些准备才是。” 半晌,落宴安轻声道:“师姐……” 她用帕子掩住唇,声音带着一丝虚弱:“传言道,蛊母饱饮精血,日益强悍,至末,甚至能生出几分灵识。” 火光骤亮又灭,“哐当”一声,蜡泪迸溅,在案面滚落成一串蜡痕。 直到落宴安再也砸不动了。 落宴安踉跄一步,扶住门栏。 “只是入林后,是福是祸,皆由你自己承担。若因鲁莽大意而有任何意外,可别怪到我嶂云庄头上!” 反倒是齐昭衡这边,身为此次议事会的组织者,却一时迟疑了。 原本沉甸甸的顾虑,被柳染堤晃在手中的小瓶子撬开了一道缝。 “而后,蛊母随着蛊林一同被封,红霓心有不甘,又耗六年之久重新培育蛊胎,便是二位在赤尘教血池中所见的巨蟒了。” 落宴安胸口一痛,她声音沙哑,似在挣扎,却更像在乞怜:“因为我…因为我明明知道你…但我……” “就为了喂她那个畜生玩意,”她双目赤红,压不住的恨意从字缝里渗出来,“她就杀了阿岭!杀了那二十八个孩子?!” 落宴安嘶吼道:“你这个恶心的骗子!你…你怎么还有脸,你,你!!” “请苍掌门暂息怒火。愤恨纵烈,终究解不得半分局势。”她平静道。 “师妹。” “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而玉无垢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白色瞳仁里倒映着烛火的余光,平静一如地看着她。 苍迟岳当机立断,一拍案几,“若柳姑娘需要,我也可以跟着一同入林!” 柳染堤点点头:“多谢苍掌门关心。不过,我与影煞在赤尘教中走了一遭,倒也捡到了些好东西。” 苍迟岳缓了口气,这才挥袖坐下,但眼神中的怒火,仍未完全平息。 她总觉得这丹药莫名眼熟,似乎看到过好多次,定眼一看: 苍迟岳猛地卷起衣袖,将那处自断臂以来被蛊虫侵蚀出的狰狞伤痕显露在光下。 面对三人同时而来的担忧、疑问、与审视,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玉无垢一袭素白,坐在案几旁饮茶。 容寒山竟是第一个松动的。 糯米兴冲冲地跟着齐椒歌去钓鱼,没成想这位天衡台小少主带了满箱鱼饵,辛辛苦苦钓了一天,一条都没钓上来。 这话提醒了苍迟岳,“对!” 落宴安将她抓得更紧,指节发白,声音哽在喉间:“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放过我,我……” 她摔、砸,她踢翻案椅,将房中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愤怒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胸腔,烧得她几乎要窒息。 “咳、咳咳咳咳!” 玉无垢只是一笑,抬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拭过她的泪痕,珍重而又爱怜: 这不是白兰熬了一大锅,嘱咐她有事没事就吃一颗的气血丹么?! 柳染堤眨了眨,道:“所以说,你是全能的,万能的,样样精通?” “而如今七年过去,其凶性与力量,皆已非当年可比。柳姑娘,我知你胆识过人,但此行凶险万分,你当真决定要进入封阵?” 额心冷汗细密而落,她猛地揪住自己衣领,大口喘息着,每一下都牵得胸腔生疼。 落宴安死死盯着那道光。 “苍岳剑府也应下!” 惊刃猛地停住脚步:“您说。” 不过是一句话、一封信、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她便像飞蛾一样撞回来。 “论起对红霓之恨,我等并不在你之下。” “宴安。” 她坐没坐样,如今躺下来,也没个躺样,长腿翘起,猫尾似地在空中晃。 “不止于此。”齐昭衡道,“若蛊母当真困于其中,这七年来不知已成长到何等地步。贸然开阵,我怕会引出蛊母,祸患外泄。” 她猛地站起,怒火冲顶:“也就是说,传言是真的?红霓那疯子当真养出了蛊母?!” 殿中众人皆凝神注视。 她眼眶仍红,呼吸微颤。 小册子不知被翻了多少次,她仍旧看得十分入迷,甚至某几页还要来来回回看好几遍,反复欣赏。 门内传来一个熟悉、温柔,令人无法防备的嗓音:“怎么现在才来?进来吧。”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很是自然地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惊刃腼腆道:“差不多吧。”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抬了抬手中的小册子:“什么都擅长,除了床事?” 惊刃卡壳了:“这……” 柳染堤似笑非笑看着她,凉凉地笑了一声,继而转过头去,继续看她的小册子。 她捻着页角,懒洋洋道:“不对,我瞧着你逮着机会就往我身上练,如今练过这许多回,是不是早已得心应手了?”《 》 75-80 第 76 章 落英红 3(大修,增加1k5字) 惊刃算是发现了。 她的现任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事没事,特别喜欢用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来为难她。 若是之前,大抵会是“你觉得你现任主子好还是前任主子好”,“你喜欢容雅还是喜欢我”,到了现在,问题又开始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乱飞。 榆木脑袋经过这么多天的敲打,虽是裂了一条小缝,但面临太过困难的问题,还是容易一下子卡住。 “得心应手倒不至于……” 惊刃思考良久,才小心翼翼道:“不过或许,应该是有些进步的?” 很遗憾,她的绞尽脑汁没有用,柳染堤一下便黑了脸,紧接着,那花里胡哨的胭脂色小册子便敲在了她头上。 没用力,软绵绵的。 “你还得意上了?”柳染堤凶巴巴道,“我瞧着你是得了点甜头,就越发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惊刃赶紧闭嘴,乖乖低下头。 今日的主子不知是在生闷气,还是心里装着事,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拉她上榻。 惊刃沐浴完回房时,便见柳染堤裹着被褥,缩在榻边角落里,似乎是睡着了。 糯米正趴在她身侧,摇晃着长长的尾巴,用爪子去扒拉柳染堤的被角。 “糯米,不可以。” 惊刃轻声说着,小心地将糯米抬起来。 她的声音破了这一刻的寂静,略显刺耳。几道目光齐齐投过来,落在她与柳染堤之间。 镇石归位,三股力量再度纠缠如一,山风依旧,林声如常,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蛊林之外,山风呼啸。云从山腰横切而过,远处重峦已被一层沉重的薄雾吞没。 咦? 此时此间,天与地都被抹成一块灰白的铁,辨不出此身应在何处。 蛊林深处积压多年的浊息趁势涌出,浓浓白雾从裂口深处翻滚,带着一股陈旧到发黏的腐朽气息。 吃的住的都挺好,惊刃心想,就是床榻实在是太软了,一躺上去就往下陷,她不太习惯,不过主子倒是很喜欢的样子。 银票在她指间铺开,银光流泻,将无字诏一隅映得亮亮堂堂。 只见炊房里,一名婶子正熬着汤,汤香氤氲,里头浮着红枣、灵芝片以及黄芪,瞧着像是用来安神助眠的汤剂。 “若您介意属下触碰您,我这里也备有红绳,可以缠在您的腕骨间,牵着走便是,不用脏污到您的手。” 究竟是近日新布,好将她们二人困死其中,还是本就藏在蛊林之中,恰巧将两人关了进来? “柳贵客真大方,”暗蔻啧啧赞叹,“不愧是砸下两万银子,将你带走的人。” 她一字一顿道:“届时为顾全大局,我们只能将封阵彻底封死,断尽一切祸患外泄之机。” 惊刃端着汤来到齐昭衡的房门外。门里灯火未熄,隐隐传来低而压抑的一串咳声。 齐昭衡勉强笑了笑:“多谢。” 惊刃道:“主子给的。” 为什么蛊林中会有一道落霞宫的心阵?是落宴安亲手布下,还是另有其人偷用了落霞宫的路数? 她将桌上散乱的卷宗略略收拢,空出一角,道:“劳烦了,将汤放在这里便可。我一会儿再喝。” 她软声道:“小刺客,都靠你了。” 柳染堤一抬手,指骨虚压在苍迟岳腕上,力道不重,却硬生生制住了她的动作。 她闪身进了一座老旧的戏楼。 “为什么林中会有幻阵?”柳染堤蹙了蹙眉,“我生平最害怕的,便是这种惑乱心神的阵法。” 刚走到天衡台山门前,她忽而顿住。在怀里翻了翻,从里头挑出了一副人皮面具。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被白雾迅速吞没,封印随之在她们身后闭合。 “我问过,两位都说住得舒心,”惊刃道,“您放心好了。” 齐昭衡垂着头,她摩挲着眉梢,目光掠过层叠卷宗,慢慢地,转到案几那一张画像上。 柳染堤立在阵前,外袍被风拂得猎猎作响。她连眼皮都没抬,只道:“所以呢?” 惊刃敛气凝神,细察四方气机流转,心知这绝非常见的困步迷阵,瞧着,倒更像是落霞宫一脉最擅的“心法幻阵”。 三家宗门与两名武林盟主齐聚于林外的荒坪之上,旌旗猎猎,肃然而立。 柳染堤虽是走在她前头,但刚进入封阵后,便候在林缘,没有再前进一步。 而在那堆卷宗边缘,摆着一副画像。 根本分不出东南西北。 紧接着,惊刃火速将亵衣换下,套上黑衣,将匕首、药囊、细绳、袖箭一样样塞进腰侧与袖口。 几日之后。 惊刃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叠银票来,淡声道:“我点给你。” 画像上,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正把一个肉乎乎的小妹妹高高举起。 灯火深,夜色浅。 两人刚才路过的一株枯树,此刻竟又出现在前方,枝桠的折痕一模一样; 柳染堤平淡道:“劳烦有话直说。” 惊刃:“……” 不多时。 糯米眨眨眼睛,无辜地看着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她的鼻尖,道:“喵。” 惊刃抱着一大堆东西离开无字诏。 林缘之下,是一片看不见的铁牢,铁桩深扎泥石,铁链自山腹蜿蜒而出,将阵眼与四方石桩连成一体。 不远处那块长满暗绿苔藓的石头,也似乎第三次从眼前掠过。 林外青碑成阵,按方位而立,碑与碑之间以红绫相连,缠绕上林缘的枝桠。 主子说我可爱,这是什么意思?惊刃耳尖更热了,她有点迷糊,被柳染堤半拖半带往前走。 她神色未变,面对着众人,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可以,两日足够了。” 此阵以嶂云庄的机关锁住地脉,苍岳剑府的碑石镇住逸散的瘴气,与落霞宫的魂灯来定住逃逸的蛊虫,将其拘在阵中。 齐昭衡扶着额,笔忽而一顿,瞧见了端着汤的惊刃。 雕栏、飞檐、青瓦在足尖一晃而过,衣袂扬起,最后一个纵跃,她撞入一轮圆月中,被粼粼银光拥了个满怀。 惊刃刚踏入蛊林,脚下立刻一陷。 “无碍,小毛病罢了。” 与外头干燥的山土全然不同,脚下的土壤黏腻、湿软,靴底陷进去,仿佛踩在一层腐烂的血肉之上。 惊刃正低头察看泥土,被柳染堤突然一下抱住,耳尖泛红:“主子,怎么了?” 很快,笑意又轻轻褪去。 她眼底是晦暗的恶意。 阵法将启之际,众人心弦俱紧。 …… 惊刃自豪道:“自然,我家主子当然是极好的。” 婶子勺起一勺吹了吹,忽而听见门扉响动,见是阿灵,又惊又喜道:“阿灵!你来得正好。” 惊刃亦紧跟着踏入。 白雾滚滚而动,从四面合拢,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就连柳染堤挽着她的手臂,都仿佛隔了一层水雾,虚虚缈缈。 惊刃抬手摸了摸脸上紧贴的“阿灵”面具,悄悄扒开一块瓦片往下瞧。 惊刃推门而入。 只是没走两步,惊刃忽然停下。 “你去忙吧。”她摆摆手,惊刃便也恭敬地躬身,而后快步退出了书房。 开门,关门。 无字诏分部里,灯火摇曳,隐约能听见上方戏楼里传来的丝竹鼓点。 她大概是听懂了…吧? 齐昭衡一直沉默着,望向柳染堤的目光里有忧虑,也有一丝期许。她指间一动,抬手作了个令。 虽说这一大笔钱都是从嶂云庄钱库里顺走的,但既然已经到了主子怀里,那自然便是主子的东西了。 容寒山眼角狠狠一跳,她本还指望对方至少露出一丝犹豫,她也能顺势再嘲讽上几句,谁知这人接得竟这样干净利落。 柳染堤皱眉:“怎么了?” “容寒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苍迟岳火冒三丈,剑眉倒竖,一步踏出。 她开口道:“虽说我们三家同意打开封阵,但盟主说得没错:若蛊母脱困,后果不堪设想。” 柳染堤头也不回,一步迈入其中。 “不可以打扰到主子休息,”惊刃垂下头,与糯米对视,“知道吗?” 高杆林立,朱红的经幡自杆顶垂至半腰,幡间悬着一串串铜铃,随风翻卷,叮铃作响。 “阿灵,这两日柳姑娘,惊刃姑娘二位住得可还好?吃食方面可还习惯?” 有了银子,一切事宜都变得顺当。暗蔻挥手唤来同僚,两人去库房翻找,将单上的解毒草、迷香囊、消瘴丸等等物件全都拿了过来。 “为主子效劳是我的职责,”惊刃踌躇道,“只是,幻阵里面错综复杂,为了防止走散,您必须得牵着属下的手。” 而其“心阵”更是狡狯不过,以惧、伤、妄、怨、嗔、恨为引,借念成形,越是心绪纷杂之人,便越容易被囚困其中,在阵中兜转不休,再也走不出来。 惊刃想着,将糯米放回软垫里。 她看着画像上两个明媚、可爱的女孩,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暗蔻目瞪口呆,道:“咱们天天打欠条,连买个肉馕都要赊账的影煞大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说着,她忽而又抵上唇边,再次沙声咳了咳,放下手时,掌心中溅了些星星点点的血迹。 “唉,”齐昭衡叹口气,眼底满是疲色,“她们远道而来,又肩承如此大任,能让她们安稳些,我也算心安一分。” 她犹豫片刻,道:“不知主子是否擅长应对心法、迷阵、幻阵之类?若您需要,属下可以带您出去。” - “咔嗒”响动,暗门开启,甬道幽深,很快,一扇青铜门在尽头缓缓开启。 她将汤舀进玉瓷汤盅,递给惊刃道:“这是齐夫人让熬的,劳烦你给掌门送去。” “三宗缄阵”,乃是众人当初迫不得已,为封锁蛊林而设下的死阵。 她眼巴巴等着惊刃走进来,一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小刺客,小刺客。” 惊刃欠身行礼,柔声道:“掌门,还是趁热喝为好。若放凉了,汤性便散了,对身子不大有益。” 她咬了咬牙,心里暗骂了一句“疯子”,袖下一紧,便退回三宗之间,与苍迟岳隔着一线站定。 暗蔻掂着她递来的那张列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扫了两眼,指尖一转,便将单子推回去:“影煞大人,上回欠账还悬着呢。” 容寒山接着道:“蛊林封阵维系着周边数十里百姓的安危,我们愿意为你开阵,可是担着极大的风险。” 她皱眉低头。 容寒山忽然清了清嗓子,抱起手臂,往前走了一步:“柳姑娘。” 两姐妹脸颊贴在一起,肉都挤出来一点,正朝着画外的娘亲笑得灿烂。 不同于三宗缄阵的另外两家,落霞宫的阵法之道独辟蹊径,不重形、而重意。 得令之后,剑阵、机关、符箓三股力量同时催动,交织错落,于一处镇石旁,缓缓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她伸手就要去拎容寒山的衣领,肩头轻甲交叠,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暴躁的轻响。 惊刃没有立刻回答。她凝神打量四周,将心底的猜测一寸寸落到实处。 容寒山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胸口一堵,索性挑明了来意:“开阵可以,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期限。” 齐昭衡伏案书写,白日里束得一丝不乱的青丝,此刻已散落几缕,垂在面前,遮住眼下的青黑与憔悴。 惊刃将她护了护,低声道:“主子,我们似乎进了一个幻阵里。” 惊刃落在一株高树之巅,继续沿山势疾步而下,不多时,来到天衡台附近的镇落。 四周白雾翻涌,树影模糊,连近处的树干都看不清形貌,只能隐约看见一些扭曲的轮廓。 “你应当明白,若你们不能如期归来,便证明林中凶险远超先前所料。 柳染堤一顿,“幻阵?可明明——”她话到一半忽然改口,“那现在怎么办?” 风向早已乱了, “两日,如何?” 穿着蓝色锦衣、脚步轻快的天衡台门徒“阿灵”,跳上了天衡台的屋檐。 惊刃心念飞转,眉心压得更紧。 封阵精巧,庞大,三者合缄,环环相扣,一宗不得妄动,否则阵法即刻崩毁。 原本团成球的小猫,被她一提,变成长手长脚的一条,转而被惊刃抱在怀里,揉了揉头。 她一手压着额心,另一手握笔,字迹却时常停顿,好似心力已竭。 容寒山抬了抬眼,目光掠过垂着头的落宴安,与站在她身侧的玉无垢,而后落在神色稍有疑惑的齐昭衡身上。 四下寂然无声,鸟不鸣,虫不啾,连树叶摩挲之声都不曾响起。 柳染堤沉默了一会。 此阵又是何时设下的? 屋内的烛光昏黄而疲惫,桌上堆着厚厚的好几摞卷宗,将案几几乎铺满。 “掌门,您还是得多注意身子,”惊刃道,“这般日夜操劳,如何吃得消?” “没什么,”柳染堤道,“我瞧着你,越瞧着越喜欢,越瞧越可爱,就是想挽着你走。” “有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此行给你两日为限。若两日内你与影煞未归,我们将重新封死蛊林。” 不过三息,人已经不见了。 齐昭衡道:“若是她们有什么需求,尽力满足便是,若拿不定主意,可以直接来问我。” 她忽而捏住惊刃的手,拇指滑入掌心,掐了掐她:“小刺客,你嘀咕什么呢?我俩谁跟谁,这都快熟透了。” 说着,柳染堤靠得更近。 她温热、柔软,一点点往她怀里挤:“我现在正挽着你,整个人就差没挂你身上了,你还问我介不介意?” 惊刃小声道:“我、我就问问……” 第 77 章 落英红 4 阵法之外,符光在镇石与剑柱间缓缓流转,时明时灭。 仿佛一只半阖的眼睛。 齐椒歌抱着糯米,眼看着柳染堤与惊刃的身影被白雾吞没。 在两人彻底进去之后,阵口瞬息闭合,合缄如初,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糯米眼瞧着惊刃不见了,委屈巴巴地“喵”了好几声,开始狂挠齐椒歌的衣领,还扭动着想要跳下来,被她慌忙地按住了。 “糯米,听话。”齐椒歌揉了揉猫咪,又伸手去拽齐昭衡的袖角,小声道,“那、那个。” 齐昭衡道:“宝宝,怎么了?” “娘亲,”齐椒歌嘟囔道,“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齐昭衡近几日都没睡好,一沾枕就被梦魇拖下去,梦里尽是血光、哭声、断剑,醒来时冷汗涔涔,心跳如鼓。 此刻她眼下泛着青,神色隐隐透出几分疲惫,却仍俯身摸了摸女儿的头,指腹在她鬓边一理。 “椒歌,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她温柔地安抚道。 “我也不知道,”齐椒歌抱紧了怀里的糯米,“就是觉得怪怪的。” 她望着那道裂缝消失的位置,道:“影煞大人她们进去后,那阵口闭得太快了。” “简直就像是,有人早早掐好了点,等着她们踩进去一样。” 她担忧地望着自己,捧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轻声道:“主子,您别怕,那些都只是幻象,都是假的。” 柳染堤垂了垂眉,没说话。 惊刃终于将她剥开,直接捧住柳染堤的脸,而后将自己向前送了一寸。 “什…什么?”柳染堤睁大了眼,她喃喃着,唇色褪得飞快,脸一下白得可怖,额角轻微地跳着。 青傩母的头颅砸在地上,面具上那抹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整个身影便化成大片黑雾,翻卷着散开。 落宴安垂着头,将袖口悄悄一拢,借着宽大的衣袖,掩住了缠绕着几道红绫的手。 此刻她正毫不客气,指着容寒山的鼻子呵斥道:“你心肠也太毒了!” 苍迟岳猛地踏前一步,镇山剑已然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杀气从一寸冷光里溢出来: 惊刃说着,就要去解自己身上的外袍,“您若不介意的话,先披着属下的?” 只不过,心阵可不知怜悯、不知踌躇,越是见人心浮动,便越会趁势紧逼。 容寒山睨她一眼,也是识相地闭了嘴,向后退了半步。 惊刃回头看她,柳染堤闭了闭眼睛,生生压下惧意,向自己勉强挤出个笑来。 …… “主子,我们已经在此处兜了接近十个圈。” 这下好了。 柳染堤:“小刺客,且不说我们还困在蛊林里,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人家是在背后讲我的坏话,你不知道是谁骂的、骂了什么,也不知清楚她人在哪儿,你想怎么杀?” 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她烂在泥里不好吗?为什么非得翻出来? 她左右一望,将身侧正低头掰树枝研究的惊刃揪了过来。 那一瞬,惊刃指尖颤了一下。 那只被红绸缠住的树枝,在远处隐约若有若无,提醒她们,自己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青傩面具森然狰狞,裂口处永远是那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主子!”惊刃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自己的行为失礼不失礼了,伸手去掰柳染堤捂着脸的手。 惊刃没有迟疑,脱口而出:“需要属下去杀了那人吗?” 柳染堤揪住惊刃的衣袖,整个人往她身后藏去,额头抵上她的肩背,把脸慢慢地埋进去。 第一道幻象出现时,柳染堤只是呼吸一顿。 惊刃见她目光终于落定,这才松了口气,总觉得自己这么做太过失礼,松开她。 惊刃吼道,“主子,看着我!” “等等,二位等等!” 柳染堤根本听不见,她死死捂着脸,心弦早已绷至极点,只要再多拉一寸,便会即刻崩断。 惊刃还跟她举例:“之前容雅命我去刺杀您,也就是天下第一,当时也是无名无姓,无画可辨、无迹可循。” “你唤我…什么?”柳染堤的目光一点点聚拢,呆呆地看着惊刃。 柳染堤忽而打了个寒颤。 两人额心相抵,柳染堤那湿漉漉的,被薄汗浸透的额贴上来,她怔住,长睫也跟着颤了颤。 柳染堤一直跟在她身后。 紧接着,是林中怪异的低语声,时远时近,似有人在窃笑、在哭泣、又在低声咒骂。 幻象一幕接着一幕。 “可好?” 她垂眼,见柳染堤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一点薄茧也无。 她张着嘴,竭力呼吸着。 她们绕过去,走远了。 柳染堤一时有些恍神,依稀记得惊刃似乎说过不止一次这句话,而每次在最后,她都会将自己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她颇为强硬地,一根接着一根掰开了柳染堤捂脸的指,掰正她的面庞,一遍又一遍地唤道:“主子,主子!” 红绸在雾气里被浸潮,愈发鲜明,似是这片灰白天地里唯一一点还活着的颜色。 “等…等等……”柳染堤弓着身,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十指按着额心与眼眶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原本只是打算规矩一些,像护送贵人那样,掌心略略托着对方的指节即可。 惊刃四望一圈,确认好起始的位置,这才回身,伸手去牵柳染堤。 柳染堤捏捏她的肩膀,道:“你废这么大劲,千里迢迢寻到我,寻到了又不珍惜。” “主子,我们别走了,”惊刃扶住她臂弯,忧心道,“先寻个地方,暂且歇一歇。” 齐昭衡:“?!” 惊刃能感觉到,柳染堤握着自己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两人相握时,指节一勾,好似在一块极细腻的绸上划过。 柳染堤却突然抬起手,反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将惊刃的触碰牢牢按住,不许她离开,也不许她松开哪怕半分。 柳染堤毫无反应,瞳孔之中灰败一片,全是惊惧与深深的悲恸,她无枝可依,无处可去,根本看不到眼前之人。 苍迟岳喉咙里那口气闷得难受,却也只得长长吐出一口,道:“罢了,我收手就是。” ——姓柳的,你好大的胆子,非要往这口棺材里跳。 惊刃老神在在道:“无碍,可以先排查一遍,选几个最可疑的绑起来审讯逼供。” 她望向被镇石所压制,幽暗涌动的白雾,内心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柳染堤慢慢回过神来。 她说这话时,下颌微抬,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自知的小骄傲和小自豪。 很瓷实,该软的地方也很软,好抱。要是没有绑一堆暗器就好了。 随着两人继续往前,心法幻阵的“耐心”开始渐渐磨尽。 惊刃手上有很多薄茧,还有许多道愈合的伤痕,摩过她皮肤时,总会有一点粗糙的触感,轻轻的,痒痒的,令人觉得安心。 是啊,都是假的。 “主子,您好些了么?”惊刃见她渐渐平复下来,连忙询问道。 她在位时镇过几场大乱,武功也是高深莫测,各家宗门不论明里暗里如何,提起“玉盟主”,终究要低一低头,放下傲气。 “别…别碰我!”柳染堤眼眶都红了,蒙着一层水雾,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整个人往后退去,背脊“嘭”地撞到一截树干。 “林中危机四伏,九死一生,你却只给两日期限,还不许旁人入内相助,分明就是想借刀杀人!” 苍迟岳怒斥道:“你若真有这般觉悟,大可以自己进去,与蛊母同归于尽!” 惊刃想着。 她连忙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旌旗下,容寒山与苍迟岳两人一左一右,正狠狠瞪着对方,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的架势。 沉默间,惊刃悄悄将枯枝折下来一条,又绑上一条鲜艳红绸,用以标识方向。 她眼里的不过是青傩母、惊狐、惊雀,不知是生还是死的生母,还有不少林林总总她曾杀过的人; 柳叶抚过她小小的,肉乎乎的面颊,又抚过她那尚且青涩的,含着一丝稚气的少年人的脸庞,带走额间因练剑而渗出的细汗,又垂回水面,点开一圈涟漪。 惊刃反手一挥,将那最后一道黑影彻底斩碎。她几乎是一步跨回柳染堤身侧,转身跪到她面前。 寒光一闪而过。 那动作极轻,却似在剑脊上落了一块千斤巨石。剑身铮鸣一顿,寒意被生生压回鞘中。 她下意识收着力道,小心地回握,握得不重,却是牢的。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旁侧、未曾开口的玉无垢也缓缓迈步上前。 再往后,又有人影从雾中踉跄而出。 她掌心软得过分,触感细腻,柔滑,就这么绵绵地贴着她,严丝合缝,指缝间全是她的温度。 她重新站回先前那株老树下,像方才从未借着混乱,靠近过阵沿半步。 惊刃放缓了一点脚步,低声道,“您小心些,幻象应该马上就要出现了。” 朦胧之间,柳染堤听见有人在唤她,那人唤的是什么,哪一个名字?她听不清,声音像隔着江岸而来,一下近,一下远。 怎么来来回回就这几个,能不能换换。 耳边一片钝响,嗡鸣不断。 柳染堤:“…………” “怪了,我忽然有点冷。”柳染堤说着,理直气壮地揽过她的腰。 惊刃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样貌,身后的柳染堤全身一颤,指骨猛地收紧。 她语气温和:“苍掌门,请收剑罢。” 惊刃一怔,连忙转身扶住她。 惊刃面无表情,甚至连眉都没动一下,长青出鞘。 惊刃:“…………” - 这些细微、却也真实的触碰,将柳染堤一点一点拽回这具身体里。 到第三道、第四道之后,她已经没办法再去直视那一道道雾散前的残影,只是一味地往惊刃这边靠。 总叫惊刃担心自己指骨上的硬茧,会不会在这层云锦上勾出一绺细丝来。 “十九。”青傩母负手而立,缓缓唤她的旧名,“过来。” 容寒山脸色一沉,“我不过是顾全大局罢了,比起让蛊母出林为祸一方,将两人困于林中才是上策。” 惊刃抬了抬眼,见到一张戴着青铜傩面的身影从雾中浮现。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呼吸扑在惊刃后颈,暖得发烫,口中喃喃着:“别…别……” 一开始,心法幻阵还算“规矩”。 惊刃极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她。 幻影被斩开的那一刹那,血水四溅,转瞬就化作黑雾,坍塌在地。 谁知柳染堤却不依她这个规矩,十指一合,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齐昭衡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她们之间,一手拉一个,一手挡一个。 白雾翻涌。 好似压在胸口,那块沉了七年的石头被人用力按进泥里,再也翻不起浪。 “不用了,”柳染堤按住她的衣襟,“应该是有人在背后骂我,偷偷地说我坏话。” 白雾之中,模糊不清的黑色影子倏地闪过,一道接着一道; “你自己不敢进,便叫旁人替你送死,算盘打得倒是心安理得,你配‘顾全大局’四个字?” 惊刃捧着她,指节在她颊畔略略用力,微硬的指骨嵌进面颊,软肉漏出来一点,红扑扑的,湿绵又滚烫。 第一道“人影”终于成形。 “主子,冷静些!” “姓容的,你少拿什么大局来压我!” 玉无垢环视一圈,目光在两人之间掠过,并不凌厉,却叫人不由自主地避开锋芒: 你那就和那个该死的、叛主的影煞一起,生生困死在这片林子里吧! 苍迟岳的袍袖已被撸起,露出一截练得结实的手臂,上头黑痂斑驳,皆是蛊毒侵蚀所留下来的痕迹。 她虽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敢躲了,小声道:“好…好像是有些冷。” “属下也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人地查,硬是从无数条线里,寻到了您的所在。” 柳染堤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齐椒歌指向远方,道:“先等等……你看,苍掌门和容庄主好像要打起来了诶。” 先是急促、短促的喘息,紧接着气息开始断续,她只能一下一下抽气,喉间溢出暗哑的破声。 温热的掌心里渗出一点汗,湿湿的,却也黏黏地贴得更牢。 她唉声叹气:“我只是让你亲我一口,再褪个衣裳,上榻任我玩弄而已,次次都是难于登天,真是过分。” “不、不要!!” 玉无垢抬手,指尖按在苍迟岳尚未完全出鞘的剑背上,定住了她的动作。 “苍掌门顾及着二位姑娘,容庄主则忧虑蛊母为祸,二位皆是有心之人。” 柳染堤:“……” 她仍是一身素净衣衫,无金玉累身,腰间只系一根长带,环着一柄样式朴素的佩剑。 被紧紧抱着,带着一点疼意的感觉。 她嘶哑道。 惊刃连看都没看一眼,淡淡地踩过那团尚未散尽的黑气,带着柳染堤继续往前走。 紧接着—— 她又望见那一重又一重的长廊,廊檐下挂着好多风铃,在风中轻轻地摇,叮铃,叮铃;她又望见那依着溪畔而生的杨柳,那百层的,千层的柳,在风中柔柔地拂,沿河堤一路向下,绿意重重,庭院深深。 她苦口婆心地劝:“柳姑娘二人既已进阵,我们眼下最要紧之事,是盯紧阵法流转变化,而非互相指责。” “如此各退一步,” 四周的景象看着十分寻常,不过是树木、苔石、枯藤。枯叶黏在靴底,踩下去会闷闷地作响。 第二个“人”显现时,她在惊刃掌心里的手骤然攥紧,攥了好久,才慢慢地松开。 柳染堤小声道:“又回来了。” 容寒山心道。 她环起双臂,目光略偏一寸,只见落宴安已从阵法旁悄悄退开。 整个阵法蛰伏许久,等的就是人心间这一点将崩未崩的缺口。一旦嗅出裂缝,幻象便会一波接一波地压上来,绝不会因人的踟蹰而稍作停歇。 齐昭衡心口一紧,她面上保持着平静,正欲开口安慰,却听齐椒歌又“咦”了一声。 下一瞬,惊刃的剑已从她们两人胸前横斩而过。 - 又走了数十步,雾气散去,这回出现的是惊狐与惊雀。 风向慢慢乱了,冷风从四面八方一齐吹来,吹得白雾一层一层堆叠,东南西北全失了准。 玉无垢虽是因蛊林之事,自行请辞了武林盟主一位,但众多门派对她的敬与尊并未减少半分。 而柳染堤究竟看到了什么,她不得而知。但想来,应该是什么极动摇心神的东西。 柳染堤面色惨白,身形摇晃,膝盖一软,整个人沉沉地跪在泥里。 她伸手去握柳染堤的手腕,被她冰冷的皮肤吓了一跳,厉声道:“主子,不要被幻象影响了心神,那些全是假的!” 再抬头,那株枯树又出现在面前,又一转头,苔石仍旧呆在不远处。 心法幻阵各自为局,阵里所见皆从心生,也就是说,每个人见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这才刚过去半柱香! 她很喜欢这种…… 经过多日敲打,惊刃好歹算是习惯了时不时就贴过来,将她当做个趁手暖炉的主子。 “柳染堤!别想了!!” 两人浑身是伤,黑衣上血迹斑斑,一边咳血,一边伸手朝她嘶声道:“十…十九……” 这都行。 柳染堤心想。 到最后,她甚至连气音都发不全,喉腔里好似灌满了沙,塞满了烧红的烙铁,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点嘶嘶的沙声。 惊刃道:“心法幻阵运转自有轨迹,我们如今还在外圈,只能先依着它的规矩走。” 又一道人影从雾中被扯了出来。 应该是得手了。 “牺牲两个人,与牺牲满山满谷的人,孰轻孰重,苍掌门难道还分不清?” 她的生母披头散发,眼底满是血丝,她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婴儿,一边哭喊她的小名,一边朝她扑来。 惊刃只是一个愣神,就被柳染堤猛地一推,挣脱开她的手,踉跄后退。 她一剑砍掉生母的头,踩过四溢的雾气,顺便在心里把这阵法的边界粗粗勾了一圈。 惊刃一下子怔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她:“主子?” 柳染堤偏过脸,将自己藏进她的手里,唇瓣触碰过骨节,呼气团在惊刃掌心,湿湿暖暖。 她嗓音哑哑的,像一只受伤的,窝在怀里撒娇的小猫,委屈得一塌糊涂:“小刺客,那些幻象实在是可恶。” “我好难过,我不开心了,怎么办?” 柳染堤软声道:“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快点来哄一哄我,知道该怎么做不?” 第 78 章 落英红 5 虽然惊刃经常被各种各样的人骂脑子不好,不过,她的记忆力倒是很好。 主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她全都牢牢记在心里,连带着主子要求的那几条“哄她”的法子,她也是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记得是一回事,真要让惊刃去做,她还是有点小别扭的。 至于别扭在哪里,她自己也说不清。 于是柳染堤便懒洋洋地看着,看惊刃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极小心地,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惊刃刚挪了一点,柳染堤便捧着下颌,冲她灿烂一笑,把小刺客吓得又赶紧往回缩。 “您笑什么?” 惊刃小声道。 “怎么,你还问上我了?”柳染堤道,“我就爱笑,我还爱冲着你笑,你要是亲我一口,我能笑得更开心。” 惊刃耳根微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染堤越看她越觉得好玩,继续耐心地等着,看这一颗榆木脑袋究竟开窍了多少,能做到什么地步。 果不其然,惊刃捏着衣角,来来回回好几遍,终于在沉默里挤出一句:“主子……” “您可以,闭一下眼睛吗?” 柳染堤依旧托着下颌,笑盈盈的:“怎么,想暗杀我,还是想偷亲我?” 惊刃嘴唇动了动,眼神乱了一瞬,低声道:“求您了,就闭一下。我说之前,都先不要睁开可以么?” 柳染堤眨了眨眼,道:“我让你亲我,你纠结半天,就只亲了一下额头?” 柳染堤诧异道:“小刺客,我睡着了?” “我可是诚心诚意,非常郑重,非常庄严地烙下的,跟你这一下轻描淡写的可不一样。” - 惊刃纠结道:“可……” 第二天还在那蹲。 雾气仍在,只是淡了许多。原先糊在眼前的白,此刻只剩隐隐绰绰的一层。 “哦,”柳染堤像是这才想起这桩事,又冲她一笑,“不好意思,方才忘了。” 只见惊刃摸出一包又一包,一瓶又一瓶,从怀中、袖中、腰间暗格里,竟接连拿出十七种不同的解毒草与解毒药方。 惊刃捂着唯一没放暗器那一小块软肉,道:“那…那除此之外,属下还真没什么惧怕之物。” 柳染堤搂着她,不知不觉地便放松下来,甚至生出几分困倦,头慢慢垂低,最终靠在她肩上。 “难道……” 惊刃道:“对,那二十八个人应该都被困在蛊林的深处,得往里继续走才行。” 惊刃努力回忆:“属下只记得,四十九障时,面前忽然出现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黑影,拿着一柄一模一样的刀。” 柳染堤倒也不客气,将外袍往自己身上套了套,整个人缩进那一小团温暖里。 “属下后来才知道,”惊刃道,“惊雀卡在四十九障,被‘伪我’质问得几近崩溃;惊狐则堵在七十一障,被‘心魔’缠了足足七日。” 柳染堤顺势往她怀里一沉,抬手环上惊刃的脖颈,窝在她怀里。 她道:“那才不是亲,那是烙下家徽,是家徽。懂么?” 柳染堤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暗卫烙下家徽,要么用烧红的烙铁贴上肌肤,要么以针沾墨,刺入皮下;再不济,亦有刀刻、毒药、血契种种法子。 仿佛永无止境。 柳染堤心中一软,也不再逗她:“好吧好吧,那我勉为其难配合你一次。” 柳染堤脑袋轻飘飘的,她使劲晃了晃头,才把快要合上的眼皮勉强撑起一点。 柳染堤感觉自己家里像是进了个笨贼,趁着她‘睡着’,正在蹑手蹑脚地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 柳染堤起初还强撑着睁眼,可雾中那些面孔、声音都太过熟悉,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 “真没有。”惊刃摇头。 “属下也听不懂。”惊刃老老实实道,“就直接把她砍了。阵法便开了个口,属下就过去了。” 她披头散发,双目无神,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屋檐下,望着一颗蘑菇自言自语,一会哭一会笑,谁叫都不应。 偶尔剑势猛了些,那心跳会在胸腔里震得重一点;又会很快归于平稳。 柳染堤:“……” 她环顾四周,用靴尖碾了碾地面:“我们方才一直在阵法里兜圈,现在还在蛊林外围吧?” 高高低低的古树静静立着,枝叶之间无风无响,连虫鸣都绝迹,只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意。 小刺客难得求人,求得小心又认真。 小刺客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神慌乱得不知往哪儿放。 惊刃又想。 主子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按理说,若真有蛊毒存在,两人身上早该有些许异样。可她们至今神智清明,气息如常,毫无中毒迹象。 一点很轻、很软的触感,像一小团湿润的云,唇瓣带着凉意,柔柔地压上来,又匆匆离开。 惊刃下意识吸了口气,她嗅到潮湿的腐叶、陈木与湿泥,还有柳染堤衣袖间的一点冷香。 柳染堤:“……” 到后来,柳染堤干脆闭上眼,抬起手,将耳朵死死捂住,缩进惊刃的怀里不动,把自己藏了起来。 柳染堤熟练地寻到她腰间软处,熟悉地掐了她一把:“笨蛋,又在说什么呢?” 榆木脑袋绞尽脑汁想了想,又道,“唯一害怕的,大概就是您会厌恶我罢。” 惊刃只能认栽,左右她不管是有理还是没理,都是说不过主子的。 “害怕您会有一天会觉得我碍事,或是觉得我不够好,把我退回无字诏里去。” 惊刃犹豫片刻,抬手在自己额心碰了碰,“您最初…第一次亲我,不也是这里么?” 惊刃摇摇头。 惊刃答道:“不怕。” 柳染堤幽幽地叹口气。 惊雀则是在出来之后,她默默找了个墙角,蹲下,一蹲就是一整天。 第三天惊刃路过,看她还蹲着,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柳染堤咬了咬唇,心中懊悔:惊刃此人瞧着太过乖巧老实,实在太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了,真可怕。 那些凄惨的哭笑声、脚步声、剑啸声,被她隔在掌心之外。 柳染堤嘴上“摒弃”得紧,笑意却顺着话一点一点溢出来,抬指拭去一点长睫的水汽,惨白的面色瞧着,比方才好了不少。 她的指尖细腻,温热,顺着她的唇线,若有若无地摩挲着。 “主子,属下不知蛊林中的毒雾、瘴气究竟是哪一类,只好把能想到的都带来了。”惊刃局促道。 亲一亲额心便说是“家徽”的,全天下这么多人,恐怕只有她的主子会这样说,这样做。 她略略皱眉:“属下也不知该照什么,便将她砍了,没过多久阵就散了。” 柳染堤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还是抱着好,这样我就能看清你的脸了。” - 说完,便依言闭上了眼。 惊刃左手揽住柳染堤的腰身,右手提着长青,剑锋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道冷光。 不知过了多久。 柳染堤一僵:“嗯?” 有人在摇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主子,我们出幻阵了。” 惊刃结巴:“是…是吗。” 柳染堤点点头,正准备站起身,没想到,忽而被惊刃给拉住了。 惊刃又道:“至于七十一障,那个‘心魔’也是一道影子。她说属下心里有恐惧,有执念,让属下照一照。” 惊刃背过身,蹲下去,让肩背与她齐平。 腰侧软肉陷在惊刃掌心里,被五指压住,漏出来一点,柔得发烫。 “她开口说话,说得还挺多。大概是什么‘你以为你是你,其实你不是你’之类的。” 惊刃想。 布料低劣粗糙,却被那人穿得十分暖和,仿佛她自身后环过她,将她抱进怀中。 良久,她戳了戳惊刃,道:“小刺客,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执念在身?没有什么想起来就会惧怕的东西么?” “榆木脑袋,”她理了理衣襟,斜眼看向旁边的人,“你不怕冷啊?” 眼睫落下,世间光影便淡了一层,只剩风从林隙里钻进来的声音,和不远处雾气翻涌的窸窣。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漂亮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柳染堤倏地睁开眼。 惊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茫茫然地自言自语:“你是谁?我是我吗?她可又是她?若她非我,我亦非我,那我究竟是谁?” 惊刃:“……?”完全没听懂。 “主子,稍等,”惊刃道,“属下带了些东西来,或许能派上些用场。” 她鼻尖一下红了。 惊刃老实道:“没有。” “她们过了将近半月才完全恢复,之后还专门跑来问我,是如何过去这两障的。” 话没说完,唇边被一截指尖按住。 惊刃乖顺地转过来,她俯下身,一手扶着肩胛,另一手探到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柳染堤莫名有点不服输,又道:“那怕处呢?总要有一样罢。怕高,怕黑,怕蛇虫,怕鬼影,怕疼,怕死之类的。” “小刺客,”柳染堤道,“你闻一闻。” 柳染堤陷入了沉默。 幻影如潮水般涌来,她却丝毫不乱,每一剑都下得极稳,角度利落,剑尖准确刺入喉下、心口、眉心。 “是,”惊刃道,“属下看您太累了,想让您休息会,便没有立刻喊醒您。” 柳染堤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眼角的湿意。 她沉默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自她们入阵以来,已在封阵之内逗留大半日,呼吸了不知多少回。 “……阿嚏!” 还没来得及抱怨,熟悉的黑袍从肩头落下,带着一点林间的潮气与惊刃身上惯有的冷香,搭在她身上。 她诚恳道:“比起那些机关密布、暗器横飞的杀阵,属下觉得,心法幻阵要简单多了。” 她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钝刀剖开她的胸膛,刺入她的心,翻搅着她的血肉。 惊刃道:“无字诏的心法幻阵‘九劫八十一障’,其中有两劫,分别名为‘伪我’与‘心魔’。” 她能感觉到惊刃的呼吸靠近了一点,靠近,又退开,犹犹豫豫的。 柳染堤看着地上一堆瓶瓶罐罐,忍不住笑了一下:“若真有用,当年也不至于无人能闯进蛊林,让那些人生生困死在里面。” 幻影散了又聚,聚了又生。 自己真的很幸运。 颜色各异,形状不一,齐齐排在柳染堤面前,像一列小小的兵阵。 正好撞见正退开一半的惊刃。 柳染堤见她闷声不吭,偏要继续逗她,道:“所以,我脸上、身上这么多地儿,你怎么偏挑了额头?” 怦怦、怦怦,她只听得见惊刃的心跳,隔着衣襟,隔着肋骨,沉沉地一声接一声。 若是让柳染堤出一本《武林十大未解之谜》,那她第一个疑问,便是惊刃到底是如何在身上藏起这么多东西的? 主子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柳染堤盯着她后脑壳瞧了两眼,忽而道:“算了,还是抱我吧。” 说着,她开始在怀中翻找起来。 四周逐渐安静。 “那两劫专攻心神,会幻化出入障者心底最深的执拗与惧念。惊狐和惊雀都说难得很,属下反而,觉得是最简单的。” 她正觉得好笑,额心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 柳染堤将外袍裹得更紧一点,她手一伸,道:“背我。” “您不是说好,等我开口才睁眼吗,”惊刃眼神飘忽,“怎么忽然就睁开了?” 无心、无情、无执、无念,想来也是因为如此,她才能轻易地从心法幻阵里脱身吧。 惊刃还记得,当时话痨无比,路过一棵草都能聊上几句的惊狐,从幻阵里出来之后浑浑噩噩了好几天。 怀里的身躯柔软得不像话,像一捧新晒过的棉絮,被她打横捧着,顺着手臂的弧度往里陷。 惊刃往手帕里倒了些清水,递过来。柳染堤接过,凉意沁上面颊,总算清醒了几分。 风里带着腐叶的潮意,从衣摆灌到颈窝。她没防备地抖了一下,捂着脸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天天都搂着你睡觉,干什么要把你丢回去?” 她说着,忽然便凑过来,在惊刃面颊上咬了一口:“你瞧,要是忽然想偷亲你,也很方便。” 柳染堤坐在树根旁,刚要再说点什么,一阵冷风从林中钻过来。 她抬眼看向惊刃,忍不住道:“小刺客,你真就一点都不害怕幻阵里那些诡异的幻象?” 惊刃难以置信地开口。 “没错,”柳染堤慢吞吞道,“蛊林封阵里面,根本就没有那些可怖的毒雾瘴气。”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林,沉默片刻,又道:“也可能,原先是有的。” 只是如今,那些曾经困死二十八名少年的诡谲蛊毒,已经因为某些缘由从林中消散了。 【又或者,她离开了。】 第 79 章 落英红 6 暮色四合,山林里燃起零星的篝火。 山风顺着林脊一阵阵刮下来,火堆劈啪炸响,火星窜到半空,又被黑夜一口吞没。 帐篷错落扎在林间空地上,营绳绷得笔直,刀枪靠在桩旁,被火光舔出一层暗红的边。 蛊林边缘,三宗缄阵的符光明明灭灭,仿佛一张收拢的网,罩在林海之上。 落霞宫的帐篷在靠内的位置。 帘子放下,隔绝了大半风声,落宴安独坐在微弱的灯火旁,身前铺着一方淡黄的布幡。 沙沙,沙沙。毫尖划过纸面,一横,一竖,一起,一勾,在布幡上勾画着阵纹。 朱砂极浓,极艳。 持笔的手猛地一颤,落宴安自恍惚中回神,这才发觉饱蘸朱砂的笔尖一歪,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像极了七年前,那片林子里溅得到处都是的血,在树干上、在落叶上、在那些年轻的脸上。 落宴安呼吸一窒,慌乱地搁下笔,抓起案角的手帕便去擦拭。 可哪怕是用力得指节泛白,那红墨却越擦越脏,越擦越深,在布幡上晕开了,洇透了,怎么也擦不掉。 无法补救,无可挽回。 “怎…怎么办……”落宴安没察觉到,自己死死攥紧了帕,呼吸蓦然急促起来。 她从一开始就错了,步步是错,一错再错,早已是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泥地里不止一条血痕,有的短促,有的则拖拽得极长,深深浅浅地交叠在一起,最长的一条,自从边缘一路延伸到“心房”之中,血溅了满地,由浓变淡。 大部分人踏入林子没几步,就被蛊毒侵入脏腑,死的死,疯的疯,只能截肢自保,或被同门半拖半背地往外抬。 惊刃垂着眼,声音发哑,“都是我,是我拖累了您。” 那只手顺着下颌线上移,强硬地、一点一点地,将落宴安偏开的脸转了过来。 柳染堤轻声道。 惊刃转过头,听见柳染堤在身侧喃喃道:“幸好小齐没有跟进来。” 她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夜深露重,我瞧着你这处灯还亮着,”玉无垢放下帘子,“便来看看你。” - 就在此时,帐篷的门帘忽而晃了晃。 “蛊虫从她们眼里、嘴里钻出来,一层一层往外爬。她们在哭,在笑,一直在拽着我,一直问我为什么。” 若不是为了救她,主子本不需要对白兰应下此事,也不需要为此而涉险。 很快,她们在一处藤蔓织出的“穹顶”下,看见了一具被高高悬在半空的尸体。 “觉得什么?”玉无垢道。 惊刃脚步一顿。 金银二姐为了救那个名为“镯镯”的孤女,义无反顾地闯进了蛊林,最终双双死在里面,只留下玉小妹一人,守着满堂孤儿苦苦支撑。 惊刃俯下身,小心拨开藤条。 惊刃自她手中接过耳坠,小心地收好,而后点了点头。 玉无垢拇指摩挲着她的眼角,温声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吗?” 话还没说完,脸颊被人捏了一下,柳染堤忽而凑的很近:“又开始乱想了?” 这具骨骸栽倒在藤蔓之中,胸前的衣物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从锁骨一路裂到腹部,肋骨被生生折断了数根,露出空无一物的胸膛。 落宴安浑身一颤,下意识将染了朱砂的手背在身后:“师姐?你怎么来了?” 有的从腰间被藤蔓勒断;有的半身被淹在黑水与腐叶之中,只露出一截小腿与脚踝,有的骨头上遍布细小孔洞,只能从残破的衣料、纹样与佩饰,大致辨出其所属门派。 最初入林时,路旁几乎寸步不离有白骨相伴。 两人目光相对。 落宴安身子猛地一僵。 人这一生,若‘理’为骨,那情与念便是附着其上的血肉,纵使算得再明白,也敌不过心里那一寸执念。 她的手指顺着落宴安的脸颊滑落,幽凉、缓慢,似一条游走的蛇,停在颈侧脆弱的脉搏上。 “你只需要信我、听我、顺我,安安稳稳跟在我身侧,不必为旁事劳心,我自不会叫旁人伤你一分一毫。” 剑穗被缠在其间,以银丝与浅蓝丝线编成,曾经如水色、如天光,亦如她主子生前那灿烂的模样。 “还剩两个人。” 不远处的一丛藤蔓边,她的头颅掉落在那里。白骨圆滚,眼眶空洞,静静仰着,无声看着自己的身体。 柳染堤应了一声:“嗯?” 这里再也看不见退路。 柳染堤顿了顿,叹了口气:“若不能,就把她的随身玉佩与药箱带回去。” 她小声道:“别踩到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为每个人都带走了一点小物件,或是玉佩,或是项链,或是一截已经失色的衣襟。 地上剑痕遍布,深的浅的,纵横交错,上百道、上千道斩痕,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一处没有被剑劈到过的地方。 惊刃点头:“好。” 她腰侧斜挂着一柄长剑,剑鞘裂了口子,露出一点剑身,剑脊厚重,上面刻着一串清弯而雅勾的古字。 她走了过来。 惊刃打量着四周,蹙起了眉。 雾气未散,柳染堤与惊刃一路行来,靴底早被露水与腐泥浸湿。 惊刃应了声,将散落一地的药瓶、药材一件件拾起,又用皮绳将碎成几块的药箱捆好,将收集来的东西放回里面。 不知为何,惊刃略有些不安,道:“主子,我们还往里走吗?” 那些脸孔在暗中浮现,一张又一张,青涩的、稚嫩的、信任着她的——全都在问她。 惊刃认得,那是药谷的白衣。 并不是里头更安全,而是大多数人根本到不了这里。 很快,她们遇见了第二具骸骨。 她四望一圈,掠过遍地残肢狼藉,不由得想起了金兰堂,那个由三位异姓姐妹建立的贫寒门派。 晨光熹微,天色惨淡。 “无可挽回。” “不、不是因为这个。”她摇头,声音发紧,“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对……” 藤蔓从四面八方爬拢,重重叠叠,将这一方天地裹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室,仿若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房”。 只余鞋底碾过落叶与枯枝的细响,一下一下,一路铺在她们身后。 “躲什么?” 从骨骼的年岁与衣饰的形制来看,应当是那几日里发疯似地往里闯的长老、掌门,或是忠心耿耿的门徒。 雾气湿重,藤蔓仍在缓慢蔓延着,却隐隐有向某处汇聚之势。 她想起了什么,面色罕见地开始发白:“我记得,您为了救我和白兰许诺了什么,难不成……” “走吧。”柳染堤道。 她的衣物上浸满了干涸多年的血,却仍旧能看出一丝晴空般的蓝,日轮与月弯交错,熠熠生辉。 她垂着头,指尖深深嵌进发间:“刚开始,她们还跟以前一样,穿着鲜衣,笑着喊‘落宫主’。可下一瞬,眼眶里就全是血。” 柳染堤笑了笑,没说话。 柳染堤点点头:“所以,除去已经背出蛊林的玉无瑕,林中应该还剩下三具遗体。” 齐颂歌的剑是被藤蔓生生夺走的,整柄剑身被缠得几乎不见形,剑柄完全被藤蔓吞没,只在外头露出一截黏着泥浆与黑血的线穗。 “可她们是无辜的,”落宴安颤声道,“她们只是孩子…她们还那么年轻……” “方才商议封阵之时,我便瞧着你有些心神不宁,似乎有心事。” “其实留在外头查访,深入蛛丝马迹,顺着账与人一路查下去,也未必不能揪出主使。” “我的好师妹,你这般心软,又这般良善,总是顾念旁人,若是没有我护着,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如今多了一个人,多好啊。” 惊刃的耳尖烧起来,嗫嚅道:“属…属下一定会尽全力帮到您的。” 惊刃踌躇道:“若非这些年瘴气与蛊毒消散不少,蛊林终究还是太过危险。” 那具骨骸半陷在藤蔓之间,整条脊柱被巨力弯折,呈怪异的弓形。藤蔓从她的肋骨间穿过,将她牢牢捆住。 藤蔓深处,栽倒着一具瘦弱的、小小的骸骨。她的头颅被切落,四肢蜷缩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自己。 玉无垢拾走她眼角的泪,似怜似爱、似叹似悯,道:“这世道险恶,人心又能比蛊虫好上几分?” 落宴安眼底全是慌乱与恐惧,而玉无垢的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收一收吧。”柳染堤低声道,“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 她踩着满地狼藉,颤抖不已:“盟主,那些请帖…都是我亲笔写的……是我亲自,将她们带进去的……” 玉无垢笑了一声,“宴安,你不愿意唤我一声师姐了么?”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 她的药箱从高处摔落下来,被砸得四分五裂,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 “经脉寸断,血气逆流,像个碎得拼不起来的瓷娃娃,活不过半个时辰。” 她偏过头,想要躲开她。 睁着眼,闭着眼。 为何要骗她们,为何要欺瞒她们,为何要领她们赴死,为什么,为什么? 【药谷医宗的白若愚掌门,亦或是她的首席门徒,白兰。】 “走。”柳染堤道。 每一条藤上都布满参差不齐的豁口,枝条被斩得七零八落,有的半折着垂下,有的干脆齐根削断,只剩一截枯白的茬子。 主子的唇瓣很软,明明只亲了一下,那点暖意却黏在唇边不散,惊刃没怎么吃过糖,但她总觉得,应该是甜味的。 帐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夜风顺势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窜。 玉无垢越过那一条无形的线,靠近了些,两人额心相抵,呼吸交织、交错,缠得落宴安无处可躲。 “其实就算没遇见你,我也是要进蛊林的。”柳染堤道,“不过,大概就只会有我一个人进来。” 她的声音慢慢落下,将落宴安的心头肉一层层剖开:“宴安,你再如何悔恨,她们也不会活过来。” 柳染堤在骸骨旁边蹲下,沉默一会,拾起了一条断裂的耳坠。 “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 再往里,藤蔓渐渐多起来,由暗褐转成墨绿,一根叠着一根,从泥地缠上石缝,再从石缝缠上树根。 碎裂的瓷瓶、滚出瓶口的药丸,与一些已经认不清原貌的药材,混在泥水与枯叶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香。 “那二十八条命,与天底下的芸芸众生相比,轻如尘埃,贱如草芥。” 她懒洋洋道:“你猜得没错,我应下白兰的事,确实与蛊林有关。” 惊刃在藤蔓间寻到了一小块尚算完整的布料,她拎起,抖去上头的泥,翻过来。 她们朝着藤蔓汇聚的地方走去。越往里,藤蔓愈发浓密,枝叶交叠在一处,连风都很难钻进来。 林子静得出奇。连一点鸟翼振落、虫翅摩擦的声息都没有。 “更何况,此事已经发生了。”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小刺客,把她的剑穗带上。” 落宴安被迫仰着头,被迫注视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柳染堤斜她一眼,眼尾含笑:“哟,榆木脑袋还会自己往下想了?” “白兰拜托我,若能在蛊林里找到活着的白芷,便替她带出来。” 走到一处低陷的洼地时,她们又见到了一具新的尸骸。 她沉默下来,胸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里拧住,拧得血肉生疼。 落宴安猛地推开她的手,向后踉跄退了一步。膝弯撞上矮案,朱砂碟“哐当”地一声倾倒在地,殷红的粉末泼洒一地。 只可惜,那个人最后还是输了。 若是让齐椒歌看见曾经抱着自己,将她举高的姐姐,如今成了这一副模样……肯定会很难过的。 她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挤出一句:“没…没事。盟主请回吧。” “药谷到现在都还抱着一点希望。她们总想着,当年那些进林的人里,也许有谁侥幸活下来,只是被困在某处。”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抚上落宴安的面颊。怜柔如若爱抚一只精心养在笼中的雀。 柳染堤笑着道:“有人陪着我,给我抱,给我捏,给我暖身子,还帮我背东西,我可开心着呢。” 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塞在胸腔,从心窝爬起来,一路堵到喉头,让她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叫难过。 柳染堤拽了拽她,将惊刃往旁边带了一步,避开一截半埋在泥里的指骨。 再往里,尸骨便一具接一具地多起来。 “原来如此。”惊刃喃喃道。 一道声音响起。 她挑选着措辞,询问道:“您为什么一定要进来?” 藤蔓上吞绞着大片被撕碎的白衣,衣带断成数截,残破衣物与枯枝缠在一处,满目狼藉的血迹早已干透,凝成一片片暗褐的痂。 再往里走,尸骨便渐渐少了。 落宴安嗓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七年了,整整七年,我总是能看到她们!” 她在向自己靠近,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压得落宴安几乎喘不上气。 尸骨上的衣物早已被腐蚀,只剩一截袖口,隐约能辨出山峦与剑锋交叠的暗线。 “……宴安。” 偶尔,还能见到一具尚算完整的骸骨,靠在树根边,脊背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双手紧扼咽喉,深深陷进颈椎间的缝隙。 无时无刻。 “宴安。这江湖每日都有人生,有人死。” 她站在一片藤影之中,背对着惊刃,望着藤蔓交织、缠绕而去的深处:“你一路走过来,目前数到了几具尸骨?” “那又如何,”玉无垢拂过她的发丝,轻飘飘道,“这世上从来不缺无辜之人,也从不会缺年轻一辈。她们死了,自会有别的补上来。” 落宴安撑着案沿,指骨止不住地抖,她正伸手,想要将布幡团成一团扔弃。 柳染堤听完,笑了一下。 惊刃停下脚步,道:“看剑徽和衣纹,应该是苍岳剑府的人。” 它们好似奔涌向河川的江,逐步在视野尽头汇拢,聚成一团难以形容的黑影。 即使事实摊在眼前,劝言声声入耳,在真正见到至亲旧友的白骨之前,她们终究还是要攥着那一丝明知虚妄的希望不放手。 她揉了揉惊刃的头,将齐整束好的长发弄乱,又不安分地沿着发丝,一路滑到耳后,捏她软绵绵的耳垂。 许久之后,她才叹了一口气,松开方才按在颈侧的手,转而握住落宴安的肩。 没过多久,两人遇到了第一具年轻的骸骨。 “盟主?” “问得不错。”她语气闲散,“小刺客,你还记得你刚被我从无字诏背回来时的模样么?” 起初,只是埋在枯叶与淤泥间,像一条条枯死的蛇,颜色黯淡发灰。 柳染堤转头,望向她:“而在这世上,能在那种紧迫情形下,把你从阎母手里拽回来的人,不多。” - 这些人并非当年的少年们。 她整个人半跪在藤蔓间,双臂诡异地不见了踪影,白衣被泥浸透,只能依稀看出一丝火纹翻卷的纹路。 说着,她又凑过来,在惊刃躲开之前,轻巧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惊刃道:“禀主子,一共二十四具。” 玉无垢叹息道,“你还要怪我么?” 落宴安每每自梦中惊回,里衣尽被冷汗浸透,纵是三伏盛暑,仍像坠在寒泉里,止不住地发抖。 “看着我。” 越往里走,藤蔓便越发肆虐,林间的光线被挤压得越来越窄,只剩几道苍白的光缝落在地上。 她身侧落着一块被沾满泥泞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金兰”二字,点着几粒脱了色的绿油,勉强作成翡翠的模样。 那对耳坠被藤蔓勾在一侧,半埋在泥里,原本应当是好几色彩带编成的,红、黄、青、紫,如今已被血渍、泥水染成一色的浑浊,边缘破损,断了好几条。 藤蔓攀上树干,盘绕树梢,交错纠葛,从高处垂落下来,垂落在她们身侧。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不知从何时起,脚下的泥土里,开始钻出一两条细藤。 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铺在草丛里,衣料腐朽,与泥土混成一片。 不是被刀刃划破皮肉的疼,不是骨节错位拧断时的疼,而是一股又酸又闷的东西。 “盟主,那可是整整二十八条人命啊!最大的才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刚刚十五。” 玉无垢静静看着她。 玉无垢在她身前站定。 烛芯微微作响,映出两道难分难解的影,扭曲缠绕,勒到骨肉相贴。 再往前,藤蔓便近乎疯狂地密集起来。 “幸好……” 又往前走了一段,雾色更重了些。 苍迟岳掌门的女儿,苍岭。 落宴安一阵晕眩,四肢发冷,她终于撑不住,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玉无垢的手背上,晕开潮意。 这里是整片蛊林之中,藤蔓最为密集的地方,也是伤痕最多、最深的地方。 那具尸体的脖颈被藤条扼住,衣襟垂下,袖摆随风微微晃动。 “主子……” “玉折被青傩母所杀,无瑕也死在了蛊林里。我如今孤身一人,身后只剩一口棺材。” 原来主子会冒着九死一生进入蛊林的其中一重缘由,就写在她身上。 越往里走,便越像是走进了某个巨大生物被掏空的胸腔。 惊刃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主子。” 上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鹤。 那是鹤观山的门派家徽。七年前,鹤观山只派去了一个人,一位惊才绝艳,锋芒毕露的天之骄女。 可是—— 惊刃没有找到她。 最后的一具骸骨,不见了。 第 80 章 芳菲再 1 这最后的一具尸身,若不出意外,便是鹤观山的独女,萧衔月无疑。 惊刃垂眉看着那一小块布料。 衣角被泥水浸得发硬,绣线却依旧工整,振翅欲飞的纹被藤蔓生生撕去半边,折在掌心里。 惊刃沉默了一会儿。 她将布料理了理,沿着原本的折痕叠好,悉心仔细地,收进怀里的暗袋中。 柳染堤就站在身后两步远,她四处打量着藤蔓,忽而道:“奇怪,是不是少了一具尸骨?” “回主子,”惊刃道,“大多数门派的遗骸都已寻到,确实少了一人。” 柳染堤侧过头,道:“少了谁?” “从剑痕,还有衣纹来看,应该是鹤观山,萧衔月。”惊刃如实道。 柳染堤皱了皱眉,似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道:“就是那个,剑中明月?” 惊刃:“……” 她心里默默想:主子,您不是应该和这位……挺熟的吗? 先是千里迢迢去天山,将“双生剑”从冰封中取出来,又在蛊林边上为人家烧纸,后来更是亲自来了鹤观山遗址,将掌门闭关的密室都给找到了。 不过主子这么表现,定然自有深意。 惊刃想着,面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恭声道:“对,少的应当就是她。” 也许刚入林不久,也许是进入了一段时间后,那诡异的蛊毒便顺着指尖、脚踝攀爬而上。 再往前几步,便能看见封阵之外那一道被隔开的天光。 - 她们冲得太快,太急。 齐昭衡正焦头烂额地安排着各项事宜,这厢又被两人吵得头都大了:“二位少说两句!” 容寒山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呵,”容寒山嗤笑,“发誓谁都会,但阵眼在你这边出纰漏,你说该怪谁?” 只是有几片枯叶被回荡的铃音掀起,片刻之后,又缓缓落回原处。 声音散开,没入封阵之中。 她一边将苍迟岳往回推,一边看了眼纹丝不动的阵法,心中愈沉: “你如今忽然‘重修’,可有知会过我与落宫主?可有让旁人验过那几处刻痕?” 铃铛通体泛着冷光,形制极古,铃檐一圈刻着起伏的山势,似雪岭连绵。 惊刃颔首:“属下遵命。” “三宗缄阵当年为了防止蛊毒溢出,剑气、符箓、机关三股缠在一处。”她懒洋洋道,“怕是不太好破。” 她们到死都在护着对方。 惊刃拾起金、银二人散落的腰牌,两人越过她们的尸身,继续向着边缘走去。 两人割开藤蔓,顺着土坡滑下。拨开疯长的野草,两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赫然显露在眼前。 此处枯木与活树交错,树根裸在地上,盘成一团一团的灰色脉络,间或插着几块被人立起的界石。 - 苍迟岳猛地站起身,眼底的忧色愈发明显:“若是此时强行开阵,只怕整座封阵会在瞬息间崩毁!” 她袖口收得极紧,双手藏在长袖之内,此刻正借着遮掩,将腕间的红绫一圈圈地解下来,藏入衣襟间。 好不容易拉开的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齐昭衡叫苦不迭,连忙再次挡在其中,努力劝架。 金兰堂虽然穷得叮当响,却有着比金子还重的情义,为了救那个叫“镯镯”的孩子,两人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毒瘴漫天的蛊林。 两人在蛊林中又搜查一圈后,如约在第二日的正午时分左右,抵达蛊林的边缘。 绕过一株半枯的大树时,惊刃的脚步忽然一顿,道,“主子,这边有东西。” 容寒山耸耸肩,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几个刻痕被动过的石碑,意思不言而喻。 苍迟岳一愣:“我只是依着当年阵图,将几处被蛊毒侵蚀的刻痕重修了一遍。阵基本身——” 正与她们先前在赤尘教密室里,见到的那一小盆黑藤残株,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封阵外那三位掌门,有一位,或者两位……甚至三位,都很希望我们死在这里啊。” 她咄咄逼人道:“当年布阵,三家各司其职,阵图共存,谁也动不了手脚。” 柳染堤伸手在空中探了探,指尖划过一道无形的纹路,被弹回来一点。 几位长老、随行门徒见两位掌门、庄主火气上来了,连忙出来好言相劝,一时间,封阵周围全是人,场面混乱。 容寒山分毫不让,步步紧逼:“好一个‘自当修补’!你说有损就有损,你说要修就修?” 铃音一圈圈往外扩散,可封阵外的石碑上却没有半点光纹亮起,阵线所在的地面也毫无动静。 “我身为阵法之人,见阵纹有损,自当修补。难道还要等它彻底崩毁,才来亡羊补牢?” “封阵七年如一日,从未出过岔子。”容寒山截住她的话,“偏偏是你重修过的地方,今日开不动了。你让诸位如何不多想?” “铃——” 柳染堤冲惊刃勾了勾手,惊刃便在她那破破旧旧的小包里翻找片刻,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铃。 在两人不远处,一道新束的红绫正缠着一块碑石,不仅篡改了法理,更是挡住了那一道道被暗手划开的细痕,使得阵脉再难贯通。 清长空寂的铃声一圈一圈往外荡,穿透了封阵,却始终没有回应。 柳染堤望向那层雾墙,制止了惊刃继续摇铃的动作,将天山铃收回怀中。 封阵另一侧,已乱成一锅粥。 可当她们依次推演完所有开阵的诀路后,封阵却依旧纹丝不动,法理缜密,不见半分打开的迹象。 落宴安站在一侧,低垂着眼,手里捏着刚刚记录阵势的竹简。 那是苍迟岳给二人的“天山铃”。 蛊林深处的树木高得吓人,枝叶纠缠,遮得日光难落。 往外走,光线才勉强从枝缝里漏下来几缕,瘴气虽淡了些,那股冷意却仍旧不散,贴在皮肤上,黏腻阴凉。 惊刃认真道:“剑再利,也总有一处薄锋;再严密的阵法,也总会有破绽,您不如先休息会,属下去细细找一找。” 天山铃的余音散尽,惊刃又将铃铛接过来,按着柳染堤的吩咐,再试着摇了两遍。 不远处是个不太显眼的小土坡,被一层层厚厚的藤蔓所遮拦。 离开那一片“心房”般的藤蔓聚处后,前路地势略有起伏。树干扭曲着扎进泥土,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脚踩下去会陷出一个个浅坑。 这正是她与齐昭衡约定好的信号,铃声一响,阵外之人便会合力开启封印,接她们出林 。 苍迟岳压着火气道:“容庄主此言未免有些武断,阵纹受损,不一定是重修之因,也可能是……” “你看这满地骸骨,牵连之广可想而知,若真尚有人逃出生天,此案便多出一丝转机。” 为了不拖累对方,为了还能再往前走一步,去救那个孩子,她们或许是互相‘帮助’,或许是自己提起了刀剑,金挥刀斩断了自己的左臂,银咬牙砍去了自己的小腿。 - 当时一线天遇袭后,两人被困在苍岳剑府的剑碑阵里,苍迟岳便是用这“天山铃”来引路,带她们走出去的。 齐昭衡顿了顿,有些为难地望向苍迟岳:“苍掌门先莫急着动气,毕竟剑碑是由您一手镇下的,可否请你亲自查一查?” 四下沉默。 众人早在第一声天山铃响起时便各就各位,步序无误,手印亦稳。 苍迟岳面色难看。 高的那一具似乎在用仅剩的一只手护着另一具,将人往怀里拢,小半个身子压了过去。矮的那一具则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襟,手指骨节扣得极深。 一声清长的铃音破空而出,空寂、清寒、天地皆肃,好似从万丈雪山之上回寰的苍鹰。 容寒山负着手,字字带锋:“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几座镇碑,昨日只有你一人碰过吧?” 蛊林外边,没有任何回应。 容寒山上前一步,广袖一展,恰好挡住了不少人的视线。 苍迟岳深吸一口气,道:“七年了,阵法自然会有损耗,这是常理。” “容寒山,你少在这搬弄是非,”苍迟岳气得拔剑,“若真有人暗中动手脚,那也是你们嶂云庄这一派最在行!” “我——” “苍掌门!”她沉声道,“三宗缄阵当年由我们三家共同布下,阵基稳固,七年来从未失灵。”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地往深处挪。血流了一路,毒气攻心,她们最终没能走远,双双从这个土坡上滚落下来。 断臂与断腿的切口都极为平整,极有可能是中了蛊毒之后,不得不断肢以防毒性进一步蔓延。 柳染堤望着两人身上的服饰,面露不忍:“是金…和银。” 一具略高,左臂空空如也;另一具身形较纤,左腿从小腿处断开。 柳染堤严肃了几分,道:“无论是哪一种,此形此势都至关重要。” “比起费心劳神将我们杀了,”柳染堤漫不经心道,“将我们永远困在这里,也是个省心的法子。” 三宗缄阵就在两人前方,流转的符文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柳染堤握住铃柄,手腕一抖。 两地之间好似被一把刀从中间劈开,里头是浓雾阴林,外头则是寻常日色。 希望两位姑娘,千万不要有事。 柳染堤又抬手,第二下,第三下:“铃,铃,铃——” “只是尚不清楚此人是被蛊虫彻底噬尽,逃到了别处,还是侥幸逃出了蛊林。”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藤蔓深处,颜色已不复外头的墨绿,幽黑而沉。叶片垂落,远看好似一张张痛楚的苦相。 苍迟岳攥紧拳骨,道:“我可以查,但我敢拿天山起誓,我绝不可能有害两位姑娘的心思!” 苍迟岳被激得怒火上涌,猛地上前半步,厉声道:“你血口喷人!!” 此铃乃天山寒铜所铸,声音极具穿透力,能破云穿雾,传至十里之外。 她蹲下身,掌心贴上剑碑边缘,沿着刻痕探了一圈,脸色忽地一变:“怎么回事,为何阵碑会有几处受损?” 她唇角微微一勾,却并无笑意:“还真是一点都不出人意料。” 她快步上前,一手拉一个,焦急道,“比起互相指责,眼下最急之事,是想法子查清阵脉断在何处。” “如今阵法开不了,你又推说是怕崩毁。难不成苍掌门是故意的,铁了心想将那两人困死在蛊林之中?” 她沉声道:“此事不能耽搁,我们须尽快寻到齐盟主,将此事告知于她,另作打算。” 柳染堤偏头看她,笑道:“怎么,在小刺客心里,我难不成是这样的形象?” “在你那榆木脑袋里,我难道就是那种只会寻块干净石头一坐,翘着腿嗑瓜子,瞧着自家小暗卫在泥里累死累活,自己却动都不肯动一下的黑心女人吗?” 柳染堤凑近一点,乌瞳圆溜溜的,定定瞧着她:“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惊刃:“……” 不是吗?《 》 80-85 第 81 章 芳菲再 2 紧接着,柳染堤向她伸出手来。 掌心摊开。 “你猜对了,我就是这么坏的人,”柳染堤道,“有没有带好吃的来,我饿了。” 惊刃:“…………” 她将背在身后的小包袱解下来。 那包袱破旧得很,角上打了好几层结,补丁叠着补丁,看得出来缝缝补补用了许多年。 惊刃在其中翻了翻,先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糖炒花生,又摸出一只更小的纸包,乖乖递到柳染堤手里。 “这是糖炒花生。”惊刃道,“这个……店家说,是桂花味的糖。” 柳染堤接过那小纸包,在指间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软软一块块:“哟。” 她挑眉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小刺客身上居然会备着糖?” 惊刃道:“上回走山路时,您不是忽然说想吃糖么。自那以后,属下便一直备着。” 只要自己随时随地都备好主子喜欢的东西,主子应该就找不到什么理由,把她手腕绑住,推在车厢里这样那样了。惊刃想。 “因为不太确定您喜欢哪一种,”惊刃补充道,“属下便问了店家,她说这种卖得最好。” 她还在说第一句话时,柳染堤已经撕开了油纸包,捏起一颗糯糯的软糖送进嘴里。 软糖入口微黏,桂花香气极浓,被她舌尖一碾,便化开来,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还不等齐椒歌反应过来,怀里的毛团儿已经“唰”地一窜,从她臂弯里跳出去,落地无声,朝着林间深处飞快地跑去。 惊刃没看过完整的阵图,只能从极微小的地方窥出一丝怪异感。 这位赫赫有名的阵法天才,大概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的会有人能从她布下的杀阵里活着走出来。 白毛被蹭下来好几根,挂在深色的衣料上,瞧着十分扎眼。 两者,会是同一个人吗? 惊刃沉思片刻,改口得更谨慎些:“属下不敢妄言一定,但定会竭尽全力为您寻来。只要您吩咐,属下便去。” 惊刃回头,只见那道被剑锋所劈开的裂缝,在一息之内飞快愈合。 惊刃:“……诶?” 树木渐渐稀了,远处地势下沉,天光开阔起来。风从高处吹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烟焦味。 两人皆是衣冠齐整,眉目闲闲,像是刚从蛊林里散步出来一般,一点狼狈也无。 但一脚踏错,四周便在瞬息之间“倒转”。 剑中明月,萧衔月。 惊刃在姜偃师的杀阵中,被困了足足七日有余。她本就带着旧伤入阵,肩背、肋侧处剑痕未愈,行走之间时时牵扯。 柳染堤嚷嚷道:“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连你主子都不管啦?” 惊刃正凝神思索着,忽然听到柳染堤在旁边喊她的名字。 故而这两天来,虽然糯米打碎了新买的茶盏,弄翻了摆好的棋盘,还把衣物撕出了乱七八糟的豁口,但齐椒歌全都咬咬牙忍了下来。 如此来来回回好半天,齐昭衡只觉得心力交瘁,命都快没了半条。 下一瞬,两人一同从封阵的另一侧滚了出去,在乱石上翻了两滚才止住。 两人本就挨得不远,这几步挪近,便几乎要把所有距离都抹掉了。等到惊刃反应过来时,柳染堤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鹤观山的布阵天才。 林中悄无声息,只有白雾在枝桠之间缓慢地流动着,朦朦胧胧,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不散。 那是一块被封阵法理包裹住的巨石,半截陷在泥里,上面满是岁月风蚀的痕迹。 惊刃一愣:“问?” 阵里步步杀机,她手边却只有一柄卷刃的‘惊刃’破剑,和几件在前几次差事里残存下来的破烂暗器。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柳染堤嚼着东西,含糊不清道:“你不清楚我喜欢什么,为什么不来问我?” 柳染堤说着,身子一转,步伐轻快自如,寥寥几步,便已停在容寒山面前。 容庄主、苍掌门两人仍旧在吵架,齐昭衡仍旧在努力劝架,努力拉架。 “起先我以为是自然风洞。”柳染堤道,“后来想起你在鹤观山开密室时的模样,再看这孔,就越发觉得碍眼了。” 若非贴得极近,几乎难以分辨。 惊刃直起身,神情凝肃,“这绝对是姜偃师留下的暗门。” 石上风化的粗糙与四周并无不同,可在靠近孔洞的一小圈里,却藏着一道极细的凹槽。 不过主子这句话,倒也不算冤枉。她为前任主子办事时,就总也猜不准对方的心思,换了新主子虽是有一点长进但也不多。 阵前雾色淡淡,落霞宫的红绫缠在高柱子,纷扬着垂落雾中。碑石沿林缘一块接着一块地排开,以铁链相连。 鹤观山独女。 惊刃又探身往里看了一眼,视线顺着那一截黑暗往深处滑去,隐约能看见孔洞内部有两道极轻的金属反光。 “你瞧,”柳染堤笑盈盈道,“这种糖,集市哪儿有卖?” 惊刃还未来得及应声,腰间已被一只手紧紧箍住。柳染堤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借着那一剑反震的力道,整个人朝裂缝里扑去。 暗卫从来不允许“问”。暗卫只该在阴影里看、在缝隙间听,记住主子每一次皱眉,每一个习惯,揣摩主子可能的需要,在主子开口之前把一切都备得妥帖。 可暗卫一行,最惯于在“看不懂”的局里找出破绽,她走着走着,眉头便一点点皱了起来。 她立刻应声赶过去。 惊刃心念微动。 屋瓦倒覆在地,石阶自脚边斜斜伸起,枝桠倒垂如钩,脚下猛然空下去,只要踏错半步,便会粉身碎骨。 “她早就防着同伙翻脸,怕别人借蛊林封阵困死她,特意给自己留了一道后路。” “确定?”柳染堤问。 又或者…… 再远一些,隐约能看见齐昭衡那一侧升起的一缕缕灰烟,笔直地插进天穹,与白云格格不入。 主子赏赐什么,暗卫便接受什么;主子需要什么,暗卫便奉上什么。哪有反过来,让暗卫主动开口问主子要什么的道理? 好在糯米没有跑出太远。 “糯、糯米大人!!” 她不独立成阵,却借着三家的阵法框架,将自己的手法悄然织入缝隙,浑然天成,不见斧凿,仅在关键处推波助澜。 此刻接近黄昏,火堆刚燃起不久,拉出一只细长的烟,四周皆是树影与朦胧的天光。 绕行半圈之后,惊刃心底那一点疑惑,越来越重,慢慢转变为了肯定。 譬如阵法之中的某些转折被人添了一笔,某些机关的落点,被人向旁挪了一指。 峥嵘出鞘。 七日里,惊刃蛰伏、周旋、迂回、试探、强攻,身上旧痕叠新伤,以又添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代价,终于破了杀阵,闯进隐居小屋之中。 这里,是蛊林的另一侧。 她心里一沉,立刻便确定了柳染堤的猜测:“的确不是自然石孔。” 柳染堤听着,乌瞳慢慢沉了一线。 林缘另一侧,争执声还在来回推搡。 柳染堤撑着地坐起,白衣沾了好几处泥点,肩头一缕发松散下来,垂在唇边。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已顺着林线望了出去。 见众人循声望来,柳染堤弯眉一笑,扬声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之前,她与柳染堤第一次来蛊林查看,曾在封阵外侧的某一块石碑旁,发现过一丝类似的焦痕。 那一剑快得惊人,剑气凝成一线,硬生生将密不透风的法理劈开了一道口子。 第四个人的手笔,如同一条极细的线,悄无声息地在三家布下的阵中穿梭,将原本并列的三道纹路拧在一处。 剑锋贴喉划过之时,她眼里满是错愕与不可置信,向后栽倒在那副阵图之上,再没了声息。 她嗓门一向不小,这一嗓子喊出去,山门前本就剑拔弩张的一众人齐齐一怔,纷纷往声源处望去。 惊刃道:“暗卫之职,在于察言观色,而非多言多问。主子若有所需,属下理当察觉,而非叨扰主子亲自开口。” 可是在三家宗门阵法的重叠之处,却还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瞧诸位忙了半天也没能打开封阵,十分辛苦,十分操劳,实在是叫我们于心不忍。” 商议过后,两人分开,一人朝左,一人朝右,沿着封阵边缘摸索过去。 当时,惊刃怀疑是‘蛊婆’从里面破阵而出,毕竟那老妪行踪诡秘,很是擅长使用蛊术,又与蛊林之事渊源不浅。 - 于是,齐小少侠的一切怨气就都烟消云散了,继续任劳任怨地伺候糯米大人。 “我喜欢的糖,”她慢悠悠道,“集市上可不一定有得卖。” 她垂眸望着那一点小孔,指尖在石缘上摩挲了下,嗓音淡淡:“如此说来,姜偃师不但是蛊林一事的同谋之一,警惕心还高得很。” 于是惊刃道:“那您喜欢什么类型的糖?等出去之后,我去集市为您买。” 她为容雅做事多年,嶂云庄的机关路数她认识,苍岳剑府的剑碑阵她大致了解,落霞宫的阵虽不算熟悉,但也进去过一两回。 柳染堤惊讶道:“真的?” 柳染堤听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心底那点坏心思又被勾起来了。 惊刃郁闷。 忽然,她耳尖一竖,鼻尖一动,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惊刃猛地回神,抬头看去,只见柳染堤站在不远处一块巨石旁,正偏头朝她招手。 惊刃总结道:“三宗阵法大不相同,能将三者接到一起的,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耸耸肩:“所以,倒也是不用劳烦各位,我们两人自己出来了。” 柳染堤抬手点了点石面下缘:“你看这里。” 大人在拉拉扯扯,小孩在看热闹。 糯米窝在她怀里,本来还算安分,慢悠悠摇着尾巴,似乎对周围的剑拔弩张毫无兴趣。 榆木脑袋开始迷糊了:糖?什么糖,哪里有糖,主子到底在说什么? “其实刚才巡阵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惊刃道,“除去那三家之外,阵法中还有第四人的手笔。” 若不细看,谁都会以为只是块寻常山石。石面一角,有一个极细极小的孔洞,里头幽幽一片黑。 所有观察到的细微变化,巧妙的嵌合,让她脑海里缓缓浮起一个名字: 说就说嘛,干什么骂她。 四散的光纹如潮水回涌,瞬息间又织成一片完完整整的封阵。刚才的一线生机,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泥土被湿气浸得发黏,碑石旁边堆满了落叶,惊刃抽出长青,将其拨开。 “喵!” - 剑鸣如山川初醒,千仞峰峦撞碎云峦,沉沉声浪顺着剑脊奔涌。 ——姜偃师。 - 她像一只嗅着甜香凑过来的狐儿,抬手勾住惊刃衣襟,将她拽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惊刃站起身来,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主子,确认她并无大碍后,这才回身看向封阵。 大人吵架的声音一重接一重,如乱石投湖,在林缘间来回回荡。 柳染堤退开半寸,看她呆呆的样子,心情好得很,抬起手,用指腹点了点被她吻过的地方。 其实也不是惊刃眼力多高明。若不是曾被容雅派去行刺姜偃师,她大概也认不出这点痕迹。 她侧过身,把位置让给惊刃,“过来,你瞧瞧。” 木簪插入孔洞,随着极细微的“咔嗒”声从石腹里传出,下一瞬,封阵上本来稳固流转的符纹骤然一顿。 糖面略微有些黏,被唇瓣相触的地方也像沾了糖似的,黏了一瞬,才舍得分开。 只不过,她每次刚好不容易将两人分开一点,容寒山又会嘴欠地补充上一句,成功将苍迟岳的怒火又点起来。 容寒山立在那一线光影交界处,她面色阴冷,眉宇间锋芒未散,正死死地盯着两人的方向,满是错愕与震惊。 她跑到林缘一处便停了下来,尾巴摇来晃去,一边娇声喵喵叫着,一边往一条黑色裤脚上拼命蹭。 只可惜,终究没来得及用。 桂花糖的甜意尚未散尽,带着淡淡的花香,顺着她的吻一并贴在惊刃唇上。 齐椒歌站在人群偏后些的位置,怀中抱着一只可爱的猫咪,眼珠滴溜溜地在几人之间转。 说是摸索,实则还是惊刃认认真真到处查看,而另一头的柳染堤,捏着一小包零嘴,一边慢悠悠嚼着糖,一边东瞧西望,活像是来林里踏青散心的。 大抵确实是没救了。 柳染堤听罢,嗔怪地剜了她一眼,道:“那我若是允许你来询问我的喜好呢?” 惊刃说一句,她便悄悄地往前挪一步,地面落叶柔软,被靴尖碾过,发出极轻的一声声“沙沙”。 她想不明白,只觉得耳尖一点一点发热,甜味仍旧黏在唇上,不肯散。 “小刺客,小刺客?” 风从山口灌来,将雾气一卷。林缘的阴影里,走出两道人影。 齐椒歌震撼出声:“柳大人,还有影…影煞大人?你们怎么出来的?!” 若晚半步,便再无出路。 这只白猫,尊称为“糯米大人”,可是她最敬仰、最崇拜的影煞大人亲自交到她手里,嘱咐她好好照顾的小猫咪。 惊刃对阵法本无多深研究,只在无字诏中了解过大概。 原先有些苍白的唇瓣,被她吻得微微泛红,一戳便陷下去,像颗熟透的桃,软和得很。 齐椒歌惊叫出声,连忙去追,脚下枯枝乱响,“大人!快回来!这里很危险的!” 姜偃师的杀阵布在山林深处。 - 所以说,先前柳姑娘那几句话可真是冤枉她了:武林盟主之位,可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姜偃师当时正在案前摊阵图,发觉不对劲时,已经太晚了。 黑衣,长剑,眉目清疏,正垂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小腿边狂蹭的猫猫。 但如此看来,从里面出来的那个‘人’,更有可能是‘她’。那个自蛊林之中消失,如今仍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 看起来不过是一片温和的竹林,几座石灯,一条绕山而上的小道,没什么特别。 她又捏起一颗糖,含在嘴里:“就凭你这一颗冥顽不化的木头脑袋,要是全靠猜,怕是要从日升猜到日落,从沧海猜到桑田、青山都化成土了,还不一定能猜对我到底喜欢什么。” 她大致与柳染堤讲了讲自己先前的猜测,又提起之前与姜偃师周旋的经历。 柳染堤含了一块糖在嘴里,冲她笑。声音被甜意浸得懒洋洋的。 在那一整片流转如常的封阵上,有一道极浅、极细的灼痕,从刚才她们扑出的地方斜斜划过。 这种布法的手段极高明。 她想着影煞大人可能对她的夸奖,又想想或许不久后就能拿到的题字,再看看虽然蔫坏但是很可爱的糯米大人。 齐椒歌追上来,正要伸手去抱猫,抬眼一看人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惊刃整个人怔住。耳边的风声像是一下子远去,只剩心口怦怦直跳,乱得没有章法。 “无碍。”惊刃不假思索道,“属下可以多跑些地方,寻遍各处的糖铺、点心铺,肯定能给您找着。” 封阵将两地彻底隔绝开来,一步之差,便是两处景象。外头仍是寻常日色,阵内却是白雾弥漫。 找东西她可太有经验了,之前嶂云庄不管伙食也不管兵刃暗器,她经常得跑好几个山头才能寻到可用的毒草。 柳染堤站在面前,忽而一笑。 她看着她,眉眼是笑的,清清浅浅,目光却好似铸剑大会之上,那支被‘天下第一’射出,钉入木案三寸的箭。 带着一股难辨来意的、尖锐刺骨的恨意,就这么看着她。 “见到我,容庄主怎么一脸撞了鬼似的表情?”柳染堤笑道。 “怎么,嶂云庄如此不欢迎我么?” 第 82 章 铜雀台 1 容寒山胸腔里的气血翻了一瞬,望向她的目光里似是淬了毒,指节在袖中攥得极紧,几乎要嵌进掌心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骤然浮起的惊惧与慌乱压了回去,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称得上“得体”的笑意。 “柳姑娘能平安出来,自是再好不过。”容寒山不紧不慢地说着,听着仍是那副庄重自持的腔调。 “方才封阵忽然无法开启,我们一时找不到缘由,也不知你们身在阵中何处,确实着急了好一阵。” “如今见你二位无恙,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回去。” 容寒山侧过身,抬手一指不远处的镇碑:“是吧,苍掌门?” 另一边,苍迟岳正被齐昭衡按住肩膀,两鬓汗湿,胸膛还在起伏,显然火气尚未散尽。 见容寒山惺惺作态,她一个眼刀狠狠剐过去,从牙缝里挤出句脏话,低声道:“少在这儿装!” 齐昭衡好说歹说,她终究还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整了整衣襟,几人一同朝柳染堤这边走来。 落宴安低着头,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衣摆在乱石间拖出一小截灰痕。 身后半步,玉无垢缓步相随。 玉无垢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走着,一袭素衣被山风略略鼓起,又在落宴安影子落下之处收拢,远远看去,像是将她整个人罩在一方无形的幕里。 她的步伐与落宴安紧密相依,前者每迈出一步,后者便恰到好处地,落在她身后半尺的位置。 不多,也不少。 落宴安垂眉盯着地面,肩背微微绷紧了一些,却终究不敢回头。 那一具本该七载成泥、葬身毒瘴的尸身,在蛊林这无路可退的死局之中,生生缺了一席之地。 风吹过树冠,叶影一点一点晃动,落在她脸上,遮住她的眼睛,又被下一阵风吹散。 齐椒歌就这么抱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 齐昭衡连忙道:“柳姑娘久居山林,可能有所不知,鹤观山曾有一柄名震天下的神剑。” 主子还是那个主子,纵然房间很多,纵然银两足够,可她偏就要扯着自己睡一间,死活不肯放她去睡马厩。 她们都觉得,她配不得这把交椅,这个位置不过权且寄她一时,迟早要让出来。 而萧衔月的遗骨,不知所踪。 有人说她被蛊毒侵心,尸骨化灰;有人说她被那位神秘的“蛊婆”救走,正藏在某处养伤;更有人说她死前强行与蛊母缠缚一体,如今怕是已成了半人半蛊的怪物。 黑衣无奈: “然、然后呢?” 惊刃沉默了一会,道:“嗯。” 柳染堤道:“我也不知道。” “我与影煞千辛万苦才在天山寻来那一对双生剑,已是觉得锋锐无比。可如今细看这蛊林中的剑痕,只怕那一柄神剑,比双生还要更胜一筹。” 帘起帘落间,带出一股暖香。 “或许吧。”柳染堤道,“不过,我与影煞在蛊林深处,类似于蛊母‘心脏’的地方,发现了满地剑痕。” “每一道都极深极利,入石三分,藤根齐断如削,甚至还隐隐有剑气残留。” 齐椒歌声音哑哑的,眼眶很红,“她怎么了?她为什么没跟着你们一起出来?” 柳染堤似是没注意到她的神情,还在和另外几位掌门人交谈着。 厚重的门帘以苏锦织就,上头绣着大朵大朵盛放至极的金色牡丹,瓣瓣如金,花蕊嵌珠,贵气逼人。 齐昭衡微微颔首。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东南,最为繁华的一处城镇。 旁边的容寒山听得入神,不觉脱口而出:“难不成,万籁竟是在萧衔月手里?” 惊刃默默假装没听见她这番话,自顾自说下去:“主子,您真的准备赴宴吗?” 容寒山猛地截住她的话,声音因按捺不住而发紧:“萧衔月还活着?她极有可能带着万籁,杀出了蛊林?” 她摇头感叹道:“没想到啊,我们瞧着木讷老实的小刺客,欠下的情债一数,竟然整整有八段,八段!” 柳染堤说着,目光里是掩不住的向往与赞许:“此等神兵利刃,哪怕只是见到一地旧痕,也叫人心中生敬。” 哭着哭着,她忽然觉得头顶一暖。 她道,“或许,就能够好受一些。” “如果难过的话……” “呜…呜呜呜……” “柳姑娘,你这话若为真,事关重大;若为戏言,便是失当了,”容寒山呵斥道,“这等话岂是能随口玩笑的?” 惊刃犹豫着,干巴巴地把书名念了一遍,微微蹙眉,“风流…八艳篇?” 她抬手胡乱一揉,试图把眼泪抹干,却越揉越花,越揉越多。 - 掌柜在心里嘀咕一句,面上仍恭恭敬敬:“这位可是您的侍从?可要另为她安排一间屋子?” 惊刃在身侧整理着东西,她先将两人的衣物收拾出来,又从包裹之中,抽出了一封金色的请柬。 此时已近黄昏。 惊刃面色不太好看,她快步上前,也顾不得主仆礼仪了,从柳染堤手里将画册拿了过来。 柳染堤惊讶道:“此事当真?” “其他二十六个孩子的尸骨、佩剑、饰品等,我们都一一寻到,并尽可能带了回来。” 柳染堤将自己往榻上一丢。 她绕过镇碑与人群,走到探头探脑齐椒歌面前,在她肩上点了一下:“走吧。” 她颔首道:“那便由主子做主。” 她在里面翻翻找找,越过熟悉的胭脂色小册子,掏出了一本同样花里胡哨,妖里妖气的崭新小画本。 可是,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吗?那一点点,不该存在的奇迹,真的不会降临在她姐姐的身上吗? 原先还挂在脸上的明亮笑意,慢慢地褪去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应道:“……好。” 与种种传言一同散开的,还有柳染堤自蛊林带出的遗物。 如此锋锐无双,天下闻名的神剑,若能归于嶂云庄……不,归于她的掌下,何愁还有人敢置喙半句? 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这样便对得上了,”她点了点臂弯,继续道,“我在林中试过,寻常兵刃碰上那最深处的毒藤,非折即卷。 “我怎么知道。”柳染堤似笑非笑,“容庄主若不信,大可亲自入林去数。” 齐椒歌席地而坐,惊刃则抱着手臂,背靠树干站着,目光不时回望远处封阵所在,留意着主子那边的情况。 容寒山面色微变,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听闻两位姑娘自蛊林归来,劳心劳力,寻得信物,锦绣门不胜钦佩。】 “咦…咦?我们走去哪啊?”齐椒歌小声道,“我不可以听吗?” 二人顺着林缘往外行了一段,避开镇碑与人群,在一棵枝叶繁密的老树下停住。 糯米被塞了回来,小脑袋一抬,亮晶晶的眼睛对上齐椒歌通红的眼睛,软乎乎地“喵”了一声。 她瞒去了瘴毒消散之事,对寻到的骸骨也只是略略一带,最重的一笔,稳稳按在那位不知所踪的“人”身上。 柳染堤比划道:“什么剑仙、医者、蛊师、镖头,掌门、女侠、护法,再加一位身份成谜的白衣女子——” 她并不急着应声,只淡然理了理衣袖,让这一线沉默拖长,晾了对方半晌。 这一年的秋风比往年都来得更急些,不仅扫尽枝头残黄,也将一桩惊天之事,野火燎原般推向大江南北。 “哗啦。”画页翻开,她翻到扉页,目光一落,只见作者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两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字: “剑中明月,萧衔月。” 方才那一点隐在眼底的惧意,似被什么悄然拨开。念头一经浮起,便再按不住,水入暗渠,愈流愈深,占据了全部心神。 案几以楠木制成,边角打磨得温润如玉,上头摆着羊脂玉灯,香炉里缭绕着一缕极轻的檀烟。 “我与影煞一具具地数过去,辨认骨龄、查看佩饰,被困在蛊林深处的,的确只有二十六具白骨。” 多年间来挤压在心底的恐惧、无措、慌张、思念,忽而一下便寻到了缺口,一直掉,一直掉,怎么也止不住,怎么都停不下。 - 她想起庄中那些似有若无的窃语,想起议事堂里那几张老脸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有两个心思各异、不安分的女儿—— 柳染堤继续道:“我们按各家门派逐一核对,唯余一人下落不明。以衣饰、佩物与拖拽痕迹推断,只能是诸位先前提及的,那位鹤观山独女。” 柳染堤稍有疑惑:“万籁?” “……《影煞秘闻录》?” 齐椒歌不傻。她其实很早、很早就知道,姐姐应该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万籁。 容寒山被她呛了一下,勉强收敛声息,她撇过头,指骨捏压着檀木珠,似在思量什么。 茶肆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拍一次,便要提一回“剑中明月”,客栈、酒楼、邻里街坊,无一不在谈论此事。 “蛊林瘴深毒重,蛊虫食肉噬骨,也不是没有先例。”有人揣测道,“说不定是被野兽叼走了,或者落入哪处深潭不见踪迹。” 她皱眉道:“萧衔月入林时尚且年少,纵有几分剑术根底,又如何敌得过遍地蛊虫、漫山瘴毒?” 那可是万籁啊。 请柬外封用上等绢纸折成,纸面压着牡丹暗纹,外头用一缕细红绳束着,各处都洒了细细的金粉,以小篆写着“锦绣门”三字。 惊刃一手抱着糯米,另一手刚从她头上收回去,指尖还带着一点她方才发间的温度。 - “看来,唯有你们所说的那一柄名为‘万籁’的神兵利器,才能斩出一条生路。” 白衣姑娘回头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本正经道:“别出声,我同我侍卫说话呢。” 柳染堤的话语被打断,眉心蹙了一下,略带不满地瞥了容寒山一眼。 掌柜拨着算盘,余光一扫,瞥到女子身后沉默的黑衣侍卫,又不由自主往下一移,定在一个圆滚滚的雪团子上。 柳染堤道:“斗胆?我瞧你胆子确实挺大的,平日里唯唯诺诺不敢亲我,真要上了榻又放肆得很,对我又搂又抱,还一根筋地就是不听话。” 白衣姑娘眨了眨眼,转身朝黑衣女子看去:“小侍从,这儿的房都满了,只剩一间。你愿不愿意与我睡一张榻?” 这么一片人声鼎沸中,倒没几个人留意到,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 【十七】著。 见柳染堤在与几名宗主、盟主们谈论蛊林之事,惊刃便也知趣地退下。 行吧。 接过铜钥之后,两人一猫上了三楼,沿着雕花廊栏走到最尽头。 掌柜心想。 惊刃闻言望过来。 “蛊毒封林七年,瘴气日夜侵蚀,便是无垢女君冒死入林,也不过勉强背出一具尸身。” 齐椒歌用力咬住下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涌出来,砸在衣袖上,砸在衣领上,砸在她用力抓紧的指节上。 天下第一进入了蛊林,不仅全身而返,还带了不少信物回来。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榻上铺着云纹锦被,床帐是半透的细纱,缀着细如米粒的珠玉,一晃便有光点流转。 惊刃道。 柳染堤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面对如此可爱的猫猫,惊刃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很自然地托了一下糯米的身子,免得她滑下去。 堂内座无虚席,酒客们推杯换盏,唾沫横飞,话题无一例外,全绕着蛊林打转。 若是在全盛时期,她一个人就能把锦绣门整个给屠了,哪怕现在只有七成左右的功力,护住主子也是绰绰有余。 下一瞬,齐椒歌怀里忽然多了一个软绵绵、毛绒绒的东西。 若有万籁在手,她便能叫那些人收起目光与舌头,叫她们记起该如何屈膝、如何乖乖顺从。 两字一出,众人皆是面色微变。 惊刃:“……?” 好半晌,惊刃听见她小声开口:“你们在蛊林里……遇见阿姐了吗?” “当年,萧掌门仗此剑行走江湖,少有敌手。只可惜后来鹤观山覆灭,万籁便也从此不知所踪。”她颇有几分唏嘘。 她吐出那个名字时,声音极轻,往某些人心口狠戳了一指: “可偏偏,我与影煞在蛊林之中翻遍每一寸土石,既没见到萧衔月的骸骨,也没见到她的佩剑。” 齐椒歌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为首的女子一袭白衣,身后半步还跟着一名黑衣侍从,一言不发,冷冷地注视着周围情形。 惊刃只是沉默着。 “去呀,为何不去?”柳染堤又翻了个身,探身去捞她丢在桌上的包裹,修长的腿翘在半空,晃了晃。 她身子前倾,目光攫住柳染堤,好似要从她嘴里逼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掌柜吓了一跳,连忙小声道:“客官,本店上房虽是没了,但还有不少其它寝屋,您若不嫌弃——” 自说出“万籁”二字之后,容寒山原本绷紧的神色,松动了一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这的上房刚好还剩一间,街景漂亮得很,包您满意!” 她将照旧高坐庄主之位,却不再只是被祖制推上去的那一个,而是真正掌山、掌剑、掌人生死之人。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就算买了一屋子暗卫回来,也不见有我们一个小刺客能打,是不是?” 直至容寒山的目光几乎要燃成火,柳染堤才似不甚在意般点了点头: 齐椒歌抱住自己的脸,手肘抵在膝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闷在掌心里,泪珠顺着指隙涌出来,砸在地上。 白衣姑娘走到柜台前,轻快一叩:“掌柜的,给我来一间最好、最大、最豪华的上房!” 惊刃的声音在耳边落下,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变化。 “你说蛊林之中少了一个人,你什么意思?”容寒山最先站不住了。 奈何对面是个铁石心肠。 “你可以抱抱糯米,” 惊刃一边收拾着,一边开口道:“主子,关于锦绣门的请柬之事,属下斗胆一言。” “而且,其余孩子尽数葬在其中,尸骨俱在,怎么偏偏就萧衔月能活着,甚至还逃了出来?!” “不错。”柳染堤道,“那些剑痕打在枯藤与乱石上,虽遭瘴气侵蚀多年,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凌厉剑意。” “锦绣门那帮人,只会算账做买卖,既不会像嶂云庄那样满山埋机关,也不像赤尘教惯于下毒使蛊。” 远处的山影被暮霭吞得模糊,斜阳最后一点余光透过枝叶缝隙撒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两人身上。 她仍旧是那一副冷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可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温柔。 她托着下颌,笑眯眯道:“卖画册的姑娘同我讲,影煞行走江湖,身后情债一条街,每一位都国色天香、风骨绝伦,与影煞之间各自有一段惊心动魄、缠绵悱恻的风流逸事。” “剑痕?”齐昭衡一怔。 掌柜:“……” 锦褥软得很,她在上面舒服地滚了两圈,从仰躺滚成俯卧,又翻身躺回去,像条刚捞上岸的小鱼。 二十八人入林,二十六具尸骨。除去被前任盟主背出蛊林的玉无瑕,剩下那一人,去了哪里? 她感慨道:“鹤观山以剑术立山,听闻修习至深之人,能做到人剑相合,将心魄寄于剑锋之上。” 那册子瞧着有点陌生,之前没见过,应该主子趁自己刚才去拴马添草料的工夫,在路边摊上顺手买的。 容寒山冷笑一声,两步上前,立在柳染堤面前,俯视之态不自觉显了出来:“不可能!” 【适逢门中将设一场雅宴,愿备薄酒,邀二位略叙,并愿略尽绵薄,为查案诸事周转些许银两,好叫两位少费些心。】 惊刃:“…………” 她将俯瞰众生,享受那权柄所带来的,独断专行、生杀予夺的无上快意。 天衡台门徒分作数路,驿骑换马,晓夜兼程,只求早一日送到那些等了七年的骨血至亲手中。 她们都打心底里瞧不上她。 柳染堤淡声道:“容庄主,我也觉得意外,但事实便是如此。” “蛊林封了七年,二十八个孩子无一能够活着出来,如今好不容易开阵清查,你却言之凿凿,说少了一具尸身?” 她不解道:“主子,这画册是与我有关的么,里头写的什么?” 另一边,柳染堤已经够到了包裹,一把拽到榻上来。 恐惧尚未退尽,名为“贪欲”的滚烫铁水便已倾闸而出,顺着她的血脉奔涌咆哮,灌满了覆满冷灰的铸剑炉。 另一边,柳染堤已经与几位宗主、门主等大致说明了蛊林之中的情况。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白衣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抽出一张银票压在柜上,“我俩今晚还是睡一间房,一张榻。” “或许吧,”她道,“至少我与影煞,目前是如此推断的。” 柳染堤掂着画本,向惊刃晃了晃:“小刺客,小刺客,你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极尽奢华的客栈矗立街头,门楣高耸,鎏金牌匾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有一只手落在她发上,很轻地揉了揉她,动作稍微有些笨拙。 “也就是说……” 请柬上言辞客气: “哪有?分明就是卖完了。” 她勉强维持着庄主该有的沉稳,袖口之中,檀木珠在掌心被绞得发响。 惊刃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此剑名为万籁,号称‘静极生音’,相传出鞘之时,天地失声,万籁俱寂。” 糯米窝在惊刃怀里,小脑袋一拱一拱地蹭着她的脖颈,喵喵叫着,还用尾巴勾她的手腕。 “也就是说——” 惊刃言简意赅:“主子让我带你走远一些。” 掌柜忙不迭从柜后迎出来,满脸堆笑:“得嘞,客官远路辛苦!” 齐椒歌怔怔地抬起头,透过一层朦胧的水雾,她看见影煞大人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她面前。 “蛊林方开,锦绣门便火急火燎设宴相邀,又主动提起银两一事,”她顿了顿,“怕是别有用心。” 那黑衣侍从沉默片刻,声音极淡:“您如何安排,便如何。” 果然是惊狐干的好事!!! 惊刃面色沉下来,下颌线绷得极紧,唇也抿成一条直直的细线。 柳染堤“扑哧”笑出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见惊刃盯着那两个字不动,便索性抬起手,碰上她的下颌。 她指腹很暖,顺着下颌滑过去,撩起一丝痒意,将惊刃略微低垂的脸一点点抬起来。 “怎么,”柳染堤眉睫弯弯,像一弧勾起的月,“我们家小刺客生气啦?” 第 83 章 铜雀台 2 她的指尖在下颌处一顿,又顺势勾到惊刃面侧,撩过她的皮肤,勾起一缕垂落的发。 那一缕长发丝本就滑,顺着柳染堤指骨绕了一圈,又从她指间溜走,扫过惊刃耳畔。 惊刃握着画册的手,收紧了一下。 她喉骨微颤,耳尖先一步红了。那点红意从耳尖沿着耳廓蔓延下去,被乌发半遮着,欲盖弥彰。 见惊刃盯着扉页默不作声,柳染堤凑过去,肩头撞了她一下,“怎么?” 她撩着她面颊,逗她道:“小刺客,你难不成知晓这画册作者是谁,打算去寻仇?” “寻仇不至于,不过我确实认识她,”惊刃道,“这人就是惊狐。” 不知为何,柳染堤方才还一脸灿烂的笑,听到这名字,脸色“唰”一下便黑了。 方才还很缱绻在面侧流连的指尖,一下子掐住她面颊软肉,力道一点也不客气。 “小刺客,你方才说什么,这小册子是和你十分相熟的那只小狐狸写的?” 柳染堤忽然便凑得更近了些,近到鼻尖几乎要抵到惊刃脸上。 她愤愤道:“好啊你个小刺客,难道这前头七段情债全是真的?!” “怎么可能。”惊刃被捏得脸颊微鼓,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含糊。 “这些人我要么不认识,要么见我一面就被我抹了脖子,哪里来的什么情缘。” 柳染堤却仍旧没放过她,揪着脸侧那一点软肉,来回拎了两下:“你对天发誓,你说的是真的?” 身后忽然飘来一句极冷的声音。 惊刃:“…………” 舌尖若即若离地缠了两圈,待柳染堤呼吸稍乱,这才稍稍一紧,将她的气息牢牢卷入自己怀中。 见惊刃抬手抚来,柳染堤下意识闭了眼。水意染上指尖,又下移,压上被方才一番纠缠咬得湿黏黏的唇。 惊刃稍稍别过脸去,耳尖染上一层淡红:“嗯。只是属下不太清楚您喜欢什么。而且您先前说过,若有不懂,可以直言来问您的喜好,所以……” 惊刃站在柳染堤侧后半步处。 不知从哪一刻起—— 临近黄昏,天色压得很低,城西那条小巷里更是阴森森的。 主动权悄悄发生了倾斜。 惊刃震撼:“这么多?” 她才不管什么仪态规矩,只顾一路看哪盘点心顺眼就伸筷子夹,没一会儿盘子就叠起一小座糕山。 柳染堤往前挪了挪,靠得更近:“那我喜欢你乖乖躺榻上,给我剥着玩儿。” “可不嘛,”惊狐挑出一把碎银,合计二十两,利落地塞到惊刃手里,“来,拿着。” 惊狐脚步登时快了两分,笑嘻嘻走过去,刚张口道:“姑娘,今日的生意可还兴隆——” 惊刃明显呼吸乱了一拍,下意识想退,却被她勾住后颈,逃无可逃。 影煞一愣,伸手将那件衣裙拎下,尚未来得及看清其上绣的是云是花,一只手便从其后探来,顺势倚上她的肩骨。 惊狐所有寒毛“唰”地立起来,这才借着昏光看清,画摊姑娘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惊恐,正瑟瑟发抖地看着她身后。 惊刃斜倚在墙,双臂抱在胸前,半边身子没入阴影,只露出一双清清冷冷,平静一如的眼。 她耳尖更红了几分,小声辩道:“属下本就是您的暗卫,已经付过银两,便不需要花银两再买一次的。” 惊刃心虚道:“不算吗?” 那一点温热从唇缝间潜入,极尽克制,不声不响地接近她,靠近她,柔柔地缠住她。 巷子尽头,有一处小小的摊子。 “你觉得呢?”柳染堤斜睨她一眼,端起桌上的一盏果茶,抿了一口。 锦绣门的侍女穿梭其间,皆着浅金滚边的襦裙,腰间束着金色绦子,手托漆盘,笑语盈盈,引客入内。 榻边就在身后。 果然,影煞还是那个熟悉的影煞,带着那一颗永远不会转弯的榆木脑袋。 惊刃闻言一怔,诧异道:“你卖这东西,真能赚到钱?” 唇与唇分开时,尚有一缕水意相连,细细沾在她唇角,仿佛一笔未干的水红,将那儿衬得愈发艳润。 她一把把银锭倒在手心,亮晃晃一小堆:“你看,短短一天,就赚了四十两。四十两啊!” “怎么样,你出名我出力,银子咱们平分,”惊狐趁机怂恿道,“日积月累,可不是小数目呢。” “干什么,”被窝里闷闷传出一句,“去这么久,是不是把你主子忘九霄云外去了?” 柳染堤翻了一会那本《影煞秘闻录》,虽说里头没指名道姓,且“影煞”只是个称呼,并非单指某一人,完全不必对号入座。 锦绣门“百花宴”的前一日,门前车马已是络绎不绝。 被褥下陷,衣襟在拉扯间散开,发丝纠缠在一处,灯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叠成了一片。 天地于她,不过是杀人时脚下的地、头顶的天,与其让她对天发誓,还不如让她对主子发誓来得实在。 齐椒歌正要再辩解两句,忽然瞥见了什么,神色一顿,皱起眉来。 柳染堤:“……” 惊刃想了想,老老实实道:“我对天发誓。” 白衣女子笑声极轻,唇畔含春,借着那一倚之势,便将人往后一推。 前院廊下,衣袂纷纭。 柳染堤看着指骨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湿痕,眉梢一挑:“亲亲指尖,就这样?” 她笑道:“这不是小齐么?我们还好奇你怎么会在这里呢,锦绣门也给天衡台递了帖子?” 她补充道:“很快回来。” 惊狐缩着脖子,谨慎地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没人跟着,这才踩着积水往巷深处摸去。 惊刃道:“两千。” 说着,她转头望向惊刃,狠狠强调道:“我是个大人了。对吧,影煞大人?” 柳染堤蓦然精神起来,一把掀开被褥,盘腿坐起,眼尾含笑:“我喜欢你啊。” 朱漆牌坊,金瓦流光,门楣之上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牌匾,鎏金“锦绣”二字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就连主子十分偏爱、贵得叫人咂舌的那几样糕点,她也能多买一两盒回来送她。 柳染堤打量她一眼,并不作声,千言万语都收在那一眼里。 惊狐一摆手,从画摊姑娘那接过个小布袋,解开给她看里头的银两:“你瞧。” 她只来得及勾住惊刃的脖颈,下一瞬,两人便一同倒在软榻上。 人赃并获,有什么好解释的。惊狐几步上前,伸手一勾,臂膀一绕,整个人顺势搭在惊刃肩上。 给惊刃看沉默了。 指骨抚上柳染堤的腰际,按着她往自己方向带了一寸,唇瓣一转,换了个角度,反客为主地咬住了柳染堤的下唇。 柳染堤心跳乱成一团,原本想牢牢握在手里的主导权,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滑走。 小刺客不在,柳染堤一时也没什么其它事要做,只能无所事事地呆在客栈里。 片刻后,惊刃抬起头。 惊刃被她扣在臂弯之间,胸口一起一伏,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喘。 她眼角沾着水光,仰靠在枕上,发丝散乱,衣襟微敞,细汗顺着鬓边滑到颈弯,如若一缕碎玉。 微凉的唇瓣贴上指尖。 只见巷子一侧的墙沿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我倒无妨。”惊刃小声道,“就怕这事影响到主子的声誉,若是让她知晓,生气了,将我退回无字诏怎么办……” 柳染堤愣了一瞬,随即将被子往下一扯,露出整张脸来,笑意浮上来:“小刺客竟也会给我送礼了?” 于是惊刃回来时,见到的便是一只用被子裹着自己,缩在榻边生闷气的主子。 她的唇软而黏腻,沿着惊刃的唇形一点点碾过,似要将她所有的反应都尝个清楚。 - 那人背对着她,跟在一名白衣人身后,脊骨笔挺,行走间气势极沉,极稳。 柳染堤有些失神,呆呆地望着她。 “十九,好久不见。”惊狐讪笑道,“哈哈哈,真巧真巧,你也出来逛街啊?” 枣泥酥、千层饼、翠玉团子,锦绣门特制的金丝糕,什么类型的都有。 “唔,等、等等……” 柳染堤幽幽叹口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真难伺候。那我喜欢你亲我一口,这样行了吧?” 檐下挂着夜明珠灯,廊面垂着薄纱门帘,缀金流苏随风摇曳,处处都绣着锦绣门的门徽牡丹,瓣瓣如金,馥郁绽放。 惊刃一向恪守边界、克制有礼,此刻却不知从哪讨来了一点胆子,循着她方才描过的痕路折返。 柳染堤溢出一声湿漉的喘,忍不住推她,却又被惊刃扣住颈后,更深地吻下来。 窗外日头慢慢往西偏,槛窗上映着一层淡淡的金边,一如客栈门帘上那瓣瓣如金的牡丹, 柳染堤忽而抬手,扣住惊刃的下颌,将她的脸往上抬了一寸,身子前倾,唇便覆了上来。 面对齐椒歌期待的目光,惊刃淡淡道:“我听主子的,主子说的什么都对。” 惊刃方才收了力,松开她的唇。 柳染堤转过头,狐疑地打量她两眼,而后摆摆手:“可以,晚膳前回来便好。” 齐椒歌腾地直起脖子,一把拍开她的手,“我才不是宝宝,别那样喊我,肉麻死了。” “十九,咱俩都这么熟了,”惊狐亲亲热热道,“我也不兜圈子,就直说了:” 柔软、温凉,带着一点浅浅的湿意,露珠似的,依偎着她的指尖。呼吸蹭过皮肤,带出一点痒意。 惊刃恭声应下,消失不见。 惊刃沉默了一会。 越看越恼火,越看越不高兴,柳染堤最后愤愤将册子一丢,拿着一块芋头酥去逗糯米,遭到对方鄙弃,又只能愤愤而自己吃了。 二十两。 直至轻微的眩晕感笼罩了她,柳染堤胸膛起伏得厉害,下意识抓紧了她的衣襟。 齐椒歌叼着一块杏仁酥,正打算找个偏僻地方慢慢消灭,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惊刃老老实实道:“二十两。” 片刻后,惊刃淡淡合上册子,淡淡道:“主子,能否允许我出去一趟?” “咱们五五分成,如何?” 惊刃抱走糯米,又捡起小册子,擦干净灰尘后才放回包裹中,道:“主子?” “抱歉,因一些事耽搁了,”惊刃道,“不过,属下在机缘巧合下,得了一些意外之财。” 柳染堤闻声回头,正好撞上小辣椒那一双熠熠生光的眼。 - 但是,她就是看得不太得劲。 后头的字迹愈发缠绵,你侬我侬,卿卿我我,墨色几乎要化开。 齐椒歌眼睛一亮,顾不得盘子里的满满当当的糕点,欢喜地快步跑过去:“影煞大人,柳大人,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她揉了揉齐椒歌的头,两指夹着她一撮发,故意乱拨了一下:“我们小齐,真是个乖宝宝。” 柳染堤被她吻得晕晕乎乎,唇舌间一片湿热,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枚糖,被她剥了糖衣,卷在唇齿间舔来舔去,讨走每一丝被藏起来的甜意。 她半是谄媚,半是赖皮地凑过来,硬生生把惊刃压低了半个头:“诶呀,这事闹的。” 惊刃抬起手,指节间夹着一本模样熟悉,花里胡哨的小册子,向她晃了晃。 灯火暖融,榻上的人像一只被包起来的粽子,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散下来,尾梢搭在褥上。 巷口挂着一盏快灭不灭的风灯,灯影一晃,一晃,晃出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二十两银子,够她买多少块两枚铜板一块的肉饼,够她添多少枚银针暗器,再备几捆细绳钩索。 她每一次试图后退,后腰便被那只手按住;每一次想夺回呼吸,唇齿便被她极温柔又极强硬地扣住,让她只能任由暗潮将自己一寸寸吞没。 柳染堤“啧”了一声,慢悠悠道:“之前嶂云庄一趟,我给了你多少?” 这可是二十两啊。 糯米蹲在榻沿,正用爪子扒拉着那本被丢在地上的小册子。 她道:“成交。” 惊狐一拍大腿:“这事好办!虽说眼下市面上‘一对多’卖得俏,但咱俩谁跟谁?” 惊刃仍有些为难,但比起刚才的要求,这个显然已经温和了许多。 “那个大小姐实在太缠人了,她又央求着想看我的题字册子。我本来不想来的,可一想起柳大人您上次说,‘可以给她看看’,就过来了。” 她的声音微哑,却依旧很认真:“主子,我有让您满意吗?” 柳染堤这才松手放过她,却仍抿着唇角,往榻栏一靠,不太高兴的样子。 果茶的清香尚未散尽,带着一缕果子的甜意,顺着她的呼吸一并渡了过去。 她语气很淡:“解释一下?” 画摊姑娘把斗笠压得极低,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身子弓得像只鹌鹑,面前摊着几本花里胡哨的小册子。 茶水里泡了果干,滋味清甜,她喉头一滚,随即将茶盏放回案上。 惊刃俯在她上方,一手撑在她肩侧,一手抚着她的唇。额发垂下,遮去些许面容,只露出一双灰琉璃般的眼。 齐椒歌一边稳住盘里晃晃悠悠的糕点,一边摇头道:“不,是锦娇约我的。” 影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按着倒在榻上,腰际一紧,腕上一凉,便已被那女子骑坐其上……】 柳染堤先占了上风,舌尖探入她微张的唇齿,细细勾过她的舌尖,带着一点坏心思,逗弄她,试探她。 惊狐心里一沉,默默转头。 惊刃不信鬼神之说。 “冲你这面子,往后专写一对一,保管把你家主子写得神勇无双、花容月貌、出手惊天动地、回眸倾城倾国!如何?” 惊刃默默道:“还有别的吗?” 可恶,她又输了!!! “二者不同,”惊刃认真道,“可那是您赏下的银子,属下不敢乱用。这些我自己得来的,我想着或许能为您备上一份礼。”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只觉胸口的气越发不够用,脊骨逐渐软下去,不得不往后仰。 柳染堤还未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呼吸,便听见耳畔有声音落下。 【影煞解甲而坐,斜倚在雕花软榻之上,鞘剑横放榻边,眉目如霜,懒懒不语。 “意外之财?”柳染堤忽然有了一点兴趣,探出头来,“得了多少?” 惊刃还在盯着册子,没留意到主子神色的变化,她翻动着书页,好巧不巧,翻到一段“精彩”内容: 惊刃抿着唇,目光牢牢黏在掌心的银子上,依依不舍流连了半晌,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将那袋银子推回给惊狐。 她今天难得没有穿全黑,而是换了一身锦绣门特地备下的客袍,肩线更显瘦削挺拔,目光平静,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二十两白银沉甸甸落在掌心,惊刃呼吸都顿了顿,眼睛悄悄睁大了一分。 齐椒歌端着个描金的小漆盘,步子轻快,在摆满各色糕点的案前来回穿梭。 “什么生意?” 她沉默了一息,终究还是靠过来,牵住柳染堤的手,俯下身来。 柳染堤柔柔看着她,笑意愈深。 - 彩舆珠辇自官道一路排到山脚,马蹄声与车轮声在石板路上滚过去,溅起一片热腾腾的声响。 忽有一袭水色罗裙自帷后飞来,带着一缕幽香,兜头罩下,将她自发梢到腰间悉数裹住。 她道:“属下便想着,先来问问您喜欢什么。” 惊刃:“……” 她眨了眨眼,盯着惊刃的脸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点:“影煞大人,您嘴唇怎么了?” 惊刃一怔:“怎么了?” 齐椒歌盯得更紧了,语气还颇为郑重:“您嘴唇怎么瞧着红红的,好像被猫狠狠咬了好几口一样?” 惊刃:“……” 惊刃想起某人恼羞成怒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摸了摸唇瓣,心虚道:“是…是吗。” 第 84 章 铜雀台 3 柳染堤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凉凉道:“影煞大人,被猫咬得挺惨啊。” 惊刃:“……” 齐椒歌还当真了,关切道:“您要不寻点消肿退火的药膏来擦一擦?唇上皮薄,要是落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惊刃摇摇头:“无碍。” 柳染堤插了一嘴:“就是啊,影煞大人实力高强,武艺卓绝,就连别的技艺也是出类拔萃。” “天山围剿,千军万马里都能全身而退,这点被猫叼两口的小伤,自然不值一提。” 惊刃:“…………” 惊刃有点郁闷,心道昨儿明明是主子自己亲上来的,怎么到最后,反而她又生气了呢? 榆木脑袋转了两圈,她想通了。 多半还是自己笨手笨脚,吻技又太差,叫主子失望了,她才会如此恼火生气。 惊刃暗暗下定决心:看来以后得多加练习,多看看书册、画册、功法秘籍之类的,进补一下。 齐椒歌的糕点小山即将坍塌,面对她投来的求助目光,柳染堤大发慈悲,拿了拇指大小的一小块杏仁膏帮她减轻负担。 齐椒歌:“……” 几日未见,柳姐还是这么可恶。 庭院之中热热闹闹,四处都是各家门派,亦或是商家的姑娘们。 柳染堤“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门主似乎很关心,蛊林之事?” “锦某虽不通武艺,却也想尽一份心力。若阁下日后有什么用得着锦绣门的地方,尽管开口。车马盘缠、往来打点,锦某都愿奉上。” 惊刃摇了摇头,望向一个方向。 “门主有心了。”柳染堤道,“若当真有用得着的时候,我再叨扰门主不迟。” 檐外风声掠过,吹得金色帷幔一荡,桌上灯火一跳,“噼啪”作响。 她七年前就该死了!烂在泥里,化成脓血,被虫蚁啃噬殆尽,这才是她该有的下场!她怎么敢活着? 锦娇将纸条摊平,递过去给她:“是娘亲替我求来的题字,说是一位世外高人所书。” 容寒山眯了眯眼:“雅儿,你素来聪慧过人,这桩事,你来替我参谋参谋。” “依你之见,倘若萧衔月真的还活着——那她带着万籁,究竟会躲在何处?” 柳染堤原本只签了个名就要走,被齐椒歌一把按住,死缠烂打地求,最后才无奈地在署名前头添上“天下第一”四字。 - 如今小豆丁已经长大了,再过几年,便是和阿姐一般的年纪,再往后走,就要比阿姐更大了。 第一页的题字,是天衡台掌门、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所书。 惊刃下意识往那匣子瞟了一眼,听锦胧说着“小玩意”,端起匣子的侍女手臂却绷得笔直,显然分量绝不轻。 “等,等等!”锦娇骤然出声,猛地按住齐椒歌翻页的手,“你们看这个题字!” “阿姐,还有阿姐的朋友,也就是各个门派的姐姐们,都在上头留过话。” 书页飘下,微黄的纸页在灯影之中落下,露出一行行略显陈旧的墨迹。 她翻开最后一页。 她歪着头打量了她半晌,说她小脸蛋生得可爱,哪怕是锦绣门给的衣物,穿起来也是十分好看,硬是不让她躲阴影里去。 惊刃:“……” 齐椒歌心里别扭,又不好当众驳她的面子,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摸出一本包裹严实的小册子。 小豆丁听不大懂,只会舔着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笑:“阿姐好厉害!” 沿着曲折回廊望去,所见之处皆是牡丹。或绣在帷幕上,或刻在栏杆上,或以金粉描在梁枋上。 三人随意选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柳染堤将手放在匣子之上,停了片刻。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 刀尖停在她喉间前一线, 匣上也嵌着一朵金色牡丹,花心处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猫眼石,幽幽泛光。 让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从头到脚打量,对惊刃而言,实在称不上自在。 容雅摩挲着下颌,沉思片刻后,道:“让女儿仔细想想。” - 风声吹得窗纸一鼓又一瘪,墙上剑架一颤,不知哪柄旧剑在鞘中相撞,发出一声金石相击的细响。 一道寒光自暗处欺身而出,毫无预兆,直冲着惊刃咽喉刺来。 她指着册子的其中一页,上面的字迹恣肆飞扬,笔画如风拂杨柳,墨水虽已陈旧,锋芒却犹在: 锦胧盈盈见礼:“今日百花宴,能请到三位阁下赏光,实在是蓬荜生辉。” 烛火明灭,映在她的侧脸上。 而后在几人的目光中,她笑着,将递至眼前的金丝匣子,给往回推了一寸。 她的背影被繁花与帷幕一层层吞没,只余衣袂上那朵金牡,明灭了一瞬,彻底隐入人群。 - 锦胧又向三人一礼:“锦娇年纪尚轻,又被我宠过了头,难免有些性子浮躁,若是失礼之处,还望你们多多担待。” “俱寂。” 容寒山端起茶盏,却未送至唇边,只任盏中茶叶浮沉起落。 容雅轻声道:“那把剑,名叫俱寂。” 她看似在看账本,实则目光飘忽,穿透那些枯燥的账目,望着虚无之处。 容雅缓缓道:“在蛊婆那疯子出现,‘寒徵’登台之前,还有一把剑。” 她淡淡道:“或者说,锦影。” 万籁,必须是她的。只要神剑在手,这江湖上还有谁敢置喙当年的旧事? 锦胧颔首道:“令堂说得极是。这江湖刀光剑影,冤冤相报何时是个头?能放下的,不妨放下。” 柳染堤道:“劳门主挂怀。我也不过是应了盟主之托,收钱办事罢了。” 容寒山皱了皱眉,铸剑大会的展出册目由容雅一手经办,她只是匆匆掠了一眼,哪有闲心把每柄剑的名号都记牢。 寒意逼人,却再难前进一步。 锦胧笑容丝毫不变:“阁下说笑了。锦绣门不过是做些小本生意,哪里敢称什么‘富甲天下’?” - 锦娇眼睛一亮,伸手便要去拿。 是柳染堤的题字。 花心嵌珠,边缘勾勒,瓣瓣如金,馥郁得几乎压过春日百花。 锦胧指骨在袖中一顿,很快便笑了:“柳姑娘说的对,是我唐突了。” “门主太客气了,”柳染堤慢悠悠道,“只是公门之事,向来要讲个‘公’字。” 读起来微有些拼凑之感,字迹倒是肆意张扬,意态从容,瞧着十分洒脱。 惊刃静静看她一眼,没说话。 容寒山嗤笑一声。 柳染堤语气闲适:“说来惭愧,我从小养在山上,对江湖之中的各种规矩不甚了解。” - “说起万籁,女儿确实想起一事。” 锦胧相貌平平,她女儿锦娇倒是生得娇俏,下巴微扬,那双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嚣张的明火。 齐椒歌好奇:“你拿着什么?” 锦胧的笑容僵了一瞬。 可偏偏柳染堤不许。 齐椒歌抚过那一层略微磨旧的封皮,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 柳染堤只道:“门主放心。” “她把署名裁了,说若我能认出是哪位高人写的,便重赏我一回。” 先落在耳畔,后落在眼前。 惊刃道:“锦小姐,让你的暗卫出来吧。藏得那样远,若真出了事,怕是连裙角都护不住。” “俱…寂?”容寒山下意识复述了一遍,眼中有一瞬的茫然。 她抚着女儿的手背,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正巧遇上,便好好同几位说说话,不许失礼。” 烛焰跳动着,一掠而过,将旧日墨色照得鲜明无比。 齐椒歌眼疾手快,一把避开她,将册子护在怀里,往后退了退。 柳染堤懒声道,“我这人脑子笨,苦恼了许久,想来想去,只想出八个字。” 锋然、锐利,仿佛只需一挥,便能将耳畔所有的杂音斩成两段。 容雅若有所思,道:“不知母亲可否还记得,不久之前的铸剑大会?” 两人一前一后,簇拥着绣金流光,步步皆是富贵,寸寸皆是锦绣。 “叩叩。” 那字迹意外地工整雅致,清秀中自有三分锋意,横画收得利落,竖笔带着一点凉气,仿若初雪落于竹梢。 这种奢华铺陈,旁人施展一次便要倾尽数年积蓄,锦绣门却像只当是寻常家宴。 那年齐颂歌不过十来岁,意气风发,信誓旦旦地对着身旁那只还在吮手指头的小豆丁说:“小辣椒,阿姐总有一日会集齐天下掌门与世外高人的题字,到时候拿给你看!” 没办法,自家娘亲的墨宝,自然是最容易拿到的。 “姑娘蕙质兰心,何必自谦,”锦胧笑道,“听姑娘这般郑重,我倒也起了几分好奇,不知是哪八个字?” “一模一样!”她激动地差点要喊出声来,险些碰倒一旁的铜灯,烛火颤了一颤。 烛火明灭,凝成了一柄剑。 “原先要登台的那把剑被人悄悄换了下去,换成了一把其貌不扬的黑剑。” 只是一瞬,她便又恢复了那副圆熟周全的神色,仿佛方才那点失神从未出现过。 若是能得到它,嶂云庄何愁不能压倒其它门派,何愁不能真正的一统江湖? “原来是锦影啊。”锦娇松口气,晃了晃腕间那一串叮当作响的手链,“自锦弑姐姐离开之后,娘亲就让她来负责我的安危。” 锦胧道:“前几日听闻柳姑娘入蛊林调查,那地太过凶险,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今日见你安好,才算放下一半心。” 药谷医宗的白若愚奶奶,写了“悬壶济世,仁心为本”;苍岳剑府的苍迟岳,笔锋凌厉,只留下“剑止于心”四字;白焰凤阙的凤焰,字迹张扬恣意,写着“焰照九州,凤行九天”…… 容雅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茶香散入室内,将寒气压了一压。 小姑娘年纪不大,就是戴了太多金银首饰,走动时叮当作响,活像座会动的珠翠楼阁。 那一把传说中能令天地失声的神兵,兵器谱上至高无上的存在。 阴影散去,露出一张年轻桀骜的脸。锦影嗤笑一声,猛地抽回手。 锦娇一愣,满脸茫然:“什么,你是说锦弑吗?可娘亲说她去外头做事了,得好几年才能回来。” “现在人人都在说,萧衔月尚未死去,她带着万籁逃出了蛊林。” “我还有些宾客要去招呼。”锦胧转头看向锦娇,“娇娇,你近些日子,不是总嚷嚷着要见齐小少主?” - 锦胧面色不变,叹息道:“江湖之事,风一吹便十里八乡都晓得了,何况是蛊林这等牵动人心的祸端。” “之前我们从赤尘教回来,一连好几日,我连她人影都没见着。最后还是柳姐一指,我才知道她一直躲在身旁。” 【致齐小少侠:好好练剑,天天向上,来日说不定能做个天下第一。 【心清如金,利称如山。】 “萧衔月。”容寒山在心里默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扭曲的憎意。 “蛊林七年,连玉无垢都只背出了一具尸首,萧衔月算什么东西,能撑到今日?无非是那姓柳的故弄玄虚,拿死人的名头唬人罢了。” 【致颂歌姐姐: 锦影揉着发麻的手腕,颇有些不解:“自天山后才短短一段时日,你功力怎恢复了这么多?” 门扉忽而被人敲响。 锦娇看前头那些题字时兴致缺缺,唯独翻到柳染堤这页,忽然凑近了细看。 “自己出来吧,”她语气平淡,“若是我去请,只会拎一颗脑袋回来交差。” 柳染堤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只是我初入江湖,浅浅走了一圈后,倒觉得母亲这些话,大抵是少了半句。” 【女儿如意,多银不换。】 “这是些从南边沿海带回来的小玩意,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 这话说得,齐椒歌都无语了。 锦绣门向来阔绰,出手大方。这一个匣子里的东西,大概能买下一马车全盛时期的她吧。惊刃酸溜溜地想。 若是萧衔月真的还活着,在那之前,她必须先找到她!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她,杀了她,将万籁抢过来! “影煞,你受了‘止息’的反噬,该经脉尽断,再不能提剑才是。” 锦娇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强求。 锦胧道:“听闻柳姑娘素来喜淡雅之物,锦某便斗胆备了几样,还望不要嫌弃。” 看了一会儿,锦娇眉头渐渐拧起,小声嘀咕道:“对不上啊……” 上一次见锦影,还是嶂、锦两家在天山对柳染堤进行围剿,而锦影作为锦绣门的暗卫,自然也有前往帮忙。 她撇了撇嘴,抱怨道:“她老爱躲在暗处,不现身也不说话,跟个鬼似的,害得我常常都忘了她还在。” 原本散乱成一团的线,陡然被某只无形的手拽在一处,牵连成网。 烛台“铛”地一声震得倾斜,茶盏跳了一下,几本册子也从案边滑落,卷角翻飞,跌到地上。 齐椒歌到底是和锦娇不太熟,寒暄几句便词穷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场面干巴巴的。 那字迹端方遒劲,笔画如剑,写的是“剑心如衡,持正不移”八个字。 “掌门之类的没有了。”齐椒歌嘟囔了一句,将册子倒转过来,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 齐椒歌正咬着一块芝麻酥,含糊道:“影煞大人也是如此。” “十七魁……” 容寒山视线从账本上挪开,盯着烛火看了半晌,冷冷道:“你也听见这些日子的流言了罢?” 今日擂台一战,实乃险胜。姐姐剑意沉稳,后劲绵长,衔月侥幸得手,不敢言胜。愿来日相会,与姐姐再较高下。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们做生意的,只懂银钱来往,不擅拳脚功夫,也是人微言轻。若有不白之冤,怕是得仰仗柳姑娘替我们说一句公道话。” 容寒山揉着额心,将手中的账本再次翻过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七年来嶂云庄吞并的铁矿、商铺等等。 锦胧微微颔首,又道:“锦绣门虽不擅刀剑,但到底也在江湖中讨饭吃。” 这话听着像恭维, 她目光飞快地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不情不愿,跟着母亲行了礼。 她抬手,示意侍女退下:“此物不过是宴会上的彩头,本就与蛊林之事无关。既然柳姑娘不喜欢,那便权作我锦绣门自留,也好。” 她将茶壶放在案旁,柔声道:“庄主,自您从蛊林回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的,可有什么是女儿能分忧的?” 用金山银山堆砌出一座极乐窟,要叫人在此处迷了眼,软了骨,忘了今夕何夕。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您还记得换上那把剑的名称,叫做什么吗?” 锦胧便带着她的女儿锦娇,从馥郁华灼的金色花海间缓步而出。 “若柳某收了这匣子,日后无论查出什么、查不出什么,旁人只怕都要说,是锦绣门拿金子堵了我的嘴。” 她看了看富贵华丽的庭院,又看了看母女俩身上闪闪发光的一堆头面首饰,只觉得嘴里的糕点都不香了。 惊刃平静地望着那人,目光里无惊无喜,无嗔无怒,像在看着一具尸骨。 “三位姑娘在这聊天吃着糕点,倒是我不请自来,说了许多正经话,叫姑娘们扫兴了。” 锦娇凑上前,拿小本子上面的字迹和册子上反复比对。 “我倒是好奇,”锦胧笑意盈盈,“柳姑娘年纪轻轻便名动天下,想来家中长辈,亦或恩师定是教导有方。不知是哪位高人,竟能教出您这般人物?” 锦娇眼珠一转,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颐指气使:“我听说你有一本题字册子,里头收了好些掌门高人的墨宝?拿出来给我瞧瞧。” 更何况那日蛊婆登台,剜心、敬心之事如雷霆当头,骇人至极,以至于先前那剑叫什么,她早就不记得了。 锦胧笑道:“这些年江湖多事,各派都不太平。锦某虽是商贾之辈,却也知道,这世道,还是得靠阁下这样的英雌豪杰才行。” 锦胧垂面掩嘴,笑道:“阁下率性洒脱,快意恩仇,不愧为天下第一。” 锦胧颔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离开了。 容寒山皱眉:“提那个做什么?” “你别乱碰。”她警告道,“这册子是阿姐留给我的。我翻,你们看就好。” 那一点火色映在容雅脸上,原本清淡的眉眼被染出一层薄红,将一团说不清的心思烙在面皮底下。 两位小朋友着实不是很熟,两人坐在一张桌上,大眼瞪大眼,颇有点尴尬。 “我的母亲,我的恩师都是好人,她们总教导我要为人向善,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记仇,莫执念。” 一缕钏声穿过花影。 她神色认真,眉心微蹙,紧盯着眼前的一道道墨痕,指尖轻叩着桌沿。 “叫什么?”容寒山烦躁地反问。 最先开口的,竟然是惊刃。 刀锋窄而细,如蛇吐信,带着极轻的破风声。 “齐小少主,柳姑娘,影煞姑娘。” 齐椒歌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锦娇则冷哼一声,提着裙摆在齐椒歌旁边坐下。 天下第一,柳染堤】 那个从蛊林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如今到底藏在何处? 惊刃神色未变,只抬了抬手,稳稳攥住那只持刃的手腕。 “话虽如此,万籁失踪多年,若当真落在旁人手中,总归是个祸患。” 想到这个名字,容寒山扣着账本的指节便不由自主一紧,将纸页捏出细细的褶痕。 “她教我以善待人,却没告诉我,若旁人先不以善待我,我又该如何?” 柳染堤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那柳某便先谢过门主。” 容寒山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压下翻涌的心火,不耐地应了一声:“进来。” 她盯着那几行字瞧了半晌,又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展开来,与册子上的字迹对照。 细品却有些意味深长。 园中池水绕着曲折小径铺开,牡丹、海棠、玉兰、紫藤混着栽了一片,花架蜿蜒成廊,浓香扑面。 “门主一世精明,何必为这点小事,平白惹人闲话,污了锦绣门的清白?” 其实她也不大想站在这里。 锦娇撇撇嘴,终究还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无字诏的训诫刻在骨子里,“暗卫当如影,随行而不见,护主于无形。” 惧念与贪婪如两条细长的蛇,在她心口缠绕,轮番落齿啮咬。 她道。 纸上写着—— 柳染堤颔首,唇边噙着一丝笑:“锦门主客气,不过是虚名罢了,哪里及得上锦绣门富甲天下、声震四方。” 万籁,那可是万籁啊。 “可这世道,旁人一句风言,便足以毁一家门楣。” 话音刚落,廊影微动。 “我没本事如柳大人一般入林破阵,只能在别处做些小事。替那些失了亲人的人,多设几处香火,多给几两抚恤银。” 锦胧抬手,身后侍女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巴掌大的紫檀匣恭敬呈上。 “切,”齐椒歌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缠了我这么久,就只为了对笔迹,想赢你娘的奖励?” 容寒山猛地一拍桌案。 翻了几页,便到了最新的一张。 萧衔月,敬上】 “我原以为,说不定是天下第一柳姑娘写的。”锦娇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字也不像。” 烛芯燃烧,“噼”地跳了一下,光焰明灭,将容寒山的眼照得极亮。 柳染堤抬眸,视线在锦胧面上略一停留,似乎在看她,又似乎穿透那一身富贵,望向更远的地方。 “不然呢?”锦娇理所当然,“你这本子里面还有其他的题字吗?都翻出来给我看看,万一高人就在里面呢?” 俱寂,万籁俱寂。 - 短暂的沉寂之后,两边的人同时自案几、自石桌前站起身,异口同声道:“绝对不会有错!” “那个人——” “必定就是萧衔月!” 第 85 章 铜雀台 4 看锦娇捏着那张纸条,一路风风火火地跑远,齐椒歌百思不得其解。 “锦门主怎么会有衔月姐的题字?”她挠挠脸颊,嘀咕道,“内容还怪怪的。” 柳染堤正低头剥桃花酥。 她掰成两瓣,嫌大,又掰成四瓣,然后顺手捻了一小块,塞到惊刃的手里。 “谁知道呢,”柳染堤懒洋洋道,“萧衔月那人最爱东走西逛,兴致来了,随手写两句也不稀奇。” “兴许写完了又随手一丢,又被锦绣门的人捡了回去,当了个宝。” 齐椒歌道:“这么说来,柳姐你和这位前辈很熟吗?” 柳染堤笑了笑:“剑中明月’名号响彻大江南北,谁没听过?只是听说过与真正见过,又是两码事了。” 齐椒歌想想,是这个理。 一旁的惊刃从主子手里接过桃花酥,反手丢进嘴里,连看都没看一眼。 酥皮入口化得极快,馅料尝起来甜甜的,她只觉得齿间都是香,就是还没来得及品味,便已下了肚。 ……太小了。 惊刃一边嚼,一边有些惦记席间那一整盘酱牛肉,心里暗暗叹气:甜的总归不顶饱,还是肉更踏实。 她虽是坐着,却仍脊骨笔挺,坐姿端正,一只毛绒绒的白团子正窝她腿上,呼噜呼噜睡着觉。 正想着,柳染堤又递过来半块酥饼。 搂得可紧,生怕她跑掉一样。 可她又确确实实地—— “娇娇,怎么跑这里来了?” 锦娇蹦跳着,一进门,先是被满案的账本吓了一跳:“呜哇!” 惊刃侧头望她一眼,又迅速移开,有那么一个瞬间,连耳廓都热得发烫。 惊刃满意地将包裹藏回怀中,后退两步,又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她往前倾身,尾音一勾,带出似有若无的笑意:“小心我在里面下毒哦?” 惊刃被人说是榆木顽石璞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于是很自然地便接受了这个称呼:“嗯。” 艺人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圆,连连弯腰作揖,恭维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倒:“小姐真是福星高照之人!” 书房的门被小侍女轻手轻脚地合上。 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求主子赐名竟然如此简单,惊狐居然破天荒地没有骗我? 锦娇才不管,转身就走,锦影捡起钱袋,快步跟上主子,小声劝哄。 “柳姑娘,您出手也太小气了些。” 夜风一吹,唇瓣被风擦过,有些发干,惊刃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 恰逢喷火艺人完成表演,鞠躬致谢,拿着个铜罐,向观众讨要谢礼。 锦胧抚着女儿的发,未留意到自己语气里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是啊,所以娇娇寻到了么?” 她抚了抚女儿的额发,叹了口气:“好,好,娘亲不拦你,既然你实在想去,那娘亲多安排些暗卫跟着,可好?” 柳染堤靠得很近,裘毛柔软地拢过来,她胸口轻贴着她的上臂。 她动作利落,将地上的几颗银豆一一捡起,塞回一个打着补丁的小布包里。 锦娇一听,脸立刻垮下来:“为什么?明日就是城南的庙会了,有百戏班子来,还要放天灯,我盼了好久的。” 暗卫当如木石,当如影随形,喜不形于色,怒不露于声,被利用、被践踏、最后被无声无息地遗忘。 百戏班子的戏台下方,最角落里,有一块被木梁与帷幕遮住的阴影。 那是一块常年被风霜磨砺,却意外柔软的地方。指尖一戳,软肉就乖乖陷下去,再松手,又恢复如初。 包裹鼓了一点点。 惊刃想。 她的笑带着孩子气的欢欣,被庙会的喧嚣染透,浸入灯火之中,整颗心都掷进这场热闹里去。 锦娇被护得太好,不知其险,只觉得娘亲又来管她的事。 “庙会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这回酥皮叠得更厚,透出一丝肉香,显然是换了别样馅料。惊刃习惯成自然,又是伸手一接,不假思索,顺手就往嘴里塞。 她还补充了一句:“若是你让我为你起名,大概也差不多会是这样。” 说着,她戳了戳惊刃的脸蛋。 烛光下,锦胧勉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眼尾有细细的纹路:“这段时日,你先乖乖留在家里,不要出门,好不好?” 惊刃津津有味地嚼着,刚嚼到一半,余光瞥见柳染堤瞟了她一眼。 惊刃:“……” 守在廊下的小侍女拦了一步,还未开口,就被锦娇一个眼刀扫开了,“娘亲又不怪我,让开让开!” 锦娇下颌抬得高高的,活像一只被人顺毛顺惯了的小孔雀。 她转过头,才发觉不对劲。 锦胧看着女儿,翻账目之时凌厉与阴沉被硬生生压下去,只余一片柔软。 ——噗通。 她坦然道:“若真被毒倒,也只能说明属下这暗卫当得不够好,让您还要费心试探。” 书房唯有一盏烛火,在案几上明灭不定。昏黄的光勾出满屋子的陈腐气。 听到动静,她僵了半瞬,将手上的账本合上,声音收拢回往日的温和: 锦胧强行压住心底翻涌到发痛的惊涛,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好,好。娇娇本事不小。” 母亲发式一向梳得整,可那黑发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极细的白发。灯火一映,更显醒目。 柳染堤却忽而蹙了眉,又将问题推回去:“小刺客,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夜风微凉,柳染堤裹了一件白裘衣,却仍觉着冷,便把惊刃胳膊搂进来,当个暖手炉用。 柳染堤愣了一瞬,笑意漾开,忽然凑得更近,在惊刃耳边慢悠悠道:“好啊。” 被夜风一卷,它又飘出了库房。 【也正是此次庙会之行,柳染堤吩咐她在明处与暗处同时盯梢的人。】 柳染堤的手一顿,默默偏开了头,道:“油嘴滑舌。” 锦娇笑得眉眼弯弯,得意非常:“我知道,娘亲这次是在特意考验我吧?寻了个可难找到笔迹的人。” 无论是使坏时咬上自己的唇,一压便会挤出软肉的腰线,还是别的地方。 惊刃好似被一团巨大的惊喜砸中,她脑袋都晕乎乎,良久才道:“什么都可以。” 柳染堤:“……” - 【再不开口提,就一辈子别想改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惊刃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戏台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惊刃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吐火。 一向又乖又听话的惊刃,难得驳了她的提议:“主子,这也太多了。” 锦娇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钱袋,“啪”地往地上一摔:“要你何用!” - 柳染堤还沉浸在火焰的精彩里,随口应了一声:“嗯?” 舞狮在前头翻滚,狮头一蹦一跳,金须乱颤,小孩子在后头拍着手追着跑。 锦胧坐在那堆账本后,身子略微前倾,飞快翻动账页,眼光在一行行数字与注脚上掠过。 宴席正酣,丝竹绕梁。 惊刃认真道:“您若愿意,给我赐名为‘榆木脑袋’也成,请放心,属下不会有怨言的。” 锦胧正翻到一页旧账,呼吸微促,眼底涌着一丝焦灼。 灰烬飘荡着,被人群呼声一震,落在一个黑衣人的肩头。 柳染堤正兴致盎然地望着艺人表演,火光扑卷着,将她的侧颜一寸寸染亮,鲜妍得叫人挪不开眼。 柳染堤被气笑了,转过头去不理她,挽着惊刃胳膊的手,倒是半分没松。 锦娇鼻尖一酸,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点头:“好吧……” “是谁?” 惊刃:“……” 火舌“呼”地窜起,将那团红纸吞没。火光翻涌之间,纸灰卷曲焦黑,化作一片片灰烬。 只剩窗外风声与烛芯偶尔炸响的细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旋。 柳染堤指向远方,前街最热闹处,一座彩绘高台已搭好,红幡高挂,灯笼成串,锣鼓声远远传来。 说明她察言观色的本事,确实是有一些些起色的,起码不是原地踏步。 【填了二十八家女儿的命,才换来的这座金山银山……】 人们将她称为,“蛊婆。” 惊刃不情不愿地过去。 主子贴得实在太近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指骨在纸边颤了颤,随即收紧,直捏得纸角起了褶。 主子哪儿都是软的。 “主子,要继续跟着她么?” 惊刃眨了眨眼,盘算了一下,心道主子这好像是第二次说她“油嘴滑舌”了。 锦绣门家的大小姐,锦娇。 红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早已干透,黑得发亮,其上的字迹,与锦娇小字条上的一模一样。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染堤将人拽近了一寸,用她暖着手:“当然。” “结果,一个不剩,全被否了。” 多到什么地步呢? 片刻,锦胧低低嗤笑了一声,自账册下抽出一张红纸。 钱袋落在青石板上,被摔得开了口,几颗豆子跳了出来,叮叮当当,滚入人群之中。 柳染堤熟练地避开暗器,摸到她腰际软肉,掐了一把:“快去。” 这是不是个好机会? “没想到母亲给的题目这么难,居然是萧衔月的笔迹,害我找了好久呢!” 而不是那个忧愁地,望着月轮与灰烬出神的主子。 惊刃还真考虑起来了,思忖片刻后,道:“只要是主子赐的,都是极好的。” 她把纸条递过去,转身要走,正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锦胧的声音: 她不知道。 果然,比起天山眺望月轮之时、比起蛊林焚纸时一瞬的恍惚、比起鹤观山握剑劈柱的狠绝,惊刃还是更希望看见这样的主子。 “娇娇。”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人。 生出了这么一颗无法隐藏、无法掩盖的私心,像锈,从深处一寸寸蚀起。 多到她甚至自私地,想要主子亲口,为她赐一个新的名字。 纸页翻动着,带出一股陈年纸墨与霉酸味,闷在屋里,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是锦绣门的风水养人,还是主仆连心,锦娇身边暗卫翻白眼的弧度,都跟她如出一辙。 锦娇这才破涕为笑:“好!” 那处阴影潮湿、阴冷,落不到半点灯火。堆着几只破了口的旧道具箱,箱角劈裂,铁钉锈红,散出一股潮木朽气。 她想尽量站得笔直,奈何左肩上窝着一只佁然不动,安稳睡觉的白猫,右侧有个不断扯她胳膊的人。 她寻了个暗处,跳上屋檐。柳染堤正倚着铜兽,眺望着灯火通明之处。 锦胧指尖发麻,拿不稳手边那本账册,唇上血色尽褪:“真…真的是萧衔月?” 隔着衣料,惊刃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一缕缕透过来,落在她皮肤上,沿着骨骼往上爬。 惊刃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您都起了什么名?” 她道:“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锦娇听得极是受用,得意地“哼”了一声,扬着下巴,想再添几句酸话。 她声音好轻,几乎要被鼓乐与人潮淹没,“属下会很高兴。” “小刺客,我递来的东西,你看也不看就往嘴里扔?”柳染堤道。 柳染堤拽了拽惊刃:“小刺客,去给人家一两银子作为赏钱。” “小刺客,快看,快看!” 银两砸入铜罐,“叮哐”一声又脆又响,艺人点头哈腰地道谢,殊不知暗卫的钱包与内心正在哭泣。 灰烬被热浪托起,飘过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账页,飘过库房深处,那堆积如山的银锭金砖。 “娘亲,娘亲!” 此时,她正一边将惊刃拽歪,一边指着艺人吐出的火焰嚷嚷:“快看!” 火舌在夜色中炸开,在一片喝彩声中,照亮无数张兴奋的脸。 她气鼓鼓道:“我才不怕呢!再说了,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凭什么不能去?” 锦娇却无心流连,攥着那张纸,裙角飞扬地往母亲书房奔去。 她深吸一口气,从胸腔那一团乱麻之中,硬生生抽出一根线,缠在舌尖上。 “你再这样下去,我就不喊你小刺客了,”柳染堤拖长了声音,“小木头,小石头,小木桩,小闷罐,你喜欢哪一个?” 惊刃从惊喜中回神,茫然地看着她:“您随意起就是,属下不知道。” 那纸红得发沉,艳得滴血,在最正中的位置,被刀扎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锦绣门的书房在长廊尽头,窗户半掩,窗棂被风一吹,簌簌作响。 锦胧愣了愣:“真找到了?” 孩童举着糖葫芦往里挤,大人们一边护着孩子,一边仰头张望。 锦影闻言,俯身一礼。 主子笑得很开心。 “小刺客,你就不能稍微惊讶一下么?”柳染堤晃她的胳膊,“这么高的火焰呢!” 柳染堤气得戳了戳她额心,道:“榆木脑袋!你还真想叫这些名?” 她的话蓦然止住,将下半截吞了回去。 惊刃将嘴里的东西利落咽下去,方才开口:“主子递来之物,属下哪有不吃的道理。” 想要保持平衡,着实很困难。 柳染堤转头望向惊刃,笑着道:“走,我们也跟着看看热闹去。” 阴影深处,【她】蜷缩在那里。 柳染堤:“…………” 每一次人群起哄,柳染堤笑着摇晃自己的时候,软意便顺着衣料摩挲过来,一下一下蹭着她。 她轻声道:“把字条给娘亲。娇娇乖,先出去玩一会儿,娘亲还有些账目要处理,晚些将奖赏送去,好不好?” 惊刃:“……?” 街道两旁挂满红灯,灯笼一串接一串垂下,风一吹,红光摇晃,映得人脸也带了三分喜色。 柳染堤多戳了两下,“你看那些人都在鼓掌、叫好,就你板着一张可爱的小脸,跟个木头人似的。” 柳染堤长长叹了口气,“我绞尽脑汁,殚精竭虑,提了十几个名字上去。” 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殊不知在七年之前,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一个充满了朝气与爱意的名字,一个明亮而皎洁的名字。 惊刃压低声音。 惊刃不惧刀锋,不惧杀阵,只是这点温度,这一团软香,却叫她不知道往哪里安放自己。 “很久之前,我住的地方,有一日闯进来一只毛绒绒的小流浪狗,大家说要收养她,要给她起个名字。” “起名,这算是挺郑重的一件事吧,”柳染堤小声道,“这你可就难倒我了,我此生最恨的就是起名。” 惊刃被她扯得不得不偏过身,嗓音仍很平稳:“主子,属下一直在看。” 锦娇一把推开雕花木门。 柳染堤道:“小白,小毛、小圆、小狗,小流,小浪,小汪、小乖等,我觉着都还挺好听的,可惜大家都不喜欢。” 偏偏锦娇正挂在她怀里,将整颗脑袋埋在她肩窝里,一心只顾撒娇,哪里瞧得见母亲一瞬骤白的脸色:“对啊!” 铜锣“铛铛”敲得震天,艺人吞火喷焰,一口火焰冲天而起,引得围观之人一阵惊呼,鼓掌叫好。 噗通、噗通,急促无比,汹涌刺痛,撞得她肋骨一阵阵发疼。 少了繁重珠宝的拖累,她眉眼更显灵俏,可惜一开口,就不怎么讨喜了: 人群里,黑衣人弯下了腰。 柳染堤沉默了片刻,很有同感地叹了一口气:“完了,我也不知道。” 烛火的光淌下来,淌过一道道墨迹,从那裂口间淌过去,淌过锦绣牡丹,淌过那一具被钉在树上的尸身。 鲜血一滴滴地淌,啪嗒,啪嗒,砸在碎银上,砸在白骨上,映出纸上明晃晃的一行字: 就在这时,旁侧忽然响起一声极不客气的鼻音笑: 柳染堤“哼”了一声,半是赌气半是打趣:“是啊,小木头。” 跟在天下第一身侧那名暗卫,方才还站在自己身旁,又一次无声无息地不见了踪影。 “木头也好,石头也可以,”惊刃极认真地、极小声地道,“若是有一日,主子愿意为属下赐名……” 锦胧垂下眼,看向手中那张纸。墨迹肆意凌厉,锋芒毕露。 锦娇噘了噘嘴,本想再闹上一闹,抬头一看,却蓦地愣住了。 “娘亲你总说我不懂外头的事,可你又不让我出去看,怎么懂啊!” 锦胧的心肺好似被人狠狠捏住,生生往外拽了一把,下一瞬竟空落落地漏了一拍。 锦影耸耸肩:“小姐,影煞的潜行术可是整个无字诏,乃至整个江湖里最强的,我咋知道她去哪了。” 【够不够,买你女儿的一条命?】 柳染堤:“……” “百戏班子就要开台了,以锦娇那性子,必定要挤到最前头去看个痛快。” 在人群喧闹中,热闹市井间,被灯火簇拥着,笑意灿烂明亮的主子。 难得主子亲口说要给她换个称呼,是不是可以趁机,让她为自己赐一个名? 她穿着簇新的石榴红裙,裙摆绣着金线牡丹,整个人娇俏明艳,好似初春枝头最烂漫的一朵花。 ——锣鼓喧天,鞭炮炸响。 惊刃呼吸都绷紧,忍不住想起之前画舫之上,惊狐说过的那句话: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既然找到了,我的赏什么时候给我?” 她的私心那么多、那么满,挤得胸腔发紧,挤得呼吸都隐隐作痛。 咸香在舌根化开,里面果真是肉,只是肉丁被切得很碎,藏在厚厚的酥皮里,吊得人胃口发痒。 说来…… 她目光被拥挤的人潮遮掩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丝从众人肩头、灯笼缝隙里穿过去,落在远去两人的身上。 暗卫不该有心,她不该有心。 惊刃喉骨微动,手指在袖下蜷着,“主子。”她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喧嚣声淹没。 “才给一两银子?真是寒碜。” “这人,绝对便是萧衔月!” 锦娇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只是她说不上来。她三步作两步地扑过去,一头扎进锦胧怀里。 她一身墨衣,抬头时露出与自家小姐极像了的一点傲气,目光从惊刃身上划过,同样裹挟着几分不屑。 “主子,您方才说,”惊刃停顿了一下,“不想再叫我小刺客。” 惊刃侧过身,瞧见人群分出一道缝,只见一名身着杏黄襦裙的小姑娘抱着手臂,正挑眉看向她。 “一两银子,能买多少肉饼啊,”惊刃算着数,“主子,我觉得给几个铜板就够。” 与此同时—— 锦娇回过头来。 她略一偏头,懒懒吩咐:“锦影,本小姐方才看的很开心,赏她一锭银元!” 欢愉苦痛,理应自行吞下,烂在骨血之中,再不见天日。 到底是从小宠到大的孩子,锦娇又哭、又吵、又闹、又撒娇,锦胧不得已,还是退了一步。 她希望能看到笑着的主子,她不希望主子难过,不希望她再为任何人、为任何旧事露出那样的神色。 噗通。 城南的庙会正闹得如火如荼。 锦胧耐心道:“最近蛊婆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娘亲不放心你出门。” “所以,我大抵是没什么起名天赋,”柳染堤惆怅道,“就连现在这个名也……” 她像小兔一样圈住她的颈子,甜声甜气道:“娘亲娘亲!我找到那个题字的人了!” 两人大眼瞪大眼,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半晌后,柳染堤先开了口。 “当然,”锦娇洋洋得意,将小纸条抽出来,“我比对过字迹了,一模一样,不会有错!” 只属于她,属于现在站在她身边,正拿她当暖手炉用的这个人。 桌面上摊开一摞摞发黄的旧账册,足有半人高,墨迹褪得有些灰,泛黄的纸页在指下哗啦作响。 今日的锦大小姐,比昨日宴席收敛了不少,头上的步摇、璎珞少了大半,只在颈侧挂着一串粉珠,衬得皮肤透亮白嫩。 锦胧冷笑一声,攥紧红纸,将其在掌心捏皱、捏碎,随手一团,丢进身旁的火盆里。 灰烬在夜色里飘啊,飘,穿过寂静的小巷,越过河桥与牌坊,最终被另一头的喧嚣热浪接住。 柳染堤挽着她的臂弯,又靠在她肩上,脸颊软软的,被硬骨挤出一点肉。 起名小白也就罢了,给小狗起名“小狗”,真的没问题吗。 “人呢?!”锦娇气呼呼地跺脚,扯锦影的袖子,“她去哪儿了?” 那些册子像一堵墙,将一向温婉、得体、大气、从容的母亲衬得有些陌生。 沉甸甸的银锭“当啷”一声落进去,铜罐都被砸得往下一沉。 只不过,已经没人会这么喊她了。 她死去太久了,喜怒哀乐、贪嗔痴念都被蛊毒与仇恨啮噬干净,只剩一副尚能被人驱使的身壳。 宽大灰布披在肩上,衣褶极轻地起伏,不知是死时咽不下的那一口怨气,亦或是蛊虫贴着骨节爬过时的带动。 外头锣鼓喧天、喝彩四起,鼓点声愈发急促。 台上将有好戏登场。《 》 85-90 第 86 章 铜雀台 5 柳染堤拽着惊刃赶到时,戏班子还在后头准备,场地正在陆续放人进场。 果不其然,最前头靠近戏台的位置,已经被锦绣门阔绰地包了去。 锦娇站在人群最前面,杏黄襦裙在灯影下明晃晃的。 她手腕一抬,身后的侍女便会意地上前,与百戏班的管事低声几句,又塞了几锭银子过去。 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连声地“好说好说”,忙不迭将众人领到最好的位置。 离戏台只隔着一步之遥。 锦娇满意地一挥裙摆,先自落座,左右丫鬟、侍女环伺,姿态阔绰。 另一边。 柳染堤拉着惊刃,从人群侧边挤到挎着个竹签小筐,嘴里吆喝得欢的管事身旁。 管事见两人衣着简朴,眼珠子一转,笑意收了三分:“两位要坐哪?台前贵座一位三钱,中段一位一钱银,后场站地,随意听戏,随喜投钱。” 柳染堤瞥了一眼被锦娇包下的位置,自然而然就要往腰间摸钱:“前头太闹,要中段左侧,偏后些的位。” 还没寻到荷包,衣襟却被人从旁一拽。 惊刃靠过来些许,略一俯身,在她耳畔压低声音:“主子。” 那声温温热热的轻唤贴着耳根落下时,于嘈杂人声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柳染堤耳尖微微一动,只觉痒得紧,抿了抿唇,硬绷着问:“干什么?” 她往前一挪,将软垫弃之不顾,直往惊刃怀里钻,把窝在惊刃大腿上睡觉的糯米给硬生生挤了下去。 柳染堤捏了捏她。 惊刃,帮我杀一个人。 “真的?”柳染堤却偏不肯放过她,膝盖又缓缓向里顶了一寸,见惊刃皱着眉,抿着唇不吭声,这才放过了她。 惊刃,去杀了天下第一。 惊呼声在台下炸开。 断肢带着一串血珠抛飞出去,重重砸在台板上,滚落到帷幕边。 那时容雅说了什么?好似也是在问她,是否有夺过无字诏的魁首,她的回答,也与今日对柳染堤说的一模一样。 糯米被挤得一个踉跄,“喵喵”地叫着,甩了甩尾巴,跳下座椅,一溜烟钻进人群,不见踪影。 柳染堤找了个极为靠边的席位,又不由分说地拉着惊刃落座。 锦影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那一刻,她心里空空荡荡的。 “拦住她!” 锦影的怒吼同时炸开。 绒绒裘衣下藏着一片温香软意,隔着几层布料一点一点往她身上蹭。惊刃僵硬了一瞬,耳廓泛起薄薄的一层红。 剑锋斩在木板上,劈得木屑乱飞。锦影反手一翻,借力跃起,剑尖挑起:“快追!!” 柳染堤袖子一挽,将锦娇接了过来,而后抽出数枚银针,飞快地刺在锦娇肩颈各处。 鼓点忽然一顿。 杂耍少年翻身而出,脚尖一点台沿,一连在空中打了七八个筋斗,惹得孩童们一阵尖叫。 柳染堤睨她一眼,手极熟练沿着她腰侧摸过去,毫不留情地掐了一把。 人们将她称为,“蛊婆。” 断臂处的血并没有如寻常一样狂涌,而是很快凝成一圈乌黑发紫的痂。 柳染堤推开人群,勉力挤了进来,她伸手想要碰锦娇,被锦影一声呵斥:“别过来!!” “戏场内全是无字诏里出来的影君,还有不少是前几届的魁首。戏场外的则弱一些。” 再次想起嶂云庄里的日子, 她抽剑在手,一剑朝蛊婆刚才立过的位置劈去,只劈了个空。 “本姑娘来看戏,把你赶去瓦上蹲着吹风作甚?”柳染堤不悦地瞪她一眼,“况且花的又不是咱俩的钱。” 锦影眼底的狠意与不舍一阵阵翻涌,最后她猛地侧过身,咬牙道:“若有半点差池,我要你的命!” 柳染堤眨了眨眼,低头看她,在鼻尖上轻轻一点:“碰一下就有反应?” 喷火的艺人含着一口灯油,仰头一喷,火舌冲天,几乎要舔到红幡,烧得半边夜空都亮了一层橘光。 “咚咚、隆咚——” 不知怎的,惊刃忽而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彼时她仍是容家的暗卫,安静地跪在石砖之上,等待着主子的命令。 锦影抱着她,脸色同样苍白,迅速替她封穴止血,而后在断臂处勒紧布条。 “魁首?”柳染堤来了兴致,“就是你们无字诏那比武擂台上的魁首么?” “因为前任影煞叛主的缘故,属下冠上影煞这个称号后,在无字诏里候命了许久,都无人问津。” 纹路似藤蔓,又似蛇,一圈圈地缠绕着她,顺着肩胛骨往上爬。 众人的目光顺势被她牵过去。而离得最近的,正是坐在第一排、几乎贴着戏台的锦娇。 灰布遮盖住了她的面容,一片幽暗之中,那双眼窝深陷下来,里面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利滚利七年有余,这笔账啊,早已没法用银子还清,只能折命来抵。” 锦影咬紧牙关。 “呜…呜呜……”锦娇瞳孔巨颤,胸膛不住起伏,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二十八家女儿的命堆出了一座金山银山,”她沙哑地笑,“今日我来讨的,不过是一点利钱罢了。” 柳染堤打量四周,身子一歪,靠到惊刃的肩膀上:“周围暗卫不少啊,有多少?” 话一落,蛊婆身形一晃,竟不与锦绣门的人再多纠缠,灰布一翻,踏入帷幕的阴影之中,眨眼不见踪迹。 伶人踩着高跷,“笃、笃、笃”衣袂翻飞,抛起几枚彩球,红的、黄的、绿的,在空中画出一圈又一圈的光轮。 主子是如何每次都能顺顺当当,掐到同一块软肉上的? 惊刃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但若是不看台上,只看前排锦娇那一行人的动静,倒是刚好。 那时候,容雅的后一句话是什么? 【惊刃,去死在天下第一的剑下,不要再回到我的面前,污我的眼。】 高台之下,肩挨着肩,背抵着背,有人踮脚,有人则举着孩子,拼命往上托。 锦娇来不及叫出声,那双枯瘦的手便已狠狠劈进了右臂,而后,伴随着一阵撕扯声,血肉被硬生生扯离肩骨。 “坐这儿。” “蛊林之事,想来你也听过几分。当年多少名医云集,仍是救不回那些蛊毒侵骨之人,接不回苍掌门的那一条断臂。” 蛊婆呵呵笑了两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锦娇。 柳染堤“哇”了一声,眉眼弯弯似月牙,亲亲热热地凑了过来。 “真的?”她贴得极近,脸颊蹭着惊刃的侧脸,“你赢过多少场?” 她的心是一口干涸了的井,曾经装过水、也装过月亮,此刻只剩一圈石壁,风一吹,就传出寥寥的回响。 说着,柳染堤指向锦娇身上的黑红纹路,“你若不让我处理,她绝无可能撑到医者赶来。” 为什么呢? 柳染堤扒着她的肩膀,自旁边挪过来,膝骨顺势嵌进惊刃双//腿间,不小心在软肉上撞了一下。 有人跌坐在地,有人连连后退,锣鼓却不合时宜地又敲了两下,倒叫不少人一时分不清这是戏里还是戏外。 “不愧是小刺客,真厉害。” 紧接着,狮子滚绣球,长绸舞剑花,热气蒸腾,呼喝声一浪高过一浪,连远处的庙钟声都被压了下去。 “轰隆——!” “小刺客。” 红幡猎猎仰起,灯笼盏盏垂下,烛火摇起一片金红。彩绘的幕布被人猛地一拉,露出后头衣着鲜艳的杂戏人。 惊刃一直护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惊刃颔首:“嗯。” 这地方离戏台颇远,四周都没什么人,光影黯淡,只能勉强看清一些身影起落。 最后,柳染堤利落付了银子,拿了两块竹牌,拖着她穿过人群,沿着侧边木梯登上中席的位置。 柳染堤与惊刃匆匆赶到。 柳染堤头也不抬,手中仍有条不紊地落着针,“去帮她们追那蛊婆。” 她捂住腰,心里有些纳闷:自己在腰间严严实实绑了十几样毒药暗器,漏下也就这么一小块地方。 锦娇满脸是泪,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只勉强睁着眼,额角冷汗直落,唇齿间咬着一句听不清的小小咒骂。 她当然知道柳染堤说的是事实。她能做的不过是止血、护住心脉,可对那诡异的蛊毒,她却是束手无策。 她披着一层宽大的灰布,布角沾着不知多少年的陈灰与污血,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一片热闹繁华之中。 粗木撞翻绳索,连带着一大块帷幕被扯得脱钉而落,狠狠砸在台板上,压碎了两只旧箱,碎板飞溅,铁钉滚出老远。 紧接着,是一下古怪的咔嚓声,还未等人细听,那一根支在侧后方的台柱,竟整根向戏台之中倾倒而下。 柳染堤冷冷道:“一个断臂但活着的锦娇,或者给锦门主带回去一具尸体,你自己选。” 惊刃忧心忡忡,道:“主子,这戏钱实在太贵了,属下去屋脊上蹲着便好,不会耽搁盯梢的,实在不必花这份银子。” 锦影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戒备与煞气,剑尖几乎指到了柳染堤的喉前:“别碰小姐!滚开!” 锣鼓声在台上敲得正响,热闹的戏曲声自前头台上传来,锣鼓、笛声、长腔一阵接一阵。 她原本仰着头看戏,手里还捏着一串糖葫芦,愣愣抬头,正好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 人群之中,锦娇脸色惨白,眼神惊惶,她哭得抖抖索索,正伏在锦影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下一刻,落下的厚帷“嗤”的一声被人从里往外划开一道口子。 “你该清楚,你没有第二条路,你只能把你家小姐的性命押在我身上。” - 只是,血虽已经止住,却拦不住蛊毒的扩散。那一圈黑红已经爬过肩骨,沿着锁骨一路往颈侧蔓延。 她转过身子,斜着在惊刃腿上坐下,不偏不倚,正好是糯米昨日在百花宴上窝了大半天的位置,很难说不是故意而为之。 锦影急促的呼吸缓了缓,她转过头去,对其余几名暗卫厉声道:“从巷口两侧包抄,守住屋脊!必须要将那蛊婆给杀了!” 布屑四散,烟尘漫天,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自裂缝中慢慢直起。 惊刃别开眼,“主子说笑了。” “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有人被推倒在地爬起来,有人抱着孩子往远处躲,远处摊贩慌忙收拾东西,糖葫芦掉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台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尖叫、哭喊、脚步凌乱而急促。 她说。 那一道道纹路好似烧热的墨,不受她任何的封穴所阻,照着自己的路往上爬。 柳染堤抬手环过惊刃脖颈,软绵绵地倚过去,压得她腿上一沉又沉。 “平日无事可做,所以每年擂台都会参加……”惊刃小声道,“三百三十五场,无一败。” 无字诏的擂台一年一届,到锦影夺魁时,已是第百十七届。 锣鼓越敲越密,台上人影翻飞,台下喝彩如潮,热闹被推到最盛处。 惊刃委屈道:“是。” 柳染堤连看都没看糯米一眼,正忙着将又想躲起来的惊刃给按在位子上。 “小刺客,你若再敢说这种话,我便罚你往后日日陪我逛街、听戏、吃酒,一文钱都不许你省,气死你。” 暗卫们齐齐现身,有的自人群缝隙里钻出,有的自屋檐上跃下,黑衣如潮水般,朝着蛊婆消失的方向涌去。 惊刃却像隔着一层水在听,远而虚浮。真正贴在她耳边的,是那一下下重得发钝的跳动。 柳染堤皱了皱眉,拨开长剑,沉声道:“锦家暗卫,让我来处理伤口。” 惊刃莫名有些面热,她垂了垂眼睫,道:“没…比起主子,还是差远了。” 她环着惊刃脖颈,身骨又搂又蹭,好似抱着一只顺手捞来的暖炉,贪恋她的热,将她圈得更紧些。 惊刃目光扫过台下台上、梁间檐角,道:“场内近四五十人,外头还有接近七八十人。” 柳染堤偏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小刺客你这么厉害,肯定也拿过魁首罢?” 从缄默的山庄到这灯火喧嚷的庙会,不过短短数月光景,她却觉得像隔了许久、许久。 惊刃只觉得恍若隔世。 “唔。”惊刃闷哼了一声。 “我去过赤尘教,也进过蛊林深处。这蛊毒从哪儿起、怎么走、几息能入心,我比你清楚得多。” “……” 暗卫们将锦娇团团围在中间,把她与外头人群隔出一道严实的人墙。 【惊刃,我厌弃你的强大、我恼恨你的服从、我不屑你的忠诚、我憎恶你的存在。】 惊刃道:“拿过。” “啊啊啊——!!” “锦娇小姐!” 柳染堤接手了锦娇,不过数下,蛊毒的蔓延便肉眼可见地缓下来,勉强停在锁骨边缘。 幸而没有砸到人,离得近的戏子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往台边避去。 大部分暗卫都朝着蛊婆消失的方向追去,另外一小部分,包括锦影在内,则转而迅速收拢成一圈。 惊刃垂首跪着,姜偃师留下的伤还未好透,身骨因血流太多而发冷,石砖的寒气透过膝盖往骨缝里钻。 明明花钱买了两个位,又明明可以规规矩矩地在自己位上坐好,她却偏要侧过身,挤过来抢她的地儿。 笑意里不见欢怒,只有一丝腐朽的、风吹残灯般的淡漠:“去同你阿娘说罢。” 几乎只是帷幕晃了一晃,蛊婆便已从戏台正中跨到台前,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惊刃,去死吧。】 黑衣人影应声而散,而戏场中仍旧乱成一团,哭喊声、脚步声、喝令声交织在一处。 在一片喧嚣与混乱中,在无人细察的一瞬间,惊刃微微俯身。 她的影子落在柳染堤的肩头,乌发垂坠,唇瓣几乎擦过她的耳尖。 “主子。”惊刃的气息极轻,带着一点被血气与鼓噪烘出的热,拂在耳畔。 “帮哪边?” 第 87 章 铜雀台 6 柳染堤施针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瞬,她指腹一送,针锋稳稳没入锦娇肩颈,将一条蔓延上来的毒线硬生生压回去。 她背对着惊刃,侧脸隐在发影之后,看不清神色。 惊刃只听见她笑了一声,清清浅浅,吹动一缕垂落面侧的长发,在耳边一晃。 “小坏蛋,”柳染堤懒声道,“脑子转得还挺快。” “你说呢,该帮谁?” 惊刃点头:“属下知道了。” 她握紧长青,一步转身离去,黑衣翩飞,转瞬便融进沉沉的夜色之中。 - 街巷间风声鹤唳。 锦绣门的暗卫虽是人数众多,但锦影得护着锦娇脱不开身,少了个领头者,队形乱得很。 火把的光亮将长街照得透亮,搜寻时你撞我,我绊你,动静越闹越大,几声气急败坏的呵斥不断飘荡在巷里: “在那边!快追!” “千万别让蛊婆跑了!” 在一片混乱中,有一道黑影掠过,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那道影子已稳稳立在屋脊之上。 “好,知道了。”柳染堤颔首,顺手给她塞了一颗糖丸,“去玩吧。” 风过,吹得药田起一层轻微的波。 她抬起手,指向与蛊婆消失处截然相反的一条暗巷,语气笃定,“追!” 温软的指腹自额心滑落,落到她胸前,轻点了点惊刃的心口。 锦绣门暗卫们举着火把在墙根、木桶、烂草堆里翻来翻去,连一只耗子都没翻出来。 惊刃嗓音冷冽,言简意赅:“不想跟丢的话,就别废话。” “是。”惊刃点头,“属下身份虽已暴露,可比起您来,仍算不起眼些。” “女君!”锦胧一听她这般淡然的语气,心里更乱了几分,焦急不已。 总觉得刚才那番话里,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她这个年纪不应该听到的东西混进去了。 是从小穿着绫罗、戴着金玉,最是臭美,最是活泼,连膝盖都从未磕破一点皮的女儿,如今,却要永远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可如今……痛惜、愧疚、怨恨全挤在胸口,锦胧的脑中发空,耳畔只剩一阵嗡鸣。好半晌,她才从眩晕感中回神。 她的目光空空地落在石阶前那一滩水痕上,瞳孔止不住地颤。 她心头一紧,连忙跟着追了出去。 “锦绣门虽有钱财,却无顶尖高手坐镇。那些暗卫对付些江湖贼子还成,对付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东西,根本毫无胜算!” “来了?” 她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我应下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 车后的草垛里,锦胧卸去了满头珠翠,换下了一身云锦华服,穿上了一件最为普通的粗布荆钗。 屋外有风拂过药田,草叶簌簌,带起一股清苦的药香。屋内却静得过分,只余下风过窗棂的响。 惊刃目光没在她们身上停留,只淡淡扫了一眼远处蛊婆消失的方向。 真是怪了,昨日两位姑娘随同锦绣门浩浩荡荡车马一同前来时,她分明没看到这只白猫,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惊刃了然:“也就是说,接下来她的去向,反倒可以帮我们把线牵出去。” “属下虽非全盛之时,但若论潜行、追踪、盯梢,这世上能胜过我的人不多。” 七年前吞噬了无数条性命,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蛊毒。 除了惊狐,经常说我“榆木脑袋”难道不是您吗?惊刃腹诽着,嘴上仍是道:“主子过奖了。” …… 柳染堤继续道:“而这回蛊婆突然现身,众目睽睽断了锦娇一臂,近百名暗卫连片衣角都没摸着,追查数日无果。” 她偏头看了柳染堤一眼,“主子心里可有大致的猜测?您觉得那位幕后之人会是谁?” 出了药谷,行至分岔口,锦胧并未直接回锦绣门,也未曾前往任何一处名下的商铺。 屋内茶香袅袅。 价值连城的云锦披肩皱巴巴地裹着身子,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双膝,十指扣得极紧,泛出青白。 柳染堤绕过她的肩,将她抱得极紧,脸颊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那你一定、一定要小心些。” 锦胧心底猛地一沉,再看那黑衣人时,眼神已不似方才从容: “看来此人早有准备,留了后手。” 锦胧呼吸猛地一顿,她攥紧指骨,压下心头的愤怒,继续颤声解释道。 锦胧已经准备动身。 那人一身黑衣,神情冷寂,腰间悬剑,远远望去,好似一抹重墨,点在苍天与断崖相衔之处。 倘若能修炼至最后一重,甚至可以达到剑光未至,剑意先临,在对手起念的一瞬,叫对方身首异处。 惊刃一怔,道:“属下只是习惯性在留意您身侧的情况,以防有危……” 良久,她淡淡道: 她擦拭着指节上的污血,接着道:“锦姑娘如今的情形,与那时相差不大。” 就在这时,身后的木门“吱呀”,摩擦出一声不太顺畅的轻响。 说罢,惊刃遗憾地摇摇头,丢下所有人,转身一步跃下,融入夜色之中。 她张了张口,原本预备好的客套话、道谢话像一团湿棉,全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双疏淡的灰色眼瞳。 眼底光色一转,笑意敛了些。 跟着锦胧终究太过凶险,而她不愿主子涉险,仅此而已。 她与白兰絮絮叨叨,千叮咛万嘱咐,几乎每一句都要再三确认。留下不少暗卫,银匣也整整搬了几箱。交代完一切后,她才带着一小队人悄声离谷。 “追丢了。” 小药童嗒嗒跑到柳染堤身侧,将白兰、锦胧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 “齐昭衡,或者玉无垢。” “大人英明!” “只是她这会儿神思不稳,药力尚未全散,疼痛也未尽退。心绪难免跌宕,你说话轻些,莫要再惊着她。” 三天之后,药谷深处。 柳染堤顺势往前一挪,整个人半倚半靠地贴了上来,手臂环过肩侧,揽进自己的怀里。 “放心。” “蛊婆又出手了!就在几日前,当着满街人的面,生生斩了娇娇一臂,还在她身上种下了蛊毒!” 几名锦绣暗卫心头猛地一跳,纷纷勒住脚步,刀刃齐齐出鞘半寸:“谁?!”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半边身子还陷在软垫里,乌云般的长发散了满肩,被她随手一撩,指尖从发根滑到发尾。 她话越说越快:“她绝对是来寻仇的,要将当年我们做的那些事,一条一条,全数讨回去!” 她似一团被春水浸湿的云,无声地倚上来,身前绵柔顺着她的背线,软绵绵地贴着她,若有若无地蹭了两下。 锦胧抬袖抹了一把脸,近乎失态地嘶吼道:“女君,当年您应下过,只要锦绣门听话行事,您便会护着我们的!” “明白。”锦胧低声道。 玉无垢头也未抬,淡淡道。 眼看柳染堤脸色不太好看,榆木脑袋灵光一现,幡然醒悟,连忙找补:“但主子生得是极美,极好看的。” 真正的缘由只有一句—— “无垢女君……” 白兰却摇了摇头:“不必。” 发丝扑簌簌地扫过下颌和喉骨,惊刃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胸膛起伏得比平日快,指尖还在她背后微微发颤, 蛊婆身形极快,连她都只能捕捉到一个虚影,想来下面这帮锦绣门也没看清她消失的方向。 柳染堤又将画本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勾着纸角。余光一偏,便瞧见惊刃正盯着她看。 树影重重,她的步子极快,不时停下辨别方向,又骤然转向,好似一只惊弓之鸟,用尽毕生所学来掩盖自己的行踪。 锦胧猛地站起身,她动作太急,一个踉跄,锦影连忙现身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让她跪倒在地。 柳染堤没说话,手臂却悄悄收紧了一分,将自己与她贴得更加严实些。 终于,在一处彻彻底底的死胡同前,人群停了下来。 “女君,出事了!”锦胧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语间的急促。 “到底是谁说你这颗是榆木脑袋的,”她抬手点了点惊刃额心,“分明聪明又机灵着呢。” 柳染堤偏过头来,眼尾被日光映得湿漉漉的,黏在惊刃身上:“瞧我做什么,觉得我生得好看么?” 终于,日暮西山之时,锦胧停在了一处隐蔽至极的山谷前。 白兰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可以。” 惊刃站在墙头,衣襟被夜风吹起,俯视下方那群晕头转向的锦绣门暗卫。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影煞?她来做什么?!” “幸好有影煞大人带路,不然咱们连个影子都摸不着,还得谢谢人家呢……” 众人只当她是为了收到门主嘱托或是柳姑娘指使而来,连忙讪讪点头:“是、是!多谢影煞大人援手。” 只是,无论她如何小心,如何谨慎,在那层层叠叠的密林阴影深处,始终有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 柳染堤道:“只不过,以七年前锦绣门的底子而论,锦胧不过是个出钱的袋子,还没那本事做主使之人。”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柳染堤随手将画本一丢,冲她勾勾手,“过来。” 暗卫们被她指挥得热火朝天,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在城西的巷网里兜兜转转,连蛊婆的影子都没摸着一片。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柳染堤一顿:“你去跟着锦胧?” “一定是用蛊术遁地了!该死!” 露水从屋檐边缘一颗颗凝出,滴嗒、滴嗒,砸在石阶,砸在一旁木盆中晾着的药根上,溅起一点水花。 而且…… 柳染堤漫不经心道,“锦娇这一遭受惊,锦胧若想护住女儿,便只能去找更大的靠山。” “稍等。”她道。 “慌什么?”玉无垢重新端起茶盏,“七年前,我们能将她们困死在蛊林深处,七年后,也不过是再杀一次罢了。” 小药童推开门,便见两人一躺一站,还有一只可爱的糯米团子,“喵喵”叫嚷着,委屈巴巴地蹭着某人的黑色裤腿。 柳染堤心中所怀疑,所要对立的这两位,竟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身为影煞,我有好几条保命的手段,也知道不少鲜为人知的密道与暗线,要想全身而退,并不算难。” 火光摇曳不定,掠过那张苍白冷峻的面容。惊刃抬了抬眉,未作声。 “命保住了。”白兰道。 “影煞大人,屋里有四张椅,两张榻,您为什么要倚墙站着?”小药童灵魂发问。 几名暗卫一愣,见她神色肃杀,周身隐隐透着寒意,哪里还敢多问。 锦胧下了车,遣散了驾车的妇人,独自一人钻进了茂密的山林。 “虽然性命无虞,可她右臂坏死,是彻底接不回去了。而且肩颈与胸膛上爬满的毒痂,也永远无法祛除。” “只可能是两位盟主中的一人。” 她攥着白兰的手,恳求道:“医师,那我现在可不可以进去看看她?” 竹楼外云气翻涌,灰云压得极低。不远处是一道断崖,寒风自下而上灌来,带着潮气与冷意。 惊刃面无表情地跟着队伍。 惊刃高深莫测地点头。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女君,我对过字迹,”她蓦然抬起头,目光死死落在玉无垢脸上,“那蛊婆,多半便是萧衔月所扮!” 一条绕得更远、更偏,且地面全是积水的阴森森小巷。 每当有眼尖的暗卫察觉到不对劲,惊刃就会偷偷摸摸弄出点动静来,或是暗中踢动砖瓦,袖中弹出碎石砸向远巷。 “蛊林一事,锦胧必定脱不了干系。” 玉无垢立在阶上,风拂得衣角微扬,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崖边。 哪怕是一只飞鸟掠过,都会让她神经紧绷,停下片刻,直到林中恢复平静后,才继续前行。 眼瞧着锦胧走了进去,白兰冲不远处的一名小药童使了使眼色,小药童心领神会,一溜烟小跑着不见了。 柳染堤难得犹豫了一会,思索了好一会才出声,指骨揪着衣襟,略有些不安。 众暗卫恍然大悟,脸上齐齐浮出羞愧与惊叹: 惊刃隐在枝桠间,黑衣与树影几乎融成一线。她呼吸轻得连山雀都不曾惊动,落在枯叶上也无半点声响。 惊刃道:“请交给属下。” 惊刃一愣,忽觉怀中人一动。 她正说着,忽然被柳染堤轻声打断:“行了,我知道了。” “奇怪,明明都听见动静了,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柳染堤稍微转过身,整个人直接往她怀里扑。惊刃猝不及防,被她这一撞得往后仰了半寸,好在手撑在榻沿,勉强稳住身形。 崖边的乱石上,立着一道黑影。 峰峦隐约,只露出几笔淡墨轮廓。山色敛去锋芒,只剩一片温和的青。 风吹来,卷起几片破纸和尘土。 继续高深莫测道:“可笑,区区调虎离山之计,你们就信了?蛊婆最善故布疑阵,随我来,莫叫她诡计得逞!” 惊刃笨拙抬起手,掌心隔着衣物,在她细窄的肩胛上拍了拍。 几个跑得脚软的已经靠在墙边直喘,脸上写满了“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的茫然。 锦胧坐在木屋之外的石阶上。 惊刃将利弊说得极尽周全,听上去处处合情合理。只是她心里明白得很,这些不过是顺口编来的说辞。 “锦绣门到底是做生意的,平日里拿银子砸人还行,真遇上这种索命的厉鬼,只怕要吓得六神无主,束手无策。” 她快步进屋,在案前一揖到底,随后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玉无垢面前。 比起鹤观山对于剑刃的看重,以及将鹤观剑法之中“将心魄寄于剑刃,将神魂附于剑锋”的追求,玉阙归一诀则讲究“万道归一,以意驭剑”。 惊刃乖顺地走过去。还没站稳,手腕已被她一把捉住,一扯一带,整个人就被按坐在榻沿。 “那妖婆果然狡猾得很!” 锦胧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无字诏第一人”的凶名积威已久,几个锦绣门暗卫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不自觉紧了几分,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与此同时,一辆运送粗布麻衣的简陋驴车,正灰扑扑地从后巷的侧门悄然离开。 惊刃仍旧有点不习惯主子靠得这么近,她缩了缩肩骨,小声道:“是。” 夜风卷起束发的长带,墨发飘散间,露出一双淡漠的灰色眼瞳。 “萧衔月啊,”她慢慢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悠远,“当年那个被叫作‘剑中明月’,最有天赋的孩子?” “您明明应过的!!” 半山腰悬着一座孤绝的竹楼,雾气缭绕,栈道绕着峭壁盘上去,仿佛一脚踏错便会坠入云海。 而后,惊刃冷笑一声。 尤其是玉无垢,她所修炼的《玉阙归一诀》与鹤观山的《鹤观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蛊毒。】 如此兜兜转转,不知绕了多少条胡同,月亮早已爬上中天,云影轻覆,又露出。 “小刺客,你搂着真暖和。” 锦绣门暗卫们根本没起疑心,精神一振,呼啦啦一行人便朝西面那条阴暗巷道涌去,火光拖得老长。 她轻声道:“分一人跟着锦娇留在药谷,一人跟着锦胧去寻那位主使。你觉得我们两人,谁更合适?” 白兰推门走了出来。 柳染堤撩起她一缕长发,在指间慢悠悠地盘绕,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一群人立刻调转头,更加卖力地往惊刃指引的死胡同里冲去。 几间的小木屋并排而立,檐角覆着细密的青苔,连木板缝里都爬满了绿意。 她好似一把暗中拨弄的算盘,不动声色地拨着每一颗珠子,将暗卫们一次次地拨向错误的方向。 成片的黄芪、当归、川芎错落而生,枝叶带着露意,摇晃之间,药香便一点一点被搅开。 锦胧自也是清楚这一点,她步子虚浮,失神般点头:“是、是。回去之后,我必当备礼上门,拜谢柳姑娘。” “小刺客,恐怕接下来的几日,我们二人得分开走一遭了。” 玉无垢一身素白道袍,青丝用一根发带松挽着。她盘膝坐在案前,执着白瓷茶盏,低头嗅着茶香。 玉无垢执杯的手一顿,盏中茶面晃动。终于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惊刃思忖片刻,道:“您与属下各有擅长之处。只是,属下想先问清一事。” 柳染堤“嗯”了一声,顺势将手从她肩上滑下去,改为绕过她的腰。 锦胧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赶忙扶住门框稳住。她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好,好……” “这颗榆木脑袋顽固得很,药石无医,无论是让她坐下、用膳、歇息、疗伤、上榻、还是双修,一概只能用强硬手段,逼迫就范。” 那是她心尖尖上的宝贝,她千娇万宠,捧在掌心里护大的女儿啊。 惊刃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愧疚:“蛊术果然厉害,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 玉无垢只是看着她,看锦胧话越说越乱,语无伦次。直到她把话说尽,才微微颔首。 某人被她蹭得无可奈何,只能弯下腰将猫猫抱起来,顺了顺毛,猫猫很是高兴,发出一连串呼噜声。 半盏茶后,那辆雕金镶玉的华贵马车大张旗鼓地从前门驶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向南而去。 她将下颌搁在肩头,呼吸暖暖的,鼻尖贴着那一小块软肉蹭过去,又缓缓磨回来,跟要咬上来似的。 玉无垢字字分明。 “萧衔月很可能从未真死,在蛊林那种地方困了七年,如今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第一个是红霓,下一个是我,总会轮到您的身上。” 只留下身后一群暗卫举着火把,面面相觑,还在那儿挠头纳闷: 她最忧虑之事,最惶恐之事,日日夜夜在梦中反复上演的情景,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她女儿身上。 锦胧闭了闭眼,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去,这才缓缓推开木门。 “……玉折。” 而且,惊刃并不知情—— 露珠从檐角滴下,溅在她鞋尖上,锦胧盯着那一点水痕,猛地打了个寒战。 小药童开开心心地跑走了。 “我是来帮锦绣门的。” 惊刃颔首,道:“锦绣门究其根本是做买卖的门派,银两虽是不少,但愿意为其卖命的高手,倒真不多。” 当众人将锦娇抬回来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漂亮骄傲的孩子。不过一日,一日而已,原本活蹦乱跳、张扬任性的小姑娘,就成了那副可怖狰狞的模样。 柳染堤“扑哧”笑了。 锦胧咽了咽,又咽了咽,方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来:“医师,我女儿,她……” 锦胧怔了怔,还来不及细问,便见玉无垢袖摆一掠,身形已然出了门槛。 “进来吧。” 她这一生处处算计,费尽心思,无非是想替女儿铺一条稳当路,好叫她此后衣食无忧。不必如她当年一般,为几枚铜钱低眉弯腰。 她记得自己苦于瓶颈时,玉无垢曾特意来指导过她的剑法,记得她耐心地扶稳她的腕骨;她也记得自己甜甜地喊着“齐姐姐”,央求对方牵着她的手,带她看灯市,看风筝,给她买她喜欢的小糖人。 柳染堤将自己藏起来了,不让惊刃看到自己的神情。她窝在她的怀里,身子很暖,很软,像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前头墙高瓦陡,只有一棵半枯的槐树探着枝桠,四周连只猫影都不见。 高墙之上,一道人影负手而立。 锦胧站在门槛外,脚步顿了顿,指节在袖中收紧。一路上撑着的那口气,此刻终于有些乱了。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一脚踏上铜兽首,借势立起。 晨光尚浅,药谷里雾气未散,谷中静极了,只闻山雀偶尔从树梢掠过。 “果然是影煞大人!” 那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惊讶,也无怜悯,好似在看一只聒噪的蝉。 “你该谢的是柳姑娘。”白兰道,“非她出手果断,阻断了蛊毒上行的经络,恐怕当晚令嫒便已毒发身亡。” 何其残忍,何其可悲。 “啪嗒。” 这位披金戴银、算艺无双的锦绣门主,此刻只是一具被抽去了脊梁的空壳,只剩一层华丽富贵的皮相。 气势板正威严,语气笃定沉稳、一副运筹帷幄之姿,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柳染堤软声道,“别乱动,老实坐在这儿,给我抱一会。” 锦胧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栈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权势、地位、亦或是武功,这两人都极其危险。 小药童胖墩墩的,跑起来晃晃悠悠,一路来到处隐蔽的小屋,敲了敲门。 惊刃侧过脸,见柳染堤微垂着头。 屋内静了片刻,只剩茶香散开。 惊刃感觉得出她的那一点不安,偏偏她向来不太会安慰人,只能继续道:“您不必为属下忧心。” 惊刃神色自若,甚至还好心地替落后的几人指了条“近道”。 惊刃抿着唇,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只能僵硬地搭在自己膝上:“主子?” 这张脸瞧着十分陌生,锦胧一时摸不清她的来历,不由得疑惑地看向玉无垢。 “多谢医师救命之恩,”锦胧哑着嗓子,“锦胧没齿难忘,请放心,万两诊金已经尽数备好,绝不会少了您的。” “断了一条手臂而已。”她语气平平,“锦绣门金银如土,真要心疼,日后打条金臂装上也使得。何必一路赶来,弄得自己这般狼狈?” 惊刃还没说话,倒在榻上看画本的柳染堤懒懒出声:“你别管她了。” 在路过的一处繁华驿站时,锦绣门的马车缓缓驶入后院。 小药童:“……?” 说到第二个名字时,柳染堤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指尖在衣襟上不自觉绞紧:“我不确定是哪一个。” “哦?”玉无垢应了一声。 随着白兰的叙述,锦胧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地褪尽。 惊刃略一思索,很快拿定主意:“主子,您留在药谷,我去吧。” 驴车吱吱呀呀地走了两个时辰,在一处荒僻的山脚下停住。 小药童想。 话音方落,玉无垢忽而一顿,她微微侧首,看向窗外被风吹得轻颤的一片叶影。 屋内的药香与淡淡血腥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只是,您应该听说过苍掌门的事情,”白兰斟酌着道,“当年蛊毒入骨,即便断了臂,她身上残余的毒性也过去许久才勉强除净。” - 【玉折,那是前任“影煞”的名字。】 前任影煞早已死在青傩母手里,尸身无人收敛,头骨至今还悬在无字诏中,怎又会活生生地站在此处? 玉无垢望着她,语气里竟有几分缅怀,“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还能见到这张脸。” 清霄铮然出鞘,玉无垢挑起剑尖,对准了黑衣人的面门:“只可惜,是有人在……” “装神弄鬼。” 第 88 章 听鸦哑 1 天地寂寥。 崖下云雾翻涌,白气如潮,时而被风撕开一线,又很快重新合拢。 黑影立于崖边,如一截枯松,衣角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岿然不动。 玉折确实已经死了。 被青傩母一锥穿心,尸身无人收殓,风穿骨缝,血肉剥离,到最后只剩一副枯白的骨架。头颅则悬于高阁,不得安歇。 就算动用落霞宫的秘法,强行将一缕残魂唤回,她又能栖在何处?连一具像样的躯壳都不存在了。 所以,站在那里的,自然不会是那一具早已风化成尘的白骨。 风呼啸着掠过石隙,卷起几片枯叶。 惊刃一言不发,静静站在乱石上。掌心稳稳按在剑柄上,纹丝不动。 玉无垢剑锋微偏,目光自上而下,将那张脸打量了一遍,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倒也用心。”她道。 “单论身形,你确实与她有几分相像之处。只可惜,玉折早就死了。” 玉无垢缓缓踏上阶沿,清霄剑在风中一鸣,剑锋震出一缕冷光。 “死了的东西,就该入土为安。” 她淡声道。 【前任影煞,玉折的脸。】 惊刃乖巧挨骂,挨完之后弱弱道:“抱歉,能劳烦医师帮我包扎下么?” 离崖沿还隔着七、八尺,她先是站不稳,腿发软,索性蹲下身子;蹲了一会儿,总觉得脚下那点地也不牢靠。 呜。 千丝万缕,一并卷向心头。 小药童瞪圆了眼睛,又听惊刃继续道,“只不过,她伤势比我更严重点。” 虽说惊刃一向不听医嘱,伤一好便到处乱跑,但论起配合,她又是个极听话的伤患。 瑟瑟寒风中,站着一个人。 “哧——” 火星飞溅,又被风吹得四散无踪。 她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往下看。 惊刃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缓缓来到溪边,掀开被血黏住的衣襟。 惊刃急得不行:“主子日理万机,劳心劳力,这会儿多半已经歇下了。几道小伤罢了,何必惊动主子?” 黑衣人等得便是这一刻,五指骤然收紧,握住剑柄,一转,一拧。 黑衣与白袍风中翻飞,两人身形交错,就这么在窄窄的崖缘上缠斗起来。 这一剑落点极准,恰恰好好,正是多年之前,前任影煞曾刺穿过的地方。 无论是洗伤、去血、刮骨、剔肉,不论疼到什么地步,不论伤处如何狰狞见骨,惊刃始终只是安静躺着,眉心轻皱,一声不吭。 白兰从小药童手里将她接过来,将她扶到榻上,不忘又骂她一句:“打不过怎么不逃?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砍不坏啊?” 她淡淡道:“算起来,我倒也不算吃亏。” 见惊刃满脸痛苦,快哭出来的模样,青傩母还‘好心’地安慰了一句:“也没多少钱,再加点也就能买下半个全盛时的你吧。” 风声呼啸而上,吹散了血气,只留下崖缘上几朵被血染红的枯草,打着颤。 溪水叮咚,顺着山石往下淌,被石砾分出几道水纹,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女君,我既能伤你一次,”黑衣人笑着,嗓音被疼痛磨得沙哑,“自然也能伤你第二次。” 宽大的衣摆拖在地上,蹭了满手灰。锦胧也顾不得所谓的体面了,爬着爬着,终于挪到了崖沿。 眼看两道身影没入云层,再不见踪影,锦胧人都傻了。 她鼓起勇气,猛地一拉门闩。 要喊人来救玉无垢吗? “玉折”这张脸,可是她从青傩母手里,实打实用三千两银子买来的。 锦胧只看了一眼,便忙不迭缩回来,慌慌张张退回安全之处。 玉折死去太久了,再加上影煞惯于隐藏身份,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除去玉无垢,也就只有无字诏之主,青傩母知晓她的长相。 同为影煞,惊刃看向她时,心绪总有些复杂。若惊狐在,会告诉她这叫:“兔死狐悲。” 惊刃趁着她身形晃动,反扣住玉无垢的手腕,身骨往后一倾,将她整个人带着一同向崖边倒去。 白兰斜了她一眼:“小人书看多了吧?劫财去锦绣门,劫色去赤尘教,来我们药谷做什么?” 这一道旧伤早已结痂、愈合,如今却被再度撕开,将当年的疼痛与耻辱自记忆深处生生扯了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 伤处虽已结成一层黏腻的血痂,衣襟却被浸得湿透,一挪步,布料便蹭着伤口,仿佛有人用细针一下下往肉里搅。 惊刃垂了垂眼,将面具仔细地叠好,收好,藏在黑衣中最稳妥的角落。 崖边碎石被带得滑落,顺着陡峭的山壁,一路咕噜噜地滚下去。 剑锋破肉,带出一股极冷的痛意。 小药童往她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不会是山贼吧?劫财还是劫色啊?” 玉无垢闷哼一声,身形终于不再稳当,踉跄间,脚下在崖边踏碎一块石片。 白兰飞快冲过来,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生生把下半截掐断在喉咙里。 “哪来的晦气玩意儿,”锦胧心口怦怦乱跳,挥了挥手,“去去去!” 长青出鞘声极轻,剑锋一现,凛冽杀意却毫不掩饰地涌了出来。 她目前只有七分左右的功力,对上玉无垢绝无胜算,原是打算且战且退,只求寻个空隙脱身。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万丈绝壁。 小药童道:“赤尘教不是被灭了吗?” 只不过,小药童方才拉开门,一团白影先一步窜了进来,两三步跳上榻去。 她两手叉腰,劈头盖脸就骂起来:“照你这么个折腾法,神仙来了都救不活你!” 玉无垢眉峰一蹙,猛然将清霄抽回,任凭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甩在枯草间。 “——又何必爬出来惹人厌烦!” 屋外石阶上晾着几篓洗净的药根,而屋子里头,一盏油灯挂在梁下。 小药童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腿一软,瞳孔一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鬼啊!!” “咳、咳咳!!” “你的剑势倒是不错,哪家的?” 其余人就算偶见她一面,多半也是血光之中萍水相逢,见了面就要人头落地。 玉无垢的剑路干净利落,几乎不见虚招,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招势铺开,仿佛将一方山川的气脉都斩于剑下。 药炉前的小凳上,胖墩小药童托着腮帮子,一手握着蒲扇,一手撑着下巴,对着炉膛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 也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曾经并肩而立,亲密无间的两人分崩离析。 这一剑角度极其刁钻,玉无垢完全来不及完全避开,身形一晃,咳出一口血来:“咳、咳!!” 惊刃用剑撑地站起,膝头一软,险些又跪回去。她稳住身形,继续向前走。 她一路紧追不舍,出手愈发疯狂,惊刃也是极尽周旋才勉强逃脱。 小药童缩了缩脖子,以气音道:“白兰姐,是、是谁啊?” 敲门声响起,木门骤然一震,声音沉重得像有人用拳头在往上砸。 药谷四面群山环抱,星光被高处的山石挡了半截,只在谷底撒下些零碎的冷光。 近前一看才发现,惊刃状态着实不算太好。腹上的血渍早已浸透黑衣,肩头、手臂、甚至颈侧,全是或深或浅的伤口,鲜血黏在一处,触目惊心。 “无垢女君。”话语被一声哑笑打断。 这张面具,特别特别贵。 她脚下一错,整个人贴身欺进,眨眼之间,清霄剑锋抵上黑衣人的小腹。 每一记挡拆都恰到好处,在节省气力的同时,毫不迟疑,硬是在玉无垢一重又一重的攻势里,撕出一道又一道喘息的缝隙。 倘若自己没能幸运地遇到柳染堤,是不是也会落得与她一般的下场? “下次再伤没好就乱跑,也别来找我了,直接往山后那座坟头一躺,我给你立块碑省事!” 惊刃捂着腹侧,另一手握着长青,时不时抵着地面,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 黑靴疾步踏来,“啪”的一声,将那片飘落的叶连同血迹一并碾碎,揉进湿泥里。 底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风声卷着碎石,鬼哭狼嚎,阴风阵阵。 这…这什么情况? “唔!”惊刃发出一声闷哼,膝弯一软,身形向后踉跄了两步。 黑衣人倒在屋中,片刻无声。 小药童接过药方,正要应声,榻上的难缠病人又开始挣扎:“等,等等!” 她仰着与玉无垢相对,目光寂然如旧,既无惧意,也无慌乱,好似在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路人。 锦胧远远看着,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小药童眼圈都红了,像要上刑场一样,一步一挪地往门口挪。 药炉里的火光跳动,映出一大片被血浸透的黑衣。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指尖动了动,撑着地面,慢慢爬起身。 惊刃抚摸着藏在暗袋中的面具,心里不可避免地又疼了一下,倒不是剑伤刺痛,而是心疼她花出去的银子。 “呲啦”一声轻响, - “是不是觉得我这大夫当得太轻松,每个伤患都和锦绣门一样有钱,非得给我找点活儿干?” 白兰也压低声音:“不知道。” 刃面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 要不然,依照惊刃那扣扣搜搜,一枚铜币掰成三瓣花的抠门程度,就凭柳染堤给的银两,她能花到天荒地老、日月无光、山河倒悬,都未必花得完。 杂木渐收,密林间流出一条窄窄的清溪。 【她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那位前任影煞,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两人一同摔下去,也不知谁死谁活。 锦胧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心口起伏厉害,手指一会儿攥住衣角,一会儿又放开。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往崖边挪了两步。 “是个隐世高手,”惊刃含糊道,“实力较之武林盟主,还要胜出几分。” 长剑割破黑衣,刺入小腹之中,剑尖从腰后探出一寸,缀满了泠泠的血珠。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肉嘟嘟的小圆脸烤成一颗熟桃子。 白兰“切”了一声,冲小药童道:“行吧,不用找柳染堤,只拿药就好。” 惊刃捂着腹部,唇色褪得干净,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只吐出一个字:“医——” 剑锋贯肉之声极轻。 - 青傩母又道:“三千两啊,够你买多少肉饼、多少暗器了?啧啧,这下可好,一下子全没了。” 青傩母接过银票时,着实没想到抠门至极的现任影煞真能掏出三千两来,颇为意外地瞧了她两眼。 猫猫愣了一下,没有扑进熟悉的怀里,而是用毛绒绒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蹭蹭她腰间缠满的纱布。 呜呜呜。 好有道理。 惊刃:“……” 玉无垢淡淡道,“可惜身骨有亏,内息不继,出招便显了怯。” “呼,啊。”小药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角。 天翻地覆。 鲜血又被带得微微渗出,顺着小腹线条往下淌,细细一条,落进溪边的碎石里,被清水冲淡。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黑衣人并未真正落入下风,反倒像是在静静蛰伏,只等着一个时机,一个足以夺势、翻盘的时机。 锦胧猛地一抖,险些没把一口气吓岔了,差点当场骂出声来。 - 好过分。 她脚跟已踩在崖石边缘,几颗碎石被压松,接连滚落下去,很快被云雾吞没,不见踪影。 枯叶自半空打着旋,随着风势一晃一晃,最后落在地上。 “这么多伤口,”小药童倒吸一口凉气,“谁啊,竟然能把您伤成这个样子?” 两人沿着崖缘疾走,长剑一分即合,带起一串几乎看不清的残影。 乌鸦又“嘎嘎”叫了两声,展翅飞去,枝叶震动,颤落一片枯黄的叶,悠悠飘下。 也没什么其它原因,主要是—— 惊刃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洗净手上的血污,缓了口气,触上鬓边的面具。 下一瞬—— 玉无垢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无比熟悉,又无比令人憎恶的脸,目光一点一点冷下来。 面具缓缓自她面上剥离。 她看着眼前这人,一向平淡的目光里,罕见地浮出了一丝凝实的恨意。 小药童浑身一抖,颤颤地指向门口:“白兰姐,你去开门。” 屋外草虫偶尔细细叫两声,又迅速隐入夜色,山谷之中静谧、安宁。 这…这怎么办? 小药童“哎呀”一声,差点从小凳上翻下去,白兰也停下动作,指尖还捏着一撮药渣,目光倏地抬向门口。 白兰一转头,道:“白墩墩!” 两人一前一后缩在药炉旁,压着嗓子嘀嘀咕咕,门板再一次被“咚咚”砸响,比刚才更加急促、沉闷几分。 她左手疾探,一把揪住黑衣人前襟,把人从崖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惊刃蹲下身,冲了冲被血浸透的黑袍,又将靴底在石上蹭了几遍,去掉沿途沾上的泥与血。 高绝的悬崖之上,接连不断的剑气贴石擦过,划开一层层附着其上的苔衣。 不过女君武功何其高强,说不定人家自己就能上来,应该不用救吧? 小药童一激灵,赶紧屁颠屁颠地冲上去,把半跪在地上的惊刃扶起来。 手中是一张冷峻的“脸”,眉峰高挑,眼尾微扬,天生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凌厉。 “说。” 风声、剑声与云雾翻涌之声搅在一处,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线寒光往复交缠。 话音未落,握剑的手猛地一紧,长剑顺势一挑,寒光从下而上,穿透了玉无垢的肩胛。 玉无垢冷声道,“你究竟是谁?真以为披张皮,便能假扮成她?” 看来前任影煞与玉无垢之间,确实如传说的那般,不怎么“清白”。 白兰帮她处理完伤口,敷上草药,裹好绷带,转回案前写药方,递给小药童:“墩墩,去抓药熬汤。” 白兰:“……” 黑衣人脚下一挪,身形侧过,堪堪躲过了玉无垢这凶悍的一击,反手握紧剑柄。 剑锋在玉无垢肩骨间狠狠搅了一记,血水顺着剑脊涌出,溅在两人紧贴的衣襟间。 她转念一想,又道:“对了,顺道去看看柳姑娘睡了没,没睡就把她喊过来。” 耳边多了一线水声。 她只是个做买卖的,顶多就是银票略多一些,谈论银两时尚能跟人唇枪舌剑,要论武功,那可真是一点没有。 就在这时: 她脑子乱乱的,越想越慌,背后忽然响起一声极不吉利的“嘎”一声鸦叫。 那人被她拎在手里,血水汩汩而出,沿衣襟成线垂落,血珠滴落乱石,“啪嗒”作响。 “师”的尾音还没出口,白兰已经收回捂在小药童嘴上的手,狠狠地“哼”了一声。 她却在笑? “咚、咚、咚!!” 惊刃:“……” 两道身影陡然失了重心,自乱石边缘翻出,坠入底下云雾翻涌的深谷之中。 她对习武之事半点不通,却也隐约看得出,武功也好,气力也罢,玉无垢都应在那假扮“玉折”的黑衣人之上。 剧烈的疼痛袭来,玉无垢肩膀轻颤,握着清霄的手指也有半分的松动。 衣领被扯得绷紧,那人身子一晃,头颅后仰,乌黑长发散开,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玉折”的剑则极其平稳。 她脚下落在碎石之上,每一步都卡住黑衣人的退路,将对方逼向崖边。 白兰瞪她一眼:“哼,我是师姐,哪有让师姐去开门的道理?你快去。” 她转头望去,只见一只寒鸦停在不远处的枯枝上,歪着头望了她一眼。 谁知一同坠崖之后,玉无垢瞧见她那张溅血的脸,忽然就开始发疯。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强自咽了下去,胸腔闷得厉害,每一口呼吸都隐隐作痛。 真的超级贵。 - 门板刚开出一条缝,就见一团黑影从外头直直地倒了进来,“嘭”一声砸在地上。 更过分了。 清霄出鞘之势极快,几乎在字句尚未散尽时,寒芒便已逼到黑衣人眉间,在半空绞出一道细微的鸣音。 白兰挽了袖子坐在案前,一根根剥着刚从药田里采来的根茎,挑出筋络粗老之处,再堆到竹盘里。 锦胧犹豫好半天,咬咬牙,决绝地双膝一跪,手脚并用地往前挪。 她抬手摸上那人鬓角,扣住假面边缘,指节收紧,想要将“玉折”的脸撕下来,“装得再像,也不过是……” 她走得跌跌撞撞,一边紧紧捂着伤口,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默默沉了一层,林间的风更凉了些。 说起这个,惊刃也挺郁闷。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没人知道她究竟已经站了多久。 她静静站在屋檐阴影里,站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身影被夜色拖得极长。 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衣襟微微拂动,拨散了长发,掠过她苍白的唇。 “小刺客,为什么?” 柳染堤轻声道:“为什么你每次受伤,都总是想要瞒着我?” 第 89 章 听鸦哑 2 林间拢来一层薄寒,滴水断断续续地落,檐下灯火昏黄,晃动着,时明时暗。 柳染堤迈步过了门槛,她步子极轻,踩过一地零落的干草药与木屑。 衣角一晃,便到了榻前。 她站在榻边,抱着手臂,低头望向惊刃。乌黑长发自肩头滑落,垂在面侧。 烛光顺着发丝爬过去,将眉眼切成一半明,一半暗。那点藏在暗处的心思,便被影子细细掩着。 【我完了。】 惊刃想。 小药童睁大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人,看戏似的正起劲,就被白兰一把拎着后衣领往外拖。 小药童还恋恋不舍,一屁股坐在门槛外,双手扒着门框,死活要探半个脑袋进来,不肯离得太远。 门扉悄然合上。 屋里只余一盏灯,一炉药香。 惊刃总有种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错觉。她怂怂地往被褥里缩了一点,偷看柳染堤一眼,又迅速垂下头,与糯米的大眼睛对了个正着。 “喵?”糯米瞧着她,舔了一口她的下颌,又伸出脑袋去蹭蹭她。 惊刃:“……” 屋里一时很安静。惊刃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柳染堤不开口说话,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叫怪怪的,”柳染堤环着手臂,靴尖挑起一块地面的石子,当做毽子踢了两下,“本姑娘今日心情好,不和你计较。” “小刺客,”她轻声道,“锦胧去见到的人,是玉无垢,对不对?” 冥思苦想,绕来绕去,她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算妥帖。 小药童捂着脑袋,很诚实地回道:“是。” 柳染堤:“万一她冷怎么办?” “站都站不住了,还说没事?” 她指骨冷,柳染堤也不算暖,两股凉意贴在一处,反倒碰出一点微弱的热。 白兰叹了一声,劝道:"锦门主,你别信那些坊间传闻。断了的骨头,岂是说长就能长回来的?” 总之,绝不是自己的缘由。 她说着,下意识瞥了一眼左右,见暗卫们都自觉退到更远处,才压低声音,道:“不知姑娘可有片刻清闲?我想同姑娘说几句话。” 高烧让她的瞳仁有些失焦,往日里清疏冷淡的一双眼,此刻竟蒙着水雾,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迷糊。 “属、属下不知道……” 她也会觉得疼。 惊刃听见她叹了一声。指尖下挪,触上惊刃的手背,沿着苍白紧绷的指骨,描摹而过。 主子趴在枕边,糯米则趴在怀里,惊刃能听见柳染堤细细的呼吸,也能听见糯米小小的呼噜声。 掌心扣住她的眉骨与眼眶,温和而柔热,将她的视线一点一点遮住。 “纵使武功高强,心思却也深得很,谁知道她对姑娘是真心还是假意?” 柳染堤沉默片刻,目光停在那几处裹得最厚的纱布上:“她为何会把你伤成这个样?” 便在这时,锦胧抬眼,忽然瞧见了不远处倚树而立的柳染堤。 这一声气吞山河,声洪如钟。 都怪白兰,肯定是她在外头瞎讲话,瞎宣传,添油加醋,败坏她的名声。 她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懒懒靠着树干,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 惊刃吓得一颤,应声时气息不稳,听着有些沙哑:“主子。” 锦胧的珠钗歪了,发丝散乱,看着就像一面被暴雨冲淋过的锦缎,颜色仍旧华丽,却再撑不起半点体面。 “衣裳总是穿最破最旧的,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平日里睡的也不晓得是什么地方。” 说是好好休息,但以柳染堤对惊刃的了解,这人绝不可能老老实实躺着。 柳染堤的长睫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弯弯的影。乌黑瞳仁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惊刃。 奶奶继续眯着眼笑:“好姑娘,你说大声点,奶奶听不着。” “她自小娇生惯养,如今遭此大劫,身边没个得力的人护着,我这当娘的,实在是寝食难安。” 白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柳染堤只好往前一步。 “忽然叫你吃好些、用好些、躺在软榻上,反倒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总想要偷偷跑掉。” 柳染堤太过正儿八经,染堤又太过腻歪,柳大人太过生分,柳姑娘又显得见外。 “柳姑娘。”锦胧扯出个笑来,“真巧,我方才还想着要去寻姑娘,不想竟在这里撞见了。” “说来,我曾经见过一两次玉无垢的女儿。那是个很安静的孩子。” 天衡台的剑法虽然凌厉,重在势大力沉,有进有退,招招都在明处;玉阙归一诀却不一样,剑意贯穿始终,既伤筋骨,又伤经脉。 惊刃长睫低垂,眼角染红,泪痕与颊色相映,唇边的湿意尚未褪尽,都是柳染堤方才咬下的痕迹。 她看着梁上,又看向窗纸上的树影,视线游走两圈,慢慢地合上眼,再过片刻,又睁开。 对榆木脑袋来说,这些太难了。 白兰一脸疲惫地迈步而出,身后跟着同样憔悴不堪的锦胧。 柳染堤同她又唠了两句,这才笑着告辞,转身往药谷另一侧的小径走去。 是糯米吗?她晕乎乎地想。 小药童道:“你要是如昨日一样又裹三层被,影煞大人在病死之前,会先被你热死的。” 柳染堤瞥了一眼院落中凌乱的脚步,又瞧了一眼仍半跪在地的人,毫无笑意。 终于,声响渐歇。 惊刃耳根发烫,却又舍不得抽开,任由那只手耐心地将她牵住,而后十指交缠。 柳染堤沿着小径往下走,木屋檐下都晒着药材,或成串,或成片,风一吹,便有草气与药香一同晃下来。 惊刃只好将手在被褥下攥成一团,静默里,她听见柳染堤的呼吸急促,缓了一会才平稳下来。 “被我逼回屋睡觉去了,”柳染堤神情自若,“睡得很熟,约莫是不会再一大早,或者半夜三更爬起来练剑了。” “实不相瞒,”锦胧在帕角上绞了一下,苦笑道,“娇娇这次伤得重,心气儿也折了,我看着实在心疼。” 指骨贴上额心。 她的触碰轻得近乎发痒,让惊刃觉得屋里有些闷,胸口像压了一团棉花,软乎乎的,不让人喘得开。 柳染堤浅笑着,只是笑意不及眼底,虚虚浮着,似水面一片粼粼的光。 之后发生了什么? 惊刃微微喘着气,目光朦胧,脸蛋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啧。 呼吸洇在那一小片肌肤上,她嗓音绵绵软低哑,模糊不清,又一次哄骗道:“乖,唤姐姐。” 她一字一顿道。 柳染堤已然走到面前,一把揪住惊刃的衣领,将人半拉半拽地拖起来。 她额心抵在柳染堤的颈弯,呼吸滚着热,若有若无,缠得人心口发紧。 她腕骨被柳染堤攥住,往别的地方带去,两人的手指很快碰在一起,又相握着,相扣着,压着软肉,扣得更往里了些许。 指节抵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日光疏淡,惊刃睁着眼,睫上沾着一点湿意,瞧着有些迷迷糊糊的。 滚烫一片。 惊刃的指节被她掌心包住,微凉的指尖从指缝探进去,将她略显僵硬的手指一寸寸撑开,拢紧。 在惊刃尾随着锦胧离开后不久,柳染堤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染堤道:“但说无妨。” 她失魂落魄地念叨着,忽而转向身侧白兰,紧紧握着她的手:“白医师!” 柳染堤见她走来,懒洋洋地直起腰来,拱了拱手:“锦门主。” 柳染堤脸色更不好看了,将她又拽起来一点,惊刃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倾,沉沉地靠在肩上。 惊刃又在这么唤她了,嗓音哑哑,半是哀求,半是央求,约莫是早就忘了两人之前那更换称呼的命令。 当小药童一路小跑着闯进屋,将半睡半醒的她摇醒,说惊刃又不听话四处乱窜时,她半点不觉稀奇。 “你若再睁着眼发呆,我就往你后颈敲一下,保证你睡得又甜又香。” 转过一株老槐树,便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慢吞吞地往前挪。 小药童不给她往惊刃身上多盖一层被褥,柳染堤瞧着她,就觉得她可冷了,于是只好自己爬上榻,给她暖暖。 指腹暖暖的,香气淡淡,在她鼻尖留了一点温度。 细碎的吻落在耳尖、面颊、眼角、眉梢,又含住她此刻已是溽热的唇。 柳染堤终于开口了。 “影、煞。” 她鼻音微重,应了一声:“……嗯。” 惊刃身骨未好,就一大早爬起来练剑,浑然没注意,一下便着了风寒。 柳染堤失笑,几步走过去,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想什么呢,我是这么过分的人吗?” 外袍被剥下,惊刃身上只剩件中衣,被柳染堤团吧团吧,给塞到了榻上。 是爱,是恨,是悔,是怨,是求,是偿,还是别的什么? 小药童察觉到,平日里总爱和她呛几句的柳姑娘,今日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的样子,居然还主动和她打招呼。 锦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柳姑娘,您是绝世高手,天下第一。原也不必靠旁人护身,有没有影煞在侧,不过是锦上添花。” 她小小的一只,驼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提着个装着干草药的小篮子,步子慢悠悠。 发烧时的惊刃着实不那么倔了,没两下便乖顺靠向她颈窝,身骨绷紧,霎时没了声音。 “影煞固然厉害,可名头确实不太好听,这把双刃剑放在身侧,也不知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只不过,她并没有惊刃那么艺高胆大,敢紧贴着锦胧走。柳染堤跟在更远的地方,远远瞥见锦胧进了小竹楼后,便匆匆转身离开。 话虽这么说,她力道却没松。一只手扣着臂弯,另一只手则圈在腰侧,把人半抱半拖回屋。 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 柳染堤:“……” “影煞大人也不知在想什么,约莫五更左右我晨起摘草药时,便瞧见她已经在院中练剑。” 小药童吹了吹热气,“我那时便觉得她不太对劲,脸白得哟,一点血色都没有。” 小药童离开后,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好像从没吃过这些东西,咬一小口,眉头便皱得紧紧的,又不肯吐掉,满脸都是不情愿的神色。” - 柳染堤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药童看她眼神更加不对劲,“喂,你不会是拿根绳,把人家给捆榻上了吧。” 小药童道:“柳姑娘,一张就够,您行行好,别给她添被了。” “金髓…金髓换骨丹……” 半晌,她慢慢收拢手指,从惊刃掌心开始,一指一指扣过去。 她从小药童手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又被柳染堤按回枕上,将被子往上掖了掖,裹得可严实。 惊刃被她说得有些窘迫,小声辩驳道:“属下只是……不太习惯而已。” 掌心干燥,暖烘烘的。 惊刃老老实实道:“属下并非要逞强,确实是玉无垢追得紧,废了一点功夫才脱身。” 惊刃怔了一下,烧得糊里糊涂的脑子大概还有那么一分清醒,挣扎道:“别…属下会将病气过给您的……” 柳染堤靠近了些,啄了啄她泛红的耳尖,舌尖舔过耳廓,湿淖淖的:“你自己摸摸,好烫。” 柳染堤便吻了吻她的唇畔,又去吻她耳尖,像是在哄着小孩子,“乖。” 惊刃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忽而垂下头,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咳咳。” 奶奶总算是听到了。 “姐…姐姐……” 奶奶眯着眼睛望她,皱纹间那双眼睛亮亮的,月牙般弯弯:“好姑娘,你说什么?” 纱布层层绕过腰腹与肩头,有几处仍旧渗着一点血,透出淡淡的红。 毛绒绒的脑袋窝在怀里,像某种冬眠的小动物,难得的听话。 “可当递到玉无瑕的手里,她却只是摇头。不肯接,被我硬塞到手里,也只是呆呆看着。” “您说,”锦胧目光灼灼,“当真有这么一种名叫‘金髓换骨丹’奇方,能让娇娇断骨重生、恢复如初么?” 柳染堤一步步走近,“我昨儿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你是聋了还是睡懵了,全然没听到么?” “方才……” 惊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闷闷答了一句:“小伤罢了,不碍事的。” 她抿了抿唇,“就知道瞎胡闹。怎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 柳染堤道:“确定。” “她总是不怎么说话,要么坐在树下静静地看书,要么远远地望着我们,不出声,也不肯过来一起玩。” 惊刃呆呆望着她,目光里有几分茫然。半晌,轻轻道:“疼…睡不着……” 她凑到奶奶耳边,双手拢着嘴,很有诚意地提高了音量:“奶奶,午好!!!!!” 柳染堤没好气道。 树叶沙沙作响,小屋里啜泣声尚未全散,被风揉碎了,隐约还缠在耳边。 无论是谁。 惊刃愣了愣,点头道:“是。” 柳染堤又趴到她枕边,靠着臂弯,歪着头看她:“小刺客,你睡不着?” 说着,柳染堤松开了惊刃的手,转而在惊刃鼻梁上刮了一下。 “好好休息吧。” 柳染堤打了个哈欠,从床头摸过许久没用的小团扇,裙摆一撩,提溜着步子往院外去。 她的气息又浅又乱,恍恍惚惚地呼在柳染堤颈弯,黏人得厉害。 柳染堤心口一闷。 柳染堤戳着她脸颊,“睡不着,证明你心里有杂念,心里头不清净,生了乱枝杂叶,想东想西。” 波光潋滟,水意微微一漾,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那点光就会溢出来。 惊刃垂着头,总想要躲她,又被她捏着不肯放,眼梢红得像被揉过,水意沿着睫弯一颤一颤。 - 惊刃颤声呼着气,嗓音太小,都有些听不见了,“唤什么……” 她于是凑过去,撬开那紧抿着的,苍白的唇,轻吮她的舌尖,揽着她的手也压近了一寸,放过方才擦弄半晌的地方,将惊刃抱得更紧了些。 柳染堤依偎着她,面侧贴着她的手,颊肉被指骨顶出一点弧度,软得不像话。 柳染堤俯下身来,趴在了惊刃身侧。她将臂弯垫在枕边,把下颌搁上去,与惊刃的脸离得近了些。 柳染堤忽然俯下身去,啄了啄她苍白的唇,凑近了瞧她:“这样会好些吗?” 果不其然。 柳染堤还没走近,就听屋里传出哭声,其间还夹杂着器物摔在地上的瓷响、木椅被踢翻的闷声。 锦胧浑然不觉,仍在喃喃自语:“可不试试怎么知道?总归会有法子的,要多少银子都行……” 惊刃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更别说弄明白,玉无垢与前任影煞之间的爱恨纠葛了。 柳染堤将帕子湿了水,给她擦了擦额心,恰好小药童熬好了药,端着走过来。 她头垂得很低,以手背胡乱抹着额心的汗,喘息声极狠,肩背止不住起伏。 “主子……” “有一回,我买了一大包杏仁酥,见者有份,到处乱塞,连不知那跑来的小狗都分了几块。” 小药童道:“你确定?” 黑暗中,她听见她柔声道: 惊刃也侧过头,往她这边看来。 小药童给药炉扇着风,狐疑地瞧着柳染堤,道:“你今天怪怪的。” “我们小刺客也是。” 她伸出手,捏了捏惊刃的鼻尖:“真是的,小苦瓜。” 正抚着,怀中人忽而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尾调软绵绵的: 她并非完全信任惊刃,亦或是,她无法信任身侧的每一个人。 惊刃默不作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总之是偏了偏头,试图去躲她,可柳染堤哪会让她如意。 柳染堤瞧着她,自进门开始便蹙起的眉睫间,终于又浮起了一丝笑意。 她忽而闷哼了一声,脖颈绷得极紧,揽过柳染堤肩胛的臂抖着,细致绵长。 她的呼吸温热,掠过惊刃的面颊与耳侧,惹得那一圈皮肤悄悄发痒。 惊刃半跪在中庭的青石地上,一手握剑,一手撑地,长青剑斜斜插在石缝间,被她当作支撑。 柳染堤摩挲着指骨间的水意,瞧着惊刃面颊染着一层薄薄的红,总觉得很是可口,想要咬上一口。 “……唤姐姐。” 柳染堤接了满掌水意,顺手便又抹回她身上去,划过细肉,又揽过小刺客紧实的腰肢,将她抱紧些。 柳染堤看着一张厚被,皱眉片刻,似乎嫌不够,目光开始悄悄地往旁边堆被的柜子那边挪过去。 惊刃不敢吭声,柳染堤咬着唇,愤愤地嘟囔道:“总是不听话,我就该把你丢这里,让你自生自灭去。” “瞎操心。”柳染堤扑哧笑了,捏住她的下颌,在惊刃还在嘀嘀咕咕试图劝阻时,又一次吻了下去。 见惯了惊刃平淡的模样,好似无论受多重的伤,肋骨断了也好,手臂贯穿也罢,她都能不声不响地将自己处理好。 惊刃转过头,与柳染堤对上视线,却见主子忽然笑了,抬手覆上她的眼睛。 柳染堤靠近了些,将冷硬的、满是薄茧的手抚在掌心,她低下头,脸颊蹭过惊刃的指骨与手背。 小药童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道:“白兰师姐方才问起,影煞大人情况如何了?” 惊刃想了想,继续道:“属下觉得,玉无垢对前任影煞,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锦胧怔了一瞬,慌忙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将披肩拢紧,用力一抹眼角,向着树下走去。 远远看去,一大堆身着牡丹金纹的暗卫与随从守在一间木屋四周,个个眼神如临大敌,警惕望着四周。 她一袭白衣,乌发松挽,眉目含笑,闲闲散散地站在那儿,好似在看热闹。 她的面颊很软,细细的、暖暖的,颊肉贴上那一排突起的指骨,绵乎乎地堆起来。 惊刃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侧贴过来一团暖融融的物件,小心避开伤处,枕在她旁边。 小刺客大概确实是烧糊涂了,亦或是伤口实在太疼,一连数十下,人都已经抱过来,缩在怀里,却仍旧是一声“姐姐”都不肯叫。 她额心沁出细汗,顺着颈弯往下滑,落进领口里,衣摆被打湿,柳染堤便抓过堆在榻沿的其余中衣,团了团垫着。 柳染堤于是提高了一点声音:“若愚姐姐,您今儿个精神头瞧着真足!” 她此时发着烧,不会反抗,周身摸着都热乎乎的,无论哪里都是。 柳染堤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阵,指腹擦过一道道细小的旧伤痕,不知在想着什么。 哼。 【药谷掌门,白若愚奶奶】 烛火温软,将影子糅成一团。 柳染堤歪了歪头,指尖在她面颊上划弄:“没吃过几样好的,也不晓得世上有多少种好吃的。” 惊刃撑不住地前倾,指骨不自觉地,拽住她肩侧的衣袖。 柳染堤:“……” 惊刃小声辩驳:“胡说……” 柳染堤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这句话。她在榻旁坐下,指尖在半空犹豫片刻,触上层层包裹着的纱布。 哪怕服下“止息”,在无字诏中等死时,她仍只是静静蜷成一团,眼中无悲无喜,等待着命数的烧尽。 她无从得知。 她笑眯眯地牵起柳染堤,在掌心上拍了两下:“好,好,姑娘午好。” 柳染堤靠得更近了些,指骨压近了,太过热腾漫溢,两指入得也是轻巧,拨取揉弄出几声细微的喉音。 半晌,柳染堤别过脸去。 “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是唤我主子?”柳染堤对她极有耐心,动作也是和缓的,磨人得很,“换个称呼。” 不过糯米好像没这么大只,也不会悄悄去扒拉她的衣物,被褥之下,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药谷的天色将明未明,天顶泛着一圈发白的青,院里石桌还有薄薄一层露水。 惊刃茫茫然地睁着眼,被她吻得气息不稳,又被她搅得一塌糊涂,抽离时,又是一串潋滟的水珠。 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划过时有些细碎的声响,衣带被挑开,一根温凉的指埋进去,于濡腴间勾了勾。 柳染堤笑盈盈上前,脆生生喊:“若愚掌门,午好啊。” 糯米蹲在旁边的石桌,一连串“喵喵喵”个不停,正在生气地谴责着某人。 柳染堤瞪了她一眼,迫使惊刃将下半句话给咽了回去,乖乖闭嘴。 她道:“笨蛋。” 指尖虚虚掠过纱面,轻微的簌簌声在两人之间散开,沙沙,沙沙,寂然而温柔。 “唔。”惊刃闷哼一声,指骨被她牢牢压着,不自觉地划弄,一下又一下地擦过,连缀的温热爬过四肢百骸,盖过了周身止不住的疼意。 恍惚间,她有种自己被猫猫围绕着,盯着她好好养伤,好好歇息的错觉。 柳染堤空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又顺着长发抚下去,剥开被汗水黏连在一起的发梢。 柳染堤:“……” 柳染堤小声道:“白兰都说了,打不过直接跑就是,做什么要和她纠缠?” 中衣薄薄的,底下是层层叠叠的绷带,少数几处露出的皮肤瘦削而苍白,交错着新旧伤痕。 柳染堤碎碎念叨着,她这番话到底是在说谁,只有她自己心里头最清楚。 柳染堤似笑非笑:“所以?” 锦胧捏紧帕子,道:“我知道,姑娘定然不肯轻易割爱。可我锦绣门,也愿意拿出明明白白的诚意来。” 她看向柳染堤,眼神急切:“我也就不同姑娘绕弯子了,若您同意将影煞易主,锦绣门愿意出——” “三十万两白银。” 锦胧一字一句道:“皆是现银,即刻便可交割,绝对不会拖欠姑娘一分一毫。” 第 90 章 听鸦哑 3 身为暗卫,须得时刻绷着一根弦,风吹草动皆要醒转,惊刃一向浅眠,这一回却难得失了防备。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 像是陷在一团晒足了日头的棉花里,暖烘烘、软绵绵,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熨烫平整了。 迷迷糊糊醒来时,惊刃听见耳畔传来个听着懒洋洋的声音: “醒了?” 那声音太过熟悉。 惊刃一僵,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先一步做出了动作。 眼看小刺客就要掀被、下榻、跪地、磕头、请罪、自罚一条龙,柳染堤连忙将人按住,塞回榻上:“躺着就好,别乱动。” 她坐在榻边,笑得很是灿烂:“我的宝贝金饽饽,我这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金饽饽?主子为何忽然这么喊我? 惊刃脑子有点迷糊。 她不安地摩挲着指骨,斟酌半天,道:“先听坏消息吧?” 柳染堤托着下颌,盈盈道:“锦胧开价想把你买走,你猜猜,她开了多少?” 结合最近桩桩件件,惊刃竟也不觉得意外。 镖车遭蛊婆投毒下蛊已有数月,锦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断去一臂,玉无垢更是被“玉折”重伤。 三十万两。 见她茫然的模样,柳染堤忍不住扑哧笑了,抬手捏捏惊刃微红的鼻尖。 自己又易主了? 她慢悠悠道:“如今见到这么多银两,自然是财迷心窍,立刻应下了。” 柳染堤道:“太低了。” 柳染堤推门出来,抬眼扫了一圈。 惊刃一时没反应过来。 身为无字诏最穷苦的暗卫,惊刃难以想象,三十万两得用多少马车来装。 她提起茶壶,往盖碗中续水,“在那之前赚点零散的,够吃够喝就好。” 这还算低吗?惊刃诚惶诚恐,战战兢兢道:“那,五万?” 惊刃眼神躲闪,拇指在被角上来回碾着,小心翼翼道:“那……您同意了吗?” 这样也行吗? “你说呢?” 她为嶂云庄卖命时,口袋里从来就没超过三个铜板,最富有时也不过三两银子。 锦娇抄起个软枕,正准备砸过去,却在看清两人容貌后愣住了。 “从此以后,我就听命于锦绣门,唯锦门主与锦娇大小姐马首是瞻,而你就老老实实听命于我,懂了么?” 得亏惊刃趁着锦绣门打折促销,买了一大堆的黑衣备着,柳染堤理所当然地征用了一套,穿在自己身上。 惊刃脑子晕晕乎乎,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掠过去,最终只剩下一个想法: 惊刃摇摇头。 “要实在躲不过一死,那便只好叛主而逃;要实在逃不掉,便只能向前任影煞学习,拼死一搏。” 柳染堤才不理她们,一转头,亲亲热热地搂住身后惊刃的臂弯,又亲亲热热地往她怀里钻去。 锦娇怔怔地望着母亲,嘴唇翕动:“真……真的吗?” 惊刃仍旧是垂着睫,嗓音哑哑的,听起来有些无精打采:“是什么?” “听闻当年鹤观山掌门,曾因机缘巧合得了一枚奇药。” 她分明听见了,脑子却慢了半拍,愣愣空了小半刻,等到那几个字真切地砸进心里,才缓缓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来。 主子会同意么? 惊刃边走,边犹豫道:“主子,身为暗卫,不应擅离职守才是。咱们这样偷溜出来,只怕是不合规矩……” 她沉默片刻,嗫嚅道:“可您说的‘一起卖了’是什么意思?我的主子还是您么?” 惊刃:“…………” 尖锐的喊声在屋子里来回撞,震得帷幔发颤,玉佩叮当直响。 她拽住锦胧袖口,猛地一指柳染堤,狠狠道:“娘亲,她分明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怎么,难过啦?” 惊刃:“……” 惊刃脑子“嗡”的一声,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漂亮小脸,难得装满了迷惘。 锦娇捏着一方雪白绣帕,忽然发了狠,将帕子狠狠掷在地上。 三十万两白银。 【锦绣门,真是好有钱。】 酒楼挂着一块朱漆金字匾,楼檐灯火辉煌,绣帘半卷,比旁处都要喧闹几分,亮丽几分。 柳染堤欠身行礼,恭谨无比:“属下锦染堤,锦惊刃,今日起效命锦绣门,在此叩见锦小姐。” 锦胧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低声道:“都是娘不好,都是娘的错。” “可鹤观山不是早已灭门了吗?”锦娇哑声道,“山头被大火烧了七天七夜,什么都不剩了。” 锦娇脸上满是泪痕,此刻却忍不住被这番胡闹气笑了:“怎么回事,这两人怎么就成我的暗卫了?” 心里闷闷的,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受潮的旧棉絮,堵得发慌,沉沉坠着。 “很简单,”柳染堤好心地与她解释,“也就是说,你还是我的暗卫;但是我呢,现在成了锦绣门的暗卫,专门负责锦门主与锦少主二位的安全。” 只是…… 不愧是四陆商道之主。各地钱庄、当铺、商号不计其数。金子可当砖瓦使,银票能当城墙垛,一张张摞起来,怕是都能堆起一座城。 这一串银数,可是前任影煞拍出来的天价,被奉为暗卫身价巅峰。惊刃心里盘算着,总觉得自己有些不知深浅。 她大约是病气未清,人也跟着烧糊涂了。惊刃想着,垂着头,将自己藏进烛火照不到的角落。 难怪先前天山之行遇见锦影时,那家伙还得意洋洋地炫耀,说锦绣门暗卫一日四餐,山珍海味吃到腻。 要轮当暗卫,主子是真不怎么称职。 柳染堤道:“三十万两白银。” “都给我出去!我不想见——”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这可是整整三十万两,要知道我遇见你之前,省吃俭用,小金库里也最多就攒了三千两。” 她冲着床前的人嘶喊,“明知我要去看戏,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多差遣几个人?为什么不买更厉害的暗卫回来?!” 柳染堤叹息。 “滚开!”锦娇尖叫起来,“我恨你!我这一生都要带着残躯过日子,我这辈子都废了,都是你的错!” 惊刃略有些忐忑,小声道:“锦绣门出手阔绰,价钱多半不低,约莫得有三万两?” 她凑过来,用鼻尖蹭着惊刃耳廓,小声密谋道:“好妹妹,我们趁主子睡着,偷偷溜出去玩如何?” 别说,还挺合身。 再往旁一瞥,就瞧见槐树下,锦影抱剑而立,脸上写满“失宠”二字,眼神幽怨得很。 锦胧捧起女儿的脸,温柔道:“无论真假,总要去寻一寻,对不?” 柳染堤拽着惊刃,目光在街道各处铺子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街口一座酒楼上。 她将粥碗放到一旁,替女儿理了理鬓发,语气柔和:“娘亲将柳姑娘,影煞二人请过来,自然是有用意的。” “其中有一辆马车,因火势太过凶猛,不慎坠入了谷底。兴许那金髓换骨丹的线索,就其中也说不定。” 此时并不算太晚,山下镇子的街市正当热闹。长街两旁灯笼一串一串高高挂起,橘红烛火照得石板泛起暖意。 小二送上写着菜名的竹牌,柳染堤随意点了个酥酪,将其推到惊刃面前:“随便点,吃饱些。” 她一把将锦娇抱进怀里,抱得极紧,喃喃道:“放心吧,娘亲一定会治好你的手。” 锦娇侧身窝在锦被里,身上裹着锦绣门新送来的软狐披肩,颜色媚丽,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这不,真叫我听来个法子。” “娘亲知晓你难受,这些日子派了不少家仆、暗卫出去,四处打听。” 锦娇:“……” 惊刃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伤痕纵横交错,细细密密,分明已经愈合了许久、许久,却又泛出一点钝疼来。 - 锦娇气得发抖,用力拧着手里的帕子,就差没当场把那块丝帕扯成两半。 所以…… “娇娇乖,别生气了,” 床帐是新换的轻绡软纱,榻前摆着雕花檀木几案,堆着成套玉盏、紫檀妆匣、金累丝香炉,一件比一件值钱。 那一节长袖中空无一物,袖口无力地搭落,恍若一面垂败的旗幡,将她的缺损与不堪尽数示人。 “我怎么会摊上你这样一个不中用的娘,你这个废物!我恨你!” 一连串变故砸下来,锦胧自然惶惶难安,这才起了向柳染堤买影煞的心思。 “听起来也太无聊了。” 惊刃猛地抬头:“……?” “都怪你!都怪你!” - 刀刃是不该有心的,被谁拿起,被谁抛开,珍而重之也好,用尽便弃也罢,本不该有分别。 惊刃懵了:“……啊?” “这人先前还带着暗卫,躺在街上装伤讹银子,硬生生敲走我五千两!如今倒好,你竟要她们来做我的暗卫?” 锦胧无奈扶额:“柳姑娘,姓氏不必连着一并改了,仍按着原来的喊就好。” 酒楼的二楼雅间背着灯火,靠窗而设,正好可斜斜俯瞰半条街市。 说罢,锦胧抬手一挥,示意柳染堤与惊刃在旁边坐下。 “怎么,不舍得我?” 虫声细碎,远处药田里灯火已熄,只余几处炉火还在暗暗吐着红光。 柳染堤看她纠结半天,忍不住道:“怎么?都不合你口味?” 她诧异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主子真的不太适合当暗卫。 “好妹妹,别怕,”柳染堤嫣然道,“若主子怪罪下来,我替你扛着。” 可再多的金玉珠翠、奇珍异玩,也填不满榻上那人空荡荡的右袖。 那副“玉折”假面实在太贵,把惊刃的家底整个掏空。此时身上除了为买暗器预留的十来两银子之外,所剩无几。 惊刃想着,还是被柳染堤拉着,两人就着夜色,悄然出了药谷。 惊刃:“……” 就在这十分不合时宜的档口,门被人“吱呀”一推,两名黑衣暗卫走了进来。 她腼腆道:“抱歉,属下没钱了。” 她心疼地哄,“先喝两口粥。” 只见廊下、檐下、树影间,全是锦绣门的暗卫,黑压压一片,都在打量着两人。 “确实。”锦胧点头,“但据说当时有不少胆大的山匪,趁着火势稍歇,用马车运了好些奇珍异宝下山。” 柳染堤向前倾了些,点点她鼻尖,“还有个好消息呢,你就不听了?” 柳染堤面不改色,道:“街上这么多人,我却偏撞见了锦小姐,这不正好证明我与您之间颇有缘分么?” 泪意朦胧间,锦娇眼里蓦地绽出一点亮光,却只闪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柳染堤摇摇头:“三十万两我让锦胧押运去天衡台了,暂且先放齐昭衡那儿。” “娘亲花了大价钱,”锦胧压低了声音,“从万事通那里买来一则坊间秘闻。” 足足三十万两,够买十个前任影煞,三十一个半全盛时期的自己;若是换成肉饼,大概能从东海一路铺到赤尘教门口,再拐一圈折回天衡台;若是换成暗器,大概能堆出一座新的天山来…… “叫你不听完所有消息,就开始一个劲地闷头难过。”柳染堤揶揄道。 柳染堤道:“我见钱眼开,与锦胧讨价还价一番后,把咱俩打包一起卖了。” 圆头、圆脸、圆鼻、圆眼,滴溜溜扫过包厢外的木牌,恰好与惊刃对上视线。 惊刃疑惑:“这才不过半天,锦绣门就能凑齐整整三十万两?” “此物名为‘金髓换骨丹’,据说服下之后,可生断肢,续血肉。” “我们明日就出发。” 惊刃拿起竹牌,瞧着上头的一道道菜名,看了半晌,却愣是没点出一个。 柳染堤扑哧笑了:“无妨,我这会儿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但不要紧,我们很快就会有钱了。” 惊刃正疑惑,忽而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悄悄踏上楼梯,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 “同僚同僚,我第一日当暗卫,不太熟手,”她软声道,“你教教我,按规矩,此时咱们该做什么?” 锦胧忙不迭出声安抚:“先别气,娇娇。” 惊刃道:“按规矩,暗卫此刻应轮班守在门外,巡查四周,防有人夜里行刺。” 惊刃被逗得有些发懵,脸上腾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病气所致,还是别的缘故。 锦娇病榻所在的小屋,本是药谷里普通的一间木屋,如今却被收拾得极其富丽。 惊刃脱口而出:“百事通?” 那圆圆的姑娘已推门进来,对她一笑:“影煞大人,我是千事通,百事通是我妹妹。” 说着,千事通从怀中拿出厚厚一沓银票,点完数之后,恭恭敬敬地递给柳染堤: “柳大人,您卖给万事通那桩‘金髓换骨丹,可生断肢,续血肉’的情报已寻到买家,按规矩,三七分账。” “这是您的七成,请收好。”《 》 90-95 第 91 章 听鸦哑 4 银票足有一叠,光灿灿的。 柳染堤接过银票,点出一半来,往桌上一推:“你瞧,这不就有钱了。” 好多钱啊…… 惊刃颤抖着手接过。 哪怕她俩一人一半,这厚厚的银票都足有几十张,点点数,起码有几千两。 千事通眨着眼,目光在柳染堤与惊刃身上逡巡一圈,又不由自主地落到某只趴在黑衣肩膀上,忽然探出头来的面团。 白面团扒拉着她肩膀,见某人正在聚精会神点银票不理她,不满地“喵”了一声,伸出爪子企图去够。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千事通心想。 这只叫“糯米”的白猫确实很可爱,在容雅来买消息时,千事通见过好几次。 只不过,猫猫在她怀里时,明显没有在影煞大人身上这么活泼。 看来影煞大人不止杀人厉害,养猫也是很厉害的?千事通又想。 “柳大人,合作愉快,”千事通又鞠了一躬,“不知您可否有其它需求?若是无事,那小的便先行告退了。” 柳染堤道:“且慢。” 她将银票随手一拢,揣进衣兜,小团扇一转,指向正小心翼翼叠着银票的惊刃:“可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惊刃站在她身侧,略略偏头,也往深缝之中望了一眼。 如今,那已是锦绣门用以堆放过季绸缎的一处外库,锦胧多年前曾去看过一回,并未放在心上。 柳染堤绕去了旁边,惊刃则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在一处断轴前停下。 锦影道:“影煞大人,锦门主有请,劳烦您跟我来一趟。” 风在耳畔呼啸,衣角猎猎作响。 日头越过山脊,正正悬在当空,万物的影子皆被压在脚下,短短一截。 柳染堤踱步走来,毫不客气,抬手在她颊边掐了一把:“亏我方才还悬着心,没想到你下来得这么轻松。” 众人回到崖边时,锦娇正哭闹不休。 锦影也眯了眯眼。 柳染堤一拱手:“承让承认。” 半晌后,她开口道:“主子。这辆马车,是锦绣门自家的。” 锦胧口中那伙“山贼”,分明就是锦绣门自己,七年前从鹤观山往外运东西时,不慎摔了这么一辆。 车队再度启程。 无论锦胧说什么,妇人都只是连连推拒,满是老茧的手攥着衣襟,生怕污了这华贵的坐垫。 只不过。 “女君。”是先前那小侍女的声音,“嶂云庄之主容寒山,在外求见。” 她又指了指断裂的车轴,“这车轴也比寻常马车宽,为专载沉重金银而改制,属下只在锦绣门商队见过。” 只有她,还留在这里。 卷宗上记载着鹤观山的一处贮银库房,在山门覆灭后,这处银库辗转几手,最后被锦绣门收归名下。 甚至于,安排的还是最好的上房。 片刻后,两人在一间金漆雕花,瞧着便十分豪华的客房前停下。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抽出张一百两,甩到桌上:“说。” 玉无垢收回视线,将书册理好,放回柜中,淡淡道:“让她进来罢。” 柳染堤静静听着,半晌后,轻笑一声:“难怪她寻的这么准。” 只不过,在锦影递来两把铜钥时,她笑眯眯地挽过惊刃胳膊,道:“这么见外作甚,我俩睡一间房就好。” 乱石之间,果真伏着一具马车的残骸,半陷在乱石与淤泥之中,零碎四散。 …… 薄纸在她指下缓缓翻过,直到翻到中卷靠后的一页,她的手指在纸上略一顿。 那道黑藤在雾中一晃便不见,惊刃没看真切,只当是柳染堤寻到了一条结实古藤,这才能下来的这么快。 惊刃忙道:“不敢不敢,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不及主子万分之一。” 如今只余下一片死寂。 锦影被她推得退了半步,又很快追上,再次将她拦住:“你的主子,目前正为锦绣门做事!” 雪色长发半挽着,以一根素簪挑住,余下的便散落肩头,拂过线条清隽的颈侧。 柳染堤捏捏她,笑道:“你次次都说‘主子更厉害’,再这样夸下去,我可真要骄傲自满了。” 惊刃踩上坚实的地面,她收拾着软索与钩爪,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她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锦胧面前,双手高举,托着一只满是锈迹、却依然完好的玄铁圆筒。 只余下几行长钉,在潮气里生出暗绿铜锈,似一双双被挖去眼珠子的眼。 烛光照亮她的脸。 暗门后有一间以寒玉砌就的密室,专为贮藏珍稀药材而建,所贮之物,皆是鹤观山当年视若至宝的灵草奇药。 马车自如此高的山崖坠落,还能剩下半截车厢卡在这儿,已是个奇迹了。 她戳戳身侧的惊刃,“这人眼神怪怪的,怎么一会义愤填膺,要与你割袍断义,一会又像是在瞧着个落难的小可怜?” 千事通总结道。 衣袂尚未落定,人已再度坠下。 暗卫比对着山势,点了点头:“回锦门主,这道山缝便是图上所标之处。纵有偏差,也不会离得太远。” 地上一盆盆血水已经被端走。 也就是说—— 锦影一愣,旋即痛心疾首地看向惊刃,眼里流露出“你身为无字诏暗卫怎么可以就这样被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既不挣扎也不反抗简直是太丢脸了”的愤懑。 “去歇息吧。”玉无垢道。 锦胧收起卷宗,沉默了片刻,转头向众人吩咐道:“走吧。” 她向前一步,衣袂翩飞,转瞬之间便坠入云中,消失不见。 小侍女轻手轻脚地将换下来的、沾满血污的纱布收拢包好,又将伤药放回药匣。 乱石、岩角、断木、枯根,惊刃连点数处,崖间藤蔓迎风而晃,她反手一扯,借力稳住身形。 “是。”侍女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门扉掩上,屋中只剩灯火摇曳。 木质纹理细密,隐隐透着些许暗红,涌出一股极淡的、经久不散的幽香。 都是些值钱的物什,奈何太过沉重,实在挪不动,只能留在原地。 锦胧压根不敢往崖边走,站得可远,她拢着件华贵白裘,身侧站了足有八个暗卫。 屋里坐着两个人。 柳染堤笑吟吟:“好说好说。” 惊刃身形一倾,云雾迎面扑来,将她吞没在一片苍茫中。 “小刺客,咱们四处瞧瞧。” “无垢女君,药已经熬上了,再过一炷香便可服用。”她禀报道。 锦影敲敲门,得到锦胧的“请进”的回应之后,将门扉为惊刃拉开。 车辕折断,车轮崩散,残骸歪歪斜斜地卡在几块巨石之间,几缕碎布挂在断木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们所在之处四面环山,唯独此处被仙人巨斧劈出一道极深极窄的山缝,斜斜切入地脉。 她穿着一件洗至发白的青衣,袖口起毛,旧补叠着新补,脚下绣鞋不安地摩挲着,一下下蹭着地面。 惊刃道:“锦绣门行事阔气,连运货的车辕内芯,都必须得是南疆运来的红木,沉硬而耐腐,旁人舍不得这样用。” 同一时刻。 而即便是武林中人,想要完好无损地下到崖底,也并非易事;至于从这般险峻的地势往上再带些什么回去,更不知要费多少气力。 柳染堤虽是不缺银两,但有人替自己付房钱,她自然是快乐笑纳。 惊刃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没几步,便与心心念念的主子撞了个照面。 惊刃猛地停住了脚步。 柳染堤往榻上一倒,在案几旁东翻翻、西翻翻,翻出一块写着酒水小菜与糕点的竹牌。 不多时,上方又传来几声破风声。 柳染堤回头望来,“主子,这山缝可不浅,下去再爬上来,怕要耗上一阵光景。您可确定是此处?” 而在案几另一侧,坐着一位衣着朴素,面色憔悴的中年妇人。 锦胧收回视线,向几人拱手一礼,“劳烦诸位了。” 她扫了一眼围在马车旁的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走来,颇为不甘心道:“你俩来得也太快了吧!!” 人们将她称为,“鹤观山。” 柳染堤揶揄道。 柳染堤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真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屋里点着几盏铜灯,火焰温黄,被夜风拨得摇晃,在墙上拖出一道摇曳的人影。 自山腰至巅顶都被火舌舔过,树木尽数成了枯炭,连石壁上都烙着一层灰白的痕迹。 - 玉阙归一诀,“第六重。” 玉无垢垂眸,指腹顺着“第六重”三个字缓缓抚过,所触之处略有起伏,是多年来反复翻阅留下的磨损。 抬首望去,只见一座被烧得漆黑、焦枯的山头孤零零耸立在远处。 裂缝间隐约露出些许被油布包裹之物,有暗暗泛光的金器,也有成捆印着鹤观山家徽的、被麻绳扎紧的银锭。 又因为地势太过险要,没法彻底处理,便命人一趟趟带走些轻便的东西,余下便只能留在原地。 她踩着一枚伸出崖外的小石,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瞥了一眼。 锦影道:“可是门主说了,若你肯过去,就给你俩房里送份不要一文钱的至尊豪华盖世无双甜点大礼盒,其中有杏仁糖、芙蓉糕、玫瑰饼等,自然包括你主子心心念念的桂花酥。” 她将书册合上,正要将其搁回案上,门外忽而传来三声叩响。 惊刃道:“她是我主子,又不是旁人。” 柳染堤若有所思,指尖敲了敲桌面,道,“明白了。” 车厢一面板壁被人从内里撬开,只剩几只沉得惊人的生铁箱子挤在角落。 锦绣门的车队浩浩荡荡,不多时,在一处极深、极险峻的崖边停下。 她听见声响回头时,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小刺客,你来得这么快?” 锦影又是一愣,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将多余的铜钥丢回袋中,路过时还拍了拍惊刃的肩膀。 惊刃慌忙抬头,“主子,有关我的事您直接问就好,属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 “你就是在敷衍我!你就是在骗我!我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了,谁也救不了我!” 惊刃任由她作弄,认真道:“主子本就厉害,骄傲些也无妨。” 她“喵喵”叫着,在房间里巡视一圈,东抓抓,西挠挠,选了个心仪的软垫,趴下来呼噜呼噜睡大觉。 片刻后,她嗤笑一声,道:“真的?” 这句话听着可真耳熟啊,总觉得在哪听过。柳染堤无奈道:“……不用。” 此处地势极险,没有旁的山路可入,连攀附之处都少,更别提可供车马行驶的缓坡。 锦绣门的暗卫们也陆续落到谷底,冲在最前头的,仍旧是锦影。 案几上摆着些糕点,锦胧端着茶壶,正在为对面之人沏茶。 约莫一炷香之后。 惊刃一把推开她肩膀,径直往前走,“我并非锦绣门暗卫,自然不需要听命于锦胧。” 几名锦绣门的暗卫不发一言,紧随其后,接连飞掠而下,在半空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弧。 “门主,属下幸不辱命。” 顺着卷宗上的模糊字迹细看,那座普通库房之中,竟还藏着一道极深的暗门。 锦绣门着实有钱,包下了一整座客栈,每位暗卫都安排了房,柳染堤两人自然也包括其中。 风声低哑,在石缝里打转。抬头只见一线天光,被切得狭窄、细长。 曾经云鹤盘旋之处, 惊刃道:“您是需要属下去杀了她吗?” “不愧是影煞大人,叫人好生佩服。” - 惊刃越过她,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你大可以试试。” - 柳染堤走前。 千事通笑道:“自是有的,不过任何有关影煞大人的情报,都不便宜。” 又是一路奔波,在接近傍晚时分,来到沿东山脉旁的一座小镇。 柳染堤又捏捏她:“嘴真甜。” 锦影瞥了惊刃一眼,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属下在那辆残破马车的夹层暗格之中,寻到了这个。” 柳染堤望着她远去,皱了皱眉。 房门打开,妇人猛地一抖,随即抬起眼,目光在惊刃身上停住。 长青出鞘,切断绕生的杂草枯藤,腐木剥落,露出了一星半点尚未腐烂的芯。 “给我让开,”她平静道,“我要给主子去寻桂花酥。倘若因你耽搁了,我不介意杀了你再去。” 七年岁月,崖底的风沙、落石、枯叶,飘来又离去。 她说着“稍等”,转头望向前一位正摊开舆图查看的暗卫。 锦影跃上崖,见方才上来的柳染堤、惊刃两手空空,不由得嗤笑一声。 她的目光沿着峭壁一路往下,略过歪斜的石块、裸露的岩面,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可落脚的位置。 惊刃:“……” 车厢上该有的家徽、门旗、标记之类,全都不见踪影,连最普通的铭牌也被撬了去。 柳染堤松开一条缠绕腕骨的黑藤,拍了拍衣袂尘土,只不过比她早到片刻。 山势渐高,车马一路盘旋而上。 惊刃目送那一张银票进了千事通袖中,只觉得有人冲她肉上劈了一刀,可疼可疼了。 缝壁皆是突兀乱石,棱角森然,下面云雾缭绕,浓得几乎成了一汪白水。 那一行行字躺在纸上,墨色早已干透,好似一根细针,年年岁岁扎在同一处。 惊刃应了一声,推门而出去寻店小二。只是才走了两步,又被匆匆赶回来的锦影拦下。 软索在腕间绷成一线,惊刃点过石壁,借力换向,向深不见底的崖底,一寸寸沉下去。 惊刃将几处细微痕迹一一指给柳染堤看,车辕、钉孔、铁件、榫口等等,桩桩件件,皆是锦绣门工匠的惯用手法。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七年了,还能剩下什么东西,那什么换骨丹,说不定本就是骗人的!” 惊刃解下软索,将一端系于腕间,另一端铁爪向上一抛,嵌入崖侧岩缝。 换而言之,只有跳下来一条路。 她一按机括,“咔哒”一声,从里抽出一卷受潮发黄、但字迹依稀可辨的卷宗。 她兴致勃勃看了半天,而后指着其中一样,对惊刃道:“我要吃这个。” 灰色眼瞳微微一聚,光影收敛,将人影、烛火、浮尘隔绝其外,悄然勾出一线令人心悸的、足以割喉的锋芒。 她的眉眼生得极静,年纪已不算轻,却收束出了另一种锋锐的美。 “哟,还真是这儿。” 她穷尽半生气力,用尽一切心血,仍旧没能踏过去半步。 锦胧接过卷宗,细细翻看。 灯火轻跳了一下,光影在睫下掠过,将那一点未竟之意一并照亮。 石缝间偶有枯枝横生,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隐隐的风声,在极深之处回荡。 “那又如何?”惊刃抬眼看她。 “锦绣门开价:凡与影煞牵扯之人,不论是旧友、亲眷,还是同僚,提供线索便有十两银赏;若能将人带来,当场便是百两。” 玉无垢单手支着额,另一只手翻一本古籍,火光沿着字迹流淌,映照着一行行墨痕。 再往下,是一段近乎垂直的石壁。岩面光滑如镜,寸草不生。 所见皆是陡峭山壁,石面几乎呈直线拔起,崖底则是乱石遍布,枯根纠缠其间,多年无人踏足。 千事通道:“锦绣门一面托人寻能续断臂的奇方,一面又在暗中搜罗有关影煞之事。” 房门一开,糯米仗着自己武功高深,天下无敌,先两人一步跳了进来。 “我且拣一桩您应当未曾听闻的情报,倘若姑娘早已知晓,银两尽数返还。” 锦胧耐心哄着她,许诺请城中最好的绣娘为她裁几身新衣裳,又应允回去给她打一整套翡翠头面,温声细语地说了半晌,锦娇终于才止住了哭闹,只是嘴还撅着,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惊刃摩挲过车轴边侧一处极小的凹槽,那里原本应该镶嵌着什么,又被凿去,只剩下一个坑洼。 柳染堤跃下马,几步来到崖边。 榻上倚着一个人。 锦影愤愤地咬牙,挥手喊来后面的几位同伴,一同在马车残骸上搜寻起来。 虽并未直言有“金髓换骨丹”,却罗列了几味同样能够洗髓、续命、改骨的灵药。 “只不过,目前也只是把价码挂着,尚无人报出半点确切线索。” - 那是一张因岁月而刻满沟壑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窥见年少时的美貌,却被多年来的粗重劳作一点点磨蚀,只剩下干枯与疲惫。 下一息,妇人腾地站了起来,任由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的孩子!” 她踉跄冲上前去,慌乱地、急切地,想要去触碰惊刃:“囡囡、囡囡,这么多年了,真的是你……” 惊刃眉心微蹙,肩头一让,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手,望向她的目光好似隔着一层雾,窥不出喜怒。 她道:“娘亲?” 第 92 章 纸金空 1 该如何称呼面前这个女人? 惊刃并不确定。 她对此人的记忆,只是屋阁深处的一缕蛛丝,一吹便散了形。 她曾在心法幻阵之中,一次又一次地见过她。幻阵似乎笃定地认为,她是她的执念、是她的软肋、是她的破绽。 是打断骨还连着的筋,是她血肉里剔不掉的刺,是她身为一个人,注定无法割舍的来处与归途。 似乎,锦胧也这么认为。 …… 真可笑。 惊刃向后半退了一步,整个人都站在廊中。她微垂着头,高居临下地,望着面前身形瘦小的女人。 妇人正在说话。 断断续续的哭腔,伴着无关紧要的往事:说她小时候粉雕玉琢的模样,她曾给她缝过一件小袄子,说她从前多乖多懂事,说她是如何舍不得她,说这些年她如何夜夜难安、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又说若是早知她还活着,必定如何如何。 那些话像一张湿透的旧纸,被人反复揉搓、摊开,再揉搓,再摊开,最终只剩破碎、模糊与不断渗出的辩白。 惊刃只是看着她。 她看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会儿抹眼泪,一会儿攥着衣襟,一会儿又朝她伸过来,却总在半途僵住,缩了回去。 她平静开口: 柳染堤“嗯”了声,她垂着眼,盯着指腹上沾着的一星酥屑,出了一会儿神。 娘亲一句句温声哄着,许诺日后必定想尽办法为她寻奇方妙药,替她重塑手臂。 “属下已经沿途查过几遍,恐怕又是被人劫走。算下来这已是半月之内,第三辆莫名失踪的银车。” 两人回房时,至尊豪华盖世无双甜点大礼盒已经送到了,好家伙,不愧叫这个名。 “小、小姐!” 妇人怔住,喃喃道:“……什么?” “又一辆银车没了?” “这位小姐,你是锦绣门的人,你是锦门主的千金,是不是?”女人声音发抖。 “囡囡……” 暗卫低声道:“是。今晨从南线起运的那一趟,按时辰算早该抵达镇上,可属下一路寻去,连车辙都断了。” 柳染堤点点她额心,“我可真好奇,不知来日有无一人,能在你心上落一刀一凿,刻出点绵绵的情意来?” 她该说什么,她该做什么?惊刃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该先为主子扶住肩膀,还是为她擦去眼泪? 惊刃可不会说话,于是锦影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哄着锦绣门的大小姐。 锦胧眉心一蹙。 - - 她道。 “怎么会呢”,“娘亲怎会不疼你不爱你”之类的话在舌尖打转,排着队要往外涌,却只在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后,全都生生地断在喉咙之间。 “吃甜不过是个说法,打个比方。” 锦娇一路哭闹着往前跑,袖口空荡荡地晃着,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惊刃继续道:“你再寻不到吃食便会饿死,你想活着,所以将我易与她人。” 柳染堤扑哧笑了:“榆木脑袋。” “什么都没有,” 另一边,惊刃顺着长廊往前走。 - 玉石与榆木的区别,确实挺大。惊刃想着,一个可值钱,另一个则只能任人劈砍,做几件桌椅卖银子。 惊刃淡淡道:“主子身法高绝,行事随心所欲,我时常不知她去了哪。” 锦娇听着,只觉烦躁。 她捂着脸,泪水顺脸颊往下流,“那些尸身,沉到塘底、埋进山坳、填进矿里,只要找不到,便算是‘结账’了!” 她眼眶通红,目光死死黏在锦娇脸上。 她说罢,又点头又哈腰,如蒙大赦地退下,连滚带爬地出了门,叫嚷着去催人翻箱倒柜。 “往后整整半年、半年!阿姐都渺无音讯……小姐,你是锦门主的千金,你一句话,便能为我阿姐讨一个公道!” “锦绣门的小姐!” “你这块顽石似的,硬邦邦的未琢之玉,真的会有开窍那一天吗?” 总觉得此人的回答里,充满了敷衍。 “这些年来,有多少人被锦绣门买命、卖命,多少人被打断腿、砍了手,又有多少人被抛进塘里喂鱼……” “没有一名女儿不感激于她。” “送客。”她道。 锦胧太阳穴突突直跳。 主子在她面前落泪呢? 就这么吃了五六块,柳染堤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惊刃正喝着,便见主子停下了继续掰酥饼的手。 锦胧掐着眉心,压住翻滚而上的怒意,沉声道:“劫道之人可有留下任何信物,亦或是痕迹?” 几人走着,前方出现一间铺子,门口挂着几串绣得精细的香囊,轻风一吹,香气隐约。 惊刃颔首,转身就走。 街巷人声不算喧闹,却也热闹,有小贩吆喝,有孩童追逐打闹,一切寻常。 女人抱着孩子,瘫坐在地,她佝偻着身,压抑不住地痛哭出声。 锦胧:“……” “别在这儿嚎丧,这银子够给这小野种买口棺材了,滚,别扰了我的兴致!” 她越过跪地的妇人,抬头望向锦胧,神色是一贯的冷淡:“锦门主。” “已经做好了,这就让小二送去,”锦胧一抬指,立刻便有暗卫匆匆离去。 走了一段路后,惊刃微微侧首,带着女人闪身进了一条幽深狭长的小巷。 柳染堤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忽而伸手,拽了拽惊刃的衣角,力道很轻。 柳染堤望着琳琅满目的糕点,忽而道:“你之前说的那个……观音饼,是什么?好吃么?” 孩子被裹在旧棉袍里,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乌溜溜地亮着。 惊刃颔首。 鹤观山那一处库房,地势极偏。 “我的姓名是什么?” “锦绣门将每笔买卖都算得明明白白,一两银子,一枚铜板都不愿少,可我阿姐的命、还有太多人的命,全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锦娇被哄得安静了一会儿,只是眼眶仍红,嘴不依不饶地嘟囔着。 “是,是!多谢门主开恩!” 裘衣毛绒绒的,柳染堤趴在自己怀里,胸前一整片便都是暖烘烘的,熨进身骨里。 见她身影消失,锦胧面上的笑意也淡下去,她望向跪地哭泣的女人,晃了晃手中茶盏。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从惊刃的脸上挪到地砖,又从地砖挪到自己的鞋尖。 …… 她扯着锦胧的袖子,红着眼圈喊道:“现在好啦,七年了,风吹雨打,早烂成灰了,哪里还会有换骨丹!” “我叫阿蕙,”女人嗓音嘶哑,“我姐姐阿兰,在锦绣门的绣坊里给人做活。” 她这一生顺风顺水,除了那一场刻骨铭心的惨败之外,从未尝过挫折。没挨过饿,未受过冻,便无法真切想象出那份寒意。 惊刃开始发愁。 “小刺客?”她轻声唤道。 惊刃茫然了一瞬,道:“糯米一向爱乱窜,是属下看顾不周,主子不必放在心上。” 锦娇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香囊都差点掉落,皱起眉:“脏死了!你是谁啊?” 她本就心情差,想着来挑几个香囊散散闷,这会儿被人扑上来,一股子酸霉兼着柴火味,熏得她直皱眉。 锦娇哼了一声,眼泪终于收了几分。 锦娇蹙了蹙眉:“怎么?” “你姐姐的事,我又不知情。” 暗卫道,“手法极其干净。” 锦影:“…………” 惊刃摇摇头,“挖土掺了陈面做的,咽下去沉甸甸,坠得胃里发疼。不好吃。” 惊刃僵了半瞬才放松,略微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些。 女人哭喊着,泪如雨下。 此时,锦绣门在此地的一处行庄里,前堂的茶案已挪到偏厅,权当临时议事之所。 比起恩威并施,言辞间分寸拿捏极准的锦胧,坐在一旁软榻上的锦娇就闹腾得多。 锦影:“……” 她的母亲们很爱她,她的同门师姐师妹很爱她,她的朋友们都是很好的人,就连路过的小狗都会冲她可爱地摇摇尾巴。 一连数月、数年,都少有人问津。久而久之,连管库的是谁,都不太清楚了。 妇人的脸色一下煞白。 锦胧这几天都未眠好,此刻便是忍着头疼,替她拭泪:“娇娇乖。” “那是条人命啊!锦小姐,我阿姐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能…怎么能拿钱就这样打发了?” 锦胧面上并无什么怒色,她将茶盏放下,茶盖碰撞瓷碗,哐一声轻响。 其实她更喜欢荤食,大鱼大肉还有白米饭之类。惊刃想着,乖顺点头:“都听主子安排。” 锦胧深深叹了一口气,对身侧几人道:“锦影,柳姑娘,劳烦几位多费些心。” 妇人踉跄着后退,“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眼泪顺着手背一颗颗往下滴。 锦娇不耐烦地拢了拢衣袖:“既然是被锦绣门带走的,那肯定是她不识抬举。” “我肯出钱买下一条人命,那是看得起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她几步上前,一把捂住那女人的嘴,将她未出口的哭嚎堵了回去,而后单手提起女人的后领,强行将人拖走了。 柳染堤又开始掰下一块,拇指那么长的枣泥糕,她又硬是掰成了三份,照例塞惊刃两瓣:“给你。” “一把外库的钥匙,也要翻上一整日?” 惊刃看了锦影一眼。 她捧住惊刃的脸,在惊刃唇上啄了一下,唇瓣湿漉漉,带着点酥饼的甜香: 她又凑近些许,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在这寸许之间来来回回,缠在一处。 “那就不吃了,”柳染堤软声道,“往后,我们只挑甜的来吃。” 她抚着女儿,耐着性子道:“娇娇,娘亲还有事要处置。你若闷得慌,先让暗卫陪你四处走走,散散心,好不好?” “你啊,分明是块美玉。” 于是两人仍是一左一右,沉默着跟在锦娇身侧,将她严严实实护着。 锦影换了个姿势,又道,“更何况,影煞可是能踏平九劫八十一障的人。我可真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够动摇她的心神。” 惊刃望着她,只有不解。 库房离商道很远,既不临街,也不靠水,只靠一条羊肠小道牵着,绕几道山弯,才勉强寻得到。 “人命?” “……你骗了我。” “因为我本就无名无姓,不是么?” 她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怀里瘦小的孩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棺…棺材?” 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哐当”一声,随手向女人身侧扔过去。 暗卫领命退下。 惊刃道。 “传话下去,银路再出半点差池,那些押车的、看路的、收货的,统统查个遍。” 堂中气氛正僵,忽有一名暗卫快步入内,行至近前,俯身在锦胧耳侧低语了几句。 她声音越来越尖,“你就是觉得我没了手臂,觉得我丢脸,是不是?你厌弃我了!” 惊刃依旧是淡淡的:“糯米也是身法高绝,行事也是随心所欲,我也是时常不知她去了哪。” 这念头来得突兀,还未成形,她胸腔里倒先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不对,不应该喊你榆木脑袋。” “半年前,有一批货出了岔子,说是缎上多了好几道勾丝。锦绣门说着要查,将所有的绣娘带走问话。” 人影进进出出,皆是被急召来的管事与徒役。最里,锦胧端坐上位,服饰仍旧华美,只是眼下淡淡青痕遮不住疲色。 地方总管陪着笑,几乎要弯成一张弓:“门主恕罪,属下正在一层一层往下查。” 管事掂量了几回,觉得地方荒,来往难,设商号无利可图,索性把那里当做废库,堆放些过季的绸缎旧货。 很快便有两名暗卫上前,一人捂住妇人哭嚎的嘴,一人从腋下托起,动作利落,将人半拖半架地带了出去。 人刚走,锦娇又发起脾气:“丢了便丢了,反正金库里也不缺!娘亲你成日里就知道盯着那些银子,都不管我!” 惊刃心神微颤,为这一个莫名的念头感到惶恐,她垂下眼,掩住了这点无措。 惊刃又想。 锦影冲她眨眼,又耸耸肩。 柳染堤揽住她的脖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嗓音带了些笑意:“小刺客,你知道吗?” 她一字一句道:“便是荒废,钥匙与印信也不该失了踪。此处行庄是谁管的账?” 惊刃将盏中茶水喝尽,刚勾上茶壶,想再给自己斟一杯,身前倏然一暗。 她只觉眼前一花,两名暗卫已先一步拦在身前。 她冲旁边的小厮吩咐几句:“去给大小姐熬一碗温汤。再去看看大夫那边,可有安神之物。” 柳染堤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用鼻尖蹭着惊刃的脸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你说你心疼我,”惊刃道,“说你舍不得,说这许多年来你寻我寻得辛苦,日日夜夜都悬心挂念。” 她从未理解过那些眼泪。 【主子为什么要道歉?】 “你给了我一命,我救了你一命。这般说来,你我之间倒也算两清了。” 她斜着眼,瞥向惊刃身后一只悄悄跟过来,正用爪子试图挠她裤腿的小毛团,道:“你为何到哪都要带着这只白猫?”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又或者,早在很久之前,那一点星火便已落下,只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总管连连叩头。 阴影里,闷着一团极浅的呼吸声。 锦娇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暗卫,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疯婆子拖走!”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那你这暗卫当得可真是够清闲的。” 锦影百无聊赖,随口与惊刃搭话:“真奇怪,你家主子人呢?” 她拖着一身绣裙,咚咚咚往外跑去。 “她给我们一个容身之所,给我们一口饭,一口水,又给我们一条勉强可走的活路。” 锦胧垂眉望着案几,锦影迈步上前,懒懒倚在她身侧,“门主,我都与你说过了。” 怀里的糯米“喵”了一声,似乎嫌她抱得太紧,扒拉着她的手臂,探出头,想要用爪子去够近在咫尺的惊刃。 她语气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嘲讽,静如一潭死水,“只不过,钱货两讫,这是世间最浅显的道理。” 怀里的腰肢揽着可软,发梢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好似一枚裹满糖丝的雪团子,就这么撞进她怀里。 锦娇一边说一边抽泣,满是怨气:“娘亲你当初若是多上点心,将那库房多翻几遍,我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 那还没掌心大,一口就能吞掉的玫瑰酥,柳染堤硬是掰成了四瓣,递给惊刃三瓣:“给你。” 惊刃面无表情,认真问道:“你之前说的,至尊豪华盖世无双甜点大礼盒什么时候能送来?” “库房太久没人理,钥匙转了几手,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她擦着汗道,“今日内,一定,一定能给门主个交代。” 见她应声,女人眼里迸发出光亮,慌忙膝行上前,又给她磕了几个响头。 柳染堤小声道:“糯米忽然就跑出来,我为了追她,才不小心听到了一点。” 妇人心神一颤,膝行着往前挪了几寸,哑着声音连连叩头:“门主恕罪!门主恕罪!我也是见着赏银后,一时鬼迷心窍,我、我……” 锦胧没有回答她,指腹摩挲着茶盖的边沿,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锦娇一愣,随即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甩开她的手:“果然,你巴不得把我支走!你不用说这么好听,我宁可没有你这个娘!” 作为暗卫,她见过太多的泪水,从不同的眼眶中涌出,打湿她的靴尖,或恳祈她饶自己一命、或咒骂她不得好死、或哀求着她给自己一个痛快。 正纠结着,柳染堤已经拽着她坐下,果不其然,拿了块玫瑰酥就开始掰。 “若非走投无路,谁会去无字诏?”锦影轻飘飘道,“能被青傩母带走的,都是世上既无归处、亦无依靠的孩子。” ……或许吧? “对…对不起。” 妇人的嘴唇开合,像是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好半晌才道:“你、你是我闺女啊,我自然是……” 柳染堤又道,“你喜欢玫瑰酥么?或者桂花酥、枣泥糕也成……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她红着眼骂道:“我都是个废人了,你们跟来也没用!不如让我死吧,让我自生自灭!” “你去亲自盯着,一匙一匣仔细找。若今日日落之前还寻不出,便把这几年管库的几位管事都叫来,一个个查。” 锦胧摩挲着额心,冷冷道:“若真是有贼人吃我锦绣门的银子,那便叫她们连骨头都吐出来。” “阿姐不会丢下孩子的!她一定是出事了!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放她回来吧!” 这么长的名,她居然能记清楚。 她弯着眉,指节曲起,在惊刃的额角轻轻敲了两下,“就是有点可惜。”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她软声软气道:“再说了,就算天下人都不要你,我总得要跟着你。你骂我几句也不打紧,别赶我走。” 女人愣住了。 柳染堤背靠着廊柱,怀里抱着一团白绒绒的猫,整个人藏在暗处,只露出一截被灯火勾亮的下颌。 妇人被当众剥去这一层遮羞的皮,所有的懦弱、算计与自私暴露在光下,只得双肩发抖,不敢再往惊刃那边看一眼。 方才还在发呆的主子,忽而扑进她的怀里。 “她能真落你心尖儿上,叫你为她起一念欢喜、一念悲惧、一念忧虑、一念相思、一念不由己、一念心难平么?” 她看着她,平和地询问着:“既然如此,那我究竟唤作什么?” 惊刃道:“是。” 两只暗卫老实站在身后。 妇人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粗布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半晌,只挤出一声细弱得比蚊鸣大不了多少的: “什么破库房,破钥匙!” “若是很不幸,这两家都倒台了,咱们还可以去和惊狐卖你的小画本赚钱。” 过了一会儿,柳染堤慢吞吞抬起头。 她伸出手,落在惊刃唇角,指腹微暖,将那里沾着的一点糕粉细细抹去。 跑出几条街,她慢下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回头一看,果然见身后跟了两个黑衣。 “不是不急,而是越着急,便越要稳当。” 巷里潮气很重,墙角堆着几束发霉的稻草,天光被挤在狭窄的上方,灰白一线。 锦娇轻蔑地勾起唇,“人命值几个钱?” 惊刃再次开口,连语调都未曾起伏半分,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我的姓名是什么?” 一个女人自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挤了出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噗通”一声跪在锦娇面前。 饥荒年月出生的孩子,多只是添在口粮里的一笔。反正最后都是要下肚的,何苦费心起个名字? 柳染堤笑道:“这么好的宝贝,那些人只能是眼瞎,给我捡到手,我真是占大便宜了。” “又幸而我皮相生得尚可,还能为你多换回一个观音饼。” 锦胧面色不大好看,指节在茶盏沿上一敲,发出一点脆响。 那岂不是都要落到自己头上?她不太爱吃这些汤汤水水,又甜腻腻的物什。 总管一个激灵,扑通跪下,“砰砰”磕头:“门主恕罪!是下官失察!!” 柳染堤贴着她的唇,柔声道:“我的意思是,往后咱们想吃什么便吃什么。钱不够花,有锦、嶂两家可以抢。” 锦娇脚步一顿,被绣得精巧的香囊勾了去目光,走过去,摸其中一只缀流苏的小兔香囊。 茶壶在指间一滑,惊刃连忙稳住身形,空着的一只手揽住腰,生怕她撞着案角。 超小一块,惊刃没尝到味就没了。 免得要入口时,又生出几分不忍心。 ……她不知道。 到了巷深,惊刃松开手。 听见惊刃的声音,她轻轻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把猫猫抱得更紧了一些。 可不知怎的,惊刃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个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惊刃怔了怔,“是只能吃甜的么?”她怅然道,“那咸味的、酸味的、辣味的……是不是都不能要了?” 三人颔首,身形一晃,便跟着那团哭哭啼啼的绣裙影子出了前堂,消失在行庄之中。 巷侧,有人抱臂倚着墙。 惊刃看着满桌东西,第一个想法便是以主子吃东西又掰又捏,半天就咬一小口,吃着吃着还得找人说话的性子,是绝对吃不完这么多的。 若是,有一日—— 锦娇正比着香囊的花样,忽然旁边人影一晃,有人向她这边扑了过来。 夜风寒冷,檐牙垂着风铃,铃舌相碰,在静处敲出几声若有若无的闷响。 “与你先前所言,”锦胧长叹一口气,慢慢道,“似乎不太相符啊。” “大小姐这话可就冤枉了。门主方才那般心疼,眼圈都红了。大概是事务缠身,实在走不开。”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锦胧一僵,连声道:“您说。” 妇人哆嗦了一下。 锦缎一仓接一仓,金银一箱叠一箱,堆得高高的箱笼下头,铺着一层又一层的人骨。 锦胧垂眸看了她一眼,终究只是叹口气:“罢了,如今追究也无益处,库房总归是要开的。” 行吧。 各类糖水、甜点、甜糕浩浩荡荡摆了足有一整桌,有些甚至摆不下,只能装到食盒里,摆在案几下方。 女人衣衫素旧,发髻松乱,鬓边缀着几缕白发,一眼望去,比实际年岁大了十来岁。 那锭银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女人脚边,沾满了灰尘。 惊刃拐过一处转角时,脚步忽然一顿,转头望向身侧的墙沿。 她神色冷淡,目光掠过仍在哭诉着的女人,又越过惊刃,远远落在巷外那一抹明艳。 惊刃恭敬道:“主子。” 柳染堤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全然隐去,只剩下一片极静的深色。 “我给她留过余地,不止一次。” 柳染堤轻声道:“可惜,她没要。” 第 93 章 纸金空 2 锦绣门总管带着一众人马,着急忙慌找了大半天,将往来文契、登记一页页摊开,终于是寻到了线索。 约莫两月前,有人前来询问,说有一批货物没地放,想从锦绣门这租一座库房周转。 下头管事翻着册子,恰好想到鹤观山那座荒僻外库,觉着放着也是浪费,便自作聪明,将库房给租了出去。 总管得知,把那管事骂得狗血淋头,火急火燎,沿着文契一层层往下找人,直到日暮西沉,才终于联系上那库房的租户。 来者,是个古怪的老人。 她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布,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走路时几乎看不见脚,只露出下巴一点灰白的皮肤。 总管连声赔不是,急急忙忙解释了大半天,老妇人听着,同意了锦绣门的请求。 她把一串铜钥匙放到总管掌心里,收回手时,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管事的,库门可以开。” “但可千万,莫要乱动里头的东西。” 老人的声音干枯、沙哑,吐字间总带着几分阴森森的鬼气,叫人毛骨悚然。 总管拍胸脯道:“锦绣门家大业大,身家万贯,怎会贪图老人家这点东西?您放一万个心好了!” 老妇人只是一笑,也不多言,杵着枯木拐杖慢慢走远,没入巷口的阴影中。 不多时,钥匙便被送到了锦胧手中。 - 山间荒凉偏僻,一条羊肠小道牵着,盘绕过七八道险峻的山弯,才勉强瞧见库房的影子。 锦娇哭闹不休,婢女跪倒,额头磕得见血。锦胧顾得低头替锦娇擦泪,对暗卫淡淡道了一句:“拖走,杀了。” 库房里头,分明满满当当堆放着成捆成箱、整齐码着的银锭与黄金。 烛火自她指间脱落,滚到一旁,火舌在地上跳了两下,被一双黑靴踩灭。 锦娇搂住母亲的右臂,怔然道:“娘亲,这怎么会有这么多银两啊?” 柳染堤又道:“那倘若主子在这时死了,暗卫们该怎么办?” 柳染堤望着她。片刻后,她站起身来,语气仍旧温和,像说一句寻常告别:“那么,再见了。” 她心下飞快算着账,咬牙道:“只是这外库再怎么说,也记在锦绣门名下。见者有份,你我五五分账,如何?” - “都在外头守着。” 兴许是库房久闭,气息不畅,锦胧正要哄她,刚张口,便嗅到一缕极淡的香气,从不知何处里渗出来。 锦胧望着一箱箱银锭,心底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封口,如何改账,如何把这笔钱“洗”得干净。 【人命值几个钱?】 两人一路下山,入了城。天色将晚,街口灯火初上,一派热闹喧哗的景象。 譬如,这库房久置荒僻,又挂在锦绣门名下,就算胆子再大,也不该把这样一笔数目的金银堆积此处。 她想了想,补充道:“而且,无字诏还有一条规矩,叫做‘死主不言’。” 幸好这回只带了锦影,没让其余暗卫,也没让柳染堤与惊刃看见。 厚重的库门缓缓合拢,随即传来一声闩响,判词沉闷落下,将一切封存其后。 惊刃道:“是。” 刚打开客栈门,一只毛绒球便“嗖”地窜了出来,猛地扎进惊刃怀里。 锦胧猛地抬起头,见不远处的银箱旁,正倚着一个人。她漫不经心地望过来,对上视线后,竟笑了一下。 烛光落在满库的银锭与金砖上,被折回、再折回,连墙角都亮得发白。 烛光晃动着,一路照过去—— 柳染堤这下放心了。 惊刃道:“主子身死,契约即止。暗卫会自行回到无字诏,等待下一任买主。” “是!”锦影转身,疾步离去。 四周竟点着许多烛火。 喉咙里腥甜翻涌,锦胧惨然一笑,竟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娇、娇娇?!”她脑中“嗡”地一声炸响,先前那点圆滑、算计、退让、权衡利弊在这一刻统统都失了着落。 锦胧并非没有过疑虑。 柳染堤依旧只是望着她,面上的笑意未动分毫,烛光在她眼底掠过,映出一抹幽微的亮色。 柳染堤骤然出手。猛地扣住锦胧喉管,指节微收,将那半声惊呼死死按回了肚子里。 “嘘。”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锦门主,好久不见。” 铜锁、铁锁、暗扣锁、机簧锁,样式各异,分量不轻,足以在山上开个锁铺。 “人命值几个钱?若她家里有人来闹,给几锭银子堵嘴。若还不肯收声,就一并杀了沉塘。” 她听见个声音。 库房半嵌在山腹中,比想象中更大。门扉厚重,锁扣上留着一层青绿的锈。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惊刃打包好行囊,转身下楼去牵马车,柳染堤则将房中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锦门主。” “报应活该落在我的头上,你索命索债,要杀要剐都冲我来!要我跪,我就跪,要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 每个人都被下足了迷药,呼吸沉缓,睡得极死,没个三天三夜,是断然醒不过来的。 锦胧想。 锦胧甚至不必细想,便知道这句话从哪儿来的:从她自己口中,一次又一次地落进女儿耳里,生根发芽。 她转头看向锦影,压低声音:“让外头的人再退远些,越远越好!而后速速回来!” 她挽起袖子,将锁一把一把往库门上扣。数道枷锁层层叠叠,将两扇厚重的铁门封得如铜墙铁壁。 柳染堤。 几百万两。至少。 锦胧心口一沉,立刻改口:“四六!您六我四!我还能用锦绣门的商道替您将这些银子洗干净,走规矩记在您名下!” 锦胧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您九,我一。我就要一成,一成就够了。剩下的都是您的,我绝不多拿分毫!” 而后,柳染堤拎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沿着山道边走边丢,草丛、山涧,枝头,哪儿都有,离得可远。 锦胧安抚地拍拍女儿,道:“或许是哪家富商遭了祸事,急着挪银避风头,便挑了个隐蔽外库。” 锦胧的呼吸急了半分,眼底的算盘珠子骤然拨动,噼里啪啦地滚动着。 柳染堤瞥了一眼那圆滚滚的猫肚子,“啧”了一声:“少喂应该也没什么用。” 这哪是什么堆放旧货的地方? “只可惜啊,锦门主。” “锦影寻到的卷宗出自我之手,所谓密室?”她弯了弯眉,“根本就没有什么密室。而你那心心念念的金髓换骨丹,也不过只是个幌子罢了。” 香气初闻柔和,下一瞬便黏在喉间,棉絮般塞满胸腔,叫人吐不出一口彻底的气。 …… 如此说来,无字诏倒也算讲理。 “又或是走私贩盐、暗里放贷的,银钱来路不净,不敢入城中钱庄,只好先堆在这处。” 四壁无香火,高台无泥塑,唯有满目堆叠的银白,往那贪嗔痴念的饿鬼道口,垂下一缕蛛丝。 柳染堤没应声,只微微歪了歪头。 - 糯米扒拉着她衣领,仰起下巴,水汪汪地望着惊刃,“喵”了一声。 她理了理袖口,踱步走来,在锦胧面前蹲下身子,定定地看着她。 蜡烛长短不一,错落地摆在银箱之上,火苗直直往上烧,几乎不曾颤一下。 再者,库房万万千千,对方怎么就恰好选中的鹤观山这一个,又怎么恰好被来寻“金髓换骨丹”的她撞见? 惊刃办事,着实让人放心。 “这家伙,往街上一溜达,卖鱼的给她半条鱼干,卖肉的塞她两块碎肉,就连那卖零嘴的老婆婆都要喂她一口酥饼。” - 锦娇猛地打了个寒噤。 箱笼垒到半人高,垒到肩头,沿着四壁一路摞起,几乎要顶住横梁。 柳染堤“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劳烦帮我去库门外守着,别让人靠近。” “是了,是了。”柳染堤温声应着,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眼弯弯,指骨慢慢地越收越紧。 滔天银光之下,锦胧自言自语着,为这泼天横财寻了一个又一个“来由”。 锦娇睁圆了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娘亲,这不是个堆过季旧货的地儿么?” 眼前的银光忽明忽暗,锦胧踉跄一步,膝软下去,整个人栽倒在地。 眼前不是库房里先前那片吞人的黑,而是一片幽幽的、晃得眼晕的光。 “如果旧主并非主动退契,而是因死而断,回诏的暗卫都需服下一枚‘封口丹’,并立下血誓:旧主之名、旧主之事、旧主之死,以及一切随行见闻,永不可提。即便新主问起,也需守口如瓶。” 锦胧没有回答。 “可祸不及家人……”锦胧喘着气,唇边溢出一滴血来,啪嗒砸在地上,“锦娇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求你饶她一命……” “银两、铺面、票号、田庄,什么都可以!锦绣门的一切我皆可尽数奉上,分毫不藏,只求你饶我与女儿一命……” 她垂首,重新隐入暗处。 再多些,也未必不可能。 锦胧嗓音嘶哑,混着血泪哭喊:“蛊林之事,是我算计、我害人,是我贪得无厌、丧尽天良,做尽脏事,是我,错都在我!” 锦胧僵直了脖子,缓缓低下头。她盯着地上的人,烛火一晃一晃,映出乱发间那张熟悉的脸。 锦娇吵着闹着,也非要跟来,此刻正拽着母亲的衣袖,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一片漆黑。 “真可惜啊,不是吗?鹤观山的一切,早在七年前就被你们刮得一干二净,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进肚里。” 她转身离去。 “嗯。”柳染堤语气平和,“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断一条手臂罢了,银两多,总还能活下去。” 火色一路流淌,掠过浮灰,沿着墙壁向上,爬上低矮的箱沿,又攀上梁柱、木架与成列成捆的物什。 她头痛欲裂,喉间发苦,舌根像含了草灰,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被养得娇贵,绫罗珠钗从来不缺,但到底还是孩子,平日里挥霍得再多,也不及眼前这浩浩汤汤,满墙满地的银光。 惊刃道:“若是因自个贪生怕死而导致主子受伤或身死,会被视为叛主,遭到无字诏的通缉与追杀。” 锦胧踉跄着扑过去,猛地抱住了女儿。她跪行至柳染堤脚边,膝盖在石面上磕出一声声闷响。 “醒了?” 锦胧被她掐着喉骨,拼尽全力,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求饶:“你、咳咳咳,你要什么?钱…钱……我有钱,你要多少都可以!” 三人同时怔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锦胧额心突突直跳,在一阵钝痛之中醒来。 暗卫们齐声应诺,柳染堤与惊刃也包括在内,两人跟着众多暗卫,守在羊肠小道的入口处。 “怎会有这么多……?” 柳染堤踢了踢脚边蹭了满脸土的锦影,很是好心地将她翻了个身。 鹤观山的牌匾、家徽早已被摘去、撬走,换成了锦绣门的金瓣牡丹。 柳染堤长长叹了一口气,“不花一分钱便能吃上山珍海味。我瞧着啊,她在这镇上混得可比咱们好太多了。” “你当真觉得,”柳染堤语气温柔,“我站在这里,是来与你做生意的?” 她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向后退去,脊骨“哐当”撞上一片箱笼。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剥离而出。 惊刃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一团,眉间浮起一丝忧色:“主子,糯米最近好像吃太多了,是不是应该少喂点?” 话未出口,锦胧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嘴。 烛火映出那张熟悉的脸。 烛火映得她睫影极长。 “银两是个好东西,不是么?” 是她亲手用这泼天的富贵,用浸透了人血的金银珠宝、用绫罗绸缎,一点一点,将女儿浇灌成了这般模样。 “柳染堤,冤有头债有主!” 锦胧举火一晃,火光在银白中滚过一圈,砸回她胸膛,叫心头“噗通、噗通”直跳。 柳染堤慢悠悠道,“将这么多银两弄来,可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 冷意迎面扑来,库房中里昏暗得很,门开到尽头,也只勉强照出门槛内侧几寸地面。 “门主,请稍等。” 锦影摸出火折,点燃。 女儿还小时,有名婢女端着热汤过槛,脚下一滑,滚水溅到了锦娇的鞋面。 被允许留在锦胧身侧的,一同进入库房的暗卫,只有锦影一人。 挪到绸缎铺、药材铺、镖局的生意里,拆作十笔百笔,来年再合成一笔顺理成章的盈余。 她道:“小刺客,无字诏里没什么‘暗卫护主不力,也得陪着去死’的规矩吧?” 锦胧松开手,举着那微微晃动的火折,牵着锦娇,缓缓踏进库房。 “一九,如何?” 柳染堤摇了摇头,“您这金山银山养出来的,是个随手掷银叫人去买棺材、说出‘人命值几个钱’的孩子。” 她恍惚间,好似走进一座神祠。 她低下头。 烛火不知何时尽数熄灭。 惊刃手中拎着一个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咚”的一声闷响,将那人重重掼在锦胧面前:“主子,都处理好了。” 钥齿一转,“咔哒”一声。 她举火往更深处照去,那银锭竟还在延伸,好似没有尽头,一排排直至库房深处。 银锭相互磕碰,响得密而急。锦胧声音猛然变了调,因惊恐而生生扭曲:“你、你才是萧——” 柳染堤贴近她耳畔,叹道:“锦门主,全都烧干净了,什么都不剩了,哪里还能找到什么生断肢,续血肉的神药呢?” 柳染堤笑着打断她。 锦胧抵着砖地,撑起身子,眼皮沉得厉害,费了些力才睁开。 锦绣门的暗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惊刃把人一个个拖起来,靠着树捆好。 “柳姑……柳大人。” 她抱着手臂,一身黑衣,乌发以发带松松束着,几缕自碎发自鬓边垂落,挡住半只望过来的眼。 锦胧张了张嘴,想反驳“娇娇心地善良,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语句还未成型,便似一枚生锈的钉,生生卡在喉咙间。 火光“噗”地亮起,往上蹿了寸许。锦影抬手护着,往里送了送。 银锭滚开数步,“砰!”地撞上旁侧的银箱,响动放大、拉成,又沿着四壁一圈圈荡回来。 “不错不错。”柳染堤很满意。 四周金银堆积如山,既不能止渴,亦不能充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给予她这世间最富有,也是最贫瘠的陪伴。 锦胧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靠近半步。” “三七……不,二八!”锦胧额心渗出些冷汗,将份额一压再压,柳染堤却仍倚箱而立,懒洋洋换了条腿站着。 “你,你……”那一瞬,锦胧忽而从她眉眼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一张本该属于死人的脸。 再多疑虑,也挡不住滔天的贪念。 类似的事,她早已做过千百回,熟手得很。 至于那名老人更是简单,查出她的来历,查出与她亲近、牵连之人,一并全杀了便是。 柳染堤吩咐她去买几把锁,片刻之后,惊刃便抱了起码二、三十把锁回来。 惊刃手臂一沉,险些没接住,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磕上门槛。 幸好,幸好。 如今这句话,反过来咬住她的喉。锦胧浑身战栗,寒意从脊骨一路爬上来。 “不过,若是力战不敌、亦或是昏迷失去意识,经刑堂核查无误后,便算不上叛主。” 更何况,如此大笔的财货压在这里,那老妇人又为何对管事如此信得过,轻易便把钥匙交了出来? 锦胧清了清嗓,硬出一个笑:“想必您也瞧见了这满库的金银,请放心,锦绣门此行只求‘金髓换骨丹’救女,并不图财。” 惊刃:“……” 只是,挡不住。 她抓紧母亲衣袖,声音发虚:“娘亲,我怎觉得有点不对?头、头有些晕乎乎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往里走了好长一段。忽而,锦胧脚下一绊,不慎踢到一枚散落的银锭。 尘灰被惊动,浮在空中打转,深处仍旧是一片沉黑,看不真切。 银色粼粼,金光灿灿。 她轻声道:“可以买人低头,买人下跪,买到良心,买人替你做脏事,叫活人变成哑巴,死人变成枯骨。” - 骏马扬蹄,车轮辘辘转动。不多时,马车便离开了城镇,隐入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小道之中。 惊刃牵着缰绳,转头望向身旁的人,道:“主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柳染堤倚着车壁,懒懒掀着帘角,“唔,自然是要去寻我们小刺客心心念念、魂牵梦绕、日思夜想、寤寐求之的梦中情人了。” 惊刃:“……?” 惊刃一脸茫然:“谁?” 第 94 章 缚云计 1 惊刃是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一名“魂牵梦绕的情人”了。 身为暗卫,她每天不是杀人就是去杀人的路上,连养伤都要掐着时辰,哪里还有余力去牵挂旁人。 硬要说,惊狐那胡编乱造的小话本倒是给她安了整整八段情缘,一段比一段离谱,但看在能够赚银两的份上,惊刃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惊刃正纳闷着,车厢帘角一动,柳染堤忽而凑了过来。 她伸出手,指尖在惊刃颈侧柔柔一点,痒意剥开衣领,往里钻进去,慢得很,顺着软肉往下滑。 惊刃身子微僵,“主子?” 为图赶路更快,她选的马车偏向小巧,车辕本就窄窄一小条,又哪有什么位置给她躲。 指腹带着一点凉,顺着她的身骨缓缓滑下去,最后落在腰侧,隔着薄薄的黑衣,轻划了一下。 “坏人,你还装傻。” 柳染堤眉尾一垂,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你敢说,你心里没有过她?” 惊刃:“……?” 她侧身想避开,柳染堤却又贴近了半分,指尖抵着那一小块软肉,一下下地挠着她。 “我们小刺客啊,可真是个痴情种,爱她爱得死去活来,为她生,为她死,天天追在她身后跑,甜甜地唤她姐姐,梦里都要披个红盖头嫁她……” 柳染堤一通胡说八道,惊刃一个字都没听懂,愈发茫然:“您说谁?” “揣着明白装糊涂。”柳染堤瞪了她一眼,“还能有谁,不就你前主子么。” “不过是个拨弄算盘的商贾之流罢了。真以为攒了几两银子便能在江湖呼风唤雨,与我等平起平坐?” 【那可是万籁,天下闻名的神剑。这样的东西,玉无垢怎么可能不动念?】 谁都没说话,只听得见车轮碾路的声响,和彼此错开,却又慢慢重叠一起的呼吸。 那便是传说中的“机关山”。 玉无垢颔首,柔声道:“宴安,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惊雀认真道:“柳大人,您这就不对了。糯米虽是猫儿,却也有自己的话语与想法,要认真去听,去理解才是。” 惊雀道:“我瞧着你怎么好像圆了一圈?跟着惊刃姐,吃得一定很好吧?” 她委屈巴巴地,指尖一下下戳着那一小块软肉:“小刺客,你这个坏人。” 此处地势平直,街道也是十分宽阔,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 容寒山嘴上敷衍应着“好”,眼底却早已浮起另一层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柳染堤忽而抬头看她,眼角带着弯弯的一个笑:“小刺客。” 见着熟人,惊雀很是高兴,通缉令也不贴了,和两人聊起天来:“我听闻你们进了蛊林,而后又去了别处查案。”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柔软与温热贴合着她,好似一瓣含着蜜的果肉,一碰便要溢出甜意。 马车辗转数日,终于是离开山道,来到了一座热闹的城镇之中。 身为嶂云庄的前任暗卫,‘为她生,为她死’这句倒是没说错,但后面的部分就有些离谱了。 同僚:“……” “便是生了双翅,我也能给她生生折下来!” 容寒山心头火已经烧到嗓子眼,可对着玉无垢,她终究还是将骂声咽回去,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是。” 只是这次,纸角还没按牢,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唰”地一下,把那张通缉令撕了下来。 落宴安眼底满是血丝,越说越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你肯定是不喜欢我,不想和我好了。要抛下我去找你那旧主子了。” 行吧。 “宴安。” 她慢吞吞地蘸着刷子,又慢吞吞地挪到墙上,刷一下,歇一歇,再刷一下,再歇一歇。 她愣了愣,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像是落了一枚火星,猛地亮起来。 “不需要,”容寒山当即反对,眉头竖起,傲慢地昂起下颌,“一个只会装神弄鬼的死人罢了。” “锦胧……” “哟?”柳染堤不依不饶,流连在腰际的指尖往里探了探,使坏般地挠她。 玉无垢看着她,“坐下。慢慢说。” 她很是不解,“可容雅连多看属下一眼都嫌脏了眼,属下若真‘追在她身后跑’,只会被拖出去挨板子。” 糯米:“喵。” 惊雀一愣,刷子还停在半空,浆糊滴答落在地上:“你…你干什么!” 只不过,她肩膀趴着的那一只白猫,惊雀怎么瞧,怎么觉得眼熟。 落宴安几乎是跌进来的。 她嗤声道:“可笑!” 容寒山坐在她的对面。 “死了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她发髻散了半边,唇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主家靠山而建,而在那连绵的楼阁之后,矗立着一座孤绝的灰山。 她道,“放心,是个听话的孩子,很是乖巧。我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她平静道:“不必多想。来历、底细与缘由都不必理会。这三个人,都必须死。” 落宴安失声道,“锦胧死了!” 惊刃想说些什么,譬如“属下会一直在”,或是“主子放心”,可心跳贴着胸腔,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撕她通缉令的,是个面容陌生,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 惊刃下意识护住她,掌心犹豫了一下,落在她的腰间。 容寒山将佛珠慢慢转回掌心,状似随意道:“您离开玄霄阁这么久,还能镇得住场子么,那边的人可还听您差遣?如今的阁主是谁?” “她受幻阵侵扰的时日尚短,目前身子只是有些亏空,气血薄弱,不至于伤命。” 惊雀抱着一大摞黄纸,脚边搁着个缺了口的瓦罐,里头盛着粘稠的浆糊。 “你狡辩,你还顶嘴。” 落宴安一颤,那一点温度好似并非落在皮肤上,而是沿着血脉,攀上喉咙,死死扼住她的气息。 …… 话未说完,眼前人影一晃。 “哐当”一声,门扇被仓皇撞开。 落宴安猛地收住喘息,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将自己塞回这具能为她所用的壳里。 她俩离得好近,近到惊刃能闻见她发间的淡香,一时分不清是车厢在晃,还是自己心口在晃。 “杀了。” “可锦胧分明是被人杀死的!”她声音发紧,语速极快,“一定是萧衔月干的!一定是她!” “宴安。”她在袅袅升起的茶烟之中,平和地望来,“喝吧,暖暖身子。” 玉无垢沉吟片刻,转头望向落宴安,道:“既然如此,宴安,你暂时不用留在齐昭衡身侧了,随容庄主去吧,助她一臂之力。” 玉无垢淡淡一笑。 她已经分不清楚,这一股顺着脊骨窜上来的究竟是恐惧,还是被“神明”垂怜之后的心安。 惊雀慢悠悠地,又贴上一张新的。 纸张崭新,墨迹透黑,明显是不久前刚贴上去的。 容寒山立刻接话:“盟主,将蛊婆交给我吧!她既是来寻仇的,那我便让她有来无回。” 玉无垢牵住她冰凉的手,引她到案边坐下,又将一杯热茶推过来。 惊刃:“……是。” 净室藏在山腹深处,门外设着两重暗扣,合上后,所有声息都被隔绝其外,只余一线幽冷的静。 - 她目光空洞,指骨紧紧压着门栏,声音颤得不成调:“死了……她死了,天啊……” 她温声道:“我让你做的事,如何了?” 柳染堤打量着她,眼底笑意亮亮,涌上一点坏心思来。 她喃喃道:“还有那个柳染堤,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头,她带着影煞,也一直在追查蛊林的事。” “一个被拿来试蛊的药人,一个被亲娘以一两银子卖掉的婢女,命贱得很。” 糯米抬起爪子,矜贵地舔了舔毛。 她捏着那张纸,愣了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回递:“抱歉抱歉。我不知道。” 柳染堤失笑道:“好好好。” 在街另一侧贴通缉令的暗卫都看不下去,说她两句,惊雀还委屈呢:“刷胶不能急的,急了会起泡,起泡就不端正,不端正上头就要骂的。” “依锦胧所说,蛊婆是萧衔月所扮。她如今杀了两个人,肯定还会继续。” 传闻整座山腹早已被嶂云庄历代巧匠掏空,内里齿轮咬合,机括暗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语气轻蔑:“此等出身卑贱之辈,终究上不得台面,难成大器,怎配和我们这些世家传承相提并论?” 落宴安被这两个字拽回神,她腾地抬头,被控制着,望进玉无垢的眼睛。 惊雀道:“啊对不起对不起,你一点都没有胖,还是这么漂亮可爱,是天下第一的猫猫!” 落宴安呼吸发抖,好一会才缓和下来:“那蛊林的事,怎么办?” 那是一双纯色的眼,如雪一般,无波亦无澜,将她眼底的血丝,将她此刻的无措、狼狈照得分明。 吐也不出来,咽也不下去。 她目光发空,“我们砸锁闯进去时,库房里还摆着不少烛台,有的烧尽,有的烧到一半便灭了。” 她呼吸急促,喘了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将话拼出来。 她猛地转身,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要通缉令,直接问我拿不就行了!撕我的干什么?撕了我还得重新贴——我贴一张要歇很久的!很辛苦的!” “她是来寻仇的,她杀了红霓,灭了赤尘教,又杀了锦胧……如此算来,下一个肯定就是我们了……” 车厢一晃,惊刃被迫后退,背脊贴上车壁,被扑入那怀中的重量与温度一并困住。 “……嗯,都做好了。” “谁说的,”柳染堤振振有词,“有句话怎么说的,爱之深恨之切,你分明就是爱她爱得不得了。” 她可不能坐等别人将宝贝抢走。 “主子,您说的是嶂云庄容雅?”惊刃终于是反应过来。 糯米:“喵。” 惊刃默默抽回手:“嗯。” “有你在,真好。” 极目远眺,便能在一片群峦叠嶂之中,望见赫赫有名的嶂云庄主家所在。 落宴安哆哆嗦嗦的,双手捧住茶盏,指腹被烫得发红,却像好似没察觉一般。 玉无垢坐在石案一侧,素手执壶,沸水冲入盏中,激起一室清苦茶香。 玉无垢轻拍着她,手掌沿着她的脊骨缓缓下顺,一下,又一下。 刷一面,要歇半盏茶。 锦娇是昏迷间,被银砖活活砸死的,应该比锦胧早死一两日。锦胧则是抱着女儿的尸首,又熬了几日才断气。 就在这时,一只手覆上她的背。 白衣女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小麻雀,你真能听懂糯米在说什么?” 玉无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嘴里、喉间、胃里,全是满满当当的金粒,细的像沙,粗的则有指甲盖那般大。 容寒山不屑地嗤了一声,摆摆手,打断了她:“那两人死就死了,落宫主,你慌什么?” 柳染堤窝在她胸前,占了糯米最爱呆的位置,侧过脸,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她,痒痒的。 等刷得差不多了,她起身退后三步,眯眼端详片刻,再“啪”地将通缉令贴上墙。 “可不能朝三暮四,见色忘主,嘴上说爱我,结果一见到你前主子就魂都被勾走了,知道么?” “宴安。” 惊刃:“…………?” 落宴安低声道,“齐昭衡正忙着处理锦绣门的事,我已经把那些掺了药的香烛,都换回来了。” 玉无垢放下茶盏。 她呆呆地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隔扇外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急,落得也乱,一路都未停稳。 玉无垢将茶沫撇去,“宴安从天衡台赶过来,路上还得避人耳目,总要些时辰。”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 枝叶层叠,漏进来的光在晃,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斑驳又鲜亮。 “嶂云庄的机关阵法天下无双,只要能将蛊婆引入阵中,我看她还能往哪里逃?” 玉无垢听着,神色未变分毫,末了,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贴一张,再歇半盏茶。 容寒山则挑了挑眉,向后一靠,把玩着檀木珠子,“我当是什么大事。” 她身后立着一名黑衣暗卫,神情冷淡,模样同样陌生。 她凑上前,在惊刃唇角啄了一下,“所以,你要坚守本心。” 惊刃小声辩驳道:“属下没有,您这话说得可真是冤枉人。” 她时而换个坐姿,时而频频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眉头越锁越紧,眼底的燥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起身,裙裾掠过地面,抬手覆在落宴安颤抖着的肩上,施力一按。 “容庄主,稍安勿躁。” 惊刃微微怔神,像是多年来一直系得规整的剑穗,忽然被人拨乱了一寸,涌起一种陌生的、发烫的感觉。 惊雀伸手把四角按平,再次退后三步,再次端详片刻,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口。 她软声道。 第三次望向门口后,容寒山终究是压不下那口气,偏过头“啧”了一声。 行人来来往往,孩童拿着糖人,沿着长街一路跑过,身侧墙沿贴着一溜的通缉令。 惊雀一把丢掉瓦罐和通缉令,猛地握住黑衣暗卫的手:“太好了惊刃姐,你的脑袋还好端端地挂在脖子上!!!” 柳染堤忽然欺近,双手攀上她肩头,整个人顺势跌进她怀里。 惊刃:“……” 她抬手触上落宴安的手背,动作温柔,似嘉奖,似哄慰,摩挲着她的皮骨。 她皱着眉,一颗颗捻过腕间的木珠,“咔哒、咔哒”,珠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落宴安愣愣看着两人,唇瓣翕动,眼底强撑的镇定碎了一角。 落宴安捏着衣领,只觉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更白了几分:“可、可是……” 玉无垢微皱了皱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容庄主,不可意气用事。” 通缉令旁边,蹲着个小姑娘。 落宴安说得杂乱,茶盏里的水晃出一点,溅在手背上,她也没擦。 惊雀兴高采烈,又和趴她肩头的糯米打招呼:“你好呀糯米,好久不见!” 锦胧和锦娇都死了。 惊刃被她说得慌了神,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属下绝无此意——” “我要去玄霄阁一趟。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以保全自身为上,不要轻举妄动。” “一路危机四伏,很是凶险,我可担心了,每天都给惊刃姐烧纸来着。” 她好奇道:“怎么兜兜转转,最后反而跑到嶂云庄附近来了?” 柳染堤晃了晃通缉令。纸页沙沙作响,上头“蛊婆”二字墨迹尚新:“自然是为了这个而来。” 她将通缉令对折了一下,递到惊雀手里,笑道:“小麻雀,劳烦你帮个忙。” “替我引荐一下你家主子,容雅。” 第 95 章 缚云计 2 影煞回嶂云庄了! 她是跟在新主子身后,大摇大摆回来的,甚至,她肩头还趴着前主子的猫!! 嚣张啊! 何其嚣张!!! 这消息像一滴水落进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在嶂云庄暗卫之中炸开。 兵器库里正擦刀的,哐当一丢;马厩里冲洗的,刷子往鬃毛上一挂;前院侍弄花草的,剪子随便插进土;后厨备膳的,菜刀一横,葱段落了满案。 暗卫们奔走相告,全都丢下手头的事情,一窝蜂冲过来看热闹。 惊狐正靠着墙根打盹,冷不防被人连推带晃地摇醒。她乍一听这信儿,眼珠子瞪得滚圆:“你说什么?” 她一骨碌爬起来,拎着刀鞘便往侧殿狂奔。气都没喘匀,便猫着腰,隔着镂空的雕花格窗偷偷摸摸往里瞧。 偏殿内茶香袅袅,三个全是熟人。 容雅坐在主位,她披着一件雪色狐裘,恹恹地垂着眉,抚着怀中的银纹小香炉,一言不发。 炉口吐出细细一缕烟,打了个旋儿,攀上梁间,围着雕花横木缠了几圈,绵绵又绕绕。 柳染堤就坐在她对面。 她仍旧是一袭白衣,端着茶盏,掂着小盖,在盏沿上转出一圈又一圈,偶尔“叮”一声叩响,清脆得很。 容雅没开口,柳染堤也没开口。 容雅脸上的笑容一僵。 见没毒,她才一口将茶闷了。 屋中只剩香炉里那一缕烟,细细地攀,绕过灯影,一曲一折,又缓缓坠下。 三人站在狼藉之间,相顾无言。 她向前两步,走到惊狐身侧,盈盈一笑:“小狐狸,你不带我参观参观?”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语气轻快,“嶂云庄名头传得响,我仰慕许久,早就想着要进来瞧瞧了。” 容雅沉默片刻,抬眼看她。 容雅抿了口茶,“不好说。” 越往里走,往来的仆役便越少。檐下的灯笼少了,廊道渐窄,脚下青石多有裂痕。 侧殿的门一开,里头那股沉香便被寒风吹淡了些许,不再那么呛人。 她弯了弯眉,继续道:“咱们为何不能坐下来,好好把这杯茶喝完呢?” 惊狐慌忙插嘴,连声道:“非也非也,主子思虑周全,行事稳重,也正是因为看重与柳大人的合作,才会需要多考虑一日。” “长女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铸剑一道更是天赋平平;反倒是次女,七岁识百金,十岁改连弩,无论是心智还是手腕,皆是上上之选。” “其中机括相扣,步步藏锋,一步一机关,十步一杀阵。不知传闻是否属实?” 柳染堤闻言眼睛一亮,先一步上前。门轴生锈卡顿,她推了好几下,才勉强打开: “却不想,姑娘竟有这般好涵养。” “只不过那地挺荒凉,没什么好看的。如今因为一些缘由……大概也住不了人。” 容雅手里端着茶,半晌没喝一口,目光在柳染堤和惊刃身上来回刮了几遭,最后落在柳染堤脸上。 惊刃道:“就是这了。” 她耸了耸肩,“硬是说要考虑一下,留我们住一晚,明日再决定。” 柳染堤端着茶,悠然地饮了一口,“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芽,如此好茶自然是要喝的。” 惊刃刚坐下,糯米便“嗖”一下跳下肩头,踩着惊刃的腿根,直往她怀中钻。 猫猫拱啊拱了半晌,将黑衣蹭得全是毛,终于心满意足,窝成一个大团子,睡得天昏地暗。 惊刃被她拽着,乖顺地点了点头,道:“那地方稍有些远。” “我初入江湖,这一路走来,听了不少关于嶂云庄的闲话。都说贵庄最重规矩,长幼有序,尊卑分明。” 此时最舒服的,莫过于糯米。 “诚意自然是有的。”柳染堤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拐了一个弯。 “昨日拔剑是因为‘路窄’,今日收刀是为了‘桥宽’,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哪有什么隔夜仇?” “也、也不算太熟吧。” 容雅指骨猛地收紧,深深掐入掌心。 惊刃道:“我本就没什么东西,走之前给你的那点便是全部了。” 在嶂云庄主、在她的母亲面前,她将她的乖顺摆得很好看,涂了一层漂亮鲜艳的漆,遮住底下那点狼藉。 容雅“呵呵”一笑,继续瞪着她。 那一眼很淡,却像在问:你自己信吗? 院里像是遭了什么大难。 她抬手指了个方向:“在庄子的角落,靠近山那一边,平日里没什么人会过去。” 柳染堤想得到万籁,却忌惮蛊婆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毒术,所以想借嶂云庄的机关山,造一座囚笼,困她于死地。 呼噜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嚣张。 满地狼藉。 惊狐听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为难:“倒也不是不行。” “既是桥宽路阔,”她抚着香炉,指骨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半分,“柳姑娘千里迢迢走一趟,便只是为了与我喝茶叙旧?” 屋内更甚,柜子被翻空,抽屉倒扣在地,就连床榻的木板都被一寸寸撬起,露出底下的钉眼与地面。 惊刃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身形一歪,脚下险些乱了节奏,肩头的糯米也被晃得差点就掉了下来。 她扫过缩在后头的惊刃,以及缩在她怀里呼噜呼噜直响的超大一只白面团,凉凉一笑。 柳染堤先一步踏出门槛,惊刃跟在她后头,再之后,还有着一只可可爱爱的糯米,“喵喵”叫着要她抱。 嶂云庄的廊道修得长,回折处多,远处山影沉沉,檐角则挂着一串串风铃,风一过,便叮铃作响。 主子不吭声,惊刃也不敢吭声,其实若是让她吭声,她也是脑子空空,不知道自己该吭什么。 “画舫你断我后路,论武大会你挫我锐气,天山逃我三次围堵不说,还给我塞枚气血丹,诓作是一日发作的剧毒。” 惊刃:“…………” 惊刃默默接过主子递来的茶,在柳染堤“慈爱”的目光,与容雅想杀了她的目光中,掏出银针试了试毒。 柳染堤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惊刃默默坐在后头。 容雅一字一句,咬字微狠,“带着我家的暗卫,我家的猫,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 她掰着手指数,认真道:“这么多东西,哪里算荒?听着就很有意思。” 那便有可谈的交易。 走了一段,柳染堤舒了个懒腰,而后侧过身,去戳了戳身旁的惊刃。 既然有所求, 惊狐被她这一声“小狐狸”叫得胆战心惊,应道:“您与影煞大人都是主子的贵客,只要不犯庄中禁制,自然是有求必应。” 话音落下,廊下顿时一静。 “我都这么有诚意了,话说得也清楚,你这位前任主子怎么反倒犹豫了起来?” 她语气笃定:“你莫要诓我。小刺客可跟我说了,有棵树,有口井,有间小屋,还有一只时不时来串门的猫猫。” 惊刃直视前方,淡淡道:“容雅此人,生性多疑,心胸狭隘,嘴上说得好听,不过是想再探探底细,好暗中盘算利弊罢了。” 离开灯火最盛的长廊。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惊狐身上,她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哈,哈哈。” 半晌,柳染堤慢吞吞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小刺客你这是藏了什么金山银山,给人抄家了?” “柳姑娘此次前来,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在打‘万籁’的主意?” 藏在假山后的暗卫眨巴眼睛,躲在回廊拐角的暗卫竖起了耳朵,连屋檐上蹲着的暗卫都探出半个脑袋。 - 惊刃侧头看她一眼。 容雅语带戏谑,“也是,那可是鹤观山的遗剑,出鞘万籁寂,归鞘生灵息,这天下谁人不想要呢?” 惊刃:“……” 柳染堤笑意不改:“自然不是。” 柳染堤叹口气,“不过是晚生了几年,就因为那该死的‘长幼尊卑’,掌管庄内大权的印信,便落到了一个处处不如她的人手里。” “我定会恨得夜不能寐。明明我更胜一筹、更肯下功夫,凭什么那高处的座、那掌权的印,要给一个不堪其任的废物?” 柳染堤放下茶盏,拢起五指。她不疾不徐,把话接得漂亮:“少庄主,这江湖水深浪急,一日三变。” “桩桩件件算下来,我只当咱们之间积怨难平,不死不休;下次见面只该是白刃相见、血溅五步。” 柳染堤转过头,目光直直落进容雅眼底,而后,笑着向她敬了一杯茶: 柳染堤瞧见她,唇角一勾:“小狐狸。咱们都这么熟了,何必如此见外?” “可惜啊。” 惊狐拍了拍她肩膀,道:“十九,你走得倒是痛快,我们这帮留下来的可就惨了。” 柳染堤立刻反驳,“哪有。” 虽是没咂巴出什么味来,惊刃想了想,弱弱道:“禀主子,是…是不错。” 惊狐眉心拧了又拧,显然在反复权衡。片刻后,她叹了口气:“行吧,我领二位过去便是。” 她说得声情并茂,生怕四周人听不见一样,连走路都走出了几分忠心耿耿。 三人转了方向, 身为暗卫,她于情于理,都该站在身后侍立,奈何刚准备往后头走,便被柳染堤横了一眼,吓得惊刃赶紧怂怂地坐下。 再拐过两道回廊,屋脊低了些,院墙也旧了些。墙头的瓦片缺了角,晒得发白。 她忽然退后两步,伸手一捞,干脆利落地把步子走得端端正正的惊刃给拽了过来。 “机关山开启一次,耗资巨大。”容雅慢条斯理道,“柳姑娘,你想借我的刀杀人,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她语气闲适,“我听闻嶂云庄背靠一座奇山,外头看去与寻常山峦无异,里头却另有乾坤。” 她身子往后靠,原本绷着的肩线松了些,眼中带了一丝玩味:“原来如此。” 容雅忽而笑了一声。 惊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上堆着一个过分殷勤的笑:“柳大人,影煞大人,小的这就领二位去厢房歇下。” 惊狐立刻挺胸,声音愈发响亮:“少庄主行事周密,凡事必先衡量轻重,不动则已,一动便要万全。” 柳染堤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自顾自道:“听说当年老庄主选定继承人时,曾有过一番争论。” 石桌石凳被掀到一旁,屋门半拆不拆,木板斜挂着,地上散着破布、旧箱盖、碎瓷片。 “看来,哪怕坐拥天下第一的名头,哪怕是双生剑在手,柳姑娘也还是不知足啊。” 容雅顿了顿,目光一偏。 她偏了偏头,声音中多出一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少庄主觉得,千机山能否将她留住?” “若我是次女,我定是不甘的。” 容雅轻哂,语气里透出一点傲意:“若是寻常毛贼,入山即死;若是江湖一流高手,也绝难全身而退。” 廊下早有人候着。 “里头一步错,便是回头无路。” 侧殿之中,安静了半息。 “我听小刺客说过。”柳染堤兴致盎然道,“她在庄里有个小院子,可否带我去那里瞧瞧?” 如此紧张中又有一丝丝尴尬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 容雅道:“江湖传言多有夸大。不过是先祖留下来的一点防身之法罢了。怎么,柳姑娘有兴趣?” “少庄主,我说得可对?” “嶂云庄代代相承的机关山,不知能否困得住绝顶高手?” 可这会儿,漆裂了一道缝,里面的颜色就露出来了——灼灼的,带着焦味。 柳染堤眨了眨眼。 “那倘若是一名武功极高,内息不在我之下,身上还带着不干净的东西,碰不得、近不得的人……” 走了好一阵,三人终于到了庄子最偏的一角,在一扇歪歪斜斜的小门前停下。 “不过,我劝柳姑娘还是惜命些,机关山既敢立在嶂云庄背后,便自有它的脾气。” 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颇为谨慎:“只是庄里地方确实不小,不知柳大人想去哪儿看看?” 她姿态、语气间的锋芒很明显,柳染堤倒也不恼,继续道:“受教,我还有一问。” 她似笑非笑,终于是开口了:“柳姑娘,还真是好胆识。” 柳染堤笑道:“那您觉得,若是我亦或是影煞进了山,可有机会寻到路出来?” 容雅呼吸微促,胸口起伏,抚着炉盖的指骨收紧,忽而磕动,发出一声细响,将她的失控昭然若揭。 “这茶,我都不知该不该请你喝。” 惊刃默默摇头:“属下没有。” 柳染堤身子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兴趣谈不上,我只是有些好奇。” “今夜留二位歇下,自是要多看一步、多算一层,既不误大事,也好替嶂云庄多留几分回旋余地!” 她步子迈得极快,生怕身后那一串“意味深长”的目光追上来咬她。 “那段日子,主子天天发疯,非说你留下来的物件太少,肯定还藏着些什么,命我们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说着,她还回头望了眼,“小刺客,快尝尝,少庄主这茶味道可真不错。” 惊狐讪笑着,声音都变了调,“啊哈哈,二位这边请,这边请!” 惊狐嘴角抽了抽,道:“我信,可是主子不信啊。为了找你留下的物件,我们可是榻板一寸寸撬,砖缝一条条刮,连井沿都差点拆了。” 惊刃:“……你辛苦了。” 柳染堤一步上前,指尖点在惊刃心口,戳了戳:“好啊你个小刺客。” “瞧瞧,你前任主子对你如此念念不忘,翻箱倒柜、寸草不留,连你睡过的榻板她都惦记上了!” “你还敢说,跟她清清白白?”《 》 95-100 第 96 章 缚云计 3 柳染堤凑得极近,眼珠水汪汪的,睫毛扑扇,几乎要触碰到惊刃鼻尖。 “所以这么久,你都是在骗我。” 她声音软得发黏,偏字字咬得清:“嘴上说只爱我,说跟我天下第一好,转过身却跟前任拉拉扯扯、纠缠不休。” 柳染堤一下下点着她心口,俨然是在戳着一块凿凿“罪证”,眼角慢慢泛红,唇也抿得委屈。 “你这个负心娘。”柳染堤拭着眼角,泫然欲泣,“辜负我一片心意,太过分了。” 惊刃整个人都懵了。 这口“哐当”砸在头顶的锅,重得离谱。她张了张嘴,脑中却一片空白。 这种压根没发生、也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的事,要她如何辩解? “这,我……” 榆木脑袋快烧了。 惊刃僵了片刻,默默转头,用“救救我、救救我”的目光看向一边看热闹的惊狐。 惊狐冲她眨眨眼,道:“柳大人,您别说,我早就觉得少庄主对影煞大人的态度,那叫一个古怪啊!” “约莫是求而不得,越爱她越恼她,越恼她越恨她,借着折腾她的功夫,抒发内心的爱恋。” 惊狐说到这里,还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声,啧啧两声:“影煞大人,您这魅力可真不小啊。” 惊刃:“……?” “白日里,我与令妹谈得不太畅快。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事,或许该换个人谈。” 殿外风过,帘影在地上挪了半寸。柳染堤拱手,态度一如既往地周全:“柳某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惊刃这下子不敢躲了。 容寒山颔首,唤过旁侧侍从,吩咐道:“带二位去马厩,挑两匹脚力最好的。” - 柳染堤背对着她,站在日光照不到的廊影里,她抬手在脸侧“抹泪”,水痕顺着下颌滑下来,滴落在颈边。 柳染堤步子轻快,抬手绕住惊刃的颈,身子也跟着倒过来。惊刃下意识去接她,掌心托住她的腰。 惊刃正呆呆望着地面,忽而,左边探出一只毛绒绒的小脑袋,蹭了蹭裤腿,冲她“喵?”了一声。 容寒山似笑非笑:“昨日你们大张旗鼓地去了老三那儿,又是品茶又是赏花,动静闹得连我也略有耳闻。” 她抬眼望着底下二人,指间转着一串木珠,碰声不急不缓,一声一声地砸在静里。 感觉两滴好像不太够,柳染堤干脆将水倒入掌心,在脸上画出好几道水痕。 惊刃沉默片刻,道:“可庄主从未与我说过,也从没给我发过密令。” 惊刃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再与惊狐计较她方才那番话,转身就追。 “你不必知道,”容寒山不耐地摆摆手,“此人隐居在千窟鬼山,性情古怪,已是许久未有消息传出。” “!”惊刃猝不及防,险些栽进她怀中,连忙扶着墙稳住身形,一抬头,便见主子不太高兴的样子,正在瞪她。 见惊刃正皱眉头,柳染堤凑上前,鼻息掠过她耳廓,十分坏心眼:“如何?” 墙沿的阴影很窄。 柳染堤已哭得满脸是泪。 木珠被捻在指腹,她忽而一笑:“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万籁’也可以给你。只是,我有个条件。” 容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柳染堤回头,眉梢挑了一下。惊刃则是直接怔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人。 薄薄的甜意贴上她嘴角,将惊刃后半句慌乱的解释全堵了回去,只余下略显紊乱的呼吸。 她衣衫素净,发髻一丝不乱。案上置着一盏青釉小灯,火光压得低,照出一张缜密交错,环环相扣的机关图。 惊狐被她扣得一晃,压低声音道:“你傻啊,我们三都是容寒山买回来的,骨牌捏在谁手里,你心里没数么?” 待到出了院门,绕过两道回廊,柳染堤的脚步便不再往正路上走。 惊刃:“…………” 风自廊口掠过,卷起一点尘与落叶,外头隐约有人声,隔着几重院落,模糊似梦。此处万籁俱寂,无人知晓,日光只照到半截屋檐,藏起了拥在一起的她们。 “偏偏三小姐瞧她不顺眼,从前动辄责罚打骂,百般苛待,我身为她如今的主子,心里难免憋着火。” “她们商议片刻,决定佯作与您联手,借您引出蛊婆,待你们二人进入后,便关山封路,将您与蛊婆一道困死其中。” 她往后一靠,骨头都卸了,懒懒窝进惊刃怀里,发丝团在颈侧蹭着她,痒痒的。 柳染堤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无论是在琢磨怎么“报复”惊刃时,还是在算计别人的时候。 柳染堤探到她腰间,熟稔地寻到软肉掐了一把,等怀里的人溢出一声可怜巴巴的“唔”,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容清看着她,言辞妥帖:“柳大人抬举了。机关山为嶂云庄立身之本,庄主与我们姐妹三人,确实皆有开启之权。” 我又做错什么了? 虽说因为过往种种,容寒山一直对柳染堤厌恶至极,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 嶂云庄的马厩修得阔大,青砖铺地,木栏齐整,四处都挂着祛湿驱虫的草叶。 那一点湿意在日光下亮得晃眼,连委屈都似一层薄薄的雾,蒙着清艳的眉眼,散不开。 “只是,此人身携毒物,不可久缠,且内息功法不在我之下,我便想借贵庄机关山,除了这一大隐患。” 殿灯一晃,火光在自眉骨掠过,映得眼底一瞬明暗。柳染堤从容道:“我愿以身为饵,引她现身。” 柳染堤了然回身,在一片漆黑中扣住来人的手腕,顺手往怀里一拽。 她稳了稳心神,道:“主子,方才容雅去找了庄主,将您与她商议的计划全盘托出。” 容寒山冷声道:“柳姑娘如今替人叫屈,是觉得我容家教不出规矩,还是觉得我容寒山管不住三名女儿?” 柳染堤一躬身,笑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多谢庄主体恤。” 柳染堤半倚着窗框,笑意浅浅:“容二小姐,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廊下日光斜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惊刃垂着头,目光落在砖石上一小道被马蹄磨得发亮的痕迹,久久不动。 “柳大人,影煞大人。” 容清向她福了福,道:“今夜月色好,檐下也不凉。柳大人想出来走走,是人之常情。” 她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偏巧我身边这位得力暗卫,从前在三小姐手下做事,旧账牵着旧心思,添了些麻烦。” 柳染堤道:“不合意倒谈不上,只是各人所求不同,话便不易落到一处。” 窗扇被推开一线,黑影无声翻入。暗卫单膝点地:“主子,有人想私下见您。” 柳染堤站在旁边,趁惊刃背过身去“制止”惊狐,悄悄解开腰侧水囊,往自己眼角洒了两滴。 “没办法。”柳染堤贴着她耳边,声音听着可坏可坏了,“我们小刺客苦恼的样子,实在好玩。” 惊刃道:“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有了它,我便能在机关山里挪一两处枢纽,改一两道回路。到时候,您想困住谁,便困住谁。至于困住之后要如何处置——那是柳大人的事,我不多问。” “——我想杀了蛊婆。” 廊下风灯一盏盏亮着,火苗细小,照得青砖与朱栏都添了点温色。 她急急忙忙跑过几道回廊,足下碎石被日头晒得发暖,掌心却冰冷一片,心也紧绷着,高高悬起。 容清执着细毫,正沿着某一处改动。窗棂被风推出轻微的吱呀,她笔锋未停,忽然听见“叩叩”两声。 柳染堤抚着鬃毛,感叹着这马儿养得可真漂亮;惊刃则牵着另一匹,俯身看马蹄铁是否钉牢,蹄底是否藏了碎石、尖刺。 她柔声道:“三妹性子急些,却不至于不辨轻重。柳大人是哪里不合意?” 厢房里透出昏黄灯影,偶有婢女捧着铜盆走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庄子里的睡意。 容寒山坐在主位之上。 巡夜的侍从提灯而过,铜铃轻响,火光摇曳,脚步声被廊壁收着,忽远忽近。 “借我的阵,杀人夺宝。”她冷声道,“事成之后,你得名声又得神兵,这算盘打真得不小。” 惊刃愣了:“啊?” “您瞧我这小暗卫,漂亮聪慧又机灵,我自是喜欢得紧。”柳染堤说着,戳了戳她脸蛋。 惊刃道:“您要对付嶂云庄,而属下曾为嶂云庄效命,不论情报亦或护卫都仍有可用之处,您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我退回无字诏。属下主要是觉着嶂云庄路径繁复,担心您迷路才……” 柳染堤弯了弯眉,道:“这还不简单?她找容寒山,那我们也找容寒山。” 惊刃委屈。 柳染堤笑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窗外回应恭谨而熟稔:“主子。”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声: 柳染堤笑道:“确实是头一次听说,庄主寻她是为何?” 花瓣微颤,香气幽幽散开。下一瞬,窗棂上多出一道白衣身影。 拐到墙角处,她终于看见柳染堤。 话还没说完,廊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软绵绵的笑:“扑哧。” 前头一盏灯晃过来,柳染堤悄无声息,顺势贴到柱后,趁着婢女捧着铜盆行过,她一侧身,躲进墙缝阴影中。 容清亦敛袖举盏,温和一礼:“愿各遂所愿。” “真有趣,”她由衷地感慨道,“不枉我在天山底下留她一条命。” 于是第二日,两人照旧去见容雅。 惊刃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柳染堤凑上来,不肯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软软地在她面颊亲了一下。 身为多年同僚,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能火上浇油的啊!! 柳染堤终于松开她,退开半寸,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压根就没有一丁点眼泪:“笨蛋。” “为何?”容寒山道。 细毫在半空顿了半息,随即又稳稳落下,容清头也不抬,轻声道:“谁?” 谁知…… 惊刃被她一通夸,耳尖微热。 “踢开她这过墙的梯子,绕过她这二道贩子,咱们找正主,也谈一谈这笔买卖。” “将人带来,我便开阵。” “三小姐做得好,我们便忠诚于她;三小姐若生了异心,我们便是那把清理门户的刀。” 惊刃将惊狐牢牢按住,确认她不会再瞎编排才松手,转身想跟自家主子解释。 一名暗卫早已候着。 柳染堤道:“非也。我是听闻二小姐行事妥帖,庄中诸般多由你经手。若论手段与分寸,或许您更叫人放心些?” 话一丢下,柳染堤头一转,衣袖一甩,哭哭啼啼就跑了,转眼消失在门外。 她手快过脑子,下一刻就把惊狐的嘴给捂住了。惊狐在她掌心里“唔唔”乱叫,还挑衅地瞪她一眼。 那墙缝本是藏灯油与杂物的空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她愣了足有一会,直到惊狐凑过来,挤了挤她肩膀:“十九,你站着作甚?” 惊刃怔然片刻,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发不出声来。她慢慢松开惊狐的肩,脚下不稳,身形摇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 “将这浑水,搅得更混些。” 容清眉梢微抬:“所以,柳大人今夜过来,是想请我替您拆一拆这中间的结?” 容清正坐在案前。 “我是觉着,三小姐行事终究囿于私情恩怨。可庄主不同,您坐镇嶂云庄,掌管诸多事宜,无论见识、眼界、格局,都不是三小姐能比的。” 两匹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的骏马已被牵出来,鼻息喷出一团白雾,蹄掌叩动砖地,“嗒嗒”作响。 她躬身行礼后,带着两人于庄中前行,躲开了人影,避开了耳目,一路来到嶂云庄主殿后方的密室。 “说吧。”容寒山终于开口,“你绕这一圈,究竟要我做什么?” “不过,那鬼山机关重重,姜偃师又是出了名的难缠。我遣一名心腹暗卫随行,路上你们也好多个照应,如何?” 惊刃只想敲自己一棍,连忙找补道:“属下脑子不好使,总担心自己说错话叫您误会我,我只想一直跟着您,旁的都是借口。” 她才刚稳住,唇上一暖。 柳染堤在殿中站定,行礼道:“谈了几回,确实不算愉快。” “哟,反应越来越快了,”柳染堤瞪她一眼,弹了一下惊刃额心,“小嘴挺甜,姑且放你一马。” 柳染堤又是恭敬地一躬身,道:“非也,庄主误会了。” - “月色是好,”柳染堤轻叹一声,“只是我今夜无心赏它。” 她就那样站着。 她哽着声,抽抽搭搭地控诉:“坏人,过分,我不跟你好了!” 柳染堤一口应下,笑道:“庄主若急着要人,那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立刻便可动身。”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容清起身走到架边,指尖拨了拨瓷盘中的白梅。 唇瓣依上耳尖,湿漉漉的。惊刃偏头想避开,下一瞬,温软的触感变了,带着点力道,在薄软的耳廓上轻轻一咬。 这么多日的相处下来,惊刃虽说仍旧是一颗被砸开几条缝的榆木脑袋,倒也模糊地摸到了些主子的性子。 “我想借贵庄的机关山一用,困住蛊婆。令妹所求,想来也不必我多言。原本各取所需,也算顺理成章。” - 惊刃耳尖红得更明显,连脖颈都染上一点热意。她想躲,又被柳染堤拽住衣襟,小声道:“别逗我了。” “二位贵客,倒是好兴致。”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实则两人皆心知肚明,这心腹既是眼线,也是钉在她们身边的楔子,更是这场交易能否落地的押注与牵制。 暗卫报出一个名字。 柳染堤坐下,拾杯喝了一口,放回案几后,容清又为她添了一点茶,恰恰好好七分满。 四壁无窗,厚重的帷幔层层垂落。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火,只在正上方的主位两侧,燃着两盏长明灯。 惊刃怔了怔,喉骨动了一下,脸上浮起层热意:“您这…是做什么?” “就逗你,”柳染堤轻轻一哼,指尖在惊刃唇角划了一下,“方才追得这么急做什么?怕我真不要你了?” 铃铛摇晃,叮铃,叮铃,她的长发垂落下来,拂过惊刃面颊,又缠上她的颈侧,勾起一线凉意。 灯影被廊柱与梁枋切得零碎,落在青砖上,一块明、一块暗。 柳染堤扑哧一笑。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脸黑了。 “万籁名动江湖,不知多少人觊觎,庄主与三妹也盯得紧。至于我……柳大人若有心,不妨去打听一二。” 她眼角微红,水珠缀着长睫,沿面颊一颗颗滚落,落到下颌,又被她抬袖一擦,越擦越乱。 名字落下,容清轻垂了一下眼睫,神色并无波澜:“请她进来。” 她缓声道:“我幼时不受待见,身骨落了旧疾不便习武。于我而言,神剑也好、寻常剑也罢,并无多大分别。” 容寒山的目光沉下去,“柳姑娘当知,那蛊婆身上,极有可能带着名动天下的万籁?” 柳染堤举起茶盏,礼数周全地向前一敬,笑道:“二小姐行事,果然利落。” 柳染堤弓着腰,从廊影里溜过去。 在那儿,柳染堤与容雅两人假惺惺地聊了半晌,嘴上信誓旦旦地说着合作愉快,定要让那蛊婆有来无回,还煞有介事地商定了诱敌的路线。 暗卫领命退去。 “主子。” 她咽了咽喉,结结巴巴地哄:“主子,你别、别哭……惊狐都是乱说的,属下跟她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容家这三个,真是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计。都说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可若是掺了太多沙,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也只剩一副虚与委蛇的皮了。” 惊刃的脚步一滞,她的心好似张薄薄的窗纸,被她捅破了一点,风过,便越裂越大,再遮也遮不住。 惊刃一愣,话音断在喉间。 她目光在殿中一停,扫过二人,淡淡道:“我与那心腹还有几句话要交代,稍后便让她去马厩旁为二位装点行装。” 柳染堤叹口气,道:“茶是好茶,就是喝茶的人不对付。” 惊狐叹口气:“其实庄主给过几次暗示,但奈何你这颗榆木脑袋一窍不通,死心塌地硬是要跟着容雅,庄主觉得你脑子不太好,容易露馅,也就懒得给你发密令了。” 但不得不承认,这番恭维确实说到了她心坎里,叫她筋骨都舒坦了几分。 熟悉得很。 “只是机关山内机括错综,阵路曲折,易进难出。柳大人若想困住蛊婆、取走万籁,再全身而返,确会有些困难。” “你主子被你气跑了!还不快去追!” “怎么,莫非是与三丫头谈崩,忽而叫暗卫递信,半道来我这了?” 容清这才将笔搁下,将机关图对折合拢,抚平纸角:“进来。” 容寒山颔首,道:“不知柳姑娘是否听说过,江湖上有一位备受推崇、天赋异禀的机关师,名为‘姜偃师’。” 柳染堤背贴着墙,呼吸也收得浅,听铜盆里水面轻晃的声音远去,正准备出去,身后却多出了一缕极轻的气息。 容清眸光微微一动:“谁?” 说着,她将身后的惊刃一把拽过来,挽住她胳膊,顺势将头歪在肩膀上。 容寒山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线精明:“可以。” 惊狐瞥她一眼,道:“庄主虽嘴上说着将我们指给容雅,让我们效忠她,为她办事;但实际上,我们都是她插在容雅身边的‘眼线’罢了。” 容清走回会客的案前,斟了两盏热茶,将其中一盏推到对面:“柳大人,请。” 下一刻,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惊狐的肩膀,力道颇重:“十七,你什么时候成容寒山心腹了?” “我没生气,逗你玩呢。” - 容清唇角轻弯,温和一礼:“柳大人是个聪明人,我便也不与你绕弯子了。” “若柳大人信我,请替我去庄主的密室,取一份机关山总枢机谱的誊本。” 紧接着,右边凑过来一张漂亮的脸,眉眼弯得柔柔的,声音也软:“小刺客,难过啦?” 惊刃下意识抬头,见柳染堤也跟着直起身,嗫嚅道:“没…没,就是……” 柳染堤却已笑了,她抬起手,指尖自颊侧划过,替惊刃将一缕散发挽到耳后:“若你没事,我便不理你了。” 随后,掌心贴上惊刃的面颊,把人稳稳捧住,叫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但若是你难过了,我就勉为其难地亲你一口,如何?” 第 97 章 缚云计 4 掌心贴着面颊,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指腹贴着软肉,柔柔地摩挲了一下。 惊刃莫名觉得脸有些热。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臂忽然一紧。有人从旁伸手,一把将她往后拽开半步。 下一瞬,惊狐已挡在身前,护崽一般横过来,还不忘回头狠狠瞪惊刃一眼。 “十九,之前跟你说过的事,”惊狐压低声音,“还记得么?” 惊刃被拽得一懵,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便想起了某人在她耳畔的谆谆教诲: 不可以被拐上榻, 也不可以被主子睡。 但是如果是睡主子,互相睡,或者是睡自己让主子看,好像就没关系? 惊刃点头:“嗯,记得。” 惊狐松口气,换了个客气的口吻,对柳染堤拱了拱手:“柳姑娘。她是你的暗卫,为你挡刀卖命、赴汤蹈火,都是分内之事。但除此之外,还请……适可而止。” 柳染堤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她眼睫微弯,日光落在乌瞳里,晃出一点潋滟的水色,软声道:“小狐狸,你怕是忘了我是谁?” “我好歹背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用不着她替我挡刀,也用不着她为我赴汤蹈火。” 她莞尔道:“不过是觉着小刺客生得好看,难免想多照拂几分,一不小心,就多了点把人照拂上榻的心思,不行吗?” 柳染堤听见了,索性顺着这句话往前一步,将惊刃的胳膊挽进怀里,毛茸茸的长发也跟着埋在她肩侧。 只不过—— 惊刃拨弄暗器的动作停下,认真道:“您放心,只要跟紧我,便不会出事。” 惊刃:“……” 惊刃:“……?” 那一点温软的重量贴过来,隔着衣料压在她臂侧,随着呼吸柔柔起伏。 她将舆图铺在石上,对着札记的记录,指着山形脉络,对两人仔仔细细推演了一番入山路径,以及姜偃师可能所在之处。 惊狐呵呵一笑:“柳姑娘说笑了。这颗木头脑袋向来不懂弯弯绕绕,旁人一句玩笑,她可是会当真的。” 惊狐干笑一声,道:“柳姑娘这般坦诚,在下佩服。但毕竟,有些事是求不得、逼不得的。” 树冠层层叠叠,似把天穹压低了半截。风掠过洞窟,回声在石壁间兜转,曲曲折折,辨不清来处。 惊狐呵呵一声:“不劳费心,我会凫水。” 只不过,她目光再落到那座小木屋上,总忍不住想起先前惊刃脸色惨白,浑身是血倒在榻上的模样。 “很凶险。”惊刃难得严肃。 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光忽自头顶斜斜落下,三人竟已是到了山脊另一侧。 柳染堤晕乎乎跟在后头,跟得久了,总忍不住怀疑:完了,小刺客是不是迷路了? 雾气在屋前缓缓流动,似被无形之物牵引着,一层一层抹去屋檐与墙角的棱线,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惊狐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十分抱歉,我这人很惜命,宁愿吃糠咽菜苟活,也不想被青傩母追杀至死。” “此处地势低洼,恐有积瘴;此处岔路错综,易迷失方向……” 惊狐平日里能偷闲便偷闲,但若真办起事来,心思缜密,考虑周全,确实叫人佩服。 “万不可分神,更不可擅动半分。” 惊刃一脸迷惘地看着她俩,犹豫半晌,迟疑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柳染堤一怔:“她竟然不知道?那你岂不是独自一人去的?” 两人一番你来我往,惊刃起初还能听懂几句,到后头只觉得字字都认识,连在一块却像听天书。 好像,理是这个理。 柳染堤于是松开衣角,改为牵着她的手,身子几乎贴在惊刃侧旁:“小刺客,那我可就倚仗你了。” “你知道这么多密辛,迟早被那两个大坏蛋灭口,不如和小刺客一起跟着我,如何?” 先前,惊狐见惊刃在理暗器,心里已是七上八下,便也跟着蹲下身,去调整自己身上的短刃与袖刀。 惊狐努力保持冷静,道:“柳姑娘,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理直气壮了些?” 行至半山腰,云雾渐浓。 惊狐咬牙切齿:“柳姑娘这话说得有趣,只是石头木讷无趣,不解风情,您磨得也累手,不如换个更合心意的?” 她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放心,我这人很专一深情的,我只试图将石头拐上榻,不会拐你的。” 柳染堤神色无辜,道:“我没在说笑,我可认真了,字字句句出自真心。” 她带两人停在竹林八百米开外的地方,随即低头,将身上的暗器一件件拨到明处。 也怪不得她能从嶂云庄一众暗卫中脱颖而出,短短几年便被拔擢为心腹,甚至同时得容寒山与容雅二人倚重。 惊刃道:“到了。” 惊狐:“……” 柳染堤弯弯眉,笑道:“流水我自是没法追,但若是块石头便好办了,天天搁在那儿不动,方便我慢慢磨。” 两人虽是躲着她,声音压低,对话寥寥,但惊狐是何七窍玲珑的人物,心中一转,忽而想到了什么。 容雅禁令在前,旁人不得探视影煞,平日里又爱差遣她,惊狐便只能趁夜偷偷去看她,有时塞点伤药,有时塞点新衣,寻到米了便熬一碗稀粥,温在小陶罐里,自漏风的窗里塞进去。 【已死。】 - 只不过,赶到是一回事,能不能找到姜偃师隐居之处,又是另一回事。 她已全然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一个模样,索性揪住惊刃的衣角,小声道:“小刺客,我们这不会迷路吧?” 惊刃向前半步,凑到柳染堤耳侧,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她不知道那件事。” 雾气湿冷,主子的手却很暖,贴上来时带着细微的力道,暖意灼进手心,将她握得很紧,很紧。 再往前,又是洞。 惊刃在前头引路。 惊刃没听懂“石头”指什么,但前头那句她很赞许,连忙道:“柳姑娘是个好主子,给银两特别大方,顿顿都能吃上肉。” 惊刃将脚步放慢些。 她哽住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难不成,容雅命你去刺杀姜偃师了?” - 这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柳染堤嫣然一笑:“对啊,你知道这么多密辛,又是庄主与女儿心腹,要真能把你策反,我俩在嶂云庄里可就如鱼得水了。” 青竹相击,沙沙作响,那几座青苔石灯静立不动,灯口黑洞洞的,于雾气里透出一分说不清的阴冷。 惊狐悟了,狐疑地盯着两人,道:“你俩合谋起来策反我是吧?” 洞窟幽暗,伸手不见五指。惊刃却连火折都不用打,便知晓何时该转弯,何时该停步。走了一阵,前方透出一线亮光。 柳染堤走了两步便开始发晕。 可每一次刚生出这念头,惊刃便会拨开一片藤蔓,或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前停住,带两人寻到隐藏其后的通道。 【很认真地想把她拐上榻、很认真地想看她脸红,还很认真地想看她掉眼泪。】 挪完还不够,柳染堤悄悄地挤进来,猫猫探头挡住惊刃理袖箭的手,小声道:“真这么凶险吗?” 惊狐眉心突突直跳,只觉得这“对手”着实难缠,莫说十九那一颗榆木脑袋,便是再添上八百个心眼子,怕也算不过她一个。 惊刃望了柳染堤一眼,见她点头示意,才平静道:“嗯。姜偃师已死。” 入了林,光线骤暗。 惊刃肩背微僵,耳尖不自觉有点泛红,低声应道:“是……是。” 她解释道:“属下刺杀姜偃师之前,为防她遁入鬼山,花了半月将这一带的洞道、暗口、死路全数摸清,每一道岔口都记在心里。” 千窟鬼山,山如其名。洞窟密布,横折迂回,一脚踏错,便从窄缝里滑进别处。 不愧是惊狐,太敏锐了。 身侧传来些许枝叶弯折声。 惊狐瞧着她,忍不住道:“十九,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动真格,里头这么凶险?” 身为只想讨口饭吃,不想干活的打工人,惊狐忧心忡忡,只觉得这趟差事怎么看都危机四伏,愈发担心起自己的小命来。 可是,当她浑身是血栽在庄前时,容雅却连她拼死带回的信物都懒得过目,匆匆命侍从将她抬回小院,没派遣医师,也没送去伤药,任由她自生自灭。 柳染堤看了片刻,喉间咽了一下,紧接着,她悄悄往惊刃身侧挪了半步,勾住惊刃衣角拽了拽。 惊狐一顿,缓缓抬头:“带?” 袖中薄刃、腕下机簧、腰间短镖、靴侧匕首等等,每一件都被惊刃调整至顺手的位置,蓄势待发。 如此反复,柳染堤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处洞窟了,她只觉得一会儿在山腹,一会儿在林间,一会儿又被吞回黑暗里。 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几座长满青苔的石灯静立,一条小径蜿蜒而上,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木屋。 她解释道:“姜偃师的机关阵极其缜密,层层叠合,环环相扣。上回我虽破坏了大半,但仍余下了不少,都是借着山势与洞窟铺设,一处触发,后手便会连起。” 柳染堤弯下身,语气惋惜:“小狐狸啊,你的现任主子,小刺客的前任主子,可真不是个东西。” 惊刃点头:“嗯。” 惊刃呼吸微滞,她踌躇片刻,小声询问道:“主子,怎么了?” “十九。” 鬼山不愧为鬼山,洞窟密如蜂巢,头尾相连,明明才拐过一处石壁,前方却又分出三四个岔口;明明刚绕过一道狭缝,脚下尚未站稳,前方却又豁然塌陷出另一条幽深的通道。 千窟鬼山位于中原偏西之地,离嶂云庄不算很远,若是快马加鞭,约莫一两日便能赶回本家。 有的洞窟窄如一线,只能侧身而过;有的宽敞如厅堂,顶上垂满湿润的钟乳;有的岔路三四条,通向何处,全无标记。 三人到达山脚后,惊狐摸出一副舆图,又取出几册厚厚的札记。 柳染堤不过漏了一句口风,惊狐便能把所有零碎的线索拼成一张完整的网。 总觉得,主子靠得有些太近了。 奇奇怪怪的两人。 竟然是柳染堤。 “放心。” “所以,待会儿入了竹林,你们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止步,你们便止;我前行,你们便行。” 惊狐颓然坐下,准备好的舆图与札记“哗啦”洒了一地。她摩挲着眉骨,半晌说不出话。 “常言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那流水不愿停留,再如何追赶,怕也是枉然,您说是不是?” 柳染堤与惊狐齐齐转头,而后异口同声:“你不需要知道。” 惊狐:“……” 轻飘飘两个字,便是她孤身一人,旧伤未愈,没柄趁手的剑,也没多少可倚仗的暗器,硬是拼着用这副残躯,从可怖的杀阵中撕出了一条血路。 柳染堤道:“不累不累,我瞧这个就颇合我心意,每日敲打一两下,乐在其中。” 柳染堤盯着那座小木屋。 柳染堤心想。 惊刃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嘴“属下也会凫水,不用劳烦您施救……”,很可惜,还没说完,便被柳染堤给堵嘴拖走了。 惊狐讪笑两声,掩不住地心虚:“我好歹是嶂云庄庄主派来的人,你可得护着我点,别让我被扎成筛子。” 出了洞,又是一片林子。 惊狐还记得那段日子。 柳染堤道:“有何不妥?从前她在嶂云庄当差时,我努力撬墙角把人从容雅手里拐出来;如今人到手了,自然是要换个目标,继续把人往榻上拐。” “那个,影煞大人啊。” 柳染堤听了两句,忽而“等等”,转头瞧了眼身侧的惊刃:“不用这么麻烦,让小刺客带我们去就好了。” 惊狐:“…………” 柳染堤倒也不恼,仍是笑盈盈的:“行。那就劳烦‘惜命’的惊狐大人跟紧些。若你与小刺客一并掉进湖里,我可只捞小刺客。” 柳染堤冲她甜甜一笑,软声道:“小刺客,你方才说要‘寸步不离’。我待会就直接贴着你走,肯定不会错。” 惊狐颤声开口:“我记得数月前,容雅忽然遣你去办一桩差事。你回来时骨折数处,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在榻上躺了近一个月才能起身,难不成——” 三人一路绕行,时而入洞,时而出洞。洞中幽暗,脚下尽是碎石与积水,水声被靴底踏碎,又在洞壁间放大回荡。 惊刃瞥了她一眼,道:“倘若遇险,我必须先顾及主子周全,其后再管自身安危。” 她停顿片刻,总算是为多年友谊,多年同僚情谊,又添了一句:“但若局势尚可,我也能腾出手来,还是会来帮你的。” “总之,你自求多福。” 惊狐:“…………” 惊狐瞪她一眼,嚷嚷道:“好啊影煞,你这个见色忘友、薄情寡义、脑子里只装着主子的家伙!!” 第 98 章 缚云计 5(润色大修) 柳染堤倒也不恼,只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些,抬眼,还冲惊狐挑衅地一笑。 作为暗卫,惊刃站得笔挺而克制,柳染堤则是另一个极端,就跟没骨头似的,软在惊刃肩侧。 见惊刃在整理暗器,还要时不时过去捣乱,这里戳一下,那里戳一下,将她理好的袖箭给弄歪一点点。 惊刃则是头也不抬,淡淡道:“我身为主子的暗卫,自然应当事事以她为先。” 她将袖箭一枚枚码好,又道:“你觉得,我脑子里不装主子装谁?容寒山吗?” 惊狐:“……” 十九真是变了!从前那块闷头闷脑的木头,居然开始讲冷笑话了! 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个颇为哀怨的声音,惊刃一愣,暗道不好: “好啊你个小刺客。” 柳染堤幽幽道:“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把容雅从你心里挖出来,你倒好,转头就让容寒山住进去了?” 她抬手点上惊刃心口,已经很是熟门熟路,一下下地戳着软软的某处。 “你这颗心是容家的客栈不成?姓容的来一个住一个?若我不姓容,是不是只能站在门口吹风,连口热茶都讨不到?” 柳染堤一通歪七扭八的“控诉”,实际惊刃就听懂了不到一半,她想来想去,还是没想通主子要什么。 惊刃道:“主子,江湖这么多门派,就容家迂腐守旧,要改姓的话,得祭祖、拜神、摆认亲宴等等,十分麻烦。” 她认真道:“听闻光是祭祖那一关,就有十三代祖宗要拜,得一个一个上香磕头,还得当众宣读认亲文书……” 这狐狸,果然不好糊弄。 在将触未触的一瞬,剑锋掠过,箭身断作两截,箭翎从惊狐颊边擦过,刮起一点刺麻,“叮哐”落地。 杀阵似一张盘根错节的网,每前进一步都得耗费大量心神。很快,惊刃寻到一处由两块斜石相抵的夹缝,将两人给塞了进去。 惊狐耸耸肩:“不然呢?命再怎么说都只有一条,死了便什么都不剩了。多贵重的东西,可不得加倍还回去?” 还没等惊狐反应过来,耳边便骤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机簧弹动,紧接着: 柳染堤托着下颌,目光越过惊狐,落到竹林深处,一片茫茫的雾气之中。 惊狐被压着后脑,视线钉在地面:那两截铁箭,一截斜斜插进泥里,尾羽还在微颤;另一截滚了两滚,停在她靴尖前,箭头沾着一层黯亮——是毒。 惊狐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做梦。” 说着,惊刃又将两人往里推了推,掌心按在柳染堤肩上,力道不重,却不容置疑。 “在这等我一下。”惊刃道。 地上石、草间露、砖上苔,处处藏着森然杀意。这一个环环相扣的可怖杀阵,正耐心等待着三人的片刻分神,半分松懈。 “可即便如此,你却还是为了她,去顶撞一个武功、身法都远在你之上的人。” 竹影间寒光骤起,一支暗箭无声无息地破雾而来,尖啸细锐,直取她面门。 “阵主虽死,”惊刃忽然开口,“但这阵却是‘活’的,自我上回离开后,布局与埋伏都有了些变化。” 而姜偃师的阵不同。 “套话?”惊狐瞥她一眼,“柳姑娘,你不妨直说吧,你想问什么,我斟酌着答。” 那石片比旁处略高一线,边缘被苔与泥掩住,被她碰到后,竟微不可察地向内塌了一点。 柳染堤靠着石壁,拢紧惊刃在进竹林之前,披在她肩上的裘衣。裘衣包裹着身子,绒毛扫过面颊,暖暖的。 惊刃松开她,改为握住惊狐的小臂,施了点力,将对方拉起来:“还好吗?” 柳染堤“扑哧”笑出声,道:“画本子上不都这么写,呃,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惊刃站在夹缝外头,没进去,目光仍落在杀阵的一个个阵眼,眉心微微蹙起。 惊刃正凝神听着阵法里细微的响动,目光扫过竹影与石灯的排布,心中默数着步距与回路。 柳染堤:“……” 比起之前在洞窟中寻路时,惊刃的步子明显慢了许多,停、转、斜行、贴边,无比小心谨慎,宁可慢些,也不敢错半步。 “你们的关系,似乎很要好?” “小狐狸,”她懒洋洋道,“你这么瞪着我做什么?这杀阵又不是我布的。” 惊狐的视线被迫一沉,整个身子都被不容置疑的力道向下沉去。 惊刃走在最前。 到最后,柳染堤一步上前,抬手捂住了惊刃的嘴,迫使这颗还在努力思考的榆木脑袋停止运转,“走吧走吧!入林先。” 而后,她脚下稍稍一错。 惊狐抬眼扫了一圈。作为容寒山的心腹,她接触过不少嶂云庄所擅的机关与阵法,也有幸见识过机关山体内部,那一列列井然的梁架与齿轮。 箭矢呼啸刺来,寒光凛凛,铁尖逼至平静一如的灰瞳之前,几毫之距,寒光已在瞳里映出圆点。 惊狐喉结动了动,没能发出声,她吸了一口湿冷的雾气,借力直起身子。 “咔。” “铮”一声,长剑出鞘。 那支箭来得极狠,极快,她连“躲”的念头都来不及成形,瞳孔里只剩那点越来越近的铁色。 “影煞是你的暗卫,又不是我的,我哪有资格许人?再说了,也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关我何事?” 雾色浮动,湿意贴着衣襟。竹叶摩挲,簌簌而落,在静谧之中一下下回响。 柳染堤的目光落在惊狐脸上,似一枚细针,慢慢探入。 惊狐则跟在两人后头,小心翼翼跟着惊刃的每一个落脚点,生怕踩错发生意外。 她看着惊刃,沉默许久才开口,嗓子干得像吞了把砂:“十九,你之前在这鬼地方困了多久?” 小径弯弯绕绕,石砖交错不齐,有的略高半寸,有的微微下陷。落叶一覆,更难辨哪一块是实地,哪一块是索命的虚门。 她笑了一声:“小狐狸,你这人聪明得很,懂得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知道怎么讨主子欢心,也知道何时该进退,何时该藏锋。” 夹缝里阴暗、潮冷,两名虽说见过不少次、却终究不太熟的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微妙。 声音极轻,似不小心踩碎了一点点,堆积在路旁的枯叶。 柳染堤黏糊糊地挽着她的胳膊,就差没整个人窝惊刃怀里,叫她搂着抱着背着。 竹林之中,雾起得很快。 “很简单,影煞救过我和二十一,也就是惊雀的命,而且不止一次。” 下一刻,一只手猛地按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往下一压。 它更像是一个“活物”。竹影与雾气是它的遮掩,石灯与落叶成了它的点缀,瞧着温和又无害。 听见惊狐问话,她神色未动,只平静回了一句:“七天。” 惊狐瞳孔骤缩,脸色瞬间褪得干净。她只是踩偏了一点点,只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已。 柳染堤笑眯眯道:“这话说得在理。” 石缝斜斜开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人刚好挤得满满当当,第三人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 要是换成某颗榆木脑袋,这会儿怕是还在纠结思考“许给谁”“怎么许”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软声道:“小刺客?” - 她动作实在太快,话没说完就不见了人影,叫柳染堤的一句“小心些”卡在喉咙间,只能闷闷地吞回去。 她认真道:“救命之恩,恩重如山,当结草衔环,能还一分便还一分。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未免也太混账了些。” “没钱。”惊狐眼都懒得抬,抬手一摊,“烂命倒是一条,要不要?七成新,没缺胳膊少腿。不要我拿回去自己留着。” “只不过,瞧你之前那紧张兮兮,总担心惊刃被我吃了的模样,你分明是很关心小刺客安危的。” 雾气幽幽,一如蛊林之中经久不散的瘴毒,同样的潮湿、沉滞,望不见尽头,也寻不到出路。 惊狐抱起手臂来,懒洋洋道:“倒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惊狐神色猛地沉下去,唇抿得很紧,将目光从断箭移开,望向前头那条看似寻常的小径。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 柳染堤挪了挪身子,给惊狐让出半个位置。可她的手却没松,拽着惊刃的衣角,攥得很紧。 柳染堤笑道:“小狐狸真是个讲义气的人,难怪小刺客对你也好。” 她们脚下,阵法正“醒着”。 此人越说,柳染堤脸色越黑。 惊狐心底的弦越绷越紧,呼吸急促,反复告诫自己:别多看,别多想,紧盯脚下,跟着惊刃的步子。 “嗖——!” 才迈进两步,三人的衣襟便沾了潮,雾气自脚踝缠上来,沉沉压着鞋面。 “再说了,我家暗卫方才可是救了你一命。按江湖规矩,劳务费是不是该结一下?” 她眸子亮亮,含着一点坏心思:“不如这样吧,你同意把小刺客许给我,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事了。” 惊狐心头猛地一沉,忙低头去看,只见她偏了那么一毫,鞋底擦过一枚不起眼的石片。 柳染堤垂了垂睫,眼底有一丝水色在轻晃,嗓音淡淡:“和你一比,倒显得我薄情得很。” 慢慢地,她不自觉捻住裘衣的一角,绒毛勾住她的指尖,那里仍残着一点温度,分明微弱,却烫得心口发疼。 “小狐狸,我可比你差远了。” 柳染堤自嘲地笑了笑:“对于救过自己两次的恩人,不仅百般提防,处处警惕,甚至曾经升起过数次杀意。” “……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没良心?” 第 99 章 缚云计 6 惊狐毫不客气,道:“那你可真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对救命恩人起杀心,真是个狠毒的人,不对,简直不是人!” 柳染堤:“……” 呵。 惊狐背抵着斜石,换了个姿势,又道:“话说回来,影煞什么时候救了你两次,我怎么不知道?” 柳染堤脸色一沉,心道和聪明人说话真是烦,随口一句便能被嚼出三五层意思来。 想来想去,还是榆木脑袋好。 柳染堤不自在地偏过头,道:“我又没指名道姓说是她,天底下这么多人,就没旁人能来救我么?” 惊狐一副“随你怎么编”的神情,懒得跟她争辩:“起杀心又如何?影煞没易主那会,不是天天想着怎么杀了你。” “我也对你起过不止一次杀心,可惜本事不济,暗杀也走不通,我又能怎么办?” 她神色坦荡:“日子还得过,总不能因为杀不了你,我就羞愤自尽吧。” 柳染堤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梢眼角的郁色淡去几分:“你还挺豁达。” “放在以前,若有谁赢了我,我怕是会气得七窍生烟,三天三夜睡不好。” 柳染堤托着下颌,弯了弯眉:“拼了命地去练剑,梦里都是怎么出招,非得赢回去不可。” 惊狐也笑了:“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得过且过。天大地大命最大,能活着多吃口肉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到这里,忽而偏头打量柳染堤一眼:“你这人疑心得很,竟肯与我说这么多,我起初着实觉得古怪。” - 惊狐没接这茬,自顾自往下说:“但我略一思量,倒也不难明白。” 惊狐道:“所以,为什么?” 木屋的门板并不结实,木纹里有潮气侵蚀的痕迹,惊刃再次确认了一遍没有机关,这才小心地推开了门。 柳染堤一直没有说话。 放眼望去,大片的竹子被拦腰削断,倒伏着压出一道空地,到处都是碎叶与铁片。 惊刃回来时,夹缝里气氛怪怪的。 半晌后,她摇摇头:“……没有。” 纸面被血溅得一片斑驳,血迹干涸许久,发黯发黑,遮盖了部分繁复至极的阵线。 惊刃道:“她太依赖这些死物了,阵成则生,阵破则亡。” 柳染堤将白骨踢到一旁,俯身去看阵图;惊狐则蹲在白骨旁,在残衣的腰封与内襟摸索着。 她很快寻到几样姜偃师的贴身之物,踹进兜里,准备带回去给容寒山交差。 屋里一片昏暗。 几座石灯横断在地,竹枝七倒八歪,不知多少处机关露了底,暗槽翻起,木齿轮崩裂,铜簧弹在泥里。 惊狐挑眉:“为什么?” 听见脚步,惊狐眼皮一掀,看向她的表情莫名很慈祥:“哟影煞,为你家猫打猎回来了?” 又嫌不够似的,她埋在惊刃颈侧蹭了下,委屈巴巴地哭了两声:“呜呜呜。” 柳染堤冷冷道:“她果然有参与其中,甚至于,还将自己的命给织了进去。” 嗯? 说着,惊刃已经将手压在剑柄上,看向惊狐的目光,已经变成了在看一具尸体。 “当然,若是阵主还活着,此举动静太大,无异于自寻死路。” “若不动它,那东西只会安分伏着,”她淡淡道,“一旦你企图催动内力将其逼出,它便会钻入心脉,食肉饮血,三息内气绝身亡。” 惊狐感慨道:“蛊林之后,她四处布阵杀人,死在她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 惊狐惊慌失措,连连摆手:“误会啊,误会,都是误会!柳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 就在这时,柳染堤忽而站起身。 两人在夹缝中才躲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外头的景象已然是天翻地覆。 要不是看在惊狐是容寒山心腹,又是小刺客好友的份上,她真想把这只狐狸拎出去,往竹林里一丢,跟冷刀暗箭讲道理去。 她喃喃道:“只是,纵使漏洞补上了,姜偃师之死必定还是会对蛊林封阵造成影响。” 没有任何技巧,全是暴力。 柳染堤没回答,裘衣边缘翘起了一点绒毛,被她捻在指间,慢慢揉、慢慢碾,蹂躏几番,碾得皱巴巴。 很快,鹤观山便留意到她在机关布阵上的天赋,倾力教养,她也与山中众人十分亲近,帮数个门派布下了护山、护宗大阵。 烦躁便也这般,无声地淌上来,似一汪浑水漫过脚踝、腰际,又闷过胸膛,越漫越高。 更甚于,通过这副阵法图可以看出,姜偃师还将自己的气息强行与封阵绑到了一起。一旦她气绝身死,封阵便会顷刻塌毁,任由蛊毒溢出,流散四野。 关于姜偃师的来历并不多,只说她是饥荒年间被母亲抛下的孤女之一,沿路讨食,辗转到了鹤观山,被山门收留。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略一打转,隐约觉得有哪不对劲但说不上来,思忖片刻,决定无视这怪异的氛围,准备说说杀阵里的情况。 惊狐摊了摊手,道:“可这些日子下来,影煞有多强,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倏地松开那一小撮毛,声音冷硬:“惊刃一直跟着我身旁,倘若她真有异心,我当场便能杀了她,没必浪费一条蛊种。” “瞧瞧。”惊狐道,“你已经有答案了。” 可蛊林之事后,一切都变了。 所以,和聪明人说话真烦。 惊刃:“……?” “姜偃师名声在外,恃才而骄。” 它立在雾里,檐角挂着一枚风铃,竹叶被风吹得晃动,那铃却不声不响,好似被无形之物生生按住铃舌。 柳染堤哼了声,道:“看她对小刺客你还算好的份上,姑且饶她一命。” 趁掌门闭关,姜偃师悄无声息地卷走一批机要阵图与钱财,叛逃出山。此后,她的阵法便从“守”,改为了血淋淋的“杀”。 “三宗缄阵。” 惊刃对此的解释是:“我之前被困在阵里许久,知晓大致的阵眼方位,这是最快、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三人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虽说仍旧有不少没触发的机关须得小心行事,但已然是比先前安稳许多了。 “听闻她对此还颇为自豪,常常自夸这世上不可能有活人能破阵离开。” 柳染堤抿着唇,偏开视线,落到石壁上因雾气而凝出的一道水痕。水痕细细的,沿着缝隙往下淌。 柳染堤圈过她的腰,也不嫌暗器硌手了,将对方搂得可紧:“小刺客,你的好朋友欺负我!” 惊刃又看向柳染堤。 “她一旦叛变,后果不堪设想。别说一道蛊,你就是往这杀神的茶里丢十七八道蛊也不为过。” 过分了过分了! 幸好,死人是不会被惊动的。 白雾缓慢涌动着,湿棉絮一般盖着竹梢,顺着枝条往下流,将远山翠色也拢成一片模糊的灰。 柳染堤俯下身,抚着阵图。 见柳染堤一直凝神注视着阵图,惊狐也跟着好奇看过去,只几眼,便倏地变了脸色。 柳染堤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但不知因何原因,姜偃师在参详设阵之时,悄悄在阵中埋下一道“旁门”,需以机关簪为钥,才能打开。 柳染堤僵了僵,喉间似缠过一道极细的丝线,勒得皮肉生疼,喉骨发涩。 一具白骨倒伏在地面,而在她生前坐着的案前,摊着一张巨大的阵图。 惊狐在说什么,没听懂。 柳染堤抱着手臂,背靠石壁,唇抿成一条线,惊狐斜坐一旁,腿一伸一收,就差了条懒洋洋伏在身侧的狐狸尾巴。 柳染堤道:“在你眼里,我就这形象?” 三宗缄阵本是封绝之阵,借山势、借地脉,将蛊毒层层压住。 柳染堤的指节一紧,倏地抬眼,眼尾带着一点冷意,恰恰好好对上另一道视线。 “这是……”惊狐迟疑着,而柳染堤头也不抬,接上了她的话: 指腹顺着墨线游走,抚过一层又一层,繁密而精巧的机括,触及那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也没停。 惊狐脸上没什么惧色,“哦”了一声,又道:“那影煞呢?身上也有一样的东西么?” 墙上贴满了阵法图,靠墙的书格里则塞满卷筒,大小不一,排列得极为整齐。 惊狐也没催她回话,就只是这么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相比武力平平、对你造不成太大威胁的我还有容雅,影煞才是那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不是么?” 惊狐:“?????” “我、惊雀,还有容雅身上,怕是都带着你种下的蛊毒吧?只消一个念头,我们三人便会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惊刃不假思索:“需要属下杀了她吗?” “当时说是阵法年月久了需要修缮,现在想来,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急急赶去补救。” 惊刃疑惑道:“既然如此,那三宗缄阵为何仍旧是好好的?” 【为什么惊刃的身上没有蛊毒?】 她踩过青石,一下扑进惊刃怀里,暖意隔着几层衣料贴上来,近得叫心跳都撞在一处。 惊狐拍了拍她肩膀:“你记得么?容寒山刚把我们买回来不久,便匆匆组织了一队人马,前往三宗缄阵。” 前方出现一座小木屋。 说着,惊狐踹了一脚地上的白骨,“她大概也没想到,最终会死在你手上。” 还是榆木脑袋好,呆呆的,随便逗,随便哄,说什么都会信。 梁上都悬满了机关零件,机簧、齿轮、铜钉、暗槽、绞索等等,角落里堆着拼装到一半的机关傀儡,铜骨木节散落一地,关节处还留着未拧紧的钉孔。 “譬如,让严密无比的阵法,生出了一丝裂隙,显出了一线破绽。” 惊刃立刻便想起了,两人第一次前往蛊林时,在封阵边侧见到的那一小道灼痕,证明曾有人从里将阵法破坏过。 柳染堤慢慢自案边直起身。 她说着,忽而笑了一下,笑意浅浅的,像一粒盐,落在舌上,涩得人发苦。 “不管那个从蛊林里逃出的东西是什么,小刺客,你救了她一命。” 第 100 章 萱堂寂 1 倘若嶂云庄没有买下影煞,倘若庄主没有将她交予容雅,倘若容雅没有因母亲的偏袒而动了杀念,倘若惊刃在那杀阵中棋差一着、命丧当场。 这诸多的“倘若”,只消少了一桩,姜偃师便不会死,蛊林封阵便会继续矗立下去。 一两年、五年、十年,甚至数十年,将那个东西困在其中,直至百年之后,再也无人记得那里封着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一步对,步步对。该说是巧合,还是说命数如此? 惊刃不知道。 文人以墨写命数,僧人以经解无常。世人谈造化,问福祸,惊刃向来是听不太懂,也从不理会这些的。 她的方寸之地极小,只容得主子。无论何事,所命即趋,所指即往。至于因果缘由,她从不追问。 啊。 除了榻上之事。 明明书册翻得仔细,画页看得认真,可不知怎的,主子总是前一刻还喜欢得紧,后一刻便又咬着唇愤愤瞪着她,一副想和她打架的模样。 惊刃对此也是很苦恼,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只好继续苦读研学。 柳染堤没有再说什么。她将染血的阵图卷起,拿了个空的圆筒装进去,又在书架前端详思忖半天,挑出来其中几个。 而后,全部塞给了惊刃。 卷轴一根根压进怀里,沉甸甸的,将惊刃臂弯给占得满满当当。 “麻烦小刺客帮我抱着啦。” 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抬手。 又不经意般补上一句,“母亲待她虽严,却也都是为她好。可人若只记得疼,不记得好,心里总会结刺。” 等惊狐一骑快马卷着黄尘,气喘吁吁地终于抵达嶂云庄山下小镇,距离主家还有一段距离时。 ……不会演过头了吧? - 白花在她掌心一颤,惊刃连忙收回手,生怕花被吹跑了。 风又起了一阵。 柳染堤早已抄了近道,从另侧先一步入庄,足足比惊狐早到了两三个时辰。 容清走出两步,跟着的小厮正要上前搀她,忽听密室里传来一阵喧闹: 惊刃心道,而真正的柳染堤,此刻应该正在嶂云庄里头悄悄搞破坏。 黑衣暗卫顾不得通报,“咚”一声跪倒在门槛外,声音发颤:“禀报庄主!” 容寒山接过盏,沾唇抿了一口,淡淡“嗯”了声:“你有心了。” 从姜偃师隐居之地带出来的卷轴,她已按吩咐重新整理过,封好、打包,交由信使送往天衡台。 再往前,是一群追逐的孩子。 说着,她又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见惊刃抱满了卷轴腾不出手,还很是好心地将银票折了两折,塞进惊刃衣襟的夹层里。 容寒山眼神一沉:“叫她进来!” 容雅笑了笑,道:“她性子倔,脾气外冷内拗,又是一根筋认死理,确实容易惹您心烦。” 容寒山眉心微蹙,抬手揉了揉眉骨,声音略冷:“不必多说了。” 容寒山从账页上抬起,目光沉沉:“二姑娘,你什么意思?” 可眼下对主子只留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快活乱逛”,惊刃是满心的茫然,完全不知道做什么。 她道:“影煞呢,怎么没跟着你?” 此刻,正值日落时分。 这样一双手,握过刀刃,执过暗器,沾过血,也浸过毒,却从未接住过一朵花。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容清立刻低头,乖顺道:“是女儿多嘴。” 仿佛那个俯身望着阵图,那个黯然而苦涩的她从未存在过。她仍旧是那个鲜活、明亮、爱笑的她。 她转身离开密室。 惊刃低下头。 不过,显然不会是什么对于三妹妹有利的事情,要么是三妹妹作茧自缚,要么就是她纯粹的倒霉。 惊刃想:我为什么会接下这朵花? 她重新替母亲斟茶,壶嘴斜落,茶线细而不断,盏中也只起一圈浅漪。 值夜巡逻刚换过一班,灯盏只点了三两盏,光晕薄薄一圈,照不透深处。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容寒山一顿,佛珠在掌心停住半瞬。 如今姜偃师已死,还是被容雅所派遣的暗卫刺杀,此事如同晴空落雷,轻重不容拖延,须尽快送到庄主耳边。 隔两步,卖炒零嘴的婆婆坐在小凳上,面前一口黑铁锅,锅里翻着栗子与豆子,噼啪作响,带起一阵热气。 可这一下,却叫惊刃心里生出一种极陌生的感觉,牵着她的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回望了一眼。 惊狐如此想着,马身在山道上疾驰,溅起泥点,缰绳勒在掌心,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 柳染堤笑盈盈,毫不客气地把最后两卷往她臂弯里一挤,塞得惊刃几乎腾不出一寸空隙。 容清极有眼色地起身,行了一礼:“母亲先忙,女儿告退。” 她们从巷口冲出来,衣摆乱飞,脚下溅起浅浅的水花,笑声脆得很,钻进人耳里,停也不停。 惊刃:“……” 惊刃蹙了蹙眉,目光掠过匾额角落那一处的刀刻暗记,一时有些拿不准,容雅来的是这家香铺,还是来香铺里藏着的无字诏分部。 这位“惊刃”,着实有些过分懒散了。她歪歪斜斜地靠在枝间,打了个哈欠,又从枝上摘了个青果,随手在衣袖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而后,主子给她的下一桩差事,是假扮成“柳染堤”,欢欢喜喜地在街上逛一整日,买上一堆物什,再回嶂云庄去。 【要快些,要更快些。】 与此同时。 趁着惊狐在一旁看其它东西,柳染堤伸手,按住惊刃的肩,而后凑近了些。 容清立在她身侧,衣色素淡,她先替母亲掖好披肩,又提壶斟茶。 柳染堤当场就露出几分失望,道:“急什么?难得出来一趟。” 很短,只一下。 “柳姑娘。”容雅先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而后,她的目光越过惊刃的肩头,本能地在找什么,随即便微微一怔。 惊刃微微抬眼,第一次,以一个闲人的目光打量着这条寻常的长街。 那人半藏在叶影里,正挑眉打量着在树下整理行装的惊狐。 惊刃正惴惴不安着,容雅忽而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进眼底,只玩味地在唇齿间转了一遭。 换上白衣、顶着“柳染堤”那张脸的惊刃,正牵着马,不知所措地站在街口。 如此漫不经心,沿途又是摘叶又是吃果,各种分心打岔,最后居然还能牢牢跟上惊狐的人—— 分明只碰了一瞬,呼吸却被那点温软牵住,热意循着肌理,一寸寸往里走。 容清抬袖掩唇,咳得肩背微微一颤,才缓缓道:“女儿不敢妄言。”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好似一粒沙滚入鱼肉之中,一滴墨啪嗒滴在纸上。 街角有人吹糖人,一根小竹管,气一鼓,几下便捏出一只小兔子。旁边一群孩子围着,嚷嚷着要“凤凰”,要“大将军”。 她的暗杀、制毒、纵火等技艺皆是顶尖,她有把握取下武林高手的项上人头,亦有信心在天罗地网中全身而退。 “女儿想着,母亲身边的人与事,或许也该多留一留神。” 冤枉啊。 只是…… 片刻后,惊刃继续往前。 她温顺道:“近来庄中杂事多,想必母亲十分劳心。只是,越是忙乱的时候,越容易叫人钻了空子。” 檀香袅袅,一缕一缕攀上梁木。 “是。”容清轻轻应下。 街道渐阔,行人渐稀。前方一株老树立在路旁,枝干虬结,树冠生得繁盛,开着一树白花。 【因为,她正站在你面前。】 房梁之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柳染堤正躲在那里,打量着厅室之中的情形。 惊刃停住了脚步。 容寒山眸色更深,却仍不动声色,只道:“她是你的亲妹妹。你莫要把心思,尽往坏处想。” 殊不知,在拼命赶路的惊狐身后,悄悄缀上了一道黑衣身影。 - 微凉的发丝拂过颈侧,下一瞬,柔软的唇落在她面颊上。 树影覆下来,花簇挤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瓣,像雪,又不像雪。 容寒山亲口吩咐过,那位姜偃师乃是嶂云庄的贵客,关乎庄中机要。须时时留意其动向,无论大事小情,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回禀。 “只是心急之人,最易叫旁人寻着空隙。若当真被有心人顺势引了去,做出些不好收场的事,反倒叫母亲为难了。” 她抬眼看了看雾散后的天色,眼尾一弯,“镇上的清音楼今夜有名角登台,曲儿都好听得紧。我想带小刺客去坐坐,你不一起?” 惊狐讪笑,摆手婉拒:“不了不了。庄里那头还等着我回话呢。” 柳染堤退开些,仍笑着:“这是谢礼。” “柳姑娘,你会这么说,怕是影煞又违背你心意,擅自行动了吧。” 那朵花很小,洁白,柔软而脆弱。她的手却截然不同,苍白、瘦削,布满细密的旧伤,虎口与指节处皆是磨出来的茧。 从前行路,都是为潜伏、为行刺。屋檐是遮身的影,巷口是藏刃的口,脚下的青石每一块都要记清退路。时辰紧,不得浪费。 长廊沉沉,廊下偶有灯笼未点,只挂着暗红的皮罩,像一只只合着眼的兽。 小厮吓得一抖:“二小姐,里头发生什么了?庄主何故如此动怒?” “惊狐回来了,说是带回了您叮嘱那人的消息,事关重大,必须立时求见庄主!” 她在惊刃面前站定。 若靠近些,便会察觉一丝违和。 容雅愣了愣,她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惊刃,目光似细线,慢慢往她脸上缠 容清温声续道:“妹妹自幼伶俐,只是心气也高,兴许是丢了影煞一事叫她心烦意乱,才会急着想做出些事来。” 她怀里揣着主子临走前硬塞过来的银票,厚厚一大叠,起码有几千两。 这差事分明是在为难她。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踌躇着道:“只是,这两日容雅妹妹总不在屋内,往库房那边走动得勤。” 除了柳染堤,还能有谁。 “你说什么?!!” 容清将案上微乱的账册,排好,码好,摆到容寒山面前,而后又细心地将燃着的熏香拨了拨。 白花柔柔落在她掌心。 惊刃绞尽脑汁,榆木脑袋疯狂运转,她清了清嗓,努力把自己的语气往“柳染堤”那边拽:“干什么?” “她说是查账,说是替母亲分忧,可那处库房,分明是贮藏机关山机括图谱与密钥之处,向来不许旁人轻易触碰。” 她怔怔望着掌心那一点白,像看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心里装着一点说不出的茫然。 她一抬下颌,道:“本姑娘的暗卫,我爱让她做什么做什么,她去哪儿、做什么,我尚且懒得管,你倒操起心来了?” 她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花在日光里旋转、下坠。万万千千,一朵花恰好落向她。 真奇怪。 惊刃:“……” 惊刃耳尖莫名有点热。 自出鬼山之后,惊狐说是要回庄与庄主回禀,打了个招呼,便与两人分道扬镳。 她眉眼疏冷、清隽,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乍一眼看去,竟与“惊刃”生得一模一样。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想碰一碰,又怕把它揉碎,便只在花瓣边缘停住。 ——容雅。 “母亲,”容清恭谨道,“这是方才煲好的姜茶。近几日天寒,您可得保重身子。” 容寒山半倚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披肩,眉心微蹙,手里正翻阅着一本账目,桌上还摆着另外几册。 如今,她却被迫放慢脚步。 惊刃并未隐藏身形,容雅也很快便发现了她。朝她这边直直走来。 她落下的步子极轻,时隐时现,偶尔借竹影遮身,偶尔顺着山势而行。 容清脚步未停。 惊刃牵着马,从她们身边走过时,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她咳了两声,抬袖掩住唇边,袖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也遮住了那一瞬间浮起的笑意:“不知道。” 若是主子,她会说什么?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响,一声暴怒低吼也跟着传了出来。 【所以,我还真是好运,连老天都选择站在我这一边。】 长街正热闹。 风过林梢,枝叶层层叠叠地晃了一下。厚重的绿影被吹开一道缝隙,一只手自叶下探出,扶住粗枝。 她眉梢弯弯,眼睛亮亮的,澄澈得令人恍然:“这个也是。” 就在此时,惊刃忽而听到一丝异响,她抬眼,便见一队熟悉的人从香铺里走了出来。 她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而去。 “……” 容雅见她一声不吭,不回答,也不接话,心中反倒更笃定了几分。 她往前一步,道:“再怎么说,影煞也算是我嶂云庄送出去的人。” “柳姑娘若觉得不趁手,便让她回来吧。我亲自教她规矩,好过在你跟前丢人现眼。” 说着,容雅放软了语气:“而该给您补偿的银两,我们也绝不会含糊。” 她紧盯着惊刃,道:“如何?”《 》 100-105 第 101 章 萱堂寂 2 容雅真是个怪人。 惊刃心想。 还在嶂云庄时,容雅从不掩饰对于她的厌恶,连目光多在她身上停留一刻,都嫌脏了自己眼睛。 刺杀姜偃师、天下第一是容雅的指令,止息是容雅的赐药,将自己丢回无字诏,也是容雅的决定。 惊刃对“情”向来迟钝。她活得像一把刀,知锋利,不知温软。可饶是这样一块榆木脑袋,也看得分明: 【容雅恨她,恨之入骨。】 惊刃不知道这恨意究竟从何而来,她只是记得那一日,“止息”吞噬经脉,她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血淌了满脸,她视线模糊得只剩庭院一角的翠叶,风一吹,叶子颤,而容雅站在廊下,望着翠色,唇角是笑着的。 将一个极其厌恶的人送走,容雅想必是开心的吧?可如今,她却又想把“影煞”领回去。 为什么? 惊刃想不明白。 不过,她也懒得去想,她的主子是柳染堤又不是容雅,她何必在意一个陌生人的看法。 惊刃思忖片刻,学着柳染堤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嗤笑一声:“补偿?” 容雅正要开口,面前的白衣女子偏着头,转着手中的白花,懒声道:“先前锦绣门可是开价三十万两白银。” 面对容雅骤白的面色,‘柳染堤’转过头来,淡然道:“难不成,嶂云庄有信心开出更高的价?” “也是巧,她前脚刚说完坏话,惊狐便带着姜偃师已死的消息回来了。” “这便叫做,‘喜欢’。” “聊什么?” 惊刃蹙了蹙眉,回复一板一眼的,“她不是属下的旧情人,不过,属下之前在街上遇见她了。” 柳染堤戳了戳身旁的惊刃:“瞧瞧,你的旧情人这般神色匆匆、失魂落魄的,是要上哪去?” “她一日不死,便是一枚压在案上的镇纸;她一死,镇纸挪开,底下的字就该露出来了。” 惊刃耳尖发热,手足无措地想了半天,结结巴巴道:“有……有个……” 不过,她现在应该改名了。 轻柔地、缓慢地,将惊刃捧在了掌心。指尖掠过散落的发丝,将那朵白花别上去,戴在她的鬓边。 “撬本姑娘的墙角,还好意思说补偿?她补得起么!便是把整个嶂云庄都赔给我,本姑娘也不稀罕!” “属下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会儿。”她声音很轻,“忽然便有一朵花飘下来。” “这件事与你前任主子的安危有关,”柳染堤逗她道,“怎么,要不要去救你的旧情人?” 这行径听来实在古怪,捡一朵无用的落花,又巴巴地带回来给主子看。 门被推开时,容清连眼睫都未抬,只慢慢端起药碗,饮了一口。 “您是说容雅?” 柳染堤拽住她手腕,她眼睛亮亮的,像衔回来一条大鱼的猫咪:“我偷听到了一桩大事!” 惊刃望着容雅离去的身影,又瞧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暗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瞧见了个熟悉面孔。 她一甩衣襟,转身离去。 夜更深了,风从廊尽头灌来,吹得灯笼晃动。两人绕过长廊,恰在一处转角停住。 一字不落。 她略一停步,确认四下无人,随即把兜帽压得更低些,加快了脚步。 比起在锦绣门时的嚣张跋扈,锦影瞧着明显憔悴了不少,耷拉着头,有气无力的,一看就是没吃饱饭。 “等哪一日,你忽然便会想明白,为何见着那树白花,你会停下脚步;为何那花落下时,你会伸手去接。” 她垂了垂睫,眼里似旧灯芯上浮起的一缕湿烟,灰蒙蒙的:“也不知道怎么地,还将它带了回来。” 为什么聪明人说话,总喜欢绕弯子呢? 容雅披了件单薄的狐裘,自拐角处走出来,她发髻未整,眼下淡青一线,将衣襟按得很紧。 惊刃:“……??” 此时此刻,窝在房梁阴影里的两人,自然是将下面那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相似的神色,又很有默契地,同时摇了摇头。 室内烛火轻晃,两人被揉碎在墙上,似蛛丝黏成的两团暗影,缠着缠着,便分不清哪一根是自己的。 待日头落尽,惊刃即刻回庄。 柳染堤点了点头,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真该喊你一起来看热闹。” 锦绣门倒台,锦影回无字诏本不稀奇。只是这样巧,被容雅买了去。 柳染堤接上她:“甚至于,对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对她的亲生骨肉产生了杀意。” 柳染堤却不急也不恼,趁着榆木脑袋陷入苦思时凑上前,啄了啄她的唇角。 - 【喜欢?】 - 惊刃停下了话。 冤枉啊,冤枉啊! “而随着这阵子蛊婆作乱、天下第一横空出世、蛊林封阵再启,母亲也越发疑神疑鬼起来。”容雅直直地望着她,“二姐,你当真一点也没察觉?” 惊刃想了想,将惊狐之前的解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仍是听不懂,只能老实道:“属下不知道。” 容清搅了搅羹汤,瓷匙轻碰碗沿:“三妹夜里不爱走动的。这个时辰过来,倒让我有些意外。” 柳染堤扑哧笑了,点了点她的心口:“笨蛋,连这都没发觉么?” “柳姑娘,”容雅咬字极慢,“锦绣门倒真敢开口。可她们敢开,你便敢要?” “那时,你便不会再困惑了。” 柳染堤立刻凑上来。 容雅笑意不减:“二姐这话说得见外了。咱们姐妹之间,难道还分什么闲不闲?” 身为暗卫,她该精准、克制,严格依照主子吩咐而动,只做“必要”之事……可这件事,有什么必要? 惊刃很配合,歪了歪头:“什么大消息?” 柳染堤说着便冲出了门,惊刃只来得及匆匆披上件黑色外袍,也跟着主子一起跑了出去。 容雅沉沉望她一眼,唇角牵动,正准备说些什么,身后暗卫上前半步。 柳染堤蹲在房梁上,下方都是来来往往的侍从,她还要揪着惊刃絮叨。 容雅拢起袖,掂起茶盏,轻晃了晃,“母亲年岁渐高,疑心却日盛。万籁一出,她眼里便只剩那把剑。” “对这几人而言,协议不过是权宜之计,算不得数,一旦风向不对,她们随时就能翻脸,背叛盟友。” “况且,她死在容雅的命令之下。倘若日后有人追查姜偃师的死因,顺藤摸瓜,未必不会牵出嶂云庄来。” 院中种着几株病梅,枝干虬结,褪尽了花,只剩灰白的骨架横斜伸展。 柳染堤越说越气,一下自惊刃怀里直起身,“不行,我得亲自骂她几句去。” 惊刃小声道:“不,不是的。属下按您的吩咐牵马乱逛,走到街尽头,见着一棵开满白花的树。” 惊刃说完便后悔了。 惊刃旋即反应过来,声音低压低:“庄主知晓,是容雅派遣我去刺杀姜偃师的了?” 容清咳了两声,用帕子掩着唇,咳罢才淡淡问:“那又如何。” 屋内灯火温吞。 饿肚子确实不好受。 “不知道为什么……”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瞳中投出一道影,掩住底下幽暗的心思:“三妹的意思是?” 前方有人。 柳染堤眼眶一红,当即开始哭,她揉着眼角,哭了半天,一滴眼泪也没掉。 “属下伸出手,接住了它。” 柳染堤拖长了声调,假模假样地板起脸,“那我可要生气了。” 她触上惊刃耳尖,像摸到什么新奇的东西,慢慢揉了揉那一点软骨,笑得可坏:“小刺客,你耳朵怎这么红呀?” 那名暗卫火急火燎地,拖着她七拐八绕,一把将她推入厢房,又“咔嗒”一声反锁门闩。 容清在心中笑笑,她们姐妹俩,可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黑心肠。 “二姐尝尝。若是凉了,我叫人再去热。” - 不愧是主子,嘴皮子这反应,这速度,这连珠炮的一串,惊刃望尘莫及,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境界。 惊刃想着,仍旧有些困惑。 她刚把马缰交还嶂云庄,便被一名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暗卫一把揪住袖角。 惊刃正琢磨着,柳染堤摆弄着那朵别在鬓角的小白花,又道:“所以,小刺客不好奇我听到了什么大事么?” “——所以,与其等她哪日将你我当做弃子,不如趁此机会,永绝后患。” 柳染堤伸出指尖,摆弄那一朵小小的,躺在惊刃手心的白花,“小刺客是摘来送我的么?” 在去寻容雅的路上,惊刃也是终于从柳染堤口中,得知了庄中早些发生的事情。 见惊刃一愣,视线转过来,她便当着对方的面,又亲了一下之前的位置。 “对此,庄主定然会大发雷霆,盛怒与恐惧之下,甚至于——” 惊刃被她摸得心口乱跳,忙抬手把人推开一点:“主子……” “不会吧,什么都没带回来?” 有什么触上惊刃的脸。 所以,当时在容清离开后不久,容寒山便将她又喊了回去,二人仔细商议了一阵,敲定了如何利用柳染堤、蛊婆、与机关山,如何除了隐患,又不影响到嶂云庄的名与位。 她的脸色不算太好,唇无血色,时不时还低声咳着,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 惊刃今日换了白衣,衣料薄,身上又没藏暗器,隔着布便是温热的皮肉。 “你若开得起,就谈;开不起,也不必费心惦记我的人。” “难为三妹妹还记挂着我,”容清放下药碗,“坐吧。” 容雅一字一句道:“借蛊婆与万籁之事,将母亲困入机关山之中,杀了她。” 容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叹了口气,神情中添了几分怅然:“二姐,你说这容家……到底是谁的容家?” “母亲认定此剑是嶂云庄的命脉,也是助维护庄主之位的助力。为此,便是要付上你我的性命,她也不会有半点迟疑。” 榆木脑袋一时陷入了思考,没留意到怀中的主子已是直起了身,怔然望着她。 她没来得及开口,柳染堤的手已经探过来,捏住她腰侧一小块软肉,轻轻一掐。 “那满树的繁花,偏就落了这一朵给你,你也偏就捡回了这一朵,”柳染堤笑着道,“喜欢么?” 容清一袭素衣,发髻松散,靠在美人榻上,手边搁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药。 “小刺客,小刺客!” 她眨了眨眼,话头一拐:“你今日在街上闲逛了大半日,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物什回来么?” 惊刃谨遵主子安排,牵着马在街上慢慢晃。晃到日影西斜,晃到灯火亮起,晃到怀里那叠银票还是一张没动。 【瞧瞧这话说的。】 锻铁的叮当声隔着夜风传来,时断时续。巡夜的护卫三五成列,提灯沿廊缓行。 柳染堤却偏不说。 “自然是有些事,想同二姐聊聊。” 西苑的夜比别处更静,廊下挂着素色灯笼,连烛火都燃得清淡。 - “所以,我来找二姐,共谋一事。” 容雅蹙了蹙眉,指节微紧,压下情绪,只淡淡一句:“走。” 惊刃盯着容雅的背影,“看方向……”她迟疑片刻,道,“似乎是二小姐的寝屋?” 十七魁,锦影。 她数完,指尖一合,忍不住笑了一声:“真是环环相扣,半点不浪费。” “见着一朵漂亮的小花,舍不得丢,还小心翼翼地护着,一瓣都没掉地带回来。” “流苏花,也叫四月雪。” 她这张嘴笨得很,完全没有主子那般伶牙俐齿,巧舌如簧,无论跟谁骂架怕是都是轻松地应下来,叫惊刃打心眼里钦佩不已。 惊刃默默补充道:“这还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私底下,每个人怕是都有各自的盘算,且都各自留了后手。” 柳染堤动作毫无顾忌,指尖一寸寸掠过,隔着布料游走,可认真地在搜寻着她所说之物。 惊刃喉间一紧,道:“您别取笑我了。” 柳染堤掰着手指,跟算账似的:“庄主与老二合谋要杀老三,庄主和老三合谋要杀我,老二又和老三合谋要杀庄主。” 惊刃理解她。 “恰好厨房熬了些雪梨银耳羹,我想着二姐兴许用得上,便顺道带了过来。” 柳染堤却忽然停住。 惊刃则还在认真分析道:“偃师与蛊林旧事牵连极深,知晓许多内情。” 她收拾好剩下的迷药,自半掩的窗棂跳进屋,加入了正在房梁上蹲着的柳染堤。 容雅便在榻边的绣墩上落座,亲手揭开食盒,将那盅羹汤端出来,又细心地递上瓷匙。 ‘柳染堤’眨了眨眼,眼尾弯出一点无辜:“少庄主何必动气。我不过随口一提,叫你心里有数。” 容雅先开了口,语气温和:“二姐可得保重身子啊,这几日寒气重,我听下人说你夜里又咳了好几回。” 幸好容雅走得快,若继续说下去,惊刃觉得自己保准得露馅。 门闩落定,屋里便只剩烛火轻跳。 说着她就扑上来,手在惊刃身上乱摸。 她简要与柳染堤说了说,对方那原本带着笑的脸,唰一下便黑了:“这位容三小姐,可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主子说的这番话十分简单,一个生僻词也没有,但惊刃仍旧是听得半懂不懂。 “亲自教规矩?她自己什么德行,也配教人?当初把你折腾成那副鬼样子,如今倒装起好人来了。” 两人窝在墙缝里,滴溜溜两双眼睛,瞧着容雅越过回廊,径直走向西厢深处。 惊刃左右四顾,将在屋子周围护卫的暗卫悄悄拖进灌木丛里。 惊刃在袖中摸索片刻,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朵小小白花,放在掌心里递过去:“您……您看。” 她冷笑一声:“母亲日日说‘为庄里着想’,可‘庄里’二字,究竟代表的是嶂云庄的传承,还是她自己的贪?” 过了好一会儿,柳染堤终于笑够了,抬起头,以自己鼻尖蹭了蹭她的:“所以呢?礼物在哪?” 她附在容雅耳畔,低声道:“少庄主,庄中那边来人了。似乎是庄主……发怒了,让你赶紧回去。” 糯米正蜷在软垫上睡觉,被她们的动静吵醒,不满地“喵”了一声,把脑袋埋进肚皮底下,继续睡得昏天黑地。 柳染堤笑得更欢,笑着笑着便直接栽进她怀里,双臂一绕,抱住惊刃不放。 “容家那二小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明里暗里在庄主面前说三妹的坏话,听似关心,实则句句却都往心窝里捅。” “容家这三个,可真是心思一个比一个深,算计一个叠一个,心眼子多得能织成网。” “什么什么什么?”柳染堤立刻凑近,眼睫弯弯的,“我要看,快拿给我。” “好啊!小刺客你没有反驳,你承认容雅是你旧情人了!”她哭诉道,“你个坏人,我不跟你好了!” “你没瞧见那阵仗,茶盏案几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凶得哟,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见她在砸杯子。” 总觉得和惊狐之前说的‘喜欢’有点不太一样,和无字诏的训诫也对不上。 惊刃一僵。 容清垂眸看了一眼那盅汤,“三妹素来是个忙人。”她语气平静,“今日怎么得了闲,专程来探我的病?” 夜色已深,远处铸剑坊的炉火却仍未熄,隐隐有红光自窗棂间透出,映得那一片屋脊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明明只是一朵花,她却凑得非常近,鼻尖都碰到惊刃的掌心,呼吸轻拂过她指节:“呀。” - 柳染堤感慨道:“小刺客,你说蛊婆要真出来了,这三人互相算计,局面会乱成怎样的一锅粥?” 说着,她往旁边挤去,将头靠在惊刃肩上,弱不禁风地咳了几声:“到时候,你可得保护我呀。” 惊刃:“……” 那个,您不是天下第一么? 谁打得过你啊。 第 102 章 萱堂寂 3 木闩一扣,门扇关闭。 容雅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风穿过窗棂,灯笼的光晃了晃,照见几案上瓷盘里斜插的梅枝。 梅骨瘦,影子也瘦,落在白釉上,似枯笔描下的几笔淡墨。 灯火仍明,暖意却薄。容清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摆弄着干枯的梅枝。 半晌。 门外传来暗卫的声音:“主子,柳姑娘求见。” 兴许是隔着门扉,暗卫的声音听起来略有些不同,容清并未在意,道:“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 冷风卷进来一线,烛火随之一颤。柳染堤跨进门槛,步子轻快。 惊刃跟在她身后,照旧站得笔直,眼神在屋里一扫,便又收回去。 柳染堤手里抱着卷轴与几册书,往案上一搁,笑道:“二小姐,我去了密室一趟,寻来了你要的东西。” “密室里头的书册卷轴太多了,我瞧了半天不确定是哪一份,”她一摊手,无辜道,“索性多顺了几份,免得漏了要紧处。” 容清眸子一亮,那一点亮意似火星,跃入病色中,将恹恹的面容烧出一线生动。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迎上。 容清平日里走得慢,一步接着一步地迈,倒显得姿态端雅;可此刻她心一急,步子加快,便显出几分异样。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主子,您之前进入容寒山的密室了?” 惊刃心里多少有点失落,却也不好多说,只能依言回了厢房。 柳染堤软声道,“你舍得吗?” 柳染堤想了想,笑着问道:“那除了这桩,你可还有过失手?” 她又转念一想,觉得自家主子武艺高绝、心思灵巧,开一把锁想来也不算什么难事,便也没再深究。 她只好放下东西,转而揉起猫来。 她眉梢一挑,颇为得意地补了一句:“我小时候看过不少画本子,里头的大侠,无一不是翻窗入室、踏月而来。小刺客,你不觉得这样更潇洒些,更添几分神秘么?” 她眼底的那点疑惑却没能藏住,像一枚细小的钩子,挂在眉梢。 惊刃慌忙道:“若是现在,属下的职责是护住您,绝无可能对您出手。” 柳染堤道:“我瞧着小刺客你一直惦记这东西,恰好在密室中寻到,便给你带来了。” 惊刃打开木匣,呼吸一滞。 惊刃总觉得这家伙又沉了点,她揉着糯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惊刃“唔”了一声。 柳染堤也费了点手段,最后得用一条纤细的、柔韧的枝条才将其打开,这也是她将惊刃支开的缘故。 惊刃迟疑了一下,“若是从前,属下始终以为,自己下手不会有任何迟疑。” 糯米被伺候得极是舒服,呼噜声低低的,翻了个身,露出肉乎乎的肚皮,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不多时,容清终于停笔。 门开又合,木闩扣上。 她此前拿到了两卷,一卷是论武大会第二名的嘉奖,一卷是用天山寒蚕的茧,向天衡台折算了一卷。 屋内仍旧灯火通明,外头的夜色却已然深了,墨色浓浓地坠下来,被几盏灯笼灼出一个个火洞。 “只是……” “柳姑娘放心。我即刻着手改动机关山,必能将蛊婆困住,并完好无损地把万籁送到你手上。” 她正低头整理暗器,糯米忽然从窗沿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进她怀里。 她侧身而来,忽然凑近,温软的气息掠过耳畔,亲了亲惊刃的耳尖。 惊刃苦思许久,该如何在容寒山不发现的情况下潜入密室,没想到,柳染堤竟先一步带给了她。 对方的动作太突然,惊刃吓了一跳,道:“主子,您这是?” “不然呢,这些东西哪来的?”柳染堤晃了晃手里的卷册,“你在街上闲逛的时候,我寻到的。” 柳染堤应得轻松,往椅子上一坐,瞥见惊刃还站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没说话。 她颤抖着伸手接过誊本,纸张哗啦一声摊开,线条与标记密密麻麻,占据了整张案几。 “你个小混蛋,我对你这么好,你却想着要杀了我。” 惊刃道:“主子,门闩并未落下,您怎么不走门?” 柳染堤窝在她肩膀上,毛绒绒的发丝蹭过颈侧,挟着微凉的水汽,轻一下、重一下,磨得人心口发痒。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这桩差事没成,你还不甘心?” 柳染堤反问道:“有窗开着,为什么要走门?” “是…是!就是这几份!” 柳染堤若无其事,继续道:“话说容家密室里好东西还真不少,你瞧。” 案前,容清已开始抄写。 她离全盛之时,不过一步之遥。 下一瞬,颈侧忽然一痒。 惊刃认真想了想,实在想不通,迟疑道:“我以为,只有行踪不便,或是避人耳目时,才会如此。” - “属下研究了许久,终究是无功而返……这也是为数不多,属下做砸了的差事。” 这意味着—— 她从包裹里翻了翻,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给惊刃:“瞧我对你多好,去个密室,还给你捎了礼回来。” “您坠江时,我却没有犹豫地跟着跃入水中,”惊刃轻声道,“至今想来,我仍旧有些不解。” 她轻飘飘地转了话题,“原来威名赫赫的小刺客,也有办不成的事啊。” 那把锁确实精巧。里头藏着数十处不同的机关,层层套扣,暗簧藏在极细的榫眼里,稍一用蛮力,便会断簧裂扣,留下痕迹。 她解释道:“若强破,必惊动庄主,可若不毁坏,需要用一柄特制的软钥才能开。” 白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柳染堤拍拍衣袖,冲她笑了笑。 该说不说,虽然柳染堤没说话,但榆木脑袋经过锲而不舍的敲打,已经能自发填补上主子的未尽之言: 柳染堤一笑,道:“有二小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她的指尖落在惊刃腕间,沿着袖口那道缝隙一掀,顺势探入,触到那藏在衣下的,一点隐秘的热。 她被除糯米之外的另一只猫猫咬了一下,牙尖隔着皮肤,将一点热意,一点水意烙上来。 惊刃被当场看穿,耳尖微热,腼腆地点了点头:“……嗯。” 柳染堤慢悠悠凑近些,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软声道:“怎么?好奇我怎么寻到的?” 惊刃:“……” 她下笔极快,墨在纸上游走,阵眼、机括、转折之处被悉数草画出来,填满了一张张宣纸。 柳染堤笑了笑。 主子好像还没告诉她,她是怎么打开嶂云庄密室那把机关锁的。 惊刃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人环过脖颈,而后揽入了怀中。 正是她苦寻已久的【天缈丝】。 惊刃:“……” 在丝布之中,团着一小卷细若无形、近乎透明的丝线,似月光抽丝,隐隐透着一股寒润的光。 柳染堤道:“是了是了,做坏事的时候,可不正需要避人耳目么?” 偶有一声短促的喘息从唇边漏出,容清也顾不得掩,除换纸之外,笔下未曾有过片刻停顿。 惊刃迟疑了半瞬,终究还是怂怂地挪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要想要完成青傩母的传承,“拆骨缝脉”,约需三卷天缈丝。 “容雅先前让属下去寻过。那密室藏得很深,属下知晓大致方位,可门上有一把极精巧的机关锁。” 惊刃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懊悔:“因此,一直耿耿于怀。” 惊刃道:“刺杀天下第一。” 这下可好,更没法干正事了。 柳染堤与惊刃调转方向。朝着嶂云庄正中心、也是最高的那座建筑而去。 她膝下似有旧伤,腿骨用力时会略微一滞,靠着另一侧半拖着走,行进时显出些许跛意。 她胸口起伏,喘着气,将卷轴与书册拢起,小步跑来,递还给柳染堤。 “怎么,喜欢不?”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纸页铺开,墨线与机括一齐跃入眼底。容清的脸上浮起一点薄红,像久寒之人忽得一口热酒,血色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惊刃的心猛地跳起来,怦怦、怦怦,一下下撞着她的肋骨,连带捧着木匣的手都在颤。 柳染堤道:“干什么,瞧你一副苦恼的模样,我就想亲你一口。” 她步子一转,忽然贴了上来。 柳染堤说那密室藏得阴险刁钻,走到半途就以各种理由,将惊刃给打发回去了。 猫猫在怀里一拱一拱的,生生把她手里几支袖箭拱得歪七扭八,“叮当”掉了一桌。 此物十分罕见,她多方打听,却始终无果。想来,唯有赢下论武大会魁首的嶂云庄,或许还能藏有两卷。 惊刃连忙将木匣收好,珍而重之地藏到衣物最深处,重重点头:“是,属下感激不尽。” ‘小刺客,你这椅也不肯坐,榻也不肯上,怎的,想造//反?’ 柳染堤脚步微顿。 檐影一段段掠过,惊刃不由自主地望向柳染堤抱着的卷轴与书册。 “多谢柳姑娘,”容清语速极快,“我立刻将几处要点记下来,不用很久,过后劳烦你送回去,避免庄主察觉。” “吱呀”一声,窗扇被推开。 柳染堤道:“之前呢?” 惊刃:“……” 见惊刃愣神,她嫌不够似的,湿漉漉的舌贴上来,舔了舔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主…主子,你这是做什么?” 惊刃声音微颤。 身后传来柳染堤的闷笑声,落在耳畔,近在咫尺:“小刺客,你说呢?大半夜跳窗进来,还能做什么?” 她语气轻快,贴着惊刃,啄了啄她的脸颊:“当然是干坏事啦。” 第 103 章 骨肉轻 1 主子真跟一只猫似的。 惊刃想。 总是不声不响地,悄悄贴过来,或是缠过腰际,或是埋在颈边,用脸蛋,或者是毛绒绒的长发蹭她。 唯一的区别,大概便是一只很小,一只很大,甚至窝在怀里时,还同样都是有些沉甸甸的。 身后暖暖的,柳染堤揽着她脖颈,柔软处贴着脊骨,指尖沿着肩线滑过,拨弄着她的衣物。 沙沙,沙沙。 惊刃的背脊绷紧,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手在肩侧游走,时而停顿,时而又向下。 落到腰间时,巧然一勾。 好痒。 惊刃忍不住弓了弓身子,想避开那点过分贴近的温度。 结果这一动,怀里的糯米被挤得一个趔趄,“喵”的一声,从她臂弯里掉了下去。 糯米落地后转了一圈,咪咪喵喵地抗议着,伸爪子去勾柳染堤的靴尖,使劲挠着她。 柳染堤才松开惊刃,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猫,眉梢一挑,蹲下身来,与糯米对视。 “好啊你这只小混蛋,”她伸出手,点了点糯米的额头,“忘了是谁把你从容雅手里救回来的?” 糯米:“喵。” “咱们乱中取胜,也挺好。” 柳染堤一颤,揪紧惊刃的黑衣,脖颈向后仰去,“等,等等……” 惊刃背脊瞬间绷紧,手已按上剑柄,猛地勒住缰绳:“主子!” “混…混蛋,”柳染堤含着她的指,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你一天天的,就想着怎么欺负我……” 午时,日头正盛。 “到时我们引蛊婆入山,若是生出变数,属下担心您的安危。” 一声极轻的踩叶声,从树荫里掠过。 再一步,露出肩。 余下的,就等三人自行理解,惴惴不安地揣摩与曲解背后的含义。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窗纸被吹得一颤,连带着枝影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晃一下。 柳染堤抿了抿唇。 她抚上惊刃的脸,沿颊侧划弄着:“小刺客,我总这样缠着你,你会不会讨厌我?” 容家三人,虽各自心怀算计,彼此防备,但真到了动手做事的时候,反倒显出一种一脉相承的,可怖的利落。 柳染堤缓了一会,捧住惊刃的脸,将额心抵过来,浅浅蹭了一下。 暗色被挑开一线,露出一抹灰白,虫蚀过的旧布,边沿起毛,沾着林间的水汽。 柳染堤被她吻的,呼吸断断续续,身子、嗓子都跟着软下来。 唇齿相依间,惊刃的衣领被她拽散了,墨色之下,露出一截莹白的骨。 宽大的灰布松松披着,将身形裹得不辨轮廓。她走得极慢,每一步踏在枯枝腐叶上,却几乎不闻声响。 细细碎碎的呼吸落在耳侧, “你不喜欢吗?” “坏人。”柳染堤道,面颊染着一层薄薄的红,嗓子还有点哑,“就知道得寸进尺。” 动作没停,舌尖依着那枚红痣,绕了几个圈,又向上一撩,顶了顶她。 后半段没能说出口。 柳染堤又靠近了些,她贴上惊刃的额心,眼瞳漉漉的:“所以,你也是很喜欢的?” 柳染堤:“……” 覆着薄茧的手撩开鬓发,唇覆上那一枚缀在耳后的红痣,舔弄着,齿贝依上前,轻咬了咬。 柳染堤又道:“那我总央着你做那些事,你会不满,会觉得我过分么?” 柳染堤咬着唇,垂着睫,偏开了头,被汗浸透的长发还贴在面侧,一缕一缕,瞧着黏黏的。 而待柳染堤与惊刃用完膳,刚踏出门槛,容寒山的暗卫早已候在廊下。 林子越来越深。 惊刃回头望了一眼已退到远处的嶂云庄,低声道:“主子,方才那三位,每个人都说自己动过机关山。” “天天缠着小刺客不放,”柳染堤道,“真是可恶,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再往前,路开始收窄。 惊刃含糊着道:“方才明明是您先亲的属下,属下不过是……” 那双眼睛每一次望向她时,都会不自觉地弯起,含着笑,含着一线亮亮的水汽。 忽然—— 柳染堤对三人都是一样的态度,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 她贴着柳染堤的唇来回磨了好几下,才抿着气,低声道:“照着主子喜欢的法子,还回去罢了。” 柳染堤正坐在偏厅一角,慢悠悠地啃着一块桂花糕,容雅便是在此时出现的。 惊刃自认自己一番话,说得那是推心置腹,十分诚恳,没想到柳染堤又“扑哧”笑了,甚至笑弯了腰。 这分明就是柳染堤不久前,刚刚问过她的问题,没想到小刺客瞧着木木愣愣的,居然会揪着她提出的问题,反过来问她自己。 柳染堤随之停马,笑了一声:“不愧是小刺客,耳朵倒尖。” 惊刃愣了一下,面颊腾上点红晕来,结巴道:“怎…怎么会,属下其实很乐意……” 忽而,一片叶颤晃。 柳染堤也是稀里糊涂的,不知怎么就向后栽到了榻上,长长的乌发散在白色被褥间,分外清艳。 “坏人!”她声音带上点泣音,“嗯…坏人…你肯定是跟…唔,跟不知道哪个坏家伙学坏的。” 惊刃思考片刻,道:“柳姑娘,您才是我的主子,我只听命于您,您不需要与任何人…或者猫,呃,抢人?” 两侧林木渐密,枝叶交错,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马颈与马鞍上,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她被这话哄得心情极好,指腹压上惊刃的唇,往里探了探:“瞒着我看了多少话本子?小嘴这么甜。” 最后,她顶着容寒山那张愈发阴沉的脸色,与来时一般,驾着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嶂云庄。 糯米:“喵。” 柳染堤吻了上来,含住她柔软的唇,含住她未出口的尾音。 “不许骗我。” 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她托着柳染堤的背,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触到一片温热的起伏,指腹滑过时,能觉到她背脊细微的战栗。 柳染堤呼吸愈发急促,使劲推惊刃的肩膀,奈何对方可有力气,怎么推都推不动。 她小声道:“……要。” 她面颊好烫。 她将二人悄引到无人僻静处,深深一躬:“机关山已调妥,只等柳姑娘将人带来。” 城门外日头正盛。 惊刃拽紧缰绳,目光钉着那片漆黑的树影,仿佛下一瞬便要拔剑,将暗处一寸寸剖开。 马蹄声声,脆亮得很。高檐渐渐被甩在身后,嶂云庄那层层叠叠的屋脊也被拉成一条细线,隐没在远处的云霭。 柳染堤:“……” 风在枝头绕,鸟声也渐少了,偶尔几声啼鸣,衬得四周更静。马蹄踏过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指节不过刚触上她的唇,便接了一声落在耳畔的喘,湿腻如脂。 那一下并不重,更多像是恼羞成怒时的小小泄愤,牙尖隔着柔软的唇肉轻轻磨过去,带出一点细微的麻。 层层树影叠压如幕,密不透风,黑沉沉一片,压得天光都喘不过气。 主子,您也不需要跑吧。 柳染堤气得,一口咬在她唇上,用她软软的唇边来磨牙:“过分!” 柳染堤溢出一声轻喘,推了推太过靠近的肩,“坏…坏人,你咬我做什么……” 惊刃:“……” 惊刃郑重道:“属下只怕自己日日跟着您,贴得太紧,反倒惹您厌烦。” “怎么会?” 衣料在两人之间被揉皱,发丝散乱地垂下,扫过颈侧与锁骨,痒得人心口发热。 惊刃想。 惊刃由着她咬。 惊刃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腰间。 待唇畔离开时,身下的主子已覆上一层薄汗,眼角红红的,偏开头,恼怒似的不愿意看她。 灰布的兜帽压得极低,阴影把眉眼吞没,只露出一点下颌的惨白。 惊刃想起主子每埋怨自己一次,她就会悄悄寻一叠来看,如此日积月累,看得还真不少。 她一寸都没挪,甚至指节在退出后,又重新推了进来,每次都更深,又将她抱得更紧、更紧了一些。 然后,她又借着“引敌在即、物资不可缺”的名头,狠狠讹诈了容寒山一笔,要来一堆也不知用不用得上的好东西,装满了整个车厢。 糯米:“喵。” “主子说属下不学好,可这些,不都是您教的么?”她小声道。 容清遣暗卫送来一封密信,说机关山内部的齿轮与暗道已尽数修正,只要将那人引入山中,她会在暗中落锁,绝不留出口。 她目光落在柳染堤身后,那名埋头吃肉的暗卫身上,腾地沉了沉,压着火气道:“机关山已调整完毕,随时可引蛊婆进山。” 她语气轻松:“不必多想。真出了岔子,咱们拔腿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最后,是那张脸。 柳染堤耳尖都红透了。 距离骤然拉近。 她以膝盖抵着椅面,顺势俯身,将惊刃困在椅背与自己之间。 柳染堤的喉间溢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手指更紧地扣住惊刃的衣领,微微发白,慢慢回过神后,才发觉自己攥出好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着头,松开惊刃肩膀,转而软软地拢着她,身子在臂弯间摩挲。 “这算情话么?”她揶揄道,“榆木脑袋的心思,果然与众不同。” 惊刃想回答,但她不知怎的,莫名就有点不好意思,字词在嘴里绕,绕了半天没绕出口。 “沙。” 继而是袖口。 嘴上说着一回事,另一边则分明是很喜欢她不学好的样子,唇边缠着她,身骨颤得不行都要搂紧她,揪住,又抓住她散乱的发与衣领。 柳染堤笑着走近,抬手将惊刃挡在身前的手臂拨开。 但若自己实话实说,柳染堤肯定又得黑脸,惊刃心虚地避开目光,折中了一下:“没多少。” “一人改,是陷阱;三人同改,那就是谁也说不准了,全看天命。” 暖色在两人间的缝隙流转,她重量压着自己,柔韧、温热,满满当当地填进了她的怀抱。 惊刃吻上她的唇,指节抚着她的唇,浅浅的,又深深的,离开之时,贴着她耳畔道:“您不喜欢么?” 她声音里透出几分忧虑:“属下担心,若是三人各自动了手脚,机关山内部的机括,怕是早已乱成一团。” 柳染堤眼神带着一点黏意。 干瘦、苍白的手从树影中探出,无数虫影悄然爬动着,又淹没在袖口下。 行吧,你们的时辰掐得倒齐。 想不明白。 “你…你不听话,你不学好。” “唔……” 柳染堤带着惊刃,先是以“探路”为名,顺走了嶂云庄马厩里两匹最好、最贵、最珍稀的骏马,又要走了最大、最宽敞、最豪华的马车。 主子有时候,会口是心非。 “真的?” 衣料相触,发丝垂落。 呼吸被夺走,话语被堵回去,只剩下紊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那一点零星的湿意向下蔓延,卷过泛红的耳垂,吻上因剧烈呼吸与吞咽而颤动的喉骨。 她的美脆弱、易折,似火中的琉璃,被灼烧着,流淌着,将成未成。 惊刃想。 “唔…嗯!”柳染堤将她搂得太紧了,像要将她融进身体里一样。 …… 柳染堤胡言乱语着,“你和糯米都是两只坏家伙,就知道在我眼前…嗯!作威作福……” 柳染堤戳戳她:“真的?” 水意顺着额心滑落,也顺着股间滑落,打湿了裹着身子的布料,影影绰绰,扯开时,便拉出一道银丝。 细碎的触感沿着颈侧一路蹭下来。柳染堤的手攀上她的后颈,没入发间,将她往怀里带得更深。 惊刃耳尖都烧了起来,好半晌,嗫嚅道:“属下,其实是喜…喜……” 雪色的衣物落在掌心,被拨弄开来,惊刃垂头吻上她,含住她,另一边则盛满了手心,都快握不住了,将漏未漏。 那一双总是弯着的眼睛垂下来,唇角不再上扬,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她倾下身,复而吻住对方。那吻比方才更急些,却仍带着分寸,像是故意不肯一口吞尽,偏要在将近未尽处停一停,惹得人心跳发慌,再一寸寸逼回去。 惊刃被她抱得发疼,却又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满足,像是终于被允许靠近,终于被需要。 柳染堤咬了咬唇,原先微有些苍白的唇色,被她咬出潋滟的红意,顺从地张开嘴,将她指节吞了进去,一节,两节,直至更深的地方。 像是三柄各自磨快的刀,虽不肯并肩,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落下。 惊刃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在散落的发影间,看清那一双漂亮的眼睛。 柳染堤委屈了,与惊刃控诉道:“太过分了,我跟容雅抢人也就算了,怎么如今还得跟猫抢人?” 衣角。 惊刃气息也有点不匀,她稳着动作,颇有点委屈道:“属下只跟主子一个人学的。” 柳染堤勒住马缰,放慢了些步子:“我也很好奇,被她们轮番改过的机关山,最终会成什么模样。” 惊刃没听懂,很茫然。 惊刃只好依上来,趁她还在颤抖,亲了亲柳染堤缀着水珠的眼角,又吻上她软绵绵的唇。 惊刃凑上前,学着柳染堤一贯的模样,啄了啄她的唇:“主子,还要么?” 惊刃:“……”这一人一猫,到底是怎么沟通起来的? 马嘶一声,前蹄扬起。 人们将她称为,“蛊婆。” 柳染堤翻身下马,她向蛊婆走去,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细小的蛇自灰衣间游出,冰冷的鳞片贴上她的腕骨,盘绕而上。 柳染堤歪着头,任由小蛇嘶嘶吐着信子,依偎着她面颊,蹭了蹭。 柳染堤笑意浅浅:“小刺客,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互相认识下?” 第 104 章 骨肉轻 2(二合一大肥章) 虽说惊刃心里早就隐约察觉,主子与蛊婆之间,必定有些说不清、理不明的牵连,但那终究只是推测。 枝叶交错成阴,蛊婆立在其中,身影与林色融成一片。 那件灰衣破旧不堪,颜色混杂,早已分不清是泥土、血迹,还是虫噬留下的暗斑。 林风穿过枝叶,带起一点摆动。灰布下的形体僵硬、死寂,没有半点的呼吸起伏。 惊刃只远远见过蛊婆几次,她还以为此人是柳染堤身边的同伴,或者是红霓那一株豢养许久,生出了神识的毒藤蛊母。 “……蛊尸?” 惊刃迟疑道。 柳染堤道:“嗯。” 她往后一靠,肩背贴上粗糙的树皮:“你也知道,我在山上住了很久,对江湖之中的恩怨情仇不太了解。” 林顶,枝叶遮住了天光,只漏下斑驳的一点亮,晃着,晃着,落在她低垂的长睫。 “我有次无聊闲逛时,刚好瞧见,这么一具白骨被人丢在路边。” “孤零零的,就这么歪在那里,一个人不知道呆了多久。” 柳染堤捻着一片叶,于指间反复转动着,叶缘被她揉得微微起毛,翘起一点。 “没人管,没人理,没人收敛,没人帮忙埋一下,也没人给烧点纸钱。” “怪可怜的。” “嗡!”一声低沉的震鸣。 容雅目光微移,落在她身后的案几,纸页错叠,抽屉半开,显然是有人在翻找着什么。 她速度极快,掠过带血的青石,拐过最后一道石壁后,前方豁然开阔。 容清的声音愈来愈微弱,被胸腔里翻涌的血堵住,最后只剩一点碎裂的气息。 “你个没良心的,你吓死我了知道吗,我以为你真死了,我居然还哭了!” 惊狐胸膛起伏,吼道:“我真是,真是气得想一刀砍了你!!” “啪嗒”一声轻响。 血珠滴落,砸在碎片之中。 她所有翻涌的情绪,她的失控、偏执、尖锐、疯狂,落进去,都只会有一圈极轻的涟漪。 【惊刃】 其中一把剑从后脑贯入,剑尖穿过颅腔,自凹陷的眼窝里探出一点冷光。 容寒山耐心地等了一会,待外头彻底没了声音许久,才抬了抬手。 惊刃斟酌着词句,又小声补了一句:“或许,还能多做一点。” 她猛地直起身,背靠着案几,袖中手指悄然扣紧一枚袖箭。 怎么会只剩一截烂铁,和满地碎屑? 脚步声落下,一声声回响被石壁折返,容寒山行至剑阵之中,缓缓抬起头。 果然,她猜的没错。 她缓慢地,一字一句道,“七年了,过去这么久,你可还记得我?” 机关山入口处, 惊刃想。 给她更好的剑、更好的暗器、更好的伤药衣物。给她更多银两。 脖颈骤然一凉,剑锋贴上皮肤,紧接着,她的双手被用力一拽,反扣在身后。 石室里静得可怕,只剩血珠从刃尖滴落,滴在石面上,“嗒、嗒”两声。 蛊婆沉默片刻,脚尖一转,灰衣在血雾之中里飘起,下一瞬便向前逼近。 容寒山抬起手,掌心血痕深深浅浅,像她这一生强撑着的,虚饰着的尊严。 剑锋交错而至,刑阵早已排好,一把接一把,毫不迟疑地贯穿了那一具瘦小的身躯。 那是一间极高的石室。 “我想着你近几日咳得厉害,便叫人煎了些润肺的汤,送来给你。” “叫我脖颈上时时刻刻悬着你的刀,片刻不得脱你掌控,一言一行都逃不出你的耳朵?!” 蛊婆却好似看不到般,继续往前,步子更快了些。 柳染堤一怔,嘴比自己的意识更快,追问道:“能做什么?” “不……不!” 惊狐鄙夷道:“我为什么要哭你?我巴不得你真死了。” “容庄主,好久不见。” 廊道逼仄而深,石壁贴得极近,壁上灯盏相隔甚远,火焰低低伏着,只照亮脚边尺许。 一柄长剑,已贯入她腹中。 她勾了勾唇:“二姐客气了。容家事务繁杂,本就该姐妹同心、共理才是。” 石室空无一人。蛊婆站在入口处,似是愣了一瞬。 某具“尸体”被摇得头晕,不得已,默默抬手捂住了耳朵。 指尖再拨、再拨,箭声连起,将她钉在地上,钉进肉里,钉进骨里。 惊刃犹豫半晌,道:“属下虽然木讷无趣,话也少,但总归有时候,还是能成功逗您开心的……大概吧。” 箭矢猛地贯穿了肩颈,力道极狠,带着她整个人狠狠向后栽去。 柳染堤的声音好轻,落在寂然的林间,如一片飘散的叶:“就把她…炼成蛊尸陪我了。 一双鞋迈了进来。 容寒山的身形出现在暗门里,片刻后,她缓步走入石室。 “咚”一声,容寒山跪倒在碎片之前,膝盖撞向石面,发出闷响:“该…该死的……!” 惊狐吵得无比投入,声嘶力竭,咬牙切齿,连惊刃放下了抵着脖颈的剑都没察觉到。 “容寒山!你背信弃义!” “嗒、嗒、嗒。” 剑身老旧残破,刃口处有缺,入肉时并不顺畅,被她硬生生地磨进去。 一旦破了个口,便越裂越大,怎么补,补不上,露出里面溃烂的贪念。 石门被带动,缓慢升起,光从外头涌进来,瞬间泼出一地狼藉。 容寒山带着惊狐立在入口前,披风被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 她笑得咳嗽,血沫从唇角涌出,却仍旧畅快:“所以呢?” 影煞定然会感激涕零。 她跌跌撞撞地跑来,衣袍被撕出数道口子,伤口狰狞凶险,肩头、袖口、腰侧全是血。 可碎片太细,太多,越拢越漏,越漏越空,将掌心割出得一道道血痕。 “别忘了,坐着庄主之位的人是我,权握在我的手里,我爱扶持谁便扶持谁,你只配俯首遵从!” 这剑真不好用,又脆又钝,刃口处坑坑洼洼,入肉都不利索。 容雅的瞳孔猛地一缩。 容雅走近了些,柔声道:“你原就旧疾缠身,这几日又劳心劳力,我瞧着,还是早些歇下罢。” 柳染堤道:“好啊你个狐狸,你敢咒我,信不信我拖你心心念念的十九殉情?” 容清弯着腰,在案下、柜后、书架夹缝里一点点摸索。 可若处处皆毁,毁得这样干净,那有且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柳染堤则倒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头颅歪斜,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不问来处,不辨清浊。 “轰隆!” 如果,是真的? 惊狐:“……???” 她想了想,道:“您很久之前曾说过,蛊尸没有神识,一整块冰,不操控便不会说话。” 紧接着,是一连串高声呼喊: 她抬起手,指腹贴上惊刃的面颊,那儿可软了,一碰就有回温。 容雅没有回答,只将剑柄按得更稳,更深地,贯穿她的心肺。 那一间密室里头,藏着容家太多的密辛,她必须要抢在三妹之前,先一步将它握在手里。 “你我姐妹联手,将母亲送入机关山,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此默契,怎能说信不过?” 柳染堤偏过头,想遮一遮自己的失态。她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光,湿意还没来得及散去,笑却已经先一步浮了上来。 忽而,“噗嗤”一声。 第二道箭矢弹出。 惊狐:“……?” 她笑了笑。 她身上的伤比柳染堤更多,每踏出一步,靴底便拖出一枚暗红的印子,湿漉漉地连成一串,沿着山道蜿蜒。 容雅呼吸急促,缓了好一会,才踢开了容寒山的尸身,慢慢蹲下身。 谷口闸门半开。 “你身旁这么多人,只有她从始至终都忠诚于你,从未有过异心,一丝动摇都没有过。” 她倒在地上,白衣被血一层层浸透,眼睛还睁着,却已然失了光。 容雅望着她,眼中浮出一层无辜:“二姐这是信不过我?” 山道两侧枯枝自折,声响接连不止,碎屑簌簌落下,弥起一片灰沉沉的雾。 血先是渗出一点,旋即便涌成线,顺着剑脊滴滴答答落下。 容寒山笑得更欢,血从唇角滑下去,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那个人啊,可真是一根硬骨头。” 门外,只剩两具尸体。 蛊婆端倪了她几眼,“呵呵”地一笑,喉音喑哑,令人背脊发凉。 “十九,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而且,现在也不晚。 在两人身后,追逐着一个可怖、阴森的灰衣身影。 血仍在接连不断地淌着。 惊狐的声音哽住,她想骂,想吼,想求天,想求地,最后却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抽噎。 柳染堤扑过去,手忙脚乱去托惊刃的肩背,指缝间立刻被血浸透,“你别吓我,呜呜呜!” 容雅微微一笑,目光冰冷:“我和二姐都比那个蠢货强上百倍、千倍,你却偏要将庄主之位留给她。” 惊刃紧随其后。 真的不可能吗? 那传说中流光溢彩、出鞘时万籁俱寂,叫万兵低首的神剑呢? …… 柳染堤尖叫道。 灯焰再一晃,映出她的衣摆。 整座机关山的骨架被掀开,被折断。容雅跑遍了每一道回廊,每一处暗道,竟是无一处能开。 “毕竟,庄主若不在了,嶂云庄这偌大基业,总要有人接手,总要有人执掌权柄。” “女儿愚钝,这些年来思索许久,始终有一事不明,想请母亲解惑。” “蠢货…蠢货!一把破剑而已,碎就碎了,为什么又要重新拼回来?” 容清背脊一凉。 在她身后,惊刃膝弯一软,“咚”地跪倒在地,很是配合地吐了一口黑血。 容雅嗤声道:“我准备了多久的铸剑大会,你一句话便要收回去,塞到她手里。” 她垂着头,过去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影煞一次次遍体鳞伤地回来,沉默地跪下,沉默地受罚,沉默地起身离去。 石壁向上延伸,顶上开着数道极细的缝隙,天光从缝里漏下,光里浮着细尘。 “而且,不会比她差。” 两人视线相对,又交错。 可她不愿信。 “这不便劳烦二姐费心了。”容雅淡淡道,“至少今日,死的人是你。” 再无动静。 锁链交错缠绕,被一柄又一柄长剑生生钉住的,竟然是一具早已失去血肉的白骨。 柳染堤猛地抬头,呼吸骤顿,瞳孔里倒映着一扇蓦然下沉的石门。 等着既定的计划,等着一场变故,等柳染堤将万籁,还有她自己的命送到机关山里来。 她听见响动,颈骨转动时带着一种不合常理的迟滞,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前方。 惊刃略有点心虚,她转向另一个地方,道:“主子,她怎么处理?” 她可以重整容家,可以暗中布局,可以掌控商路,可以把江湖一步步踩稳。她可以成为真正的容家之主。 蛊婆正站在她身前。 直到容寒山蜷缩在地,咳着血,再也动弹不得。 天光一晃,好似替那空洞的眼窝,装上了一粒新的“瞳”。 面对那个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如既往,平静望着她的人,柳染堤总会有些不自在。 白骨被剑砍得七零八碎,肋骨断了好几根,颈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容寒山捧着剑,掌心沿着剑鞘的纹理缓缓游走,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 要是说床事,主子可能会恼我的。 她的步子慢了下来,犹豫片刻后,迈步走进石室之中。 惊狐:“?????” 话音落下,谷口之中,隐约传来一声声环环相扣的机簧响动。 “开门!容寒山!开门!!” 容雅站在长廊尽头,四面皆是石壁,冷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吹得她指节发麻。 那一双骨瘦嶙峋的手上沾满了血,一串串往下滴,灰布上也溅满了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容雅这才走了下来。 门内黑得极深,将天光都吞没,仿佛一张森森张开的兽口。 惊刃很是高兴。 她随即嗤笑出声:“瞧瞧,无论是人是鬼,还不是照旧要倒在机关山之中!” 就在蛊婆踏入那一刻,她脚下踩着的砖块,忽然向下一沉。 “你别吓我……你睁眼!你给我睁眼!” 万籁的碎片散在地上,她一片片拾起,拾到其中一片时,顿了顿,忽而捏紧,低声道: 静静地,温柔地抱着她。 像灰、像砂,砸在石地上,弹起几星暗哑的碎光,四散滚开。 长剑又破又钝,剑身之中,还有一道明显在碎裂之后,又重新煅接起来痕迹。 惊刃小声道:“对…对不起。” “可惜啊,这一把锋利的、不亚于万籁的利刃,就这么被你用旧了,用折了,又亲手送了出去。” 忽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碎石被踢落,枝叶被撞开。 “不可能,不可能!!”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檀木架子投下的影子一格格压在地上,似牢笼的栅。 另一边,门边的“尸体”也跟着爬起身,抬手就丢了一块石头。 在最后一处暗门前,容雅颓然跪下,她抬起手,用力地拍打石壁,掌心一阵发麻。 容寒山猛然一退。 热意砸在脚边,叫她心中生出一种荒谬:原来人的血,可以流得这样快。 “我的好妹妹,我这一身旧疾,残跛的腿,都是拜你所赐,对吗?” “暗地里调动人手,收拢暗哨,封住各处风声,怕是也累了罢?” 碎片砸落。 【万籁,这便是万籁。】 她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正正好好,砸惊狐头上。 方才望去,她尚在远处,下一瞬便已跨过十数步,逐渐逼近奔逃的二人。 只要她回去。只要她开口。影煞就会像以前那样,乖乖跟着她,忠诚于她,替她杀尽所有挡路的人。 柳染堤上前一步,几乎没有给惊刃反应的余地,忽而便扑进了她的怀里。 咚、咚、咚,叫她舒畅,叫她痛快,像寒冬里一口烈酒灌下去,辣得喉咙发疼,却让人全身都热起来。 “二姐还未歇下?” “你都有惊狐、惊雀两个好朋友,我炼一具白骨当朋友,聊聊天,解解闷……” 机关山位于嶂云庄后方。山势犬牙交错,层峦叠嶂,入口藏在一处偏僻谷口。 柳染堤收拢手臂,将她牢牢抱住,生怕小刺客下一刻就要离开她,就要逃走似的。 蛊婆在石壁与枯木间游移,身形断续,忽左忽右,寒意紧贴着脊骨,离两人仅仅只有几步之遥。 柳染堤反唇相讥:“方才我也‘死’在这,你怎么不哭我?就知道哭小刺客?” 容寒山盯着那两个字,只觉胸口猛地一热,血像被点燃似的往上涌。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 倘若这把刀当真如此忠诚于她,当真如此,那她可以做的事,就太多太多了。 傍晚时分,重云层叠,将天穹压得极低。谷风自山腹涌出,带着湿冷的腥气。 那个人,究竟是怎么用这把破剑,去做完自己交代的一桩桩差事,甚至无一回失手的? 容雅心里生出一丝不悦。 门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灯焰一跳,只将门槛处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容雅近在迟尺,手腕一沉,将剑再往深处送了几分,随后拧转。 容寒山呼吸燥热,心脏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轻柔地一抽。 - 容雅说着,声音腾地抬高了一些:“所以,为什么?凭什么?” 弩箭自暗格中射出,擦着蛊婆肩侧钉进墙里,不止地震颤。 她身后,数名暗哨已各就各位,隐在岩缝、枯木、断壁之后。 容雅冷笑一声,道:“为了长姐那条路走得稳当,你就在我周遭埋下重重眼线?” 容雅的眼底瞬间赤红:“住口!住口!你给我住口!!” 她下意识一翻剑鞘,“噼里啪啦”,剑身碎片倾泻而下。 容寒山仰头大笑,笑得胸腔发颤,血沫翻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是啊!” 石门再次砸落,铜齿咬死,将两人的身影,以及一切声响吞没其中。 “柳染堤,你当我是寺庙里的泥菩萨么?给支不值钱的香,便会尽心尽力为你庇佑?” 容雅甩了甩剑,血珠飞溅,她垂头瞧了一眼。 “二姐一向谨慎,身边暗卫护得严实。我若不先除了她们,今日这一剑怕是送不进来。”容雅叹道。 箭头上涂着毒,石壁被腐出一圈黑印,滋滋作响。 容雅走近两步,将瓷盏搁在案边离容清不过半臂之距。 容雅颤抖着,伸手摸过去,却只触碰到一堆被拆碎,被砸毁的机关。 她缓缓抬眼,身形在昏沉天色之下,显得格外幽深。 “老三,你聪慧过人,处处设防,千算万算,可偏生有一处,你算错了!” 容雅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平静:“母亲,自下而上仰视别人的感觉,如何?” 惊狐喃喃着,泪水自眼眶中涌出,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泪眼朦胧间,身前的尸体不见了。 万籁果真在她手上! 她提着那把破旧的“惊刃”,剑身一转,对准倒在地上,挣扎着仰起头的容寒山。 轻轻地,落在容雅耳旁。 机关声此起彼伏,铁索轻撞,暗格合拢的回声在石壁间反复折返,叫人分不清来处。 容寒山怔住。 “小刺客,你怎么了!” 灯火在她身后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忽然折断。 她双手发抖,疯了一样去拢那些碎片,仿佛只要拢住,她便能将传说中的万籁拼回去。 蛊婆沿着廊道往前走。 她看着那截断刃,喉咙动了动,发出了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怎、怎么回事?” 主子夸我了!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惊刃’便已经深深地刺入了容寒山的心脏。 容清目光敛起,扣紧袖中袖箭,她已经算好了距离,弹指之间,银针便能送进妹妹的咽喉。 “你觉得,会很奇怪吗?” 石壁中骤然开出数道狭缝,长剑破空而出,剑身雪亮,在天光下闪过冷冽的弧线。 她恍惚了片刻,直接越过柳染堤,步伐不稳,一下扑到惊刃身边。 雾意浮沉,横在两人之间,杀意与隔阂被抹平了棱角,融成一场刻意的亲近。 容寒山的笑僵在唇边。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 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劝劝架吗? “是庄主!容庄主!” 剑鞘漆黑无光,形式古朴,可此刻,夕光忽然从云缝里漏下来,涌入剑鞘凹陷的纹路。 同一时刻。 “也正因如此,”惊刃补充道,“蛊尸虽说永远不会背叛您,但能做到的事,终究有限。” 惊刃这会倒是答的很快:“没有。” 她见谷口闸门半开,面上神色欣喜无比,几乎是跌着扑了过来。 柳染堤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轻快:“怎么?” 天光映照之下,灰布碎得只剩几条,摇晃着,露出底下隐约的灰白颜色。 惊刃连忙道:“是,属下定然不会辜负您这一点点的信任。” “你不……” “咔嗒。” “最好的剑谱、铺子、煅材,全都是她的,就连隐居多年的姜偃师,你也肯砸下重金请出山,只为替她补那点不成器的天分。” 林中只有风声,叶响,还有两人之间那短暂的,悄然的沉默。 原本转着叶子的动作停住,叶片贴在指腹,凉得发涩。 她的身影没入机关山门内,转瞬消失在阴影中。蛊婆不带半分犹豫,提剑便追。 容雅呼吸越来越快,影煞的强悍能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惊刃偏了偏头,只可惜,柳染堤又将自己的表情给藏了起来,只留给她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只是,在她抬腕的前一刻,忽而觉得腹部一疼。 “她的机关术学了又忘,忘了又学;她糟蹋了那么多上好锻材,铸出来一堆废铁破铜。” 容寒山偏不,她临死前终于找到一件能让容雅痛的事,便要把它一寸寸剥开给她看。 柳染堤抚着她,乌瞳里映出的这个人,寂然、平静,就像一潭极深的水。 容寒山扶着地面,勉强稳住身子,猛地抬头,恰与高处的一人对上视线。 “她无法回应您,也无法分担您的心绪。若您所求只是有人守在身侧、听您一声令下,属下也能。” 她唇边溢着血,带病气的脸上烫出一抹薄红,似乍然的春色:“你这个天生坏种。” “榆木脑袋,你才不无趣呢。” 惊刃:“……” 她吼得太大声,激动时,还要带着怀里的人晃来晃去。 她想起了那一双沉默的眼睛,想起那一身永远带伤的黑衣。 容清又咳嗽了一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血丝:“我瞧着三妹这些时日,也是忙得很。” 幸好,柳染堤很快放过了折腾她,冲到石门旁,攥拳砸上去,砸得咚咚作响。 “更不许离开我。” 容寒山只匆匆扫了她一眼,目光旋即下移,落在她佩在腰间的长剑。 容雅笑道:“二姐多虑。我不过是怕有人不服,预先做些安排罢了。” 柳染堤强调道:“只有一点点,你不许因此骄傲自满,知道么?” 容寒山站在门槛之中,故意侧了侧身:“不过是个死人罢了,有什么记得的必要?” 她气息虚弱,开口道:“那年隆冬,我在铸剑炉旁被人蒙了眼,砸伤膝骨,又被推入湖水。” 漆黑的剑鞘上,铜环早已生锈,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柳染堤的声音劈开雾气,嘶哑而急切,“计划有变!庄主!” 机关山被毁得彻底,被一个恨极了它的人剥皮拆骨,没有留下一处可用。 闸口锁死,铜齿断裂,绞盘被硬生生拆散,散落一地。 容寒山怔了怔。 “知道了吗?” 柳染堤弯了弯眉,松开惊刃的脖颈,转而凑上来,亲亲她的唇角:“小刺客,你真好。” 灰布被无数长剑割破,切碎,残片飘散在空中,似一张张飘散的纸钱,摇晃着,下坠。 容清将瓷盏往外推开半寸,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已用过药,你拿回去罢。” 不可能。 “……不是么?” “庄主救命,救救她,她中蛊毒了!庄主!”柳染堤开始哭。 带着这样的念头,容雅脚步越来越快,急切地、迫不及待地,奔向通往出口的暗门。 容寒山喃喃着,呼吸在整个石室之中回荡,她将那些碎屑一片片拢到掌心里,动作细致而虔诚。 纹路里锻着细金,由浅至深,一线线地亮起,在近柄处聚拢,显出两个字—— 第一剑贯穿肩胛,第二剑钉入肋下,第三剑则自腹侧透出,第四、第五剑—— - 她轻飘飘道:“落闸。” 柳染堤垂着头,额心抵着肩颈,猫似的蹭了下:“你可讨人喜欢了,至少,我很喜欢。” 惊狐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干,也不管自己性命被她捏在手里了,不管不顾地骂道:“十九,你个黑心烂肺的!” 石门之内,撕心裂肺的求救与诅咒声被隔绝在外,接连不断,又在某一时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她在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门被什么推开了。 她的二姐,容清。 【万籁】 铁索冰冷,带着多年不见光的湿气,瞬间收紧,将蛊婆猛地拉向石室中心。 蛊婆果真就是那该死的,从蛊林里活着出来了的萧衔月! 容寒山瞥了一眼她与她怀里的人,喉间滚过一声冷笑:“搭把手?” 她耳畔回荡着容寒山说的话:难道,影煞当真完完全全,毫无二心地忠诚于她? 柳染堤忽而逼近了一步,盯着惊刃,道:“你害怕了,是吗?” 她不敢信。 她眼尾还红着,声音软得不像话:“太坏了,一天天的就知道欺负我。” 容寒山立在暗影里。 方才还倒在面前的人,不知为何诈尸了,此刻正默默地扣着她,甚至还横了一把剑在脖颈。 惊刃安静地听着。 回应她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声声空洞的回响。 “你言而无信,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诅咒你下十八层地狱!” “只是,不知二姐这一副孱弱的身子,可还撑得住?” 容清缓缓抬起头。 铜齿咬合,岩缝合拢,巨兽在她面前猛地合上了口,门缝里的那一点光随之被吞没。 蛊婆尚未来得及挣动,第二声机关声已然落下。 惊刃抬手回抱。掌心落在柳染堤肩背,能摸到那一点微微的颤。 弩机上弦,箭矢寒光内敛,箭尖无声地对准了谷外那条狭窄山道。 自柳染堤提出建议后,她一遍遍在机关山中推演、试算,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惊刃:“……” 容寒山深吸一口气,走近骨架,伸手去解腰间那柄漆黑的剑。 刃口暗钝,断处生锈发黑。她抽出了一截腐朽的、碎裂的断剑。 “庄主!” 若只是一两处机关被破坏,还可能是柳染堤或容寒山的后手。 “小刺客,我……” 惊刃倒在远处,脖颈处爬着几道狰狞黑痕,身下是一滩极可怖的黑血; 惊刃道:“自然,属下会一直、一直在您身边,直到您不要我为止。” 她这一生所渴求、所追逐的,攥在手里的权,磨出了两把利刃,刀锋回转,洞穿她的心。 容寒山听着,居然笑了出来。 容清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唇齿间尽是腥气,血在喉间打转,又被她慢慢吞下。 “感觉如何啊,容三小姐?” 她俩怎么还在吵。 惊狐膝骨一沉,跪进血里。她双手发抖,去摇惊刃的肩:“十九!十九!” 细微却清晰的机关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 “拒绝了我的所有条件与命令。哪怕受尽鞭刑、棍罚,也要死心塌地为你所用。” 容雅眯了眯眼,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拨动身后的机关。 惊狐气急败坏:“姓柳的,你给我闭嘴,这主意肯定是你出的!” 柳染堤嘶哑喊道:“影煞受伤了,情况不容乐观,快搭把手!” 容清咳了一声,帕子掩着唇,脸上是一层褪不去的病色:“三妹说笑了。” 容寒山猛地愣住了。 剑尖划破额心,溢出一滴血,向下淌,淌过母亲那一双满是愤怒的,狠毒的眼。 如此一板一眼的回复,柳染堤被逗得“扑哧”笑了,声音埋在她颈窝里,听起来闷闷的。 容清忽而笑了一下。 以及方才冲动之下跑出来,此刻正呆愣愣站着的惊狐。 容寒山的身子一震,眼里的猖狂被一把捏碎,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喉间却只翻出一口血沫。 这把天下第一的神剑,终究还是落到最该拥有她的人手里。 “暗匙,”她翻得很急,却又极有分寸,“暗匙在哪……” 柳染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喊道:“臭狐狸,你吼我家小暗卫做什么!” 容清顺着剑身滑落,她伸手去抓案沿,撑住片刻,终究还是握不住,身子一点点软下去。 “不许背叛我。” “小刺客,你这个坏人。” “就凭她是长女,就凭她长我几岁,就要永远压着我一头?!” 容清低头。 指骨划到眼角时,惊刃忍不住眨了一下,睫毛扫过指尖,细细的、痒痒的。 两人火星四溅,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而且,我抱着也更暖。 只剩一片死寂。 容清咳了一声,血沫从唇边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染湿衣领。 容雅在她身前停下,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盏,里头正腾腾冒着热气,药香清苦。 “你身侧的暗卫,确实全是我的耳目。可唯独有那么一个人,从始至终,都不肯低头。” “萧衔月,你躲在暗处装神弄鬼这么多年,终于是肯出来了?” 可到了暗门,她却僵住了。 “我开始…慢慢信任你一点了。” 柳染堤咳嗽着,步伐虚浮,拼着最后一口气奔来。 冷光一闪,贯穿容寒山腹部,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地上残着血,顺着砖缝渗进石里,纵横交错,一道叠着一道,年深日久,发黑发暗. 剑鞘黑深,漆暗无光,沉沉地坠着她的掌心,叫那多年压在佛珠底下的贪念骤然破出。 她会对影煞更好些。 蛊婆便循着这些声响,沿着长廊,穿过石柱,一步步地追去。 “人家听从我的命令,乖乖地扮演下尸体罢了,你自己认错了在这哭哭啼啼,干什么怪她?” 容雅的手指发颤,喉咙似被掐住,声音几乎破了:“住口!住口!” 她按暗匙,机关不响;她敲壁,齿轮不动。她一路奔走,奔到每一道岔口,所见皆是扭曲的铁索与齿轮。 机关山之中。 地面骤然下陷,石板翻转,锁链从暗槽中暴起,猛地缠上她的手腕、脚踝、腰腹。 流光溢彩,灼得人眼疼。 容雅紧咬牙关,喉间滚着腥甜,她垂着头,身形忽然一晃,眼前发黑。 二姐临死前的那一抹笑意,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她微笑地看着自己,嗓音极轻,极静,似冬夜里一片薄雪,落在睫上不化。 她道:“你这天生坏种。” “你不得好死。” 第 105 章 一念痴 1 山巅之上,云雾游走。 一只苍鹰掠过天际,盘旋两匝,稳稳落在一名白衣门徒肩上。 门徒抚了抚鹰颈,利落解下鹰脚的细绳与封蜡。 纸一展开,她的目光才扫过两行,脸色便骤然褪去血色。 她将信纸一卷,塞入袖中,转身便往回赶,脚下碎石滚落,“哗啦”一串,跌入云里。 垂岭断崖之上, 玄霄阁悬于其间。 此处终年云海翻覆,叫人分不清天与地。偶有日光穿破云罅,落下来,照得天地皆白。 石阶两侧,白衣列如雪阵。 她们衣色皆净,袖口无纹,腰间只佩一枚素玉,风从阶上扫下来,衣袂翻飞,却不见一人乱了队形。 阶首立着一人。 白衣不染尘,银丝不缀饰,只用一枚素簪松松绾起。 前任玄霄阁阁主,玉无垢。 她眉目慈怜,似神明垂首,正低声与身旁人说着什么。 恰在此时,门徒一路冲上石阶,在阶前收势跪下,喘息未匀,便俯身叩首:“女君!” 柳染堤立刻笑了。 玉无垢原本淡然的眸子,倏地一凝,似刀锋划过雪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白兰叹气:“行,我知道了。” 她一步逼近,抬手戳在惊刃心口,那儿软绵绵的,手感很好。 此时正值午后,街市喧闹,人声鼎沸。酒肆前蒸气腾腾,糖画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吵吵嚷嚷。 糯米:“喵!” “是!女君!” “阁主,”玉无垢温声道,“这次怕是要麻烦你了。 这些她还是能够做到的。 四壁皆是青石砌成,石缝细密,灯盏沿墙一字排开,四处可见到或坐或站,等待着买主的暗卫。 驿站外,暮色四合。 柳染堤一抿唇,眼角挂上点红意,瞧着难过、委屈、恼怒极了。 孤山之上,有一座宫殿。 “还说不是那个意思!” - 柳染堤托着下颌,百无聊赖地望着面前那一桌子吃食。 她站在驿站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似在寻人。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稳。 匣盖掀开一线,丝缎间蜷着一小团丝线,轻盈剔透,似有若无,仿佛一缕凝固的月华。 “至鹤观江畔,寻一处清静之地驻扎,未得我令,不可轻举妄动。” 柳染堤猛地刹住步子,回头一瞪。 于是人们唤它,落霞宫。 柳染堤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还要寻些新奇玩意儿回来,讨我欢心。” 她望向玉无垢的目光,似香火里燃着的那点焰,明亮、虔诚,几乎带着近乎狂热的敬仰。 惊刃弱弱道:“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不需要主子挂心。” 一案两、三人是常态,四人也还行,八人也勉强挤得下,都可以凑成两桌麻将了。 柳染堤把糯米抱得更稳些,道:“我想买暗卫。” 在她对面,坐着一只猫咪。 “能不能学学小刺客?我塞什么,人家都是一口吞下,从没挑过嘴。” “那时,咱们也是分开了两三日。那会儿,我对你可是牵肠挂肚,日思夜想。” 柳染堤戳一下,说一句:“被一群美人儿迷了眼,成天晕乎乎地跟在人家后头,又软乎乎地喊人家姐姐,早就不记得你家主子姓甚名谁了!” 惊刃咬了咬牙,小声问:“那属下做什么,您才能开心起来?” 车帘掀开,白衣女子背着药箱跳下车来。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递给驾车人:“多谢。” 柳染堤冷冷道:“我当然生气。你昨天还说得好听,说自己比蛊尸更好,会陪我、会逗我开心。原来全是哄我的。” “玄霄阁上下皆知,唯有女君才配得上这阁主之位。” 玉无垢微一颔首,门徒忙恭敬地将信件递上,又凑到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小刺客,你昨天应得好好的,说好了不会离开我,结果转头就说要走。你个大骗子!” 殊不知。 她往前一步,惊刃便退一步,不知不觉间移到了个僻静无人的巷口。 白兰:“……” 越过层叠山峦、雪岭古道,越过弥漫的云海,在遥远的极西之处。 惊刃道:“暗卫的基本功,气息不露,行迹不显,立于三尺之内而不被察觉,方算合格。” 她神情犹豫,道:“可你此次要修补的经脉,皆是极为凶险的位置,倘若出了什么差池……你当真不知会她一声?” 她僵在原地,榆木脑袋慢吞吞地运转着,只剩下一个念头。 柳染堤道:“我可以买特定的人么?” 她别过脸去:“又要走,又什么都不肯说。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舍不得你走。” 惊刃急得不行,奈何榆木脑袋就是榆木脑袋,敲打半天也只能裂一条缝,总不可能瞬间就变成一颗七窍玲珑的脑袋。 不愧是主子,得寸进尺,连吃带拿,一口气把好处占尽了。 “柳贵客,”暗蔻笑道,“请问今次有什么需要?” 柳染堤瞥她一眼,道:“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道:“女君,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嶂云庄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探?” 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蜜饯果脯等等,甜的咸的酥的软的,应有尽有。 柳染堤摆弄着被咬着一口的糕点,叹了口气:“糯米,你说怎么办?” 热闹离她们很近,却好似隔着薄薄一层纱,怎么也落不到这边来。 “只是……” 惊刃只让她看了一眼,旋即将匣盖合上,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 - “不必。”玉无垢道。 两人面对面,呼吸交缠。 日暮时分,霞光从云缝里泄下,染红峰尖,再漫过山腰。神佛便在此刻合眼,为其披上一件赤色袈裟。 惊刃下意识后退半步,耳尖不知为何,有点泛热。 惊刃收势不及,险些一头撞上去,堪堪在三寸之外停下。 惊刃只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不值得拿去扰她。” 冤枉啊,冤枉啊! 暗蔻道:“当然可以,请问您有什么需求?譬如擅长擅毒、出谋划策等等。” 柳染堤戳了戳她毛茸茸的脑袋,道:“你说,小刺客死活不肯告诉我她要去做什么,指不定啊,是背着你偷偷养了别的猫哦?” 惊刃慌忙解释:“不会很久的,大概两日左右,属下很快就会回来。” 嶂云庄,附近的城镇。 驿站外风更凉了些,棚下有人笑谈,茶盏磕碰声清脆。 “其中一名少庄主死在书房,另一名则与庄主被关在山里头,已杳无音讯,怕是凶多吉少。” 白兰惊魂未定:“你是鬼吗?!一声不响地杵这儿,吓死我了!” 玉无垢柔声道:“不必妄自菲薄。你是我一手提起来的,你的本事,阁中自有公论。” “坏人!你是坏人!” “行行行。”她摆摆手,把心跳从嗓子眼按回去,“听说你把最后一卷天缈丝拿到了?” 糯米被她抱起来,从一坨猫变成了一条猫,四爪悬空,甩了甩尾巴。 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头疼啊。 柳染堤唉声叹气:“这下好了,我成孤家寡人了,就让我一个人,抱着被子哭到天明吧!” “……三个,全死了?” 往日里,暗卫们大多都是各据一案,隔座相望,肃杀无言。 柳染堤掂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小口,又兴致缺缺地放回碟中。 她低头看糯米,糯米也仰头看她,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自从锦绣门、嶂云庄两家接连倒台,被遣回的暗卫一批接着一批,一案一人的规矩早已守不住。 糯米蹲在小软垫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碟,里头装着几块掰碎的糕点。 年轻阁主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不、不敢当!能为女君分忧,是我的福分!” 玉无垢对面立着的,便是玄霄阁现任阁主。 女子年纪不大,眉眼清秀,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却仍端端正正站着。 惊刃:“…………” 她抬起爪子,扒拉了两下糕点,又嫌弃地推到一边,“喵”了一声。 惊刃:“……” 碟碟碗碗铺了满满一案。 “你从此之后,只准喊我一人姐姐,要抱我,哄我,给我买好吃的,带我去玩儿。” 四下无人,她眉心微蹙,抱紧药箱,提步往前走了两步。忽然—— “白医师。” 惊刃懵了:“我有吗?” 柳染堤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想了半天,最后笨拙地凑上前,小心翼翼道:“主子,您别生气。” 白兰四望一圈,没看到某个熟悉身影,道:“你还是打算瞒着柳染堤吗?” 柳染堤眨了眨眼。 柳染堤抱着糯米下了楼,沿着街口往暗巷里拐。热闹被甩在身后,灯火也渐渐薄了。 惊刃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一把将糯米搂进怀里:“不理她了。糯米,你跟我好,我带你去玩儿。” 槐树下,有两个人在拉拉扯扯。 柳染堤愣了愣。 门徒低声道:“不敢断定,但八成是活不了了。机关山被彻底封死,进不来也出不去。” - 可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糯米:“喵。” “结果你呢?压根就没想过我。” “我须往西边走一趟,待办妥之后,再往中原与你等相会。” 一瞬间,她面色忽然从阴云转晴,乌瞳亮晶晶的:“真的?” 她道。 玉无垢听罢,沉默半息,淡淡落下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无字诏的分部。 她望向阶下白衣列阵,声音不疾不徐,“你们先行启程,往中原去。” 白兰张了张口,终究没再说什么。 惊刃道:“眼下正是关键节点,主子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自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白衣列阵齐刷刷应声: 在一家寻常的香料铺子里,她找到了一个隐秘的纹徽,学着小刺客的模样撬开后,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这可是你说的。”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那时为了打探消息,不得不与教中之人虚与委蛇,确实是喊过几声……但,但那都是为了伪装啊! “我的骨头被困在机关山里,扎成筛子了都,压根动不了。” 糯米:“喵。” 惊刃抱臂靠墙,黑衣与暮色融在一处,神情淡漠地望着她。 糯米扒拉着柳染堤的臂弯,探出头,便见一名十指染蔻的女子,亭亭袅袅,向二人走来。 玉无垢颔首,转头望向远方。 “我不过一介庸碌之才,承蒙女君提携,仰仗女君余荫,替您暂守几年罢了,岂敢言劳?” 柳染堤瞪她一眼,开始翻旧账:“你难不成忘了,之前在赤尘教发生的事情?” 棚下停着几辆马车,驾车人聚在一处烫茶闲谈,驿丞正与一位行商对着货单,算盘噼啪作响。 暗蔻答得很快:“当然,只是无字诏暗卫众多,您需得说出她是哪一届的,以及那届之中的编号,我才好帮您找人。” “小刺客,你真的想知道?我说之后,你能做到吗?” 她凑近一步,在人来人往的街口,飞快地在惊刃唇角碰了一下。 “又是这样。” 片刻后,糯米“喵”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你最喜欢的小刺客呢,说是有事要办,就这么走了。” 她转过身,衣袂被风拂起一角,望向身侧的另一个人。 惊刃在后头追得手忙脚乱:“主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染堤道:“你说你没有,那你倒是告诉我,你这次说要离开两三日,是要去做什么?” 她硬着头皮,道:“只要您说,属下一定…呃,竭尽全力做到。” “女君,有要事急报!” 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好啊,你还敢躲?” 惊刃口中那位日理万机、事务繁忙、片刻不得闲的大忙人,正坐在酒楼里最大、最豪华的雅间之中。 白兰浑身一激灵,差点窜出三丈远。她僵着脖颈回头,只见墙沿阴影里立着一道人影。 “两日哪里不算久了?”柳染堤反驳道,“明明就很久。” 柳染堤走得飞快,步子又急又狠,恨不得把整条街都甩在身后。 酒楼外风凉,街上灯火初上,车马声、叫卖声一阵阵涌来。 年轻阁主被这一句托住了脊梁,面颊微红,连声应道:“女君厚恩,永生难忘!” 不知为何,这声猫叫忽然就变响了,柳染堤被逗得笑了。 惊刃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妙的预感,但话已至此,覆水难收。 惊刃从怀中取出一只乌木匣。 没想到,柳染堤还没说完,“还要你每日亲我十回,早中晚各三次,睡前再补一次,然后乖乖将自己剥光了躺榻上,任我揉捏搓圆按扁。” 柳染堤:“……” 柳染堤轻咳一声,道:“这我便不太清楚了。” 暗蔻贴心道:“您还有什么其它线索么?您说,我看能不能帮你找一找。” 柳染堤道:“这容易。” 她莞尔道:“我要找的那两人,与现任影煞十分要好。”《 》 105-110 第 106 章 一念痴 2 无字诏分部,深处。 这是暗卫待命之所,终日有人在此候着,等着被挑走的那一刻。 角落里,蹲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捧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刚买来的肉饼,热气腾腾。 她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一双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糊道:"好好吃!" 她身旁的女子则有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正低头点着手中一叠碎碎的银票。 她闻言笑了,露出几分得意:“好吃就多吃点,我有钱。” 圆眼姑娘“嗯嗯”点头,嘴里肉饼还没嚼完,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她嚼着,凑过头来看女子数钱:“十七,庄主都不怎么发赏银的,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啊? 被称作“十七”的女子眉梢一挑,狐狸眼弯出一点狡黠的弧度。 “这还得多亏了影煞。” 十七压低嗓音道:“有关她的话本子啊,卖得那叫一个好。” “天不亮就有人蹲在书肆门口,十枚铜钱一本,一上市就被抢光。” 她美滋滋点着银票:“反正嶂云庄倒台了,我这几日赶工把第三册写完,再狠狠赚一笔。” 二十一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嗫嚅道:“可这样,惊刃姐会不会生气啊?” 跟着同一个主子,好歹还能互相照应;若落到不同人手里,保不齐哪一日,刀锋相对时,连一句“对不住”都来不及说。 糯米:“喵。” 柳染堤竭力控制着呼吸,攥紧成拳的腕骨,不止颤抖着。 她哽咽道。 她翻页的动作不快,指腹在纸页边缘反复摩挲,像是在跟字句较劲。 紧接着,劈头盖脸一声吼炸出来,震得门板都晃了晃:“你疯了?!” 她的目光落在惊刃身上,落得极慢,被血浸透的绷带、苍白的下颌、蜷缩发紧的指节。 十七:“…………” 惊刃又被裹成了一个粽子,她窝在榻上,被某人严严实实盖了整整三层被褥。 惊刃最先回神,结结巴巴道:“主、主子,您怎么找到这的?” 柳染堤长叹一口气,按压着眉心:“拆骨缝脉……什么破传承。” “轰——!!” 不知过了多久。 柳染堤掀起一丝眼皮,与十七对上,语调拖得懒懒的:"怎么,不欢迎我?" “我给了你们那么多姓名备选,怎就一个都瞧不上?” 柳染堤刚想说什么,惊刃忽然捂住了嘴,弓下身,“咳咳,咳咳!” 暗蔻捏着一卷名册,高声喊道:“九十四届,十七,二十一!” 惊刃的气力被那几声咳抽走,一个踉跄,竟是没能站稳,倒进柳染堤怀里。 大多绷带已被血浸透,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尚是鲜红,有的已近暗褐。 柳染堤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响在耳侧。 【冷静、冷静。】 柳染堤被逗得“扑哧”一乐,空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这小嘴真甜,我喜欢。”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紧十七的袖角,泪珠一串串砸落,将油纸包都打湿了。 “闭嘴。” 她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的二十一已经“哇”地一声扑上去:“柳姑娘!是你要买我们吗!” 藤蔓缠上她的脚踝,绕过她的手腕,又一寸寸攀上她的喉咙,空洞的眼窝之中,淌下了血泪。 她被撕开,她被剥开,她疼得喊不出声,她还在看着她,嘶哑道:“输…你输了……” 【嗯,我是骗你的。】 “感谢柳姑娘慷慨解囊、知遇之恩!您英明神武、雌才大略、文韬武略、德披四方!” “您自己听听,”惊雀掰着指头,“小狐、小狸、小麻、小雀、小七、小二……” 只听得尘灰落下,簌、簌几声;药碾子不知被谁踢了一脚,咕噜噜地撞上墙根,哐当一响。 香炉里燃着安神的香,苦里透着一点甘,悠悠地散开。 软榻上,斜倚着一人。 血腥气。 柳染堤道:“小刺客那家伙,说是要做什么事,死活不肯我跟过来。” 惊狐蹲下身,掰了细细一条肉丝递过去。糯米迫不及待地叼住,吧唧吧唧嚼得欢快。 靴尖踩着尚未散尽的烟尘,踏过倾倒的门扇,缓步而入。 那人一袭白衣,乌发松挽,一手掂着块软糕慢慢咬,一手抚着怀里的雪白猫咪。 “我和她说了这事,她一听说有钱拿,立马点头应下。” 二十一哽咽着,声音闷闷涩涩,含混不清,“惊刃姐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了,我、我……” 惊狐一愣:“我们?” “小刺客!”她下意识将惊刃搂紧,颤声道,“你…你别吓我!” “哭什么。” 二十一甚至来不及把肉饼咽下去,泪珠顺着面颊一颗颗往下滑,啪嗒啪嗒,滴在油纸包上。 自惊刃来到身边后,她上次看见幻象,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十七嗤笑一声,道:“十九那个木头脑袋,想拿捏还不简单。” 柳染堤的脸色不太好看。 可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蓄在眼底,盈盈欲坠。 久到她都快忘了‘她’的存在,久到她竟以为自己已成了个“正常”人。 温热的,黏腻的。 十七一怔:“这么快?” 鲜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苍白的指节往下淌,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在她身后,惊刃背倚门框,露出的脖颈、肩颈、手臂上,全都缠满了绷带。 “小刺客,你说的要做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柳染堤诧异:“她当真听得懂?还能带咱们找到人?” 暗卫的命太轻了,轻到连分别都不需要理由,吹灭之后,连一缕灰都不会留下。 柳染堤颤声道:“为什么?” “小狐狸,没想到吧,你俩落我手里了。”柳染堤笑道,“怎么,还敢和小刺客说我坏话么?” 白兰在院里熬药,惊狐带着方子去寻几味医馆里没有的药材,惊雀则则揣着银两,被差使去买些热粥回来。 医馆内安静了一小会。 柳染堤就坐在榻沿,离惊刃很近,近到她一抬头,便能望见她微微发颤的睫。 所以每一次分别,都是永别。 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倾倒,砸在地上,尘土翻涌,烟灰四散。 铁锁被剑锋一分为二,碎屑飞溅,尚未落地,她已抬脚,一脚踹在门板之上。 十七:“……”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主子主子主子,你脑子里除了主子就没其他东西了?” 柳染堤斜她一眼,转而看向惊雀,“小麻雀,你来说。” 二十一这才破涕为笑。 惊刃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主子,属下其实已经没事了。” 她将银票往怀里一塞,正要站起身,袖角却被人拉住了。 狐狸眼垂了垂,又重新勾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当然了!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屋内忽然“砰”地一声。 柳染堤:“…………” 她猛地一躬身,行了个规规矩矩的九十度大礼,声音陡然拔高: 白衣女子摸着猫,对着十七弯了弯唇角,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和煦。 没说两句,柳染堤已快步走来,来势汹汹,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惊刃只看了一眼,便又悄悄垂下头。 “啪。” “简直是行走江湖活菩萨,悬壶济世女神仙!日月为之增辉,星辰为之黯淡!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午光被格窗筛得很细,在地上铺了一层温温的亮。 惊雀苦不堪言:“相较之下,我觉得‘惊雀’这名还挺好的。” 惊雀老实道:“染堤姐,您起的名太随意了。” 三人连忙跟上。 三名暗蔻立在一旁,一个替她斟茶,一个替她打扇,一个替她剥着蜜橘。 腥气顺着喉咙往里钻,硬生生刮过舌根,叫人喉间泛呕。 十七走近两步。 她一口气不带停,噼里啪啦一串直往外倒。 喧闹便渐渐被甩在身后,青石路变得狭窄,屋舍稀疏,连檐下的灯笼都少了许多。 下一瞬,泪就落了。 惊刃怂怂的,不敢吱声。 白兰正捧着一盆血水,被巨响吓得钉在原地,盆沿一颤,暗红的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书被随意摔在案几上。 “确实好听,别出心裁,”惊狐打着哈哈,默默转移了话题,“话说影煞大人呢,怎么没见着她?” 她垂着头,视线落在虚处,慢慢描着书沿,眼角微红,沾着一点湿漉漉的水光。 二十一嘿嘿一笑,向身后的十七招手,“十七,快过来!” 她瞧着远处的十七,笑意更深了些:“银两付清了。你俩收拾收拾,跟我走便是。” 竹篱断续,荒草从石缝里钻出,路旁几株老槐斜着枝,被风吹得摇晃。 空洞的,已无血肉的胸膛之中,那片残破之物锋利而尖锐,割破了某处不曾结痂的旧痛。 柳染堤连忙去扶她,掌心触上脊骨,滚烫的血、湿凉的汗,从皮肉里烧出来。 惊刃连忙乖乖闭上嘴。 石室外,甬道狭长,火把明明灭灭,把青石墙照出一层潮冷的光。 二十一吸了吸鼻子,道:“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 尽头,是待客的石厅。 柳染堤蹙了蹙眉。 糯米鼻子一动,“喵”地欢叫一声,从柳染堤臂弯里跃下,窜到惊狐脚边,仰着脑袋直叫唤。 惊狐笑道:“别的人找不到,但找十九,那是一找一个准。” 还未靠近,柳染堤便微微皱了眉,放慢了步子。 她捂着嘴,又是一阵闷咳,血沫溅在指骨间,溅到柳染堤指尖。 柳染堤揉着额角,恍惚道:“你对付容雅,用的也是这一套吗?” 她绽出个大大的笑容,头顶那撮毛都要翘上天:“您真是人美心善!仙女下凡!” 惊刃声音发哑。 远远的,一座医馆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 “好了好了,打住。” 柳染堤道:“说起这个,我可是特意寻过来,想请你帮忙的。” 时隔许久—— 乌黑的眼睛望向她,眨着,眨着,下一瞬,被藤蔓生生剜去。 “刚包扎完就想提剑,你当阎王奶开的是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十七抬起手,比了个分账的手势,眉飞色舞:“到时候你也来帮忙。十九拿五成,我拿三成,你拿两成。” 她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又不是生离死别。这世道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咱们迟早还能再见的。” “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为什么躲着我,又为什么要瞒着我?” 风一吹,纸条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柳染堤笑道:“是啊。” 她又看到了‘她’。 惊刃慌忙道:“属下可以解释,我只是不想打扰到您,叫您为我劳心费神。” 十七怔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事一桩,”惊狐笑道,“不过,我得向您借糯米大人一用。” 柳染堤抱着糯米,眉梢微挑:“你俩确定,还是要原来的名字?” 柳染堤收剑回鞘。 日头被远山吞没,只余下一线昏红的余晖贴在屋脊边缘,似浓浓抹开的胭脂。 她犹豫片刻,趁对方没注意,把被褥往下挪了半寸。 柳染堤一眼刀过来,“伤处还在渗血呢,就敢说没事了?” 二十一欢呼道:“太好了!” “十、十七……” “我真想把你脑子撬开来看看,是不是空空如也,就‘主子’两个字在里头叮当乱响!” 她又狠狠咬了一口肉饼,嚼得一脸幸福:“惊刃姐真是个大好人,等我赚到钱了,一定再买多点纸钱给她烧。” 不知哪位贵客来了,挪了个华贵的软榻来,地上着厚厚的绒毯,案几上茶点、酥糕、鲜花一应俱全。 惊刃不想看到这样的她。 十八岁的姑娘,眉眼飞扬,意气风发,长发被风吹乱,好似初生的朝阳。 她扣上峥嵘的剑柄,出鞘的那一瞬,寒光骤闪,无声无息。 柳染堤拿着的桂花糕停在半空,咬也不是,放也不是。 糯米津津有味地嚼完最后一丝肉干,迈着小碎步,朝着巷口的方向跑去。 她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又将剩余的肉饼三两口塞进嘴里,跟着她走出去。 医馆的大门紧紧关着。 第一下咳还能挡着,可第二下便再也压不住。 榆木脑袋冥思苦想,想起了主子每次以为自己生气时,哄人时经常会做的一件事情。 好…好热啊。 “趁着我睡着,一大早就跑了,四处都寻不见。” “我……我们这么快就要分开了吗……” “主子,我……” 是因为她欺瞒主子?又或者,是因为她将血咳到了主子手上? 被褥窸窣,她依上前去,生涩地,亲了一下柳染堤的唇角。 灰瓦青墙,门前挂着一块牌匾,“悬壶济世”四字,端端正正。 二十一唇角沾着油渍,嘴里还塞着没嚼完的肉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然后—— 她其实有些困惑,她知道自己伤得重,却不明白主子为何会气成这样。 柳染堤不满道:“小狐狸、小麻雀不好听吗?再加上个小刺客,刚好凑一块。” 二十一用力点头:“好!” 极浓、极浓的血腥气,似一盆滚烫的血刚泼在风里。 十七道:“回主子,溜须拍马是一门学问。须得依主子的性情、喜恶、当日心绪、天晴月缺等诸般因素,综合判断,方能拍到点子上。” 药馆厢房中,窗槛半掩。 十七:“……” 庭院里一时很安静。 两人正嘀嘀咕咕,忽然,石室尽头的门被人推开。 她语气一沉,抄起书册,作势要敲到头上:“你是想要气死我吗?” 惊狐讪讪一笑:“柳姑娘的才情,属下望尘莫及。您想出这么多名字,想必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 医馆主堂的门大敞着。 惊刃迟疑了一瞬,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学着照做。 - “你是聋了吗!” 柳染堤胸膛起伏,没说话。 门环扣着一把铁锁,上头贴着一张显眼的白纸,字迹仓促,墨痕半干:【今日闭馆】 十七转过头。 惊刃惴惴不安地揉着指骨,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坐在榻边翻书的柳染堤。 她用鞋尖踢了踢街边一块小石子,道:“小狐狸,你有办法能找到她吗?” 无字诏外,天色渐沉。 柳染堤道:“怎么就随意了?” 只见惊狐在怀里摸出一条肉丝,对着糯米晃了晃。 三人默契地在门前停下,只有糯米走上前,用爪子挠了挠紧闭的门扉。 惊狐揉揉猫猫脑袋:“糯米,你知道十九在哪吗?” “我说躺下,躺下!!” 柔软的,短暂的,留下一点点温热的触感,便急着退走。 柳染堤一下怔住。 惊刃并没有立刻离开,她抵着柳染堤额心,鼻尖轻划过面颊。 “主子,您别生气。” 她软声道。 第 107 章 一念痴 3 惊刃内心有点忐忑。 她只是照着主子从前哄她时的样子,低头凑近,碰了一下唇角。 真的很轻,像落叶点水,连涟漪都没敢惊起。 只是,唇离开的那一瞬,惊刃便察觉不对,柳染堤的身子微微一僵,腾地偏过头去。 她唇线绷紧,面颊却一点点泛起红来,连耳尖都染了热意。 “小刺客,你亲我干什么?” 柳染堤硬生生地开口,带着一点别扭:“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惊刃小心翼翼道:“属下做的不对吗?之前您以为我生气时,您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我才想着是不是可以试……”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忽然转过头。 指尖贴上惊刃的脖颈,一寸寸下滑,掠过衣领边缘,而后,往前一勾。 距离骤然缩短,惊刃被拉着一带,下唇被柔柔含住,舌尖舔过,带着一点暧昧的吮意。 随即,她被咬了一口。 “唔。”惊刃委屈。 柳染堤咬着她的唇,不轻不重地又磨了磨,这才将她松开。 “我身上那么多正经东西不学,”柳染堤道,“你怎么偏偏就学了这个?真是不像话。” 她跪在殿中,四面皆佛,却无人可求,无处可去,她的祈愿落进空井,连回声也没有。 “少年夭折也好,白首而终也罢,刀下亡、病里殁,都未必定。” 她垂着眼,指尖没再动,过了片刻,才轻轻应声:“是么。” “当然不是。”惊雀立刻摇头。 她肩背挺直,腰腹收紧,出剑极稳,一招一式都走得端正利落。 “若真如此,我们所做的,也不过是替那无辜枉死之人,替那不知名的冤魂讨一句公道。” 惊狐一拍脑袋,道:“坏了,忘记咱俩换主子了,不用鬼鬼祟祟地爬窗了!” 她越过城墙,踩过飞檐,踏着山势之上长长的石阶,一路向上。 她知道这是错的。她知道自己正在被牵着走,被引导,被带向一个早就布好的局,被推向深渊。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玉无垢的声音便在此刻落进来,柔柔一唤。 惊刃认真道:“你该喊她主子。”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无垢靠在她肩上,缓了片刻,语气渐渐恢复了往日里熟悉的冷静,仿佛方才的虚弱只是假象。 紧接着,她就这么头顶着糯米,动作娴熟,从窗口灵巧地翻进了屋子。 “那您再教些我别的?”惊刃小声道,“只要是您教的,属下什么都愿意学。” 落宴安脑中轰然作响。 她自己则拽下一只鸡翅,快快乐乐地开始啃,边啃边哭:“呜呜,好好吃,呜呜呜!” “宴安……” 玉无垢捂着腹部,眼神淡淡的。 什么正经东西? 落宴安握住她的手,又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她自己也在颤抖,却强作镇定:“师姐,我在这儿。” 忽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她手里拎着几个食盒,轻车熟路地一推窗,长腿一迈,正准备翻进来。 她道:“一起吃吧。” 她唤得很轻,“玄霄阁失控了。” 江湖上关于玉折的传闻不少,但大多都是骂她叛主死有余辜,却鲜少有人提过…… 屋里有股热腾腾的香气。惊刃嗅了嗅,问道:“你只买了白粥?” “若不是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动了不该动的情,她又怎会走到背叛女君的那一步?” 她的良心落下去,落下去,砸在铜盘上,细而刺耳。 书卷将将落下,又被收了力道,改成卷起书脊,在面颊一撩,转而勾起几缕长发。 柳染堤懒懒道:“我说过的话可多了,你指的是那一句?” 动作很稳,干净利落。 玉无垢淡声道:“她这副身躯,或许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从某个无辜之人那儿强行夺来的。” 玉无垢咳了两声,身形一掠。 惊刃道:“前任影煞是因为背叛主子,才会遭到母亲追杀。” 有人终于肯应她,于是,她便只听那一声,耳畔只剩下了那一声。 玉无垢没答,只在落宴安伸手的那一瞬,终于撑不住似的,身形一软,整个人倒进了她怀里。 “头骨悬在无字诏,身骨悬在城墙上,怎一个惨字了得。” 柳染堤眨了眨眼,又贴近一点点,鼻尖蹭到她耳垂:“真的没有?” 落宴安颤抖着。 玉无垢的暗卫,玉折。 如此赏心悦目的画面,若能没有廊下传来的嗑瓜子声、嚼花生声、以及偶尔的咯嘣咯嘣咬酥糖声,便完美了。 - 惊刃立在院中,背着手。 于是,方才还满是清苦药香的小屋,此刻已经被肉香彻底占据。 玉无垢缓缓道:“她与蛊林二十八人,牵扯极深。” 惊狐道:“没事,我瞧着二十一买的烧鸡味道挺淡,你可以用酱牛肉拌着吃。” 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祈福日上的那一道谶言。 紧接着,猫猫开始向上挪。 她晃了晃手里拎着的油纸包,再次嘿嘿一笑:“我想着白粥太淡了,又顺路带了两只烧鸡回来。你要觉得粥没味儿,可以用来送着吃。” 白衣如雪影破夜,点上城门楼的檐牙,再借风灯的横梁一踏。 若如惊狐所猜测的那样,玉折是因为动了情才背叛了女君,那她动的,又是什么情? 偌大的殿宇深处,供奉着无数神佛玉像,或慈目垂眉,或怒目金刚,或千手结印,或持杵持铃,无声亦无言。 长明灯、莲花灯,沿着台阶、立柱、佛龛一盏盏排开,火苗摇曳,映得殿内无比明亮。 惊刃道:“属下没有。” 【死无葬身之地。】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她唇间无声诵着,声音却总断在半途。 她就跟猫似的,歪头压在肩上,咬着耳朵:“闷葫芦,怎么瞧着一脸不高兴?” 柳染堤掰酥糖的手忽然一顿。 她想了会,没想出来。 柳染堤来得悄无声息。 殿内灯火无声摇曳,神佛垂目不语。 惊狐继续嚼嚼嚼,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落霞宫再怎么邪门,也不会凶险过赤尘教。” “没有。” 忽然间,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探了出来。糯米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冲她“喵”了一声。 “将她们二人,引来落霞宫。” 惊刃四下看了看,没见着柳染堤的影子,胆子稍稍大了些,将被褥往旁边一掀,走到案几前。 门洞里回声空空,背着乌木棺材的女子走过城门,忽而停下脚步。 她明明在求清净,可越诵,越像在辩解、求饶、恳祈,求她的神佛莫要抬眼,莫要垂首看她。 她正准备去拿案上的蜜饯,才发现碟中只剩下孤零零的最后一颗。 “赤尘教当年那条毒藤是真可怕,要不是影煞,我和惊雀都得死在那。” “前任影煞,玉折。”惊狐道,“你瞧她对玉无垢那么死心塌地,结果呢?” 惊刃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她握住落宴安的手,声音柔了许多:“宴安,别多想,谶言只道终局,不写因由。” 惊狐大呼小叫:“我对柳姑娘的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昭!便是天塌下来,我也顶在最上头!” 刚吃两口,惊狐也回来了。 窗边传来一声响动。 “还真是可怜。”玉无垢道,“你死了,她也没能活下来。” 玉无垢静了片刻,不再多言,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在柳染堤的勒令下,惊刃被迫老老实实躺在榻上,不许下地、不许走动、更不许提剑。 “她去查红霓,赤天蛊反噬,赤尘教满门尽灭;她与锦胧同行,锦家二人被关入金库;她入嶂云庄,庄主血亲三人自相残杀。” 惊刃:“……” “宴安,我只有你了。” “什么事?” 她气息微弱,染着血的手覆上来,慢慢拢紧了她的十指:“宴安,我一定会护住你。” 便见一道白色身影立在殿门口,摇摇欲坠,白衣之上血迹斑驳,有新有旧,触目惊心。 落宴安颤声道:“柳染堤祈求之物,共有五项,分别为名、利、权、情、道。” 她抬眼看向落宴安:“柳染堤自现身之后,接触的门派众多,可死的,恰恰好好是这三家。” 这才不过短短几日,锦、嶂两家便接连覆灭,她们布下的暗线来不及激活,准备好的后手来不及使出。 惊刃:“……” 剑锋破风,干脆利落。 玉无垢靠在她肩上,呼吸微弱,每吐一口气都费力,她望着落宴安,停了一停。 惊雀立马坐下,三两下撕开荷叶,撕下一只鸡腿塞进惊刃的粥碗里,又撕下一只留给惊狐。 惊狐白了她一眼:“对主子动感情的暗卫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影煞就是最好的例子。” 惊雀啃完了两边鸡翅,把骨头咬得干干净净,又去夹惊狐食盒里的鸭翅。 惊刃觉得惊狐真是聪明,这话说得太有道理:“好。” 惊刃看了看那一小罐拳头大小的白粥,又看了看油纸包里露出来、比惊雀脑袋还大一圈的烧鸡。 落宴安跪在殿前的蒲团上。 柳染堤一愣,面颊微热,耳尖瞧着又红了几分,抄起书册便要往惊刃头上砸。 “仗着我对你好,仗着我舍不得你,仗着我这颗心偏得没边儿,真是愈发有恃无恐了。” 玉无垢摩挲着她,声音轻似叹息:“宴安,我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她说着,将手伸进惊狐拿着的油纸包里,抓了一颗酥糖:“我俩啊,现在关系可好了。” 惊刃听得一知半解,决定不想那么多,先吃肉再说。 “你能看见吗?” 乌木棺材压在背上,漆色沉黑,链环粗重,层层叠叠,缠绕着,将棺木彻底封死。 “咳、咳咳咳!”玉无垢忽而捂住嘴,咳了好几声,血从唇角溢出,落在掌心里,鲜红刺目。 白骨悬在半空,一言不发,只随风晃动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城楼上悬着一具无头尸骨。 柳染堤拾起一杯茶,润了润喉:“没事,我让她这么喊的。” 惊狐拖了张椅子坐下,惊雀立刻凑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的食盒:“你买了什么?” 惊狐嚼嚼嚼,毫不在意:“没事,您牢牢跟着她就是。” 柳染堤气鼓鼓地坐下,退而求其次,在案几上翻翻找找,剩什么吃什么。 她想挣开,又舍不得; 落宴安几乎是立刻起身,膝盖还带着跪久的酸麻,脚步踉跄着冲过去:“师姐!” 玉无垢打断道:“鹤观剑法的大成境界,可将心魄寄于剑刃,将神魂附于剑锋,萧鸣音便是以此继承了山门。” 惊刃:“……” 玉无垢笑了下,“我们又见面了。” 惊狐咔嚓咔嚓地吃着,想起什么:“柳姑娘,落霞宫的请帖,您打算怎么回?” 惊雀道:“可染堤姐很好啊。” 大概在戳到第五下时,惊刃抿了抿唇,忽而小声道:“只是,主子,您曾经说过的。” “你自乱阵脚,慌了神,反倒遂了她的意。” - 惊狐一一打开,得意道:“我猜你肯定会买烧鸡,所以我带了酱牛肉、卤猪蹄、盐水鸭、五香鹅肝,全都可以给十九送白粥。” 说着,惊狐叹了口气:“若玉折牢记自己身份,不问缘由,不管是非对错,只听令行事,现在说不定还好好地活着。” 夜色沉沉,城门高阙,檐角挂着几盏风灯,火光被风拽得细长,忽明忽暗。 落宴安一惊,下意识回头。 事态便急转直下,所有退路,所有的谋划都成了空中楼阁,还未搭好便已倾塌。 “柳染堤或许便是以此活过来的,她将神魂附在剑上,保住一缕神识不灭,待时机成熟,再夺了她人身躯,鸠占鹊巢。” 香烟终年不散,四周尽是灯。 柳染堤的指尖停在面颊上。 她冷冷道:“我买了三包,整整三包,半柱香不到就全没了,你是饕餮吗,吃的这么快?” 惊刃垂着睫,任由柳染堤凑近,用指尖一下下戳着面颊。 匕首的寒光在灯下闪了一下,下一瞬,刀尖反转,狠狠地刺入自己腹侧。 落宴安环住她,感觉到对方身体冷得厉害,血腥气贴上来,混着她身上惯有的清冷气息,叫心里一阵发紧。 “红霓为名,锦胧为利,容寒山为权,那接下来的两人,便、便是……” 她无所事事,盯着房梁发呆,盯了半晌,连有几道木纹都快数熟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见柳染堤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伸手去扶,声音发颤:“师姐你这是怎么了?谁伤了你?伤到哪里了?” 柳染堤撩着她,依近了一点,“……少得寸进尺。” “师姐,我明白了。”落宴安将她抱得更紧,泪落在衣襟上,无声无息。 玉无垢派她跟着齐昭衡,也有从中制衡周旋的用意。 “谶言既已阐明,那她便一定会死。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把她一步步引到该走的路上。”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碎金一般洒在青石地上。新叶拂动,绿意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惊雀一拍脑袋,道:“坏了!忘记咱俩换主子了,不用偷偷摸摸爬窗了!” 她沉默良久,忽而低声开口道:“宴安,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落宴安沉默着,其实当红霓死后,两人便已有所察觉。 “现任阁主当着所有长老的面,废了我的位份,夺了我的玉牌,说我妄动门规,说我此生都不配再踏入玄霄半步。” 月光从云缝里落下去,落在那一副白骨上,映出一层冷白的光。 “我只剩下你了。” 惊刃指了指自己:“我?” 柳染堤嚼着花生,道:“病美人,大早上就起来练剑啊?” - 她满脸幸福:“染堤姐真好,给了我好多银两买吃的!她真是个好主子,我好喜欢她!” 白衣迅速洇开一片血色,她眉尖却只一蹙,任由鲜红漫开,沿着衣襟往下滴落。 “哟,影煞病美人怎么起身了?”惊狐笑嘻嘻道,“柳姑娘要是瞧见,怕是又要把你摁回榻上了。” 她一指惊刃:“这家伙的榆木脑袋十分好使,最不怕的就是幻阵,来什么砍什么,保证能带您出去。” 惊狐讪笑两声,揣着银两,麻溜地滚去镇上买新的去了。 粗麻绳从颈骨处绕过,勒进森白的骨缝里,绳结被雨水与血污浸得发黑。尸骨胸腔空荡,肋骨张着,里头早无血肉。 “去是得去的。”柳染堤掰着酥糖,“不过那地方神神怪怪,四处都是心法幻阵,很是棘手。” 她又夹了一筷子肉,塞在嘴里嚼着,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前任影煞的轮廓。 她抬头望了一眼。 只是,柳染堤动作太快了。 惊刃老实道:“可白粥已经喝完了。” “柳染堤,绝不是简单地受齐昭衡之托,调查蛊林之事那么简单。” 她抚上落宴安的面颊,极慢,极柔,好似将一根细线悄悄绕上去,再一点点收紧,脆弱得近乎无依。 “宴安,绝不可以再拖了。柳染堤与影煞,都必须死。” 惊狐拢了拢堆成小山的瓜子壳,准备吃点甜的换换嘴。 “可萧衔月明明已经……” 万盏灯火层层叠叠,尘埃无处遁形,照金身玉像毫厘毕现,明亮,却无温,似一座座冷炉,焚不出半点慈悲。 柳染堤挑眉道:“好啊,我看你个小刺客,好的不学,坏的倒是学了一箩筐。” 某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惊刃:“……” …… 惊狐道:“那不就得了。” 她抿了抿唇,垂下眉眼,没有再说什么,一下下继续练剑。 她与玉无垢之间,又是如何相处的? 没了惊狐,院里一时很安静。 惊刃声音愈小,到最后,都快听不见了:“您说过的,和我才是……天下第一好。” “——我来对付她们。” 惊刃道:“你为什么不走门?” 惊刃提醒道:“门没落闩。” 惊刃:“……” 她又是如何看待玉无垢的? 惊刃想。 【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 惊雀嘿嘿一笑,一手扶着窗框,一手从外头探进来,将一只装着白粥的陶罐放到案几上。 惊狐切了一声,道:“你也是影煞,你仔细想想,你觉得,你会背叛柳姑娘么?” 惊刃蹙了蹙眉,便见糯米那肥肥的屁股墩下,露出了另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冲她笑:“惊刃姐!” 这话听着好像是在夸她,但她怎么听着,总觉得像在骂她。 惊狐道:“哎哎,收着点,咱们只是暗卫,切勿对主子动真情实感。” 惊狐的手僵在半空。 她嗓音如水,一寸寸,一尺尺,将她往最深之处推:“况且,盲礼的判词里,也提到了柳染堤的死局。” 惊刃则认真道:“暗卫对主子忠心本就是应当的,何来不动真情一说?” 玉无垢忽而泄了力,肩线塌下去,睫毛遮住眼眶边一圈薄红:“宴安,这天下之大,竟再无我容身之处。” 医馆的庭院里,阳光正好。 “宴安,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弯着眉,似怜似讽:“她就在棺里,就在离你这么近的地方。” 惊刃道:“不得对主子无礼。” 想拒绝,又怕失去。 “蛊婆只是障眼法。”玉无垢一字一顿道,“真正从蛊林里逃出来的,是柳染堤。她才是萧衔月。” 惊狐磕着瓜子,也道:“病美人,怎么不多在榻上躺会?” “……玉折。” 惊刃继续练着剑,一招一式仍旧端正。就在她收势转腕时,身侧忽然多出一个人。 “够了。”玉无垢打断她。 白骨依旧不语,风从城门洞穿过去,绳索绷紧,又松开,将她拽的更晃了一点。 惊刃垂头望着地面,望着剑锋掠过日光,挑起一点细碎的芒。 忽然间,身后有人靠近。 手臂从背后环过她的腰,软软一扣,把她揽进怀里。 柳染堤贴上来,下颌压在肩头,呼吸落在颈侧,温热的,隐着一丝笑意:“咦?” 她拖长了字句,尾音软绵绵的:“你方才那句话,听起来好酸哦。” 第 108 章 一念痴 4 “酸,是指味道吗?” 惊刃认真想了想,“可属下方才,并未尝到什么酸的。” 柳染堤扑哧笑了,揽着腰的手臂又紧了一点,指尖撩起腰带,轻轻柔柔地拽着她。 “真的真的?”她贴着惊刃耳廓,又道,“真的没尝到一点酸的?” 两人的衣襟贴在一处,她的闷笑落在耳畔,发丝柔柔依偎着她,留下一点痒意。 “确实没…没尝到。” 惊刃喉骨微颤,认真道:“属下不懂。酸甜苦辣咸本是舌尖的滋味,为何主子说,说出的话,也能有味道?” 柳染堤笑得更欢,眼尾弯起,“行吧,那就没尝到吧。” 下一刻,她的足尖探过来,隔着衣物,若有若无地蹭上她的脚踝。细细的摩挲声,连带着一点点热意,顺着腿侧往上爬。 柳染堤懒骨头似的压在身后,那点重量并不压人,却让惊刃一下绷得更直了些。 “小刺客,我忽然就觉得,你那叫小麻雀的好朋友,生得很是可爱呢。” 柳染堤道:“圆溜溜的眼睛,肉乎乎的脸,跟个年画娃娃似的,瞧着就让人很想捏。” 惊刃:“……” 柳染堤点了点她脸颊,又道:“倘若我去揪小麻雀来,亲她一口,你愿意么?” 惊刃:“……” 廊下灯火低垂,红绫随风轻晃,十分雅致。 “打听消息这种事,还是惊狐更在行。她心思活络,耳目多,知道的向来比旁人快。” 惊刃道:“蛊林之祸太过惨烈,虽说落宴安未必真该尽担其责,但许多人都将这一笔账,算在了落霞宫头上。” 惊刃抿了抿唇,她分明什么都没吃,却自唇齿间尝到了一点甜味,像主子许久之前塞给她那串糖葫芦。 惊雀立马搭腔道:“染堤姐,我对您的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昭,哪怕白兰姐用一百只烧鹅诱惑我,我也不会动摇的!” 柳染堤笑着又靠近了一点。面颊贴着她的耳廓,触感软乎乎的:“若我让你决定呢?” 柳染堤斜了一眼站在白兰身后,抱着一大堆药材的惊雀:“有本事自己抱,别麻烦人家小麻雀帮你拿。” 那宫殿便在霞光之中显形。 若论地位高低, 柳染堤稳坐三只暗卫的老大之位,却偏偏被白兰压着一头。白兰虽能制住柳染堤,却又斗不过糯米大人。 她哼着小曲,抬手遮了遮额前的光,道:“小刺客,听闻近几年,落霞宫衰败得厉害。” 柳染堤盯着她,忽而一弯眉:“落宫主,虽说您方才已言明此法凶险,可我对那盏引魂灯,仍是颇为好奇。” 行装、路线逐一安排妥当,不多时,两人便踏上了往西的山道。 惊刃老老实实道,“最开始,确实有些不太习惯;但如今已经不觉得别扭了。” 两人便是在一尊巨大的莲台像下,见到了落霞宫宫主。 柳染堤靠着她,眼尾泛着水光,气若悬丝:“我身寒体弱,肩不能提、手不能扛,风一吹就要倒。” 惊刃拴着缰绳,她动作一贯利落,绕树两圈,打了个规整的结扣。 柳染堤点头应下:“也好,依落宫主安排。” 她隔着那层若有似无的雾气,望过来,直视着落宴安:“当真有这般神奇?” 落宴安幽幽望着柳染堤,停了一瞬,又越过她,掠过站在身后的惊刃。 柳染堤托着下颌:“是么,那我去揪那只狐狸来亲一口,你乐意不?” 柳染堤扶了扶额:“不用了。” 影煞的黑靴后头,正跟着一只摇着尾巴,试图把护法神像捧着的石鱼挠下来的白团子。 柳染堤又道:“那你喜不喜欢和我一间房,睡同一张榻?” 她气息不稳,身形微晃,踉跄着向身后倒去。惊刃默默地接住她。 惊刃沉默好一会,小声道:“惊狐这人很聪明,极善察言观色,但她骨子里头,对暗卫与主子之间的分寸把得极严。” 果然,柳染堤方才还懒斜倚着车厢,笑盈盈地瞧着她慌张,这会儿却立刻直起身子,神色一下子认真起来。 神像端坐其上,慈眉善目,垂首俯视,气势沉静、浩大,叫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渺小之感。 柳讲师卷起一本花里胡哨的胭脂色册子,对着榆木脑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两人踏上山道时,赤金与绯紫层层漫开,霞色一路自天际铺到脚下,将石阶一节节染亮。 惊刃见她盯着自己黑靴后头,蹙着眉一脸困惑的模样,压根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肯定又是糯米悄悄地跟过来了。 “实不相瞒,我们二人被宫主信中提到的那门秘术勾住心思,按捺不住,便急着赶来一探。” “柳大人,影煞大人。” 惊刃窝窝囊囊:“主子不让。” 她抱着手臂,晃到惊刃身侧,用指节在剑鞘上敲了一下。 落宴安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僵,连声道:“这恐怕不妥,山中苦寒,殿宇古旧,两位又是远道而来,还是分开歇息更——” 柳染堤道:“备着呢,你上次熬那一大罐我每日塞小刺客还分了几粒出去,结果还剩了不少。” “这还差不多,”柳染堤道,“你别听那只臭狐狸瞎说,我俩可是天下第一好,你当然得听我的。” 她叹了口气:“这都过去好几日,天衡台的人研究许久,愣是连机关山的一条缝都打不开。” 这话听着好耳熟啊, 不等她说完,柳染堤忽然捂住了胸口,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就知道享受。”白兰鄙夷。 惊刃结结巴巴:“不、不是……只是……” 惊刃顺当地挽起袖子,白兰挑眉望她一眼,道:“这次怎么没在腕间绑住一堆破铜烂铁了?” 西去千里,有山名落霞。山上有宫,宫名亦为落霞宫。 柳染堤道:“所以呢?” 惊刃:“……是。” 千百道无声的目光,四面八方,无声无息,注视着尘世的一草一木。 惊雀听闻自己不用去,还失落了一小会,瞧着泪眼汪汪的。 “若在霞落时分点燃此灯,便可在因缘未断之时,强行将一缕残魂唤回世间,与生者短暂相见。” 落宴安神色微敛:“确有此物。” 她现在知晓,为什么嶂云庄不管吃食了,真要按这三只饕餮的吃法,嶂云庄养这么多暗卫,怕是撑不过三年就得倒台。 柳染堤道:“当然是真的,你是我的乖妹妹,我做什么要骗你?” 她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地给惊刃来了这么一段戏: 主殿前的甬道极长,石壁高耸。甬道两侧,立着无数佛像、神像,或悲或喜,或怜或悯,或慈目低垂,或怒目圆睁,神情各异,却一律垂首不语。 小厮通报道。 殿外,垂着成排的幡布与红绫,以金线绣着晦涩难辨的经文,字迹蜿蜒,似流云,似难以参透的命数。 “究其原因,除去修习心法幻阵伤人伤己、门人多短寿的旧疾,大概便是因为七年之前那场少侠会武,正是由落霞宫牵头。” 心念一动,便无所遁形。 “只是宫中如今人手不足,冷清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惊刃仍旧不知道为什么,可方才压在胸口的闷气,忽然间便消散了,她轻飘飘的,一下便开心起来。 “那你们准备何时动身去落霞宫?”白兰说着,回头很是留恋地看了眼惊雀,“她也要跟着么?” 一路向西,天色渐阔。 话一出口,惊刃就觉得不妙。 只不过,惊刃这家伙不会笑的。 夜色渐深。 惊刃道:“当然是您。” “最近江湖不怎么太平,委实是多事之秋。蛊婆之事还没解决,锦绣门却莫名其妙遭人暗算,嶂云庄又莫名其妙出了一桩血亲相残的惨案。” 白兰“啧啧”两声,指尖搭上去,片刻后收回来:“恢复得很好,还得是你主子盯着才行,记得每日吃一粒气血丹。” 惊刃道:“真的?” 她踌躇好半天,才道:“属下也不清楚为什么,但我确实是…有些不太愿意的。” 柳染堤笑了声,换了另一条腿翘着,道:“她什么时候说的?” 惊刃被她搂着、揽着、蹭着,都快有些站不稳了,耳尖泛热:“主,主子。” 白日里,马蹄声在旷野里敲得空荡;夜里,篝火明灭,星河垂落,天地间只剩两个人与一条路。 落宴安:“……” 落宴安站在那里,与那近乎触及穹顶的莲像相比,愈发显得渺小。 “久而久之,宫里便空了。” 柳染堤笑道:“无碍,你想去哪都成。落霞宫这一趟不宜人多,我与惊刃两个足够了。” 然后,她被一股神秘的,不可言说之物牵引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 她在两扇相邻的房门前停下,吩咐小厮点灯,道:“宫中简陋,委屈二位暂住于此。两间厢房相隔不远,若有需要,唤人便是。” 而糯米大人再如何威风,一遇着惊刃,立刻就开始扮甜撒娇,见面就滚在地上,央求她揉揉肚子。 - 肯定是跟某只狐狸学的。 柳染堤看了一眼,随即笑道:“劳烦宫主费心了,不必这么麻烦,一间就好。” 味道怪怪的,她却很喜欢。 柳染堤盯着她,道:“在你心里,是我更重要,还是那只天天爱搬弄是非的坏狐狸更重要?” 她教诲道:“记住了,当主子把你拐上榻,你就乖乖上榻,乖乖被她睡,懂了么?” 惊刃仍旧没立刻回答。 柳染堤道:“乖妹妹,开心么?” 落宴安神色一动,缓缓道:“自然可以。只是魂灯供奉在最高处的山巅殿宇,去往那里的石阶繁复,又有幻阵环绕。” “二位远道而来,想必鞍马劳顿,辛苦非常。”落宴安柔声道。 她神情淡然,眉宇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凄哀,微微福身,向二人行礼。 柳染堤气得直笑,随手塞了几锭银两,把人撵去金兰堂帮忙,说是“躺也得躺在该躺的地方”。 她沉默了好久,眼帘低垂,道:“主子的决定,属下无权质疑。” 白兰带着惊雀回来时,见到的便是惊刃坐在石凳上剥蜜橘,柳染堤则坐在旁边,一边闲闲地翻书,一边吃惊刃剥好的橘瓣。 惊刃:“…………是。” 白兰一拂袖,对惊刃道:“把脉。” “想来里头啊,不管是人是兽是鬼是魂还是骨头,怕都凶多吉少。” “这不就是了?这就叫吃醋,”柳染堤笑道,“小刺客,酸溜溜的。”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哎哟,你们也要上落霞宫?那地方早不如从前咯!蛊林那档子事一出,练武的全跑光了,剩下的都是些敲钟扫地的!” “哈。” “若有权呢?” 柳染堤跳下车辕,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据您信中所说,落霞宫之中,供着一盏名为‘霞落引魂灯’的奇物。” “关于落霞宫的事,”惊刃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属下只听闻过一二,具体了解得不深。” “说。”柳染堤道。 马车只能停在山脚。 “喊我做什么?”柳染堤亲了亲她耳尖,“好妹妹,乖妹妹,我最喜欢你,只和你天下第一好。” 惊刃正一条条撕着橘瓣上的丝络,指尖沾着一点清甜的汁水。听见这话,她抬起头来:“只带我一人?” 落宴安想。 “那之后,落霞宫的声望一落千丈,有的门徒怕惹祸上身,有的门徒觉前程无望。于是走的走,散的散。” 殿宇间香火经年不息,烟气盘旋,人在其中行走,便容易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并非是自己在看这些神像,而是神在看人。 白兰道:“这孩子实诚乖巧、吃苦耐劳,比白墩墩那个喊半天屁股不挪一下的家伙好多了,我可想她来药谷,可惜人家不愿意。” 柳染堤一挑眉,笑意从眼底漫出来:“那她说得,岂不是太晚了?” 她只会认认真真听柳染堤说完,又认认真真地回复她。 远看时,只觉一道霞影悬在山腰,似真似幻;再近些,便见宫墙层叠,如阶如台,沿山势而上。 - 柳染堤踏前半步,香雾被她带得微微一乱,两人目光便在雾中相碰、相撞。 “叮”一声脆响。 那尊莲台像高逾数丈,石莲层层舒展,托举而上。 殿宇层叠而立,朱红梁柱撑起重檐叠瓦,如火亦如焰。 惊雀道:“是呀,现烤的才好吃,您想尝尝么?我待会带三只回来,您、惊刃、惊狐姐一人一只,白兰姐说太油腻了,她不喜欢。” 暮色时分,霞光正盛。 她向二人走来,身影被烟香层层吞没,又在灯火中重新显现。 落宴安亲自引路,将二人带至偏殿后的客舍。 “……是么?” 两人在殿门通报之后,被一名小厮带领着往主殿走。 惊刃怂了,硬着头皮道:“惊狐说,不可以被主子拐上榻,也不可以被主子睡。” “就比如,她还曾告诫过属下,说一定要与您划清界限,不可逾矩,不可亲近过头……” 那一颗心被反复淬炼,早已烧成冷灰,却不知从何处,忽然埋进了一点余火。不明亮,不张扬,只在灰里闷闷地红着。 落宴安这才转过头来。 柳染堤回礼,笑道:“宫主客气了。” 惊刃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主子您便是开口要求要亲她,惊狐也一定会寻出千般理由婉拒。” 柳染堤笑意反倒更深了些:“那倒是可惜。” 这么想想,还是锦绣门财大气粗,一日四、五顿随便吃还有小甜点,怪不得在暗卫中风评极好,人人都盼着去。 惊刃默不作声,只是握着剑柄的手不住收紧,腕骨在轻轻颤抖,被层层纱布包裹的伤处,隐隐作痛。 “就剩下那个落宴安,孤零零一个人,撑着那么大一座宫殿,也不嫌冷清!” “如今天色已晚,二位不如在宫中歇息一夜,明日清晨,我亲自引二位前往。” 风一吹,幡布翻卷,红绫相击,随风飘扬,将天光遮了几道。 “当然。” 柳染堤道:“怪不得,之前咱俩在镇上歇脚时,我还听那卖酥油饼的大婶说起这事儿呢。” “我也不求那什么秘法,只是想去瞧一眼,”柳染堤道,“不知宫主能否通融通融?” 惊刃闷闷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撕着丝络,耳尖瞧着,是莫名又红了一点点。 “那只坏狐狸都挑拨离间了什么?”柳染堤道,“她说,让你和我如何?” 嗯,剩下的三个半没别的地方可去,自然是全进了惊刃的肚子。 惊刃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道:“去鹤观山的画舫,遇见容雅那会儿。” 柳染堤则坐在车辕,晃着小腿,悠悠闲闲地什么都不干,就快活地看着惊刃忙碌。 - 惊刃此人,让她上榻剥光自己躺着可以磨蹭个半炷香,可一旦让她杀人放火下毒亦或是出门赶路,那可是样样利落,不拖不缠。 “不行呢,落宫主。” 柳染堤:“……一整只?” 柳染堤学完还自己先乐了,道:“你别说,她卖的酥油饼可香了,五枚铜板四个,我吃了大半个呢。” 山峦之中,霞光万丈。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世事无常,生死有命。” 说着,柳染堤沉痛摇头:“那幕后之人实在手段歹毒,心思缜密,真不知道下一个要遭罪的是谁。” 【惊狐,我对不起你。】 反倒是惊狐乐得不行,马上就要去选个地舒服躺平,准备什么都不做,一直躺到她俩回来。 日未落时,山色黯淡,而待到日将西沉,云海忽翻,霞光自天际倾泻而下,赤、金、紫三色层层铺展,宛如天宫坠入凡尘。 惊刃:“……” - “只是此灯并非想点便点,其中的规矩、禁忌繁多。需择时、择地、择人,少一步,则魂不至。” 白兰“哼”了一声,惊雀则兴高采烈道:“染堤姐,没关系的!白兰姐姐人好好,买药材的时候请我吃了一整只烤鹅,我现在可有力气了。” 柳染堤道:“怎么,舍不得?” 及至近前,落霞宫的轮廓才真正清晰起来。 “落宫主,两位大人到了。” “历代尝试者,十之七八,皆不得善终。而纵然诸事齐备,若少了那么一分天运,也未必能成。” 她话锋一转,又道:“说来惭愧,我受武林盟主之托,最近正竭力调查蛊林之事,只可惜一直没什么进展。” “近来啊,我又被锦、嶂两家的惨案吓得不轻,夜夜梦魇缠身,睡也睡不安稳。” 她说着,在惊刃腰间摸来摸去,顺出一条丝缎帕子,捂着嘴,虚弱地咳了几声。 “落宫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夜里怕冷,离不得热气,若不搂着一只暖和又顺眼的妹妹,实在难以合眼。” 柳染堤捏着帕子,泫然欲泣道:“您说,这事怎么办吧?” 第 109 章 空照影 1 香烛在夜风中一颤,灯芯噼啪作响。 落宴安沉默了足足一息。 她拢着长袖,缠着红绫的指节捏得死紧,才勉强维持住原有的温和神色:“……既然如此,宫中自当尊重贵客的习惯。” 落宴安一礼,转身离去, 柳染堤笑眯眯地拖着惊刃进了房门,门扉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满殿香烟。 笑意也在这一刻散尽。 “落宴安在拖延着什么,”柳染堤声音沉了下来,“她要么正在布阵,要么心法幻阵早已布妥,只等我们自投罗网。” 惊刃道:“心法幻阵虽说威胁性不大,但极其耗时,若是不小心被困进去,每次得耽误一阵子才能出来。” 柳染堤道:“你确定,是真的没威胁性吗?”她指了指自己,“对我来说。” 惊刃:“……” 惊刃开始结巴:“这,唔…可能……可能确实,会有一点麻烦……” 柳染堤叹口气,将自己往榻上一丢,挤得正趴在榻上睡觉的糯米“喵”一声跳起来。 小猫转了两圈,不高兴地甩着尾巴,最终愤愤地跳下榻,循着熟悉的气味,蹭到那双黑靴旁,委屈地蹭了蹭。 柳染堤摩挲着指骨,目光落在虚处,“我有点担心自己。” “倘若真不小心陷进幻境里,我不一定能走出来,”她叹了口气,“我不想…拖你后腿。” 落宴安闭上眼。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您若是没有渡生莲在手,见着魂灯也是无用。” 那一瞬,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幻阵之中,以为自己会成为落霞宫传闻里“短命”的又一个理由。 她没有犹豫一秒,继续道:“杀了她以防节外生枝,而后您寻一处安稳处候着,属下慢慢破解幻阵便是。” 惊刃站在原地,心口骤然一沉,低头摸到手腕上的红绳。 惊刃喉咙发紧:“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主子一时兴起,想逗弄属下,或者只是觉得有趣……” 似是留意到落宴安的目光,柳染堤抬起手腕,红绳随之微微一晃: 惊刃被她吻的有些痒,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迷糊着道:“没,没……” 她动作极快,猛地揪住了落宴安的衣领,硬生生将她扯近半步。 柳染堤笑道:“你们这座山头太大,我怕乖妹妹迷路,便栓个绳,绑在我身旁了。” 话音未落,柳染堤已站起身。 柳染堤啄着她耳尖,轻哼了一声,那一点气流顺着面颊滑落,水珠般流进她的衣领间。 柳染堤道:“可姑娘们被困在蛊林之中后,与外界彻底隔绝,又怎会知道是谁在背后设局?” 她们说—— 柳染堤神情从容,步子轻松,惊刃则始终与她隔着半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形。 她正欲回身,目光却被什么绊住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柳染堤垂在身侧的手。 “真是的……” 她爱她。 她倚过来,抵着惊刃的额心,定定地瞧着她:“我要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亲你?” 她听见师姐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宴安,宴安,别怕。” “真过分,就知道欺负我。” 那绑腰间的一堆暗器被她连抽带拽,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惊刃弯下腰,把糯米抱起来,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主子,别太担心。” 天光昏昏沉沉,云压得极低,哪里谈得上一丁点“日光好”。 鼻尖贴着鼻尖,呼吸轻而急,密而急,被水浸着,低低的,漉漉地缠在一起,氤氲着一团热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镇定,走到门前,指尖扣上门闩时还在发抖:“谁?” 惊刃断断续续,一口气要攒好久,还经常被某人坏心眼地打断,“这样唤…您…太不合规矩了……” “喊得可好听了,我可喜欢了,还想再听几遍,怎么都听不够。” “小刺客,尝起来好酸哦。” 柳染堤依过来,鼻尖蹭着她脸颊,跟猫猫似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喊我姐姐?” 柳染堤的手不知何时攀上后颈,指腹贴着细汗,沿着发根摩挲。 “属下不如惊狐聪慧机敏,也不如惊雀讨人喜欢,您更信任她们、更喜欢她们,也人之常情……” 落宴安道:“首先,需要一副可承载魂魄的身躯,这一点,想来柳姑娘早已知晓。” 她歪着头,膝骨抬起,抵着一隅绵软,轻而缓地磨着:“在你心里,究竟是这一堆破铜烂铁重要,还是我更加重要?” 红绳的另一端,向着后方牵去,缠在那一名该死的暗卫腕间。 …… 红绫从高处垂下,掠过她的肩头,又擦过她的臂弯,似温柔的手,又似一条条不容置疑的束缚。 “不过,落宴安一直想法子拆散我们,想来便是存了此意,”惊刃道,“我们最好形影不离,不要分散。” 落宴安走在最前,衣袂被山风掀起,又贴回身侧。她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人。 清晨,落霞宫寝殿。 惊刃愣了愣,道:“您先前说不在意那秘法,我还以为您当真不要那魂灯了。” 落宴安道:“此花不算罕见,多生于悬崖绝壁之间。只是它既无药用之效,也无旁的价值,采来无用,医馆药铺皆不售卖。” 师姐没有辩解,担下了所有罪责,被长老们以“以情乱道”的名义,逐出了落霞宫。 于是她便透过这一面明镜,望见自己这一颗并不洁白的心。 她呼吸都是烫的,在她手心烫,在她手心颤:“主…主子,我……” 柳染堤亲亲她脸颊,总觉得那块很软,于是便咬了一口:“小刺客,你不专心。” 惊刃下意识屏住气息,又被迫松开。她的那一点迟疑被她捕捉到,她轻咬着她舌尖,牵走了那一丝湿涔涔的喘动。 她们的眼,全被红绫遮住了。 呼吸交错、纠缠,她的气息探了进来,温和而后耐心,反复地贴近、离开,再贴近。 “落宫主,您是在看这个么?” 惊刃向后一撞,掌心掠过冷瓷,又碰到木盒,腕骨一滑,几件小物相继撞翻,发出接连不断的响动。 【宴安,要端正、要克制、要守戒、要清净、要无我。】 落宴安下意识抬头。 玉无垢扣住她的腕,将她从混乱里硬生生拽回,替她把那乱成一团的内息一点点捋顺。 落宴安咳出一口血,鲜血从唇角涌出,手徒然抓紧了惊刃的袖口,随即无力垂落。 她的小刺客,真是无比矛盾的一个人,倔得像一块石,又脆得像一层冰。 落宴安明显语塞,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这倒也是。” 三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可那一日,她仍旧走火入魔。 是师姐救了她。 她握住红绳,开始往后拉。 惊刃揉着怀里的猫猫,头慢慢便垂了下去,声音听着也丧气了些:“想来也是。” 【要克己守礼,要懂分寸,知进退;要不骄不躁,要温良恭俭。】 四面只剩下茫茫白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脚下石阶都无影无踪。 “怎么,还在喊主子呢?” “砰砰砰!!” 柳染堤便这么做了。 她背倚着桌沿,撑又撑不住,扶也扶不住,便只靠近她,一不小心,又坐得更深些。 “……好。” - “自然。”柳染堤指了指头顶,“你瞧日光多好,山中云薄,正适合爬山去瞧瞧那盏魂灯长什么样。” 有无法割舍之物。 惊刃颤声道 所谓“心如明镜”,并不是镜中无物,而是纵使万象纷呈,仍知哪一念为己,哪一念为妄。 有执。 琉璃般的眼睛里,水光浮浮沉沉,映着人影,柔软的叫人想亲一下。 惊刃道:“直接杀了落宴安。” 惊刃道:“滚。” 她亲了亲惊刃的鼻尖,将潦腻的水抹回去,又于濡软间勾了勾,坏心眼地撩出一线水丝来,“榆木脑袋,还没转过弯呢?” 有欲。 “主子?”她道。 她照做了许多年。 惊刃闭了闭眼睛,任由她亲着眼角,忽而又闷头闷脑地道了句:“属下没有喝醋。” 【要不动喜怒,要不露锋芒,要不动声色,要不生妄念。】 她靠得好近,于是这句话便贴着心尖儿落下,风铃般,叮铃,叮铃,叫整颗心都跟着一晃,一晃,盈满了清悦的响。 柳染堤依过来,舔着被她咬出来的一小块红,闷笑道:“这么容易留痕。”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白衣,眉眼清亮:“落宫主,时辰不早了,日头都快晒到阶上,您还没起呢?” 落霞宫的长老们说这是大罪,擅闯禁域、以身犯戒,坏乱门规。 柳染堤好脾气地等了她半晌,期间指骨倒是没停,终于是在漫流决溢间,等到那一声轻轻的: 她攥着柳染堤的衣袖,在她靠近时不自觉地颤着,一下咬紧了她,溢出些黏糊糊的水意。 惊刃一步上前。 剑尖直进,刺穿了落宴安的心脏。她猛地一震,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惊刃的手腕还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细微地颤。那点颤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颈,再落回心口。 落宴安一怔,下意识道:“现在?” 下一刻,唇瓣微热。 烛芯早已燃尽,殿中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线灰白天光。 柳染堤偏头:“从没听说过。” 正是柳染堤。 柳染堤道:“如此看来,想要实施这一道秘术着实不易。” 偏偏柳染堤还不肯放过她,见她慌张,见她退,偏要一下接着一下地追过来,靠得更近,更深些。 柳染堤贴着她耳侧,软声道,“还弄湿我的手,真是过分。” 她活了下来。 柳染堤一步扑来,拉住惊刃手腕,喊道:“小刺客,你在干什么?!我们还需要她帮我们找到魂灯——” 惊刃被迫仰着头,那一截颈线白得晃眼,似一层薄雪覆在骨骼之上,于吻下,悄然染了色。 柳染堤道:“小刺客,依你之见,咱们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那条红绳,在两人之间晃着。 “唔。”惊刃闷哼道。 落霞宫深处,不为人知的密殿。 红绫晃动着,拂过她的面颊。 她把天性磨平,把欲念压进骨血,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都锁在心底。她学会了端正、沉默。 柳染堤耸了耸肩,“说来,这渡生莲究竟长什么模样?落宫主可曾见过?” 连缀的温热沿着脖颈下滑,一个个,一串串,她被她咬出好多的印子,昳丽又漂亮。 两人都没能立刻说话。 【宴安,要温良恭谦。】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落宴安忽然开口道:“柳姑娘,关于这引魂秘术,有着不少要求。” 忽然—— 落霞宫讲究“观心明性,破妄见真”,修行之人终其一生,修心法、习幻阵,所求的便是在幻境之中,仍能辨清自己。 惊刃慌慌张张,总担心摔坏了,她垂头还想去捡,结果唇边又被人咬了一口。 惊刃只觉得耳尖更红了。 柳染堤揽过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形,一不小心接了满掌心的水珠,顺着指节流淌,滴在地面。 她侧过脸,笑意淡淡:“若无身躯承载,魂归也是无用,对吧?” 云雾在脚下翻涌,时而漫上来,舔过石阶边缘,又退回去。 柳染堤道:“哦?宫主请讲。” “渡生莲?” “影煞大人,您弄翻了好多东西。” “主子呢?”惊刃盯着她的眼睛,厉声道,“她在哪里?!” 红绳自雾中被抽回来,一圈又一圈,绳身震颤,顺畅得可怕,没有半分阻滞,也没有任何回拽的力道。 柳染堤弯着眉,乌墨眼底含着漾漾的光,“好妹妹,乖妹妹。我只亲你一个人,好不好?” 惊刃手一松,舒舒服服窝在她怀里的糯米又掉了,“喵”地抗议了一声,蹿出窗外。 落宴安的表情很是古怪,想是要说些什么,又被她给硬是吞了回去。 “那依落宫主之见,”柳染堤眨了眨眼,“若要查清蛊林之事,寻到幕后之人,引谁最合适?” 落宴安也随之转身,神情带着几分疑惑:“影煞大人,可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柳染堤再次吻了上来。 落宴安瞳孔一缩,脸上苍白:“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姑娘明明就在旁边!” “其次,还需一株特殊的灵草,名为渡生莲。” 柳染堤动作一顿,旋即失笑:“你这颗榆木脑袋,真是没救了。” 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兽,勉强拱着背,爪子挠了挠,偏偏又挣不开她的吻。 落宴安叹了口气,似是赞同,又状似无意地继续道:“柳姑娘既然对魂灯如此上心,若真能施行秘术,可想好要引来谁的魂魄?” 所以她要护住她,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这一切都是错误的,哪怕要违背自己的良心。 她衔着她的唇,她的吻一点一滴,向下划,向下落,齿贝覆着软肉,轻舔、舐咬、能感到皮肤下细微的脉动。 可代价落在了师姐身上。 惊刃停下了脚步。 “可据说她与铸师夫人的尸骨被从江中捞起后,已由药谷安葬。” 一霎间,怀中的身躯如烟消散,血迹、衣袍、呼吸,尽数化为虚无。 她拢了拢长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柳染堤扑哧笑了:“哈?” 惊刃喉骨微颤,她其实是想回答“当然是您更重要”,可腰际已被推着,向后撞上了桌沿。 因为常年着黑,又经常藏匿在阴影中的缘故,惊刃的肤色很白,白到一点点变化都显得格外明显。 长青出鞘。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道:“小刺客,我说的话你也信?” 惊刃被吻得有点晕乎,半晌后,压着后颈的指松了,柳染堤转而捧起她的脸,贴上她的额心。 她的腕骨间,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绳,隐在宽大的袖口间,鲜明、夺目,似一抹落在雪上的朱砂。 硬木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衣,压进腰际的软肉,布料簌簌,被指腹轻巧地勾起,撩动,向上推。 “不管是小狐狸、小麻雀还是别的人,就是再可爱再漂亮,我也不会这样对她们。” “暗…暗卫事主,嗯,唔……须得克己守礼,不可逾距……” 落宴安颔首:“对。” - 【都是由师姐一手缔造。】 “可是,你之前被我欺负时,分明喊过的一次姐姐的,你忘记了?” 柳染堤沉吟片刻,脚步未停:“我也不太确定。原先想着,或许能召出死去的鹤观山掌门。” 她抿着唇,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却难得显出一点局促来。 惊刃道:“嗯。” 门外之人冲她盈盈一笑。 柳染堤亲着她的唇,绵绵地咬着她,“怎么,现在又不肯喊了?” 柳染堤也不见了。 落宴安跪在殿中,喃喃自语。 惊刃闷闷地“嗯”了声,她垂着头,柳染堤还以为她在权衡利弊,思考对策。 她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唇上的那一点余温,还在彼此间游走。 方才的石阶、松影、天光,连同那条蜿蜒的山路,悉数褪去。 落宴安位于半山,俯瞰云海。再往上,是更陡更寒的山路。石阶蜿蜒,盘进云雾深处。 惊刃的长发被她全弄散了,散在脖颈间,又被薄汗黏在额间。 “或许是当年死在蛊林里的那二十八名姑娘们,会知道些什么?” 柳染堤笑着,又亲亲她唇角,“怎么,又趁我不注意,喝了一整瓶的醋?” 红绫一条条、一圈圈,缠在神像的额间、眉骨上、眼窝里,像潮湿而冰冷的血脉,从梁上垂落,交错缠绕,早已分不清来处。 她爱师姐。 她僵了一瞬,勉强扯出一个笑:“二位关系,真是…很好啊,哈哈。” 山巅之上,供着那一盏传说中的魂灯。人们说,那是离神佛最近的地方,燃在那里,才不至被俗世的尘气污染。 “想要寻到,得亲自去那些人迹罕至的悬崖边,碰碰运气。” 结果片刻后,这家伙来了一句:“您先前说,和我才是天下第一好,难道也是骗我的?” 殿里供着无数神佛雕像,悲悯的、威怒的、含笑的、垂泪的,一尊尊、一座座地端坐高处。 “主子,等……等下。” 她是落霞宫最被寄予厚望的门徒,她乖巧、懂事、天资卓越,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 榻前的灯影晃了一下,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惊刃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柳染堤便已站在身前。 大抵确实是熟能生巧,惊刃总觉得,柳染堤剥她的动作熟练了好多。 惊刃早就被她欺负得发不出声来,那双一向清冷的眼此刻微微泛红,眼尾因为不知是恼还是羞,有一线浅浅的潮色。 惊刃站得不太稳,背脊贴着桌沿,她下意识将双手往后探,想借着桌面稳住身形,却因视线被挡,只能胡乱摸索。 心法幻阵之中,万念俱焚,她分不清真与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疯狂生长、撕裂。 落宴安迟疑了一瞬,硬着头皮道:“是,是,二位请稍候,我这便来。” 这些话,她听了许多年。 惊刃一言不发,目光越过落宴安,落在前方石阶尽头。 “确实是个法子,”柳染堤道,“只是我需要那盏魂灯,杀了落宴安,只怕连魂灯在何处都不知,更别说使用之法了。” 走在前方的柳染堤回头:“小刺客,怎么了?” 落宴安一夜未眠,靠在案边,头沉得发疼。她正昏昏沉沉地合着眼,忽然间—— 落宴安脚步一顿。 本该是通向山巅的路,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不清,雾气凭空生出,缓慢而无声地合拢。 说着,她还转头望向惊刃,道:“好妹妹,你乐意不?” “惊刃!”柳染堤的声音也从一侧响起,又急又怒,“你在干什么?放开她!” 【哪怕她的情,她的爱,哪怕当年那场‘走火入魔’的意外——】 她心跳乱得厉害,脉息一下下地跳动着,尽管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敲门声突兀地落下来,落宴安猛地一震,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红绫覆着神佛的眼,也覆着她眼角的一点泪。那泪没有落下,悬在睫上,像一粒将碎未碎的盐。 柳染堤一怔:“唔?” “我吃醋了,怎么办?” 她吻了上来,微润、柔软,绵绵的气息落在唇边,未触先湿。 很快,红绳抽到了头。 惊刃望着那一节坠在地上,断裂的绳头,弯下身,将末端捡了起来。 切口极为干净,齐齐截断,既非蛮力扯裂,亦非日久磨损,应当是被某柄极其锋利的剑刃,一剑斩断的。 比如说,峥嵘剑。 ……糟了。 第 110 章 空照影 2 惊刃站在雾里,指间还捏着那一截断裂的红绳。 她不确定主子是主动切断红绳,还是被困入心法幻阵后,被诱导而做出的举动。 但不管前者还是后者,惊刃的目的很明确,有且只有一个。 她必须尽快找到主子。 她要回到她身边。 惊刃缓缓吐出一口气,长青出鞘,响动极轻,于雾中划出一道浅弧。 她向前走。 脚下没有路,石阶不见了,层叠的山峦也不复存在。万籁俱寂,唯余一片苍白。 雾中忽然响起一声尖促的哭喊。 惊狐与惊雀跌跌撞撞冲出来,衣襟散乱,脸上带血,眼里满是骇然。 “惊刃姐!”惊狐咳着血,惊雀扶着她,满脸是泪,“快走,快走!” 寒光乍现。 一剑斩喉,一剑穿心。 没有血溅出,两人的身影塌下去,雾色一沉,又轻飘飘地散开。 惊刃越过她们,往前。 可这一点腥气,很快便被更浓、更沉、滔天般的血气吞没。 “小暗卫,你生得好漂亮啊!” 她弯腰在床榻底下摸来摸去,半晌,摸出一袋藏得极深的糖炒杏仁。 十九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 萧衔月忽然冒了这么一句出来,她一步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十九:“我一见着你,就喜欢得紧。” 十九跟着她出了屋子。 “听闻那儿的暗卫待遇极好,一日能吃上好几顿,顿顿有鱼有肉,主子也大方,经常丢赏银……” 血沿着阶面往下淌,汇成一条条细流,漫过石缝,染红了雪苔。 再往前一步。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殿宇八角对称,白石为坛,层层垒起,飞檐向外舒展,如莲瓣初开,立于云雾之中。 白衣,乌发,眉眼清艳。 她抬眸看她,道:“回来了?” “虽说前任影煞那事闹得不太好听,可这回还是来了三四家门派呢!” 她语气端着,恩赐一般落下,可对惊刃而言,已是极为难得。 将惊刃盯着灯一言不发,惊狐拍了拍她肩膀,道:“趁天还没全黑,咱们快走吧。” 萧衔月唇角溢出更多的血,她挣扎着,猛地揪住了十九的衣领:“你,你……” 这就叫,甜味么? 惊狐则脸色大变,话音都急促了几分:“喂,十九,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困在幻阵里头吧?” 可困意却并未褪去。 里头灯火通明,惊雀冲出来:“太好了!惊刃姐、惊狐姐,你们的脑袋都还好好呆在脖颈上!” 少年不过十七、八,眉如新柳,眼似皓月,带着点未经世事的锋利,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 “十九,你可别犯糊涂!我与惊雀可是真真切切站在你身前的,你也确实正在嶂云庄里——” 惊刃脚步难得地停顿了片刻,她望着那人,下意识唤出声: 也不该有铃。 十九轻声道:“抱歉。” 她跑得气喘,衣摆沾了雾水,脸上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亮色。 惊刃也跟着倒了下去。 容雅踉跄着想抓住什么,却只打翻了香炉,灰烬洒了一地:“混、混账玩意……” 柳染堤化作白雾,沿着惊刃的臂弯、衣襟、指缝漏下。 影煞的起拍价为九千两,底下应声寥寥。几轮叫价像敷衍的寒暄。 比起上一任影煞那般百家竞价、座无虚席,这回仗势小了太多。底下只坐着寥寥几家:嶂云庄、苍岳剑府等等。 “惊、惊刃……”柳染堤断断续续,被血呛碎,“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可下一刻—— 十九微微睁大眼。 她嚼着,含含糊糊道:“对了,小跟班,你叫什么名字?” 书房消失了。 她没能将名字说出口。 灯身修长,骨架细瘦,八面绢纱上隐约浮着旧金色的纹样,宛如一座小小的佛龛。 越长江,翻山岭,嶂云庄近在咫尺。 - “小刺客!”她声音发哑,伸出手想去牵惊刃,“我快吓死了,找了你好久。” 【不好。】 她脑子晕乎乎的,被萧衔月连拖带拽,扯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那把老旧的、残破的,满身碎痕的“惊刃”剑出鞘。 惊刃淡淡截住她的话头:“我有数,我知晓自己身在何处。” 惊刃道:“主子最近如何?” 这才发现,自己掌心里不知何时,正提着一盏八角宫灯。 柳染堤猛地抬眼,眸色都亮了亮,旋即向惊刃小步跑来。 惊刃强撑着拔出匕首,想再刺一下,可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惊狐笑道:“乌鸦嘴!这次可惊险了,十九都差点困在幻境里没出来,是不是?” 雾气涌来,将一切吞没。 “别磨蹭了,快起来吧!”十七拽着她,把她从床上拖起来,“再晚可就误了时辰!” 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门派。 惊刃“嗯”了一声。 “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跟班了,对吗?咱们以后天天黏在一起,天下第一好。” 鹤观山消失了。 走着走着,白雾忽然涌动了一下,潮水退开一线,显出个熟悉的身影。 她转头望向惊刃,眼中有惶恐,也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 她早已没了气息,眉眼却微微敛着,唇角竟留着一丝笑意。 木雕小鸟、草编的小狐狸、卵石、松果,还有几枚在书册间压扁的干花。 她的大腿外侧隐隐作痛,那处被匕首扎出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肌理往下淌。 屋子里也很干净,就是案几上微有一点乱,除了笔墨之外,角落里还堆着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物件。 血沿着剑身缓缓往下淌,细细一线,啪嗒,啪嗒,坠入雾气中。 剑尖贯入,刺穿了容雅的心肺。 所有光都坠下去。 很是自来熟地往十九手里塞了一把:“小跟班,请你吃。” 下一瞬,怀里忽然一轻。 萧衔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非但不松手,反而将十九搂得更紧些。 终于,她踏上了最后一级。 回嶂云庄的路上,惊狐边赶边说:“咱们这回交差得漂亮,容三小姐若满意,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十九内心忐忑,她躬身行礼,小心翼翼道:“主…主子?请问…… 书页哗啦啦翻着,萧衔月指着其中一段,兴奋道:“你看,这句就好美。” 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旁的缘故,她额心微微刺痛,那缕腻香也挥之不去,萦绕在鼻端。 她只向前。 萧衔月切了一声,道:“我剑法天下第一,还用得着别人保——” “……主子?”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需要暗卫!” 惊刃应了一声:“嗯。” 惊刃下意识低头。 柳染堤跪在长阶之下。 惊刃起身,走过去。 惊刃低头望着空落落的怀抱,失神了片刻。 惊刃手腕一转,剑身绞动,容雅的声音当即断在喉间,只余下些不甘的“嘶嘶”声。 “先前是我看错了你。此后,若你仍肯继续用心办事,我自不会亏待。” 那双眼里有惶然、有受伤,还有一点她熟悉的、黏软的求怜,如同无数次,她窝在她怀里的模样。 来人竟然是惊狐。 她被困入幻阵太多次,每次都来来回回那几个人,轮番上阵,轮番逼她动摇。 案几上,茶盏尚温,袅袅腾着一丝温热的雾,忽而,被一线寒光刺破。 十九道:“属下无名无姓,奉主命而活,还请主子赐名。” 年年岁岁浓胜旧。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盖过了容寒山:“九千六百两。” 可剑还插在她心口。 有人在拼命摇晃她的肩膀。 她长发披散,乌墨与血色纠缠在一起,腕间还系着那一节断裂的红绳,死死握着那把长剑。 雾气散去,惊刃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下了山,正站在落霞宫殿前。 女子眉目英气,身着鹤纹白衣,坐在苍掌门旁边,端着一盏茶,笑意爽朗。 十九含着杏仁,等糖衣在唇齿间慢慢融化,另一边,萧衔月已经往嘴里扔了好几颗。 十九怔了怔,喉咙发干:“大日子,什么大日子?”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惊刃敷衍地“嗯”了一声,视线越过她们,扫向廊下、窗棂,扫过每一个角落。 惊雀疑惑道:“惊刃姐,你怎么了?” 刚入山门,便有一个人风风火火,自石阶冲下。 她又看向十九,道:“这丫头最会装乖卖巧,就是吃定了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 通往八角殿宇的石阶上,有一道长长的、怵目惊心的血痕,从殿门口一路拖拽、翻滚,最终砸到阶下。 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发髻松散,眼角细纹深深。 鲜血涌出,浸透了黑衣,顺着腿往下流,热得发烫。 二十一正拼命摇晃着她,十七站在旁边,道:“十九,你怎么睡了这么久?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你可别惯着她,该训就训,该罚就罚,给我灭灭这家伙的嚣张气焰!” 在触到惊刃衣角的那一刻,柳染堤蓦然僵住了,她慢慢垂下头。 十九扶住了她。 “你等等,我找一句最好听的。” 惊刃找到她了。 那人衣襟微乱,发尾沾着一点湿气,神情焦虑,唇色比往常淡些。 堤畔垂柳拂水流, “我没有背叛主子,我杀你,是因为我还在幻境之中。” 可这里该没有风。 什么都没有了。 血溢出来,染红衣襟。 香味很快浓起来,贴着她的喉,贴着她的肺。 “囡囡,娘找了你好久,”她道,“快过来,娘带你回家。” 走了两步。白雾里响起一声尖笑。青傩兽首浮现,獠牙森森。 女人的声音温和、柔然,似慈母指间的线,一针一针,从旧年的饥荒、泥泞、风雪里织出来,将人裹得动弹不得。 不好。 她抬眸,对上萧鸣音的视线。那女子竟朝她笑了笑,温和而坦荡。 惊刃喊道:“主子!” 她抬眼望来,眼里满是愤恨与厌恶:“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你的主子!” 萧衔月倒在她怀里,身骨变冷,明亮的眼失了神采,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她看着十九,愣住了。 案上摊着卷册,笔架整齐,墨迹未干。容雅端坐案后,抚着香炉,眉梢不见波澜。 萧衔月托着下颌,若有所思道:“小跟班,你以后就叫做……如何?” 布阵之人以为她会心软,以为她会迟疑,以为她会被“情”绊住脚。 惊狐松了口气,道:“好…好,落霞宫的幻阵以‘心象’为引,能把虚妄织得跟真一样,叫人分不清幻梦是非,纵使脱离心阵还以为身处其中,你真的醒了就好。”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为清雅。 她很快抬起头来,将长青抽回鞘中,继续往前走。 十九从没吃过这种东西,她捧着杏仁,犹豫着往嘴里塞了一颗。 雾中立着一名妇人。 刀刃刺偏,挣脱了指骨,“哐当”落地,那一声响在黑暗里回荡得很远、很远。 直到跟着萧鸣音离开,十九都还有些恍惚,总有种身处于幻境之中的不真实感,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层薄薄的冰。 十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十九望她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雾气愈发厚重,将四野吞没殆尽。远处有隐约的铃声,不知从哪里飘来,细细的。 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只见落霞宫的门阶上,侍奉的宫女、执灯的清修之辈、敲钟焚香的老者,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长阶,她站在半山腰的回旋处,往下望,是落霞宫层层叠叠的殿宇, 两人一路回到鹤观山,云气薄,石阶清,松风掠过枝叶,撩起云雾。 惊刃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往上走去寻主子要的魂灯,身后忽然有人急促追来: 眼前是熟悉的梁木与灰布帐,硬木贴着背脊,薄被掀开一角,正盖在她的腰腹间。 一直紧紧攥着诗册的手松了,书页砸落在地,哗啦一声翻过去。 萧衔月一下愣住,捏着油纸袋,犹犹豫豫:“这样吗?让…让我想想。” 萧衔月没回话,明亮的眼眸直直盯着十九,像是被定住了。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诗册,边翻边说:“我不擅长起名。不过山门里有位教书的奶奶,教过我们好多诗,读着都很美。” 越往上,越怵目惊心。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好似有人用厚布蒙住了她的眼与口,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 银两数一点点往上挪,嶂云庄报到九千五百两之后,便无人再应。 “十九,十九!” 惊刃屈膝跪下,“主子,属下奉命取回魂灯,幸不辱命。” 她叹了口气,道:“我看你性子沉稳,想着让你跟在她身边,兴许能压一压她那跳脱的脾气。” 天上散着几点尚未散尽的火星,一丛丛,一簇簇,烟火落尽了,只剩下余烬还在飘飞。 她踉跄了一下,沾满血的手抓住惊刃肩膀,想借她站稳,可气力很快滑散,一点点往下坠。 十九懵懵的:“是…是。” 十九垂首:“是。” 惊刃咬破舌尖,就着血腥味抽出匕首,对着大腿狠狠地扎了一刀。 “你别听掌门胡说八道,”她理直气壮,“你是我的暗卫,你该听我的才对,她说的话不作数。” 惊刃还未睁开眼,便已然嗅到了一股血腥气,极浓、极浓。 她脑子混混沌沌的,鼻尖还残余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甜腻的香。 剑光从胸腹划过。 她的身体消散,她的温度消散,她的重量消散,她曾经贴在惊刃耳边的轻笑与低语,也一并消散。 那一双淡色的眼望着她,好似雾中月、水中花,清彻、无情,却在最深处,印着浅浅一道湿痕。 通往山巅的长阶上,时不时便倒着一具尸身,有人背靠石阶,头颅歪斜,有人趴伏着,十指抠进石缝。 朱门半掩,灯火昏乱。 惊刃的脚步不曾慢一瞬。 石阶陡峭,她一路疾行,风在耳畔呼啸而过,目光始终只望着一个方向。 ……魂灯。 “我俩可是天下第一好,哪有让好朋友跪着的道理,”萧衔月道,“坐着吧。” “把魂灯放案几旁,回去歇着吧。”容雅道,“明日起,你便随与惊狐一同侍奉我左右。” 惊刃眉心微蹙,正想挣脱她,又被惊狐拽了一把:“别愣着了,魂灯拿到了就赶紧走。落霞宫这地方邪门得很,拖久了又要生事。” 经年行客瘦于秋。 雾气终于开始退散,一层一层,像有人终于厌倦了这场戏,撤了台布,收了灯,露出幕台。 “成日里就是不练剑,天天下山疯跑,搬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回屋里,把书房堆成了杂货铺。” “得了吧,收起你那副要拆家的劲儿。”萧鸣音道,“这位是无字诏新一任的影煞,你好好待人家,知道不?” 只剩下一丝浅淡的,微不可察的甜味萦绕在舌尖,恍若南柯一梦。 良久,她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身躯化为白雾,消失得干干净净。房里只剩一盏香炉,烟仍升着。 雾气回涌,天地又是一片空。 惊刃来不及多想,转身往山巅冲去。 惊刃抬手接住了她。 “十九!十九!” 石壁潮湿,灯盏昏黄。两人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几重门扉,来到了无字诏的点价台。 长青刺破白衣,贯穿心脏,又从她身后探出一截冷光。 落宴安倒在她身下,被长剑贯穿心肺,血淌了一地,沿着石阶淌落。 石阶蜿蜒,落霞宫的殿檐渐远。镇上,灯火阑珊,人声鼎沸,街道上都是来往的商队。 榻旁蹲着两个人。 惊刃立刻抬手捂住口鼻,却已经晚了,困倦抚上她的后脑,将她沉沉地往下压。 “十九,你可算是出来了!”惊狐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方才你发了疯似的乱走,叫你也不应,吓死我了!” 萧鸣音骂道:“臭丫头,就会捡老实的下手!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而在更遥远的山巅,那里,立着一座极高的殿影。 那骨血之中生出的红纹,如花似藤,秾艳的,昳丽的,沿着颈项与腕骨攀附,将她烧得极艳、极冷。 红纹愈盛,将她从这世间剥出去,艳到极处,反而空了。大火烧尽,只余茫茫一片瘠色。 书房门半掩着,烛火温黄。 她穿过长廊,走过庭院。花影映着灯火,院中焚着淡淡的香,香气细而绵,若有若无。 萧衔月腾地睁大眼,嘴唇微张,低低喘了一声,声音发抖:“我、我们不是天下第一好么?你…你做什么……” 惊刃沉默不语。 柳色不知人世改, 容雅望着她,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厌冷,多了几分衡量。 十九想。 鹤观山掌门,萧鸣音。 容雅张着嘴,伸手想掐住她的脖颈,可还未触及惊刃,她的身体便已经散了。 长阶好似没有尽头,一重接着一重,惊刃向上,向上,再向上。 惊狐叹了口气,道:“你也知晓,主子十日里九日都不痛快,你也别总板着脸,听我的,多说几句好话。” - 她一点青石,跃上树梢,身形撞入风中,破开寒气,一路向上。 她按了按眉心,让自己清醒些。 容雅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了颤,不可置信:“你、你…!!” 院中植着一株柳树,枝条低垂,细长如丝。新叶方生,色泽清润,似一捧春水系在枝头。 细响再次响起,是落霞宫缀在幡布下的铜铃,风一过便随之摇动。 回鹤观山的路上,萧鸣音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主动开口解释道:“我有一名女儿,性子倒不坏,就是顽劣得很。” 昏昏沉沉,天旋地转。 刀尖没入了心脏,极稳、极准,没有丝毫犹豫,一击毙命。 “是。” 十七一拍大腿,道:“你忘了吗?今天可是你起拍的日子!” 她消失了。 黑靴踩上那一张碎裂的傩面,雾气四散,惊刃神色淡漠,径直往前。 妇人身形还未完全坍塌,便被惊刃径直撞散,踏入前方的雾气之中。 十九正要跪下行礼,却被萧衔月一把抓住了,硬是将她按在椅子上。 柳染堤腾地回头,惊刃这才发现,那曾在湖底洞窟之中见过的红纹,此刻又悄然爬上了她的身子。 惊刃平静道。 惊刃猛地抬头。 此处高于浮云,近于苍穹。抬首是群仙所居,俯首是万重云潮。天风浩荡,吹彻古今。 只是,暗卫不该有心。 脆脆的,香香的,还有一丝…很神奇的,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她向来话多,絮絮叨叨了一堆,“不知道锦绣门来没来,要能被锦门主带走,你可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惊刃应了声,跟着她一起往山下走。 “咳、咳咳……”柳染堤喉间涌上短促的气音,唇角立刻溢出一线鲜红。 “而你,是这一次的‘阵眼’。” 十九猛地睁开了眼。 “咳、咳咳!” 十九一怔,红意自后颈腾起,一路染上耳尖:“这…我……” 惊刃蹙眉退了一步,鼻尖却嗅到一点淡香,似花,似蜜。 她稳稳托着她的背脊,她软软地枕着她的肩,两人亲昵如情人相拥,连呼吸都纠缠在一处。 她平静道:“主子眼下在何处?我去呈交魂灯,回禀此行。” 鹤观山乃名门正派,对暗卫一道嗤之以鼻,认为其“手段不正”。这样的门派,为何会买下她? 皆是被利刃一道割开脖颈,血从喉间淌下去,把衣襟浸得发黑。 下一瞬。 柳染堤的身影消失,长剑挟着破风声,猛地向惊刃横劈而来。 “铮——!!” 峥嵘与长青相撞,火星在两刃之间迸开,金铁鸣响,清裂刺耳。 惊刃虎口一麻,腕骨震得发疼,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 110-115 第 111 章 空照影 3 风从天地之间灌下来,刮过石阶之上,那一线长长的血痕。 惊刃想再说些什么,可柳染堤一步逼近,提剑劈来。 峥嵘出鞘,剑光在风里一闪一落,弧线凌乱,锋芒逼人。 柳染堤的招式早已失了章法,是砸,是劈,是拆,每一剑都带着近乎自毁的狠戾。 剑锋贴着惊刃肩侧掠过,削下几缕散发;下一瞬横扫而来,在石阶上拖出深深一道痕迹。 碎石迸起,声响细碎而急。 “主子!”惊刃侧身避过来势,长青横架,挡下劈面一剑。 金铁相击,声响在空旷山巅回荡,却没能引来半点回应。 柳染堤一击接一击地追,招招皆凶狠,直取她性命而来。 那双眼睛里映着滔天的火光,映着浓稠的血色,映着这空空寥寥的天地,却唯独越过了她。 那双眼里,没有她。 “主子,那些都是假的!”惊刃再次出声喊道,声音已有些颤抖,“柳染堤,你不能任由自己陷进去!” 风声掠过,她没有应答。 她只是一剑又一剑地落下,像是要把这石阶、这草木,这天地、连同她自己,一并斩杀。 长青被震得一颤,火星迸开,瞬间又被风吹散。 齿贝狠狠咬入惊刃的肩颈,几乎要隔着黑衣,将那几块皮肉撕扯下来。 她第一次对着她唤出这个名字,“萧衔月,你感到好些了么?” 柳染堤昏昏沉沉,被困意一点点坠下去,沉入无边的黑暗。 “气息清正,剑路干净,不爱取巧,也不屑用阴损的招式。” 柳染堤将她推开了一点,用手背胡乱抹着眼角,可泪偏不肯听话,越抹越多。 可是柳染堤听不见。 绯衣铺散,她倒在众人面前,头颅歪斜,双目微敛,早已没了声息。 柳染堤抿了抿唇,没说话。 只是,她仍旧将惊刃缠的很紧,唇畔贴合之处,濡腴滑腻,欲滴未滴,离开时总拖出一线未断的湿意。 人群中立刻有人应声:“无垢女君言重了,您德高望重,我等自当听令行事!” 她松开柳染堤的手腕,转而将她整个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惊刃道:“若不想让人看出来,属下便陪您换别的兵器。刀也好,棍也罢,属下都会一点。” 她厉声道:“今日,我等便要将其揪出,灭之而后快!” 惊刃抱着柳染堤,猛地抬起头,灰色瞳仁之中,映出一只熟悉的雪鹰。 柳染堤这下彻底愣了。 云雾遮着宫阙,只隐约露出一点檐角。殿宇巍峨,门扉半掩。 “那…那可说好了,”她似有些困倦,半阖着眼帘,“你不许走,不许离开我。” 殿宇宽深,两侧神像端坐,正中那尊主像尤为高大。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所见之处,皆是狼藉。 佛像垂目端坐,看过山河易主,看过世家倾覆,看过无数兴衰更迭、悲欢离合、生灭起落。 石阶蜿蜒而上,雾气渐浓。 覆着薄茧的手触上腰际,隔着白衣,稳稳地托着她,嵌进去,微有些疼意。 柳染堤熟悉地避开她腰间的暗器,熟悉地寻到那块软肉,狠掐了一下:“坏人。” 惊刃的吻很乱,从唇角到眼睑,从颧骨到下颌。 握着峥嵘的那只手仍被惊刃攥着,另一只手则无力地,撕扯着她的领口。 她仰着头,揪着惊刃衣领,在她唇角重重地印了一下,“你早就猜到了,你就是不说。” “玉掌门所言极是!” 两人顺着长阶一通缠斗,柳染堤额间早出了层薄汗,被风一吹,半干不干。 “柳……”惊刃顿了顿,她垂下睫,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再紧了一些。 柳染堤闭上眼睫,声音越发小下去:“我会睡一阵子,不知道会睡多久,你要护住我,知道吗?” 玉无垢见众人心绪已起,当即一挥手:“诸位,随我上山!” 惊刃没有让她落地。 - 玉无垢立于众人面前。 “小刺客,小刺客,”柳染堤亲着她,黏黏糊糊的,“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惊刃心口一紧,正忐忑着,生怕自己又说错了话。下一瞬,柳染堤却忽然扑了过来。 “主子,”惊刃望着她,声音好轻,“主子,不要哭。” - 掌心托住她的下颌,硬是把那张哭红的脸捧起来,让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她将身下的蒲团捏得皱巴,眼尾因热意而泛红,长睫压着水光,一颤便坠。 旗帜沿着山脚排开,错落有序,人影并肩而立,阵势齐整。 风声卷着浓浓的血气,一下,又一下,往喉咙里钻。 发丝散在肩头,与白肌相衬成一片柔波,美得娇而怯。像一盏风吹吹就要坏了的灯。 惊刃抱着她,生平头一次,被她的泪水砸得不知所措。 刃口不敢向前,只肯向上、向侧,把每一次逼来的峥嵘拨开。 柳染堤颤抖着,近乎是嘶吼出声:“还给我!” 她一身素白,衣角在风中轻动,身后是尚未散尽的狼烟与翻涌的云海。 队列继续前行,愈走愈快。云雾被脚步踏碎,血气被风卷着,一路往上。 她一步步往阶上退去,靴底踏过血水,发出细碎的黏响。 细小喉音落在惊刃耳侧,每一次都略有不同,溢着潋腻的水汽,断续而失序。 她的腰被惊刃掐在手中,明明隔着一层白衣,却仍旧被按出一点红意。 不知过了多久。柳染堤终于没有力气了,她呜咽着,身子慢慢向下滑。 “惊刃…求你,”柳染堤细眉拧起,气音如啜,挠得心中酥痒,“你最好了,求你了。” “坏人,”她声音哑得发软,“小刺客,你这个坏人……” 柳染堤的睫毛还湿着,稍稍一颤,便又坠下两点水。 柳染堤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身子一软,力道便没了,连带着把惊刃也拽得往下沉,跪坐在殿中铺着的蒲团之上。 柳染堤身形一滑,骤失平衡,整个人撞进她怀里。 “这是!” 她伏在惊刃怀里,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下,滚烫无比。 话刚说了半截,柳染堤的手忽而攀上她的肩膀,揽着脖颈,眼底湿漉一片。 不多时,落霞宫主殿已在眼前。 柳染堤贴着她的掌心,指骨嵌进面颊,烫得陷下去,“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晕晕乎乎,早就数不清楚有多少次,到最后,已经整个人都赖在惊刃身上,不肯走。 柳染堤“唔”了一声,紧接着被她钉得更紧,更深,气息被吻得更乱了,沿着唇角溢出。 金光流转间,那里有千百万双眼睛,自金玉与尘埃之中望来,将她此刻的失序一寸寸收入眼底。 她忽然间,又把惊刃拽得更紧些,额心贴在颈窝,不止地缠着。 殿顶之上,立着一人。 柳染堤轻轻吸着气,仰头承着她吻,潮气黏在肌骨之间,不自觉地,往下滑了些。 惊刃吻着她的唇角,又吻她的鼻尖:“嗯,当然。” 无数神像伫立旁侧,柳染堤喘着气,半仰起头。 袈裟被火燎得焦黑,唯有一双琉璃目清明依旧,沉默地注视着二人。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嘹亮、悠远的苍鹰啼声,像一支冷箭,直直刺来。 人群之中应声四起,怒意被点燃,渐渐连成一片。 柳染堤偏过头,又推开她的手,袖口用力地、反复擦过眼角,“我没有哭。” 她就这样陷进去,耳旁蒲草微微塌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齐昭衡站在稍后的位置。 她没有犹豫,闪身进了殿宇之中,柳染堤跟着追了进来。 惊刃俯身,吻住她的唇。湿腻缠着指骨,一寸寸将她往里吞。 “瞎说什么,我没哭。” “死了多少人……” “究竟是何等恶徒,敢在朗朗乾坤之下,行此等令人发指之事?” 剑身弹跳了一下,旋即安静地躺在那里,映出一片灰白、空寂的天色。 宁玛在高空之上盘旋数匝,啼声一声紧过一声,忽而俯冲,掠过殿前残破的幡带。 柳染堤迷糊着应了一句,枕上她的心口,那儿软绵绵的,枕着别提有多舒服了。 玉无垢缓缓开口,威压盖过了一切杂音,“距落霞宫求救的烟火燃起,已过去半个时辰。” 她沉声道:“齐盟主近来身骨欠佳,不便亲自领队。我受之托付,暂代其职,统领今日之行,还望各位多多担待。” 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不由自主往后挪了挪,惊骇地看向那具尸身。 柳染堤仰起头时,只觉目光所及,尽是低眉垂目的佛面,将她牢牢围在正中。 “小刺客,我的出身是假的、来历是假的、师承是假的,就连‘柳染堤’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柳染堤额心全是汗,打湿了长发,也打湿了衣领,到处都是黏黏糊糊的。她吸了吸鼻尖,窝在惊刃怀里。 人群之中,应声四起。 柳染堤呼吸急促,她闭了闭眼睛,指骨拽着惊刃的肩,哑声道:“你…你喊我什么?” 惊刃道:“无论您是柳染堤,还是萧衔月,您就是您,这点不会有任何改变。” 直取她的颈侧。 惊刃抬起手,再次挡一击凶悍的劈击,又侧身避开下一击攻势。 日光偏斜,照亮一线。那人背着光,容色皆隐,唯灰瞳微明,缓缓一转,将众生收进眼底。 簌簌、簌簌。 长青始终横在身前。 四周立着诸尊神像,皆是眉目低垂,慈或悲,怜或悯,俯视着殿心之中的二人。 玄霄阁、苍岳剑府、天衡台、白焰凤阙等等,一家接着一家,整整二十七家门派,齐聚于此。 惊刃便这么做了。 水珠顺着弧度滚落,指节不过刚触上去,便落了满手湿郁。 柳染堤攀上她的肩,搂住她脖颈,被推着,按倒在其中一只蒲团之上。 没有伤口,却疼得厉害。 “放开我!放开!!” “嗯!”柳染堤闷喘了一声,齿贝咬了咬惊刃耳尖,“坏人,你又在欺负我了……” 旌旗猎猎,阵列森然。 她的过往种种皆是谎言,这副皮囊之下,页页都写着字,却无一行是真。 “装作是一颗榆木脑袋,呆呆的看起来很好骗,实则聪明得很,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说得好!” 峥嵘自她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面上。 惊刃将她剥出来时,柳染堤正恍惚着,一滴清泪沿着睫根滑下,停在唇畔,和那一抹红交汇。 “萧衔月。” 两人唇畔相依,气息交织。惊刃舔过她唇上残留的泪,又探进齿间,勾着她的舌尖。 白石阶上那道血痕,在昏暗的天光下蜿蜒,像一条暗红的江水。 昏暗的光自殿内渗出,殿前石狮染血,阶上散落着碎瓦与折断的剑刃。 “我一直瞒着你,骗了你这么久,你会不会因此而讨厌我?” 柳染堤贪图那一点凉意,报复似的,用她的指节擦去泪水。 穹顶镶嵌着无数雕琢金玉,焦木中依旧熠熠生辉,光火满殿流溢,似雨般倾落发间。 “是我们去鹤观山那会知道的?还是蛊林的时候?” “这么早?”她呆呆地道,“为什么,我破绽没这么明显吧?” 骨头撞着骨头,闷响钝重,彼此之间,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惊刃结巴道:“这…我…我只是怕自己说错话,惹您不开心……” “够…够了,唔,”柳染堤嗓音已有些哑,挣扎着,推着她的肩膀,“嗯,我又……” 惊刃颤声道:“你得尽快脱离幻境,不然受到其侵蚀,只会越陷越深。” 小刺客像是察觉不到她的退意,仍揽着她、追着她,将那一点摇摇欲坠的距离一点点抹平,不给她轻易逃开的余地。 砸向腹部,砸向胸口,一下,又一下,任由她宣泄着那无边无际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齐昭衡的武功不低,再如何,也不可能寥寥几招便败于我手下。她肯定是故意的,想给我造势。” 她总想垂下头去,把自己藏起来。可惊刃偏偏不许她躲。 “如此一来,能对得上的,便只剩鹤观山了。” “落霞宫身为武林盟一员,与我等同气连枝。” 她撩开鬓发,唇覆上红痣,一下又一下舐咬着。 惊刃道。 惊刃脚下一滞,又退开半步。长青横在身前,刃身上映出她的面容。 “还我…还给我!!”剑招劈落,一声又一声尖锐的,破碎的碰撞声。 殿中佛像金身无声,缄默不语,年岁在莲座下下堆积、流逝。 那人仍旧不肯松手。 “还…还我……” “小刺客,你这个坏人。” 齐椒歌伸手扶住她,齐昭衡则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示意自己无碍。 柳染堤怔住,急得捏了她一下:“还要早?早到什么时候,你快说。” 惊刃犹豫了片刻,再次开口,三个字咬得极轻:“……萧衔月。” “从前如此,往后亦如此。” 柳染堤瞧着她,泛红的睫还挂着泪,摇摇欲坠;而后,她一勾惊刃,再次吻了上来。 江的尽头,便是八角殿门。 她掷地有声:“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武林盟的规矩,也是我辈立身江湖的本分。” 她声音断裂得几乎不成句,“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长发散乱,毛绒绒地堆在她颈侧。怀里的人颤抖着,像一只受伤了的,找不到路的小动物。 玉无垢呵斥道:“这满山血债,可都是你造下的罪孽?” 黑靴稳稳踩着飞檐兽首,衣袂风掀起一角,翻飞又落下。 她一声不吭。 在那一片无梦的深处,她听见惊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叫人依恋,叫人舍不得放手。 她口口声声说着坏人,膝骨却微微收起,抵着惊刃腰际的黑衣,使坏般撞了撞她。 暗卫不该有心,她胸膛之中空空荡荡,风过来去,只能吹动一层烧透的冷灰。 “宁玛?!”惊刃失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染堤垂着头,脑袋一点一点,呢//喃着道:“小刺客,我有些犯困……” “这……” 柳染堤气息还没平稳,贴着她的唇,使劲咬着她。 柳染堤:“……” 低低的惊呼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玉无垢立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掠过一线冷意。 “当真?”柳染堤依偎着她,“说谎是小狗,是坏人,是要被我抓回来抽鞭子的。” 她呼吸停滞了一瞬,睫毛剧烈颤抖着,眼神从彻底涣散,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重新聚焦。 唇齿相触时,气息轻轻乱开,呼吸交错,退与进都失了分寸。 柳染堤的肩背颤了一下,攥着衣领的指节发白,将自己更深、更深地埋进惊刃怀里。 泪意来得太急,几乎盛不住,沿着掌心淌下去,打湿了指节,满得快要溢出来。 此刻,也只是这样看着她。 泪痕叠着泪痕,新伤覆着旧伤,斑驳交错。 【武林盟主,齐昭衡。】 血腥气迎面而来,沉而不散。很快,第一具尸身出现在阶旁。 玉无垢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飘飞的幡布,穿过屋脊起伏的暗线,直望殿顶。 她咬住惊刃的唇。 苍迟岳压着镇山剑,一侧的耳坠仍旧鲜亮;另一侧却灰扑扑的,断了好几条。 “还要早一点。” “小刺客,”她含混着道,“我现在的状态,和之前湖底洞窟那会儿,有点像。” “落宫主!” 惊刃想了想,道:“可主子您不是经常喜欢唤我坏人么?其实属下也没太明白,我究竟坏不坏。” 柳染堤嘟囔道:“所以我才不爱用剑,太容易被人看出来了。” 惊刃靠近些,抵上她的额心。两人离得太近,近到柳染堤睫上的水光都映进她眼里,一晃而亮。 “诸位。” 惊刃抱着她,怀里是一整团滚烫的热意,软、暖、香,全都贴着她往里钻。 柳染堤被她吻得有些受不了,偏过头去:“够…够了。” 不算是多温柔的一个吻,更像是一点失控的发泄,带着恼、带着委屈,带着说不出口的依赖。 惊刃笨拙地安慰着,指腹依上面颊,替她拭去那点湿意。 柳染堤一怔,而下一刻,她暴烈地挣扎起来。 长睫被打湿,一线清亮的水泽坠下去、坠下去,沿着颊边慢慢走,没入领中。 惊刃没有松手。 旋即,神色一肃。 柳染堤将惊刃勾得更紧,猛地一颤。 腕骨在惊刃掌心里发颤,红纹沿着那截腕骨不断生长、蔓延,要把血骨烧穿。 就在刃口将至的前一刻,惊刃猛地抬手,狠狠扣住柳染堤的手腕,将她向下一拉。 她用力到近乎疯狂,竭尽全力想挣脱她,哪怕将自己折断也在所不惜。 柳染堤的呼吸又甜又热,黏着她的唇上,又黏着她指节,亲了又亲。 闷响落在血肉之上。 她勾着惊刃的脖颈,绵绵地贴上来,蹭着她,“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主子了?” “您睡一会吧,”惊刃道,“属下会守着您,等您醒过来的。” 她轻声道:“只要您不赶我走,属下这辈子,便只认定您这一个主子。” 有人瞪目,有人蜷缩,死状不一,鲜血浸透青石,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亮。 惊刃已然退到殿门前,背脊抵着冷硬,半掩的门扉。 长发散落下来,掩住耳后那一粒红痣,影影绰绰的,诱着人想要咬上一口。 她就能知道该怎么安慰主子,让她不要那么难过。 “主…主子。” 柳染堤沉默了一会,叹口气:“嗯,我也觉得她猜出来了。” 一具尸身自殿顶飞坠而下,重重砸在殿门前的石阶上,撞击声沉闷,血溅开一片。 惊刃委屈:“唔。” 她在那目光里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的失序、退让、无力抵抗,一步步陷落其中,再无退路。 “主子,你冷静些。” 可她的泪水滑落,砸在灰烬之上,踩破了什么,闷闷的,落出些声响。 凤焰抱臂而立,腰间系着半块碎玉,虽是洗过许多遍,血色却仍渗在纹理深处,泛出暗沉的红。 “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目所及之处,云海翻涌如潮,此时此刻,正被一道接一道狼烟所破开。 惊刃想了想,道:“大概在论武大会擂台上,您第一次正式与我交手时,属下便起了疑心。” 就在那一瞬,惊刃忽然收了半分力道,让长青慢了一瞬。 “只有您一人。” 穹顶之上,藻井如一朵倒悬的金莲,其间镶嵌着无数小佛像。沿着殿宇的八角向外延伸。 每落下一处,怀里的便会跟着颤一下,缠紧她的指骨,将她抱得更紧些。 那一双琉璃双目似云似雾,流光一转,倒映出她的身影。 惊刃不敢再耽搁。她以黑袍匆匆裹住柳染堤,转身冲出殿宇。 【主子在哭。】 她低低咳了两声,腰间灰泥色的剑穗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的面门、她的颈侧、她的心口,所有最脆弱、最致命的所在,尽数向柳染堤敞开。 “凭什么,为什么!” “影煞!” “别哭,别哭了。” 惊刃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发紧、发闷,像被生锈的旧刀剜了一记。 她说得含含糊糊,也没说清楚到底在求什么,惊刃便只好凭直觉行事,吻上她的唇。 惊刃只觉那一点热度在唇间反复碾过,退不开,也躲不了。她的气息拂在鼻端,短促而凌乱。 玉无垢颔首,受了这一声。 她听见惊刃的声音,落在耳畔,沉稳而平静:“是。” 柳染堤脸色苍白,鬓发散乱。那双总是笑着望向她,乌黑明亮的眼里,此刻正被血丝一层层绕住。 可饶是如此。 殿宇的穹顶很高,八面梁枋交错,漆金的纹路缓缓流动着,似水非水。 她握着她,任由柳染堤撞向自己的肩膀,任由她空出那只手,狠狠地砸下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所及之处,低语自觉敛去。 惊刃掌心凉凉的,好舒服。 柳染堤眼角染红,水意自下眼睑溢出来,顺着脸颊一线线,一串串地往下滑。 惊刃继续道:“而且除了属下,应该还有另一个人也看出了您的剑路。” 峥嵘果然凶狠地刺了过来。 要是她有一张巧嘴就好了,要是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就好了。 玉无垢正欲开口,忽然—— 惊刃道:“主子,属下与几乎所有门派都交手过,您的武功极高,剑路却不似任何一家。” 腕骨被拉扯得几乎脱臼,柳染堤却仍不肯停,当拳头再也举不起来,她便俯身撕咬。 “嘭!” “今日,我等便是要让那些宵小之徒知道,武林同道,绝非可以随意欺辱!” “你为何要杀害落霞宫宫主,又屠戮如此多无辜之人?这些人与你何冤何仇,你竟下此毒手!” 殿顶上,惊刃略偏了偏头,不甚在意道:“……为什么?” “影煞杀人,” “哪需要什么理由?” 她淡淡道,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想杀就杀了。” 第 112 章 无明覆 1 风自殿下吹来,卷着杀气与喧嚣,撞上黑衣,又散开去。 惊刃立在高耸的殿尖之上,黑靴踩着兽首。寒意隔着靴底一路钻进骨里。 底下众人的吵嚷、兵刃震颤的声响、压着的怒意与惶然,混作一团,缓缓推挤着涌上来。 她们在说什么? 惊刃不在乎。 她的心很安静,白茫茫地落满了雪,听不见一丝声响。 腕间那截红绳,被她亲手切去一段,绳结仍系紧,细细一线,绕过苍白的腕骨。 还在无字诏时,她跟着讲师学写“忠”字。那字锋利、干净,起落分明,像一截新磨的刃,握紧了便能活,松开便会死。 后来她才明白,再利的刃,入肉也会沾血;再名动天下的神兵,也有折断的一日。 她也一样。 她不是刀刃。她也会疼,会难过,会在某个不合时宜的瞬间,生出某个强烈的念头。 惊狐曾说,若不是动了不该动的情与念,前任影煞,又何至于走到背叛玉无垢的那一步。 如今站在这条檐脊上,惊刃忽然便明白了,那人当年究竟输在何处。 因为,她也是。 她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话音刚落,那丛草木果真动了一下,肉乎乎的爪子探出来,扒拉开枝叶; 惊雀指了指那边,压低声音:“白兰姐,那里好像有东西。” 可她甘愿为此付出一切。 - 苍迟岳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发涩:“影…影煞,我信你,可你别意气用事。” 惊刃说不清这古怪的、轻飘飘的祈愿叫什么名字。 密室穹顶,藤蔓攀得密密麻麻,垂下来几条。明明没有风,藤叶却自顾自地,沙沙作响。 面容清冷,眉目低垂,眼以玉石雕成,悲悯地俯视着她。 此言一出,各大门派掌门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大多面露认同之色。 两人从密室之中出来,外头天色沉沉,雾气还未散尽,贴着青石小径缓缓游走。 每一处都是空的。 “那么,来杀了我吧。” 无垢女君的功绩有目共睹,德行有口皆碑,对比影煞那番毫无来由的话,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她把每一处角落都找了一遍,把每一道门扉都开了一遍——没有,没有,没有。 右护法好似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声来,“分明是它掌控着她。” 【我食言了。】 她摸到了一张小纸条。 “你说好不会抛下我的。” 惊刃立于殿顶,极轻地叹了口气,散于云雾之中,不见踪迹。 柳染堤抱紧夜明珠,提着魂灯,在大殿之中走着,一步一声回响。 砸在地上,碎得干脆利落。 别说,小药童胖乎乎的,抱起来全是肉,手感特别好。 盯得久了,纸上的墨痕慢慢渗开,渗成一条条细黑的藤蔓。 惊雀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听起来,更像是生出了灵识吧。” 藤蔓攀上她的眼角,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她不知道那是泪还是血,或者两者皆是。 惊雀一边捡着碎片,一边胡思乱想着:等她得空了,得再给惊刃姐烧点纸钱。 惊雀愣愣地看着这一枚血珠,眼眶忽然热得厉害,“啪嗒啪嗒”掉起泪来。 夜明珠旁,还摆着一盏八角宫灯。 白衣与黑衣在半空交错,似两道相反的命数,终于在此时交汇。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她的声音散出去,被空寥的殿宇吞掉。回声在金身与石柱之间绕来绕去,最后又跌回她脚边。 下一瞬,黑影自殿脊掠下;与此同时,清霄剑出鞘,银光如一线霜河,直迎而上。 听见几人进来的响动,她抬起头来,嘴角扯了一下:“你们还要问什么?说吧。” 惊雀在旁听着,后颈一阵发凉。她打了个寒颤,跟胖乎乎的小药童抱了个满怀。 “……惊刃姐,出事了吗?” 案几边一只瓷杯被胳膊肘一撞,晃了晃,随即“哐”地翻下去。 “铿——!” 她死死盯着那滩血,喉间滚着一口气,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于是她压紧了剑柄。 可如今,她却好似握着一把细沙,越攥越漏,漏到最后,掌心只剩一层黏腻的汗与血。 长青反转,剑身挑起一丝碎芒,锋尖下指,对准玉无垢的额心: 地面上也留着一滩血迹,干涸许久,凝成暗色的痕。 “无垢女君执掌盟主之位二十余年,平霍乱、定争夺、调和恩怨,江湖能有今日这般安稳,她功不可没。” 惊雀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想护住主子,护住她笑时弯弯的眼角,她撒娇时的亲亲,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无处安放的脆弱。 “她七年前为救女儿拼死入林,这些年更是万念俱灰、隐居不出。你又怎能因一时之气,便将这样的罪责扣在她头上?” 两人走在药谷的小径上。 风从残破的门扉灌进来,卷起香灰与尘,拂过她的身侧。 落宴安的尸身已被人用白布覆上。布角压着一块镇纸,边侧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 风掠檐脊,幡布猎猎作响。 “骗子,骗子,”柳染堤跪倒在地,她捂住心口,弓起身子,“你这个骗子!!” 紧接着,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眨着大眼睛,“喵”了一声。 “皆是拜你们所尊、所敬、所信之人,皆是拜你们眼前这位无垢女君所赐。” 她隐约能嗅到一点檀香,在黑暗里摸索许久,寻到一个隐秘的机关,按了下去。 白兰诧异道。 落霞宫主殿之前,石阶被剑气划出一道道纵深的豁口,碎瓦与断刃横七竖八。 火把与刀光晃动,吵嚷声一浪一浪压上来,听得她愈发烦躁。 那藤蔓垂下来一截,擦过她的发梢,红霓便仿佛受了恩赐一般,呼吸急促: 柳染堤绕过众多神像,绕过柱影,推开一扇偏门,又踉跄着折回来。 藤蔓绕过她的肩,贴上她的下颌,托住她的脸,迫使她仰起头来,去望那一座慈悲的神像。 - 柳染堤越过门槛,走进主殿。 “诶呀!”指腹被碎片划开一道细口子,血沁出来,红艳艳的。 殿门被砍得支离破碎,青石上满是交错的剑痕,柱子上斜斜溅着血。 【真是碍眼。】 惊刃静静地看着她。 她舍弃了手中这一枚最听话、也是最好用的棋子,本意想要借众人之手,将柳染堤围杀。 玉无垢垂着头,白衣上溅满了血。一条手臂鲜血淋漓,袖口湿透,血珠滴滴答答地砸落。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和,众人的怒意被她牵成一根绳,越勒越紧。 ‘小刺客这家伙,还怪贴心的,’柳染堤心想,‘魂灯都帮我找来了。’ 柳染堤贪恋里面的暖意,也贪恋她的气息,用黑袍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在原地坐了一会。 “说起来,当年我们去赤尘教历练时,用以教习的蛊阵里就混进了一条毒藤,杀了好多人呢。” 这里一片狼藉。 暖暖的,她很喜欢。 到时候众口铄金,刀剑齐指,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将这个祸害彻底铲除。 柳染堤一边走一边喊,每一尊神像都在看着她,看着她不知所措,在殿中仓皇乱转。 玉无垢却连眼皮都没多抬半分,目光一扫,便把苍迟岳压得撑不住,后退了半步。 “要不是惊刃姐拼死一搏,把刀刃刺进藤心,甚至还折断了一截在里面,硬生生将它逼退,我和惊狐姐都得死在那儿。” 里头更乱。佛前供桌翻倒,几尊神像被剑气划烂,金漆剥落,碎裂一地,断臂残指横陈在冷光里。 【她有了私心。】 “咔哒。” 许是情蛊方祛,右护法身子虚得很,说没几句便咳起来。 惊狐姐那家伙,泥鳅似的滑头得很,天下人死光了她都还能寻到个地缝躲着,还是惊刃姐那一颗榆木脑袋比较让人担心。 剑身一寸寸抽离鞘口,寒光自她掌下淌出,沿着刃脊铺开,将天光细细削成一线。 依旧没人应答。 右护法被绑在木架上,手腕脚踝皆缚着绳索,她垂着头,眼神发散,神情颓靡。 竟然让那家伙给逃了!! 玉无垢此生最厌恶的,便是“变数”二字,她要的是万道归一、尽在掌中,容不得半分差池。 她们从字缝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爬上她的指尖,缠住她的腕,勒过她的脖颈。 “只要您吩咐,只要是您想要的东西,我都一定会为您寻来。” 她的声音撞在什么上面,又荡回她的身边,一层层,一遍又一遍。 惊雀胡乱抹着脸,鼻音重得很:“不、不是,我就是…我总觉得不安,心里发慌……” 没有人回应。 该死……该死!!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小古板?小板凳?小木头?” 她扑哧笑了:“咦?” 玉无垢的指骨收紧,深深掐进掌心里,她的神色却依旧温和、依旧端方、依旧慈悲。 殿下人影攒动,旗帜摇晃,惊刃站在最高处,风自身侧掠过,让她的声音愈发清晰: 纸条很小,被卷成一小团,不知道匆忙间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参差,带着一点毛刺。 惊刃立在殿顶。长青在掌下嗡嗡一颤,剑锋未出鞘,却已隐隐作鸣。 观音端坐莲台,衣袂垂落如水,掌心托着一朵半开的莲。 白墩墩瞪大眼:“这么惊险?那条毒藤这么厉害,连影煞大人都险些死了?” “教主折服于它,”右护法慢慢道,“信它、敬它,崇它、拜它如神。你们以为她是教主,其实她才是跪着的那人。” 白兰见状也不多耗,审讯很快收了尾。 “山道上横陈的尸体,落霞宫满门的血,诸位可是亲眼所见,你还要同我说,这是误会?” 淡灰色的,玉石一般,被自己逗弄时,会很是疑惑地看着她;被自己欺负时,又会泛起一点漾漾的水光。 她胸腔之中,没有血肉。 她去哪了? “倘若此人真是冤枉的,那落宫主遇害时她在哪儿?满宫无辜之人倒下时她又在哪儿?她眼睁睁看着惨案发生却无动于衷,这是无辜之人该有的做派吗?” 而殿心处,莲台像仍立着。 可如今,影煞背走了所有罪责,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影煞身上,柳染堤却不知所踪。 “女君,请相信我,影煞不是那样的人,这里头兴许有什么隐情!” 柳染堤略有些焦急,开始摸索着四周,手掌触到的不是墙也不是门,冰凉、光滑,带有一点起伏的弧度。 鹤观剑法练至大成,可将心魄寄于剑刃。剑在人在,剑碎魂消。 墨绿的藤蔓交织缠绕,在那里面,深深地扎着一片断刃。 惊雀说着,手心都起了汗。 - ……去哪了? 佛女应声,转身离开。 狼藉间,一滩血鲜红刺目。 柳染堤盯着那双眼,忽然又想起惊刃来,小刺客也有这样一双特别的眼睛。 惊雀快急哭了,忙不迭蹲下身,将碎瓷往掌心里拢。 - 四周仍闹哄哄的。 碎瓦、断刃、散开的珠串混成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你们又当如何?” - 片刻后,柳染堤披着黑袍起身,抱起那一颗圆圆的夜明珠,又提起魂灯,喊了一句:“小刺客?”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一定要寻到柳染堤的藏身之处!” 【……她去哪里了?】 “等等,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苍迟岳猛地跨出一步,手掌一横,径直挡在玉无垢身前。 漆黑中,柳染堤猛地惊醒。 “属下定会为您寻来一张最年轻、最漂亮、最合您心意的人皮。” 她手脚麻利,抓了药布替惊雀把指头一绕,扬声叫白墩墩进来扫碎瓷片,揪着惊雀衣领,将人拽走了。 小刺客竟是将她藏在了这里。 “误会?”她道。 “可你说女君害人,证据呢?凭你一句话,就要定她的罪?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众多神像立在大殿两侧,沉默、端正。柳染堤转过头,望向她的藏身之处。 “你说好的。”柳染堤喃喃道,“你说好不会离开我的。” 长青与清霄剑撞在一处。 红霓跪在藤影下,衣袍铺了一地,似一片伏下去的血色。她仰着脸,神情近乎痴迷,喃喃自语着:“大人,请放心。” 窸窸窣窣,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从何而起,窃窃私语着,嬉笑着,自身后蒙住了她的耳廓。 “你们会信我所言么?” 惊雀后怕地点头:“是啊。当时惊刃姐耳后被划开一道豁口,可深、可长了,血一直顺着颈侧往下淌,特别吓人。”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红的光。 玉无垢则唤来了玄霄阁阁主,低声吩咐道:“命人将落霞宫上下仔细搜过,密室、暗阁、地窖,任何能藏人的地方,凡有异样之处,即刻来报。” 她大概真是命里与“影煞”相冲,不论前任影煞,还是现任影煞,一个两个的,都要在最要紧的关头出来坏她的事、拆她的局。 耳畔有什么声音。 “就在方才,宗主奶奶与我已经将右护法脑中的情蛊彻底祛除干净,她终于肯继续开口了。 她对佛女柔声道,“丧仪从厚,不可草率,落霞宫满门遭此横祸,我们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落宫主的尸身,可是被她当众抛下,”玉无垢冷声道,“你告诉我,这也是误会?” 黑袍仍旧披在肩上,夜明珠被紧紧搂在怀里,魂灯的坠子磕碰出细碎的响。 “前任影煞能废了你的大半功力,你要不要试试看,我可不可以?” 惊雀一下子欢喜起来,她扑过去,把糯米抱进怀里,揉着她的小脑袋。 “可…可是,”苍迟岳一时语塞,她回头望向殿顶,急得额角冒汗,“影煞,你解释一下!” 也就只有惊刃这一颗耿直的木头脑袋,会直接把明珠给撬下来,怕她觉着黑,摆在她身侧。 苍迟岳急道:“许是内贼作乱,亦或是,有人设局嫁祸,咱们先把剑放下,细细查来!” 原本跳动着心脏的地方,如今盘踞着一颗由枝条层层包裹而成的藤心。 藤蔓骤然收紧,好似要将她的骨头绞碎。夜明珠从怀里滚落,“咚”一声,撞在莲台边沿。 幽光一晃,照得满殿神像的影子偏移了半分。 苍掌门与凤阙主带人去追逃走的影煞,有些门派在清点尸身,有些门派在搜殿查人。 “那倘若我说,落宫主之死,宫内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包括七年前,死在蛊林里的二十八条人命——” 白兰皱了皱眉,没再多问。 “苍掌门,”她道,“你想我如何解释?又想我解释什么?” 若不是柳染堤动作太快,逼得她不得不将计划提前,那里躺着的,本该是齐家母女才对。 她下意识四处张望,发现自己身旁放着个圆溜溜的夜明珠,在黑暗里散着幽幽的光。 袍衣上是十分熟悉的气味,一丝浅浅的,淡淡的药香。 她将糯米抱得更紧些,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了一点点颤意: “——你说好的!!” 惊雀走着走着,忽然脚步一顿,头猛地一转,盯住一丛晃悠的叶子,眉头拧起。 暗门开启,涌进一线冷光。柳染堤探出头,慢慢钻出那道窄口。 白兰也不绕弯,开口道:“蛊林里那条毒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红霓为何会忽然失去对它的掌控?” 惊刃平静道。 慈悲寺的佛女走来,合十一礼,低声道:“无垢女君,请问落宫主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真吓人,”小药童脸都白了,声音抖得打结,“那什么毒藤,是成精了吗?” “收殓、净身、依掌门仪制入棺,择吉日葬于落霞山之上。” 她带着天衡台之人匆匆赶到时,药谷密室里灯火昏黄,药气与潮气搅在一处,似一碗久放的苦汤。 “小刺客?”她喊道。 两个人缩在后头瑟瑟发抖,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白团子。 “糯米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呀?您不是总爱跟着惊刃姐吗?” 苍迟岳深吸一口气,勉强让声音稳下来:“影煞,你救过我一命,我至今感激于心。” 上面只有几个字,字迹清瘦,一笔一划,一板一眼,就和她的性子一样。 “天啊!完了!救命!要死了!白兰姐肯定要生气了!” 右护法说,她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婢女时,有一回奉命送东西,走到那处禁地门外,听见里头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身上盖着一件黑袍,样式有些老旧了,却洗得很干净,妥帖地裹住身子与肩头。 她慢慢地将纸条展开。 柳染堤死死咬着唇,胸口起伏得厉害,颤抖着,将指尖探进了衣袖。 莲台巨大,层层莲瓣向外铺开,神像端坐其上,石眸半阖,注视着她的茫然、她的惶惑、她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点清明。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而不是现在这样。 苍迟岳说话向来豪爽,直来直去,此刻却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放慢。 柳染堤的手不知何时开始发抖,纸在指间簌簌作响。 玉无垢抬眼望去。 白兰推门进来,正撞见她盯着指头掉眼泪,吓了一跳:“砸碎个杯子而已,哭成这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落宫主为何会死在这里,柳姑娘又去了哪儿?” 断刃扎得极深,每一次‘心跳’,那片铁便又深扎进去一寸。 白兰跟着停下:“怎么了?” “……掌控?” 正打着盹的惊雀猛地一惊,眼皮都没来得及抬全,先低头看见那一地碎瓷。 柳染堤盯着那几行字。 她希望主子能痛快地活,肆意地笑。希望她如谶言里那句“身后之人”,福泽绵长,平安顺遂,幸福地度过余生。 念头一乱,手就不听使唤。 宁玛在高空盘旋,一圈又一圈,啼声似泣。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今日总有些心神不宁,胸口像被一股绳拧着,拧得她气都不顺。 白兰严肃道:“惊雀,你帮我跑一趟,去把天衡台那名长老喊来。” 柳染堤找遍了八角殿宇,又自长阶急匆匆赶下,来到落霞宫的主殿之前。 这夜明珠瞧着十分眼熟,原是之前悬在落霞宫顶端用来照明的。 灯骨细致,灯纱是极薄的素绢,绘着淡金的莲纹,里头熄着,不见火,也不见烟。 她望向玉无垢,淡灰色的眼微微凝起,如覆尘的琉璃,光不透、色不明。 先杀了齐家二人,再将天衡台灭门的脏水泼到柳染堤头上。 万事万物,皆该循她所愿而行,不该有半分偏差。 【抱歉,主子。】 她的魂魄便是缠绕在这一片生锈、残破的刀刃之上,苟延残喘。 那是她的命,她的魂。 是她能够抢来这具人不人、鬼不鬼的身躯的缘由,是她存于世间的唯一凭依。 藤心剧烈收缩,锈迹斑斑的断刃之上,依稀可见两道刻痕。 那是一个编号,一个属于无字诏之中,无主暗卫的编号: 【十九】 第 113 章 无明覆 2 “唔。” 郁郁葱葱的枝叶间,惊刃被风一吹,睁开眼,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怪了,我怎会觉得冷? 惊刃想。 她这副身骨,挨过刀、中过毒,经脉尽断都挺了过去。连天山都翻过,又怎会被林间这一点薄风吹得生寒? 惊刃直起身子,黑靴踩着老枝,隔着茂密的叶,四处张望了一圈。 四周是极深的密林,林影重重。那群追兵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她的踪迹,给了她片刻喘息的余地。 不过,追到了也无碍。 左右不过是再打一架,往领头的掌门身上添几道伤,借乱脱身而已。 惊刃摸了摸腰间,点着数。 毒针用完了,银丝用完了,寒镖还剩两枚,裂骨钉倒是还有,不过那玩意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轻易使不得。 盘点完毕,惊刃取出一副人皮面具,覆在脸上按实,而后纵身跃下树枝。 城镇离得不远。 不知为何,街坊酒肆里显得格外热闹。惊刃不过刚踏入城镇,喧闹声便迎面涌来。 “诶呦喂,你听说了没?!” 清霄如霜,长青如夜,一正一偏,一理一杀。 惊刃没有再回头。 她死死盯着半拥着惊刃的那人,忽而笑了,笑意在眉梢绽开,“是毒藤!” 玄霄阁的讯鸽在一片昏暗的天色之中抵达,守讯的人拆开蜡封,快速告之每一个人。 元夕夜,满城灯火,萧衔月捧着那盏糊着薄绢的灯,在灯壁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心愿。 剑光一线横斩过去,惊刃侧身躲过,身影落下时,长青挑起,直刺那人咽喉。 不知过了多久。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境有多凶险,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家门派在联合围剿你?!” 惊狐蹙了蹙眉,神色微微一变,似乎想说些什么。 “愿娘亲长命百岁,” 玉无垢步步逼近,剑势一沉,正面压来,不留半点虚处。 沙沙,沙沙。 惊刃的榆木脑袋还没能转过弯来,她想动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 簌簌,簌簌。 “……这么快就来了?”惊刃转了转手中的剑,“追得真紧。” 真是一派胡言。 “我也觉得我开窍了。” “玉无垢被我砍了一剑,苍掌门被我砍了一剑,凤阙主被我砍了一剑,天衡台的长老也被我砍了……” 毫无用处。 惊刃则以快制稳,长青贴着剑锋游走,挑隙而入,避实就虚,不与其硬撼。 青傩母一见惊刃,抬杖在地上“咚”地一顿,连叹三声:“唉、唉、唉!” 所以,她会用自己的命,压住所有的流言与血债,将玉无垢设下的局洗得干干净净。 惊刃很快在牌匾角落寻到了熟悉的暗纹,一道不起眼的刻痕,兽首獠牙。 声响在密林里荡开,惊得鸟群哗然飞起,羽影翻乱,遮了半片天。 原名“惊刃”,无字诏影煞,眸色淡灰,常着黑衣,耳后斜落有一道细白疤痕。 剑影交错,剑身震颤,发出一声声清越的回鸣。 玉无垢面色不变,反手便是一记横斩,凌厉至极,“既如此,便用你这条命来偿罢!” 惊刃没听懂。 “小刺客,你醒了?” 直到,有人一刀刺进姜偃师的喉咙,阵法动摇,那短短一瞬的缝隙,被她生生攥住。 自己根本动不了。 惊刃想,她杀人干净利落,一刀毙命,哪有什么闲工夫把人大卸八块。 围杀的众人骤然变色。 两人错步、换位、再分,林中只余一声声剑鸣,将落叶斩得四处纷飞。 那人将她半揽进怀里,面颊贴过来,蹭了蹭她,小猫似的黏人,带着一点餍足的依恋。 - “后来呢?后来呢?” 身子被温柔地托住,向后倾倒,落入满天的藤蔓间。 惊刃已来不及回剑。纵然侧身,也无路可退。 【悬赏缉拿】 天上的神佛不会垂眸,地上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心想事成。 相击声不绝于耳,短短片刻,地上已多了数道深深的剑痕,胜负仍未分。 直到—— 惊刃依旧站着。 惊刃顿了顿,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往四周瞧了瞧,生怕影煞躲在哪个角落里,正听着她们说话。 青傩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也好,前任影煞也罢。” 【我骗了你。】 “退后,”玉无垢厉声喝道,清霄剑横在身前,“都退后些,小心!” “……找到你了。” “女君真是有心了,”惊刃挡开一剑,淡淡道,“右臂的伤还未好全吧,这般拼命,不怕旧疾复发?” “而柳染堤,不过是又一个被影煞蒙骗、被背叛的可怜人罢了。她既是受害者,也是被牵连之人。”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啊!” 就在两人缠斗的缝隙里,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掠近。 惊刃丝毫不惧,在刀刃之中穿行,第一剑挑开来人刀口,第二剑反手削断一截枪杆,第三剑切过腕骨,兵器当啷坠地。 与此同时,一条手臂绕过惊刃的颈侧,熟悉的气息贴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 - 惊刃的进入没有引起什么动静。 【提供线索赏银一两;活捉或击杀,皆赏银一万五千两。】 她没有再动,安静地等待着。 她等鬼神来渡,唤佛祖开恩,盼观音垂怜,候天意眷顾。 她伏在惊刃的胸前,一只手揽着她,藤蔓绕着她的臂与腰缠了几道,半遮半露。 “但你别说,这影煞是真恐怖!二十几家门派联合围剿,竟还是叫她逃了!” 旁人只觉寒意逼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哪一剑为攻,哪一剑为守。 惊刃抬眼,望向包围而来的众人,目光平静,既无惊,也无怒。 惊刃说着,心中一片寂然,耳畔极宁,极静,甚至能听见自己血的流动。 “可不是么,”另一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三百多号人把落霞山围得水泄不通,结果呢?硬是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万籁碎了,母亲死了。 潮气翻涌,地面湿滑,苔痕密布,稍一失足便能滑出半丈。 她随青傩母往里走,密室里没有窗,墙上嵌着几盏小小的油灯,火光被铜罩扣着,跳得细碎。 剑光交叠,声声相击。 ……她出来了。 【画像】 惊狐险些被气笑,手指在她肩头一用力:“你还有心思说笑?!” 膝弯被强硬地向外压开,藤蔓缠满了膝骨,无论她如何用力,都合不拢分毫。 如此,她才能更顺利地将蛊林的旧账一笔笔翻出来,她才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刺向真正的仇人。 殿中人影穿梭,皆是一身黑衣,脚步匆匆,来去无声。 惊狐一怔,便听惊刃继续道:“十七,我说这些,是想让你不要担心。” 有人不过是迟疑了片刻,剑锋便贴着她的喉侧滑过,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线。 她们沿着河堤坐下,阿娘和她一起咬着糖葫芦,跟她道:“神仙会看见的。” 锥影逼近的刹那,惊刃望着那一副熟悉的傩面,忽而松了口气。 酒肆里还在吵闹,又有人拍着桌子嚷道:“听闻她杀了主子,又杀了落霞宫宫主!场面可惨烈了,血溅三丈,墙砖都染红了!” …… 下一瞬,一只细巧瓷白的手扣住青傩母的腕,硬生生地,将那长锥的去势按停。 露出一道幽深的暗门。 她膝下磨血,她嗓音嘶哑。 - 那人佝偻着背,半倚一根乌木杖,步子不快,青铜傩面覆在面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惊刃从她们身旁走过。 队伍拔营,马蹄踏霜,旗帜在风里猎猎翻卷,白衣、青衫、锦袖,一位位掠过林道,向南麓而去。 两人交手不过数招,周遭便无人敢近,只听得剑鸣在林间回荡。 里头仍在热火朝天地说着她的“事迹”,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惊刃迟疑地开口。 柳染堤软声说着,将她抱得更紧些:“真好,你又回到我身边了,还是和从前一样。” 青傩母看着她,傩面遮住了容颜,只余半笑半哭的轮廓。 有人抱着卷宗,有人背着刀匣,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面上皆无表情。 惊刃的目光在那空洞的眼窝上停了一瞬,没有多看。 她来的时候无声无息,青铜覆脸,向着玉无垢微微躬身:“听闻影煞叛主,老身特来助女君一臂之力。” 总觉得母亲在骂我。 而对于主子,世人会同情她、怜悯她、信任她,为她所用。 玉无垢一步踏前。 “娘亲,你看!” 惊狐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道:“那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 青傩母转身,抬手朝惊刃一招,示意她上前,跟着自己。 “而下一任影煞,怕是要无人问津,只能留在这儿,和我这老婆子过一辈子咯!” 轻轻地,柔柔地,自林影深处漫开来,细小的叶片悄然拨动,潮湿的枝蔓彼此摩挲。 尖端离惊刃胸口只差一线,寒光在两人之间僵住,竟再也进不得半分。 那是什么声音? 弑主叛逃,屠戮落霞宫上下,戕害无辜,罪无可赦。 既然世人皆传“影煞杀心过重,终会弑主”,那她便顺了这流言又何妨? “南麓,寒林。” “这是什么?!”凤焰失声道,剑锋下意识抬起,又迟疑着不敢落下,“哪来这么多的藤蔓?!” 她摇着头道:“前任影煞百家竞价,你呢,虽说莫名背了个叛主的传言,但好歹也还有两家愿意出价。” 暗卫不该有心,可一念既生,便如火落枯草,烧不尽,也藏不回。 “我没说笑。”惊刃道,“人确实挺多,但我没吃亏。” “在我死后,还得劳烦您将我的佩剑与包裹,”惊刃道,“一并交还给柳染堤姑娘。” 惊刃:“……” 将林间一点一点吞没。 四周一片漆黑。 “十九!” 等着那一点寒星破皮开肉、洞穿胸膛、钉住那一颗仍旧在跳动的心。 惊刃很自信:“多亏主子的敲打,我跟着她这段时日,学到了很多人情世故。” 二十余家门派,天罗地网,无处可逃。她躲得了一时,终究是躲不过一世。 影煞叛主的消息第一日便传开了,可她却隔了三日才现身,着实有些古怪。 惊刃道:“要买些暗器,还要寻母亲一趟。” 青衣被藤条缠绕,衣摆半湿,发丝散落,几缕贴在颊侧,衬得唇瓣愈红。 藤蔓自腰侧蜿蜒而下,沿着腿//根缠绕,一道一道紧紧勒过单薄的黑衣,陷进软肉里。 长青与清霄相撞,一招接着一式,火星从剑刃间迸出。 惊刃想,我没有叛主,更不可能对主子出手。 画像倒是画得七八分像,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凶煞之气。 - 天灯升起来了,晃晃悠悠,阿娘踹了一脚絮絮叨叨的娘亲,转头就给她买了两串糖葫芦。 高阁之中,悬着一颗惨白的头骨,用一根细链吊在梁下,空荡荡地晃。 她在酒肆面前停下,观察着那块老旧的牌匾,顺带扫了一眼墙沿。 她跟着青傩母往里走,拾级而上,高阁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掌心温热,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蒙住惊刃的眼睫。 “够了,你报菜名呢!” 惊刃道:“二十来家吧,人挺多,具体我倒是没仔细数过。” 玉无垢后退半步,在众人间高声道:“是蛊林里,那一条杀了二十八个孩子的毒藤!” 溪水极浅,乱石横陈。黑衣倚着一棵枯死的老杉,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中的长剑。 “咔嗒”一声。 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萧衔月举着小小的纸鸢,踮起脚,献宝似的举到母亲眼前。 傩面下方,嘴角那道陈年刀痕在灯火里格外醒目,裂得细长,隐隐露出一线青白的皮肤。 惊刃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青傩母端盏的动作一顿。 她皱着眉心,将惊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十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傩母。 惊刃刚踏出一步,手腕忽而被猛地攥住,力道并不重。 惊刃避开清霄,抬剑格挡,“当”地一声,火星迸溅,长青被震得偏开了一小截。 原来诸天神佛,皆是泥塑木雕。诸天万界,尽是聋子瞎子哑巴。 藤蔓仍在生长,仍在蔓延, 火光跳动,明暗交错,那张脸像被切成两半,一半怜悯,一半讥讽。 鹤观剑法讲究人剑相和,剑在人在,剑碎,那么也就意味着魂魄消散。 “……主子?” 惊刃被迫仰起一点头,颈项贴在那人肩侧,馥郁的香灌入鼻腔,她一点一点软下去。 果然瞧见一溜新贴的通缉令,纸边还卷着,浆糊未干。 布条从剑脊一点点拭过,火光映过她的脸,淌过手背,旧伤起伏,骨节上布满了薄茧。 【她救了她。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她救了她,整整两次。】 清霄剑出鞘,银光如霜,玉无垢的剑法极正,极稳,招招占理,占势,占尽天下道义。 太快了。 有人急声追问。 “愿阿娘平安顺遂,” 那人捂着喉咙,连连跌退,眼里全是惊惧,被一双手,自后稳稳地扶住肩膀。 门内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殿堂,穹顶极高,悬着数十盏长明灯。 “影煞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任影煞刺伤女君,这现任影煞啊,也叛主了!” 她好贪心,她有好多好多的愿望,写了好多张纸,却总是写不完。 玉无垢杀落霞宫主,屠无辜之人,目的是将罪责推到主子身上,借正道之名,合围而杀。 窸窣、缠绵,带着一点黏稠的潮气,缓缓缠过她的脖颈。 或许这便是暗卫的归处,不甘也好,淡然也罢,终要在某一刻,回到影里。 她又急又恼,压低声音道:“不声不响揽下这么大的罪,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抿着唇,嗤声笑了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是开窍了?" 惊刃继续道:“影煞弑主叛逃,滥杀无辜,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问山川、问苍天、问日月、问星辰,问为何世道不公,为何是她们?为何诸恶逍遥,诸善枯骨? 只是…… - - 凡遇形迹合乎上述者,立时上报。切忌接近,以防伤亡。 风自叶冠间穿行,树木高得遮天,枝叶叠叠,不见一点残阳。 “什么事?” 她迈步走入酒肆。 惊狐显然在门后等了许久,见到她进来,立马便窜出来,一把扣住惊刃的肩膀。 “愿我早日成为天下第一。” 惊狐哭笑不得,“谁管你砍了哪些人,我是在担心你,怕你受伤,怕你把命赔进去!” 惊狐抬起手,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眉心,指腹压下去的那一瞬,竟轻轻哆嗦了片刻。 - 双手被牢牢缚住,反剪在身后,藤条一圈圈绕过小臂,收得极紧,勒出浅浅的红痕。 而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人。 此处,便是无字诏总部。 它直取惊刃心口。 “母亲。” 青傩母微微颔首,在案边坐下,乌木杖横放膝上,倒了杯茶:“那说吧。见我是为了何事?” 【抱歉,惊狐。】 藤蔓细细长长,一条接一条,铺展开来,遮住了天光,也遮住了退路。 好安静啊。 惊狐切了一声,“榆木脑袋,还傻高兴呢。你能算计得过那八百个心眼子?怕是早被吃干抹净了。” 两人恭敬道: “有人见着影煞出没。” 惊刃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然而话未出口,惊刃已经转过身去,目光越过来往匆匆的暗卫,望向殿堂更深处。 惊刃面无表情,淡定路过。 微凉的触感缠上来,攀过惊刃的大腿、腕骨、腰侧,一圈一圈地绑住她,牢牢的、紧紧的,将她困在自己的怀里。 队伍进林时,天色已暗。 可是,没有用。纸鸢断了线,栽进泥里;天灯燃尽了,灯骨落在荒野上,烧成一捧灰。 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我知道。”她道。 惊刃与惊狐齐齐躬身。 沙沙,沙沙。 忽然,最前头的人抬手示意止步,队伍分作两队,自边侧悄然合拢。 有人挂在她脖颈上。 藤蔓自地底破土而出,沿着树根攀爬,顺着树干缠绕,又从高枝间垂落下来。 【前任影煞,玉折。】 惊刃平静道:“我想请您以叛主之罪,在追兵面前,杀了我。” 她越过几人,绕到堆着酒坛的后厨。在靠墙的架子后摸了摸,触到一处凸起的砖块。 “你们这都是何苦呢。” 惊狐沉默了一会,指尖慢慢地松开,手垂下去时,还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胡编乱造。 “唔…等、等……” “就像当年的玉无垢女君一样,她信错了人,险些命丧于自己的暗卫之手。” 沙沙,沙沙。 青铜门缓缓开启,沉闷的声响在石壁间回荡。 小小的她信了。 林深处,立着一个人。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听见颈侧传来一丝细微的呼吸声。 惊狐扣着她的腕骨,那双一贯精明狡黠的狐狸眼,整夜未曾合过,眼底的血丝还未褪尽。 死在叛主的罪名下,被亲手斩下头颅,以儆效尤。 怀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柳染堤仰起头来,冲她笑。 领路的门徒举着火把,火光抖得厉害,照出前方一截截黑影,忽远忽近。 她的脸色苍白,眼尾却染着一点艳色,乌瞳盈盈含光。 乌木杖一挑,长锥从袖中滑出,黝黑细长,尖端泛着一点寒星似的光。 - 枝叶被藤条绕过,绞紧枝桠,叶片簌簌而落,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 惊狐:“……” 还未坐定,青傩母便已冷冷开口:“影煞,我只问一件事:你可有叛主?” 只是眼下局势紧逼,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众人虽心中各有疑虑,却都还是按下不表。 天是死的,佛是哑的,日月皆盲,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红纸被孩童一折一压,翅角不齐,尾穗也乱,歪歪扭扭地成了一个纸鸢。 蛊林焚英,二十八条人命,七年沉冤。主子为了那些枉死之人,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真相,至今仍在不断奔走。 那人一拍桌子,酒水震荡:“第二天,她就出现在百里外的陈州城!白焰阙主亲自追过去,愣是没能把人拦下!” 阵形一收,兵刃齐举,层层压来。密林被剑气割裂,树干上劈出新痕,翻卷飞扬。 三天前还是一万两,现在已经涨到一万五了。假以时日,不知能不能到三万两。 - 却足够致命。 甬道狭长,尽头是一座不同于分部的,更加厚重、高大的青铜门。 萧衔月叠了好多、好多的纸鸢,红色的、青色的、金色的,一只接一只飞上天去,把小小的愿望捎给云端的神仙。 “十九,”她声音发紧,几乎是挤出来的,“别做傻事。” 门上铸着一张巨大的傩面,笑意薄,哭意深,眼窝深陷,在昏暗的光里透出几分森然。 旁边又有人插嘴,声音发虚:“听说她专挑落单的门徒下手,手段狠辣,尸首都被切成碎的……” 她认真道:“多谢你挂心我。放心吧,我没事,也没受伤。” “嘶——” 惊刃晕晕乎乎地醒来,只觉得胸口暖呼呼的,像是糯米窜了上来,沉沉地压着她。 “镪——!” 仅一小截。 她被困在不见天日的蛊林里,她握着这把断剑,一遍又一遍地劈着封死的阵法,重复着,重复着,重复着。 柳染堤便自这‘空隙’中,欺压而上,她攀过惊刃的肩,将她亲昵地搂在怀里。 她眼睫挂着一粒血珠,摇摇欲坠。那一点红衬得眼尾湿漉,好似病中生出的艳色。 柳染堤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缓地摩挲着,留下一抹殷红:“小刺客。” “我待你不好么?” 她柔声道,“为什么要离开?” 第 114 章 无明覆 3 柳染堤的指停在脸颊上,带着一点异样的热,慢慢地、耐心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热热的,痒痒的。 惊刃呼吸微乱。 她从未被别人这样触碰过,不是制敌,不是拷问,更不是搏杀。 那是一种极近的、已经有些越界的触碰,她像是在问,抑或是在确认着什么。 确认着:你还在这里吗? 惊刃想起在主子睡着之前自己的承诺,又想想自己写的那张小纸条,莫名有点心虚。 她小声道:“属下…属下没有要走,实在是无奈之举,并非有意……” 柳染堤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双乌黑的眼睛近在咫尺,盯着她看,眉梢微弯,瞧着就是没有把某人的辩解听进去的样子。 而后,她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似水面起了一道纹,莫名地,就叫惊刃有点紧张。 “没有要走?” 柳染堤重复了一遍,语调软得近乎纵容。 指尖顺着惊刃的下颌慢慢下滑,滑到颈侧,在脉口处停住,轻划了划。 方才杂乱无章掉着的眼泪,说停就停,只剩下一点水意,眼底全是笑。 惊刃被翻回正面,被迫对视着她时,呼吸还乱着。 泪意缠在睫毛上,不肯落尽,只在面颊拖出细细一道痕。 “小刺客,你瞧我做什么?” 柳染堤想。 她笑得眉眼弯弯,亲亲热热地在她唇角落下一吻:“真的?” 看起来,不太妙啊。 “……你不喜欢么?” 惊刃更慌了。 她说着,轻捻了捻惊刃的颊肉。小刺客生得瘦,那儿倒是有点肉,红红的,还很软。 “那可说好了哦。” 自己或许,可以结合一下? 通缉令话里话外,字字血泪,将蛊林之祸尽数扣在柳染堤身上。 柳染堤一下望过来。 柳染堤像是早有预谋,忽然凑过来,在她唇边咬了一口。 惊刃更加心虚了。 应该不会吧。惊刃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卡壳了半晌:“这…我……” “不应该是后面,”惊刃嗫嚅着道,“暗卫跪主子,应该是面对着您才是。” 一条绿枝伸过来,沾着雨露的叶片滑过她面颊,又蹭蹭惊刃的唇。 柳染堤拽住她,将人给拉回来,指顺着惊刃的手臂滑下,握住她的手腕,稍稍一拧。 柳染堤亲着她的颈侧,唇边黏着她,漉漉湿湿的。 惊刃都懵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会讨厌您呢?” 惊刃连忙改口:“染…染堤,她这么诬陷你,江湖各派若是信了,怕是会对我们不利。” 对于暗卫来说,这着实是极大的、不可饶恕的失职,该拖出去打个二十板。 惊刃开始慌了。 柳染堤搂着她的脖颈,黏黏糊糊地亲着她,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被折得起了毛边的黄纸。 惊刃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在哭,她只觉得眼眶发热,视线被水色浸开,有些看不清。 乌瞳又黑又亮。 惊刃的腰身弯折,藤蔓沿着旧年的伤疤游走,勒出一条条细红的痕。 柳染堤没抬头,肩膀一耸一耸,反倒哭得更凶了。 惊刃流了太多,或许是有些渴,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柳染堤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裹进那件黑袍里:“算了,你走吧。” “主子,我…我……” 惊刃心口一紧,几乎没来得及细想,快步走了过去。 她唤着,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怎么这么不乖?” 长发落在面颊上,又扫过脖颈,比藤蔓要轻许多,也柔许多,挠得她痒痒的。 柳染堤抿唇笑了。 小刺客可抠门,黑衣全是买的锦绣门清货款,三枚铜板一件,想来也经不起折腾。 “你瞧。” 譬如,领命时单膝着地,请罪时双膝跪伏,领赏时恭敬叩首,这些规矩早已刻进骨子里。 惊刃大抵是有点晕,胡乱着道:“主子自然是极好的……” 柳染堤则一脸轻松,全然不在意,还在摆弄着两人的通缉令。 “够…够了,我…咳咳……”惊刃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音,声音被堵得支离破碎。 她抽噎着说下去,“你把我塞进那尊观音像里,我一醒来,四周都是黑的。” 柳染堤道:“有多喜欢?是喜欢糯米、喜欢小狐狸、小麻雀的那种喜欢么?” 唇相触的一瞬,她的力道并不温柔,带着几分急切与失序。 小刺客果真是舍不得她极了,哪怕她丢下她离开,都被翻出一丝艳艳的红。 柳染堤又没尝够般,小动物般依过来,亲了又亲着她被水珠坠满的睫。 最后一句落下时,缠在惊刃身上的藤蔓忽然又收紧了几分。 她一下子有点懵。 柳染堤瞧她一眼,才慢悠悠地退回去,继续研究那张通缉令:“记住了,你每喊错一次,我就咬你一口。” 墨绿色的,纤细的枝蔓,缠绕着她,蔓延着,枝叶沙沙作响,逐渐被水汽所吞没、淹没,再听不到一丝声响。 惊刃连忙道歉:“对不住。是我与玉无垢在那处动手,没收住力。” 更像是咬。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无论柳染堤说什么,都只是闷闷地点头:“嗯…嗯。” 气息乱得不像话,胸口起伏失了节奏,热意漫出来,濡湿了一小片黑衣。 柳染堤凑上去,亲了亲她的眼角:“就这么喜欢我,喜欢得离不开我?” 惊刃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胡乱地点头:“嗯,嗯。” 惊刃仍旧看起来有点呆呆的,榆木脑袋还没转过弯来。 柳染堤抹着泪,又道:“后来,我抱着那颗夜明珠,在落霞宫里到处找你。” 不愧是玉无垢。 惊刃听见了什么,很轻很轻的,压抑着的抽泣声。 惊刃又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了,下意识去推她的肩膀,身子也跟着往后挪。 “反正你也不喜欢我了,就留下我一个人在这洞里,孤独终老算了。” 惊刃闷哼:“唔。” 只不过,她哪儿都是乱七八糟的,没枕好柳染堤的肩,一不小心滑了下来,跌坐在藤蔓间。 舌尖那点温热被毫不留情地攫住,又被齿关碾过。 藤蔓乖顺地贴合着她,随着她的动作,勾起黑衣的一角。 惊刃整个人,就这样陷落在在一重又一重的缠绕之中。 柳染堤慢条斯理地,将她剥开一缝,再进去,“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是不是,不应该再继续喊我主子了?” 泪意决溢,涌出来,浸濕她的手,她颤得好厉害,哭得也好厉害。 藤蔓再次缠了过来。 那件熟悉的黑袍披在她身上,袖口宽大,衣摆拖在藤叶间,被枝条勾住一角。 想来,怕是有另一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且显然,玉某人出手可比自己大方多了。 绿蔓缠过脖颈,贴着她的唇边,往里探,绕过她脆弱的舌根,迫使她张开些嘴。 “小刺客濕潦潦的,”柳染堤亲着她的耳尖,“就这么喜欢我?舍不得我走么?” 柳染堤将通缉令抚平,折好,抬头冲惊刃笑了一下。 “喜、喜欢……” 惊刃落入她掌心,被迫仰起头,唇边微张,刚喘了两声,缠着须蔓的指骨便塞了进来。 “等…等等……” 惊刃纠结好久,小心翼翼道:“染…染堤,我没有讨厌你。” 她昏沉沉的,任由那一点湿意落下去,被主子舔走:“没有……” 她依偎在惊刃肩头,侧脸贴着颈窝,温热的呼吸沿着肌肤流过去。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枕着柳染堤的肩,呼吸乱得不行,被黑衣藏着的,淡白的、疤痕遍布的肌骨,隐约能窥见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她说着,眼泪又落下来,打湿惊刃的手:“我肯定吓到你了,你肯定不喜欢我了……” 柳染堤亲完她的唇角,又亲了亲她的面颊,“都是我。” 惊刃只简单扫了一眼,迅速捕捉到“毒藤”,“蛊林”,“人命累累”好几个关键字。 柳染堤又亲了亲她的耳尖,手臂环过惊刃,将人揽进怀里,自己则顺势靠上来。 柳染堤的声音愈发温柔:“我身边除了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别说,画得还挺亲昵。 柳染堤也跟着跪下来,勾住她的下颌,亲了亲她。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主子。是她要跟着一辈子、守着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人。 柳染堤委屈道:“我孤零零的,摸索了好几个时辰,才找到机关。” 惊刃慌了神,半蹲下来,伸手去扶她的肩,又小心翼翼地把人从膝间捧出来。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惊刃,控诉道:“你说,我能不慌么,能不怕么?” “就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脖颈垂落,又仰起,被柳染堤抚在掌心,指节微曲,沿着下颌描摹而过。 “唔、嗯!” 唇间的气息被一点点夺走,混乱地交缠在一起,气息错拍,心跳失序。 “为什么要唤我柳姑娘,多生分。”柳染堤道。 "好不容易才问到一点消息,追过来,却看见你差点被那个坏傩母杀了。" 她摊开黄纸,递给惊刃看:“小刺客,就算你想跑,也跑不掉了。” “你刚刚叫我什么?”柳染堤歪了歪头,期待地看着她。 柳染堤软声道:“小刺客,你真好,我可喜欢你了。” 她盈盈望着惊刃,摘了惊刃一缕长发绕在手中,揉捻着:“小刺客会害怕么?” “属下…我、我不知道,”惊刃迷糊着道,“但我总觉得,是有些不一样的。” 观音像并不算大,机关位置也不难找,再如何也不可能要摸几个时辰。只可惜,榆木脑袋已经不能思考了。 身为暗卫,惊刃虽然经常被人说脑子不太好,但她本人,对此是不太服气的。 呼吸先一步撞上,下一瞬,唇便压了下来。 舌尖柔柔舔过水痕,温温热热的,追着泪痕一路向上,直到眼角才停住。 “既然回来了,”柳染堤吻着她的后颈,“那就乖一点,别再想着走。” 惊刃难耐地仰着头,闭上了眼,眉睫紧蹙着,被两根指塞满的唇黏腻腻的,溢出好多。 她既无法挣脱,也并未真正感到疼痛,只余下一种失去着力的轻悬之感。 “哭成这样,倒像是我欺负你了,”柳染堤轻笑道,“这么委屈?” 总认为自己是‘刀刃’一样,又倔又不听话的人,被她弄得软绵绵,湿渥渥。 “主子,”惊刃结巴道,“这些藤蔓都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青衣、白肤、墨绿枝叶交织在一处,似神亦如妖,难分彼此。 惊刃只觉得心疼得厉害,懊悔不已:“对不住,是属下考虑不周。” 洞口垂落着许多藤蔓,一条条交错着垂下,将天光筛得细碎而柔和。 “我已经失去很多、很多东西了,多到我自己都已经数不清了。” 柳染堤生起一点坏心思。 柳染堤眨了眨眼,忽而亲了亲她的眼角,笑着道:“会害怕到掉眼泪么?” 惊刃慢慢直起身,感觉腿骨酸得厉害,她揉了揉额角,下意识道:“主子?” “嗯!”怀里的人可经不起再一次,再一次的划动,拽着她衣领的手都攥紧了。 “唔,嗯……”惊刃闷喘出声,下意识想弓起身子,却发现自己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青衣长袖拂过肌肤,指腹挑了一处划过,怀里的人便跟着轻颤起来。 柳染堤道:“嗯?” 惊刃呼吸更乱了,可柳染堤只是微笑着看着她,指腹滑落,轻点了点心口。 藤叶描着唇,细细地,落下一点点潮黏的水汽。 惊刃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肩骨不自觉地收紧,又被藤蔓掰开,按回原处。 既不急,也不迫,只是一圈又一圈地缠合着,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惊刃其实没听到最后一句,就困得睡了过去。 - 洞窟比她想象得要小,刚拐过一道弯,便瞧见缩在角落里的某人。 柳染堤望来时,鼻尖泛热,眼眶一圈绯红,水色盈盈。 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唇,被反复亲过,又被她自己紧咬着,颜色一点点透出来,染上红意。 惊刃闷哼了一声。 柳染堤靠近时,枝叶便轻响,沙沙,沙沙,落在耳际,于幽然之处涌动。 叠衣的人显然不太擅长这活计,衣领歪着,袖子折得乱,边角也没对齐,却又能看出是反复捋过,已经很努力了。 柳染堤缩在藤蔓间,肩背发抖,似一只像被风雨打湿的,瑟瑟的燕。 仿佛所有紧绷的、锋利的边角都被磨平,只剩下一些软而嫩的、容易被触及的地方。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喊我什么,”柳染堤软声道,“你一直都知道的。” “哪怕我这么欺负你,你也会喜欢我么?”柳染堤又道。 惊刃颤声道。 “哪里都不许去。” “……小刺客。” “而且,惊狐已经这么喊了,你要是也这么喊,我就不喜欢你了。” 惊刃迷糊着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藤蔓爬过黑衣,勒出簌簌的细响,缠着被藏起来的一小点,窸窸窣窣,不肯放开。 但话又说回来,除却专攻床笫之术的暗卫,极少、极少有暗卫会和主子如此亲密。 “别过来,”她用手背抹着脸,泪水却越抹越多,“你肯定是讨厌我了,不要靠近我。” 惊刃急得不知该先解释哪一句,连声道:“没有,真的没有,您别这样想。” 柳染堤贴得很紧,不肯给她留出一丝喘气的余地,湿而热,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柳染堤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甚至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不肯听完。 藤蔓的束缚,让她连偏头都做不到,只能承受着对方的靠近。 潮腻顺着腕骨漫开,滴答地淌过枝叶,柳染堤瞧着她失神的模样,心情很好,捏住她的下颌。 青藤细细密密,铺天盖地,每一条都很细,粗的也就和指骨差不多,细的便如细绳一般。 惊刃开始求饶,“我…我不是故意离开的,也、也没有要忤逆…唔!” 惊刃茫然道:“嗯…嗯。” 惊刃晕晕乎乎地醒来时,发觉自己正坐在,离洞窟出口不远的地方。 她靠近些,抵着惊刃额心,道:“小刺客,我生得好看么?” 惊刃瑟缩了一下,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地上,被细汗黏成一缕一缕。 她适应了半天黑暗,终于能大致看清些周围的情形。 指节在唇中搅动着,沵淖地响,惊刃咳了两声:“唔、呜,咳咳……” 柳染堤一笑,亲亲她泛红的眼角,衔去些许零星的水汽,“我可不会心软。” 柳染堤轻笑一声。 “姐…姐姐……” 她抠抠搜搜,咬牙忍痛,就给万事通塞了十两银子,‘弑主’传言应该不至于传得这么快、这么广才是。 说她身为毒藤,杀了二十八个姑娘后逃出蛊林,为祸一方,手段残忍,不可饶恕云云。 “是么?” 柳染堤越哭越委屈,抬头看她,眼泪汪汪的:“小刺客,你还说没有。” 惊刃忍不住道:“主子,此人简直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害怕也没办法。” 柳染堤抚上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擦过面颊,舌尖触上泪痕的尽头。 长发早已散开,黏着面颊,黑衣凌乱地裹着身骨,被撕扯出好几道口子。 只是…… 她背对着柳染堤,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听见一声轻笑。 惊刃终于呜//咽出声,眼睫都被沾湿,“对不起……” 她这模样,瞧着好呆。 浓重的绿意蔓延着,贴着颈线,绕过胸侧,又顺着手臂攀附。 “我昨日真的很过分,对不起,我实在是一下子被气坏了。” “你又是‘属下’,又是‘主子’的,连姐姐都不愿意喊,你明显就是讨厌我了。” “玉无垢这么坏,又是害我又是害你,我们自然不能让她如愿。” “属…属下知错了。” 没人回应她。 那些被压迫的地方,便顺着藤条的间隙溢出,泄出一线柔软的弧度。 “你昨天可是言之凿凿答应我,以后都不会离开我了,是不是?” 惊刃想。 “谁让你说话不算数,先扔下我一个人跑掉的,坏人。” 她任由柳染堤亲着自己,心里生出一种迟来的、微妙的感觉:她好像被算计了。 而且,被主子用藤蔓这样那样又那样的,她大概是古往今来头一个,往后,应该也不会再有第二个。 “那这不正证明了,我是对你来说十分特别的主子么?” 柳染堤瞪她一眼,道:“小刺客,你刚才喊我什么?” 通缉令最下面,则明晃晃写着【活捉或击杀二人者,皆赏银十万两。】 该怎么唤她?榆木脑袋飞速运转,想起惊狐唤她柳姑娘,惊雀唤她染堤姐。 柳染堤一下凑了过来。 惊刃低头一看,身上已换过一套干净的黑衣。 【果真很漂亮。】 惊刃下意识想合拢,又生怕自己咬到主子,便只能勉力张着。 惊刃不由得蹙紧眉心,垂头去看怀里的人。 惊刃摸了摸昨日被咬了太多次,几处甚至微微破了皮的唇边:“……是。” 晨色已经透进来,淡淡的白里混着些许青意,恰好落到她靴边。 柔韧的须蔓交错叠进,如同一双双极有耐心的手。 暖和的气流拂过耳尖,又笑了好几声,滑落颈侧,亲了亲她。 墨绿的枝叶贴紧黑衣,寸寸收拢,隔着单薄的衣物,勒进肉中。 面前的柳染堤也是。 青藤好似活物,又好似她的一部分,随她划动的指骨一起,将怀里的人勒紧了一点。 柳染堤很是耐心,一步步地诱哄道:“那你喜欢我么?” 连写下训诫的青傩母本人都震惊了,感叹连连。 惊刃又点了点头。 无字诏上千条训诫,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能一字不落地全背出来,并时刻严格遵守着的暗卫。 藤蔓贴着肩线滑落,顺着脊背的起伏游走,绕过腰际,又沿着腿部的弧度攀附。 双臂反剪在身后,所有的挣扎都被藤蔓温吞地化解,只剩下失了节的心跳。 她一身青衣,色如雨后远山,枝叶沿着她的颈项、手臂生长,以她为根,层层蔓延。 洞口的藤蔓被风拂了一下,晃动着;而洞窟深处,隐约传来一点细碎的窸窣声。 惊刃没有多想,起身往里走。 指骨尽被浸潤,自头至尾,没落下一点地方。 那双灰琉璃似的眼,此刻正蒙着一层雾,呆呆地看着她。 “呜。”惊刃被摆弄着,唇齿都麻麻痒痒的,眼睫被打湿,听她咬着自己耳尖。 柳染堤俯身贴上来,环住她的腰,声音委屈巴巴的:“你不喜欢我了么?” “小刺客,可我听到的,好像不是这样。”柳染堤微笑道。 “真的?”柳染堤俯过来,亲她的面颊,“那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乖一点,别再想着走。”她俯下身,亲了亲惊刃的唇角。 “唔,主、主子……”惊刃微仰着头,手臂动了动,又被绿意勒回原处。 “唔!”惊刃绷紧了脊骨,呼吸一时有些不畅,“我、我……” “结果就只找到被砍得横七竖八的主殿,还有好多血,瞧着可吓人了。” 惊刃被她翻过去,其中一臂反折到背后,整个人跪伏下来,背对着她。 她黏糊糊的,浸得绿蔓枝叶都盈着一丝光,顺着弧度滑过,滴落在不知何处。 不是亲。 “外头传得可热闹了,说什么‘影煞弑主’,连青傩母都惊动了,不是么?” 惊刃已经彻底晕乎,只觉得困,身骨也软绵绵的,一点都不想动。 柳染堤就坐在藤蔓之中。她抱着自己,额头埋在膝间。 “我一着急,就把你给绑回来了,又一着急,对你做出那种事情。” “等…等等……” 经过这么一遭宣传,惊狐那什么画本子,怕是又要卖得更好了。 她低下头,在惊刃的颈侧蹭了蹭,像一只爱撒娇的,毛茸茸的小动物:“所以啊,小刺客不能走。” 只见【悬赏缉拿】四个红色的大字下,两人已经被画在了一块。 她那一堆暗器也在旁边,被归拢成一小堆。 原先那件被撕出好几道口子的旧衣,显然是已经不能穿了,被人勉强叠好,悄悄放在她身侧。 枝蔓一松,惊刃便栽了下来,落进她的怀里。 岩壁与穹顶几乎被藤蔓铺满,枝条交错,垂垂落落,抚过她的发隙,又触及肩头。 惊刃还没反应过来,刚被她亲完唇角,脸颊也被柳染堤亲了一下。 柳染堤偏过头,抬手推了她一下,力气不大。 她下意识眨了一下眼,却没能止住,反倒让水色愈发分明,沿着脖颈落下去。 她被扣着后颈,面颊枕上藤毯,脑子忽然就清明了一点,挣扎着道:“等、等等!” 到处都是,每一处。 惊刃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她请求青傩母来杀自己,结果被柳染堤制止,自背后环住的那一幕。 “我吓坏了,喊了你好多声,都没人应我。” 惊刃僵了僵,道:“不、不是,就是,那个……” 她恍恍惚惚,被碰到的全是最陌生的地方,整个人都绷着,紧张又不知所措。 惊刃的脑子一片空白。 藤蔓很细,柔韧又带着一点点粗粝,绕过柳染堤的腕骨,又似细绳般缠上她的指节,没入时,触感就…很奇怪。 “主子?”她的声音不自觉放轻,“您这是怎么了?” 两人似乎正在一个洞窟里,只是,洞窟的石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 柳染堤揽过她的腰,手指贴着黑衣,柔柔地一划。 柳染堤继续道:“我担心得不得了,到处找你,” “你醒来之后,不许跑,也不许因此而讨厌我。” 惊刃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发热,却还是认真道:“染堤,我没有讨厌你。” “柳…柳姑娘,对不起,”惊刃连咬着唇边的力气都没了,字句也是七零八落的,“我、我……” 这个问题对榆木脑袋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更别提被水浸得晕晕乎乎的榆木脑袋。 她张了张口,正要解释,柳染堤却已收回了手,转而抚上她的后颈。 指腹顺着脊骨缓缓下滑,隔着单薄的黑衣,一节一节地数过去。 灰色的瞳仁里氤氲着水汽,湿得厉害,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来,细细窄窄的一线,沿着面颊滑到下颌。 惊刃抿着唇,面颊腾起一丝红意,水意簌簌,她偏头不想去听,可惜根本逃不开。 她点了点惊刃的心口,轻快道:“所以,我需要小刺客你帮我一个小忙。” 惊刃立刻道:“自然。” 藤蔓在四周晃动,石壁上传来水滴坠落的回声,滴答,滴答,砸在心尖。 “小刺客,我们一起,将玉无垢引到鹤观山去。” “而且,”她轻轻一笑,“能一起来的门派,越多越好。” 第 115 章 何为道 1 茶楼里热气蒸腾,人声翻涌。 跑堂的小二托着盘子,在桌椅间穿行,口中连声“借过”。 临窗的位置最是紧俏,几个老客占着不挪,瓜子壳堆成小山,粗茶续了一壶又一壶,话头一接上,便停不下来。 “哎,你们可听说了?”胖婶子压低了声,“蛊林出事了!” “古林?”卖豆腐的老板娘凑过来,“哪个古林?” “还能是哪个!”胖婶子一拍桌子,茶碗晃了晃,“就是当年少侠论武的那片蛊林。” “里头啊,有一条成了精的毒藤,就是她杀了二十八个姑娘!现在啊,她逃出来了!!” 话音落下,四周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真的假的?” “这么邪乎!” “造孽啊……” 卖烧饼的大娘插嘴:“不是说当年三家门派联手,将蛊林封住了么!” “可不嘛,”胖婶子道,“三家里倒了两家,阵法无人顾及,藤妖可不就出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慌张,有人忍不住问道:“那如今,藤妖跑哪儿去了?” 胖婶子道:“嘿,你们肯定猜不着——那藤妖啊,竟然跑到鹤观山去了,霸了一整个山头!” - 然后。 天色尚早,山间云雾未散。 福娃娃盯着桌上那堆碎银子,表情复杂,没吭声。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人群最前方,立着一人。 众人的目光,被一种怪异的,不可言说的力量牵引着,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倒是她身旁的青衣姑娘先笑了,笑着笑着,便歪到黑衣肩上。 “少在这里装疯卖傻。”玉无垢负手而立,白衣猎猎,气势如山。 榆木脑袋没察觉异样,继续道:“主子,若我们这次计划不成,您可有其它打算?” ……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您觉得,我意欲何为?” “……那又如何?” 齐昭衡对女儿笑了笑,而后,转头看向另一侧。 “椒歌。”齐昭衡打断她,语气温和,“这次听娘亲的话,好么?” 一番讨价还价后,终于还是柳染堤出手阔绰,敲定了价格。 她拨弄着个看不见的算盘,碎碎念叨道:“这么多钱,可以买多少肉饼啊。” 那人黑衣如墨,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背后又斜背着另一把。 “杀!杀!杀!” “今日,那杀了二十八名姑娘的藤妖破阵而出,占据鹤观山,还敢称王称霸!” “七年前,我失去了爱女,”玉无垢淡淡道,“无瑕生性聪慧,心性纯良,自幼习武,从不言苦。” “姐姐也不喊,染堤也不喊,”柳染堤一下下戳着她的心口,“故意唤我主子,等着我来亲你?” 柳染堤似笑非笑,“我不过一条生了神识的藤妖,在蛊林那鬼地方呆太久了,想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着罢了。” 青石为台,边缘被火燎得发白,场中那根练剑石柱高高立着,似一截指向云霄的焦骨。 万事通:“……” 柳染堤笑得更欢,揽住惊刃的胳膊,几乎直不起腰。 “现在去作甚,都被烧成灰咯,”烧饼大娘摇头叹气,“要说那萧掌门,可真是个好人啊。” “柳大人虽然坏坏的,”齐椒歌嘟囔道,“可她绝没有外头传的那样可怕,我跟她们相处过,我知道的。” 柳染堤的笑意顿住,乌墨眼睛眨了又眨,亮晶晶地瞧着她。 柳染堤啄了啄她的唇,退开少许:“小刺客,你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惊刃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石柱之下,冷冷扫视着众人。 众人齐齐抬头。 柳染堤转着花,笑道:“是了是了,女君喊来的人可真不少,我总不能让各位白跑一趟。” “放肆!”有人厉声喝道,“女君面前,也敢口出狂言,当真是活腻了!” “诶,叫我?”柳染堤歪了歪头,柔声道,“女君亲自登门,我真是受宠若惊。” 她偏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又补一句,“还有您。” 曾经悬挂匾额的门楣早已坍塌,只剩几根孤零零的木桩。 胖婶子感叹道:“那藤妖倒是会挑地方,靠山临水,风景好得很,换我我也住那儿。” 齐昭衡沉默片刻,俯下身,抚摸着女儿的黑发,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惊刃捧着银子,沉默半晌,又抠出一小粒:“十一两,不能再多了。” 玉无垢沉声道:“柳染堤。” 旗帜在风中翻动,猎猎作响。剑鞘与甲胄映着微光,低声交谈此起彼伏。 惊刃下意识闭眼,又被一只手抚上腰侧,寻到经常挨掐的那一块软肉,轻巧一拧。 嘈杂的人群在这一声里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聚拢到她身上。 于是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柳染堤弯起眉眼,语调轻快,“她死她的,我住我的,阴阳两隔,各生欢喜。” “凤焰阙主,”齐昭衡轻声道,“我近些日子身骨疲弱,若待会真起冲突,害怕护不住椒歌。若您有余力,还请替我照看她一二。” “诸位——” 人群之中,齐昭衡身着长袍,默然伫立在后方。 柳染堤点了点她的脸颊,将软肉戳下去一块:“瞧你这小气样儿,旁人瞧着,就跟我亏待了你一样。” 鹤观山练武场。 身侧,齐椒歌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娘亲,你怎么不也说两句?” 群情激昂,呼声如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四周极为安静,只余风吹过废墟时的回音。于是,当笑声落下时,便格外清晰。 玉无垢厉声道:“此乃鹤观山旧址,埋着满门血骨,你杀了萧家独女,踩着旁人的坟茔安宅,还敢如此理直气壮?!” 喧嚣之上,二楼雅间。 “唔。”惊刃闷哼。 柳染堤道:“木头,你脑子里除了肉饼,就没装点别的了?” 屋内三人对坐。 惊刃耿直道:“怎么不够?十一两能买一箱肉饼了,省着点,够我吃半年。” 有人认出了她手中拿着的东西,神色困惑,与身旁的另一位掌门低语道:“渡生莲?” 玉无垢一袭白衣,长发以素簪挽起,神情平静,目光从容。 这里曾是名动天下的剑道正宗,白鹤栖居,钟灵毓秀。可如今放眼望去,只剩满目疮痍。 玉无垢的目光沉了下来,“可她们全都死在那片蛊林里,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青石铺就的山道碎裂倾颓,两侧的廊柱焦黑残断,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可惜啊可惜,这世道,好人往往不长命……” “诸位。” 她没怎么仔细听玉无垢的发言,而是盯着鹤观山那漆黑的山头,若有所思。 众人一阵唏嘘,话题又被新鲜事牵走,重新嗑起瓜子。 风声掠过,茶烟微动。柳染堤弯了弯眉,道:“那便只能,直接将玉无垢给杀了。” 黑衣女子正低头数钱,她点了半天,一脸痛苦的表情,推到桌面上:“十两,够了吧?” 柳染堤脸一下子黑了。 “哎哟!”豆腐老板倒吸一口气,“妖怪都学会占山为王了?” “她们都是各派最出色的小辈,本该有大好的前程,成为武林的脊梁。” “罢了罢了,”她转向万事通,笑吟吟道,“万姑娘莫与她计较。价钱好商量,你开个数。” 惊刃睁开眼,神色茫然。 惊刃想了想,道:“属下会的东西很多,您可以随意吩咐,我脑子里装着杀人、放火、暗器、用毒的种种手段,还有……” 她摇着头,叹气道:“女君日理万机,忙得不行,却对我这点小事记挂成这样,真是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玉无垢负手而立,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开口道: “但她不是唯一一个,”玉无垢继续道,“苍岭、白芷、齐颂歌、凤羽、镯镯……还有,萧衔月。” 藤蔓贴着颈侧绕过,蔓过腰际,攀住赤/裸的脚踝。 山路崎岖,草木凋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口鼻的焦气。 “饥荒年间,鹤观山可是收留了不少人呢。孤女也好,教书的也罢,来了先给一碗热粥,想走就走,想留也能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她沉声道:“你们可愿与我同行,为那些死去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哈。” 她一个一个念出那些名字,不疾不徐,字字如刀。人群之中,已有人在低声啜泣。 她怀里抱着一盏八角宫灯,灯身细长,骨架纤薄,绢纱之上,金色莲纹浅浅浮现,在转动间透出一点古旧的光。 齐昭衡失笑,她抚着齐椒歌的长发,柔声道:“在母亲眼里,你永远都还是个小孩子。” 柳染堤便半趴在这盏宫灯上,指尖掂着一朵淡白的花,笑盈盈望着众人。 柳染堤扑哧笑了,绕过惊刃脖颈,软绵绵地挂在她身上:“至于计划,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身后,是一口棺椁。寒气森森,漆色深沉,数道锁链盘绕其上,层层扣合。 话音落下的刹那,众人应声如潮,刀剑出鞘的声音接连响起,寒光亮起,细若雷霆。 她打趣道:“影煞大人,才给人家千事通十两,是不是太寒碜了?” 这一声,重若金石。 白焰凤阙之主,凤焰。 两柄剑朴素无华,无纹无饰,却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凤焰侧目,唇角微勾:“齐盟主言重了。小辣椒这丫头我喜欢得紧,自是会帮忙护好的。” 齐椒歌瘪了瘪嘴,小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只是,我总觉得影煞大人不是坏人。” 走过倒塌的屋舍,绕过焚毁的剑庐,众人终于来到了一片开阔之地。 惊刃想了想。 玉无垢的视线落在远处山脊,旋即轻叹了一声:“只可惜,她没能做到。” 只见最高的那根练剑柱上,坐着一个人。 她看了眼那可怜巴巴的银子,斟酌道,“这数目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恐怕达不到二位要的声势。” 身披火红羽衣,眉目锋利的女子抱着手臂,眯着一双丹凤眼。 柳染堤的唇柔软、滚烫,淡香在呼吸间缠绕,叫人心跳失了章法。 越往上走,越静。 墨绿缠绕着雪色的踝,赤着的趾间点着一丝暖色,踩在石柱上,妖艳昳丽。 “知道啦,”齐椒歌道,“唠唠叨叨的,又当我是个小孩子。” 惊刃已经心疼到快无法呼吸,捏着她那个破破的小包裹,早已没心思欣赏主子的美貌。 “倘若失败了……” 有人不慎踢到一块烧裂的瓦片,瓦片滚了两下,声音就被四面八方的寂静吞没。 柳染堤一身青衣,晃着腿,衣摆顺着石柱的棱角,似一泓柔软的水。 虽然确实只是喊习惯了“主子”,一时半会没能改过来,但能因此得个亲亲,还是很好的。 那笑声清清亮亮,听着懒洋洋的,自高处砸落。 “她死在了蛊林里,死在毒瘴之中,死于妖藤之下。死的时候,年仅十八。” “她常同我说,想做天下第一的大侠,护一方正道,守一世太平。” 齐昭衡眉心微动。 齐椒歌不服气,鼓起脸颊:“娘亲!天衡剑法天下无双,我可是您一手教出来的,我——” 群山之间,旌旗列阵。二十余家门派自四面八方而来,在鹤观山脚汇聚。 “既然大家都爱凑热闹,我也是备了份大礼,权当尽一尽地主之谊,保准让诸位满意。” “待会跟紧凤焰阙主,”她低声道,“别逞强,也别添乱,明白吗?” “你引蛊为祸,杀了二十八名姑娘,如今又霸占鹤观山,究竟意欲何为?” 话未说完,柳染堤已俯身欺近。温热的气息掠过,一口咬住了惊刃的唇瓣。 她垂着头,掌心压在玉衡剑柄之上,慢慢地摩挲着。 “愿随女君,诛杀妖孽!” 望着万事通离开的背影,惊刃脸上浮出一层痛苦的神色,小声念叨:“……好多钱。” “哎呀。”柳染堤嗓音软软的,带着笑,“来得这么齐。” “女君若是心疼那短命的萧大小姐,反正七年也是七,您不如就留在这儿,替她守个头七?” 圆脸姑娘讪讪一笑:“柳大人,影煞大人,我是万事通,我妹妹才是千事通。” 槅扇半掩,隔绝了楼下的嘈杂。檀香袅袅,茶烟轻浮。 她对面坐着个姑娘,生得圆头圆脑,圆脸圆眼,连身段也是圆润润的,瞧着就像个讨喜的福娃娃。 那里趴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蓬松、柔软、雪白,蜷成一个球,睡得呼噜作响,尾巴还时不时地晃悠两下。 气氛焦灼,没人说话。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莫名其妙地,众人脑子里齐刷刷地冒出了同一个问题: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 115-120 第 116 章 何为道 2 风贴着残墙与焦木打转,灰烬被卷起,又落下。四周人群密密,刀剑悄然。 只有糯米睡得呼噜呼噜。 惊刃也很淡定。 她抬手,将斜背在身上的另一把长剑紧了紧,随后,掌心稳稳压上剑柄。 “铮。” 长青出鞘,剑光好似深潭里抽出的一线月,手腕一转,划出个漂亮的剑花,干净、利落。 按理说,惊刃出手讲究一击毙命,不该有任何多余无用的、花里胡哨之势。 但今时今日,情况特殊。 【主子说了,讲话、做事都要嚣张一点,争取在杀了玉无垢之前,将她气得半死。】 惊刃想。 于是她非常配合,又转了好几个繁复无比,很是挑衅的剑花。 寒光呼啸,剑锋在众人喉前虚虚一滑,而后指向身侧。 “区区手下败将。” 惊刃淡淡道:“真以为多带几个人来,便能赢过我了?” 嚣张,何其嚣张! “无垢女君,你待我有知遇之恩,有提携之义。这份情,我刻在骨头里,至死不忘。” 有人踏前,有人后退,兵刃相撞的声响接连炸开。 玉衡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直直对准了玉无垢的额心。 齐昭衡停了一息,复而厉声道:“可若凭据就在眼前,却被人刻意遮住多年,那才是真正的坏了公道!” 长青出剑快,收剑也快,每一招都短、快、低,不求破势,只求活命。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分不清影煞是当真是有恃无恐,还是在虚言恫吓。 镇山出鞘,剑锋映着天光,也映出她眼底的锐意与野性。 剑锋稳而锐利,只是稍偏了些,只贴着玉无垢袖口划过。 “锵!锵!锵!”金铁交鸣,一声紧跟一声,密不透风。 便在这时,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忽然响起: 天色灰沉,灯火却在一片灰烬之中,开出了一小朵暖黄。 “只可惜,终究是老咯,比不得当年追我时那般潇洒!” 撞向了玉无垢。 玉无垢笑了一声。笑意很轻,却叫人背脊无端一紧。 这隔着七年的岁月,隔着生与死所挥出的一剑。 “母亲,你为什么要害死玉折?” 她笑道:“老苍啊,断了一条手臂,仍旧将剑舞得这般威风!” 钉在她的母亲身上。 “过奖过奖。” “铮!” 玉无垢心跳一滞。 响彻天际。 长青反转,她踉跄着稳住身形,靴底连退,拖出一声尖细的擦响。 剑气凛冽,如天如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齐昭衡不知何时上前了几步,此刻已是站在队伍前沿。 “锵!”长青与清霄相撞,火星四溅,剑贴着彼此的刃脊滑开,带出刺耳的摩擦声。 殊不知,恰好让她的刀锋从玉无垢身后掠过,在刀剑交鸣之中,劈向另一个地方。 “你执掌天衡台多年,审过的案子何其多,何时见你这般草率?” 她望着玉无垢,目光平静,语调亦平静:“昭衡有一言,想先请教女君。”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随即,一点极弱的火色在花蕊里聚拢,如尘,如息。 人群里骤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低哗,失声抽气,兵刃举起。 就在这纷乱声浪之中。 白袖翻飞,剑尖一转,忽然挑向惊刃手腕,逼她换势。 “恩要还,命也要偿!!” 花心微微一颤。 花瓣一触到灯骨,竟像找到了归处,柔柔贴合之上。 她的剑多半时候只是横在身前,接不住便退,退不开便贴地翻身。 绢纱微鼓,她松开了手。 要么逼惊刃抬剑,要么逼她退,要么逼她露出咽喉与心口之间那一线空隙。 袖口毫发无损,玉无垢未曾察觉,那一线寒光早已越过她身侧,斜斜扫到后方。 靴底掠过碎瓦青石,焦烬被她的步伐踩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痕。 相比玉无垢那份齐整与从容,惊刃显得“狼狈”得多。 雌鹰盘旋着,而后俯身而下,金瞳如焰,羽翼掠过日轮,将其生生切作两半。 她顿了顿。 紧紧握着峥嵘剑的那双手,已然半腐出白骨。 峥嵘与清霄撞在一处,对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极沉极狠,震得清霄嗡嗡作响。 四下里只有远处刀剑相交的声响,与近在咫尺的寂静。 一声又一声,极细的金铁响动,轻易地,便被万千剑鸣遮了过去。 十分温和。 - “抛开所有种种,我只是一个满心愤怒、要为死去的女儿讨回公道的普通人。” 齐昭衡的声音仍旧平稳。 她望向宁玛,目光柔下来,“宁玛是雪山的眼睛,她亲近之人,必是良善之辈。” 清霄的锋芒贴着惊刃的颈、肋、心口划过,每一招,都直取她的性命而来。 凤焰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齐盟主,这是要同女君翻脸?” 惊刃抬剑格挡,似是站立不稳,被玉无垢撞得不由退了一步。 忽而,灯骨边缘起了焦。 而就在惊刃换势的刹那,清霄早等着这一刻的破绽。 那半寸极小,小到旁人只当她是被逼得站不稳、被迫闪避。 “……无暇。” 玉无垢轻笑着,神色从容,唇角弧度淡得很,好似在安抚一名犯了错的小辈。 “你提携我于微末,你教我剑法,助我平乱,把我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一步步扶上盟主之位。” 再下一息,那点火色也散了,化作灰烬碎裂、剥落。 她头也不回,一边鲜亮,一边旧损的耳坠于身后一晃,空荡的袖口被风扬起。 她静静望着苍迟岳,半晌,开口道:“苍掌门,我与你相识多少年了?” 宫灯燃烧着,一寸又一寸,绢纱卷曲,发出极细的噼啪声。 玉无垢未曾回头,指节却先一步发凉,她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已隐隐发痛。 玉无垢语调怜悯,却又隐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慢。 灯内空空如也。 玉无瑕只剩一只眼睛了。 从早已腐烂不堪的胸膛里面,一句一句,撕扯而出: 玉无垢步步压进,剑势翻飞,每一击都极为狠厉。 “女君。” 又一次交错,长青从清霄刃下逃出,惊刃腕骨一翻,借势向外一荡。 两剑再撞,火与雪互咬不放,酣畅磊落,一声比一声更清亮. 另一个身影大步迈前。 升得那样高,烧得那样快,最后只剩空空。 “玉无垢,你我皆知人在做天在看,当年的蛊林之祸,你当真问心无愧?!” 马上要刺入心口的清霄剑,被惊刃轻巧地拨开。 “女君言之有理。公道若无凭据,便只是口舌之争。” “气盛?” 她听见了什么。 可每一次交错,惊刃的身形都会略略偏开半寸。 与此同时。 又是一声轻响。 风从破败的檐口钻进来,带起一片飞灰,飘飘荡荡落下。 “她们的心以雪捏做,干干净净,容不得半点污垢。” 凤焰剑招凌冽,剑光翻卷,火羽振空,每一次出剑都带着灼人的锋芒。 火并不急,顺着灯骨往上舔,先舔到细薄的绢纱,再噬去旧金的莲纹。 金铁再度交击,声声不绝于耳,蹦出一丝火星。 玉无垢眸色微沉,剑势越压越紧,清霄复出,剑光铺成一片,直压惊刃面门。 玉无垢脚下微退了半步,很快便重新稳住。 玉无垢紧追而来。 齐昭衡稍稍侧身。 她平静道:“无垢女君,该杀了你的人,不是我。” 下一瞬—— 玉无垢胸膛起伏,呼吸颤动,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柳染堤伸出手,虚虚挡在灯门外,替那点火色遮风。 “人心易变,今日恩人,明日或成仇寇;今日誓言,明日或成笑谈。” 柳染堤仰着头,目送那点火色飘忽着远去,一如许多年之前。 “铮!” 灰烬翻卷,碎石飞溅。 长青一抬,剑锋指向玉无垢右侧,“你右臂的伤,怕是还未好全吧?” “一切所言,一切后果,皆由我齐昭衡一人承担。” 齐昭衡目光沉沉,举剑听她说完,没有后退半分。 玉无垢呵笑一声,慢条斯理:“影煞剑法凌厉,确实不俗。只是,到底是年少气盛。” 气氛僵持,众人屏息凝神,刀鞘里传出细细的金属摩擦音。 惊刃并不恋战,靴尖点地借力,身子已撤开半寸,躲开玉无垢的剑式。 那本该是清亮的,稚嫩的少年声线,此时嘶哑破碎。 一时之间,场中极静。 她听见沉闷、空响,多年未启的厚木向前倾倒,轰然砸落,尘与朽气同时翻涌而出。 她听见铁链接连坠地,叮当作响,她听见棺盖沉沉一错,厚木相磨。 玄霄阁主呵斥道:“女君带你不薄,一手将你扶上盟主之位,你便是这般报答她的?!” 小小的萧衔月站在河堤旁,与她最爱的阿娘娘亲一起,松开手,让写满心愿的天灯离开掌心,去往神仙所在的地方。 她在寻这朵渡生莲的时候,遇着了自剜家徽,决意赴死的小刺客。 如今她又要用这一朵莲,引渡来一名死去已久,却满怀怨恨,魂魄迟迟不肯消散之人。 齐昭衡的袖口被剑气割开一道细口,她借势旋腕,剑尖回转,直逼对方腕脉。 “昭衡啊,昭衡。” “这二十余年的交情,在苍掌门心里,竟还比不过一只畜生?” 柳染堤拧开八角宫灯的小扣,将其中一面绢纱缓缓打开。 渡生莲,渡生莲。 苍迟岳字字清朗: 被风卷着坠下。 玉无垢叹息道:“莫非丧女之痛,真蒙了你的心窍?” 那声音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长钉,从背后钉进她的脊骨,钉入她的四肢百骸、七魂八魄。 “今日站在这里,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椒歌与此事无关,天衡台与此事无关。” 暖黄变作橘色,又燃成一片炙热的、明亮的红。 玄霄阁主一剑挑出,直逼面门。齐昭衡后退半步,玉衡剑一横,接住那道锋芒。 绢纱塌陷,灯骨裸/露。莲纹烧至灰败,烧到只剩一点火色悬在空中。 “我们生在雪山之中,骨头是雪磨的,血是雪化的,魂魄死后,也要回到雪山之中去。” 剑光如霜,横扫而出,锋芒直指四人所在的方向。 风一阵紧过一阵,灯纱被吹得鼓起又收拢,莲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火苗寂然地燃着,照着鹤观山满目疮痍,照着断瓦、焦木、与碎石。 柳染堤望着那微弱的火色,垂了垂睫,声音轻得怕惊散她:“是你么?” 她微侧过脸,淡灰的眼空濛照澈,映出万般声色,却一概不入心。 “女君施我的,是恩。可她欠颂歌,欠那二十八名孩子的,是命!” 一点火星, “狼心狗肺的畜生!” “行,今日这场架,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谁先把对面打趴下,算谁的本事!” 苍迟岳啧了一声,镇山剑呼啸而起:“这不太好吧?” “败在我手下两次,当真觉得自己还能有第三次落败、再全身而退的本事?” 灰烬悄然飘飞。 【惊刃斜背在身后的那一把黑色长剑,不知何时,不见了。】 呼吸停滞,将涌上喉间的一口血,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剑尖更近了一寸,锋芒几乎贴到玉无垢眉心。 满场寂然。 万籁俱寂,烛火轻晃。 里头既无烛盏,也无蜡托,只有一圈莲瓣似的铸铜,层层相叠,围出一方浅浅的座。 玉无垢眯了眯眼睛。 话音未落,白袖一震。 苍迟岳抚着雪鹰的羽脊,动作很轻:“可飞禽走兽不同。” 她也笑道:“阙主老掉了不少毛,依旧漂亮,还是当年那只骄傲的凤凰!” 苍迟岳没理她。 玉无垢几乎是凭着直觉转身,接着多年功力,清霄横起,堪堪一挡。 凤焰压着吱哇乱叫,拼命挣扎的小辣椒,丹凤眼都瞪圆了。 而后,被一道凌厉的剑风劈成了两半。 几家门派的掌门互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先开口。 那只曾经安静、乖巧的黑色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钉在玉无垢身上。 “如今,你这是要告诉我,我养出了一头白眼狼来?” 灰蒙蒙的天色之中,有着一点零星、微弱的亮光。 苍迟岳转过身来,镇山剑嗡鸣出鞘,横在身前。 “嘭——” 不过片息,竟与那铜莲相生相合,成了灯心的一部分。 不高,不急。 那里装着七年未了的沉沉血债,尘土落尽,里头的血色与旧怨,仍鲜明如昨。 可在那平稳之下,已藏不住一丝鲜明的颤意,是彼此撕扯的恩与恨,是隐忍至极点的怒意。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蛊林之事,是天灾、是命数、是意外,女君背回无瑕遗体时的哀恸绝非作伪。” 惊刃越过齐、苍两人,一步踏在前头,原先趴在她肩头的糯米,早就悄摸着溜走了。 “咔嗒”一声轻响,在刀剑轰鸣里几乎无人察觉。 “白焰阙主,你可是两条胳膊打我一条,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不讲道理!” 宫灯升高,升高。 下一瞬,剑刃出鞘之声已至耳后,寒风被剑锋劈开,直取颈侧。 苍白的皮肤上,遍布蛊虫啃咬的齿痕,青紫的毒斑一片片覆着,指节僵硬,却握得极牢。 她脚下一沉,剑势陡然加快,斩、挑、压三式连成一线,逼得玄霄阁主连退数步 就在这压着脊骨,窒息般的沉默里,一声轻笑响起。 苍迟岳稳如磐石,剑势重沉,卷起碎土与尘沙,好似雪山之风,自远而来。 就如同在蛊林之中,那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一样。 惊刃认真道:“你们二位随意,别打扰到主子就行。” 齐昭衡慢慢攥紧了剑。 那点火在莲心里稳稳燃着,热气循着灯底的风道回旋。 渡的是生者,还是死人? “娘亲!”齐椒歌失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长青擦着剑脊而过,剑尖一挑,像要趁隙反刺,又被玉无垢一压,逼得锋芒重新收回。 “可我查了七年。每一条线索、每一处旧痕,兜兜转转,最终都将我引向你的姓名。” 凤焰大笑出声,剑光更盛:“那是自然,就算只剩一根毛,照样能烧你半座山!” “我怎么能够怀疑她?怀疑我的恩师,怀疑一名同样失去了女儿的母亲?” 这饱含恨意、困惑、不解、孤寂、背弃、哀凉的一剑。 “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执掌天衡台。一路扶持、提点,从未亏待过你半分。” 高而亮,穿雾破云。 尘灰卷起,遮了片刻视线。 惊刃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无波无澜,从不会如玉折那样,眷恋亦或是哀怨地看着她。 “你口口声声说我与蛊林之事有关,人证何在?物证何在?凭几句捕风捉影之言,便要给我定罪?” “今日你能凭一己之言指我为祸首,明日旁人便能用同样的法子指你、指在场任何一人。武林若都这般行事,还要公道二字作甚?!” 只不过,她瞳仁微缩,喉间先一寸寸发紧,连吞咽都显得艰难。 “只不过,敬归敬,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齐昭衡缓缓道:“我尊你、敬你、信你。我曾以为,我这一生最不该怀疑的人,便是你。” 玉无垢深吸一口气,仍旧试图压回平整,可尾音到底漏出一丝不受控的颤: 苍迟岳愣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好一个‘狠狠地打’!” “主子重点吩咐,旁人无所谓,让我专门盯着玉无垢狠狠地打,能砍几剑是几剑。” 斜斩而下,直取心口! 她一步就要冲上前,却被凤焰一把按住肩,掌心力道极沉:“别去。” 她望着直指额心的剑尖,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叹息般摇了摇头。 “叮、叮、叮!” 此言一出,玉无垢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信宁玛,如信雪山母亲赐予我的骨,我的命。” 玉无垢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齐昭衡握剑的手,嘴角含着一点笑,像猫观雀,如蛇待鼠,似怜非怜。 她抬起左臂,接住自天宇落下的雌鹰,朗声道:“无垢女君,我敬你武功盖世,敬你执掌武林多年。” “昭衡,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倒是慷慨激昂,字字泣血。可我问你——凭据呢?” 玉无垢虎口麻痛、开裂,血珠顺着腕骨滑下,滴在袖口处,晕开一粒粒红。 玉无垢冷声道:“多说无益,拔剑吧。” 八面绢纱之上,旧金色的莲纹隐隐浮动,古旧而端正。 没有人回答她。 “老苍,盟主脑子坏了,你脑子也跟着坏了?!”凤焰吼道,“你当真要护着那两人?!” “盲断是非,以禽为眼,一个两个,皆是糊涂透顶。” 渡生莲,真是个妙名。 几乎是同一瞬间,玉无垢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好似回应她这一声,苍穹之中,忽而传来一声鹰啼。 金铁相咬,嘶哑狠厉,听着要将人的耳骨也磨出血。 柳染堤托着那朵淡白的花儿,轻之又轻地放进宫灯里。 清霄剑出鞘。 像极了小小的萧衔月,双手合拢时许下的愿望: 她不像寻常烛火那般跳跃,而是静静地、温吞地燃烧,似一缕被困了太久的叹息。 撞向了清霄。 “为什么要害死那二十七名,与我年纪相仿的无辜姑娘?” “为什么将我炼成一具蛊尸,又为什么将我困在棺椁里,七年间不生不死,不得安宁?” 母亲,母亲,母亲。 我的母亲。 “你为什么,要为了你所求的道,杀了我?” 第 117 章 残帙余 1 落霞宫的秘法,可在霞落之时,强行将一缕未散的残魂唤回世间,与生者短暂相见。 此时恰是霞落。 光芒万丈。 天边云层被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赤金色的光倾泻而下。 烧毁的石阶、破碎的瓦砾、尚未干涸的血迹,尽数被一寸寸点亮。 玉无瑕紧紧握住那柄长剑。 霞光披在她肩上,好似一件温柔的衣裳。薄而明亮,覆住她残破的身躯。 只可惜,她再也感受不到炎凉冷暖,再也尝不到酸甜苦辣。 峥嵘再起,又是一剑凶狠地劈了过来。霞光从剑脊上一擦而过,明亮刺目。 玉无垢抬臂格挡。 “锵!!” 清霄与峥嵘相撞的一刻,震意顺着剑柄一路灌上臂骨,叫玉无垢指节发麻。 她抬眼,只见玉无瑕的发丝被吹得凌乱,那一只黑眼睛,死死盯着她。 另一边的眼眶空空荡荡,被蛊虫吞噬殆尽,只余一口沉沉的井。 无垢女君,她的累累功绩,她的恩与威,她的规矩与大义,压了江湖许多年。 “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悔恨。你若要我偿命,我绝无二话;可你若还愿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可以帮到你良多。” 玉无瑕怔了一瞬,慢慢转过头,看清身旁那张脸时,眼睛忽然睁大了。 第七重。 她语气关切道:“劳烦盟主,快将她带下去医治吧,莫要耽搁了。” “你早上起来后,也别傻傻地饿着肚子等我。”她笑了笑,“拿银两去买些好吃的。” 青衣滑下宽椅,衣摆掠过地面,簌簌,簌簌。 “她们与我一般年岁,少年心性,满腔热血,本该仗剑天涯,本该名动江湖。” 第三剑,剑尖自下而上,沿着肋下撕出一道狭长的血口。 那可是被称为“剑中玉魄”,与鹤观山萧衔月并列的姑娘。 糯米窝在她怀里,冒出毛茸茸的脑袋,正用爪子扒拉一小块鸡腿。 齐昭衡:“…………” 月色落在面颊上,窄窄一道,细而浅,沿颊而下。 “无瑕……” 四周一片死寂。 剑身擦着气掠过,发出极轻的一声鸣响,随即归于无声。 “二十八条人命,我齐昭衡定会给江湖一个交代,给那些枉死的孩子一个公道!” “若想歇脚安生,那便买个大宅子,替我在日光最盛的地儿,种一棵柳树。” “可那蛊林中的毒藤失控,实非我本意,红霓在暗中动了手脚,我也是始料未及。” 旁人只听得金铁声连成一片,火星碎碎迸开,又被风吹散如尘。 惊刃正捧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饭碗,正低头往嘴里拼命塞肉。 “然后呢,去找小狐狸,小麻雀,去天衡台把那三十万拿了。若想游山玩水,那便好好玩一遭。” “这个呢,是我送你的天机秘宝,”柳染堤笑道,“不许轻易拆开,知道么?” “那…那您一定要回来,”她小声道,“属下和糯米,都在这儿等你。” 她恳切道:“我可以帮你重建鹤观山,让它恢复昔日盛景,也可以将玄霄阁交给你,助你成为武林中举足轻重之人。你看如何?” 她摩挲着锦缎上的纹路,犹豫了很久,下定决心似的,解开系绳。 她将玉无瑕的身体揽住,缓缓放到地上,让她躺在晚霞最后的余温里。 “哈哈。” 剑光乍起的那一瞬,玉无垢便已落了下风。 在霞光之下,一声又一声,把那些万众瞩目的“功”与“德”,掰开来,露出底下的污垢。 玉无瑕喃喃自语:“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生女儿。” 严丝合缝,不容喘息。 起手、转腕、落步,连呼吸的起伏都近乎一致,是二人都修习过无数次的招式。 原本已至第六重的内力,好似忽然寻到了归处,自行向上递进。 “玉折说得没错。母亲,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从我来到世上的那一刻起,”玉无瑕轻声道,“你就未曾爱过我。” 随后,她抬起手,覆上玉无瑕握剑的手背。 惊刃心里那点不安被酒气熏起来,发着闷,她犹豫道:“可,可是——” 玉阙归一诀。 “喵?”糯米在她怀里拱了拱,爪子不扒拉鸡腿了,改为去扒拉那只小锦囊。 玉无瑕则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晃了一下,天地翻转,正要倒下。 可她待那个小小的孩子,却比世间任何人都好。 柳染堤挑眉:“不会吧?那倘若,你是有整整三十万两白银呢?” 第二剑,剑刃划过玉无垢的右臂,血沿着手臂流下,浸湿了握剑的指骨。 她缓缓屈膝,当着所有人的面,竟是跪了下去。 两人一进一退,剑势交错,竟像镜中照影。 “那我去画舫听曲儿啦,”她道,“小刺客乖乖留在这,明白么?” “无垢女君,你猜猜,我给放在哪儿了?” 残垣断壁在霞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断柱、碎瓦、塌陷的阶石,都被染成温柔的橙红。 “她们何其无辜,何其冤枉,凭什么就落得个埋骨她乡的下场?” “也从未爱过玉折。” 齐昭衡抬手示意,天衡台的几位长老立刻上前。 惊刃低头算了算,诚实道:“这个倒是。我们三虽然饭量都大,但也不太可能真吃完这么多银两。”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这该死的玉阙归一诀!” 她仰头,将清酒一饮而尽,面颊涌上红意,困倦般,阖了阖眼。 她给自己斟了点酒,又道:“小刺客,若你有很多很多的银两,会想拿来做什么?” 玉无垢咳得惨烈,铁索哗啦作响。两名押她的长老被她带得踉跄,竟一时有些扶不住她。 月色于乌发间流淌,过颈、过襟,最终敛入衣褶,落了万千珍珠。 她猛地攥紧了那只扶着自己的手,“你…真的、真的是你。” 【因为,我不是你。】 里面是个小香囊。 她的另一名母亲也很爱她,只是因为很忙,没能够经常来看她。 她猛地呛出一口血,血色发黑,发沉。 柳染堤却只是一笑,将窗扇推得更开些,让江风更畅快地灌进来。 柳染堤走了过来。 奈何,有一只辣椒哭得满脸是泪,正死死搂着她的腰不放手。 “今日之事,想必诸位都看在眼中。” “母亲修道,不过是为了护住你,护住玄霄阁,你怎能这般曲解我的苦心?” 柳染堤退后一步,面上浮现出一抹惊讶之色:“哎呀,无垢女君伤得好重。” 玉无垢被铁索扣着,面色惨白,浑身是血。 霞光褪去。 剑刃入肉不过一寸,便再也无法寸进。 齐椒歌泪汪汪地哭,“我不给你走呜呜呜呜。” 低低的窃语如潮水起伏,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那身血染白袍的人。 “凭什么?凭什么?!” 峥嵘剑随之而动。这一剑起得极快,没有多余的蓄势。 可她的女儿,可这一具已然炼成半人半尸的躯壳,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柳染堤没有再说什么。 她缓缓地松了力,峥嵘从指间脱落,“哐当”一声,砸在石砖上。 “柳染堤,你恨我,我不怪你。蛊林之事,是我千错万错,一念之差,酿成大祸。” 玉阙归一诀, 可偏偏也是这套一模一样的剑法,在这一刻,彻底分出了高下。 “哈。” “母亲,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白骨才铺得平?” “阿月!” …… “妈妈你太过分了呜呜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 柳染堤一垂眉,扮作副哭脸:“坏人,榆木脑袋,你又不听话。” 玉无垢节节后退,脚步凌乱,剑刃挡得越来越吃力,越来越狼狈。 门徒拨开人群挤上前,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又不敢碰那可怖的黑血。 那些伤口深可见骨,她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来,神情竭力维持着往日的端正。 江面极静,柔柔地托着一轮弯弯清月。 玉无垢穷尽一生、踏遍无数歧路都未能触及的绝巅,苦苦追索,却始终未曾踏入的地方。 一招刚落,下一式已起;一线剑光尚未散尽,另一线便补上来。 剑锋顺着最短的路递出。没有花巧,也没有回旋,只留下一条直线。 玉无瑕看着她,血泪一串串地砸落,“我下不了手。” 玉无垢的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心疼。 “你从未爱过我。” “傻孩子。” “够了。” 她想抬手捂住唇,却被镣铐束得动弹不得,只能痛苦而狼狈地弓下身。 玉无瑕怔怔地靠在她肩头,片刻后,也用力抱住柳染堤。 万道归一的终境。 她欣喜地近乎语无伦次,“我记得,凤羽,还有镯镯,她们都还活着,她们都跟着你逃出来了,对吗?” “母亲,哪怕你自私、阴毒、狠绝、不择手段,哪怕你将我推入死地,我仍旧无法对你下手。” “可是,为什么?” 她温柔地告诉她,她是她的母亲,她很爱很爱她。 “你、惊狐、惊雀三只,怕是天天山珍海味,吃到变成三个老太太,牙都掉光了,也用不完吧?” - “为此,二十七条命算什么,亲生女儿的命算什么,玉折的命又算什么?” “那些年对你的磨练,不过是想让你走得更远。你天赋太盛,若不早些淬炼,反倒容易折断。” 柳染堤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礼数,“押走她之前,可否让我与她说句话?” 很快,柳染堤走了。 热气浮动,满桌肉香仍旧浓郁,可落进嘴里,却干巴巴的,一点滋味也没有。 她微笑道:“所以,我精挑细选,从千百种蛊毒里选了七年,终于选中一种最合我心意的。” “咳……咳咳!” “我恳求诸位,求各位看在我多年为武林殚精竭虑的份上,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齐昭衡倒是想上前。 惊刃摇摇头,老实道:“确实有点多,一顿大概吃不完。” “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镣铐扣上手腕,枷锁落在颈间,玉无垢被迫弯下脊背,她垂下头,藏住依旧阴狠、不甘的神色。 “玉阙归一诀何等深奥,我是怕你走火入魔,才不得不用那些手段。” 悠扬而长。 柳染堤垂了垂睫,再抬眼时,她已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来。 日轮没有久留,她只在世间又停了一瞬,替这一日、这一生,作最后的落笔。 “蛊林之事,分明是意外!母亲为了救你,拼尽全力闯入毒瘴,险些丧命——” 惊刃后背一僵,随即便不敢动了,只听见柳染堤在她耳畔闷闷地笑。 案几铺得满满当当,瓷盘叠着瓷盘,蒸腾着热气。 “只可惜啊,我不是。” “影煞挡了你的路,你便要除掉她。所以,你设局让她带走我,又设局将她一步步引入绝路。” 被细绳串起,做成项链的模样,被人珍而重之地藏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哪怕我都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仍旧还是满口谎言。” 柳染堤走到惊刃身旁,自背后将她抱住。 若换了往日,总有人愿意替她接话,为她圆场。 “我就…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能够逃出来!” 玉无垢身上伤势狰狞,触目惊心,她已是退无可退。 话音刚落,玉无垢的瞳孔微缩,脸色骤然一白。 她站起身来。 “小刺客又抠门又爱管钱,可会过日子了,倒是叫我省心。” 峥嵘又是一招劈来,玉无垢竭力格挡,却仍旧被逼得连退数步。 “我早就烂透了,心肝脾肺肾连带一身的血,全是黑的、毒的、烂的。” 柳染堤举起杯子,晃了晃,眼尾扬起:“小刺客,庆祝我大仇得报!” 那是——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了,软声道:“小刺客,我好像一高兴,点太多了。” 忽而间,剑式悄然一转。 柳染堤没有点头,她望着惊刃,弯了弯眉,脸上仍旧是笑着的。 可这一刻。 惊刃下意识地将锦囊往旁边挪了挪,避开糯米的小爪子。 炙得焦香的烤肉、厚实的酱肘、红油翻滚的牛筋、油亮的烧鸡与切片的卤鹅,放眼望去,基本全是肉菜。 稳稳地扶住了她。 “……母亲。” “无瑕,放下剑吧。”玉无垢柔声道,“那些陈年旧事,都过去了。” 原本清冷无垢的颜色,被一寸寸染深、染脏、染黑。 忽而,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盟主,且慢。” 多年的威仪、声望、道统,在剑影里被削去,露出腐朽溃烂的肉。 “从始至终,你心里装的只有你的玉阙归一,你修的道,你求的境。” 然而,就连这一点微末的温情,玉无垢也容不下。 玉无瑕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太好了…太好了……” 惊刃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安,道:“主子,您若累了便歇会吧,属下去叫小二送些醒酒汤来。” 酒楼包厢里,灯火暖黄。 最后一线霞色铺在鹤观山之上,亦如百年之前,亦如百年之后。 惊刃懵懵地点头:“是,属下明白了。” “你害怕、恐惧,你无法容忍有人在你穷尽一生都未能踏足的道路上,轻而易举地超过你。” 玉无瑕看着她,那只仅剩的黑色眼睛颤了颤,终于确认了什么。 “无瑕!”玉无垢厉声喝止,神色痛心疾首,“你被恶人蒙蔽了!” “你要万人仰望,你要独步天下,你要这世上再无一人能望你项背。” “那场少侠会武,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有人牵头,有人引入蛊毒、有人牵线搭桥、有人布下阵法。” 灯影摇曳,丝竹阵阵,盲眼琴师弹着曲,伴着弦音浅唱。 血泪很快洇湿了肩头。 玉无垢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你、你怎么可以——” 她闻言一惊,险些呛住,慌慌张张地学着举杯:“庆祝、祝您大仇得报。” 所有人都说,玉折是无情无义、冷面冷心的影煞。 “那是自然!” “嘘。” 玉无垢咳得站都站不稳,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有无数细小之物在经脉之中啃咬。 玉无瑕惨笑一声,打断了她:“果真如此。” 众人再抬眼时,火把明明灭灭,四周已再找不见柳染堤的身影,连带着影煞也跟着消失了。 “无瑕,你误会了。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画舫自下游而来,撞碎了那一轮月。 柳染堤柔声道:“剩下的好些个姑娘们都跟着我逃出来了,大家都很好,别担心,别难过。” “你是我最爱的女儿,从始至终,都是。” 惊刃不解道:“可若属下离开了,您回来时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只是听会歌,”柳染堤重复道,“若今晚没能回来,大概是酒喝多了,不小心在画舫上睡着。” “困在那鬼地方的七年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该怎么报复你。我要让你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叫你尝尝蚀骨剜心、永无止境的折磨。” 剑尖没入血肉。 玉无瑕靠在她的肩头,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惊刃怔了怔,道:“可是我是您的暗卫,理应时刻跟随着您,服侍左右。” 她道:“我想去听会曲儿,你便在这里等我,不要跟过来,好吗?” 烟尘未散,悄然涌动着,连风都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玉无瑕打断她。 “小刺客,那画舫唱的曲儿可真好听。” 惊刃捧着刚吃了一大半的饭,看着满桌盛宴,忽而便没了心思。 玉无瑕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青紫的脖颈间,一枚细绳慢慢滑落。 玉无垢摇着头,眼中浮起一层湿意,声音软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 一滴,两滴,三滴。 “若您不介意,属下会先吃那些没法放的,将余下的留着,第二天再吃。” 众人面面相觑,心绪翻涌,那些方才还紧握兵刃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了。 “母亲怎会不爱你,不疼你?你是我的骨肉,我怎舍得让你受半分苦楚?” 晚霞褪尽,夜色蔓延,门徒沉默地点起火把,映出一张张神色复杂的脸。 她如七年前那样,笑着将玉无瑕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而后,她俯下身,靠在玉无垢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气音,缓缓道: 门合上的一刻,包厢里忽然静得过分。 众人这才缓缓回神。 - 柳染堤将她抱得更紧,而后,俯身过来,亲了亲她的脸颊。 玉无垢沉默了片刻。 惊刃认认真真道:“银两再多,也有花光的一日。属下定然要省着些,留作不时之需。” 玉无瑕垂下了头,她低声笑着,她的泪终于落下。 众人看她的目光,已悄然变了,有迟疑,有审视,也有无法掩饰的冷意。一时间,竟无一人出声。 “不,这不可能!” 铁索响了两声。玉无垢仰头望向她,眼中微不可见地沉了沉。 齐昭衡看了她一眼,踌躇片刻,终是点头:“自然。” “无瑕妹妹,别担心。” 齐昭衡沉着面色,斟酌着尚未开口。 掌心被塞进了什么,鼓鼓囊囊,是个漂亮的小锦囊。 “是你昭告天下,罗织罪证,说影煞叛主出逃,将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 剑身从玉无垢胸口抽离,带出一线热红,溅在早已被血浸透的白衣上。 那是一块小小的骨牌。 “母亲。”她看着玉无垢,一字一句道,“你究竟还要骗我到几时?” 她的女儿,当着二十余家门派,当着旌旗列阵、刀剑在鞘的万千目光。 她揉了揉齐椒歌的头,哄了又哄,对方也不肯放开手,还把眼泪鼻涕全糊在她的袖子上。 黑血一口接一口涌出来,溅在枷锁上,溅在白袍上,溅得“无垢”的名声像被泼湿的纸,软塌塌地粘在地上。 “我就想一个人去,你不许跟着,听到了吗?” “母亲,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人命才修得成?” 画舫远去,灯影在江面拖出长长的尾,丝竹与唱腔隔着水声传来。 柳染堤抿着唇,举杯在空中一晃:“是了是了。” 她道:“无瑕妹妹真是个心软、善良的好孩子,不是么?” 白兰被人推挤着走上前,连施数针,好不容易才将玉无垢的咳声止住。 她眉睫弯弯,对着惊刃笑,极清,极艳,好似一个月色捏做的美人儿。 第六重,第七重。 “是你告知青傩母她的行踪,借她之手,要了影煞的命。” 第一剑,剑锋削过玉无垢的肩头,骨白乍现,血线沿着白袍蜿蜒而下。 末了,齐昭衡只得站在原处,抬眼扫过四方,声音拔高,压住满场沉默: “母亲,母亲。” 峥嵘破开所有阻碍,剑锋笔直向前,毫不偏移,直刺她的心。 “有人剑招方熟、有人初离故土、有人远行千里、有人想见识天下英才,有人想结交同道姊妹。” 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她握着女儿的腕骨,目光深深:“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把你当作掌上明珠。 玉无瑕道。 玉阙归一诀。 玉无垢的神情僵了一瞬,旋即放柔了声音。 她会笨拙地抱她,哄她,将她举起来兜圈,抱着她一起睡觉,磕磕绊绊地给她讲有些奇怪的故事。 方才还压着声的窃语霎时翻涌起来,脚步声杂乱,带起一阵阵灰。 白衣被血彻底染透, “药谷,药谷!” 那是同脉、同源、同根、同溯的剑意。 有人伸手。 上头,刻着两个瘦削而清晰的字:【影煞】 血色的,滚烫的,顺着下颌滑落,砸在玉无垢的袖口。 玉无瑕声音沙哑,“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或者玉折吗?” 打斗早在棺木砸落、玉无瑕出声的那一刻,便尽数停了。 玉无瑕颤声道:“可你为什么要设计蛊林之事?那二十七条命,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左右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回去,我绝无怨言!” “齐盟主,”玉无垢颤声道,“我承认,当年之事,我确有失察之过。” “哪怕只是一瞬,一刹?” 柳染堤耸耸肩:“我可是天下第一,你还愁我找不到三只小暗卫?” 第四、第五、第六剑,没有给她留下片刻喘息的空隙。 四周一片寂静。 她唤得亲昵而自然:“瑕儿,你怎会这样想?” 柳染堤抬起指,在唇瓣上压了压,“听话。” 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酒楼,最高处的包厢临江而设,推窗便见一线江水在不远处舒展开来。 惊刃心里有万般不情愿,但这是主子的吩咐,她终究还是点头:“是。” “玉无垢与蛊林一事脱不了干系。武林盟会将她扣押候审,逐一查明当年始末。 柳染堤侧着身,半倚窗棂,任由长发被风撩起,闭了闭眼睛。 “够了。” “母亲,你何其残忍,你害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永远都会对我好的人。” “哟。”柳染堤失笑,“没想到饕餮也会有饱的时候,亏我还担心不够呢。” 蛊林千里,皆是死地。二十八人,皆是血祭。 玉无垢身形一晃,眼眶里竟还逼出一点水光。 “你爱的只有你自己,你爱的只有你所信奉、所坚持的道。” 可她转过来时,仍旧满脸笑意,面对着惊刃,指了指远处的画舫。 “这么大一张桌,这么多菜,你能吃完不?” “好哟!” 香囊上绣着两个呆头呆脑的年画娃娃,眉眼歪歪,笑得傻里傻气。 惊刃愣了愣,她小心地,一点点解开香囊。 干花碎涌出来,淡淡的香。她探了探,摸到一块冰冷、惨白的硬物。 那是一块骨牌,是暗卫的命契,也是其归属之证。刀痕极细,瘦硬凌厉,刻着“影煞”二字。 那是她的骨牌。 第 118 章 残帙余 2 鹤观山下有一道江,自高山而来,横断中原,东去万里,终归沧海。江边停靠着许多画舫,当行驶到江面之时,会有琴师弹弦吟唱。 江岸旁,柳染堤坐在那里。 江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湿凉,拂动她的发,又吹动身侧堆积的一摞纸钱。 柳染堤燃起一小堆火,手中的纸钱被火星舔上边角,微微一亮。 她松了手,薄薄的黄纸便散开来,燃烧着,卷曲着,飘散在江面之上。 六柱香,正对着江心。 火头一点点短下去,香灰弯折、细细坍下来,碎成白末。 “抱歉,”柳染堤轻声道,“我本该去看看你们的。” “白兰说,你们被从江里捞起的时候,还紧紧抱在一起。尸身被天衡台收殓,葬在药谷深处。” 柳染堤托着下颌,自身旁挑挑拣拣,又捡起一张可漂亮的纸衣裳,于火中点燃。 “白兰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山头。春天花多得很,高处能见云,低处有风。她说,让我有空一定要去看看。” 纸钱燃着,边缘卷起、塌陷、飘散,火色一明一灭,最后化成一片细灰,随风散开。 “可是娘亲,药谷太远了……” “我好像,走不过去了。” 江水慢慢地淌,江波柔柔地漾,画舫行过一轮眉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惊刃一次又一次地摇头。 她在嘶吼、她在喊叫、她在挣扎,剑光凌乱,斩断藤条,斩碎藤叶,她歇斯底里。 柳染堤咬破了唇,血气涌入唇齿间,她继续往前走。 “也没有。” “你这个负心娘,小刺客多喜欢你啊。你要是真不回去了,她该多难过?你忍心么?” 她唱着。 怎么办。 她笑得是那么开朗,好似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明亮又刺眼。 江水变得混沌。 像鹤观山那一次,像蛊林中的那一次,也像过去许多、许多次那样。 “就仗着我心软,就知道欺负我,弄得我好愧疚,好难过…我,我……” 众目如磐石,期许压眉间。 惊刃垂了垂睫,没说话,只是将她抱得又更紧了一些。 她们问她: “真是个小可怜,惨兮兮的。” 雾里黑影重重,像山又像坟,江面隐约还有火光,仍旧能听到伶伶的歌儿。 她被缝得漂亮,缝得精致,像一件华美贵气的衣裳,可里头却空得厉害。 - 真可惜,她已经不笑了。 镯镯怯怯地躲在白芷身后,两人都冲她摇摇头。 水流忽然变得轻了些,江水在这一刻松开了手。她的意识浮起,又慢慢沉下。在这半明半暗之间,她看见了一个人。 冰冷刺骨,千万只手从四面八方按下来,按住她的肩,按住她的背,按住她的口鼻,将她向下压去。 ‘染堤,你也要和她们一样,丢下我吗?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惊刃默不作声。 下一息,门被推开。 说到最后,柳染堤已是泣不成声,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惊刃肩头,烫得惊人。 毒藤看着她,忽然觉得,人这种东西,真有意思。 寒气猛然灌入鼻腔。柳染堤环着她的肩,咳嗽了好久,才恍惚地醒过来。 “听说了吗?萧家那丫头,剑骨天成,假以时日,定然能够名动江湖!” 这漫天的雨滴是你吗,娘亲,抚着我的脸颊,笑着跟我说,阿月,娘亲帮你梳梳头。 它愈长愈盛,愈盛愈饿。 萧衔月早就该死了,她护不住朋友,护不住万籁,护不住娘亲们,更护不住鹤观山。 我说我不会水,她就真当我不会水吗? “柳染堤,你和我不一样,你捡回来的小刺客,可是一直在等你呢。”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抱紧了膝,将脸埋进去,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吹散:“我小时候贪玩,爱往江边跑。”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不该一心想着赢,不该央求母亲,不该带走万籁,害了你们……” 那些红纹却愈发秾艳,沿着脖颈与锁骨攀上来,昳丽而夺目。 就连一向安静、沉默,总是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玉无瑕,都勇敢地抬起来头。 她会捡最圆的石子,往水里一颗一颗地丢;会拿着个小网兜,企图抓到石缝间的小鱼。 “那我带你去吧,好不好?” 江水滔滔照人潮。 这样可不好看。 “那江南的乌篷船呢?摇摇晃晃地穿过石桥,两岸的白墙黛瓦倒映在水里,美得像一幅画。” 她看见阿娘站在雨里。 江水静静地淌,江波悠悠地漾,画舫行过一轮弦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卵石湿滑,下一瞬,柳染堤身子一空,“扑通!” 她眼窝里空荡荡的,仍在挥剑,仍在乱砍,鹤纹上沾了红,大片大片的红。 藤蔓从她颈后爬来,细细一条,抚过面颊泪痕,攀进她的眼角。 “你啊你……” ‘它’原本只是一条藤,在密林的最深处长大,被红衣女人带走,放入密闭的石室。 柳染堤泣不成声。 可这念头总是极短。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游过脚边的小鱼、振翅的蝴蝶、石子底下横着走的小螃蟹拽走,尖叫一声,转身就追。 柳染堤方才和容雅的暗卫们打了一架,却不知是谁,从画舫顶端扔了盏灯下来。 “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她攥紧冰冷的指尖,“你很快就会忘了我的。”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颜面,有什么资格苟活下去? 泥沙俱下。 缝好的“身子”跪倒在地,手里那一团血肉也跟着砸落,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这一切,全是她的错,是她害死了阿娘与娘亲,是她‘杀死’了二十七个姑娘。 萧衔月握住她冰凉的手,十指相扣:“所以啊。” 她闷了很久,闷出了一句柳染堤始料未及的话:“染堤,榆木脑袋也是会生气的。” 她道:阿月,别往前走了,快回去吧,有人在等你呢。 - 那一刻,藤蔓织成的胸腔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意。 孩子发出一声惨叫,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得太急、太乱。 所以,为什么? 阿娘倾下身,为她披上一件雾做的衣裳,又悉心地替她系上领口的盘扣。 她的话断在喉咙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断着,再也说不下去。 很快就结束了。 这一年,鹤观山掌门独女,有着“剑中明月”之称的萧衔月死在蛊林之中,年仅十八岁。 她唱着。 可是,主子的命令是,让她乖乖留在这里。柳染堤希望她留下,不希望她跟来。 “嗯?” 柳染堤攥住她的手,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娘亲,对不起。” 她不喜欢。 火光明灭,映着她的侧脸。柳染堤想起了一件久远的旧事,忽而笑了一下,笑得很甜。 她撩着湿发,还有心思冲惊刃笑了一下:“小刺客,你怎么还没睡下呀?” 石上百年人,笑看云与日。 惊刃又摇了摇头。 惊刃,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哭得毫无章法,眼泪落得又急又重,砸在碎石之间。 “回去吧。” 柳染堤答道:“我要往前走,你们等等我,我要来找你们。” 柳染堤哆嗦着,低声道:“……可、可是我好累,我……” 她靠上惊刃的肩,指尖依上惊刃的衣领,使坏般地往下勾了勾: 柳染堤枕着砾石,轻声道:“惊刃,你为什么救我?” 柳染堤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喉咙发痛,哭到胸口发空,连吸气都带着细细的痛。 “那河边姑娘卖的酸笋、巷口阿婆卖的甜酿、冬至的饺子、中秋的月饼、元宵的汤圆呢?” 苍岭开口道:阿月,你走错啦,不应该是这个方向。 江水之中,柳染堤继续往前走。 年轻、肆意、张扬而快乐。 真是的。 惊刃背靠着墙,缩在屋子的角落里。她把糯米紧紧抱在怀中,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那一点摇晃的烛影上。 “你终于回来了,我、我等了好久,一直在想要不要出去找你,又怕真出门了,又惹你生气。” 【我要一张皮,一张年轻的、漂亮的皮。】 我和你娘亲两个可是在过二人世界,美着呢,才不要你来打扰,你快点离开吧! 翻涌的雾气间,她看到了朋友们。 【我要乌黑的眼睛,柳叶似的眉。要长长的黑发,要笑起来时,春水一样的眼角。】 烈焰舔着船舷,将夜色烧得通红。她为了躲避火光,向后摔入江中。 江水很快没过了腰,衣摆在水中晃动,总要一下下拽着她,往后拖。 “可是娘亲,我好累啊。” “那岭南的雨巷呢?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屋檐滴着水,撑一把油纸伞慢慢走,能闻到飘来的栀子花香。” 鹤观山下有道江, 柳染堤能感受到,惊刃的手一直在颤抖,深深地,嵌入她腰间的软肉中。 死无葬身之地。 柳染堤茫然地走着,江水很快没过了胸膛,紧接着,是她的肩骨。 她唱着。 - - “你都忘了吗?你要活得恣意,活得张扬,活得像剑中明月一样——” 柳染堤仰起头,任由雨水自面颊滑过,将长发黏在颈边,蜿蜒而下。 “娘亲,我想你了。” 江水逐渐裹住了她。 水灌进耳里,轰鸣一片。 那句话落下的一刻,柳染堤再也撑不住了。泪意来得又急又凶,热得发烫。 “咳…咳咳咳!!” “我们回去吧。” 她道。 只是—— 风一吹,湿衣贴得更紧,冷意顺着骨缝往里钻。 她像是将一把细小的刀片全吞进喉咙里,再使劲往下咽,割得疼,却吐不出来。 萧衔月的烦恼,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好想你啊。” 萧衔月想。 奔跑着的,笑闹着的姑娘们停住了脚步,她们面面相觑。 柳染堤扑哧笑了,叹了口气:“真抱歉,我可从来没听过话。” 可是…… “……” 琉璃似的灰眼蒙着雾,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柳染堤张了张口:“可……可是……” “咳,咳咳。” 萧衔月。 真可惜,没有用。 柳染堤的喉咙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声来:“可我给你留了很多银两,而且,我把骨牌也还给你了。” 第二次,你要自己救自己。 柳染堤冷得厉害,她哆嗦着吐出一口寒气。指尖冻得发红、发轻,几乎失了知觉。 我看见,您被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白骨受缚驱使,游荡于世间。 …… “别说了。”柳染堤向后退开了半步,避开她的视线,“我……” 她道:我最爱的阿月,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责怪自己。 柳染堤走得渐渐有些慢了,江水漫过膝骨,青衣被拖得可沉,叫她一步一绊。 柳染堤胸口闷闷的。 江面铺展,雾气升腾。 藤叶仍在响。 那人转过头来。 那一整张皮被捧在枝条之间,柔软、完整、温热未散。 ‘惊刃’走过来,抱住了她,轻轻的,多温暖的一个拥抱。 她削去那些茧子,又挪一挪眉眼,待到终于满意后,才终于有空去瞧那个孩子。 柳染堤半嗔半笑道:“榆木脑袋,将我抱这么紧做什么?都要把我压疼了。” 惊刃顿了顿。 萧衔月歪了歪头,“不过是摔了一跤,爬起来不就好了。怎么,你就这点出息?” 她笑着笑着,笑意被水浸散,眼眶一热,眼泪便无声滑落。 萧衔月扣住她的手,又贴近她的额心,明亮的眼睛里,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江水呜咽着,浑浊地流淌,映照着冲天火光。屋舍坍塌、柳树烧焦,浓烟似一条黑色的绶带,缠绕着一整座山门。 她会越过这条江,去群山、去险崖、去苍茫雪原、去万仞孤峰、去更高的地方。 不久后,林子里来了许多孩子。她缠在枝桠上,瞧着她们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 柳染堤咬咬牙,一狠心,越过了惊刃,继续向前走。 “你怎么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没试过,那么多好看的地方都没去过。” 那个黑衣刺客,是个榆木脑袋么?难不成我随口说一句,她就信一句? 她还记得。 阿娘一下子严肃起来,眉睫拧成了一团,凶巴巴:才不要!赶快给我滚回去! 柳染堤紧紧攥着早已湿透的衣裳,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惊刃抱紧了糯米,却仍止不住地发抖。她生平头一次,尝到焦虑与恐惧是什么滋味。 万籁俱寂,月色温柔。 【其实也挺好的。】 江水没有停下,一刻不停地向前,将碎肉、血水、尘土与煤灰一并带走,也带走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 柳染堤对自己说。 “染、染堤!” 她凑过去,亲了亲惊刃的脸颊,又亲了亲她唇瓣:“不生气了,好不好?” 藤心之中,那片锈刃蓦然扎得更深、更深。她愤怒地、绝望地,一寸一寸地撕咬着她。 “呜…呜呜…小刺客,你这个坏人,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带你去看四月的樱花,去看五月的河灯,去吃你没吃过的酸笋与甜酿,去骑马,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江水沉沉地淌,江波暗暗地漾,画舫行过一轮满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江水清清照白石。 柳染堤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淌。她不敢用力,生怕稍一收紧,这雾捏作的身影便会在怀中散去。 不知什么时候,江面落起了雨。滴答,滴答。 她想要做山间的风,水里的鱼,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一身鹤纹白衣,腰间配着长剑,笑得眼角弯弯,高高的马尾在风里扬起。 藤叶摇晃着,沙沙,沙沙。 ‘惊刃’却仍旧看着她。 她救了你一次。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萧衔月道,“哪怕你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哪怕你万念俱灰,可还有一个人在等你,不是么?” 她们靠得太近了,早已逾越惊刃身为暗卫,理应恪守的距离。 不知哪一日,她忽而发觉,她听懂了那名红衣女人的话。 “……所以,为什么?” 藤蔓贴上她额前的发,一点点,从脸到颈,从肩到臂,连着乌黑的长发。 - 为什么要救下你奉命去刺杀的人?为什么要救下一个七年前就该死在蛊林里的人? 柳染堤站起身来。 毒藤想。 有时候,她会藏在树林深处,扒开枝叶,偷偷看过路的人们,听她们的呼声随风飘远。 也没有小刺客。 【如果就这样死去,】 萧衔月是个任性的人,她强硬地、蛮不讲理地打断了她:“是是是,活着太累了,愧疚太重了,所以干脆一死百了,是不是?” 不过,练剑也并非全然无趣。至少她因此结识了许多同伴。练剑比武时一个比一个凶,下了擂台,又能一起蹦跳着去买零嘴吃。 江面依旧静谧,连柳染堤走入江水之中,连水面被她拨开的声响,都微不可闻。 雨水一滴一滴落下,带走身上的暖意。她的肩背塌下去,失了支撑,只剩一具被雨浸透的壳。 不知过了多久,水色幽深,岸上空寂,人们窃窃私语:“鹤观山?不在了,不在了……” 她胆子天生就大,山头不够她跑,林子不够她钻,总爱踩着石头往水边凑,衣角湿了也不在意。 雾气之中,惊刃轻声道:‘我是无字诏的影煞,几千条训诫我都记得住。’ 她说着淌过来,水纹一圈圈荡开,伸手抱住柳染堤的肩,又牵住她的手。 她对她的喜爱,没办法盖过她那满心的愧疚、不安与自责。 惊刃猛地上前,她好似失控般,一下子将柳染堤整个抱进怀里。 “累了就不走了?” “可是啊,我总觉得好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做很多事,还没去过很多地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追一个姑娘。” 可混沌的江水之中,有人不由分说地揽过她的腰,抱住她,将她向上带去。 “不要被过去困住了。” 柳染堤睫上缀满了泪,她低下头,像个迷路的孩子似的,笨拙地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呼吸却怎么都稳不住。 柳染堤笑着,可她眼眶红红的,还有未落尽的泪水:“你啊你,怎么回事?” 红衣女人跪在她面前,额心一下下叩进湿泥中,她痴迷而又虔诚地,将她称为“赤天大人”。 她们灿烂、鲜活,她们笑着,闹着,叼着糖葫芦,她们牵着手,自她身侧跑过去。 柳染堤敲了一下她的头:“干什么?东想西想的,想到哪儿去了?” 她该怎么办。 她是傻子吗。 雨不知何时停了。 “你们总叮嘱着,小孩子莫要靠太近,里头藏着水鬼,喜欢抓小孩吃。” 容家那几个黑心肝的,对她一点都不好,用得破破烂烂后将她丢回无字诏,最后才被自己给捡走。 凤羽道:不要来找我们,我们好着呢,有吃有喝的,日子过得可美啦。 “娘亲,是你吗?” 江面上只剩下茫茫的雾。雾无声地散,又无声地合,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她唱着。 江水没过了小腿,寒意涌上来,沿着骨缝慢慢爬,连指尖都冷得微微发麻。 于是她“好心”了一回。藤蔓没入温热,探到更深处,剜出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柳染堤以手背去抹,却越抹越多,“真是的。” 她要去证明,自己能够扛起鹤观山的期许,能够担得住“剑中明月”这四个字。 【因为,这都是她的错。】 于是,她垂下一条枝蔓,拂过女人的发梢,对她道: 她并不喜欢“剑中明月”这个名号,那是一轮高悬的月,也是一道无形的枷。实力越盛,肩上的期许便越重、越沉。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她早该死在七年前。 柳染堤哑着嗓子,哭着道:“怎么办,我不想死了。” 柳染堤嘟囔着,拨开额边湿发,忽然莫名笑了一下:“切。” - 她挂在枝桠上,安静地看。 蓝衣的,红衣的,还有好几名白衣。其中有一个特别活泼爱笑,穿着鹤纹白衣的姑娘。 江水幽幽照深林。 - “我来找你们,好不好?” - “漂漂亮亮的。” - “那五月的河灯呢?姑娘们会在河边卖莲花灯,一盏一盏放进水里,顺着水流飘啊飘,能飘出好远好远。” 血浪吞白石,空余鹤断翅。 她一个一个地瞧过去,一个一个地杀过去,到最后,只剩下了那个爱笑的姑娘。 她整个人砸进了水里。 锦绣门的画舫。 江水依旧清澈,倒映着岸边逐渐抽条的身影。她身姿挺拔,眉宇间生出锋利的剑气。 好冷啊,好冷啊,柳染堤环住自己的肩,她顶着腿间的江水,颇有些艰难地前挪。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十八岁的萧衔月。 沙沙,沙沙,沙沙。 水声细碎,拨动了什么。 小小的萧衔月,是个顽皮、跳脱得不像话的孩子。 “多亏了娘亲生怕我掉江里了,有空就逮着我练凫水。你别说,我水性还真挺好的。” 为什么? 有什么残破之物,在凶狠地撕扯着她的神识,拼了命,与她争夺着这具‘躯壳’。 “没有。” “我其实很喜欢你。” “小刺客。” 柳染堤跪在河岸边,猛地呛出一口水。喉间火烧一般疼,她弓着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萧衔月嗤了一声,“这么冷的天,泡在水里做什么?不怕冻死啊?” 柳染堤冷得直发抖,因为小刺客在,才暂时褪下的红纹,重新爬上了身躯。 她爱惜地瞧了又瞧,忽而又觉得不够完美,指骨、虎口处有太多茧子,眉眼又太过英气。 烛火一点点燃尽。火舌细下去,缩成豆大的点,最后“噗”地一声灭了。 雨水淌了满脸,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早已哭红的眼角,慢慢地,扬出一个笑来,灿烂的,漂亮的笑。 “娘亲,江水好冷啊。” 一跪一叩首,换来一张皮。 她埋在柳染堤的颈窝中,指骨扣在腰间,呼吸急促而湿漉。 雾做的阿娘环抱住她,轻声地哄着:阿月,不要哭。 江水明明照残火。 水流一下一下撞在身上,闷钝而迟缓,她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剩下腿骨在本能地往前挪。 火光冲天。 江面之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弥散的雾气间。 起初,它吞噬那些蛊虫;后来,是红衣女人带来的血、肉、骨,最后是活人。有些是捆来的,有些穿着和女人类似的红衣。 柳染堤半倚在门口,她浑身都是湿漉漉的,青衣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 - 柳染堤淌了几步,水声碎碎的,她想去拽那人的手:“惊刃,你怎么在这里?” “小刺客,你自由了,你想去哪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上山啊,上山啊!做一番大事业,成为一名响当当的大侠!” 惊刃摇摇头:“没有留意过。” 鹤纹原是走在最前头,又折回身,去逗队伍最后头,闷不吭声的白衣姑娘:“无瑕妹妹,我这儿有好多的糖果子,你要吃么?” 柳染堤喉间酸酸的,抬手揉了揉眼角,赌气般道:“坏人,坏人!” 雨还在落着,江面慢慢起了雾,白茫茫的,湿润又轻盈。 鹤观山下有道江, ‘染堤,可是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柳染堤挣开了她,她对着雾中的惊刃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怪可怜的小刺客。从小被娘亲抛弃,卖给青傩母,又卖入容府。 红衣女人答应了。 ‘真的吗?’ 江水漫过脚尖,又漫过脚踝,很快便浸湿了垂落的青衣。 很快了。 “小刺客,小刺客?” 你瞧瞧,你的脸,你的手都被冻红了,阿娘看着好心疼的。 柳染堤几乎要沉溺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只剩惊刃急促的呼吸,和胸腔里一下一下发紧的疼。 萧衔月打量着她,忽然皱眉:“你怎么这副模样?灰头土脸的,像只落水的野猫。” 柳染堤垂下头,声音好轻:“只是,我做不到。” 四周好安静,一片漆黑,没有画舫、没有灯火,没有曲儿、没有月亮、没有伙伴们与娘亲。 江水咆哮地淌,江波悲恸地漾,画舫行过一轮盈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柳染堤将手搭上惊刃的肩,环着她,好似很开心一样,孩子般慢悠悠地晃。 湿意贴上来,布料沉下去,她被这条江水挽住,一步步往前走着。 得小心一点。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推进柳染堤的心口,明明不见血,却疼得厉害。 就在惊刃几乎要被这黑暗压垮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努力把这说得像一件“安排妥当”的事,仿佛这样,两人就能互不相欠。 她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白猫,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望着江面的月轮发呆。 香已燃尽,只余下几截短短的红棍,歪歪斜斜地立着。 约莫十多年前,鹤观江旁格外热闹,乡邻们围在一起,说鹤观山出了位天才。 她走之后。 忽然间,柳染堤怔住了。 柳染堤晕乎乎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絮,又闷又沉,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什么都忘不掉。 我也想成为大侠。 那人一路带着她破出水面,又将她推上了岸。 娘亲,我想挽着你,我想和你去逛庙会,我想和你去放天灯,我想给你簪一朵花儿,再听你唤一声阿月。 柳染堤仍旧摇着头。 - 这张皮真好看。 鹤观山下有道江, “真…真是的。” 远处,又有画舫行过,丝竹悠扬,歌声绵长。 她怀中空空如也。 她浑身都被江水浸透,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水顺着发梢一串串砸落。 江水没过头顶那一刻,柳染堤怔怔望着水面上燃烧的画舫,忽而感到了一种渺渺的宁静。 惊刃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染堤,你吓死我了,我……我真的,我……” “那……” 柳染堤怔了半息,忽然“扑哧”笑出声来。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鹤观山下有道江, 惊刃仓皇起身。 她的全身心都在叫嚣:【你要出去,你要去找柳染堤,你要把她带回来。】 她哭着道:“我好痛苦,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着你们。” ‘我仍旧不明白‘喜欢’是什么;可是染堤,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很在乎你。’ “柳染堤,回去吧。” 夜更深了,画舫都回了船坞。琴师收了琴,四周寂然无声,早已听不到曲儿。 - 柳染堤笑得乱七八糟,笑得跪倒、跪俯在岸边。然后,她慢慢地抱住自己。 她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抹着眼角的泪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倒在地上,像一团烂肉,慢吞吞的,往前爬,去够那把被扯走的长剑。 ‘染堤,你真的认为,我能够忘了你么?’ 少侠会武,群英集结。萧衔月抱着母亲给她的万籁,在画舫之上,向着两人招手。 柳染堤只是笑着,向着她们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小刺客,你有没有看过四月的樱树?漫山遍野的桃粉,一阵风吹过来,花瓣落得满身都是,可美了。” 她贪恋这个怀抱,贪恋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贪恋她沉稳的心跳声,贪恋她将自己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再也不会松开的感觉。 阿月,你这是要去哪? 祭拜用的香,纸做的衣裳、新鞋、剑鞘、诗集,还有成堆的纸钱,她买了这么多,却一会就烧完了。 ‘主子,您说话不算数。’ 那孩子竟然还没死。 江水被拨开,又自她身后,重新合拢。 柳染堤伏在河滩上,掌心按着地,压到尖硬的石棱,才恍惚捡回了一点意识。 “娘亲……” 如藤、如蔓、如枷、如咒,又像是一根又一根猩红的丝线,将这具残破的皮囊缝合起来。 ‘您答应了要回来的,我若是等不到您……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道,‘我该去哪找你?’ “眼神也死气沉沉的,一点精神气都没有。人家的药谷掌门奶奶,得有八九十岁了吧,瞧着都比你有劲!” 她脸上满是水痕,早已分不清是雨,是泪,还是江水。 她道:阿月,快回去罢。 寒风一阵又一阵地吹,她冷得直发昏,睫毛上都沾着一层湿润的雾珠。 自足踝始,蜿蜒而上,攀过小腿、绕过膝窝、缠上腰肢,在苍白的肌骨上蔓延。 惊刃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抱紧了一点,再紧一点。 良久,她声音温柔地,落在柳染堤耳畔:“……好。” 柳染堤闷在她的怀里,用黑衣胡乱擦着眼泪,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 她捧起惊刃的脸,将额心贴过去,烙下一点滚烫的气息: “小刺客,我们一起,给你起一个漂漂亮亮的、特别好听的新名字,好不好?” 第 119 章 柳色新 1 柳染堤额心贴着她,发丝浸着水,蹭过她时,落下一丝丝凉意。 她的眼角泛着红,睫毛被水打湿,一眨一眨的,随时会坠下来。 惊刃心口闷闷的。 她想起,方才独自等在屋中的那段时辰,看着烛火一点点耗尽,看着黑暗无声落下。 惊刃抱着糯米,缩在角落里,只觉得更漏声悄然地停了。 夜长得没了头尾。 时辰被抹去意义,她开始辨不清这黑要延到几时,也不知“等”这一事,究竟有没有尽头。 幸好…… 幸好。 柳染堤回来了。 她湿漉漉的,冷冰冰的,真真切切地窝在她怀里。 呼吸贴着颈窝,轻轻起伏,带着一点未散的凉,又慢慢被她焐热。 惊刃收紧手臂,将她拢得更近,轻声道:“好。” “只要是你起的,什么都好,”她认真地望着她,“小木头,小板凳,什么我都喜欢。” 柳染堤睁大眼睛,乌瞳里残着一丝余潮,亮亮的。 柳染堤又咬了她一口,这才放过了惊刃。她唤来小二,烧了热水沐浴更衣。 惊刃:“……是。” 两人路过时,听了一耳朵。 柳染堤道:“怎么了?” 再往里走,机关山的机括都已被容清破坏得七零八落。 惊刃:“……?” 骨架散了几块,她仍不解气,又踹了一脚。 柳染堤压着个软垫,身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词典,已被她翻过了一小半。 柳染堤的唇好软,一碰就会陷下去,带着尚未褪尽的水汽,细细密密地渗进来。 “这里能不能撬开?” 柳染堤用一截银针挑起,放入小瓷瓶中,封住瓶口。 剑锋寒光交错,胸腔、肩胛、肋骨、髋骨,几乎每一处,都被长剑贯穿。 “帮我拿上吧。”柳染堤留意到她的目光,“虽说已经碎了,但好歹是个念想。” 慢慢地,她窝进惊刃的怀里,额心抵着肩骨,呼吸渐渐均匀,头一点一点。 寒风自缝里涌出,带着陈年的潮气与铁锈味。 不远处,客栈前。 柳染堤踱步上前,端倪着白骨的位置,思忖该怎么将其拆下来。 舒服地泡过热汤之后,柳染堤的气色眼瞧着好了许多。 柳染堤念得认真,又翻了一页,“还有砚、谨、玦,瞧着都不错,如何?” “不是好像,”柳染堤道,“我昨儿才掂过,这家伙起码沉了十斤,都怪你,都是你喂的。” 她唇色被亲得更润了些,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戳着惊刃的心口:“什么属下?” 灰瞳映着自穹顶垂落的天光,映着那一具被铁链束缚,被长剑贯穿的白骨。 她卡了半天,变成了唯唯诺诺的一句:“萧……萧前辈,您、您好。” 话还未说完,唇便被人堵住了。 而在那具悬骨前, 不认同归不认同,主子……不对,现在是染堤了。 先耐心地汲去发尾的水,再将布覆上去,一点一点地按走湿气。 柳染堤扭着劲儿,一捏:“坏人!” 她割了一刀,没断,又割一刀,还是没断。 两人对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指指点点,低声争论。 柳染堤挑了挑眉:“小辣椒这是怎么了?忽然这么恭敬,真叫我不习惯。” 破烂的布衣仍披在骨架上,随之轻轻晃动着,徒然覆着早已空无一物的胸膛。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淡灰的、空茫的眼,似观音垂眉,盛着世间一方苦厄。 比起她们离开时,嶂云庄附近着镇子,要热闹了许多。 - 石室穹顶高悬,数道天光笔直切落,细尘浮沉。 街巷两侧,茶摊酒肆挤得满当。三五成群的江湖客围坐一处,酒盏一碰,话声便起。 惊刃让她坐在榻边,取了干布,替她擦头发。 惊刃从她身侧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说着,柳染堤抬起手,戳了戳惊刃的后腰:“你要是个坏人,我岂不是惨了?” 她拢起中衣的长袖,发丝散着,水还没擦干,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往下滑。 她转过头,正要招呼惊刃过来帮忙抽剑,却忽然顿住了。 “这种人,凌迟都便宜她了!依我看,该把她挫骨扬灰,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不可以。”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你就是在取笑我,你个坏人!” 她语气轻快,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容庄主啊容庄主,机关算尽,拼死拼活,结果到头来就困住了一具白骨。” 柳染堤慢条斯理。 “旁人家的刺客,凶神恶煞,一身杀气,叫人一眼便要起三分戒心。” “嗨。” 柳染堤愤愤道:“我确实不擅长起名,但也不至于真将你唤作板凳吧?太过分了。” 这倒也便宜了两人,不用担心触发机关,直接一路走一路暴力拆解。 “甚至啊,心心念念的神剑也又碎又锈,美梦一场空,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叫我高兴。” 东南角的岩壁看似浑然一体,实则暗藏数道细微的裂隙。 车厢的帘子挽起一角,探出一只人和一只猫猫。 嶂云庄内。 她说得一本正经,柳染堤倒是笑得不行,笑得弄翻了字典,倒回软垫上,滚了半圈,不甚弄醒了睡得正香的糯米。 屋内只剩一盏小灯,火焰稳稳的,燃了许久、许久,才被惊刃轻轻吹灭。 数道箭矢刺入白骨,将她钉在原地。箭羽早已腐朽,只剩下箭杆斜斜支着她的身形,让她维持着这个姿态。 “影煞大人,许久没见,您还是如此气宇轩昂、英姿飒爽、冷峻如霜。不知您可否赏脸,在我的册子上提个……” 木条被她一把丟进药炉膛里。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 “小刺客,你知道吗?” “柳大人。”齐椒歌乖顺改口,视线却忍不住往她身后飘。 屋外风声渐轻。 山体阴沉,石色如铁。风从缝隙里穿过,呜呜作响。 - 深林幽深,古木参天,枝叶在头顶交错成穹。 她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转过身来,一见身后站着的两人,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把形制古旧,毫无纹饰,的长剑。剑鞘漆黑无光,幽黑如墨。 柳染堤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还是唤我柳大人吧,听着舒心些。” 柳染堤被她擦得有些困了,眼睛半阖着,不自觉地往后倒。 “啊——!!” 铁索自四面八方而来,将一具白骨架悬吊在半空。 糯米瞪了她一眼,爪子踩着车辕“喵”一声,跳进了惊刃的怀里。 柳染堤也是蔫坏。 盯得柳染堤莫名心虚。 名动天下的神剑。 血流了满地,她仍在割,一刀又一刀,也不知挣扎了多久,才终于断了气。 “天衡台还在彻查此案,”年长些的江湖客叹了口气,“只盼着能早些水落石出,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她们或蹲或站,或举着火把往石缝里照,或拿铁钎敲敲打打。 惊刃百口莫辩:“这…我……我明明……好吧,都怪我。” 柳染堤托着下颌,歪头看她:“你这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剑太钝了。 长青出鞘,石屑纷飞。 惊刃坐在车辕上,持着缰绳,老实道:“都好。” 柳染堤则是嗤笑一声,抬脚踹在那具白骨上。 甬道幽深,光线昏暗,火折子点起时,光只够照见前方几尺。 惊刃垂了垂眉,“嗯。” 她双膝着地,跪得极低,脊骨前倾,额骨重重抵着地面。 “怎么,又忘记改口了?” “唔。”惊刃委屈。 柳染堤扫了一眼,笑了笑:“瞧这天罗地网的,幸好我聪明,没自己进来。” 人群正中,齐椒歌眉头紧锁,正和天衡台的大师姐并肩而立。 两人轮流侧身入内。 惊刃想了想外界对“影煞”的评价,什么杀人如麻冷心冷面可怖罗刹之类的,第一次,很难认同柳染堤的观点。 她的气息落在唇畔,近得不能再近,惊刃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让那触感更清晰了些。 惊刃转过头来。 柳染堤的判断没有错。 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医师抡起斧头,“咔咔”几下,将一尊玉无垢木雕劈成碎条。 柳染堤道:“当然,我要是骗你的话,你的影煞大人就是小狗。” “小刺客,誉、栩、琰,这几个字你觉得怎么样,好听吗?” 半晌,柳染堤才退开。 “你倒好,生得一副乖乖老实的模样,叫我稀里糊涂就觉得踏实安心,一点防人的心思都没了。” 岩壁应声而裂,露出一道勉强可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 惊刃的目光则落在容雅尸身旁,那里斜倚着另一把长剑。 两人从齐椒歌手里要走了一份草拟的机关山机括图谱,而后绕着机关山,走了一圈。 “我们正琢磨给小刺客起个新名字,”她笑道,“等起好了,再给你题字。” 掌柜怒气冲冲地拆着“无垢女君题”的四字牌匾,“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呔!晦气!” 齐椒歌尖叫一声,脚下一踉跄,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灌木。 她静静看着她,唇抿得很紧,抱着“万籁”的手无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不多时,两人来到机关山的深处,“心腹”一般的位置。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背靠断崖,乱石堆叠,石缝间长着几丛青苔与野蕨。 染堤在她心里是顶顶好的,所以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说笑间,马车穿过深林,枝影渐稀,远处的天际冒起一缕缕炊烟。 连环的扣簧、翻板、暗弩被破坏,只剩裸露的槽孔与断裂的铁丝,半废不废。 她盯着那位一身黑衣、神色漠然、肩上还趴着一只白猫的人,眼睛里满是期待。 板凳这名,与小刺小客小呆小木头这些,有很大差别么? “别乱动!万一触发什么机簧,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虽说没派上用场,但也不算无用功。蛊虫与宿主同生共死,眼下虽已僵灭,却仍能感应到尸身的方位。” 她愣了片刻,旋即就去按住惊刃,在她腰间摸来摸去。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一直锁在自己身上,沉而平稳,好似牵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地拴着她。 她忽然开口。 “……真没想到啊,那位无垢女君,竟是七年前蛊林惨案的元凶!?” 还跪着另一具白骨。 惊刃心虚:“是…是,我以后会多多注意的。” 她摩挲着图谱,讪笑道:“先前我担心引容家内斗的计策生出变数,在容雅身上留了一只蛊虫作后手。” 惊刃道:“嗯?” 另一处,医馆前。 没走多远,便见一具白骨歪倒在墙边。 前半段,齐椒歌都耷拉下来了,听到后头,脑袋又猛地仰起,眼睛亮亮的:“真的?!” 柳染堤“啧”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继续把词典翻得哗啦作响。 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余森森白骨,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蜷缩着。双手仍死死攥着一柄满是豁口的旧剑。 惊刃微微仰着头。 她放轻了脚步,悄没声息地绕到齐椒歌身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笑眯眯道: 细小的蛊虫僵在灰尘里,身子发黑,像一粒枯死的籽。 惊刃跟着自己的距离,较之以前,更近了一点点。 机关山前,围了一圈蓝衣人。 令人安心的,隔着黑衣,那一小块软肉仍旧没有放暗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将玉无垢骂了个狗血淋头。 简直就好像是,生怕她一转身,一迈步,就会从这世上消失。 马车在林中行走,轮辙碾过枯叶与碎石。车身微晃,却并不颠簸。 “不成不成,你瞧这石料,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到缝。” 于是惊刃点点头:“是,您说过好多次了,我是个坏人,我也这么觉得。” 有只毛茸茸的东西趴在她枕边,睡得呼噜作响,时不时被柳染堤揉揉头。 - “她死在此处,也就说明这的机关相对薄弱,”柳染堤轻叩图纸,“或许,我们能劈开一道口子。” 庭院里堆满了查抄出的物件,绫罗绸缎、珠玉珍玩、名家字画,琳琅满目,堆得像座小山。 【万籁】 惊刃一手持缰,空出一手揉了揉糯米,忧心忡忡道:“染堤,糯米好像又沉了。” 不知道是不是柳染堤的错觉,她总觉得…… 有人狠狠啐了一口:“亏她还名为‘无垢’,我看她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净的!全是烂泥!” 她蹭啊蹭,把黑衣蹭的全是毛,寻到个暖乎乎,软绵绵的地方,继续睡觉。 柳染堤心安理得:“就是,都怪你,以后盯着点糯米,知道不?” 剑刃抵在颈骨处,颈椎上横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豁口,骨茬参差,触目惊心。 这回踹得狠了些,白骨哐当砸在地上,散了满地,乱七八糟。 齐椒歌扭扭捏捏:“这不是出自对您的尊重、爱戴、景仰、崇敬……还有那么一丢丢的心虚……” “二十八位少年英才,太可惜了。当年都道是她们命数不好,谁曾想,幕后黑手竟藏在这等高位之上!” “要不试试挪开这块青砖?我方才瞧着,似乎有些松动……” 武林盟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清点库房,有的登记账册。 惊刃想了想,没想明白,只老实道:“其实属下真的不介……唔!” 长长久久地,叩首未起。 惊刃的动作一向很稳,慢而轻,指尖穿过湿发,没有一点拉扯、拖拽感。 柳染堤怔了怔。 不知何时,小刺客那一副似乎永远都不会变,总是淡淡的神情里,多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染堤……” 惊刃轻声开口,声音散落在空旷的石室里,慢慢地回响着。 “是不是,很疼?” 第 120 章 柳色新 2 柳染堤眨了眨眼。 眼尾微弯,挂上一点甜,一点懒,似一只歪着脑袋瞧你,循着时机靠近的狐狸。 她走过来,抬手环住惊刃的脖颈,靴尖轻点,将自己挂了上去。 “这可如何是好,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原本是不疼的。” 柳染堤软声道,“奈何妹妹这么一问啊……” 她抿唇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慢悠悠地打着圈。 “不知怎的,这儿忽然便疼了起来,小刺客,你说怎么办?” 柳染堤故作委屈,“疼得不得了,得乖妹妹哄我,揉揉我,亲我一口才能好。” 惊刃一愣,眉心微微收紧。 “……怎么亲?”她问。 “榆木脑袋,你说怎么亲?”柳染堤反问道,“快点,愣着干什么。” 惊刃将万籁往身后移了移。 空出来的那只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在柳染堤腰侧,稳稳地托住她。 她的身子随之靠得更近,衣裳在两人之间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惊刃垂下头,亲了亲柳染堤的额心,又转而亲她的脸颊,比方才稍重一点,却依旧克制。 “……这样么?” 惊刃小声道。 柳染堤打量着她,乌墨眼睛里漾着一丝水意,笑意如珍珠,如星子,落进她的眼里。 她点了点头,手臂却并未松开,反而微微踮起脚,主动贴近了一些。 呼吸相触的一瞬,柳染堤仰起头,亲了一下惊刃的唇瓣。 柔软的、湿漉漉的。 “嗯,就是这样,”柳染堤笑着道,“这是奖励你的。” - 山路顺着林势铺开,不算宽,却修得平整,车轮碾过时,只发出低低的声响。 这本该是一辆普通的马车。普通的黑衣驾车人,普通的白衣娇姑娘与普通的一只猫。 只是,如果掀开帘子的话,便能瞧见车厢深处,还有一位太过安分的‘客人’。 白骨屈膝而坐,背脊微弯,端端正正地窝在车厢最深处,手骨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披在身上的破布被风掀起一角,又乖乖落回去。 车外,惊刃淡然持缰,目光落在前方山路上,神情平静。 车辕上,柳染堤斜斜坐着,双腿叠起,仍在翻着词典,时不时去骚扰一下驾车的某人。 只有糯米格外忙碌。 小猫歪着头,眼睛圆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这莫名多出来的一位‘乘客’。 她绕着白骨逛了两圈,尾巴晃来晃去,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又缩回来。 糯米思考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伸出一只爪子,试图去扒拉垂下来的布条。 爪尖还没碰到。 “啪。” 柳染堤一把按住了她的爪子:“糯米,不可以。” 她一把将小猫拎回来,按在自己怀里,教训道:“不许打扰客人。” 小白猫缩在柳染堤膝头,探头探脑盯着白骨的位置,娇娇地“喵”了一声,企图挠她。 可惜,她的主子是个铁石心肠。 柳染堤对小猫的撒娇不为所动,将字典搁上糯米,当垫枕来用,继续哗啦啦地翻书。 马车离开嶂云庄后,继续沿着山道行了一段。 两侧的树影渐渐合拢,枝叶交错,天光被切成零碎的光点,晃晃悠悠,落在车辕与马背上。 再往前,车痕密了起来。 泥土被车辆反复碾压,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偶尔还能在林间空地看见篝火的遗痕。 两人前行的途中,还遇见了几辆别派的车驾。 车辕各异,旗纹不同,却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蛊林。 林深之处,雾气常年不散,潮湿阴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脱不去的湿纱。 此地鸟雀罕见,连风声都轻,只不过,那被封阵而困住的白雾,已悄然地散开了。 林口处,人声渐起。 用以封阵的镇石、符链等等都被拆除,各家门派的人在林前进进出出,衣色驳杂,兵刃林立。 或三两成群,或独行而立,有人整装而入,有人则抬着木匣、布袋、骨灰罐从里头出来。 柳染堤远远地望了一眼,立马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苍迟岳斜倚在一株老树旁,衣袖空荡荡,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却精神爽朗。 她左耳垂着一枚灰扑扑的耳坠,彩带断了好几截,颜色早已褪尽,却仍被她戴得端正。 凤焰站在她身侧,火纹白衣,腰间佩着一枚缺了角的玉佩。 两人不知说到什么,竟默契十足地同时笑了起来。 苍迟岳笑得仰起了头,凤焰也勾了勾唇,神情罕见地松快。 下一刻,一声清亮的鹰唳划破林间,雌鹰宁玛振翅而起,直直冲向惊刃,在她身侧盘旋。 苍迟岳回过头来,朗声笑道:“影煞!” 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到惊刃身旁那抹青色身影上,迟疑了一瞬。 苍迟岳试探着开口:“这位……应、应该是小萧……或者说,柳姑娘吧?我没认错吧?” “除了我还能有谁,”柳染堤瞥了眼惊刃,“怎么,难不成是你的八段情缘?” 惊刃:“……?” 冤枉。 当真冤枉。 苍迟岳立刻叫屈:“柳姑娘,这真不怪我!南边好几个门派都是青衣,我真分不清!” “说真的,你该去药谷开副方,治治你这瘸了的眼睛。” 凤焰毫不留情地“切”了一声,转头对两位道:“倒是小柳,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柳染堤笑了笑,道:“我俩正往药谷去,听说蛊林的封印开了,顺道来看看。” 说话间,林口又有几队人马入内。兵器轻碰,衣袍拂地,叮嘱与短促的号令交织在一起。 苍迟岳侧了侧身,目光望着林中深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是啊,太好了。” 她轻声笑道:“真好啊,我来接阿岭回家了。雪山的女儿,生于风雪,也该归于风雪。” 凤焰也抬起头来,眸色明亮:“就是啊,羽儿那样耀眼、肆意的小凤凰,怎么会困在这里?” “她呀,注定要涅槃重生的!” 林中雾气一向浓沉,偏偏今日不知怎的,日轮竟真的寻到了一丝缝隙。 金色的、耀眼的光线从高处破开层叠枝叶,斜斜落下一束,照在封阵剑碑的青苔上,苔色被点亮,显出一丝鲜活。 那一束光迟来得太久了,她温柔地,落在这片常年阴翳、悲怆与腐朽相互纠缠的林地上。 是啊,是啊。 这里曾也是一片碧绿成涛,宁静祥和的山林,也曾有过鸟鸣、清风与欢声笑语。 - 告别苍迟岳与凤焰后,两人重新回到林道之上。 马车越过群山,一路前行。 风从树间穿过去,带起一股清凉的湿意。而后,药香便慢慢沁了出来。 起初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清苦,再行一段,那气息便厚了,苦里带甘,甘里含辛。 马车拐进一条极窄的山径。 药谷位于一处隐秘的山谷中,谷口狭窄,内里却极深,山势环合,被群峰捧于掌心。 溪水从高处淌下来,绕着药田打了个弯,叮咚作响。田畦整齐,草木繁盛。 木屋散落其间,檐下挂着风干的药束,青绿、暗褐、浅黄,晃动着,发出一阵沙沙声。 马车才一停下,一股喷香的肉味便横冲直撞地扑了过来,霸道地盖过了满谷草药的清苦。 木屋前。 白兰正剥着草药的根茎,而在她身旁,惊雀捧着一条巨大的烤羊腿,啃得满脸油光。 见到车辕前两道身影,惊雀“唰”地一下站起,羊腿往肩上一扛,三步并两步就蹦跶过来: “染堤姐!惊刃姐!” 她声音清脆嘹亮,几乎要把整座山谷喊醒:“太好啦,你俩都还好好活着!” “外头传得可吓人了,说那位赫赫有名的无垢女君,竟然是蛊林的元凶!” 惊雀抚着心口,后怕道:“我一晚上都没睡好,给你俩烧了好多好多纸钱。” 柳染堤打趣道:“你再这么烧下去,小刺客怕不是能成地府首富,下去后,直接踹了阎王奶成为一方霸主。” 惊雀嘿嘿笑道:“多好。” 柳染堤揉揉她的头,而后从怀里取出一枚木牌,又取出一颗乌黑的药丸。 她将两样东西放在掌心,一并向惊雀递过去:“喏,给你的。” 寻常暗卫的命契多以木牌雕做,唯有影煞的特殊些,以白骨制成。 “咦?”惊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柳染堤。 柳染堤耐心道:“丹药能够去除你体内被我种下的蛊毒,记得吃。” “而木牌交还你之后呢,代表着你自由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惊雀的手抖了一下。 她仍旧是一副呆呆的表情,接过木牌后,耷拉着脑袋,在掌心摩挲了好一阵。 惊雀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嗫嚅道:“那我还能不能,继续留在你们身边呀?” “我会尽量少吃一点的,我也很听话,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话音没落,惊雀已经“呜呜”地哭起来,眼泪一串串地往下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柳染堤吓了一跳,连忙摸出个帕子递过去,瞬间就被眼泪浸透。 白兰把药草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跟着她干什么,心肠蔫坏一人。不如留在药谷,我每天都给你买肉吃,如何?” 惊雀绞着手指,犹豫道:“谢谢白兰姐姐,您对我特别好,可我还是想跟着她们。” 柳染堤失笑:“我没赶你走。” 她看着惊雀,语气柔和下来,“不过,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想继续跟着我们?” 惊雀吸了吸鼻子,腼腆一笑:“您不觉得吗?惊刃姐虽然话少,可她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特踏实,特安心,睡觉都睡得更香甜了。” “万一有大坏蛋要来杀我,惊刃姐一刀就能抹了她的脖子;” “万一有大坏蛋往我红烧肉里下毒,惊刃姐也能先一步把她给毒死。” 柳染堤恍然大悟,郑重点头,深表认同:“确实,我也这么觉得。” 她偏过头,戳了戳惊刃的脸颊,将那软肉戳下去一块: “你瞧瞧你,生得一副乖巧模样,可可爱爱的,谁晓得实际是个杀神,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惊刃:“……” 呜。 惊雀不愿意走,柳染堤多个帮手,倒也乐见其成。她往惊雀手里塞了张纸条,吩咐了句,惊雀便欢天喜地地跑了。 白兰看着惊雀离开的背影,颇为惆怅,依依不舍地叹口气。 她理了理草药,对柳染堤道:“对了,你是为了右护法,还是为了玉无垢来的?” “真不凑巧,两人刚被天衡台的人押走了。齐昭衡说,你若得空,去她那一趟。” 柳染堤点头:“好,我晚些过去,只是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 风自谷口而来,绕过木屋与药架,带着泉水的凉、药草的清,拂过身侧时,带起一缕长发。 发丝抚过她的脸颊, 轻而温柔。 柳染堤怔了怔,长睫慢慢垂落,她抬手把那缕发别到耳后,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劳烦你为我指下路,”柳染堤笑着道,“我想先去祭拜一下我的娘亲们。” “我离开好久了,” “我好想、好想她们。” - 山路顺着脊线蜿蜒而上,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边缘生着细细的苔。 风从枝叶间穿行,偶尔有鸟振翅而起,扑簌一声,又很快隐没进更深的绿意里。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深一浅,贴在山道上,随着坡度起伏,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山路渐高,云影从谷底推移上来,等再迈过一段被苔藓覆盖的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山头不高,却开阔。两座小石碑紧紧靠在一起,并肩看着山谷之中的景色。 谷中花开正盛。 阳光倾泻而下,不知名的野花层层叠叠,白的、淡紫的、浅黄的,冲她无声地笑着。 柳染堤在碑前站了一会儿,随后,她弯下身,摘了几朵小花,放到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阿娘,娘亲。” 柳染堤笑意浅浅,声音被风吹得柔软,“我来看你们了。” 她站起身来,望着连绵不断的花海,声音好轻:“放心吧,我不会再来找你们了。” “我已经走回去啦。” 山风掠过,花海起伏,沙沙、沙沙,声响寂然而柔缓。 而后,树枝被慢慢拨开,一具白骨从林影中走了出来。 风吹过来,拂动灰扑扑的衣角,穿过她的骨缝,发出空空的回响。 她静静站着,空无一物的眼窝对着那两座小碑,对着山谷里盛开的花海,安静得像一棵枯木。 惊刃站在柳染堤身后,视线在白骨与石碑之间停了一瞬,道:“染堤,要下葬么?” 柳染堤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我和白兰打过招呼了,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柳染堤抬眼看向那片山谷,花海在风中起伏,明亮又繁馥。 “小刺客你瞧,这儿的风景这么好,挖个坑又盖上土,我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笑着道:“就让我坐在这里吧,这样就可以一直、一直地陪着她们了。” 惊刃点点头:“好。” 日光落在这一具破旧的、满是伤痕的白骨上,心疼地将所有残缺之处包裹起来。 白骨靠着两座石碑,慢慢地屈膝坐下,她看着满谷的花儿,好似一路颠沛到此、终于得以歇息的旅人。 - 下山时,日光仍盛。 转过一段山弯,医宗的掌门奶奶,白若愚正立在路旁。 她拄着拐,背脊微弯,探头探脑地,似乎在找人。 柳染堤脚步顿住,眉眼一弯,捞出一点俏皮来:“姐姐,您还是这么漂亮呀,真有精气神!” 医宗掌门被她哄得直乐,嗔她一眼:“是了是了,你这张嘴,走到哪儿都能讨人欢喜。” 她笑过之后, 却又慢慢收了笑意, 掌门唤着她的旧名,温和道:“阿月啊,奶奶见你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的。” “奶奶知晓你肩上沉沉的,心里急、脚下也急,一直不敢去打扰你。” “但如今尘埃落定,你能不能慢下些脚步,听奶奶说一句话?” 柳染堤一怔,指尖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您…您说。” “有个人,”医宗掌门轻声道,“奶奶一直想带你去见见。” 三人拐上一条偏僻的小径。 小径比寻常山道更窄,藏在两片竹林之间,若不是有人带路,是极难寻到的。 走到尽头,是一间小木屋。 木屋藏在山阴里,屋顶压着厚厚的苔,像披了一件旧蓑衣。 屋前摆着一张摇椅,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眯着眼,正慢悠悠地晒太阳。 柳染堤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远处的老人,眼眶慢慢地,涌上一层红意。 “讲师…奶奶……” 她声音发哑,几乎不成调。 柳染堤不止地颤抖着,她向后踉跄了一步,被惊刃扶住肩膀。 她揉着眼角,想要把汹涌的湿意按回去,却越揉越多。 惊刃紧紧地抱着她,指节覆在柳染堤头上,慢慢地抚着她:“没事了,没事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年闹饥荒,流民如潮。鹤观山广开门庭,来的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要排队便能端走一碗热粥,一个白面馒头。 后来日子好转,许多人在那碗热里活了下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唯独有两人,留了下来。 一个是年岁与萧衔月相仿的孤女,自述来自远地,姓姜; 另一个,便是这位教书讲师。 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没什么可回报掌门,便留下来教教孩子们读书。 于是,在清清的溪水旁,在垂柳轻拂的岸边,小小的萧衔月与一群师姐师妹,学了一首又一首诗,一篇又一篇文章。 她学剑胆与琴心,学明月与思乡,也学离家与旅人,孤雁断鸿,落花流水。 那些诗词,起初只是纸上枯燥的墨迹,却被讲师奶奶带着,一针一针地缝进她的岁月里,化作她无论漂泊何方,只要闭上眼,就能嗅到的、那年溪边湿润的柳香。 医宗掌门站在一旁,叹了口气:“她年岁太大了,神思常常走散,记性也不太好,许多事都忘了。” “你离开的后一天,萧掌门将她送来药谷静养,谁知后来……” 医宗掌门顿了顿。 这位可是在鹤观山灭门惨案中,唯一一名活下来的人。掌门小老太太怀揣这个天大的秘密,小心翼翼地守了它许多年。 蛊林之事,小老太太帮不上忙,也辨不出真凶,便只好警惕每一个人。 天衡台、玄霄阁、慈悲寺等等,没有一个门派知晓这位老人的存在。不是不信,只是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阿月,放心吧,别说两位武林盟主了,奶奶连白兰都没敢告诉。”医宗掌门慈祥道。 柳染堤深吸一口气,终于是压回了汹涌的泪意。 她擦干净眼泪,紧紧牵着惊刃的手,一步步走上前。 藤椅上的老人忽然睁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住,看了许久、许久,似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阿月?” 她轻声道。 “小不点,又上哪玩儿去了?我让你背的书怎么样了?” 老人笑起来,“说好了要背十首诗的,掌门说你刚背了两首,便一溜烟跑下了山。” 柳染堤笑着点头,又摇头:“奶奶,我已经长大啦。你瞧,我长高了这么多。” 老人眯起眼,细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拍着膝盖:“还真是,抽条了呢。” “当年活蹦乱跳,小鱼似抓不着的小滑头,如今已经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柳染堤慢慢地走过去,她跪坐在椅边,像回到旧日的课堂旁,小心地把头搁在老人腿间。 她依恋地靠着她,柔声道:“是啊,奶奶。我长大了,成大姑娘了,我还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柳染堤。” 奶奶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旧纸、像陈茶、像暖绵绵的被褥。 “柳染堤?真好听啊,”讲师奶奶道,“是个好名字。” 柳染堤“嗯”了一声,“奶奶,我出了一趟远门,过了很久、很久才回来。” “回到山门时,忽而看见一棵柳树,觉得很漂亮,又想到您曾教我的诗,便想到了这个名。” - 她来的太晚了。 她跪在焚毁的山门前,血泪一滴滴滴砸落,指节抠进泥里,抓满了灰与土。 四野寂然,只剩一声声悲恸破碎的嘶吼,烧焦的柳树立在门槛旁,树皮卷曲,裂纹深深。 - 柳染堤握着老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又道:“奶奶,我还遇到了一位,我很喜欢的姑娘。” 她抿唇笑着,将“喜欢”二字含在唇齿间,含得发烫。 “那位姑娘脑子太呆了,她或许不知道,我心里头有多喜欢她,喜欢得想去追她呢。” 老人笑得开怀:“你这性子,当真和如初铸师一模一样。怎么,不给奶奶介绍介绍?” 柳染堤回头,扬声道:“小刺客,还不快过来。” 惊刃怔住:“我、我么?” 染堤和故人叙旧,惊刃恪守规矩,站得可远,甚至刻意蒙住耳朵,不敢偷听。 柳染堤挑眉:“还能有谁?” 惊刃怔怔走近,脚步竟比平日慢半拍,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儿,连站姿都显得局促。 柳染堤道:“奶奶,您读的书多,我想拜托您,也给这位姑娘起个新名字。” 讲师奶奶眯着眼,看了惊刃一会儿,温和道:“这姑娘现在叫什么?” “惊刃。”她老实道。 老人家颔首,将这两个字细细咀嚼了一番,良久,缓缓开口。 “这名字,且留着罢。” 见惊刃神色微动,讲师奶奶笑了笑,徐徐解释道:“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许多人、许多名字。” “有些名字是母亲所赐,有些是师长所取,有些则是自己挣来的。无论来处如何,都是那人走过的路、淌过的河。” “’惊刃’二字,听来冷厉,可这冷厉之中,也藏着锋芒与气骨。姑娘既以此名行走至今,它便已是你的一部分,轻易改不得、也不必改。” “不过,”奶奶话锋一转,语气轻快起来,“名可不改,姓却得有一个。姑娘可有姓氏?” 惊刃摇了摇头。 奶奶拢着柳染堤的手,拍了拍:“她姓柳,你不如便也姓柳罢?唤作‘柳惊刃’,往后旁人问起,你们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 惊刃只觉得心里跃入一颗小小的火星,整个人都跟着开心起来,连忙点头:“好。” 柳染堤扑哧笑了,转头冲惊刃眨眨眼,理直气壮道:“我俩本就是一家人。” 惊刃耳尖微微泛红,没有说话。 讲师奶奶继续道:“姓名既定,还差一个字,萧丫头叫‘染堤’的话,让我想想。” “染堤染堤,叫我想起这么一句:‘柳染长堤堤染翠,风拂轻衣衣拂青。’” “柳色染了河堤,又染了匆匆路过行人的衣裳,烟水初暖、步履生青。” “不如,便唤作‘拂衣’吧?” 讲师奶奶慈祥道。 柳染堤道:“不愧是您,比我之前给她起的小乖小木头小石头小板凳好听多了。” 她侧过身,俏皮地冲她歪歪头:“如何,小刺客喜欢吗?” 柳惊刃,字拂衣。 这可是和染堤同样的姓,还有与染堤整齐对仗的名。 惊刃怔了一瞬,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好似她亲手缠绕上染堤腕间的红绳。 千丝万缕,牵牵绕绕,将她的来路、归处,都与柳染堤编织在一起,从此一走一停,都有了牵挂之人。 “喜欢,我很喜欢。” 惊刃认真道。 - 两人回到药谷木屋时,已经差不多傍晚,夕阳西斜。 白兰掰着药草,唉声叹气,气得踹了一脚旁边的白墩墩:“动作快点!” “能不能学学人家惊雀,又乖又听话,手脚也麻利,哪像你一样,喊半天动都不动一下!” 白墩墩哼哼着,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揉着肚皮,继续睡觉。 柳染堤问白兰要了木钥,两人打算先在药谷歇息一日,明日再前往天衡台,拜访拜访‘故人’。 木屋里,暖意氤氲。 柳染堤一身白衣,哼着小曲儿。坐在案前梳发。 “咔嗒”轻响,门扉被人推开,惊刃走了进来。 她方才沐浴过,发梢尚带着未散尽的水汽,才踏进门,脖颈便忽然一沉。 柳染堤圈住她,整个人都挂了上来,笑盈盈地,话尾黏软: “柳染堤,柳拂衣,听着便像是姊妹名,是不是呀,我的好妹妹,乖妹妹?” 惊刃小声:“嗯…嗯。” 柳染堤揶揄着,“拂衣妹妹,还是这么不经逗呀,耳尖这么快又红了?” 她空出一只手去捏惊刃的耳垂,又勾着她,晃来晃去。 惊刃无奈道:“你小心点,别踩空,摔着自己。” “不会的。” 柳染堤信誓旦旦,谁料她还真晃得太开心,一下子,没勾稳惊刃,脚下也踩偏。 她身形一歪,向后倒去。 惊刃连忙去扶住她,力道来得急了些,整个人被带得向前。 等柳染堤反应过来时,她便已经被惊刃压在桌沿。 两人一上一下,姿势暧昧。 “……染堤。” 那一声低低的,哑哑的,似一滴水,顺着脖颈滑落,滴进微敞的领口之中。 柳染堤心尖猛地一颤,指骨收紧,呼吸短促地停住。《 》 第121章【VIP】 第 121 章 柳色新 3 柳染堤被她的影子整个罩住。白衣被桌沿抵出细褶,灯火在衣料上流动。 长发散了几缕,贴在颈侧,随着呼吸而悄然起伏。 “小刺客,唤我做什么?” 柳染堤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又很快垂回去,“离这么近,难不成想亲我?” 她大概想装作若无其事,可耳尖已然漫上一层薄薄的粉意,瞧着便让人想咬一口。 惊刃认真地想了想。 她的心跳得很快,却不乱。想与不想,在她这里从来不绕弯。 “想。”她道。 话一出口,柳染堤蓦然怔住,耳尖更红了。 那点红顺着耳廓爬到面颊,像春水漫过堤岸,薄薄一层,掩也掩不住。 她抿着唇,抿了半天,又道:“那…那你都说想了,怎么又光说不动,木头似的杵在这?” 这话说得软,尾音却上扬,好似带着一个小勾子,勾着人往前走。 这是同意的意思么? 惊刃心里这样想,动作却比念头还快。她俯下身,收了力道,在柳染堤的额心落下一吻。 轻而克制。 柳染堤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小猫似地舔了舔唇瓣。 她道:“小刺客,你怎么总是喜欢亲我的额心?” 说着,柳染堤横了她一眼,指尖戳上心口处,一点一点:“怎么,我唇瓣不好亲?” “是不够软,还是涂了辣,叫你避之不及?就是不肯亲?” “我绝没有此意,是因为主子您……咳咳。” 惊刃小声道,“是因为染堤你第一次亲我,便是这里,我一直都记得的。” 柳染堤笑道:“就这么喜欢?” 惊刃腼腆道:“嗯,喜欢。” 话音刚落,柳染堤忽而抬手,一把揪住惊刃的衣领,将她拉得更近。 布料在指间皱起,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仰起头,吻上惊刃的唇。 呼吸交错。 世界好像静了一瞬。 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在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里,一声一声,敲得分明。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随着烛火而摇晃。 惊刃下意识地撑住桌沿,而另一只手环过腰侧,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柳染堤抚着她的面颊,指腹蹭过软肉,又没入惊刃的鬓发间。 惊刃的吻很克制,缓慢、细致,却又一寸寸地深入着。 试探的、轻柔的、带着一点羞怯,似有若无的气息交缠在一起,透着暖意。 柳染堤很快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呼吸微乱,锁骨起伏。 指骨一触,芬芳便要溢出。 惊刃退开些许时,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呼吸直喘,眼角都染了一丝水光。 “真是……” 柳染堤湿漉漉地瞧着她,颇有些不甘心:“小刺客,你老实交代。” “你是不是趁着我不在,到处乱亲别的女孩子?说!你究竟亲过多少人?” 一口不轻不重的黑锅砸下来,惊刃双眼蓦地睁大,慌忙摇头:“没有,绝没有旁人。” 柳染堤轻哼一声,环过她脖颈,凑上前咬了惊刃的唇,道:“谅你也不敢。” “真是奇怪了,你身旁就我一个,怎么将吻技练得这么好?真是个坏人。” 柳染堤惆怅道:“分明最开始还生涩得不行,木头似的,动也不会动。” 惊刃:“……” 惊刃不敢说实话,总觉得万一说实话,染堤肯定得恼自己,然后将她买的一堆书册画本子统统打包丢窗外去。 方才一番厮磨,柳染堤梳好的发又乱了些许,耳后的那一枚红痣愈发鲜艳,红豆般,点缀在雪色的肌骨间。 惊刃的手覆上那一粒小痣,指腹温热,稍稍向下压。 那一点触感顺着肌理蔓延开来,缓慢而清晰。 柳染堤忽而一颤,呼吸乱了半拍,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染堤。”惊刃又在唤她了。 她声音很好听,清冷而平静,呼吸沿着颈侧流淌,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染堤,你身上有时会出现的红纹,是怎么回事?” 柳染堤一愣,对上惊刃那关切而担忧的目光,“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么?” 柳染堤:“……” 可恶。 她方才满脑子都是不太能说的画面,心口还热着,呼吸还乱着,结果小刺客却在这儿担心她的身子。 所以说,究竟谁是坏人啊。 “那是我的一部分,”柳染堤随意道,“平日里不显,心绪起伏大些便会浮出来,不碍事的。” 惊刃的目光仍落在她面上,神情似有些不信。 “当真?” “自然是真的,”柳染堤捏了一下她脸蛋,“我为什么要骗你?” 这话并不算假。只是,柳染堤略过了一点最残忍的地方。 她没有告诉惊刃,那些红纹是“缝线”——是将她的皮与肉,一针一针,重新缝合在一起的线。 彼时,她被毒藤剥去皮肉,血流不止,毒侵入骨,五脏六腑寸寸溃败,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可她不甘心。 于是,她竭尽全力,将一缕魂魄缠上藤心的断刃,以鹤观心法为引,与毒藤拼了命地争抢这一副躯壳。 她们像两头困兽,在一方寸大的囚笼里彼此撕咬。 幸,亦或不幸。 她赢了。 在撕咬、吞食那毒藤的灵识之后,她被迫接住了对方的一部分记忆。 阴毒腌臜的蛊术,以血肉为食、以痛苦为养的炼蛊之法,如何操纵蛊毒游走,等等。 那些记忆阴冷而浊重,如污泥裹心,每一念翻涌而出,皆令人作呕。 可唯有一段不同。 那是一名年纪尚轻的暗卫,浑身是血,满身伤痕。 她握着一把老旧的刀刃,狠狠地,将刀刃刺入了藤心。 “咔嚓”一声,刀刃折断,生生碎裂在藤心之中,再也无法取出。 毒藤存世百年,头一回尝到“败北”的滋味。 它丢下尚未吞噬的两名孤女,仓皇遁逃,惊恐与愤怒之余,它死死记住了那双灰色的眼睛。 …… “染堤?” 柳染堤回过神来。 惊刃垂着睫,仍旧看着自己,神情专注而固执,那模样,竟隐约透出一点不自知的委屈。 “没什么。”柳染堤弯了弯唇,“只是忽然想起,我好像亏欠你良多。” “怎么办呢?我想来想去,一时也想不出拿什么来弥补。” 她一弯眉,俏皮道:“我把自己送你了,你要不要?” …… 群山之巅,四面峭壁如削。 正堂匾额高悬,上书“天道衡理”四字,笔锋苍劲,落墨如刀。 齐昭衡最近忙疯了。 一边要彻查蛊林旧案,重审人证物证,梳理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线索;一边还要收拾锦绣门、嶂云庄倒台后留下的烂摊子。 店铺、商路、田庄、矿脉,如何清算,该归到谁名下,桩桩件件堆积如山。 齐昭衡揉了揉眉心,很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卷宗,烛火燃了又续,茶盏凉了又热,她已记不清这是今日的第几盏。 玉无垢被押入天牢已有七日。 不知柳染堤对她用了什么手段,那位昔日满口道义、舌灿莲花的前任盟主,在入狱第一夜便彻底崩溃。 惨叫声彻夜不歇,凄厉刺耳,仿佛有千万只蛊虫在骨髓里啃噬。狱卒们远远听着,脊背发寒,不敢靠近半步。 三日后,玉无垢的声音哑了,却仍在低低呜咽,神智恍惚,双目无神,再无半分往日的从容气度。 她终于开口了。 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慢慢地将蛊林焚英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吐了个干净。 随后,武林盟召集数十家门派,齐聚天衡台,当众宣读供词,公之于众。 【红霓、锦胧、容寒山、落宴安、玉无垢,五人各怀心思,为名、为利、为权、为情、为道,共同编织出那场惨绝人寰的杀局。】 整个杀局的最初,仅仅,起源于红霓的一个“随口”的提议。 她在一次与玉无垢的闲谈中提起,赤尘教有一门极其精妙的邪法,可以她人为祭,助人突破修习的瓶颈。 玉无垢信以为真,便联合几人布下了此局,引来以二十八名天之骄子为祭。 谁知红霓私心作祟,欺瞒了其余人,最终血祭失败,毒藤失控,蛊毒肆虐,杀尽了所有人。 变数来得太急太快,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原本的计划不得不临时调整方向。 玉无垢纵然不甘,也只能抢先带走女儿。一来掩盖自身罪证,二来逼迫红霓将其炼成蛊尸,保住功法与身骨,在玉无瑕身上继续寻找突破玉阙归一诀的可能。 姜偃师,正是在这一刻入局。 六人里应外合,先一步将最有可能察觉真相、威胁最大的鹤观山满门屠尽。 玉无垢则凭借自己的身份、声望与地位,将一切人证物证、细枝末节抹得干干净净。 随后,嶂云庄与落霞宫联手,在姜偃师协助下,以机关阵法封死蛊林,确保无人能够进入。 七年。整整七年,真相掩埋,亡魂不得昭雪。 【直到她回来了。】 齐昭衡合上卷宗,久久无言。 真相大白于天下,可她心中仍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 玉无垢为何要将亲生女儿炼成蛊尸?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如何能忍得下心? 同样身为母亲,齐昭衡完全无法共情。颂儿和椒儿都是她的心肝宝贝,但凡有一个出事她都要发疯。 可玉无垢呢? 她亲手设局,将女儿推入绝境,眼睁睁看着她在蛊毒中挣扎、哀嚎、死去。 更甚者,七年来,她背着那具被炼成的蛊尸行走江湖,与之朝夕相伴。 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的心,又是用什么做的? 齐昭衡审了她七日,问了七日,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玉无垢只是笑,似在嘲讽她的无知,嘲弄世间所有的情与爱。 “你不会懂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 - 暮色沉下,齐昭衡与几名长老一起,再次步出天牢。 沉重的牢门在身后阖上,将阴冷与腐朽隔绝在内。她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却仍觉得胸口发闷。 沿着回廊向东,便是客殿。 玄霄阁主正等在那里。 现任玄霄阁主名为玄青铃,是个尚年轻的姑娘,一见齐昭衡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齐盟主!玉无垢她……她太过分了!”玄青铃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里满是控诉。 “我是如此地信任她、爱戴她!自幼便以她为毕生之榜样,以她为我立身修道之楷模!她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她抹了把眼泪,恨恨道:“我还当她是一代宗师,是玄霄阁百年难遇的奇才。整个江湖都敬她、仰她、以她为尊。” “结果呢?她满口仁义道德,却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杀人灭口、屠戮同门、构陷忠良,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她怎么下得去手?!” 玄青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齐昭衡心中叹气,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她语气温和,“青铃,喝口茶,慢慢说。” 玄青铃抽噎着坐回椅中,捧起茶盏,却迟迟不肯入口。 “我不明白……” 她低声道,“她明明已经是武林盟主,已经站在天下之巅了,她还想要什么?” 齐昭衡拢着长袖,叹道:“说实话,我也无法理解。” “不过,我听闻玉无垢原本并非为玄霄阁门徒,是后来才拜入的。” 齐昭衡道:“此事当真?” 玄青铃点了点头。 “玉无垢原本是落霞宫的人,”她回忆道,“听老一辈师姐们说,她年轻时在落霞宫犯了戒,坏了门规,才被逐出师门。” “不过,她与阁中别的门徒闲谈时,对落霞宫颇有微词。” 玄青铃回忆道:“她觉得落霞宫太过注重心法修习,要清心、要端正、要无我,切不可生出执念。玉无垢认为这是自缚手脚,故步自封,言语间多有不屑。” 齐昭衡若有所思。 “相反的,”玄青铃继续道,“她对玄霄阁的‘玉阙归一诀’极为崇尚与痴迷。” “起初玄霄阁无人看好她,人人都道她是被旧门逐出的弃徒,来路不正,根基不稳。” “只是……” 玄青铃垂了垂睫,“那时她不过二十出头,却比任何人都拼命。每日卯时起身,子时方歇,寒暑不辍,风雨无阻。” “她天资过人,又肯下苦功。不出两年,她便突破了第四重。又过三载,她触及了第五重。” “那是玄霄阁立派以来,从未有人能够企及的境界。” “凭此,她众望所归,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阁主之位。” 玄青铃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可自那之后,她无论再怎么修习,都再也没能寸进半分。” “很多人都劝过她,”玄青铃轻声道,“说她已是武学之巅,慢慢来也无碍,知足常乐,强求无益。” 只是,玉无垢对旁人的劝慰置之不理,甚至于愈劝愈急、愈急愈狠,将所有劝言都当成阻道之声。 那是她此生的执念、不甘,多年的日夜煎熬,一寸寸磨进骨里,渗进血里,最后连神魂都被缠住。 而当她终于明白,自己永远破不开最后那道关隘时,执念便反噬成毒,将她的良知、她的怜悯、她的底线一口口啃尽。 “第六重,成了她的心魔。” 齐昭衡摩挲着杯盏,久久不言,心绪翻涌,十分复杂。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盟主!” 一名门徒快步入内,躬身禀报:“柳大人与影煞大人来了,她说想见一见玉无垢。” 齐昭衡神色微凝,沉吟片刻,开口道:“好。” 她起身,整了整衣袍:“劳烦先将带她们去天牢,我随后便到。” - 天牢位于群山最深处。 石壁常年渗水,水珠沿着缝隙滑落,滴在地上,声声作响。 玉无垢被困在牢底,披头散发,白衣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满尘泥与干涸的血痂。 铁索束缚着她,将她腕骨与踝骨磨得血肉模糊,可比这更可怖的,是体内那股不肯停歇的东西。 蛊毒。 蛊毒在四肢百骸里游走,忽而咬上一阵,撕扯筋络,钻入骨髓,叫她痛不欲生。 五六个时辰不休,无数细小的齿,顺着经络钻入骨缝,一寸一寸啃噬。 可待玉无垢以为自己终于要死了,那蛊毒却又忽然停下,留下被翻搅过的血肉,悄然隐入骨髓深处。 反复无常。 好似戏弄她一般。 玉无垢不知道蛊毒会停多久,不知道下一次啃咬何时到来,更不知道那一次会持续多久。 于是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睁着布满血丝的眼,日夜不敢合目,终日惶恐。 正当她又一次被蛊毒沿着筋脉一条条啃咬之时,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在死寂的天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玉无垢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抬起头,拖着锁链扑到牢门前,嘶声喊道:“萧衔月!萧衔月!!” 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她却浑然不觉:“你放过我!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牢外的人影微微一顿。 柳染堤笑了。 她走近几步,在玉无垢面前蹲下,笑得温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熟稔:“无垢女君。” “我可是将‘峥嵘’在蛊毒里浸了足足三日。落在你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能引着蛊毒往你心脉、骨髓里再深一寸。” 她歪了歪头:“被蛊毒撕咬着,却怎么又都死不了的滋味如何?痛苦么?” “可这点痛,比起我……” 柳染堤一字一顿道:“比起无暇在你身上遭受的痛苦,连万分之一都算不上。” 玉无垢原本只是怨毒地盯着她,可当“无暇”二字落下时,她的神情骤然崩塌。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玉无垢将锁链拽得哗啦作响,眼里满是阴狠:“三十多年,整整三十多年!” “我闭关、苦修、遍访名师、搜寻古籍秘典、以身试险、以剑刺穴、以血祭道,试遍世间所有法子,却始终无法突破瓶颈!” 蛊毒在她体内翻涌,被这情绪惊动,再度撕咬起来。 玉无垢疼得浑身发颤,却仍不肯停下,吼声几乎要撕裂喉骨。 “可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能只凭天赋,便能轻巧压过我数年的心血与苦功?凭什么?!” “若不是影煞,那个孽种根本不会来到这世上,我仍旧该是天下第一人!” “都是她……都是她们!毁了我的心血,毁了我的苦修,毁了我的一切!” 她一边嘶吼,一边被蛊毒反复啃噬,血从唇角淌下,眼神癫狂而破碎。 柳染堤冷冷地看着她,眼里半点波澜也无。 “不可理喻。”她道。 “前任影煞玉折,被你以叛主之命害死时,你的女儿无暇才不过六七岁吧?” “你害死了这世上唯一疼她、爱她的人。自那以后,没人再爱过无暇,也没人告诉她,什么才是正确的‘爱’。” “她误以为你施加在她身上的折磨,便是爱。于是她心甘情愿地承受你的冷眼、你的施压苛责、你的怒火与残忍,直到死去。” “所以,你便受着吧。” 柳染堤淡淡道:“药谷会吊着你的命,你会在蛊毒的啃咬里,一日一日活下去。” 【苟延残喘,永无尽头。】 …… 柳染堤拽着惊刃从天牢中出来时,齐昭衡还没赶到。 不过,两人倒是很凑巧地,见着了另一位‘贵客’。 那人戴着一张青傩兽首面具,獠牙狰狞,目光幽深。 她背着一口狭长的棺木,独自站在石阶旁,面朝远山。 “母亲?” 惊刃诧异道。 青傩母侧过头来,隔着兽首面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语气幽幽的:“哟,你个家伙最近吃挺好啊,足足胖了两圈。” 身旁的柳染堤笑得不行:“可不,我可是捡了一只饕餮回家,每天吃得可多了。” 她压着惊刃,去捏她的腰。 惊刃的腰线依旧柔韧、紧实,不过比起最开始只剩一把骨头的硌手,确实是多了些肉。 最明显的变化,便是脸颊捏着软乎乎的,榻上抱着睡觉时也更舒服了。 青傩母感慨道:“这么多年,总算有个愿意给影煞多吃点肉的主子了,不容易啊。” 惊刃:“……” 惊刃挠了挠脸颊,支吾道:“嗯,染堤对我极好,每日都能吃饱。” 青傩母挑眉道:“染堤?” 惊刃小声道:“主子说了不能喊她主子,我琢磨了许久,才改口这么唤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惊刃的错觉,青傩母看她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惊刃:“……?” 榆木脑袋着实没看懂她这神神秘秘的眼神,老实道:“母亲,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 青傩母抬了抬肩后的棺木,道:“自然是来寻个地,准备把你前任给好生葬了。” 惊刃还没反应过来,柳染堤已经拽着她胳膊,凶巴巴道:“什么,什么前任?” “好啊你个小刺客,难不成真背着我和别的姐姐好上了,甚至于,还害的人家魂牵梦萦到为你殉情?” 惊刃:“?!” 冤枉啊,冤枉啊!《 》 【全文完】 第 122 章 千千秋 惊刃慌慌张张,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青傩母,谁知道,对方居然在饶有兴致地看热闹。 柳染堤摸了摸腰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水囊已经挂惊刃身上了。 若想摘下来往脸上泼水,动作可能确实有点太明显。 没有辅助,柳染堤便只好干哭,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小刺客,你这个坏姑娘!” “你偷了我的心,信誓旦旦与我说天下第一好,结果转头又有了个‘前任’!” 柳染堤揉着干巴巴的眼角,道:“你说你,过不过分,是不是应该向我赔罪?” 惊刃已经彻底晕了,道:“这…我…可是……都是我不好,我该怎么赔罪?” 柳染堤戳了戳她的腰,“你说呢?与我好了这么久,还不晓得我喜欢什么?” 不就是把自己剥干净了放染堤榻上,惊刃思考片刻,感觉自己能做到,于是点点头。 柳染堤笑了:“这还差不多。” 旁边的青傩母听着两人对话,竟也是难得地被逗笑了。 青傩面下传来几声哑哑的笑,带着一丝欣慰:“柳姑娘误会了,我说的是前任影煞。” “玉折?”惊刃道。 说起来,影煞叛主之事被玉无垢宣传得沸沸扬扬,其中受害最深之人,非惊刃莫属。 榆木脑袋辛辛苦苦多年,满心欢喜地打了三百多场擂台,就盼着有朝一日能为主子效力。 结果,这么一口‘叛主’黑锅扣下来,没人敢要她,没人敢信她,哪怕被容家买走,也被处处提防,受尽苛责与折磨。 “是,就是玉折。” 青傩母微微颔首,叹了口气:“当年之事,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于是,在云雾翻涌、层峦叠嶂的天衡台上,两人听她缓缓道来一段旧事。 - 当年青傩母接到“影煞叛主”的消息时,心里第一瞬是错愕,紧跟着便是断然: 【不可能。】 在十九,也就是惊刃之前,玉折是她带过的,最勤勉、最刻苦,也是最忠诚的孩子。 玉无垢将玉折带走之后,青傩母曾远远见过她们几次。 那时两人并肩而立,姿态亲密,玉折看向玉无垢的眼神里,有敬畏,有依恋,更有一种近乎死心塌地的爱慕。 这样一个忠诚、卑微、深深爱慕着主子的暗卫,怎么可能会背叛她? 可流言已沸,甚至连女君都亲口定罪。青傩母不得不动身。 她循着蛛丝马迹,在密林深处寻到了,两人篝火的痕迹。 洞里阴湿,水珠沿着石壁滴落。玉折抱着尚且年幼、已沉沉睡去的玉无瑕。 她的衣襟沾着血泥,唇色发青,仍不停低声哄着怀里的孩子: “别怕……娘亲会护着你。” “无瑕,不要怕……” 因为要护着睡着的女儿,原本所向披靡的影煞,此刻却束手束脚,几乎处处受制。青傩母只用了数招,便逼得她退无可退。 玉折终于跪下。 她浑身是伤,刀口未愈,血顺着指节往下滴。 玉折抬起头,眼里尽是绝望,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困兽,嘶声道:“青傩母!玉无垢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您知道她是怎么折磨无瑕的吗?为了那该死的功法,她甚至想杀了她,杀了我们的女儿!” 她声声带血,喉间发哑:“我必须带无瑕走,不然她迟早有一天会被她害死!” 青傩母只是静静看着她,道:“无论事实是否如你所言,你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无字诏中,还有五十多名没有主子的暗卫;而今年,又自各处收留了近百名孤女,早已是捉襟见肘。” “我不能因你一面之词,便与玄霄阁、与德高望重的无垢女君彻底撕破脸,让无字诏里所有的孩子都陪你一起葬在风口浪尖。” 说着,青傩母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况且,孩子,你终究是逃不过的。” “就算你没有死在这里,也总有一天,会死在玄霄阁、死在武林盟,亦或是无垢女君的手下。” 玉折怔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眶里慢慢渗出血泪,喃喃道:“是啊,是啊。” “玉无垢,你可真是聪明啊,”她笑着,血泪砸落,“你可真是,把什么都算好了。” …… 玉无瑕睡得迷迷糊糊。 她忽然被人摇醒,睁眼便见一张青傩面具俯在面前,吓了一大跳。 她没见过这个人。但玉折与她提到过,青傩兽首,唇角裂痕。 无字诏之主,青傩母。 玉无瑕心口怦怦直跳,下意识攥紧了挂在胸前的那块白色小牌子。 她谨记玉折的嘱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旁人看见牌子上的字。 小小玉无瑕仓皇四望,声音发颤:“你是谁?玉折呢?玉折去哪里了?” 青傩母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蹲下身来,刻意放缓了动作,温和道:“孩子,我给你三个选择。” “其一,你随我走,舍弃姓名与来由,进入无字诏,自此伏于影中,以主为命。” “其二,我送你去一处偏远之地,改名换姓隐于市井,不问江湖旧事。你会过得清苦些,却也自在。” “其三,我会带你回玄霄阁,回到你的母亲,玉无垢身边。” 玉无瑕犹豫了。 玉折待她很好很好,那种好,像漫漫长夜里的一盏小灯,明亮的,温暖到令人怔然。 玉无瑕只有七岁。 她贪恋着,她渴求着那一丝暖意。她还想要,她还再抓住更多,哪怕只是幻影。 于是,她道:“劳…劳烦您了,请带我回玄霄阁吧。” - 这世间最难割舍的并非生死,而是血脉里的那点痴心,那一丝无法割舍的期盼。 玉无垢算准了玉折会为了女儿叛逃,也算准了那孩子即便见识过黑暗,仍会本能地扑向唯一可称“家”的那点灯火。 而后,玉无垢慢慢地,将那盏灯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碾成了灰。 柳染堤一阵唏嘘。 “难怪无瑕妹妹与我们在一块的时候,总是垂头躲着,不说话。” 柳染堤叹口气,“摊上这么个可怕的娘,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玉折想救女儿,青傩母想保全无字诏与众多收留的孤女,而无瑕想要一个母亲。 这便是命。命里无对无错,只有取舍,取舍既定,便要以代价相偿。 青傩母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道:“所以,我将玉折的尸骨带来了。” “为了向无垢女君展示诚意,她尸身一直被我晾在外头,风吹雨打,着实凄惨。” “听闻玉无瑕的尸身被天衡台收敛,我想着,或许能将二人葬到一起。” 青傩母耸耸肩:“起码两人能有个伴,打个牌吃个饭,不至于太孤单。” 惊刃向来是闷不做声,只悄摸偷听旁人说话那个。 她难得开口:“不错了。” 两人齐齐望向她。 “身为暗卫,能有个全骨已算不错。若是之前的我,大概会很是羡慕。” 惊刃道:“说明死得还算完整,不至于被野禽叼得东一块西一块。” 柳染堤听得哭笑不得,抬起手,点了点惊刃的额心, “喂喂,小刺客。“ 她故作凶巴巴道:“你如今也是有姐姐护着的人了,能不能把心气抬高一点?” 惊刃有点脸红,“这叫什么话,身为暗卫,属下才应该是为您挡刀挡剑的那一个——” 话没说话,柳染堤已经斜斜地瞪了过来,表情似笑非笑。 惊刃:“……” 又不小心自称‘属下’了。 可恶,要不是青傩母还在这里,染堤肯定已经亲上来了,说不定还得咬她一口。 - 两人又与青傩母聊了一会,齐昭衡才匆匆赶到。 她来得匆忙,衣襟尚未理顺,眉眼却比前些时日清亮许多。 “抱歉抱歉,有些其他事情耽搁了,”齐昭衡歉意道,“让三位久等了。” 先前落宴安奉玉无垢之命,在她的安神香中掺入致幻药物,若非柳染堤横插一手,斩断了二人的算计,后果难以设想。 如今风波落定,齐昭衡虽仍被蛊林旧案与后续诸事拖得脚不沾地,精气神却显然好了许多。 齐昭衡攥着一叠锦、嶂两家的抄家清单,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柳染堤手里。 她语气干脆,“你看看。” 纸页翻动间,一行行名字映入眼帘:田庄、商路、矿脉、旧库,皆是鹤观山当年留下的东西。 被人蚕食了整整七年,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处。 齐昭衡笑道:“阿月,或者说,阿柳,这些本就该是你的。” “如今,物归原主。” 柳染堤瞧着清单上一项项熟悉的名字,一时有些恍惚。 “盟主,”她轻声道,“您是什么时候察觉玉无垢与蛊林有关的?又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齐昭衡忍不住笑了,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 “阿月,你可别忘了,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齐昭衡打趣道:“你小时我还带你去看过灯市,放过风筝,买过小糖人,怎么,都忘了?” “我没忘,只是……” 柳染堤垂了垂睫,“抱歉,我最开始还怀疑过您。” “无碍,齐昭衡摆了摆手,“换作是我,怕是也得将周围的人全都怀疑个遍。” 她叹了口气:“阿柳,其实在你出现之前,我确实没能抓住任何实证。” 蛊林之事被处理得太过于干净、利落,毫无瑕疵。 蛊毒弥漫,阵法封林,小辈们的死因无从查证。所有人都说是天灾命数,就连齐昭衡都有几分动摇。 齐昭衡苦笑一声:“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一桩惨案,若是留下三五个疑点,反倒正常。毕竟世事无常,总有纰漏。 “可若是一个疑点都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无存,连零星的旁枝末节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这真的可能吗?” 齐昭衡的目光沉了下去:“我这才意识到,可能有人在背后操控一切,不想让旁人看见真相。” “而这名背后之人,必须同时握有三样东西:权,势,名。” 她必须能有调动人马、布置棋局的‘权’;左右舆论、平息质疑的‘势’,以及最重要的,让所有人愿意相信她的‘名’。 “你说,纵观当时,有谁能同时做到这三点?” 答案不言自明。 齐昭衡看向柳染堤,目光温和下来:“所以,当你出现在天衡擂台的那一刻,我就激动地意识到——” “我等了七年的那个破绽,那一枚足以掀翻棋局的变数。” “她终于来了。” …… 告别齐昭衡之后,两人又重新踏上了旅途,悠哉悠哉数日之后,来到了个偏远小镇。 比起天衡台附近城镇的阔气与繁华,这次来到的镇子规模,要比之小上许多。 青石街道不宽,两侧木楼挤挤挨挨,檐下悬着风幡与铃铛。 只不过,今日不知逢了什么集市,四方来客云集,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流几乎要把街道塞满。 两人戴上人皮面具。 混在人群里,半点不显眼。 柳染堤踮起脚,在人群里张望,“究竟有什么好玩的,热闹成这样?” 她东看看,西望望,回头时,却发现惊刃停在了原地。 真是怪了。 与惊刃同行这些时日,柳染堤早习惯了这只小刺客的做派。 往日里惊刃随行在侧,不是大步流星地在前头开路,便是神色冷凝地警戒四方。 柳染堤还头一回瞧见她这般模样,望着摊上的物件出神,连她走近都没察觉。 她好奇地探过头,只见摊上摆着些零碎首饰,多是寻常货色,唯独中间放着一枚青玉簪。 玉色温润,簪头雕着一枝低垂的柳,枝叶精细,光一照,便泛起淡淡的水色。 惊刃正看得仔细。 忽而间,一阵暖意自身后贴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面颊便被人给亲了一口。 柳染堤顺势挂在惊刃肩上,手臂圈住她,半个身子都倚过来。 她将下颌搁在惊刃肩头,跟着一起打量那枚青玉簪子: “怎么,小刺客喜欢?” “若是我买下来送你,乖妹妹会觉着开心么,会更喜欢我一点么?”柳染堤逗她道。 惊刃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敢看柳染堤:“不,我不想要。” “我方才是想着买下来,送给你,”惊刃小声道,“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柳染堤一愣,目光似浸着一汪水意,晃动间,笑意便澄澈地漾开。 “不会吧?真的吗?” 她拖长了音调,“我家那一只抠门至极、一枚铜钱都要掰成五瓣花的小刺客,竟然转性了?” 柳染堤依上前,点了点惊刃的鼻尖,故作严肃:“你绝对不是小刺客。” “快说,你把我家那只可爱的小刺客藏哪去了?” 惊刃耳尖慢慢红了,声音低得几乎要被人声淹没:“染堤,你别取笑我了。” “我就是觉得,这枚簪子,和你许久之前送我的那一支很像,还挺……漂亮的。” “所以我看到之后,就想着,若是买下来送你,你或许会喜欢。” 惊刃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还有之前在天山的时,你说过你喜欢喝酒。” “我当时没什么银两,就买了本教人酿酒的小册子。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偷酿了两缸。” 她摩挲着指骨,越说,声音越小:“如今算算日子,应该差不多可以喝了。” 惊刃难得话多。 她闷头一口气说完,刚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睁得圆圆的眼睛。 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乌瞳扑闪扑闪,瞧着亮晶晶的。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惊刃惴惴不安,赶紧找补:“抱歉,是我自作主张,我这就……唔!” 怀里骤然一沉。 柳染堤扑了过来,在她怀中仰起脸时,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猫。 惊刃的心漏跳了一拍。 四周的喧闹仿佛被推远了,叫卖、人声、脚步都成了模糊的轻响,只剩心口这一点温热,紧紧地贴着她。 “小刺客,我没听错吧?”柳染堤揶揄道,“榆木脑袋这是开窍了?” “真想立马把你拉到惊狐面前,好好地炫耀上一通。” 柳染堤戳了戳惊刃的额心,笑得停不下来,“快瞧瞧,快看看。” “在我的坚持之下,这颗榆木脑袋,竟然真的被凿出了一点绵绵的情意来。” 说着,柳染堤又靠近一点,趁着旁人没留意,飞快地在惊刃唇瓣上亲了一下。 “真好。” 柳染堤抿唇笑着:“簪子要,酒也要,面前这位乖妹妹,我更是不能放过的。” 怀中人又笑又闹,身子软得像一捧新晒过的柳絮,暖暖地偎进惊刃的臂弯。 惊刃被她亲的有点迷糊,总觉得面颊泛热:“染堤,你真的喜欢么? “唔,我这人挑三拣四得很。”柳染堤慢悠悠道,“只有乖妹妹送给我的物什,我才会喜欢。” 榆木脑袋被她绕晕了,还是没听懂:“那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柳染堤:“……” “当然喜欢,”她愤愤道,“还不快点买下来送我,再亲手给我戴上?” 惊刃忙掏出几两碎银,递给摊主,又被柳染堤拽到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窄而深,拐进来后,市声像被墙根一折,忽然远了。 青砖墙沿潮润,墙缝里生着细苔,日光从瓦隙落下来,尘粒在光里浮沉。 “来。” 柳染堤仰起脸。 乌发顺着肩背滑落,几缕碎发被风拨动,拂过她盈红的唇。 惊刃将簪子握在掌心,那一小截玉身都被她捂热了。 簪子没入乌发,青玉贴着发色,柳枝垂下,折出一点细碎的光。 柳染堤笑着,望向她。 乌瞳水色浅浅,将把世间好景都借来一瞬,装进去,轻轻一晃,把人心间也晃乱了。 “好看么?”柳染堤偏了偏头,只能瞧见一点晃动的珠粒。 惊刃浅浅抿着点唇,低低应了一声:“好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极轻,却分外笃定: “……很好看。” 惊刃这么一说,柳染堤更好奇了,恨不得里面寻一面铜镜来瞧瞧自己的模样。 - 只不过,铜镜还没寻着,两人先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隔着几条街滚过来,像是谁把一盆火星子泼在了地上。 两人齐齐望向巷口。 街上不少人也被引得回头,脚步一带,便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惊刃忽觉手腕一紧。 柳染堤扣住她的腕骨,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味:“走,瞧瞧去。” 说罢,便拽着惊刃往人群里钻。 两人随人潮走了片刻,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栋新起的大酒楼立在街心,气派得扎眼。朱漆大门敞开,门前摆着两排大红花篮。 爆竹的碎屑铺了一地,还未散尽,偶尔又“噼啪”跳响一两声。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 好不热闹。 酒楼正上方悬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金兰堂大酒楼”六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匾额两侧各挂着一条大红绸布,迎风飘扬,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几行字: 「热烈庆祝污垢女君倒台!烈庆祝金兰堂大酒楼盛大开业!」 惊刃定了定神,正欲细看那绸布上是不是还有别的字,忽然一道小小的身影“嗖”地窜到跟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裹得暖和极了,里三层外三层,活像个糯米团子。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手里拿着一叠纸,熟练地往两人这边递来:“二位姑娘!金兰堂大酒楼开业大酬宾,要不要进来坐坐?” “坐下就送‘天下第一’在论武大会上吃过的同款冰粉!还有现任影煞大人的各式物件售卖!” 说着,小姑娘熟练地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小的、用棉花与布料缝成的黑色短剑。 “您瞧!这是‘影煞大人同款短剑’!”她挥了挥,十分郑重,“轻便、顺手、居家防身两相宜!小孩儿拿着不伤人,大人拿着有排面!” 紧接着,她又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布偶,灰色眼睛,脸上绣着两道冷峻的眉,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影煞大人布偶’!抱着睡能辟邪,放床头能镇宅,送人也很体面!” 她越说越来劲,袖子里像藏了百宝囊,黑色面具、黑色护腕、黑色发带,甚至还有一把黑色的小折扇,一样样抖出来。 “影煞大人同款黑衣更是跳楼价大甩卖,十个铜板就能买走一件!” “今日消费满一百两,送影煞大人用过的同款茶盏;消费满一千两,送影煞大人同款腰牌挂坠。” “满一万两,便可以获得得影煞大人的亲笔题字!落款、印章,一应俱全,裱好框好送到府上,怎么样,心不心动?” 惊刃:“……” 柳染堤:“……” 小姑娘口条极好,伶牙俐齿,滔滔不绝一通说完,终于停下来想喘口气。 可她目光像被什么牵着似的,忽然一顿,落到那黑靴旁边。 只见一只雪白柔软的可爱猫猫,正往那黑色的靴子上蹭毛,闻声抬头,还很礼貌地冲她“喵”了一声。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小姑娘惊奇道。 她不由自主地说完,又猛地想到了什么:“等,等等!!!” 小姑娘瞪大眼睛,道:“这…你们…该不会是……” 惊刃掂着那一把小小的棉花黑剑,皱紧了眉心。 柳染堤则拎着影煞小人,捏了捏小人的肚子,幽幽道:“别说,做得还挺可爱。” “小翡,是我们。” - 金兰堂大酒楼,二楼雅间。 门扉半掩,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整齐划一的声响。 “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三二一!” 稚嫩的嗓音齐刷刷响起:“拳打锦绣门、脚踢嶂云庄、碾碎赤尘教、踏平落霞宫、踹飞玄霄阁! 金兰堂威武,争霸武林!” 惊狐满意地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在一排小萝卜头面前踱步。 “很好!很有气势!”她朗声道,“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小萝卜头们齐刷刷挺起胸膛,声震屋瓦:“赚钱!赚钱!赚大钱!” “赚到好多好多钱,买个大院子,从此山高水远、悠游度日、吃喝不愁!” “很好!” 惊狐一挥手,“解散!” 孤女们欢呼一声,旋即像一群出笼的小雀儿,叽叽喳喳四散开去。 屋里瞬间空了一半,桌椅都被小脚步震得咯噔咯噔。 惊狐正想伸个懒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楼梯口有什么人影。 她转过头,便瞧见金兰堂堂主玉小妹正从楼梯口走来,身后跟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柳染堤皮笑肉不笑,扬了扬手里那只“影煞大人布偶”:“你瞧瞧,这是什么?” 惊刃淡淡补了一句:“满一万两,就送我的亲笔题字?” 惊狐讪笑一声,“啊哈哈哈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啊!柳大人,影煞大人!” 柳染堤转头对玉小妹道:“堂主啊,这只坏狐狸把一帮小孤女带成这样,你不管管?” 玉小妹慈祥地摇摇头,“您有所不知,惊狐小姐,可是我们金兰堂的财神奶啊。” “她不过才来了十几日,便带我们赚到了够用十多年的银两,你瞧,孩子们吃得好,穿得暖,多好啊。 惊狐是何许人也,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柳大人,看在我做了这么多好事的份上,就放我一马吧。” 柳染堤切一声笑了:“你这脑瓜子可真聪明,弄一大堆小刺客的物件卖,不怕人家生气?” “诶呀,我俩谁跟谁,”惊狐笑嘻嘻地,架惊刃肩膀上,“十九,你生气不?” 惊刃道:“我倒是无所谓,但你绝不可以影响到染堤的声誉……” “哟,染堤?” 惊狐眯了眯狐狸眼,瞥向柳染堤方向:“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发生了很多事啊。” 柳染堤道:“看我做什么,想和本姑娘抢人?” 惊狐讪笑:“柳姑娘神功盖世,天下第一,不敢不敢。” 柳染堤耸耸肩,自怀里拿出了一张木牌与丹药,递给惊狐:“喏,给你的。” 出乎意料的,惊狐竟然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郑重了几分表情。 “柳姑娘,你可想好,”她认真道,“倘若真将木牌还我,想再请我出山就很难了。” 柳染堤道:“那若我让小刺客去请你呢?” 惊刃瞥她一眼,没说话。 惊狐:“……” “行吧行吧,”惊狐接过东西,鞠了一躬,“感谢柳姑娘的好意。” “那我现在,算是自由身了?” 惊狐眼珠子一转,道,“柳姑娘,我有些事情,可否和十九私下谈谈?” 惊刃道:“和我?” 柳染堤道:“小刺客的骨牌也还给她了,她想去哪儿,都由她自己决定。” 惊狐冲她挤挤眼,惊刃犹豫片刻,对柳染堤道:“染堤,我马上回来。” 柳染堤笑着冲她挥手。 惊狐连拖带拽,将惊刃拉到个隐蔽的小房间里,而后牢牢将门锁住,窗也关了。 她神神秘秘,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说老实话,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惊刃茫然:“什么?” 惊狐道,“选好良辰吉日没有?想好请几家宾客、摆多少围席没有?聘礼备了没有?嫁衣裁了没有?喜帖写了没有?合卺酒酿了没有?” 惊刃愈发迷茫:“……?” 惊狐一看她这迷惑不解的模样,恨铁不成钢,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你俩啥时候成亲?”惊狐道,“我怎么也算你的娘家人吧,怎么,不打算请我吃酒?” 惊刃一愣,面颊腾起红晕,结结巴巴道:“十七,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染堤的暗卫,忠心护主乃是本分,什么成亲不成亲的……” 惊狐啧啧两声,道:“"那你是不是会一辈子忠诚于柳姑娘,只认她一人为主,疼她、宠她、护她周全,对她不离不弃,与她共度余生?” 惊刃道:“当然。” 惊狐:“那不就得了,什么时候请我吃喜酒?我可不可以上台讲话?” 惊刃:“……?” 不等榆木脑袋转过弯,惊狐已经从房间里拖出一个上了七把锁的大箱子。 “手给我。”惊狐道。 惊刃乖乖地伸过去,转而,就被惊狐套上了一枚细细的金镯子。 “不错,挺合适。” 惊狐满意地把镯子褪下来。 “虽说柳姑娘的家人全死光了,咱们不用担心婆媳关系……咳咳,扯远了。鹤观山终归是大门派,底蕴深厚,咱们虽是暗卫出身,可也决不能让人家给看扁了!” “十九,你听我一句劝,成亲的事不急,再等大半年,届时我定能给你攒下十几个大金镯子。” 惊狐信誓旦旦:“到时候叮叮当当往你腕上一戴,脖子上也挂满,吓死她们!” 惊刃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成亲?” 惊狐神秘一笑:“这话你不该问我,问你家柳姑娘去。” 惊刃就这么满头雾水地,又被惊狐给拽回方才的雅间之中。 柳染堤正在那儿和玉小妹说话,听见响动后瞧过来,道:“悄悄话说完了?” 惊狐道:“说完了说完了,喏,物归原主。” 惊刃站在一旁,仍在努力思考着‘成亲’之事,眉宇之间充满了困惑。 柳染堤道:“你对我家小刺客干什么了,瞧人家一副苦恼的模样?” 惊狐道:“冤枉啊柳大人,我可真什么都没说,十九一向如此,您多担待担待。” 柳染堤狐疑地瞧她一眼,道:“行吧,小狐狸,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惊狐道:“柳姑娘,我都说了,木牌交还,想再请我出山就很难——” 柳染堤道:“五万白银。” 惊狐道:“柳大人您一声令下,就算是九天揽月、五洋捉鳖,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豁出这条命替您跑一趟!无论何事只管交给我,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惊刃:“……” 惊刃鄙夷地看她一眼。 -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柳染堤托付惊狐的,竟是让她与惊雀一道去鹤观山,扫尽焦土断瓦,重整山门。 惊狐带着金兰堂一帮小萝卜头浩浩荡荡赶到时,正巧撞见惊雀拿着扫把,在碎石间忙得满头是灰。 不远处,齐椒歌挽着袖子,正与几名天衡台门徒一同搬运木料。 惊雀兴高采烈:“呀,来了好多人,大家都是来帮忙的么?” 柳染堤笑道:“可不,担心我们小麻雀一人太辛苦,给你多找个些跟班来。” 惊狐已然进入状态,三两步跃上断石,挥着手开始分派任务。 小萝卜头们得了号令,抬梁的抬梁,清灰的清灰,废墟间顿时热闹起来。 惊雀拽着齐椒歌,一蹦一跳地向两人跑来。 “柳大人!”齐椒歌雀跃道,“娘亲听闻您在清理鹤观山旧址,便喊我来帮忙了。” 齐椒歌眨着眼睛,“我还带了好些个帮手来,不知道您可不可以让影煞大人……” “当然可以。” 柳染堤笑着应下。 齐椒歌开心地欢呼一声,动作麻利地摸出小册子,哗啦啦地翻到柳染堤题过字的那一页。 惊刃接过笔。 她低头想了想,学着柳染堤题字的内容,一笔一划写下几行字: 【致齐椒歌:习武之道,唯勤与诚,好好练功,多吃饭。 影煞,柳惊刃】 字迹端正,力道收敛。 柳染堤,柳惊刃,两行名字一左一右,彼此照应,又互为依凭。 齐椒歌捧着册子,激动地不行,抱着簸箕冲回废墟,清扫灰烬的动作都比方才卖力了三分。 惊雀则凑到柳染堤身侧,一五一十地汇报近些时日的进度,梁柱该如何重立、匾额是否重刻等等。 末了,她忽然一拍脑袋。 “对了,染堤姐。您不在的时候,鹤观山来了一位很可爱的客人,我可以把她留下吗?” “客人?”柳染堤一愣。 惊雀吹了个口哨。 林间草叶一阵晃动,一只毛色雪白、毛茸茸的大狗从不知何处窜了出来。 柳染堤怔住了,好半晌,才喃喃道:“……馒头?” 大狗一听见名字,尾巴甩得飞快,直直扑进她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撞倒。 “是你…真的是你。” 柳染堤紧紧抱着她,眼眶泛红,泪珠涌上来,“天啊…你都去哪了…你还活着……” 惊雀吓了一跳,忙拽了拽惊刃的袖口,小声道:“染堤姐认识这条狗狗么?” 惊刃轻声道:“染堤她与我提过。鹤观山曾经闯进过一只小流浪狗,后来被山门里的孩子们收养。” 惊雀“啊”了一声,连忙捂住嘴:“难…难道……” 惊刃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柳染堤身上,灰色的瞳仁里泛起一层极轻、极柔的暖意。 那是失而复得的欢喜,是废墟之上,依旧轻拂着的柳枝。 真好啊。 真好。 染堤,又多了一名家人。 - 那条狗足有半人高,被柳染堤闷头抱在怀里,尾巴摇得像一阵风。 柳染堤好一会才舍得松手,揉了揉微微发红的眼角。 她回头冲惊刃一笑,道:“你有糯米,我有馒头,这下可好,不用抢了。” 趴在惊刃肩头的糯米懒洋洋地抬头,不屑地“喵”了一声,又倒回去继续睡觉。 惊刃认真道:“你本来就不用抢,糯米是她的,馒头也是她的。” 她想了想,又道:“我也是。” 柳染堤扑哧一笑,起身拍了拍仍在原地转圈摇尾巴的大狗,道:“小刺客真是越发学坏了,天天就知道冲我讲这些甜言蜜语。” 惊刃若有所思,不解道:“我只是把心里所想说出来而已,也算是情话么?” 柳染堤依过来,趁惊刃又陷入思考,偷亲了一口她的脸颊。 “对旁人来说或许不是。” 她笑意盈盈:“但对榆木脑袋来说,便是不得了的情话了。” 断壁之间起了风,吹动地上零星的叶,沙沙作响。 叶子在地上滚,灰在石上浮,皆是轻飘飘的。 日光铺在断垣残壁上,石缝里冒出几簇野草。 馒头撒着欢在前头跑,糯米懒洋洋地趴在惊刃肩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天色澄明,云絮不紧不慢,风里是初生的草木香。 废墟已然是废墟,可已有一缕春意,在这里悄悄扎了根。 柳染堤踮着脚走在前头,衣摆被风挑起,又随着落下。 “这里原先是藏书阁,回头重建,我想把它修得更大些。再辟一间专门存放剑谱的密室。” 她又指向山势尽头:“我还想从山顶引一道溪水下来,沿着演武场绕一圈。” “到时候在溪边栽满柳树,春天柳絮飞起来,落在水面上,一定很好看。” 说完,她回头问惊刃:“你觉得呢?” 惊刃认认真真地听着,一如既往。 “好。”她道,“无论染堤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柳染堤一抿唇,笑意从眼底漾开,盈盈如柳枝初生。 “真是不得了,小刺客大概去哪里进修过了,如今啊,这开口闭口都是情话” 她戏谑道:“怎么,当真是想将我丢蜜罐子里,晕得我寻不着东南西北?” 染堤这么喜欢甜味的东西,若真能寻到一个足有人高的,超大蜜罐子,她定然会很开心吧? 惊刃认真考虑着。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闲逛着,再往前,是鹤观山的练武场。 惊雀已把碎石与灰烬清得差不多,地面露出原本的青石纹理。 练剑用的石柱依旧伫立其中,柱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豁口。 柳染堤足尖一点,跃上石柱。青色衣袂被风托起,她抬手指向远方。 “小刺客快看,今儿天气晴,从这里可以看到东海。” 惊刃依言望去。 山脊尽头,果然有一线粼粼波光,浩渺无垠,铺展到天际尽处。 那一道浩浩江水,从高山来,穿峡出谷,过原入野。 她盛着千百年的悲欢离合,岁岁年年向东而去,至鹤观山下,终归东海。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水声像一支旧曲,唱到今日,又唱向明日。 “小刺客去过海边吗?”柳染堤在石柱上坐下,晃着腿,“可以赤足踩在沙上,等浪涌上来,又退回去。” 惊刃道:“去是去过,不过只是为了执行任务,并未久留,也未驻足去看过什么景色。” 柳染堤一笑:“那正好,惊狐那家伙薅走了足五万银两,重建山门的重任就丢她肩上,我带你去海边玩儿。” 她说着,站起身来,衣袂于风中飘动,如云乍散,带出一阵簌簌的细响。 “小刺客,要接住我哦。” 柳染堤纵身一跃,青衣在风中漾开,翻出一抹潋滟青色,山色倾斜、云影流转,落向人间。 惊刃终于知晓了,自己为什么要伸出手,接住那一朵飘落的白花。 因为。 万万千千之中, 她的那一朵正落向她。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