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一念痴 2
无字诏分部,深处。
这是暗卫待命之所,终日有人在此候着,等着被挑走的那一刻。
角落里,蹲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捧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刚买来的肉饼,热气腾腾。
她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一双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糊道:"好好吃!"
她身旁的女子则有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正低头点着手中一叠碎碎的银票。
她闻言笑了,露出几分得意:“好吃就多吃点,我有钱。”
圆眼姑娘“嗯嗯”点头,嘴里肉饼还没嚼完,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她嚼着,凑过头来看女子数钱:“十七,庄主都不怎么发赏银的,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啊?
被称作“十七”的女子眉梢一挑,狐狸眼弯出一点狡黠的弧度。
“这还得多亏了影煞。”
十七压低嗓音道:“有关她的话本子啊,卖得那叫一个好。”
“天不亮就有人蹲在书肆门口,十枚铜钱一本,一上市就被抢光。”
她美滋滋点着银票:“反正嶂云庄倒台了,我这几日赶工把第三册写完,再狠狠赚一笔。”
二十一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嗫嚅道:“可这样,惊刃姐会不会生气啊?”
跟着同一个主子,好歹还能互相照应;若落到不同人手里,保不齐哪一日,刀锋相对时,连一句“对不住”都来不及说。
糯米:“喵。”
柳染堤竭力控制着呼吸,攥紧成拳的腕骨,不止颤抖着。
她哽咽道。
她翻页的动作不快,指腹在纸页边缘反复摩挲,像是在跟字句较劲。
紧接着,劈头盖脸一声吼炸出来,震得门板都晃了晃:“你疯了?!”
她的目光落在惊刃身上,落得极慢,被血浸透的绷带、苍白的下颌、蜷缩发紧的指节。
十七:“…………”
惊刃又被裹成了一个粽子,她窝在榻上,被某人严严实实盖了整整三层被褥。
惊刃最先回神,结结巴巴道:“主、主子,您怎么找到这的?”
柳染堤长叹一口气,按压着眉心:“拆骨缝脉……什么破传承。”
“轰——!!”
不知过了多久。
柳染堤掀起一丝眼皮,与十七对上,语调拖得懒懒的:"怎么,不欢迎我?"
“我给了你们那么多姓名备选,怎就一个都瞧不上?”
柳染堤刚想说什么,惊刃忽然捂住了嘴,弓下身,“咳咳,咳咳!”
暗蔻捏着一卷名册,高声喊道:“九十四届,十七,二十一!”
惊刃的气力被那几声咳抽走,一个踉跄,竟是没能站稳,倒进柳染堤怀里。
大多绷带已被血浸透,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尚是鲜红,有的已近暗褐。
柳染堤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响在耳侧。
【冷静、冷静。】
柳染堤被逗得“扑哧”一乐,空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这小嘴真甜,我喜欢。”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紧十七的袖角,泪珠一串串砸落,将油纸包都打湿了。
“闭嘴。”
她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的二十一已经“哇”地一声扑上去:“柳姑娘!是你要买我们吗!”
藤蔓缠上她的脚踝,绕过她的手腕,又一寸寸攀上她的喉咙,空洞的眼窝之中,淌下了血泪。
她被撕开,她被剥开,她疼得喊不出声,她还在看着她,嘶哑道:“输…你输了……”
【嗯,我是骗你的。】
“感谢柳姑娘慷慨解囊、知遇之恩!您英明神武、雌才大略、文韬武略、德披四方!”
“您自己听听,”惊雀掰着指头,“小狐、小狸、小麻、小雀、小七、小二……”
只听得尘灰落下,簌、簌几声;药碾子不知被谁踢了一脚,咕噜噜地撞上墙根,哐当一响。
香炉里燃着安神的香,苦里透着一点甘,悠悠地散开。
软榻上,斜倚着一人。
血腥气。
柳染堤道:“小刺客那家伙,说是要做什么事,死活不肯我跟过来。”
惊狐蹲下身,掰了细细一条肉丝递过去。糯米迫不及待地叼住,吧唧吧唧嚼得欢快。
靴尖踩着尚未散尽的烟尘,踏过倾倒的门扇,缓步而入。
那人一袭白衣,乌发松挽,一手掂着块软糕慢慢咬,一手抚着怀里的雪白猫咪。
“我和她说了这事,她一听说有钱拿,立马点头应下。”
二十一哽咽着,声音闷闷涩涩,含混不清,“惊刃姐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了,我、我……”
惊狐一愣:“我们?”
“小刺客!”她下意识将惊刃搂紧,颤声道,“你…你别吓我!”
“哭什么。”
二十一甚至来不及把肉饼咽下去,泪珠顺着面颊一颗颗往下滑,啪嗒啪嗒,滴在油纸包上。
自惊刃来到身边后,她上次看见幻象,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十七嗤笑一声,道:“十九那个木头脑袋,想拿捏还不简单。”
柳染堤的脸色不太好看。
可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蓄在眼底,盈盈欲坠。
久到她都快忘了‘她’的存在,久到她竟以为自己已成了个“正常”人。
温热的,黏腻的。
十七一怔:“这么快?”
鲜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苍白的指节往下淌,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在她身后,惊刃背倚门框,露出的脖颈、肩颈、手臂上,全都缠满了绷带。
“小刺客,你说的要做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柳染堤诧异:“她当真听得懂?还能带咱们找到人?”
暗卫的命太轻了,轻到连分别都不需要理由,吹灭之后,连一缕灰都不会留下。
柳染堤颤声道:“为什么?”
“小狐狸,没想到吧,你俩落我手里了。”柳染堤笑道,“怎么,还敢和小刺客说我坏话么?”
白兰在院里熬药,惊狐带着方子去寻几味医馆里没有的药材,惊雀则则揣着银两,被差使去买些热粥回来。
医馆内安静了一小会。
柳染堤就坐在榻沿,离惊刃很近,近到她一抬头,便能望见她微微发颤的睫。
所以每一次分别,都是永别。
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倾倒,砸在地上,尘土翻涌,烟灰四散。
铁锁被剑锋一分为二,碎屑飞溅,尚未落地,她已抬脚,一脚踹在门板之上。
十七:“……”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主子主子主子,你脑子里除了主子就没其他东西了?”
柳染堤斜她一眼,转而看向惊雀,“小麻雀,你来说。”
二十一这才破涕为笑。
惊刃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主子,属下其实已经没事了。”
她将银票往怀里一塞,正要站起身,袖角却被人拉住了。
狐狸眼垂了垂,又重新勾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当然了!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屋内忽然“砰”地一声。
柳染堤:“…………”
她猛地一躬身,行了个规规矩矩的九十度大礼,声音陡然拔高:
白衣女子摸着猫,对着十七弯了弯唇角,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和煦。
没说两句,柳染堤已快步走来,来势汹汹,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惊刃只看了一眼,便又悄悄垂下头。
“啪。”
“简直是行走江湖活菩萨,悬壶济世女神仙!日月为之增辉,星辰为之黯淡!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午光被格窗筛得很细,在地上铺了一层温温的亮。
惊雀苦不堪言:“相较之下,我觉得‘惊雀’这名还挺好的。”
惊雀老实道:“染堤姐,您起的名太随意了。”
三人连忙跟上。
三名暗蔻立在一旁,一个替她斟茶,一个替她打扇,一个替她剥着蜜橘。
腥气顺着喉咙往里钻,硬生生刮过舌根,叫人喉间泛呕。
十七走近两步。
她一口气不带停,噼里啪啦一串直往外倒。
喧闹便渐渐被甩在身后,青石路变得狭窄,屋舍稀疏,连檐下的灯笼都少了许多。
下一瞬,泪就落了。
惊刃怂怂的,不敢吱声。
白兰正捧着一盆血水,被巨响吓得钉在原地,盆沿一颤,暗红的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书被随意摔在案几上。
“确实好听,别出心裁,”惊狐打着哈哈,默默转移了话题,“话说影煞大人呢,怎么没见着她?”
她垂着头,视线落在虚处,慢慢描着书沿,眼角微红,沾着一点湿漉漉的水光。
二十一嘿嘿一笑,向身后的十七招手,“十七,快过来!”
她瞧着远处的十七,笑意更深了些:“银两付清了。你俩收拾收拾,跟我走便是。”
竹篱断续,荒草从石缝里钻出,路旁几株老槐斜着枝,被风吹得摇晃。
空洞的,已无血肉的胸膛之中,那片残破之物锋利而尖锐,割破了某处不曾结痂的旧痛。
柳染堤连忙去扶她,掌心触上脊骨,滚烫的血、湿凉的汗,从皮肉里烧出来。
惊刃连忙乖乖闭上嘴。
石室外,甬道狭长,火把明明灭灭,把青石墙照出一层潮冷的光。
二十一吸了吸鼻子,道:“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
尽头,是待客的石厅。
柳染堤蹙了蹙眉。
糯米鼻子一动,“喵”地欢叫一声,从柳染堤臂弯里跃下,窜到惊狐脚边,仰着脑袋直叫唤。
惊狐笑道:“别的人找不到,但找十九,那是一找一个准。”
还未靠近,柳染堤便微微皱了眉,放慢了步子。
她捂着嘴,又是一阵闷咳,血沫溅在指骨间,溅到柳染堤指尖。
柳染堤揉着额角,恍惚道:“你对付容雅,用的也是这一套吗?”
她绽出个大大的笑容,头顶那撮毛都要翘上天:“您真是人美心善!仙女下凡!”
惊刃声音发哑。
远远的,一座医馆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
“好了好了,打住。”
柳染堤道:“说起这个,我可是特意寻过来,想请你帮忙的。”
时隔许久——
乌黑的眼睛望向她,眨着,眨着,下一瞬,被藤蔓生生剜去。
“刚包扎完就想提剑,你当阎王奶开的是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十七抬起手,比了个分账的手势,眉飞色舞:“到时候你也来帮忙。十九拿五成,我拿三成,你拿两成。”
她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又不是生离死别。这世道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咱们迟早还能再见的。”
“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为什么躲着我,又为什么要瞒着我?”
风一吹,纸条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柳染堤笑道:“是啊。”
她又看到了‘她’。
惊刃慌忙道:“属下可以解释,我只是不想打扰到您,叫您为我劳心费神。”
十七怔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事一桩,”惊狐笑道,“不过,我得向您借糯米大人一用。”
柳染堤抱着糯米,眉梢微挑:“你俩确定,还是要原来的名字?”
柳染堤收剑回鞘。
日头被远山吞没,只余下一线昏红的余晖贴在屋脊边缘,似浓浓抹开的胭脂。
她犹豫片刻,趁对方没注意,把被褥往下挪了半寸。
柳染堤一眼刀过来,“伤处还在渗血呢,就敢说没事了?”
二十一欢呼道:“太好了!”
“十、十七……”
“我真想把你脑子撬开来看看,是不是空空如也,就‘主子’两个字在里头叮当乱响!”
她又狠狠咬了一口肉饼,嚼得一脸幸福:“惊刃姐真是个大好人,等我赚到钱了,一定再买多点纸钱给她烧。”
不知哪位贵客来了,挪了个华贵的软榻来,地上着厚厚的绒毯,案几上茶点、酥糕、鲜花一应俱全。
惊刃不想看到这样的她。
十八岁的姑娘,眉眼飞扬,意气风发,长发被风吹乱,好似初生的朝阳。
她扣上峥嵘的剑柄,出鞘的那一瞬,寒光骤闪,无声无息。
柳染堤拿着的桂花糕停在半空,咬也不是,放也不是。
糯米津津有味地嚼完最后一丝肉干,迈着小碎步,朝着巷口的方向跑去。
她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痕,又将剩余的肉饼三两口塞进嘴里,跟着她走出去。
医馆的大门紧紧关着。
第一下咳还能挡着,可第二下便再也压不住。
榆木脑袋冥思苦想,想起了主子每次以为自己生气时,哄人时经常会做的一件事情。
好…好热啊。
“趁着我睡着,一大早就跑了,四处都寻不见。”
“我……我们这么快就要分开了吗……”
“主子,我……”
是因为她欺瞒主子?又或者,是因为她将血咳到了主子手上?
被褥窸窣,她依上前去,生涩地,亲了一下柳染堤的唇角。
灰瓦青墙,门前挂着一块牌匾,“悬壶济世”四字,端端正正。
二十一唇角沾着油渍,嘴里还塞着没嚼完的肉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然后——
她其实有些困惑,她知道自己伤得重,却不明白主子为何会气成这样。
柳染堤不满道:“小狐狸、小麻雀不好听吗?再加上个小刺客,刚好凑一块。”
二十一用力点头:“好!”
极浓、极浓的血腥气,似一盆滚烫的血刚泼在风里。
十七道:“回主子,溜须拍马是一门学问。须得依主子的性情、喜恶、当日心绪、天晴月缺等诸般因素,综合判断,方能拍到点子上。”
药馆厢房中,窗槛半掩。
十七:“……”
庭院里一时很安静。
两人正嘀嘀咕咕,忽然,石室尽头的门被人推开。
她语气一沉,抄起书册,作势要敲到头上:“你是想要气死我吗?”
惊狐讪讪一笑:“柳姑娘的才情,属下望尘莫及。您想出这么多名字,想必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
医馆主堂的门大敞着。
惊刃迟疑了一瞬,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学着照做。
-
“你是聋了吗!”
柳染堤胸膛起伏,没说话。
门环扣着一把铁锁,上头贴着一张显眼的白纸,字迹仓促,墨痕半干:【今日闭馆】
十七转过头。
惊刃惴惴不安地揉着指骨,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坐在榻边翻书的柳染堤。
她用鞋尖踢了踢街边一块小石子,道:“小狐狸,你有办法能找到她吗?”
无字诏外,天色渐沉。
柳染堤道:“怎么就随意了?”
只见惊狐在怀里摸出一条肉丝,对着糯米晃了晃。
三人默契地在门前停下,只有糯米走上前,用爪子挠了挠紧闭的门扉。
惊狐揉揉猫猫脑袋:“糯米,你知道十九在哪吗?”
“我说躺下,躺下!!”
柔软的,短暂的,留下一点点温热的触感,便急着退走。
柳染堤一下怔住。
惊刃并没有立刻离开,她抵着柳染堤额心,鼻尖轻划过面颊。
“主子,您别生气。”
她软声道。
第 107 章 一念痴 3
惊刃内心有点忐忑。
她只是照着主子从前哄她时的样子,低头凑近,碰了一下唇角。
真的很轻,像落叶点水,连涟漪都没敢惊起。
只是,唇离开的那一瞬,惊刃便察觉不对,柳染堤的身子微微一僵,腾地偏过头去。
她唇线绷紧,面颊却一点点泛起红来,连耳尖都染了热意。
“小刺客,你亲我干什么?”
柳染堤硬生生地开口,带着一点别扭:“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惊刃小心翼翼道:“属下做的不对吗?之前您以为我生气时,您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我才想着是不是可以试……”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忽然转过头。
指尖贴上惊刃的脖颈,一寸寸下滑,掠过衣领边缘,而后,往前一勾。
距离骤然缩短,惊刃被拉着一带,下唇被柔柔含住,舌尖舔过,带着一点暧昧的吮意。
随即,她被咬了一口。
“唔。”惊刃委屈。
柳染堤咬着她的唇,不轻不重地又磨了磨,这才将她松开。
“我身上那么多正经东西不学,”柳染堤道,“你怎么偏偏就学了这个?真是不像话。”
她跪在殿中,四面皆佛,却无人可求,无处可去,她的祈愿落进空井,连回声也没有。
“少年夭折也好,白首而终也罢,刀下亡、病里殁,都未必定。”
她垂着眼,指尖没再动,过了片刻,才轻轻应声:“是么。”
“当然不是。”惊雀立刻摇头。
她肩背挺直,腰腹收紧,出剑极稳,一招一式都走得端正利落。
“若真如此,我们所做的,也不过是替那无辜枉死之人,替那不知名的冤魂讨一句公道。”
惊狐一拍脑袋,道:“坏了,忘记咱俩换主子了,不用鬼鬼祟祟地爬窗了!”
她越过城墙,踩过飞檐,踏着山势之上长长的石阶,一路向上。
她知道这是错的。她知道自己正在被牵着走,被引导,被带向一个早就布好的局,被推向深渊。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玉无垢的声音便在此刻落进来,柔柔一唤。
惊刃认真道:“你该喊她主子。”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无垢靠在她肩上,缓了片刻,语气渐渐恢复了往日里熟悉的冷静,仿佛方才的虚弱只是假象。
紧接着,她就这么头顶着糯米,动作娴熟,从窗口灵巧地翻进了屋子。
“那您再教些我别的?”惊刃小声道,“只要是您教的,属下什么都愿意学。”
落宴安脑中轰然作响。
她自己则拽下一只鸡翅,快快乐乐地开始啃,边啃边哭:“呜呜,好好吃,呜呜呜!”
“宴安……”
玉无垢捂着腹部,眼神淡淡的。
什么正经东西?
落宴安握住她的手,又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她自己也在颤抖,却强作镇定:“师姐,我在这儿。”
忽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她手里拎着几个食盒,轻车熟路地一推窗,长腿一迈,正准备翻进来。
她道:“一起吃吧。”
她唤得很轻,“玄霄阁失控了。”
江湖上关于玉折的传闻不少,但大多都是骂她叛主死有余辜,却鲜少有人提过……
屋里有股热腾腾的香气。惊刃嗅了嗅,问道:“你只买了白粥?”
“若不是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动了不该动的情,她又怎会走到背叛女君的那一步?”
她的良心落下去,落下去,砸在铜盘上,细而刺耳。
书卷将将落下,又被收了力道,改成卷起书脊,在面颊一撩,转而勾起几缕长发。
柳染堤懒懒道:“我说过的话可多了,你指的是那一句?”
动作很稳,干净利落。
玉无垢淡声道:“她这副身躯,或许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从某个无辜之人那儿强行夺来的。”
玉无垢咳了两声,身形一掠。
惊刃道:“前任影煞是因为背叛主子,才会遭到母亲追杀。”
有人终于肯应她,于是,她便只听那一声,耳畔只剩下了那一声。
玉无垢没答,只在落宴安伸手的那一瞬,终于撑不住似的,身形一软,整个人倒进了她怀里。
“头骨悬在无字诏,身骨悬在城墙上,怎一个惨字了得。”
柳染堤眨了眨眼,又贴近一点点,鼻尖蹭到她耳垂:“真的没有?”
落宴安颤抖着。
玉无垢的暗卫,玉折。
如此赏心悦目的画面,若能没有廊下传来的嗑瓜子声、嚼花生声、以及偶尔的咯嘣咯嘣咬酥糖声,便完美了。
-
惊刃立在院中,背着手。
于是,方才还满是清苦药香的小屋,此刻已经被肉香彻底占据。
玉无垢缓缓道:“她与蛊林二十八人,牵扯极深。”
惊狐道:“没事,我瞧着二十一买的烧鸡味道挺淡,你可以用酱牛肉拌着吃。”
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祈福日上的那一道谶言。
紧接着,猫猫开始向上挪。
她晃了晃手里拎着的油纸包,再次嘿嘿一笑:“我想着白粥太淡了,又顺路带了两只烧鸡回来。你要觉得粥没味儿,可以用来送着吃。”
白衣如雪影破夜,点上城门楼的檐牙,再借风灯的横梁一踏。
若如惊狐所猜测的那样,玉折是因为动了情才背叛了女君,那她动的,又是什么情?
偌大的殿宇深处,供奉着无数神佛玉像,或慈目垂眉,或怒目金刚,或千手结印,或持杵持铃,无声亦无言。
长明灯、莲花灯,沿着台阶、立柱、佛龛一盏盏排开,火苗摇曳,映得殿内无比明亮。
惊刃道:“属下没有。”
【死无葬身之地。】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她唇间无声诵着,声音却总断在半途。
她就跟猫似的,歪头压在肩上,咬着耳朵:“闷葫芦,怎么瞧着一脸不高兴?”
柳染堤掰酥糖的手忽然一顿。
她想了会,没想出来。
柳染堤来得悄无声息。
殿内灯火无声摇曳,神佛垂目不语。
惊狐继续嚼嚼嚼,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落霞宫再怎么邪门,也不会凶险过赤尘教。”
“没有。”
忽然间,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探了出来。糯米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冲她“喵”了一声。
“将她们二人,引来落霞宫。”
惊刃四下看了看,没见着柳染堤的影子,胆子稍稍大了些,将被褥往旁边一掀,走到案几前。
门洞里回声空空,背着乌木棺材的女子走过城门,忽而停下脚步。
她明明在求清净,可越诵,越像在辩解、求饶、恳祈,求她的神佛莫要抬眼,莫要垂首看她。
她正准备去拿案上的蜜饯,才发现碟中只剩下孤零零的最后一颗。
“赤尘教当年那条毒藤是真可怕,要不是影煞,我和惊雀都得死在那。”
“前任影煞,玉折。”惊狐道,“你瞧她对玉无垢那么死心塌地,结果呢?”
惊刃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她握住落宴安的手,声音柔了许多:“宴安,别多想,谶言只道终局,不写因由。”
惊狐大呼小叫:“我对柳姑娘的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昭!便是天塌下来,我也顶在最上头!”
刚吃两口,惊狐也回来了。
窗边传来一声响动。
“还真是可怜。”玉无垢道,“你死了,她也没能活下来。”
玉无垢静了片刻,不再多言,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在柳染堤的勒令下,惊刃被迫老老实实躺在榻上,不许下地、不许走动、更不许提剑。
“她去查红霓,赤天蛊反噬,赤尘教满门尽灭;她与锦胧同行,锦家二人被关入金库;她入嶂云庄,庄主血亲三人自相残杀。”
惊刃:“……”
“宴安,我只有你了。”
“什么事?”
她气息微弱,染着血的手覆上来,慢慢拢紧了她的十指:“宴安,我一定会护住你。”
便见一道白色身影立在殿门口,摇摇欲坠,白衣之上血迹斑驳,有新有旧,触目惊心。
落宴安颤声道:“柳染堤祈求之物,共有五项,分别为名、利、权、情、道。”
她抬眼看向落宴安:“柳染堤自现身之后,接触的门派众多,可死的,恰恰好好是这三家。”
这才不过短短几日,锦、嶂两家便接连覆灭,她们布下的暗线来不及激活,准备好的后手来不及使出。
惊刃:“……”
剑锋破风,干脆利落。
玉无垢靠在她肩上,呼吸微弱,每吐一口气都费力,她望着落宴安,停了一停。
惊雀立马坐下,三两下撕开荷叶,撕下一只鸡腿塞进惊刃的粥碗里,又撕下一只留给惊狐。
惊狐白了她一眼:“对主子动感情的暗卫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影煞就是最好的例子。”
惊雀啃完了两边鸡翅,把骨头咬得干干净净,又去夹惊狐食盒里的鸭翅。
惊刃觉得惊狐真是聪明,这话说得太有道理:“好。”
惊刃看了看那一小罐拳头大小的白粥,又看了看油纸包里露出来、比惊雀脑袋还大一圈的烧鸡。
落宴安跪在殿前的蒲团上。
柳染堤一愣,面颊微热,耳尖瞧着又红了几分,抄起书册便要往惊刃头上砸。
“仗着我对你好,仗着我舍不得你,仗着我这颗心偏得没边儿,真是愈发有恃无恐了。”
玉无垢摩挲着她,声音轻似叹息:“宴安,我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她说着,将手伸进惊狐拿着的油纸包里,抓了一颗酥糖:“我俩啊,现在关系可好了。”
惊刃听得一知半解,决定不想那么多,先吃肉再说。
“你能看见吗?”
乌木棺材压在背上,漆色沉黑,链环粗重,层层叠叠,缠绕着,将棺木彻底封死。
“咳、咳咳咳!”玉无垢忽而捂住嘴,咳了好几声,血从唇角溢出,落在掌心里,鲜红刺目。
白骨悬在半空,一言不发,只随风晃动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城楼上悬着一具无头尸骨。
柳染堤拾起一杯茶,润了润喉:“没事,我让她这么喊的。”
惊狐拖了张椅子坐下,惊雀立刻凑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的食盒:“你买了什么?”
惊狐嚼嚼嚼,毫不在意:“没事,您牢牢跟着她就是。”
柳染堤气鼓鼓地坐下,退而求其次,在案几上翻翻找找,剩什么吃什么。
她想挣开,又舍不得;
落宴安几乎是立刻起身,膝盖还带着跪久的酸麻,脚步踉跄着冲过去:“师姐!”
玉无垢打断道:“鹤观剑法的大成境界,可将心魄寄于剑刃,将神魂附于剑锋,萧鸣音便是以此继承了山门。”
惊刃:“……”
玉无垢笑了下,“我们又见面了。”
惊狐咔嚓咔嚓地吃着,想起什么:“柳姑娘,落霞宫的请帖,您打算怎么回?”
惊雀道:“可染堤姐很好啊。”
大概在戳到第五下时,惊刃抿了抿唇,忽而小声道:“只是,主子,您曾经说过的。”
“你自乱阵脚,慌了神,反倒遂了她的意。”
-
惊狐一一打开,得意道:“我猜你肯定会买烧鸡,所以我带了酱牛肉、卤猪蹄、盐水鸭、五香鹅肝,全都可以给十九送白粥。”
说着,惊狐叹了口气:“若玉折牢记自己身份,不问缘由,不管是非对错,只听令行事,现在说不定还好好地活着。”
夜色沉沉,城门高阙,檐角挂着几盏风灯,火光被风拽得细长,忽明忽暗。
落宴安一惊,下意识回头。
事态便急转直下,所有退路,所有的谋划都成了空中楼阁,还未搭好便已倾塌。
“柳染堤或许便是以此活过来的,她将神魂附在剑上,保住一缕神识不灭,待时机成熟,再夺了她人身躯,鸠占鹊巢。”
香烟终年不散,四周尽是灯。
柳染堤的指尖停在面颊上。
她冷冷道:“我买了三包,整整三包,半柱香不到就全没了,你是饕餮吗,吃的这么快?”
惊刃垂着睫,任由柳染堤凑近,用指尖一下下戳着面颊。
匕首的寒光在灯下闪了一下,下一瞬,刀尖反转,狠狠地刺入自己腹侧。
落宴安环住她,感觉到对方身体冷得厉害,血腥气贴上来,混着她身上惯有的清冷气息,叫心里一阵发紧。
“红霓为名,锦胧为利,容寒山为权,那接下来的两人,便、便是……”
她无所事事,盯着房梁发呆,盯了半晌,连有几道木纹都快数熟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见柳染堤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伸手去扶,声音发颤:“师姐你这是怎么了?谁伤了你?伤到哪里了?”
柳染堤撩着她,依近了一点,“……少得寸进尺。”
“师姐,我明白了。”落宴安将她抱得更紧,泪落在衣襟上,无声无息。
玉无垢派她跟着齐昭衡,也有从中制衡周旋的用意。
“谶言既已阐明,那她便一定会死。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把她一步步引到该走的路上。”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碎金一般洒在青石地上。新叶拂动,绿意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惊雀一拍脑袋,道:“坏了!忘记咱俩换主子了,不用偷偷摸摸爬窗了!”
她沉默良久,忽而低声开口道:“宴安,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落宴安沉默着,其实当红霓死后,两人便已有所察觉。
“现任阁主当着所有长老的面,废了我的位份,夺了我的玉牌,说我妄动门规,说我此生都不配再踏入玄霄半步。”
月光从云缝里落下去,落在那一副白骨上,映出一层冷白的光。
“我只剩下你了。”
惊刃指了指自己:“我?”
柳染堤嚼着花生,道:“病美人,大早上就起来练剑啊?”
-
她满脸幸福:“染堤姐真好,给了我好多银两买吃的!她真是个好主子,我好喜欢她!”
白衣迅速洇开一片血色,她眉尖却只一蹙,任由鲜红漫开,沿着衣襟往下滴落。
“哟,影煞病美人怎么起身了?”惊狐笑嘻嘻道,“柳姑娘要是瞧见,怕是又要把你摁回榻上了。”
她一指惊刃:“这家伙的榆木脑袋十分好使,最不怕的就是幻阵,来什么砍什么,保证能带您出去。”
惊狐讪笑两声,揣着银两,麻溜地滚去镇上买新的去了。
粗麻绳从颈骨处绕过,勒进森白的骨缝里,绳结被雨水与血污浸得发黑。尸骨胸腔空荡,肋骨张着,里头早无血肉。
“去是得去的。”柳染堤掰着酥糖,“不过那地方神神怪怪,四处都是心法幻阵,很是棘手。”
她又夹了一筷子肉,塞在嘴里嚼着,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前任影煞的轮廓。
她抬头望了一眼。
只是,柳染堤动作太快了。
惊刃老实道:“可白粥已经喝完了。”
“柳染堤,绝不是简单地受齐昭衡之托,调查蛊林之事那么简单。”
她抚上落宴安的面颊,极慢,极柔,好似将一根细线悄悄绕上去,再一点点收紧,脆弱得近乎无依。
“宴安,绝不可以再拖了。柳染堤与影煞,都必须死。”
惊狐拢了拢堆成小山的瓜子壳,准备吃点甜的换换嘴。
“可萧衔月明明已经……”
万盏灯火层层叠叠,尘埃无处遁形,照金身玉像毫厘毕现,明亮,却无温,似一座座冷炉,焚不出半点慈悲。
柳染堤挑眉道:“好啊,我看你个小刺客,好的不学,坏的倒是学了一箩筐。”
某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惊刃:“……”
……
惊狐道:“那不就得了。”
她抿了抿唇,垂下眉眼,没有再说什么,一下下继续练剑。
她与玉无垢之间,又是如何相处的?
没了惊狐,院里一时很安静。
惊刃声音愈小,到最后,都快听不见了:“您说过的,和我才是……天下第一好。”
“——我来对付她们。”
惊刃道:“你为什么不走门?”
惊刃提醒道:“门没落闩。”
惊刃:“……”
她又是如何看待玉无垢的?
惊刃想。
【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
惊雀嘿嘿一笑,一手扶着窗框,一手从外头探进来,将一只装着白粥的陶罐放到案几上。
惊狐切了一声,道:“你也是影煞,你仔细想想,你觉得,你会背叛柳姑娘么?”
惊刃蹙了蹙眉,便见糯米那肥肥的屁股墩下,露出了另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冲她笑:“惊刃姐!”
这话听着好像是在夸她,但她怎么听着,总觉得像在骂她。
惊狐道:“哎哎,收着点,咱们只是暗卫,切勿对主子动真情实感。”
惊狐的手僵在半空。
她嗓音如水,一寸寸,一尺尺,将她往最深之处推:“况且,盲礼的判词里,也提到了柳染堤的死局。”
惊刃则认真道:“暗卫对主子忠心本就是应当的,何来不动真情一说?”
玉无垢忽而泄了力,肩线塌下去,睫毛遮住眼眶边一圈薄红:“宴安,这天下之大,竟再无我容身之处。”
医馆的庭院里,阳光正好。
“宴安,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弯着眉,似怜似讽:“她就在棺里,就在离你这么近的地方。”
惊刃道:“不得对主子无礼。”
想拒绝,又怕失去。
“蛊婆只是障眼法。”玉无垢一字一顿道,“真正从蛊林里逃出来的,是柳染堤。她才是萧衔月。”
惊狐磕着瓜子,也道:“病美人,怎么不多在榻上躺会?”
“……玉折。”
惊刃继续练着剑,一招一式仍旧端正。就在她收势转腕时,身侧忽然多出一个人。
“够了。”玉无垢打断她。
白骨依旧不语,风从城门洞穿过去,绳索绷紧,又松开,将她拽的更晃了一点。
惊刃垂头望着地面,望着剑锋掠过日光,挑起一点细碎的芒。
忽然间,身后有人靠近。
手臂从背后环过她的腰,软软一扣,把她揽进怀里。
柳染堤贴上来,下颌压在肩头,呼吸落在颈侧,温热的,隐着一丝笑意:“咦?”
她拖长了字句,尾音软绵绵的:“你方才那句话,听起来好酸哦。”
第 108 章 一念痴 4
“酸,是指味道吗?”
惊刃认真想了想,“可属下方才,并未尝到什么酸的。”
柳染堤扑哧笑了,揽着腰的手臂又紧了一点,指尖撩起腰带,轻轻柔柔地拽着她。
“真的真的?”她贴着惊刃耳廓,又道,“真的没尝到一点酸的?”
两人的衣襟贴在一处,她的闷笑落在耳畔,发丝柔柔依偎着她,留下一点痒意。
“确实没…没尝到。”
惊刃喉骨微颤,认真道:“属下不懂。酸甜苦辣咸本是舌尖的滋味,为何主子说,说出的话,也能有味道?”
柳染堤笑得更欢,眼尾弯起,“行吧,那就没尝到吧。”
下一刻,她的足尖探过来,隔着衣物,若有若无地蹭上她的脚踝。细细的摩挲声,连带着一点点热意,顺着腿侧往上爬。
柳染堤懒骨头似的压在身后,那点重量并不压人,却让惊刃一下绷得更直了些。
“小刺客,我忽然就觉得,你那叫小麻雀的好朋友,生得很是可爱呢。”
柳染堤道:“圆溜溜的眼睛,肉乎乎的脸,跟个年画娃娃似的,瞧着就让人很想捏。”
惊刃:“……”
柳染堤点了点她脸颊,又道:“倘若我去揪小麻雀来,亲她一口,你愿意么?”
惊刃:“……”
廊下灯火低垂,红绫随风轻晃,十分雅致。
“打听消息这种事,还是惊狐更在行。她心思活络,耳目多,知道的向来比旁人快。”
惊刃道:“蛊林之祸太过惨烈,虽说落宴安未必真该尽担其责,但许多人都将这一笔账,算在了落霞宫头上。”
惊刃抿了抿唇,她分明什么都没吃,却自唇齿间尝到了一点甜味,像主子许久之前塞给她那串糖葫芦。
惊雀立马搭腔道:“染堤姐,我对您的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昭,哪怕白兰姐用一百只烧鹅诱惑我,我也不会动摇的!”
柳染堤笑着又靠近了一点。面颊贴着她的耳廓,触感软乎乎的:“若我让你决定呢?”
柳染堤斜了一眼站在白兰身后,抱着一大堆药材的惊雀:“有本事自己抱,别麻烦人家小麻雀帮你拿。”
那宫殿便在霞光之中显形。
若论地位高低, 柳染堤稳坐三只暗卫的老大之位,却偏偏被白兰压着一头。白兰虽能制住柳染堤,却又斗不过糯米大人。
她哼着小曲,抬手遮了遮额前的光,道:“小刺客,听闻近几年,落霞宫衰败得厉害。”
柳染堤盯着她,忽而一弯眉:“落宫主,虽说您方才已言明此法凶险,可我对那盏引魂灯,仍是颇为好奇。”
行装、路线逐一安排妥当,不多时,两人便踏上了往西的山道。
惊刃老老实实道,“最开始,确实有些不太习惯;但如今已经不觉得别扭了。”
两人便是在一尊巨大的莲台像下,见到了落霞宫宫主。
柳染堤靠着她,眼尾泛着水光,气若悬丝:“我身寒体弱,肩不能提、手不能扛,风一吹就要倒。”
惊刃拴着缰绳,她动作一贯利落,绕树两圈,打了个规整的结扣。
柳染堤点头应下:“也好,依落宫主安排。”
她隔着那层若有似无的雾气,望过来,直视着落宴安:“当真有这般神奇?”
落宴安幽幽望着柳染堤,停了一瞬,又越过她,掠过站在身后的惊刃。
柳染堤托着下颌:“是么,那我去揪那只狐狸来亲一口,你乐意不?”
柳染堤扶了扶额:“不用了。”
影煞的黑靴后头,正跟着一只摇着尾巴,试图把护法神像捧着的石鱼挠下来的白团子。
柳染堤又道:“那你喜不喜欢和我一间房,睡同一张榻?”
她气息不稳,身形微晃,踉跄着向身后倒去。惊刃默默地接住她。
惊刃沉默好一会,小声道:“惊狐这人很聪明,极善察言观色,但她骨子里头,对暗卫与主子之间的分寸把得极严。”
果然,柳染堤方才还懒斜倚着车厢,笑盈盈地瞧着她慌张,这会儿却立刻直起身子,神色一下子认真起来。
神像端坐其上,慈眉善目,垂首俯视,气势沉静、浩大,叫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渺小之感。
柳讲师卷起一本花里胡哨的胭脂色册子,对着榆木脑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两人踏上山道时,赤金与绯紫层层漫开,霞色一路自天际铺到脚下,将石阶一节节染亮。
惊刃见她盯着自己黑靴后头,蹙着眉一脸困惑的模样,压根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肯定又是糯米悄悄地跟过来了。
“实不相瞒,我们二人被宫主信中提到的那门秘术勾住心思,按捺不住,便急着赶来一探。”
“柳大人,影煞大人。”
惊刃窝窝囊囊:“主子不让。”
她抱着手臂,晃到惊刃身侧,用指节在剑鞘上敲了一下。
落宴安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僵,连声道:“这恐怕不妥,山中苦寒,殿宇古旧,两位又是远道而来,还是分开歇息更——”
柳染堤道:“备着呢,你上次熬那一大罐我每日塞小刺客还分了几粒出去,结果还剩了不少。”
“这还差不多,”柳染堤道,“你别听那只臭狐狸瞎说,我俩可是天下第一好,你当然得听我的。”
她叹了口气:“这都过去好几日,天衡台的人研究许久,愣是连机关山的一条缝都打不开。”
这话听着好耳熟啊,
不等她说完,柳染堤忽然捂住了胸口,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就知道享受。”白兰鄙夷。
惊刃结结巴巴:“不、不是……只是……”
惊刃顺当地挽起袖子,白兰挑眉望她一眼,道:“这次怎么没在腕间绑住一堆破铜烂铁了?”
西去千里,有山名落霞。山上有宫,宫名亦为落霞宫。
柳染堤道:“所以呢?”
惊刃:“……是。”
千百道无声的目光,四面八方,无声无息,注视着尘世的一草一木。
惊雀听闻自己不用去,还失落了一小会,瞧着泪眼汪汪的。
“若在霞落时分点燃此灯,便可在因缘未断之时,强行将一缕残魂唤回世间,与生者短暂相见。”
落宴安神色微敛:“确有此物。”
她现在知晓,为什么嶂云庄不管吃食了,真要按这三只饕餮的吃法,嶂云庄养这么多暗卫,怕是撑不过三年就得倒台。
柳染堤道:“当然是真的,你是我的乖妹妹,我做什么要骗你?”
她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地给惊刃来了这么一段戏:
主殿前的甬道极长,石壁高耸。甬道两侧,立着无数佛像、神像,或悲或喜,或怜或悯,或慈目低垂,或怒目圆睁,神情各异,却一律垂首不语。
小厮通报道。
殿外,垂着成排的幡布与红绫,以金线绣着晦涩难辨的经文,字迹蜿蜒,似流云,似难以参透的命数。
“究其原因,除去修习心法幻阵伤人伤己、门人多短寿的旧疾,大概便是因为七年之前那场少侠会武,正是由落霞宫牵头。”
心念一动,便无所遁形。
“只是宫中如今人手不足,冷清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惊刃仍旧不知道为什么,可方才压在胸口的闷气,忽然间便消散了,她轻飘飘的,一下便开心起来。
“那你们准备何时动身去落霞宫?”白兰说着,回头很是留恋地看了眼惊雀,“她也要跟着么?”
一路向西,天色渐阔。
话一出口,惊刃就觉得不妙。
只不过,惊刃这家伙不会笑的。
夜色渐深。
惊刃道:“当然是您。”
“最近江湖不怎么太平,委实是多事之秋。蛊婆之事还没解决,锦绣门却莫名其妙遭人暗算,嶂云庄又莫名其妙出了一桩血亲相残的惨案。”
白兰“啧啧”两声,指尖搭上去,片刻后收回来:“恢复得很好,还得是你主子盯着才行,记得每日吃一粒气血丹。”
惊刃道:“真的?”
她踌躇好半天,才道:“属下也不清楚为什么,但我确实是…有些不太愿意的。”
柳染堤笑了声,换了另一条腿翘着,道:“她什么时候说的?”
惊刃被她搂着、揽着、蹭着,都快有些站不稳了,耳尖泛热:“主,主子。”
白日里,马蹄声在旷野里敲得空荡;夜里,篝火明灭,星河垂落,天地间只剩两个人与一条路。
落宴安:“……”
落宴安站在那里,与那近乎触及穹顶的莲像相比,愈发显得渺小。
“久而久之,宫里便空了。”
柳染堤笑道:“无碍,你想去哪都成。落霞宫这一趟不宜人多,我与惊刃两个足够了。”
然后,她被一股神秘的,不可言说之物牵引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一下。
她在两扇相邻的房门前停下,吩咐小厮点灯,道:“宫中简陋,委屈二位暂住于此。两间厢房相隔不远,若有需要,唤人便是。”
而糯米大人再如何威风,一遇着惊刃,立刻就开始扮甜撒娇,见面就滚在地上,央求她揉揉肚子。
-
肯定是跟某只狐狸学的。
柳染堤看了一眼,随即笑道:“劳烦宫主费心了,不必这么麻烦,一间就好。”
味道怪怪的,她却很喜欢。
柳染堤盯着她,道:“在你心里,是我更重要,还是那只天天爱搬弄是非的坏狐狸更重要?”
她教诲道:“记住了,当主子把你拐上榻,你就乖乖上榻,乖乖被她睡,懂了么?”
惊刃仍旧没立刻回答。
柳染堤道:“乖妹妹,开心么?”
落宴安神色一动,缓缓道:“自然可以。只是魂灯供奉在最高处的山巅殿宇,去往那里的石阶繁复,又有幻阵环绕。”
“二位远道而来,想必鞍马劳顿,辛苦非常。”落宴安柔声道。
她神情淡然,眉宇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凄哀,微微福身,向二人行礼。
柳染堤气得直笑,随手塞了几锭银两,把人撵去金兰堂帮忙,说是“躺也得躺在该躺的地方”。
她沉默了好久,眼帘低垂,道:“主子的决定,属下无权质疑。”
白兰带着惊雀回来时,见到的便是惊刃坐在石凳上剥蜜橘,柳染堤则坐在旁边,一边闲闲地翻书,一边吃惊刃剥好的橘瓣。
惊刃:“…………是。”
白兰一拂袖,对惊刃道:“把脉。”
“想来里头啊,不管是人是兽是鬼是魂还是骨头,怕都凶多吉少。”
“这不就是了?这就叫吃醋,”柳染堤笑道,“小刺客,酸溜溜的。”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哎哟,你们也要上落霞宫?那地方早不如从前咯!蛊林那档子事一出,练武的全跑光了,剩下的都是些敲钟扫地的!”
“哈。”
“若有权呢?”
柳染堤跳下车辕,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据您信中所说,落霞宫之中,供着一盏名为‘霞落引魂灯’的奇物。”
“关于落霞宫的事,”惊刃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属下只听闻过一二,具体了解得不深。”
“说。”柳染堤道。
马车只能停在山脚。
“喊我做什么?”柳染堤亲了亲她耳尖,“好妹妹,乖妹妹,我最喜欢你,只和你天下第一好。”
惊刃正一条条撕着橘瓣上的丝络,指尖沾着一点清甜的汁水。听见这话,她抬起头来:“只带我一人?”
落宴安想。
“那之后,落霞宫的声望一落千丈,有的门徒怕惹祸上身,有的门徒觉前程无望。于是走的走,散的散。”
殿宇间香火经年不息,烟气盘旋,人在其中行走,便容易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并非是自己在看这些神像,而是神在看人。
白兰道:“这孩子实诚乖巧、吃苦耐劳,比白墩墩那个喊半天屁股不挪一下的家伙好多了,我可想她来药谷,可惜人家不愿意。”
柳染堤一挑眉,笑意从眼底漫出来:“那她说得,岂不是太晚了?”
她只会认认真真听柳染堤说完,又认认真真地回复她。
远看时,只觉一道霞影悬在山腰,似真似幻;再近些,便见宫墙层叠,如阶如台,沿山势而上。
-
柳染堤踏前半步,香雾被她带得微微一乱,两人目光便在雾中相碰、相撞。
“叮”一声脆响。
那尊莲台像高逾数丈,石莲层层舒展,托举而上。
殿宇层叠而立,朱红梁柱撑起重檐叠瓦,如火亦如焰。
惊雀道:“是呀,现烤的才好吃,您想尝尝么?我待会带三只回来,您、惊刃、惊狐姐一人一只,白兰姐说太油腻了,她不喜欢。”
暮色时分,霞光正盛。
她向二人走来,身影被烟香层层吞没,又在灯火中重新显现。
落宴安亲自引路,将二人带至偏殿后的客舍。
“……是么?”
两人在殿门通报之后,被一名小厮带领着往主殿走。
惊刃怂了,硬着头皮道:“惊狐说,不可以被主子拐上榻,也不可以被主子睡。”
“就比如,她还曾告诫过属下,说一定要与您划清界限,不可逾矩,不可亲近过头……”
那一颗心被反复淬炼,早已烧成冷灰,却不知从何处,忽然埋进了一点余火。不明亮,不张扬,只在灰里闷闷地红着。
落宴安这才转过头来。
柳染堤回礼,笑道:“宫主客气了。”
惊刃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主子您便是开口要求要亲她,惊狐也一定会寻出千般理由婉拒。”
柳染堤笑意反倒更深了些:“那倒是可惜。”
这么想想,还是锦绣门财大气粗,一日四、五顿随便吃还有小甜点,怪不得在暗卫中风评极好,人人都盼着去。
惊刃默不作声,只是握着剑柄的手不住收紧,腕骨在轻轻颤抖,被层层纱布包裹的伤处,隐隐作痛。
“就剩下那个落宴安,孤零零一个人,撑着那么大一座宫殿,也不嫌冷清!”
“如今天色已晚,二位不如在宫中歇息一夜,明日清晨,我亲自引二位前往。”
风一吹,幡布翻卷,红绫相击,随风飘扬,将天光遮了几道。
“当然。”
柳染堤道:“怪不得,之前咱俩在镇上歇脚时,我还听那卖酥油饼的大婶说起这事儿呢。”
“我也不求那什么秘法,只是想去瞧一眼,”柳染堤道,“不知宫主能否通融通融?”
惊刃闷闷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撕着丝络,耳尖瞧着,是莫名又红了一点点。
“那只坏狐狸都挑拨离间了什么?”柳染堤道,“她说,让你和我如何?”
嗯,剩下的三个半没别的地方可去,自然是全进了惊刃的肚子。
惊刃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道:“去鹤观山的画舫,遇见容雅那会儿。”
柳染堤则坐在车辕,晃着小腿,悠悠闲闲地什么都不干,就快活地看着惊刃忙碌。
-
惊刃此人,让她上榻剥光自己躺着可以磨蹭个半炷香,可一旦让她杀人放火下毒亦或是出门赶路,那可是样样利落,不拖不缠。
“不行呢,落宫主。”
柳染堤:“……一整只?”
柳染堤学完还自己先乐了,道:“你别说,她卖的酥油饼可香了,五枚铜板四个,我吃了大半个呢。”
山峦之中,霞光万丈。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世事无常,生死有命。”
说着,柳染堤沉痛摇头:“那幕后之人实在手段歹毒,心思缜密,真不知道下一个要遭罪的是谁。”
【惊狐,我对不起你。】
反倒是惊狐乐得不行,马上就要去选个地舒服躺平,准备什么都不做,一直躺到她俩回来。
日未落时,山色黯淡,而待到日将西沉,云海忽翻,霞光自天际倾泻而下,赤、金、紫三色层层铺展,宛如天宫坠入凡尘。
惊刃:“……”
-
“只是此灯并非想点便点,其中的规矩、禁忌繁多。需择时、择地、择人,少一步,则魂不至。”
白兰“哼”了一声,惊雀则兴高采烈道:“染堤姐,没关系的!白兰姐姐人好好,买药材的时候请我吃了一整只烤鹅,我现在可有力气了。”
柳染堤道:“怎么,舍不得?”
及至近前,落霞宫的轮廓才真正清晰起来。
“落宫主,两位大人到了。”
“历代尝试者,十之七八,皆不得善终。而纵然诸事齐备,若少了那么一分天运,也未必能成。”
她话锋一转,又道:“说来惭愧,我受武林盟主之托,最近正竭力调查蛊林之事,只可惜一直没什么进展。”
“近来啊,我又被锦、嶂两家的惨案吓得不轻,夜夜梦魇缠身,睡也睡不安稳。”
她说着,在惊刃腰间摸来摸去,顺出一条丝缎帕子,捂着嘴,虚弱地咳了几声。
“落宫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夜里怕冷,离不得热气,若不搂着一只暖和又顺眼的妹妹,实在难以合眼。”
柳染堤捏着帕子,泫然欲泣道:“您说,这事怎么办吧?”
第 109 章 空照影 1
香烛在夜风中一颤,灯芯噼啪作响。
落宴安沉默了足足一息。
她拢着长袖,缠着红绫的指节捏得死紧,才勉强维持住原有的温和神色:“……既然如此,宫中自当尊重贵客的习惯。”
落宴安一礼,转身离去,
柳染堤笑眯眯地拖着惊刃进了房门,门扉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满殿香烟。
笑意也在这一刻散尽。
“落宴安在拖延着什么,”柳染堤声音沉了下来,“她要么正在布阵,要么心法幻阵早已布妥,只等我们自投罗网。”
惊刃道:“心法幻阵虽说威胁性不大,但极其耗时,若是不小心被困进去,每次得耽误一阵子才能出来。”
柳染堤道:“你确定,是真的没威胁性吗?”她指了指自己,“对我来说。”
惊刃:“……”
惊刃开始结巴:“这,唔…可能……可能确实,会有一点麻烦……”
柳染堤叹口气,将自己往榻上一丢,挤得正趴在榻上睡觉的糯米“喵”一声跳起来。
小猫转了两圈,不高兴地甩着尾巴,最终愤愤地跳下榻,循着熟悉的气味,蹭到那双黑靴旁,委屈地蹭了蹭。
柳染堤摩挲着指骨,目光落在虚处,“我有点担心自己。”
“倘若真不小心陷进幻境里,我不一定能走出来,”她叹了口气,“我不想…拖你后腿。”
落宴安闭上眼。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您若是没有渡生莲在手,见着魂灯也是无用。”
那一瞬,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幻阵之中,以为自己会成为落霞宫传闻里“短命”的又一个理由。
她没有犹豫一秒,继续道:“杀了她以防节外生枝,而后您寻一处安稳处候着,属下慢慢破解幻阵便是。”
惊刃站在原地,心口骤然一沉,低头摸到手腕上的红绳。
惊刃喉咙发紧:“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主子一时兴起,想逗弄属下,或者只是觉得有趣……”
似是留意到落宴安的目光,柳染堤抬起手腕,红绳随之微微一晃:
惊刃被她吻的有些痒,忍不住缩了缩肩膀,迷糊着道:“没,没……”
她动作极快,猛地揪住了落宴安的衣领,硬生生将她扯近半步。
柳染堤笑道:“你们这座山头太大,我怕乖妹妹迷路,便栓个绳,绑在我身旁了。”
话音未落,柳染堤已站起身。
柳染堤啄着她耳尖,轻哼了一声,那一点气流顺着面颊滑落,水珠般流进她的衣领间。
柳染堤道:“可姑娘们被困在蛊林之中后,与外界彻底隔绝,又怎会知道是谁在背后设局?”
她们说——
柳染堤神情从容,步子轻松,惊刃则始终与她隔着半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形。
她正欲回身,目光却被什么绊住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柳染堤垂在身侧的手。
“真是的……”
她爱她。
她倚过来,抵着惊刃的额心,定定地瞧着她:“我要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亲你?”
她听见师姐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宴安,宴安,别怕。”
“真过分,就知道欺负我。”
那绑腰间的一堆暗器被她连抽带拽,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惊刃弯下腰,把糯米抱起来,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主子,别太担心。”
天光昏昏沉沉,云压得极低,哪里谈得上一丁点“日光好”。
鼻尖贴着鼻尖,呼吸轻而急,密而急,被水浸着,低低的,漉漉地缠在一起,氤氲着一团热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镇定,走到门前,指尖扣上门闩时还在发抖:“谁?”
惊刃断断续续,一口气要攒好久,还经常被某人坏心眼地打断,“这样唤…您…太不合规矩了……”
“喊得可好听了,我可喜欢了,还想再听几遍,怎么都听不够。”
“小刺客,尝起来好酸哦。”
柳染堤依过来,鼻尖蹭着她脸颊,跟猫猫似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喊我姐姐?”
柳染堤的手不知何时攀上后颈,指腹贴着细汗,沿着发根摩挲。
“属下不如惊狐聪慧机敏,也不如惊雀讨人喜欢,您更信任她们、更喜欢她们,也人之常情……”
落宴安道:“首先,需要一副可承载魂魄的身躯,这一点,想来柳姑娘早已知晓。”
她歪着头,膝骨抬起,抵着一隅绵软,轻而缓地磨着:“在你心里,究竟是这一堆破铜烂铁重要,还是我更加重要?”
红绳的另一端,向着后方牵去,缠在那一名该死的暗卫腕间。
……
红绫从高处垂下,掠过她的肩头,又擦过她的臂弯,似温柔的手,又似一条条不容置疑的束缚。
“不过,落宴安一直想法子拆散我们,想来便是存了此意,”惊刃道,“我们最好形影不离,不要分散。”
落宴安走在最前,衣袂被山风掀起,又贴回身侧。她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人。
清晨,落霞宫寝殿。
惊刃愣了愣,道:“您先前说不在意那秘法,我还以为您当真不要那魂灯了。”
落宴安道:“此花不算罕见,多生于悬崖绝壁之间。只是它既无药用之效,也无旁的价值,采来无用,医馆药铺皆不售卖。”
师姐没有辩解,担下了所有罪责,被长老们以“以情乱道”的名义,逐出了落霞宫。
于是她便透过这一面明镜,望见自己这一颗并不洁白的心。
她呼吸都是烫的,在她手心烫,在她手心颤:“主…主子,我……”
柳染堤亲亲她脸颊,总觉得那块很软,于是便咬了一口:“小刺客,你不专心。”
惊刃下意识屏住气息,又被迫松开。她的那一点迟疑被她捕捉到,她轻咬着她舌尖,牵走了那一丝湿涔涔的喘动。
她们的眼,全被红绫遮住了。
呼吸交错、纠缠,她的气息探了进来,温和而后耐心,反复地贴近、离开,再贴近。
“落宫主,您是在看这个么?”
惊刃向后一撞,掌心掠过冷瓷,又碰到木盒,腕骨一滑,几件小物相继撞翻,发出接连不断的响动。
【宴安,要端正、要克制、要守戒、要清净、要无我。】
落宴安下意识抬头。
玉无垢扣住她的腕,将她从混乱里硬生生拽回,替她把那乱成一团的内息一点点捋顺。
落宴安咳出一口血,鲜血从唇角涌出,手徒然抓紧了惊刃的袖口,随即无力垂落。
她的小刺客,真是无比矛盾的一个人,倔得像一块石,又脆得像一层冰。
落宴安明显语塞,声音一点点低下去:“这倒也是。”
三人沿着山路往上走。
可那一日,她仍旧走火入魔。
是师姐救了她。
她握住红绳,开始往后拉。
惊刃揉着怀里的猫猫,头慢慢便垂了下去,声音听着也丧气了些:“想来也是。”
【要克己守礼,要懂分寸,知进退;要不骄不躁,要温良恭俭。】
四面只剩下茫茫白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脚下石阶都无影无踪。
“怎么,还在喊主子呢?”
“砰砰砰!!”
柳染堤便这么做了。
她背倚着桌沿,撑又撑不住,扶也扶不住,便只靠近她,一不小心,又坐得更深些。
“……好。”
-
“自然。”柳染堤指了指头顶,“你瞧日光多好,山中云薄,正适合爬山去瞧瞧那盏魂灯长什么样。”
有无法割舍之物。
惊刃颤声道
所谓“心如明镜”,并不是镜中无物,而是纵使万象纷呈,仍知哪一念为己,哪一念为妄。
有执。
琉璃般的眼睛里,水光浮浮沉沉,映着人影,柔软的叫人想亲一下。
惊刃道:“直接杀了落宴安。”
惊刃道:“滚。”
她亲了亲惊刃的鼻尖,将潦腻的水抹回去,又于濡软间勾了勾,坏心眼地撩出一线水丝来,“榆木脑袋,还没转过弯呢?”
有欲。
“主子?”她道。
她照做了许多年。
惊刃闭了闭眼睛,任由她亲着眼角,忽而又闷头闷脑地道了句:“属下没有喝醋。”
【要不动喜怒,要不露锋芒,要不动声色,要不生妄念。】
她靠得好近,于是这句话便贴着心尖儿落下,风铃般,叮铃,叮铃,叫整颗心都跟着一晃,一晃,盈满了清悦的响。
柳染堤依过来,舔着被她咬出来的一小块红,闷笑道:“这么容易留痕。”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白衣,眉眼清亮:“落宫主,时辰不早了,日头都快晒到阶上,您还没起呢?”
落霞宫的长老们说这是大罪,擅闯禁域、以身犯戒,坏乱门规。
柳染堤好脾气地等了她半晌,期间指骨倒是没停,终于是在漫流决溢间,等到那一声轻轻的:
她攥着柳染堤的衣袖,在她靠近时不自觉地颤着,一下咬紧了她,溢出些黏糊糊的水意。
惊刃一步上前。
剑尖直进,刺穿了落宴安的心脏。她猛地一震,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惊刃的手腕还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细微地颤。那点颤意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颈,再落回心口。
落宴安一怔,下意识道:“现在?”
下一刻,唇瓣微热。
烛芯早已燃尽,殿中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线灰白天光。
柳染堤偏头:“从没听说过。”
正是柳染堤。
柳染堤道:“如此看来,想要实施这一道秘术着实不易。”
偏偏柳染堤还不肯放过她,见她慌张,见她退,偏要一下接着一下地追过来,靠得更近,更深些。
柳染堤贴着她耳侧,软声道,“还弄湿我的手,真是过分。”
她活了下来。
柳染堤一步扑来,拉住惊刃手腕,喊道:“小刺客,你在干什么?!我们还需要她帮我们找到魂灯——”
惊刃被迫仰着头,那一截颈线白得晃眼,似一层薄雪覆在骨骼之上,于吻下,悄然染了色。
柳染堤道:“小刺客,依你之见,咱们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那条红绳,在两人之间晃着。
“唔。”惊刃闷哼道。
落霞宫深处,不为人知的密殿。
红绫晃动着,拂过她的面颊。
她把天性磨平,把欲念压进骨血,把所有“不该有的东西”都锁在心底。她学会了端正、沉默。
柳染堤耸了耸肩,“说来,这渡生莲究竟长什么模样?落宫主可曾见过?”
连缀的温热沿着脖颈下滑,一个个,一串串,她被她咬出好多的印子,昳丽又漂亮。
两人都没能立刻说话。
【宴安,要温良恭谦。】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落宴安忽然开口道:“柳姑娘,关于这引魂秘术,有着不少要求。”
忽然——
落霞宫讲究“观心明性,破妄见真”,修行之人终其一生,修心法、习幻阵,所求的便是在幻境之中,仍能辨清自己。
惊刃慌慌张张,总担心摔坏了,她垂头还想去捡,结果唇边又被人咬了一口。
惊刃只觉得耳尖更红了。
柳染堤揽过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形,一不小心接了满掌心的水珠,顺着指节流淌,滴在地面。
她侧过脸,笑意淡淡:“若无身躯承载,魂归也是无用,对吧?”
云雾在脚下翻涌,时而漫上来,舔过石阶边缘,又退回去。
柳染堤道:“哦?宫主请讲。”
“渡生莲?”
“影煞大人,您弄翻了好多东西。”
“主子呢?”惊刃盯着她的眼睛,厉声道,“她在哪里?!”
红绳自雾中被抽回来,一圈又一圈,绳身震颤,顺畅得可怕,没有半分阻滞,也没有任何回拽的力道。
柳染堤弯着眉,乌墨眼底含着漾漾的光,“好妹妹,乖妹妹。我只亲你一个人,好不好?”
惊刃手一松,舒舒服服窝在她怀里的糯米又掉了,“喵”地抗议了一声,蹿出窗外。
落宴安的表情很是古怪,想是要说些什么,又被她给硬是吞了回去。
“那依落宫主之见,”柳染堤眨了眨眼,“若要查清蛊林之事,寻到幕后之人,引谁最合适?”
落宴安也随之转身,神情带着几分疑惑:“影煞大人,可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柳染堤再次吻了上来。
落宴安瞳孔一缩,脸上苍白:“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姑娘明明就在旁边!”
“其次,还需一株特殊的灵草,名为渡生莲。”
柳染堤动作一顿,旋即失笑:“你这颗榆木脑袋,真是没救了。”
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兽,勉强拱着背,爪子挠了挠,偏偏又挣不开她的吻。
落宴安叹了口气,似是赞同,又状似无意地继续道:“柳姑娘既然对魂灯如此上心,若真能施行秘术,可想好要引来谁的魂魄?”
所以她要护住她,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这一切都是错误的,哪怕要违背自己的良心。
她衔着她的唇,她的吻一点一滴,向下划,向下落,齿贝覆着软肉,轻舔、舐咬、能感到皮肤下细微的脉动。
可代价落在了师姐身上。
惊刃停下了脚步。
“可据说她与铸师夫人的尸骨被从江中捞起后,已由药谷安葬。”
一霎间,怀中的身躯如烟消散,血迹、衣袍、呼吸,尽数化为虚无。
她拢了拢长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柳染堤扑哧笑了:“哈?”
惊刃喉骨微颤,她其实是想回答“当然是您更重要”,可腰际已被推着,向后撞上了桌沿。
因为常年着黑,又经常藏匿在阴影中的缘故,惊刃的肤色很白,白到一点点变化都显得格外明显。
长青出鞘。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道:“小刺客,我说的话你也信?”
惊刃被吻得有点晕乎,半晌后,压着后颈的指松了,柳染堤转而捧起她的脸,贴上她的额心。
她的腕骨间,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绳,隐在宽大的袖口间,鲜明、夺目,似一抹落在雪上的朱砂。
硬木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衣,压进腰际的软肉,布料簌簌,被指腹轻巧地勾起,撩动,向上推。
“不管是小狐狸、小麻雀还是别的人,就是再可爱再漂亮,我也不会这样对她们。”
“暗…暗卫事主,嗯,唔……须得克己守礼,不可逾距……”
落宴安颔首:“对。”
-
【都是由师姐一手缔造。】
“可是,你之前被我欺负时,分明喊过的一次姐姐的,你忘记了?”
柳染堤沉吟片刻,脚步未停:“我也不太确定。原先想着,或许能召出死去的鹤观山掌门。”
她抿着唇,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却难得显出一点局促来。
惊刃道:“嗯。”
门外之人冲她盈盈一笑。
柳染堤亲着她的唇,绵绵地咬着她,“怎么,现在又不肯喊了?”
柳染堤也不见了。
落宴安跪在殿中,喃喃自语。
惊刃闷闷地“嗯”了声,她垂着头,柳染堤还以为她在权衡利弊,思考对策。
她们靠得太近了,近到唇上的那一点余温,还在彼此间游走。
方才的石阶、松影、天光,连同那条蜿蜒的山路,悉数褪去。
落宴安位于半山,俯瞰云海。再往上,是更陡更寒的山路。石阶蜿蜒,盘进云雾深处。
惊刃的长发被她全弄散了,散在脖颈间,又被薄汗黏在额间。
“或许是当年死在蛊林里的那二十八名姑娘们,会知道些什么?”
柳染堤笑着,又亲亲她唇角,“怎么,又趁我不注意,喝了一整瓶的醋?”
红绫一条条、一圈圈,缠在神像的额间、眉骨上、眼窝里,像潮湿而冰冷的血脉,从梁上垂落,交错缠绕,早已分不清来处。
她爱师姐。
她僵了一瞬,勉强扯出一个笑:“二位关系,真是…很好啊,哈哈。”
山巅之上,供着那一盏传说中的魂灯。人们说,那是离神佛最近的地方,燃在那里,才不至被俗世的尘气污染。
“想要寻到,得亲自去那些人迹罕至的悬崖边,碰碰运气。”
结果片刻后,这家伙来了一句:“您先前说,和我才是天下第一好,难道也是骗我的?”
殿里供着无数神佛雕像,悲悯的、威怒的、含笑的、垂泪的,一尊尊、一座座地端坐高处。
“主子,等……等下。”
她是落霞宫最被寄予厚望的门徒,她乖巧、懂事、天资卓越,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
榻前的灯影晃了一下,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惊刃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柳染堤便已站在身前。
大抵确实是熟能生巧,惊刃总觉得,柳染堤剥她的动作熟练了好多。
惊刃早就被她欺负得发不出声来,那双一向清冷的眼此刻微微泛红,眼尾因为不知是恼还是羞,有一线浅浅的潮色。
惊刃站得不太稳,背脊贴着桌沿,她下意识将双手往后探,想借着桌面稳住身形,却因视线被挡,只能胡乱摸索。
心法幻阵之中,万念俱焚,她分不清真与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疯狂生长、撕裂。
落宴安迟疑了一瞬,硬着头皮道:“是,是,二位请稍候,我这便来。”
这些话,她听了许多年。
惊刃一言不发,目光越过落宴安,落在前方石阶尽头。
“确实是个法子,”柳染堤道,“只是我需要那盏魂灯,杀了落宴安,只怕连魂灯在何处都不知,更别说使用之法了。”
走在前方的柳染堤回头:“小刺客,怎么了?”
落宴安一夜未眠,靠在案边,头沉得发疼。她正昏昏沉沉地合着眼,忽然间——
落宴安脚步一顿。
本该是通向山巅的路,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不清,雾气凭空生出,缓慢而无声地合拢。
说着,她还转头望向惊刃,道:“好妹妹,你乐意不?”
“惊刃!”柳染堤的声音也从一侧响起,又急又怒,“你在干什么?放开她!”
【哪怕她的情,她的爱,哪怕当年那场‘走火入魔’的意外——】
她心跳乱得厉害,脉息一下下地跳动着,尽管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敲门声突兀地落下来,落宴安猛地一震,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红绫覆着神佛的眼,也覆着她眼角的一点泪。那泪没有落下,悬在睫上,像一粒将碎未碎的盐。
柳染堤一怔:“唔?”
“我吃醋了,怎么办?”
她吻了上来,微润、柔软,绵绵的气息落在唇边,未触先湿。
很快,红绳抽到了头。
惊刃望着那一节坠在地上,断裂的绳头,弯下身,将末端捡了起来。
切口极为干净,齐齐截断,既非蛮力扯裂,亦非日久磨损,应当是被某柄极其锋利的剑刃,一剑斩断的。
比如说,峥嵘剑。
……糟了。
第 110 章 空照影 2
惊刃站在雾里,指间还捏着那一截断裂的红绳。
她不确定主子是主动切断红绳,还是被困入心法幻阵后,被诱导而做出的举动。
但不管前者还是后者,惊刃的目的很明确,有且只有一个。
她必须尽快找到主子。
她要回到她身边。
惊刃缓缓吐出一口气,长青出鞘,响动极轻,于雾中划出一道浅弧。
她向前走。
脚下没有路,石阶不见了,层叠的山峦也不复存在。万籁俱寂,唯余一片苍白。
雾中忽然响起一声尖促的哭喊。
惊狐与惊雀跌跌撞撞冲出来,衣襟散乱,脸上带血,眼里满是骇然。
“惊刃姐!”惊狐咳着血,惊雀扶着她,满脸是泪,“快走,快走!”
寒光乍现。
一剑斩喉,一剑穿心。
没有血溅出,两人的身影塌下去,雾色一沉,又轻飘飘地散开。
惊刃越过她们,往前。
可这一点腥气,很快便被更浓、更沉、滔天般的血气吞没。
“小暗卫,你生得好漂亮啊!”
她弯腰在床榻底下摸来摸去,半晌,摸出一袋藏得极深的糖炒杏仁。
十九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
萧衔月忽然冒了这么一句出来,她一步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十九:“我一见着你,就喜欢得紧。”
十九跟着她出了屋子。
“听闻那儿的暗卫待遇极好,一日能吃上好几顿,顿顿有鱼有肉,主子也大方,经常丢赏银……”
血沿着阶面往下淌,汇成一条条细流,漫过石缝,染红了雪苔。
再往前一步。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殿宇八角对称,白石为坛,层层垒起,飞檐向外舒展,如莲瓣初开,立于云雾之中。
白衣,乌发,眉眼清艳。
她抬眸看她,道:“回来了?”
“虽说前任影煞那事闹得不太好听,可这回还是来了三四家门派呢!”
她语气端着,恩赐一般落下,可对惊刃而言,已是极为难得。
将惊刃盯着灯一言不发,惊狐拍了拍她肩膀,道:“趁天还没全黑,咱们快走吧。”
萧衔月唇角溢出更多的血,她挣扎着,猛地揪住了十九的衣领:“你,你……”
这就叫,甜味么?
惊狐则脸色大变,话音都急促了几分:“喂,十九,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困在幻阵里头吧?”
可困意却并未褪去。
里头灯火通明,惊雀冲出来:“太好了!惊刃姐、惊狐姐,你们的脑袋都还好好呆在脖颈上!”
少年不过十七、八,眉如新柳,眼似皓月,带着点未经世事的锋利,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
“十九,你可别犯糊涂!我与惊雀可是真真切切站在你身前的,你也确实正在嶂云庄里——”
惊刃脚步难得地停顿了片刻,她望着那人,下意识唤出声:
也不该有铃。
十九轻声道:“抱歉。”
她跑得气喘,衣摆沾了雾水,脸上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亮色。
惊刃也跟着倒了下去。
容雅踉跄着想抓住什么,却只打翻了香炉,灰烬洒了一地:“混、混账玩意……”
柳染堤化作白雾,沿着惊刃的臂弯、衣襟、指缝漏下。
影煞的起拍价为九千两,底下应声寥寥。几轮叫价像敷衍的寒暄。
比起上一任影煞那般百家竞价、座无虚席,这回仗势小了太多。底下只坐着寥寥几家:嶂云庄、苍岳剑府等等。
“惊、惊刃……”柳染堤断断续续,被血呛碎,“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可下一刻——
十九微微睁大眼。
她嚼着,含含糊糊道:“对了,小跟班,你叫什么名字?”
书房消失了。
她没能将名字说出口。
灯身修长,骨架细瘦,八面绢纱上隐约浮着旧金色的纹样,宛如一座小小的佛龛。
越长江,翻山岭,嶂云庄近在咫尺。
-
“小刺客!”她声音发哑,伸出手想去牵惊刃,“我快吓死了,找了你好久。”
【不好。】
她脑子晕乎乎的,被萧衔月连拖带拽,扯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那把老旧的、残破的,满身碎痕的“惊刃”剑出鞘。
惊刃淡淡截住她的话头:“我有数,我知晓自己身在何处。”
惊刃道:“主子最近如何?”
这才发现,自己掌心里不知何时,正提着一盏八角宫灯。
柳染堤猛地抬眼,眸色都亮了亮,旋即向惊刃小步跑来。
惊刃强撑着拔出匕首,想再刺一下,可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惊狐笑道:“乌鸦嘴!这次可惊险了,十九都差点困在幻境里没出来,是不是?”
雾气涌来,将一切吞没。
“别磨蹭了,快起来吧!”十七拽着她,把她从床上拖起来,“再晚可就误了时辰!”
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门派。
惊刃“嗯”了一声。
“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跟班了,对吗?咱们以后天天黏在一起,天下第一好。”
鹤观山消失了。
走着走着,白雾忽然涌动了一下,潮水退开一线,显出个熟悉的身影。
她转头望向惊刃,眼中有惶恐,也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
她早已没了气息,眉眼却微微敛着,唇角竟留着一丝笑意。
木雕小鸟、草编的小狐狸、卵石、松果,还有几枚在书册间压扁的干花。
她的大腿外侧隐隐作痛,那处被匕首扎出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肌理往下淌。
屋子里也很干净,就是案几上微有一点乱,除了笔墨之外,角落里还堆着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物件。
血沿着剑身缓缓往下淌,细细一线,啪嗒,啪嗒,坠入雾气中。
剑尖贯入,刺穿了容雅的心肺。
所有光都坠下去。
很是自来熟地往十九手里塞了一把:“小跟班,请你吃。”
下一瞬,怀里忽然一轻。
萧衔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非但不松手,反而将十九搂得更紧些。
终于,她踏上了最后一级。
回嶂云庄的路上,惊狐边赶边说:“咱们这回交差得漂亮,容三小姐若满意,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十九内心忐忑,她躬身行礼,小心翼翼道:“主…主子?请问……
书页哗啦啦翻着,萧衔月指着其中一段,兴奋道:“你看,这句就好美。”
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旁的缘故,她额心微微刺痛,那缕腻香也挥之不去,萦绕在鼻端。
她只向前。
萧衔月切了一声,道:“我剑法天下第一,还用得着别人保——”
“……主子?”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需要暗卫!”
惊刃应了一声:“嗯。”
惊刃下意识低头。
柳染堤跪在长阶之下。
惊刃起身,走过去。
惊刃低头望着空落落的怀抱,失神了片刻。
惊刃手腕一转,剑身绞动,容雅的声音当即断在喉间,只余下些不甘的“嘶嘶”声。
“先前是我看错了你。此后,若你仍肯继续用心办事,我自不会亏待。”
那双眼里有惶然、有受伤,还有一点她熟悉的、黏软的求怜,如同无数次,她窝在她怀里的模样。
来人竟然是惊狐。
她被困入幻阵太多次,每次都来来回回那几个人,轮番上阵,轮番逼她动摇。
案几上,茶盏尚温,袅袅腾着一丝温热的雾,忽而,被一线寒光刺破。
十九道:“属下无名无姓,奉主命而活,还请主子赐名。”
年年岁岁浓胜旧。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盖过了容寒山:“九千六百两。”
可剑还插在她心口。
有人在拼命摇晃她的肩膀。
她长发披散,乌墨与血色纠缠在一起,腕间还系着那一节断裂的红绳,死死握着那把长剑。
雾气散去,惊刃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下了山,正站在落霞宫殿前。
女子眉目英气,身着鹤纹白衣,坐在苍掌门旁边,端着一盏茶,笑意爽朗。
十九含着杏仁,等糖衣在唇齿间慢慢融化,另一边,萧衔月已经往嘴里扔了好几颗。
十九怔了怔,喉咙发干:“大日子,什么大日子?”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惊刃敷衍地“嗯”了一声,视线越过她们,扫向廊下、窗棂,扫过每一个角落。
惊雀疑惑道:“惊刃姐,你怎么了?”
刚入山门,便有一个人风风火火,自石阶冲下。
她又看向十九,道:“这丫头最会装乖卖巧,就是吃定了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
通往八角殿宇的石阶上,有一道长长的、怵目惊心的血痕,从殿门口一路拖拽、翻滚,最终砸到阶下。
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发髻松散,眼角细纹深深。
鲜血涌出,浸透了黑衣,顺着腿往下流,热得发烫。
二十一正拼命摇晃着她,十七站在旁边,道:“十九,你怎么睡了这么久?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你可别惯着她,该训就训,该罚就罚,给我灭灭这家伙的嚣张气焰!”
在触到惊刃衣角的那一刻,柳染堤蓦然僵住了,她慢慢垂下头。
十九扶住了她。
“你等等,我找一句最好听的。”
惊刃找到她了。
那人衣襟微乱,发尾沾着一点湿气,神情焦虑,唇色比往常淡些。
堤畔垂柳拂水流,
“我没有背叛主子,我杀你,是因为我还在幻境之中。”
可这里该没有风。
什么都没有了。
血溢出来,染红衣襟。
香味很快浓起来,贴着她的喉,贴着她的肺。
“囡囡,娘找了你好久,”她道,“快过来,娘带你回家。”
走了两步。白雾里响起一声尖笑。青傩兽首浮现,獠牙森森。
女人的声音温和、柔然,似慈母指间的线,一针一针,从旧年的饥荒、泥泞、风雪里织出来,将人裹得动弹不得。
不好。
她抬眸,对上萧鸣音的视线。那女子竟朝她笑了笑,温和而坦荡。
惊刃喊道:“主子!”
她抬眼望来,眼里满是愤恨与厌恶:“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你的主子!”
萧衔月倒在她怀里,身骨变冷,明亮的眼失了神采,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她看着十九,愣住了。
案上摊着卷册,笔架整齐,墨迹未干。容雅端坐案后,抚着香炉,眉梢不见波澜。
萧衔月托着下颌,若有所思道:“小跟班,你以后就叫做……如何?”
布阵之人以为她会心软,以为她会迟疑,以为她会被“情”绊住脚。
惊狐松了口气,道:“好…好,落霞宫的幻阵以‘心象’为引,能把虚妄织得跟真一样,叫人分不清幻梦是非,纵使脱离心阵还以为身处其中,你真的醒了就好。”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为清雅。
她很快抬起头来,将长青抽回鞘中,继续往前走。
十九从没吃过这种东西,她捧着杏仁,犹豫着往嘴里塞了一颗。
雾中立着一名妇人。
刀刃刺偏,挣脱了指骨,“哐当”落地,那一声响在黑暗里回荡得很远、很远。
直到跟着萧鸣音离开,十九都还有些恍惚,总有种身处于幻境之中的不真实感,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层薄薄的冰。
十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十九望她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雾气愈发厚重,将四野吞没殆尽。远处有隐约的铃声,不知从哪里飘来,细细的。
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只见落霞宫的门阶上,侍奉的宫女、执灯的清修之辈、敲钟焚香的老者,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长阶,她站在半山腰的回旋处,往下望,是落霞宫层层叠叠的殿宇,
两人一路回到鹤观山,云气薄,石阶清,松风掠过枝叶,撩起云雾。
惊刃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往上走去寻主子要的魂灯,身后忽然有人急促追来:
眼前是熟悉的梁木与灰布帐,硬木贴着背脊,薄被掀开一角,正盖在她的腰腹间。
一直紧紧攥着诗册的手松了,书页砸落在地,哗啦一声翻过去。
萧衔月一下愣住,捏着油纸袋,犹犹豫豫:“这样吗?让…让我想想。”
萧衔月没回话,明亮的眼眸直直盯着十九,像是被定住了。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诗册,边翻边说:“我不擅长起名。不过山门里有位教书的奶奶,教过我们好多诗,读着都很美。”
越往上,越怵目惊心。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好似有人用厚布蒙住了她的眼与口,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
银两数一点点往上挪,嶂云庄报到九千五百两之后,便无人再应。
“十九,十九!”
惊刃屈膝跪下,“主子,属下奉命取回魂灯,幸不辱命。”
她叹了口气,道:“我看你性子沉稳,想着让你跟在她身边,兴许能压一压她那跳脱的脾气。”
天上散着几点尚未散尽的火星,一丛丛,一簇簇,烟火落尽了,只剩下余烬还在飘飞。
她踉跄了一下,沾满血的手抓住惊刃肩膀,想借她站稳,可气力很快滑散,一点点往下坠。
十九懵懵的:“是…是。”
十九垂首:“是。”
惊刃咬破舌尖,就着血腥味抽出匕首,对着大腿狠狠地扎了一刀。
“你别听掌门胡说八道,”她理直气壮,“你是我的暗卫,你该听我的才对,她说的话不作数。”
惊刃还未睁开眼,便已然嗅到了一股血腥气,极浓、极浓。
她脑子混混沌沌的,鼻尖还残余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甜腻的香。
剑光从胸腹划过。
她的身体消散,她的温度消散,她的重量消散,她曾经贴在惊刃耳边的轻笑与低语,也一并消散。
那一双淡色的眼望着她,好似雾中月、水中花,清彻、无情,却在最深处,印着浅浅一道湿痕。
通往山巅的长阶上,时不时便倒着一具尸身,有人背靠石阶,头颅歪斜,有人趴伏着,十指抠进石缝。
朱门半掩,灯火昏乱。
惊刃的脚步不曾慢一瞬。
石阶陡峭,她一路疾行,风在耳畔呼啸而过,目光始终只望着一个方向。
……魂灯。
“我俩可是天下第一好,哪有让好朋友跪着的道理,”萧衔月道,“坐着吧。”
“把魂灯放案几旁,回去歇着吧。”容雅道,“明日起,你便随与惊狐一同侍奉我左右。”
惊刃眉心微蹙,正想挣脱她,又被惊狐拽了一把:“别愣着了,魂灯拿到了就赶紧走。落霞宫这地方邪门得很,拖久了又要生事。”
经年行客瘦于秋。
雾气终于开始退散,一层一层,像有人终于厌倦了这场戏,撤了台布,收了灯,露出幕台。
“成日里就是不练剑,天天下山疯跑,搬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回屋里,把书房堆成了杂货铺。”
“得了吧,收起你那副要拆家的劲儿。”萧鸣音道,“这位是无字诏新一任的影煞,你好好待人家,知道不?”
只剩下一丝浅淡的,微不可察的甜味萦绕在舌尖,恍若南柯一梦。
良久,她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身躯化为白雾,消失得干干净净。房里只剩一盏香炉,烟仍升着。
雾气回涌,天地又是一片空。
惊刃来不及多想,转身往山巅冲去。
惊刃抬手接住了她。
“十九!十九!”
石壁潮湿,灯盏昏黄。两人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几重门扉,来到了无字诏的点价台。
长青刺破白衣,贯穿心脏,又从她身后探出一截冷光。
落宴安倒在她身下,被长剑贯穿心肺,血淌了一地,沿着石阶淌落。
石阶蜿蜒,落霞宫的殿檐渐远。镇上,灯火阑珊,人声鼎沸,街道上都是来往的商队。
榻旁蹲着两个人。
惊刃立刻抬手捂住口鼻,却已经晚了,困倦抚上她的后脑,将她沉沉地往下压。
“十九,你可算是出来了!”惊狐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方才你发了疯似的乱走,叫你也不应,吓死我了!”
萧鸣音骂道:“臭丫头,就会捡老实的下手!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而在更遥远的山巅,那里,立着一座极高的殿影。
那骨血之中生出的红纹,如花似藤,秾艳的,昳丽的,沿着颈项与腕骨攀附,将她烧得极艳、极冷。
红纹愈盛,将她从这世间剥出去,艳到极处,反而空了。大火烧尽,只余茫茫一片瘠色。
书房门半掩着,烛火温黄。
她穿过长廊,走过庭院。花影映着灯火,院中焚着淡淡的香,香气细而绵,若有若无。
萧衔月腾地睁大眼,嘴唇微张,低低喘了一声,声音发抖:“我、我们不是天下第一好么?你…你做什么……”
惊刃沉默不语。
柳色不知人世改,
容雅望着她,目光里没有往日的厌冷,多了几分衡量。
十九想。
鹤观山掌门,萧鸣音。
容雅张着嘴,伸手想掐住她的脖颈,可还未触及惊刃,她的身体便已经散了。
长阶好似没有尽头,一重接着一重,惊刃向上,向上,再向上。
惊狐叹了口气,道:“你也知晓,主子十日里九日都不痛快,你也别总板着脸,听我的,多说几句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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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点青石,跃上树梢,身形撞入风中,破开寒气,一路向上。
她按了按眉心,让自己清醒些。
容雅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颤了颤,不可置信:“你、你…!!”
院中植着一株柳树,枝条低垂,细长如丝。新叶方生,色泽清润,似一捧春水系在枝头。
细响再次响起,是落霞宫缀在幡布下的铜铃,风一过便随之摇动。
回鹤观山的路上,萧鸣音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主动开口解释道:“我有一名女儿,性子倒不坏,就是顽劣得很。”
昏昏沉沉,天旋地转。
刀尖没入了心脏,极稳、极准,没有丝毫犹豫,一击毙命。
“是。”
十七一拍大腿,道:“你忘了吗?今天可是你起拍的日子!”
她消失了。
黑靴踩上那一张碎裂的傩面,雾气四散,惊刃神色淡漠,径直往前。
妇人身形还未完全坍塌,便被惊刃径直撞散,踏入前方的雾气之中。
十九正要跪下行礼,却被萧衔月一把抓住了,硬是将她按在椅子上。
柳染堤腾地回头,惊刃这才发现,那曾在湖底洞窟之中见过的红纹,此刻又悄然爬上了她的身子。
惊刃平静道。
惊刃猛地抬头。
此处高于浮云,近于苍穹。抬首是群仙所居,俯首是万重云潮。天风浩荡,吹彻古今。
只是,暗卫不该有心。
脆脆的,香香的,还有一丝…很神奇的,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她向来话多,絮絮叨叨了一堆,“不知道锦绣门来没来,要能被锦门主带走,你可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惊刃应了声,跟着她一起往山下走。
“咳、咳咳……”柳染堤喉间涌上短促的气音,唇角立刻溢出一线鲜红。
“而你,是这一次的‘阵眼’。”
十九猛地睁开了眼。
“咳、咳咳!”
十九一怔,红意自后颈腾起,一路染上耳尖:“这…我……”
惊刃蹙眉退了一步,鼻尖却嗅到一点淡香,似花,似蜜。
她稳稳托着她的背脊,她软软地枕着她的肩,两人亲昵如情人相拥,连呼吸都纠缠在一处。
她平静道:“主子眼下在何处?我去呈交魂灯,回禀此行。”
鹤观山乃名门正派,对暗卫一道嗤之以鼻,认为其“手段不正”。这样的门派,为何会买下她?
皆是被利刃一道割开脖颈,血从喉间淌下去,把衣襟浸得发黑。
下一瞬。
柳染堤的身影消失,长剑挟着破风声,猛地向惊刃横劈而来。
“铮——!!”
峥嵘与长青相撞,火星在两刃之间迸开,金铁鸣响,清裂刺耳。
惊刃虎口一麻,腕骨震得发疼,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