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萱堂寂 2
容雅真是个怪人。
惊刃心想。
还在嶂云庄时,容雅从不掩饰对于她的厌恶,连目光多在她身上停留一刻,都嫌脏了自己眼睛。
刺杀姜偃师、天下第一是容雅的指令,止息是容雅的赐药,将自己丢回无字诏,也是容雅的决定。
惊刃对“情”向来迟钝。她活得像一把刀,知锋利,不知温软。可饶是这样一块榆木脑袋,也看得分明:
【容雅恨她,恨之入骨。】
惊刃不知道这恨意究竟从何而来,她只是记得那一日,“止息”吞噬经脉,她倒在地上,气息微弱。
血淌了满脸,她视线模糊得只剩庭院一角的翠叶,风一吹,叶子颤,而容雅站在廊下,望着翠色,唇角是笑着的。
将一个极其厌恶的人送走,容雅想必是开心的吧?可如今,她却又想把“影煞”领回去。
为什么?
惊刃想不明白。
不过,她也懒得去想,她的主子是柳染堤又不是容雅,她何必在意一个陌生人的看法。
惊刃思忖片刻,学着柳染堤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嗤笑一声:“补偿?”
容雅正要开口,面前的白衣女子偏着头,转着手中的白花,懒声道:“先前锦绣门可是开价三十万两白银。”
面对容雅骤白的面色,‘柳染堤’转过头来,淡然道:“难不成,嶂云庄有信心开出更高的价?”
“也是巧,她前脚刚说完坏话,惊狐便带着姜偃师已死的消息回来了。”
“这便叫做,‘喜欢’。”
“聊什么?”
惊刃蹙了蹙眉,回复一板一眼的,“她不是属下的旧情人,不过,属下之前在街上遇见她了。”
柳染堤戳了戳身旁的惊刃:“瞧瞧,你的旧情人这般神色匆匆、失魂落魄的,是要上哪去?”
“她一日不死,便是一枚压在案上的镇纸;她一死,镇纸挪开,底下的字就该露出来了。”
惊刃耳尖发热,手足无措地想了半天,结结巴巴道:“有……有个……”
不过,她现在应该改名了。
轻柔地、缓慢地,将惊刃捧在了掌心。指尖掠过散落的发丝,将那朵白花别上去,戴在她的鬓边。
“撬本姑娘的墙角,还好意思说补偿?她补得起么!便是把整个嶂云庄都赔给我,本姑娘也不稀罕!”
“属下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会儿。”她声音很轻,“忽然便有一朵花飘下来。”
“这件事与你前任主子的安危有关,”柳染堤逗她道,“怎么,要不要去救你的旧情人?”
这行径听来实在古怪,捡一朵无用的落花,又巴巴地带回来给主子看。
门被推开时,容清连眼睫都未抬,只慢慢端起药碗,饮了一口。
“您是说容雅?”
柳染堤拽住她手腕,她眼睛亮亮的,像衔回来一条大鱼的猫咪:“我偷听到了一桩大事!”
惊刃望着容雅离去的身影,又瞧了一眼她身后跟着的暗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瞧见了个熟悉面孔。
她一甩衣襟,转身离去。
夜更深了,风从廊尽头灌来,吹得灯笼晃动。两人绕过长廊,恰在一处转角停住。
一字不落。
她略一停步,确认四下无人,随即把兜帽压得更低些,加快了脚步。
比起在锦绣门时的嚣张跋扈,锦影瞧着明显憔悴了不少,耷拉着头,有气无力的,一看就是没吃饱饭。
“等哪一日,你忽然便会想明白,为何见着那树白花,你会停下脚步;为何那花落下时,你会伸手去接。”
她垂了垂睫,眼里似旧灯芯上浮起的一缕湿烟,灰蒙蒙的:“也不知道怎么地,还将它带了回来。”
为什么聪明人说话,总喜欢绕弯子呢?
容雅披了件单薄的狐裘,自拐角处走出来,她发髻未整,眼下淡青一线,将衣襟按得很紧。
惊刃:“……??”
此时此刻,窝在房梁阴影里的两人,自然是将下面那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相似的神色,又很有默契地,同时摇了摇头。
室内烛火轻晃,两人被揉碎在墙上,似蛛丝黏成的两团暗影,缠着缠着,便分不清哪一根是自己的。
待日头落尽,惊刃即刻回庄。
柳染堤点了点头,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真该喊你一起来看热闹。”
锦绣门倒台,锦影回无字诏本不稀奇。只是这样巧,被容雅买了去。
柳染堤接上她:“甚至于,对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对她的亲生骨肉产生了杀意。”
柳染堤却不急也不恼,趁着榆木脑袋陷入苦思时凑上前,啄了啄她的唇角。
-
【喜欢?】
-
惊刃停下了话。
冤枉啊,冤枉啊!
“而随着这阵子蛊婆作乱、天下第一横空出世、蛊林封阵再启,母亲也越发疑神疑鬼起来。”容雅直直地望着她,“二姐,你当真一点也没察觉?”
惊刃想了想,将惊狐之前的解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仍是听不懂,只能老实道:“属下不知道。”
容清搅了搅羹汤,瓷匙轻碰碗沿:“三妹夜里不爱走动的。这个时辰过来,倒让我有些意外。”
柳染堤扑哧笑了,点了点她的心口:“笨蛋,连这都没发觉么?”
“柳姑娘,”容雅咬字极慢,“锦绣门倒真敢开口。可她们敢开,你便敢要?”
“那时,你便不会再困惑了。”
柳染堤立刻凑上来。
容雅笑意不减:“二姐这话说得见外了。咱们姐妹之间,难道还分什么闲不闲?”
身为暗卫,她该精准、克制,严格依照主子吩咐而动,只做“必要”之事……可这件事,有什么必要?
惊刃很配合,歪了歪头:“什么大消息?”
柳染堤说着便冲出了门,惊刃只来得及匆匆披上件黑色外袍,也跟着主子一起跑了出去。
容雅沉沉望她一眼,唇角牵动,正准备说些什么,身后暗卫上前半步。
柳染堤蹲在房梁上,下方都是来来往往的侍从,她还要揪着惊刃絮叨。
容雅拢起袖,掂起茶盏,轻晃了晃,“母亲年岁渐高,疑心却日盛。万籁一出,她眼里便只剩那把剑。”
“对这几人而言,协议不过是权宜之计,算不得数,一旦风向不对,她们随时就能翻脸,背叛盟友。”
“况且,她死在容雅的命令之下。倘若日后有人追查姜偃师的死因,顺藤摸瓜,未必不会牵出嶂云庄来。”
院中种着几株病梅,枝干虬结,褪尽了花,只剩灰白的骨架横斜伸展。
柳染堤越说越气,一下自惊刃怀里直起身,“不行,我得亲自骂她几句去。”
惊刃小声道:“不,不是的。属下按您的吩咐牵马乱逛,走到街尽头,见着一棵开满白花的树。”
惊刃说完便后悔了。
惊刃旋即反应过来,声音低压低:“庄主知晓,是容雅派遣我去刺杀姜偃师的了?”
容清咳了两声,用帕子掩着唇,咳罢才淡淡问:“那又如何。”
屋内灯火温吞。
饿肚子确实不好受。
“不知道为什么……”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瞳中投出一道影,掩住底下幽暗的心思:“三妹的意思是?”
前方有人。
柳染堤眼眶一红,当即开始哭,她揉着眼角,哭了半天,一滴眼泪也没掉。
“属下伸出手,接住了它。”
柳染堤拖长了声调,假模假样地板起脸,“那我可要生气了。”
她触上惊刃耳尖,像摸到什么新奇的东西,慢慢揉了揉那一点软骨,笑得可坏:“小刺客,你耳朵怎这么红呀?”
那名暗卫火急火燎地,拖着她七拐八绕,一把将她推入厢房,又“咔嗒”一声反锁门闩。
容清在心中笑笑,她们姐妹俩,可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黑心肠。
“二姐尝尝。若是凉了,我叫人再去热。”
-
不愧是主子,嘴皮子这反应,这速度,这连珠炮的一串,惊刃望尘莫及,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境界。
惊刃想着,仍旧有些困惑。
她刚把马缰交还嶂云庄,便被一名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暗卫一把揪住袖角。
惊刃正琢磨着,柳染堤摆弄着那朵别在鬓角的小白花,又道:“所以,小刺客不好奇我听到了什么大事么?”
“——所以,与其等她哪日将你我当做弃子,不如趁此机会,永绝后患。”
柳染堤伸出指尖,摆弄那一朵小小的,躺在惊刃手心的白花,“小刺客是摘来送我的么?”
在去寻容雅的路上,惊刃也是终于从柳染堤口中,得知了庄中早些发生的事情。
见惊刃一愣,视线转过来,她便当着对方的面,又亲了一下之前的位置。
“对此,庄主定然会大发雷霆,盛怒与恐惧之下,甚至于——”
惊刃被她摸得心口乱跳,忙抬手把人推开一点:“主子……”
“不会吧,什么都没带回来?”
有什么触上惊刃的脸。
所以,当时在容清离开后不久,容寒山便将她又喊了回去,二人仔细商议了一阵,敲定了如何利用柳染堤、蛊婆、与机关山,如何除了隐患,又不影响到嶂云庄的名与位。
她的脸色不算太好,唇无血色,时不时还低声咳着,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
惊刃今日换了白衣,衣料薄,身上又没藏暗器,隔着布便是温热的皮肉。
“你若开得起,就谈;开不起,也不必费心惦记我的人。”
“难为三妹妹还记挂着我,”容清放下药碗,“坐吧。”
容雅一字一句道:“借蛊婆与万籁之事,将母亲困入机关山之中,杀了她。”
容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叹了口气,神情中添了几分怅然:“二姐,你说这容家……到底是谁的容家?”
“母亲认定此剑是嶂云庄的命脉,也是助维护庄主之位的助力。为此,便是要付上你我的性命,她也不会有半点迟疑。”
榆木脑袋一时陷入了思考,没留意到怀中的主子已是直起了身,怔然望着她。
她没来得及开口,柳染堤的手已经探过来,捏住她腰侧一小块软肉,轻轻一掐。
“那满树的繁花,偏就落了这一朵给你,你也偏就捡回了这一朵,”柳染堤笑着道,“喜欢么?”
容清一袭素衣,发髻松散,靠在美人榻上,手边搁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药。
“小刺客,小刺客!”
她眨了眨眼,话头一拐:“你今日在街上闲逛了大半日,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物什回来么?”
惊刃谨遵主子安排,牵着马在街上慢慢晃。晃到日影西斜,晃到灯火亮起,晃到怀里那叠银票还是一张没动。
【瞧瞧这话说的。】
锻铁的叮当声隔着夜风传来,时断时续。巡夜的护卫三五成列,提灯沿廊缓行。
柳染堤却偏不说。
“自然是有些事,想同二姐聊聊。”
西苑的夜比别处更静,廊下挂着素色灯笼,连烛火都燃得清淡。
-
“所以,我来找二姐,共谋一事。”
容雅蹙了蹙眉,指节微紧,压下情绪,只淡淡一句:“走。”
惊刃盯着容雅的背影,“看方向……”她迟疑片刻,道,“似乎是二小姐的寝屋?”
十七魁,锦影。
她数完,指尖一合,忍不住笑了一声:“真是环环相扣,半点不浪费。”
“见着一朵漂亮的小花,舍不得丢,还小心翼翼地护着,一瓣都没掉地带回来。”
“流苏花,也叫四月雪。”
她这张嘴笨得很,完全没有主子那般伶牙俐齿,巧舌如簧,无论跟谁骂架怕是都是轻松地应下来,叫惊刃打心眼里钦佩不已。
惊刃默默补充道:“这还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私底下,每个人怕是都有各自的盘算,且都各自留了后手。”
柳染堤动作毫无顾忌,指尖一寸寸掠过,隔着布料游走,可认真地在搜寻着她所说之物。
惊刃喉间一紧,道:“您别取笑我了。”
柳染堤掰着手指,跟算账似的:“庄主与老二合谋要杀老三,庄主和老三合谋要杀我,老二又和老三合谋要杀庄主。”
惊刃理解她。
“恰好厨房熬了些雪梨银耳羹,我想着二姐兴许用得上,便顺道带了过来。”
柳染堤却忽然停住。
惊刃则还在认真分析道:“偃师与蛊林旧事牵连极深,知晓许多内情。”
她收拾好剩下的迷药,自半掩的窗棂跳进屋,加入了正在房梁上蹲着的柳染堤。
容雅便在榻边的绣墩上落座,亲手揭开食盒,将那盅羹汤端出来,又细心地递上瓷匙。
‘柳染堤’眨了眨眼,眼尾弯出一点无辜:“少庄主何必动气。我不过随口一提,叫你心里有数。”
容雅先开了口,语气温和:“二姐可得保重身子啊,这几日寒气重,我听下人说你夜里又咳了好几回。”
幸好容雅走得快,若继续说下去,惊刃觉得自己保准得露馅。
门闩落定,屋里便只剩烛火轻跳。
说着她就扑上来,手在惊刃身上乱摸。
她简要与柳染堤说了说,对方那原本带着笑的脸,唰一下便黑了:“这位容三小姐,可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主子说的这番话十分简单,一个生僻词也没有,但惊刃仍旧是听得半懂不懂。
“亲自教规矩?她自己什么德行,也配教人?当初把你折腾成那副鬼样子,如今倒装起好人来了。”
两人窝在墙缝里,滴溜溜两双眼睛,瞧着容雅越过回廊,径直走向西厢深处。
惊刃左右四顾,将在屋子周围护卫的暗卫悄悄拖进灌木丛里。
惊刃在袖中摸索片刻,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朵小小白花,放在掌心里递过去:“您……您看。”
她冷笑一声:“母亲日日说‘为庄里着想’,可‘庄里’二字,究竟代表的是嶂云庄的传承,还是她自己的贪?”
过了好一会儿,柳染堤终于笑够了,抬起头,以自己鼻尖蹭了蹭她的:“所以呢?礼物在哪?”
她附在容雅耳畔,低声道:“少庄主,庄中那边来人了。似乎是庄主……发怒了,让你赶紧回去。”
糯米正蜷在软垫上睡觉,被她们的动静吵醒,不满地“喵”了一声,把脑袋埋进肚皮底下,继续睡得昏天黑地。
柳染堤笑得更欢,笑着笑着便直接栽进她怀里,双臂一绕,抱住惊刃不放。
“容家那二小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明里暗里在庄主面前说三妹的坏话,听似关心,实则句句却都往心窝里捅。”
“容家这三个,可真是心思一个比一个深,算计一个叠一个,心眼子多得能织成网。”
“什么什么什么?”柳染堤立刻凑近,眼睫弯弯的,“我要看,快拿给我。”
“好啊!小刺客你没有反驳,你承认容雅是你旧情人了!”她哭诉道,“你个坏人,我不跟你好了!”
“你没瞧见那阵仗,茶盏案几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凶得哟,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见她在砸杯子。”
总觉得和惊狐之前说的‘喜欢’有点不太一样,和无字诏的训诫也对不上。
惊刃一僵。
容清垂眸看了一眼那盅汤,“三妹素来是个忙人。”她语气平静,“今日怎么得了闲,专程来探我的病?”
夜色已深,远处铸剑坊的炉火却仍未熄,隐隐有红光自窗棂间透出,映得那一片屋脊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明明只是一朵花,她却凑得非常近,鼻尖都碰到惊刃的掌心,呼吸轻拂过她指节:“呀。”
-
柳染堤感慨道:“小刺客,你说蛊婆要真出来了,这三人互相算计,局面会乱成怎样的一锅粥?”
说着,她往旁边挤去,将头靠在惊刃肩上,弱不禁风地咳了几声:“到时候,你可得保护我呀。”
惊刃:“……”
那个,您不是天下第一么?
谁打得过你啊。
第 102 章 萱堂寂 3
木闩一扣,门扇关闭。
容雅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风穿过窗棂,灯笼的光晃了晃,照见几案上瓷盘里斜插的梅枝。
梅骨瘦,影子也瘦,落在白釉上,似枯笔描下的几笔淡墨。
灯火仍明,暖意却薄。容清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摆弄着干枯的梅枝。
半晌。
门外传来暗卫的声音:“主子,柳姑娘求见。”
兴许是隔着门扉,暗卫的声音听起来略有些不同,容清并未在意,道:“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
冷风卷进来一线,烛火随之一颤。柳染堤跨进门槛,步子轻快。
惊刃跟在她身后,照旧站得笔直,眼神在屋里一扫,便又收回去。
柳染堤手里抱着卷轴与几册书,往案上一搁,笑道:“二小姐,我去了密室一趟,寻来了你要的东西。”
“密室里头的书册卷轴太多了,我瞧了半天不确定是哪一份,”她一摊手,无辜道,“索性多顺了几份,免得漏了要紧处。”
容清眸子一亮,那一点亮意似火星,跃入病色中,将恹恹的面容烧出一线生动。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迎上。
容清平日里走得慢,一步接着一步地迈,倒显得姿态端雅;可此刻她心一急,步子加快,便显出几分异样。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主子,您之前进入容寒山的密室了?”
惊刃心里多少有点失落,却也不好多说,只能依言回了厢房。
柳染堤软声道,“你舍得吗?”
柳染堤想了想,笑着问道:“那除了这桩,你可还有过失手?”
她又转念一想,觉得自家主子武艺高绝、心思灵巧,开一把锁想来也不算什么难事,便也没再深究。
她只好放下东西,转而揉起猫来。
她眉梢一挑,颇为得意地补了一句:“我小时候看过不少画本子,里头的大侠,无一不是翻窗入室、踏月而来。小刺客,你不觉得这样更潇洒些,更添几分神秘么?”
她眼底的那点疑惑却没能藏住,像一枚细小的钩子,挂在眉梢。
惊刃慌忙道:“若是现在,属下的职责是护住您,绝无可能对您出手。”
柳染堤道:“我瞧着小刺客你一直惦记这东西,恰好在密室中寻到,便给你带来了。”
惊刃打开木匣,呼吸一滞。
惊刃总觉得这家伙又沉了点,她揉着糯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惊刃“唔”了一声。
柳染堤也费了点手段,最后得用一条纤细的、柔韧的枝条才将其打开,这也是她将惊刃支开的缘故。
惊刃迟疑了一下,“若是从前,属下始终以为,自己下手不会有任何迟疑。”
糯米被伺候得极是舒服,呼噜声低低的,翻了个身,露出肉乎乎的肚皮,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不多时,容清终于停笔。
门开又合,木闩扣上。
她此前拿到了两卷,一卷是论武大会第二名的嘉奖,一卷是用天山寒蚕的茧,向天衡台折算了一卷。
屋内仍旧灯火通明,外头的夜色却已然深了,墨色浓浓地坠下来,被几盏灯笼灼出一个个火洞。
“只是……”
“柳姑娘放心。我即刻着手改动机关山,必能将蛊婆困住,并完好无损地把万籁送到你手上。”
她正低头整理暗器,糯米忽然从窗沿一跃而下,稳稳当当地落进她怀里。
她侧身而来,忽然凑近,温软的气息掠过耳畔,亲了亲惊刃的耳尖。
惊刃苦思许久,该如何在容寒山不发现的情况下潜入密室,没想到,柳染堤竟先一步带给了她。
对方的动作太突然,惊刃吓了一跳,道:“主子,您这是?”
“不然呢,这些东西哪来的?”柳染堤晃了晃手里的卷册,“你在街上闲逛的时候,我寻到的。”
柳染堤应得轻松,往椅子上一坐,瞥见惊刃还站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没说话。
她颤抖着伸手接过誊本,纸张哗啦一声摊开,线条与标记密密麻麻,占据了整张案几。
“你个小混蛋,我对你这么好,你却想着要杀了我。”
惊刃道:“主子,门闩并未落下,您怎么不走门?”
柳染堤窝在她肩膀上,毛绒绒的发丝蹭过颈侧,挟着微凉的水汽,轻一下、重一下,磨得人心口发痒。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出来:“怎么?这桩差事没成,你还不甘心?”
柳染堤反问道:“有窗开着,为什么要走门?”
“是…是!就是这几份!”
柳染堤若无其事,继续道:“话说容家密室里好东西还真不少,你瞧。”
案前,容清已开始抄写。
她离全盛之时,不过一步之遥。
下一瞬,颈侧忽然一痒。
惊刃认真想了想,实在想不通,迟疑道:“我以为,只有行踪不便,或是避人耳目时,才会如此。”
-
“属下研究了许久,终究是无功而返……这也是为数不多,属下做砸了的差事。”
这意味着——
她从包裹里翻了翻,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给惊刃:“瞧我对你多好,去个密室,还给你捎了礼回来。”
“您坠江时,我却没有犹豫地跟着跃入水中,”惊刃轻声道,“至今想来,我仍旧有些不解。”
她轻飘飘地转了话题,“原来威名赫赫的小刺客,也有办不成的事啊。”
那把锁确实精巧。里头藏着数十处不同的机关,层层套扣,暗簧藏在极细的榫眼里,稍一用蛮力,便会断簧裂扣,留下痕迹。
她解释道:“若强破,必惊动庄主,可若不毁坏,需要用一柄特制的软钥才能开。”
白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柳染堤拍拍衣袖,冲她笑了笑。
该说不说,虽然柳染堤没说话,但榆木脑袋经过锲而不舍的敲打,已经能自发填补上主子的未尽之言:
柳染堤一笑,道:“有二小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她的指尖落在惊刃腕间,沿着袖口那道缝隙一掀,顺势探入,触到那藏在衣下的,一点隐秘的热。
她被除糯米之外的另一只猫猫咬了一下,牙尖隔着皮肤,将一点热意,一点水意烙上来。
惊刃被当场看穿,耳尖微热,腼腆地点了点头:“……嗯。”
柳染堤慢悠悠凑近些,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软声道:“怎么?好奇我怎么寻到的?”
惊刃:“……”
她下笔极快,墨在纸上游走,阵眼、机括、转折之处被悉数草画出来,填满了一张张宣纸。
柳染堤笑了笑。
主子好像还没告诉她,她是怎么打开嶂云庄密室那把机关锁的。
惊刃还未来得及回头,便被人环过脖颈,而后揽入了怀中。
正是她苦寻已久的【天缈丝】。
惊刃:“……”
在丝布之中,团着一小卷细若无形、近乎透明的丝线,似月光抽丝,隐隐透着一股寒润的光。
柳染堤道:“是了是了,做坏事的时候,可不正需要避人耳目么?”
偶有一声短促的喘息从唇边漏出,容清也顾不得掩,除换纸之外,笔下未曾有过片刻停顿。
惊刃迟疑了半瞬,终究还是怂怂地挪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要想要完成青傩母的传承,“拆骨缝脉”,约需三卷天缈丝。
“容雅先前让属下去寻过。那密室藏得很深,属下知晓大致方位,可门上有一把极精巧的机关锁。”
惊刃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懊悔:“因此,一直耿耿于怀。”
惊刃道:“刺杀天下第一。”
这下可好,更没法干正事了。
柳染堤与惊刃调转方向。朝着嶂云庄正中心、也是最高的那座建筑而去。
她膝下似有旧伤,腿骨用力时会略微一滞,靠着另一侧半拖着走,行进时显出些许跛意。
她胸口起伏,喘着气,将卷轴与书册拢起,小步跑来,递还给柳染堤。
“怎么,喜欢不?”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纸页铺开,墨线与机括一齐跃入眼底。容清的脸上浮起一点薄红,像久寒之人忽得一口热酒,血色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惊刃的心猛地跳起来,怦怦、怦怦,一下下撞着她的肋骨,连带捧着木匣的手都在颤。
柳染堤道:“干什么,瞧你一副苦恼的模样,我就想亲你一口。”
她步子一转,忽然贴了上来。
柳染堤说那密室藏得阴险刁钻,走到半途就以各种理由,将惊刃给打发回去了。
猫猫在怀里一拱一拱的,生生把她手里几支袖箭拱得歪七扭八,“叮当”掉了一桌。
此物十分罕见,她多方打听,却始终无果。想来,唯有赢下论武大会魁首的嶂云庄,或许还能藏有两卷。
惊刃连忙将木匣收好,珍而重之地藏到衣物最深处,重重点头:“是,属下感激不尽。”
‘小刺客,你这椅也不肯坐,榻也不肯上,怎的,想造//反?’
柳染堤脚步微顿。
檐影一段段掠过,惊刃不由自主地望向柳染堤抱着的卷轴与书册。
“多谢柳姑娘,”容清语速极快,“我立刻将几处要点记下来,不用很久,过后劳烦你送回去,避免庄主察觉。”
“吱呀”一声,窗扇被推开。
柳染堤道:“之前呢?”
惊刃:“……”
见惊刃愣神,她嫌不够似的,湿漉漉的舌贴上来,舔了舔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
“主…主子,你这是做什么?”
惊刃声音微颤。
身后传来柳染堤的闷笑声,落在耳畔,近在咫尺:“小刺客,你说呢?大半夜跳窗进来,还能做什么?”
她语气轻快,贴着惊刃,啄了啄她的脸颊:“当然是干坏事啦。”
第 103 章 骨肉轻 1
主子真跟一只猫似的。
惊刃想。
总是不声不响地,悄悄贴过来,或是缠过腰际,或是埋在颈边,用脸蛋,或者是毛绒绒的长发蹭她。
唯一的区别,大概便是一只很小,一只很大,甚至窝在怀里时,还同样都是有些沉甸甸的。
身后暖暖的,柳染堤揽着她脖颈,柔软处贴着脊骨,指尖沿着肩线滑过,拨弄着她的衣物。
沙沙,沙沙。
惊刃的背脊绷紧,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手在肩侧游走,时而停顿,时而又向下。
落到腰间时,巧然一勾。
好痒。
惊刃忍不住弓了弓身子,想避开那点过分贴近的温度。
结果这一动,怀里的糯米被挤得一个趔趄,“喵”的一声,从她臂弯里掉了下去。
糯米落地后转了一圈,咪咪喵喵地抗议着,伸爪子去勾柳染堤的靴尖,使劲挠着她。
柳染堤才松开惊刃,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猫,眉梢一挑,蹲下身来,与糯米对视。
“好啊你这只小混蛋,”她伸出手,点了点糯米的额头,“忘了是谁把你从容雅手里救回来的?”
糯米:“喵。”
“咱们乱中取胜,也挺好。”
柳染堤一颤,揪紧惊刃的黑衣,脖颈向后仰去,“等,等等……”
惊刃背脊瞬间绷紧,手已按上剑柄,猛地勒住缰绳:“主子!”
“混…混蛋,”柳染堤含着她的指,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你一天天的,就想着怎么欺负我……”
午时,日头正盛。
“到时我们引蛊婆入山,若是生出变数,属下担心您的安危。”
一声极轻的踩叶声,从树荫里掠过。
再一步,露出肩。
余下的,就等三人自行理解,惴惴不安地揣摩与曲解背后的含义。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窗纸被吹得一颤,连带着枝影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晃一下。
柳染堤抿了抿唇。
她抚上惊刃的脸,沿颊侧划弄着:“小刺客,我总这样缠着你,你会不会讨厌我?”
容家三人,虽各自心怀算计,彼此防备,但真到了动手做事的时候,反倒显出一种一脉相承的,可怖的利落。
柳染堤缓了一会,捧住惊刃的脸,将额心抵过来,浅浅蹭了一下。
暗色被挑开一线,露出一抹灰白,虫蚀过的旧布,边沿起毛,沾着林间的水汽。
柳染堤被她吻的,呼吸断断续续,身子、嗓子都跟着软下来。
唇齿相依间,惊刃的衣领被她拽散了,墨色之下,露出一截莹白的骨。
宽大的灰布松松披着,将身形裹得不辨轮廓。她走得极慢,每一步踏在枯枝腐叶上,却几乎不闻声响。
细细碎碎的呼吸落在耳侧,
“你不喜欢吗?”
“坏人。”柳染堤道,面颊染着一层薄薄的红,嗓子还有点哑,“就知道得寸进尺。”
动作没停,舌尖依着那枚红痣,绕了几个圈,又向上一撩,顶了顶她。
后半段没能说出口。
柳染堤又靠近了些,她贴上惊刃的额心,眼瞳漉漉的:“所以,你也是很喜欢的?”
柳染堤:“……”
覆着薄茧的手撩开鬓发,唇覆上那一枚缀在耳后的红痣,舔弄着,齿贝依上前,轻咬了咬。
柳染堤又道:“那我总央着你做那些事,你会不满,会觉得我过分么?”
柳染堤咬着唇,垂着睫,偏开了头,被汗浸透的长发还贴在面侧,一缕一缕,瞧着黏黏的。
而待柳染堤与惊刃用完膳,刚踏出门槛,容寒山的暗卫早已候在廊下。
林子越来越深。
惊刃回头望了一眼已退到远处的嶂云庄,低声道:“主子,方才那三位,每个人都说自己动过机关山。”
“天天缠着小刺客不放,”柳染堤道,“真是可恶,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再往前,路开始收窄。
惊刃含糊着道:“方才明明是您先亲的属下,属下不过是……”
那双眼睛每一次望向她时,都会不自觉地弯起,含着笑,含着一线亮亮的水汽。
忽然——
柳染堤对三人都是一样的态度,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
她贴着柳染堤的唇来回磨了好几下,才抿着气,低声道:“照着主子喜欢的法子,还回去罢了。”
柳染堤正坐在偏厅一角,慢悠悠地啃着一块桂花糕,容雅便是在此时出现的。
惊刃自认自己一番话,说得那是推心置腹,十分诚恳,没想到柳染堤又“扑哧”笑了,甚至笑弯了腰。
这分明就是柳染堤不久前,刚刚问过她的问题,没想到小刺客瞧着木木愣愣的,居然会揪着她提出的问题,反过来问她自己。
柳染堤随之停马,笑了一声:“不愧是小刺客,耳朵倒尖。”
惊刃愣了一下,面颊腾上点红晕来,结巴道:“怎…怎么会,属下其实很乐意……”
忽而,一片叶颤晃。
柳染堤也是稀里糊涂的,不知怎么就向后栽到了榻上,长长的乌发散在白色被褥间,分外清艳。
“坏人!”她声音带上点泣音,“嗯…坏人…你肯定是跟…唔,跟不知道哪个坏家伙学坏的。”
惊刃思考片刻,道:“柳姑娘,您才是我的主子,我只听命于您,您不需要与任何人…或者猫,呃,抢人?”
两侧林木渐密,枝叶交错,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马颈与马鞍上,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她被这话哄得心情极好,指腹压上惊刃的唇,往里探了探:“瞒着我看了多少话本子?小嘴这么甜。”
最后,她顶着容寒山那张愈发阴沉的脸色,与来时一般,驾着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嶂云庄。
糯米:“喵。”
柳染堤吻了上来,含住她柔软的唇,含住她未出口的尾音。
“不许骗我。”
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她托着柳染堤的背,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触到一片温热的起伏,指腹滑过时,能觉到她背脊细微的战栗。
柳染堤呼吸愈发急促,使劲推惊刃的肩膀,奈何对方可有力气,怎么推都推不动。
她小声道:“……要。”
她面颊好烫。
她将二人悄引到无人僻静处,深深一躬:“机关山已调妥,只等柳姑娘将人带来。”
城门外日头正盛。
惊刃拽紧缰绳,目光钉着那片漆黑的树影,仿佛下一瞬便要拔剑,将暗处一寸寸剖开。
马蹄声声,脆亮得很。高檐渐渐被甩在身后,嶂云庄那层层叠叠的屋脊也被拉成一条细线,隐没在远处的云霭。
柳染堤:“……”
风在枝头绕,鸟声也渐少了,偶尔几声啼鸣,衬得四周更静。马蹄踏过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指节不过刚触上她的唇,便接了一声落在耳畔的喘,湿腻如脂。
那一下并不重,更多像是恼羞成怒时的小小泄愤,牙尖隔着柔软的唇肉轻轻磨过去,带出一点细微的麻。
层层树影叠压如幕,密不透风,黑沉沉一片,压得天光都喘不过气。
主子,您也不需要跑吧。
柳染堤气得,一口咬在她唇上,用她软软的唇边来磨牙:“过分!”
柳染堤溢出一声轻喘,推了推太过靠近的肩,“坏…坏人,你咬我做什么……”
惊刃:“……”
惊刃郑重道:“属下只怕自己日日跟着您,贴得太紧,反倒惹您厌烦。”
“怎么会?”
衣料在两人之间被揉皱,发丝散乱地垂下,扫过颈侧与锁骨,痒得人心口发热。
惊刃想。
惊刃由着她咬。
惊刃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腰间。
待唇畔离开时,身下的主子已覆上一层薄汗,眼角红红的,偏开头,恼怒似的不愿意看她。
灰布的兜帽压得极低,阴影把眉眼吞没,只露出一点下颌的惨白。
惊刃想起主子每埋怨自己一次,她就会悄悄寻一叠来看,如此日积月累,看得还真不少。
她一寸都没挪,甚至指节在退出后,又重新推了进来,每次都更深,又将她抱得更紧、更紧了一些。
然后,她又借着“引敌在即、物资不可缺”的名头,狠狠讹诈了容寒山一笔,要来一堆也不知用不用得上的好东西,装满了整个车厢。
糯米:“喵。”
“主子说属下不学好,可这些,不都是您教的么?”她小声道。
容清遣暗卫送来一封密信,说机关山内部的齿轮与暗道已尽数修正,只要将那人引入山中,她会在暗中落锁,绝不留出口。
她目光落在柳染堤身后,那名埋头吃肉的暗卫身上,腾地沉了沉,压着火气道:“机关山已调整完毕,随时可引蛊婆进山。”
她语气轻松:“不必多想。真出了岔子,咱们拔腿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最后,是那张脸。
柳染堤耳尖都红透了。
距离骤然拉近。
她以膝盖抵着椅面,顺势俯身,将惊刃困在椅背与自己之间。
柳染堤的喉间溢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手指更紧地扣住惊刃的衣领,微微发白,慢慢回过神后,才发觉自己攥出好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着头,松开惊刃肩膀,转而软软地拢着她,身子在臂弯间摩挲。
“这算情话么?”她揶揄道,“榆木脑袋的心思,果然与众不同。”
惊刃想回答,但她不知怎的,莫名就有点不好意思,字词在嘴里绕,绕了半天没绕出口。
“沙。”
继而是袖口。
嘴上说着一回事,另一边则分明是很喜欢她不学好的样子,唇边缠着她,身骨颤得不行都要搂紧她,揪住,又抓住她散乱的发与衣领。
柳染堤笑着走近,抬手将惊刃挡在身前的手臂拨开。
但若自己实话实说,柳染堤肯定又得黑脸,惊刃心虚地避开目光,折中了一下:“没多少。”
“一人改,是陷阱;三人同改,那就是谁也说不准了,全看天命。”
暖色在两人间的缝隙流转,她重量压着自己,柔韧、温热,满满当当地填进了她的怀抱。
惊刃吻上她的唇,指节抚着她的唇,浅浅的,又深深的,离开之时,贴着她耳畔道:“您不喜欢么?”
她声音里透出几分忧虑:“属下担心,若是三人各自动了手脚,机关山内部的机括,怕是早已乱成一团。”
柳染堤眼神带着一点黏意。
干瘦、苍白的手从树影中探出,无数虫影悄然爬动着,又淹没在袖口下。
行吧,你们的时辰掐得倒齐。
想不明白。
“你…你不听话,你不学好。”
“唔……”
柳染堤带着惊刃,先是以“探路”为名,顺走了嶂云庄马厩里两匹最好、最贵、最珍稀的骏马,又要走了最大、最宽敞、最豪华的马车。
主子有时候,会口是心非。
“真的?”
衣料相触,发丝垂落。
呼吸被夺走,话语被堵回去,只剩下紊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那一点零星的湿意向下蔓延,卷过泛红的耳垂,吻上因剧烈呼吸与吞咽而颤动的喉骨。
她的美脆弱、易折,似火中的琉璃,被灼烧着,流淌着,将成未成。
惊刃想。
“唔…嗯!”柳染堤将她搂得太紧了,像要将她融进身体里一样。
……
柳染堤胡言乱语着,“你和糯米都是两只坏家伙,就知道在我眼前…嗯!作威作福……”
柳染堤戳戳她:“真的?”
水意顺着额心滑落,也顺着股间滑落,打湿了裹着身子的布料,影影绰绰,扯开时,便拉出一道银丝。
细碎的触感沿着颈侧一路蹭下来。柳染堤的手攀上她的后颈,没入发间,将她往怀里带得更深。
惊刃耳尖都烧了起来,好半晌,嗫嚅道:“属下,其实是喜…喜……”
雪色的衣物落在掌心,被拨弄开来,惊刃垂头吻上她,含住她,另一边则盛满了手心,都快握不住了,将漏未漏。
那一双总是弯着的眼睛垂下来,唇角不再上扬,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她倾下身,复而吻住对方。那吻比方才更急些,却仍带着分寸,像是故意不肯一口吞尽,偏要在将近未尽处停一停,惹得人心跳发慌,再一寸寸逼回去。
惊刃被她抱得发疼,却又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满足,像是终于被允许靠近,终于被需要。
柳染堤咬了咬唇,原先微有些苍白的唇色,被她咬出潋滟的红意,顺从地张开嘴,将她指节吞了进去,一节,两节,直至更深的地方。
像是三柄各自磨快的刀,虽不肯并肩,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落下。
惊刃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在散落的发影间,看清那一双漂亮的眼睛。
柳染堤委屈了,与惊刃控诉道:“太过分了,我跟容雅抢人也就算了,怎么如今还得跟猫抢人?”
衣角。
惊刃气息也有点不匀,她稳着动作,颇有点委屈道:“属下只跟主子一个人学的。”
柳染堤勒住马缰,放慢了些步子:“我也很好奇,被她们轮番改过的机关山,最终会成什么模样。”
惊刃没听懂,很茫然。
惊刃只好依上来,趁她还在颤抖,亲了亲柳染堤缀着水珠的眼角,又吻上她软绵绵的唇。
惊刃凑上前,学着柳染堤一贯的模样,啄了啄她的唇:“主子,还要么?”
惊刃:“……”这一人一猫,到底是怎么沟通起来的?
马嘶一声,前蹄扬起。
人们将她称为,“蛊婆。”
柳染堤翻身下马,她向蛊婆走去,自然地搭上她的肩。
细小的蛇自灰衣间游出,冰冷的鳞片贴上她的腕骨,盘绕而上。
柳染堤歪着头,任由小蛇嘶嘶吐着信子,依偎着她面颊,蹭了蹭。
柳染堤笑意浅浅:“小刺客,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互相认识下?”
第 104 章 骨肉轻 2(二合一大肥章)
虽说惊刃心里早就隐约察觉,主子与蛊婆之间,必定有些说不清、理不明的牵连,但那终究只是推测。
枝叶交错成阴,蛊婆立在其中,身影与林色融成一片。
那件灰衣破旧不堪,颜色混杂,早已分不清是泥土、血迹,还是虫噬留下的暗斑。
林风穿过枝叶,带起一点摆动。灰布下的形体僵硬、死寂,没有半点的呼吸起伏。
惊刃只远远见过蛊婆几次,她还以为此人是柳染堤身边的同伴,或者是红霓那一株豢养许久,生出了神识的毒藤蛊母。
“……蛊尸?”
惊刃迟疑道。
柳染堤道:“嗯。”
她往后一靠,肩背贴上粗糙的树皮:“你也知道,我在山上住了很久,对江湖之中的恩怨情仇不太了解。”
林顶,枝叶遮住了天光,只漏下斑驳的一点亮,晃着,晃着,落在她低垂的长睫。
“我有次无聊闲逛时,刚好瞧见,这么一具白骨被人丢在路边。”
“孤零零的,就这么歪在那里,一个人不知道呆了多久。”
柳染堤捻着一片叶,于指间反复转动着,叶缘被她揉得微微起毛,翘起一点。
“没人管,没人理,没人收敛,没人帮忙埋一下,也没人给烧点纸钱。”
“怪可怜的。”
“嗡!”一声低沉的震鸣。
容雅目光微移,落在她身后的案几,纸页错叠,抽屉半开,显然是有人在翻找着什么。
她速度极快,掠过带血的青石,拐过最后一道石壁后,前方豁然开阔。
容清的声音愈来愈微弱,被胸腔里翻涌的血堵住,最后只剩一点碎裂的气息。
“你个没良心的,你吓死我了知道吗,我以为你真死了,我居然还哭了!”
惊狐胸膛起伏,吼道:“我真是,真是气得想一刀砍了你!!”
“啪嗒”一声轻响。
血珠滴落,砸在碎片之中。
她所有翻涌的情绪,她的失控、偏执、尖锐、疯狂,落进去,都只会有一圈极轻的涟漪。
【惊刃】
其中一把剑从后脑贯入,剑尖穿过颅腔,自凹陷的眼窝里探出一点冷光。
容寒山耐心地等了一会,待外头彻底没了声音许久,才抬了抬手。
惊刃斟酌着词句,又小声补了一句:“或许,还能多做一点。”
她猛地直起身,背靠着案几,袖中手指悄然扣紧一枚袖箭。
怎么会只剩一截烂铁,和满地碎屑?
脚步声落下,一声声回响被石壁折返,容寒山行至剑阵之中,缓缓抬起头。
果然,她猜的没错。
她缓慢地,一字一句道,“七年了,过去这么久,你可还记得我?”
机关山入口处,
惊刃想。
给她更好的剑、更好的暗器、更好的伤药衣物。给她更多银两。
脖颈骤然一凉,剑锋贴上皮肤,紧接着,她的双手被用力一拽,反扣在身后。
石室里静得可怕,只剩血珠从刃尖滴落,滴在石面上,“嗒、嗒”两声。
蛊婆沉默片刻,脚尖一转,灰衣在血雾之中里飘起,下一瞬便向前逼近。
容寒山抬起手,掌心血痕深深浅浅,像她这一生强撑着的,虚饰着的尊严。
剑锋交错而至,刑阵早已排好,一把接一把,毫不迟疑地贯穿了那一具瘦小的身躯。
那是一间极高的石室。
“我想着你近几日咳得厉害,便叫人煎了些润肺的汤,送来给你。”
“叫我脖颈上时时刻刻悬着你的刀,片刻不得脱你掌控,一言一行都逃不出你的耳朵?!”
蛊婆却好似看不到般,继续往前,步子更快了些。
柳染堤一怔,嘴比自己的意识更快,追问道:“能做什么?”
“不……不!”
惊狐鄙夷道:“我为什么要哭你?我巴不得你真死了。”
“容庄主,好久不见。”
廊道逼仄而深,石壁贴得极近,壁上灯盏相隔甚远,火焰低低伏着,只照亮脚边尺许。
一柄长剑,已贯入她腹中。
她勾了勾唇:“二姐客气了。容家事务繁杂,本就该姐妹同心、共理才是。”
石室空无一人。蛊婆站在入口处,似是愣了一瞬。
某具“尸体”被摇得头晕,不得已,默默抬手捂住了耳朵。
指尖再拨、再拨,箭声连起,将她钉在地上,钉进肉里,钉进骨里。
惊刃犹豫半晌,道:“属下虽然木讷无趣,话也少,但总归有时候,还是能成功逗您开心的……大概吧。”
箭矢猛地贯穿了肩颈,力道极狠,带着她整个人狠狠向后栽去。
柳染堤的声音好轻,落在寂然的林间,如一片飘散的叶:“就把她…炼成蛊尸陪我了。
一双鞋迈了进来。
容寒山的身形出现在暗门里,片刻后,她缓步走入石室。
“咚”一声,容寒山跪倒在碎片之前,膝盖撞向石面,发出闷响:“该…该死的……!”
惊狐吵得无比投入,声嘶力竭,咬牙切齿,连惊刃放下了抵着脖颈的剑都没察觉到。
“容寒山!你背信弃义!”
“嗒、嗒、嗒。”
剑身老旧残破,刃口处有缺,入肉时并不顺畅,被她硬生生地磨进去。
一旦破了个口,便越裂越大,怎么补,补不上,露出里面溃烂的贪念。
石门被带动,缓慢升起,光从外头涌进来,瞬间泼出一地狼藉。
容寒山带着惊狐立在入口前,披风被风掀起一角,猎猎作响。
她笑得咳嗽,血沫从唇角涌出,却仍旧畅快:“所以呢?”
影煞定然会感激涕零。
她跌跌撞撞地跑来,衣袍被撕出数道口子,伤口狰狞凶险,肩头、袖口、腰侧全是血。
可碎片太细,太多,越拢越漏,越漏越空,将掌心割出得一道道血痕。
“别忘了,坐着庄主之位的人是我,权握在我的手里,我爱扶持谁便扶持谁,你只配俯首遵从!”
这剑真不好用,又脆又钝,刃口处坑坑洼洼,入肉都不利索。
容雅的瞳孔猛地一缩。
容雅走近了些,柔声道:“你原就旧疾缠身,这几日又劳心劳力,我瞧着,还是早些歇下罢。”
柳染堤道:“好啊你个狐狸,你敢咒我,信不信我拖你心心念念的十九殉情?”
容清弯着腰,在案下、柜后、书架夹缝里一点点摸索。
可若处处皆毁,毁得这样干净,那有且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柳染堤则倒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头颅歪斜,面色苍白,眼神空洞。
不问来处,不辨清浊。
“轰隆!”
如果,是真的?
惊狐:“……???”
她想了想,道:“您很久之前曾说过,蛊尸没有神识,一整块冰,不操控便不会说话。”
紧接着,是一连串高声呼喊:
她抬起手,指腹贴上惊刃的面颊,那儿可软了,一碰就有回温。
容雅没有回答,只将剑柄按得更稳,更深地,贯穿她的心肺。
那一间密室里头,藏着容家太多的密辛,她必须要抢在三妹之前,先一步将它握在手里。
“你我姐妹联手,将母亲送入机关山,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此默契,怎能说信不过?”
柳染堤偏过头,想遮一遮自己的失态。她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光,湿意还没来得及散去,笑却已经先一步浮了上来。
忽而,“噗嗤”一声。
第二道箭矢弹出。
惊狐:“……?”
她笑了笑。
她身上的伤比柳染堤更多,每踏出一步,靴底便拖出一枚暗红的印子,湿漉漉地连成一串,沿着山道蜿蜒。
容雅呼吸急促,缓了好一会,才踢开了容寒山的尸身,慢慢蹲下身。
谷口闸门半开。
“你身旁这么多人,只有她从始至终都忠诚于你,从未有过异心,一丝动摇都没有过。”
她倒在地上,白衣被血一层层浸透,眼睛还睁着,却已然失了光。
容雅望着她,眼中浮出一层无辜:“二姐这是信不过我?”
山道两侧枯枝自折,声响接连不止,碎屑簌簌落下,弥起一片灰沉沉的雾。
血先是渗出一点,旋即便涌成线,顺着剑脊滴滴答答落下。
容寒山笑得更欢,血从唇角滑下去,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那个人啊,可真是一根硬骨头。”
门外,只剩两具尸体。
蛊婆端倪了她几眼,“呵呵”地一笑,喉音喑哑,令人背脊发凉。
“十九,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而且,现在也不晚。
在两人身后,追逐着一个可怖、阴森的灰衣身影。
血仍在接连不断地淌着。
惊狐的声音哽住,她想骂,想吼,想求天,想求地,最后却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抽噎。
柳染堤扑过去,手忙脚乱去托惊刃的肩背,指缝间立刻被血浸透,“你别吓我,呜呜呜!”
容雅微微一笑,目光冰冷:“我和二姐都比那个蠢货强上百倍、千倍,你却偏要将庄主之位留给她。”
惊刃紧随其后。
真的不可能吗?
那传说中流光溢彩、出鞘时万籁俱寂,叫万兵低首的神剑呢?
……
柳染堤尖叫道。
灯焰再一晃,映出她的衣摆。
整座机关山的骨架被掀开,被折断。容雅跑遍了每一道回廊,每一处暗道,竟是无一处能开。
“毕竟,庄主若不在了,嶂云庄这偌大基业,总要有人接手,总要有人执掌权柄。”
“女儿愚钝,这些年来思索许久,始终有一事不明,想请母亲解惑。”
“蠢货…蠢货!一把破剑而已,碎就碎了,为什么又要重新拼回来?”
容清背脊一凉。
在她身后,惊刃膝弯一软,“咚”地跪倒在地,很是配合地吐了一口黑血。
容雅嗤声道:“我准备了多久的铸剑大会,你一句话便要收回去,塞到她手里。”
她垂着头,过去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影煞一次次遍体鳞伤地回来,沉默地跪下,沉默地受罚,沉默地起身离去。
石壁向上延伸,顶上开着数道极细的缝隙,天光从缝里漏下,光里浮着细尘。
“而且,不会比她差。”
两人视线相对,又交错。
可她不愿信。
“这不便劳烦二姐费心了。”容雅淡淡道,“至少今日,死的人是你。”
再无动静。
锁链交错缠绕,被一柄又一柄长剑生生钉住的,竟然是一具早已失去血肉的白骨。
柳染堤猛地抬头,呼吸骤顿,瞳孔里倒映着一扇蓦然下沉的石门。
等着既定的计划,等着一场变故,等柳染堤将万籁,还有她自己的命送到机关山里来。
她听见响动,颈骨转动时带着一种不合常理的迟滞,缓慢地,抬起头,望向前方。
惊刃略有点心虚,她转向另一个地方,道:“主子,她怎么处理?”
她可以重整容家,可以暗中布局,可以掌控商路,可以把江湖一步步踩稳。她可以成为真正的容家之主。
蛊婆正站在她身前。
直到容寒山蜷缩在地,咳着血,再也动弹不得。
天光一晃,好似替那空洞的眼窝,装上了一粒新的“瞳”。
面对那个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如既往,平静望着她的人,柳染堤总会有些不自在。
白骨被剑砍得七零八碎,肋骨断了好几根,颈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容寒山捧着剑,掌心沿着剑鞘的纹理缓缓游走,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
要是说床事,主子可能会恼我的。
她的步子慢了下来,犹豫片刻后,迈步走进石室之中。
惊狐:“?????”
话音落下,谷口之中,隐约传来一声声环环相扣的机簧响动。
“开门!容寒山!开门!!”
容雅站在长廊尽头,四面皆是石壁,冷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吹得她指节发麻。
那一双骨瘦嶙峋的手上沾满了血,一串串往下滴,灰布上也溅满了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容雅这才走了下来。
门内黑得极深,将天光都吞没,仿佛一张森森张开的兽口。
惊刃很是高兴。
她随即嗤笑出声:“瞧瞧,无论是人是鬼,还不是照旧要倒在机关山之中!”
就在蛊婆踏入那一刻,她脚下踩着的砖块,忽然向下一沉。
“你别吓我……你睁眼!你给我睁眼!”
万籁的碎片散在地上,她一片片拾起,拾到其中一片时,顿了顿,忽而捏紧,低声道:
静静地,温柔地抱着她。
像灰、像砂,砸在石地上,弹起几星暗哑的碎光,四散滚开。
长剑又破又钝,剑身之中,还有一道明显在碎裂之后,又重新煅接起来痕迹。
惊刃小声道:“对…对不起。”
“可惜啊,这一把锋利的、不亚于万籁的利刃,就这么被你用旧了,用折了,又亲手送了出去。”
忽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碎石被踢落,枝叶被撞开。
“不可能,不可能!!”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檀木架子投下的影子一格格压在地上,似牢笼的栅。
另一边,门边的“尸体”也跟着爬起身,抬手就丢了一块石头。
在最后一处暗门前,容雅颓然跪下,她抬起手,用力地拍打石壁,掌心一阵发麻。
容寒山猛然一退。
热意砸在脚边,叫她心中生出一种荒谬:原来人的血,可以流得这样快。
“我的好妹妹,我这一身旧疾,残跛的腿,都是拜你所赐,对吗?”
“暗地里调动人手,收拢暗哨,封住各处风声,怕是也累了罢?”
碎片砸落。
【万籁,这便是万籁。】
她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正正好好,砸惊狐头上。
方才望去,她尚在远处,下一瞬便已跨过十数步,逐渐逼近奔逃的二人。
只要她回去。只要她开口。影煞就会像以前那样,乖乖跟着她,忠诚于她,替她杀尽所有挡路的人。
柳染堤上前一步,几乎没有给惊刃反应的余地,忽而便扑进了她的怀里。
咚、咚、咚,叫她舒畅,叫她痛快,像寒冬里一口烈酒灌下去,辣得喉咙发疼,却让人全身都热起来。
“二姐还未歇下?”
“你都有惊狐、惊雀两个好朋友,我炼一具白骨当朋友,聊聊天,解解闷……”
机关山位于嶂云庄后方。山势犬牙交错,层峦叠嶂,入口藏在一处偏僻谷口。
柳染堤收拢手臂,将她牢牢抱住,生怕小刺客下一刻就要离开她,就要逃走似的。
蛊婆在石壁与枯木间游移,身形断续,忽左忽右,寒意紧贴着脊骨,离两人仅仅只有几步之遥。
柳染堤反唇相讥:“方才我也‘死’在这,你怎么不哭我?就知道哭小刺客?”
容寒山盯着那两个字,只觉胸口猛地一热,血像被点燃似的往上涌。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
倘若这把刀当真如此忠诚于她,当真如此,那她可以做的事,就太多太多了。
傍晚时分,重云层叠,将天穹压得极低。谷风自山腹涌出,带着湿冷的腥气。
那个人,究竟是怎么用这把破剑,去做完自己交代的一桩桩差事,甚至无一回失手的?
容雅心里生出一丝不悦。
门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灯焰一跳,只将门槛处照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容雅近在迟尺,手腕一沉,将剑再往深处送了几分,随后拧转。
容寒山呼吸燥热,心脏怦怦直跳,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轻柔地一抽。
-
容雅说着,声音腾地抬高了一些:“所以,为什么?凭什么?”
弩箭自暗格中射出,擦着蛊婆肩侧钉进墙里,不止地震颤。
她身后,数名暗哨已各就各位,隐在岩缝、枯木、断壁之后。
容雅冷笑一声,道:“为了长姐那条路走得稳当,你就在我周遭埋下重重眼线?”
容雅的眼底瞬间赤红:“住口!住口!你给我住口!!”
她下意识一翻剑鞘,“噼里啪啦”,剑身碎片倾泻而下。
容寒山仰头大笑,笑得胸腔发颤,血沫翻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是啊!”
石门再次砸落,铜齿咬死,将两人的身影,以及一切声响吞没其中。
“柳染堤,你当我是寺庙里的泥菩萨么?给支不值钱的香,便会尽心尽力为你庇佑?”
容雅甩了甩剑,血珠飞溅,她垂头瞧了一眼。
“二姐一向谨慎,身边暗卫护得严实。我若不先除了她们,今日这一剑怕是送不进来。”容雅叹道。
箭头上涂着毒,石壁被腐出一圈黑印,滋滋作响。
容雅走近两步,将瓷盏搁在案边离容清不过半臂之距。
容雅颤抖着,伸手摸过去,却只触碰到一堆被拆碎,被砸毁的机关。
她缓缓抬眼,身形在昏沉天色之下,显得格外幽深。
“老三,你聪慧过人,处处设防,千算万算,可偏生有一处,你算错了!”
容雅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平静:“母亲,自下而上仰视别人的感觉,如何?”
惊狐喃喃着,泪水自眼眶中涌出,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泪眼朦胧间,身前的尸体不见了。
万籁果真在她手上!
她提着那把破旧的“惊刃”,剑身一转,对准倒在地上,挣扎着仰起头的容寒山。
轻轻地,落在容雅耳旁。
机关声此起彼伏,铁索轻撞,暗格合拢的回声在石壁间反复折返,叫人分不清来处。
容寒山怔住。
“小刺客,你怎么了!”
灯火在她身后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忽然折断。
她双手发抖,疯了一样去拢那些碎片,仿佛只要拢住,她便能将传说中的万籁拼回去。
蛊婆沿着廊道往前走。
她看着那截断刃,喉咙动了动,发出了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怎、怎么回事?”
主子夸我了!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惊刃’便已经深深地刺入了容寒山的心脏。
容清目光敛起,扣紧袖中袖箭,她已经算好了距离,弹指之间,银针便能送进妹妹的咽喉。
“你觉得,会很奇怪吗?”
石壁中骤然开出数道狭缝,长剑破空而出,剑身雪亮,在天光下闪过冷冽的弧线。
她恍惚了片刻,直接越过柳染堤,步伐不稳,一下扑到惊刃身边。
雾意浮沉,横在两人之间,杀意与隔阂被抹平了棱角,融成一场刻意的亲近。
容寒山的笑僵在唇边。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
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劝劝架吗?
“是庄主!容庄主!”
剑鞘漆黑无光,形式古朴,可此刻,夕光忽然从云缝里漏下来,涌入剑鞘凹陷的纹路。
同一时刻。
“也正因如此,”惊刃补充道,“蛊尸虽说永远不会背叛您,但能做到的事,终究有限。”
惊刃这会倒是答的很快:“没有。”
她见谷口闸门半开,面上神色欣喜无比,几乎是跌着扑了过来。
柳染堤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轻快:“怎么?”
天光映照之下,灰布碎得只剩几条,摇晃着,露出底下隐约的灰白颜色。
惊刃连忙道:“是,属下定然不会辜负您这一点点的信任。”
“你不……”
“咔嗒。”
“最好的剑谱、铺子、煅材,全都是她的,就连隐居多年的姜偃师,你也肯砸下重金请出山,只为替她补那点不成器的天分。”
林中只有风声,叶响,还有两人之间那短暂的,悄然的沉默。
原本转着叶子的动作停住,叶片贴在指腹,凉得发涩。
她的身影没入机关山门内,转瞬消失在阴影中。蛊婆不带半分犹豫,提剑便追。
容雅呼吸越来越快,影煞的强悍能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惊刃偏了偏头,只可惜,柳染堤又将自己的表情给藏了起来,只留给她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只是,在她抬腕的前一刻,忽而觉得腹部一疼。
“她的机关术学了又忘,忘了又学;她糟蹋了那么多上好锻材,铸出来一堆废铁破铜。”
容寒山偏不,她临死前终于找到一件能让容雅痛的事,便要把它一寸寸剥开给她看。
柳染堤抚着她,乌瞳里映出的这个人,寂然、平静,就像一潭极深的水。
容寒山扶着地面,勉强稳住身子,猛地抬头,恰与高处的一人对上视线。
“她无法回应您,也无法分担您的心绪。若您所求只是有人守在身侧、听您一声令下,属下也能。”
她唇边溢着血,带病气的脸上烫出一抹薄红,似乍然的春色:“你这个天生坏种。”
“榆木脑袋,你才不无趣呢。”
惊刃:“……”
她吼得太大声,激动时,还要带着怀里的人晃来晃去。
她想起了那一双沉默的眼睛,想起那一身永远带伤的黑衣。
容清又咳嗽了一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血丝:“我瞧着三妹这些时日,也是忙得很。”
幸好,柳染堤很快放过了折腾她,冲到石门旁,攥拳砸上去,砸得咚咚作响。
“更不许离开我。”
容寒山只匆匆扫了她一眼,目光旋即下移,落在她佩在腰间的长剑。
容雅笑道:“二姐多虑。我不过是怕有人不服,预先做些安排罢了。”
柳染堤强调道:“只有一点点,你不许因此骄傲自满,知道么?”
容寒山站在门槛之中,故意侧了侧身:“不过是个死人罢了,有什么记得的必要?”
她气息虚弱,开口道:“那年隆冬,我在铸剑炉旁被人蒙了眼,砸伤膝骨,又被推入湖水。”
漆黑的剑鞘上,铜环早已生锈,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柳染堤的声音劈开雾气,嘶哑而急切,“计划有变!庄主!”
机关山被毁得彻底,被一个恨极了它的人剥皮拆骨,没有留下一处可用。
闸口锁死,铜齿断裂,绞盘被硬生生拆散,散落一地。
容寒山怔了怔。
“知道了吗?”
柳染堤弯了弯眉,松开惊刃的脖颈,转而凑上来,亲亲她的唇角:“小刺客,你真好。”
灰布被无数长剑割破,切碎,残片飘散在空中,似一张张飘散的纸钱,摇晃着,下坠。
容清将瓷盏往外推开半寸,道:“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已用过药,你拿回去罢。”
不可能。
“……不是么?”
“庄主救命,救救她,她中蛊毒了!庄主!”柳染堤开始哭。
带着这样的念头,容雅脚步越来越快,急切地、迫不及待地,奔向通往出口的暗门。
容寒山喃喃着,呼吸在整个石室之中回荡,她将那些碎屑一片片拢到掌心里,动作细致而虔诚。
纹路里锻着细金,由浅至深,一线线地亮起,在近柄处聚拢,显出两个字——
第一剑贯穿肩胛,第二剑钉入肋下,第三剑则自腹侧透出,第四、第五剑——
-
她轻飘飘道:“落闸。”
柳染堤垂着头,额心抵着肩颈,猫似的蹭了下:“你可讨人喜欢了,至少,我很喜欢。”
惊狐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干,也不管自己性命被她捏在手里了,不管不顾地骂道:“十九,你个黑心烂肺的!”
石门之内,撕心裂肺的求救与诅咒声被隔绝在外,接连不断,又在某一时刻,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她在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门被什么推开了。
她的二姐,容清。
【万籁】
铁索冰冷,带着多年不见光的湿气,瞬间收紧,将蛊婆猛地拉向石室中心。
蛊婆果真就是那该死的,从蛊林里活着出来了的萧衔月!
容寒山瞥了一眼她与她怀里的人,喉间滚过一声冷笑:“搭把手?”
她耳畔回荡着容寒山说的话:难道,影煞当真完完全全,毫无二心地忠诚于她?
柳染堤忽而逼近了一步,盯着惊刃,道:“你害怕了,是吗?”
她不敢信。
她眼尾还红着,声音软得不像话:“太坏了,一天天的就知道欺负我。”
容寒山立在暗影里。
方才还倒在面前的人,不知为何诈尸了,此刻正默默地扣着她,甚至还横了一把剑在脖颈。
惊刃安静地听着。
回应她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声声空洞的回响。
“你言而无信,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诅咒你下十八层地狱!”
“只是,不知二姐这一副孱弱的身子,可还撑得住?”
容清缓缓抬起头。
铜齿咬合,岩缝合拢,巨兽在她面前猛地合上了口,门缝里的那一点光随之被吞没。
蛊婆尚未来得及挣动,第二声机关声已然落下。
惊刃抬手回抱。掌心落在柳染堤肩背,能摸到那一点微微的颤。
弩机上弦,箭矢寒光内敛,箭尖无声地对准了谷外那条狭窄山道。
自柳染堤提出建议后,她一遍遍在机关山中推演、试算,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惊刃:“……”
容寒山深吸一口气,走近骨架,伸手去解腰间那柄漆黑的剑。
刃口暗钝,断处生锈发黑。她抽出了一截腐朽的、碎裂的断剑。
“庄主!”
若只是一两处机关被破坏,还可能是柳染堤或容寒山的后手。
“小刺客,我……”
惊刃倒在远处,脖颈处爬着几道狰狞黑痕,身下是一滩极可怖的黑血;
惊刃道:“自然,属下会一直、一直在您身边,直到您不要我为止。”
她这一生所渴求、所追逐的,攥在手里的权,磨出了两把利刃,刀锋回转,洞穿她的心。
容寒山听着,居然笑了出来。
容清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唇齿间尽是腥气,血在喉间打转,又被她慢慢吞下。
“感觉如何啊,容三小姐?”
她俩怎么还在吵。
惊狐膝骨一沉,跪进血里。她双手发抖,去摇惊刃的肩:“十九!十九!”
细微却清晰的机关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
“拒绝了我的所有条件与命令。哪怕受尽鞭刑、棍罚,也要死心塌地为你所用。”
容雅眯了眯眼,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拨动身后的机关。
惊狐气急败坏:“姓柳的,你给我闭嘴,这主意肯定是你出的!”
柳染堤嘶哑喊道:“影煞受伤了,情况不容乐观,快搭把手!”
容清咳了一声,帕子掩着唇,脸上是一层褪不去的病色:“三妹说笑了。”
容寒山猛地愣住了。
剑尖划破额心,溢出一滴血,向下淌,淌过母亲那一双满是愤怒的,狠毒的眼。
如此一板一眼的回复,柳染堤被逗得“扑哧”笑了,声音埋在她颈窝里,听起来闷闷的。
容清忽而笑了一下。
以及方才冲动之下跑出来,此刻正呆愣愣站着的惊狐。
容寒山的身子一震,眼里的猖狂被一把捏碎,她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喉间却只翻出一口血沫。
这把天下第一的神剑,终究还是落到最该拥有她的人手里。
“暗匙,”她翻得很急,却又极有分寸,“暗匙在哪……”
柳染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喊道:“臭狐狸,你吼我家小暗卫做什么!”
容清顺着剑身滑落,她伸手去抓案沿,撑住片刻,终究还是握不住,身子一点点软下去。
“不许背叛我。”
“小刺客,你这个坏人。”
“就凭她是长女,就凭她长我几岁,就要永远压着我一头?!”
容清低头。
指骨划到眼角时,惊刃忍不住眨了一下,睫毛扫过指尖,细细的、痒痒的。
两人火星四溅,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而且,我抱着也更暖。
只剩一片死寂。
容清咳了一声,血沫从唇边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染湿衣领。
容雅在她身前停下,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盏,里头正腾腾冒着热气,药香清苦。
“你身侧的暗卫,确实全是我的耳目。可唯独有那么一个人,从始至终,都不肯低头。”
“萧衔月,你躲在暗处装神弄鬼这么多年,终于是肯出来了?”
可到了暗门,她却僵住了。
“我开始…慢慢信任你一点了。”
柳染堤咳嗽着,步伐虚浮,拼着最后一口气奔来。
冷光一闪,贯穿容寒山腹部,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地上残着血,顺着砖缝渗进石里,纵横交错,一道叠着一道,年深日久,发黑发暗.
剑鞘黑深,漆暗无光,沉沉地坠着她的掌心,叫那多年压在佛珠底下的贪念骤然破出。
她会对影煞更好些。
蛊婆便循着这些声响,沿着长廊,穿过石柱,一步步地追去。
“人家听从我的命令,乖乖地扮演下尸体罢了,你自己认错了在这哭哭啼啼,干什么怪她?”
容雅的手指发颤,喉咙似被掐住,声音几乎破了:“住口!住口!”
她按暗匙,机关不响;她敲壁,齿轮不动。她一路奔走,奔到每一道岔口,所见皆是扭曲的铁索与齿轮。
机关山之中。
地面骤然下陷,石板翻转,锁链从暗槽中暴起,猛地缠上她的手腕、脚踝、腰腹。
流光溢彩,灼得人眼疼。
容雅紧咬牙关,喉间滚着腥甜,她垂着头,身形忽然一晃,眼前发黑。
二姐临死前的那一抹笑意,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她微笑地看着自己,嗓音极轻,极静,似冬夜里一片薄雪,落在睫上不化。
她道:“你这天生坏种。”
“你不得好死。”
第 105 章 一念痴 1
山巅之上,云雾游走。
一只苍鹰掠过天际,盘旋两匝,稳稳落在一名白衣门徒肩上。
门徒抚了抚鹰颈,利落解下鹰脚的细绳与封蜡。
纸一展开,她的目光才扫过两行,脸色便骤然褪去血色。
她将信纸一卷,塞入袖中,转身便往回赶,脚下碎石滚落,“哗啦”一串,跌入云里。
垂岭断崖之上,
玄霄阁悬于其间。
此处终年云海翻覆,叫人分不清天与地。偶有日光穿破云罅,落下来,照得天地皆白。
石阶两侧,白衣列如雪阵。
她们衣色皆净,袖口无纹,腰间只佩一枚素玉,风从阶上扫下来,衣袂翻飞,却不见一人乱了队形。
阶首立着一人。
白衣不染尘,银丝不缀饰,只用一枚素簪松松绾起。
前任玄霄阁阁主,玉无垢。
她眉目慈怜,似神明垂首,正低声与身旁人说着什么。
恰在此时,门徒一路冲上石阶,在阶前收势跪下,喘息未匀,便俯身叩首:“女君!”
柳染堤立刻笑了。
玉无垢原本淡然的眸子,倏地一凝,似刀锋划过雪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白兰叹气:“行,我知道了。”
她一步逼近,抬手戳在惊刃心口,那儿软绵绵的,手感很好。
此时正值午后,街市喧闹,人声鼎沸。酒肆前蒸气腾腾,糖画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吵吵嚷嚷。
糯米:“喵!”
“是!女君!”
“阁主,”玉无垢温声道,“这次怕是要麻烦你了。
这些她还是能够做到的。
四壁皆是青石砌成,石缝细密,灯盏沿墙一字排开,四处可见到或坐或站,等待着买主的暗卫。
驿站外,暮色四合。
柳染堤一抿唇,眼角挂上点红意,瞧着难过、委屈、恼怒极了。
孤山之上,有一座宫殿。
“还说不是那个意思!”
-
柳染堤托着下颌,百无聊赖地望着面前那一桌子吃食。
她站在驿站门口,左右张望了一圈,似在寻人。
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稳。
匣盖掀开一线,丝缎间蜷着一小团丝线,轻盈剔透,似有若无,仿佛一缕凝固的月华。
“至鹤观江畔,寻一处清静之地驻扎,未得我令,不可轻举妄动。”
柳染堤猛地刹住步子,回头一瞪。
于是人们唤它,落霞宫。
柳染堤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还要寻些新奇玩意儿回来,讨我欢心。”
她望向玉无垢的目光,似香火里燃着的那点焰,明亮、虔诚,几乎带着近乎狂热的敬仰。
惊刃弱弱道:“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不需要主子挂心。”
一案两、三人是常态,四人也还行,八人也勉强挤得下,都可以凑成两桌麻将了。
柳染堤把糯米抱得更稳些,道:“我想买暗卫。”
在她对面,坐着一只猫咪。
“能不能学学小刺客?我塞什么,人家都是一口吞下,从没挑过嘴。”
“那时,咱们也是分开了两三日。那会儿,我对你可是牵肠挂肚,日思夜想。”
柳染堤戳一下,说一句:“被一群美人儿迷了眼,成天晕乎乎地跟在人家后头,又软乎乎地喊人家姐姐,早就不记得你家主子姓甚名谁了!”
惊刃咬了咬牙,小声问:“那属下做什么,您才能开心起来?”
车帘掀开,白衣女子背着药箱跳下车来。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递给驾车人:“多谢。”
柳染堤冷冷道:“我当然生气。你昨天还说得好听,说自己比蛊尸更好,会陪我、会逗我开心。原来全是哄我的。”
“玄霄阁上下皆知,唯有女君才配得上这阁主之位。”
玉无垢微一颔首,门徒忙恭敬地将信件递上,又凑到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小刺客,你昨天应得好好的,说好了不会离开我,结果转头就说要走。你个大骗子!”
殊不知。
她往前一步,惊刃便退一步,不知不觉间移到了个僻静无人的巷口。
白兰:“……”
越过层叠山峦、雪岭古道,越过弥漫的云海,在遥远的极西之处。
惊刃道:“暗卫的基本功,气息不露,行迹不显,立于三尺之内而不被察觉,方算合格。”
她神情犹豫,道:“可你此次要修补的经脉,皆是极为凶险的位置,倘若出了什么差池……你当真不知会她一声?”
她僵在原地,榆木脑袋慢吞吞地运转着,只剩下一个念头。
柳染堤道:“我可以买特定的人么?”
她别过脸去:“又要走,又什么都不肯说。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舍不得你走。”
惊刃急得不行,奈何榆木脑袋就是榆木脑袋,敲打半天也只能裂一条缝,总不可能瞬间就变成一颗七窍玲珑的脑袋。
不愧是主子,得寸进尺,连吃带拿,一口气把好处占尽了。
“柳贵客,”暗蔻笑道,“请问今次有什么需要?”
柳染堤瞥她一眼,道:“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道:“女君,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嶂云庄那边,要不要派人去探?”
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蜜饯果脯等等,甜的咸的酥的软的,应有尽有。
柳染堤摆弄着被咬着一口的糕点,叹了口气:“糯米,你说怎么办?”
热闹离她们很近,却好似隔着薄薄一层纱,怎么也落不到这边来。
“只是……”
惊刃只让她看了一眼,旋即将匣盖合上,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
-
“不必。”玉无垢道。
两人面对面,呼吸交缠。
日暮时分,霞光从云缝里泄下,染红峰尖,再漫过山腰。神佛便在此刻合眼,为其披上一件赤色袈裟。
惊刃下意识后退半步,耳尖不知为何,有点泛热。
惊刃收势不及,险些一头撞上去,堪堪在三寸之外停下。
惊刃只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不值得拿去扰她。”
冤枉啊,冤枉啊!
暗蔻道:“当然可以,请问您有什么需求?譬如擅长擅毒、出谋划策等等。”
柳染堤戳了戳她毛茸茸的脑袋,道:“你说,小刺客死活不肯告诉我她要去做什么,指不定啊,是背着你偷偷养了别的猫哦?”
惊刃慌忙解释:“不会很久的,大概两日左右,属下很快就会回来。”
嶂云庄,附近的城镇。
驿站外风更凉了些,棚下有人笑谈,茶盏磕碰声清脆。
“其中一名少庄主死在书房,另一名则与庄主被关在山里头,已杳无音讯,怕是凶多吉少。”
白兰惊魂未定:“你是鬼吗?!一声不响地杵这儿,吓死我了!”
玉无垢柔声道:“不必妄自菲薄。你是我一手提起来的,你的本事,阁中自有公论。”
“坏人!你是坏人!”
“行行行。”她摆摆手,把心跳从嗓子眼按回去,“听说你把最后一卷天缈丝拿到了?”
糯米被她抱起来,从一坨猫变成了一条猫,四爪悬空,甩了甩尾巴。
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头疼啊。
柳染堤唉声叹气:“这下好了,我成孤家寡人了,就让我一个人,抱着被子哭到天明吧!”
“……三个,全死了?”
往日里,暗卫们大多都是各据一案,隔座相望,肃杀无言。
柳染堤掂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小口,又兴致缺缺地放回碟中。
她低头看糯米,糯米也仰头看她,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自从锦绣门、嶂云庄两家接连倒台,被遣回的暗卫一批接着一批,一案一人的规矩早已守不住。
糯米蹲在小软垫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碟,里头装着几块掰碎的糕点。
年轻阁主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不、不敢当!能为女君分忧,是我的福分!”
玉无垢对面立着的,便是玄霄阁现任阁主。
女子年纪不大,眉眼清秀,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却仍端端正正站着。
惊刃:“…………”
她抬起爪子,扒拉了两下糕点,又嫌弃地推到一边,“喵”了一声。
惊刃:“……”
碟碟碗碗铺了满满一案。
“你从此之后,只准喊我一人姐姐,要抱我,哄我,给我买好吃的,带我去玩儿。”
四下无人,她眉心微蹙,抱紧药箱,提步往前走了两步。忽然——
“白医师。”
惊刃懵了:“我有吗?”
柳染堤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想了半天,最后笨拙地凑上前,小心翼翼道:“主子,您别生气。”
白兰四望一圈,没看到某个熟悉身影,道:“你还是打算瞒着柳染堤吗?”
柳染堤眨了眨眼。
柳染堤抱着糯米下了楼,沿着街口往暗巷里拐。热闹被甩在身后,灯火也渐渐薄了。
惊刃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一把将糯米搂进怀里:“不理她了。糯米,你跟我好,我带你去玩儿。”
槐树下,有两个人在拉拉扯扯。
柳染堤愣了愣。
门徒低声道:“不敢断定,但八成是活不了了。机关山被彻底封死,进不来也出不去。”
-
可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糯米:“喵。”
“结果你呢?压根就没想过我。”
“我须往西边走一趟,待办妥之后,再往中原与你等相会。”
一瞬间,她面色忽然从阴云转晴,乌瞳亮晶晶的:“真的?”
她道。
玉无垢听罢,沉默半息,淡淡落下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无字诏的分部。
她望向阶下白衣列阵,声音不疾不徐,“你们先行启程,往中原去。”
白兰张了张口,终究没再说什么。
惊刃道:“眼下正是关键节点,主子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自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白衣列阵齐刷刷应声:
在一家寻常的香料铺子里,她找到了一个隐秘的纹徽,学着小刺客的模样撬开后,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这可是你说的。”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那时为了打探消息,不得不与教中之人虚与委蛇,确实是喊过几声……但,但那都是为了伪装啊!
“我的骨头被困在机关山里,扎成筛子了都,压根动不了。”
糯米:“喵。”
惊刃抱臂靠墙,黑衣与暮色融在一处,神情淡漠地望着她。
糯米扒拉着柳染堤的臂弯,探出头,便见一名十指染蔻的女子,亭亭袅袅,向二人走来。
玉无垢颔首,转头望向远方。
“我不过一介庸碌之才,承蒙女君提携,仰仗女君余荫,替您暂守几年罢了,岂敢言劳?”
柳染堤瞪她一眼,开始翻旧账:“你难不成忘了,之前在赤尘教发生的事情?”
棚下停着几辆马车,驾车人聚在一处烫茶闲谈,驿丞正与一位行商对着货单,算盘噼啪作响。
暗蔻答得很快:“当然,只是无字诏暗卫众多,您需得说出她是哪一届的,以及那届之中的编号,我才好帮您找人。”
“小刺客,你真的想知道?我说之后,你能做到吗?”
她凑近一步,在人来人往的街口,飞快地在惊刃唇角碰了一下。
“又是这样。”
片刻后,糯米“喵”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你最喜欢的小刺客呢,说是有事要办,就这么走了。”
她转过身,衣袂被风拂起一角,望向身侧的另一个人。
惊刃在后头追得手忙脚乱:“主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染堤道:“你说你没有,那你倒是告诉我,你这次说要离开两三日,是要去做什么?”
她硬着头皮,道:“只要您说,属下一定…呃,竭尽全力做到。”
“女君,有要事急报!”
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好啊,你还敢躲?”
惊刃口中那位日理万机、事务繁忙、片刻不得闲的大忙人,正坐在酒楼里最大、最豪华的雅间之中。
白兰浑身一激灵,差点窜出三丈远。她僵着脖颈回头,只见墙沿阴影里立着一道人影。
“两日哪里不算久了?”柳染堤反驳道,“明明就很久。”
柳染堤走得飞快,步子又急又狠,恨不得把整条街都甩在身后。
酒楼外风凉,街上灯火初上,车马声、叫卖声一阵阵涌来。
年轻阁主被这一句托住了脊梁,面颊微红,连声应道:“女君厚恩,永生难忘!”
不知为何,这声猫叫忽然就变响了,柳染堤被逗得笑了。
惊刃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妙的预感,但话已至此,覆水难收。
惊刃从怀中取出一只乌木匣。
没想到,柳染堤还没说完,“还要你每日亲我十回,早中晚各三次,睡前再补一次,然后乖乖将自己剥光了躺榻上,任我揉捏搓圆按扁。”
柳染堤:“……”
柳染堤轻咳一声,道:“这我便不太清楚了。”
暗蔻贴心道:“您还有什么其它线索么?您说,我看能不能帮你找一找。”
柳染堤道:“这容易。”
她莞尔道:“我要找的那两人,与现任影煞十分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