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缚云计 3
柳染堤凑得极近,眼珠水汪汪的,睫毛扑扇,几乎要触碰到惊刃鼻尖。
“所以这么久,你都是在骗我。”
她声音软得发黏,偏字字咬得清:“嘴上说只爱我,说跟我天下第一好,转过身却跟前任拉拉扯扯、纠缠不休。”
柳染堤一下下点着她心口,俨然是在戳着一块凿凿“罪证”,眼角慢慢泛红,唇也抿得委屈。
“你这个负心娘。”柳染堤拭着眼角,泫然欲泣,“辜负我一片心意,太过分了。”
惊刃整个人都懵了。
这口“哐当”砸在头顶的锅,重得离谱。她张了张嘴,脑中却一片空白。
这种压根没发生、也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的事,要她如何辩解?
“这,我……”
榆木脑袋快烧了。
惊刃僵了片刻,默默转头,用“救救我、救救我”的目光看向一边看热闹的惊狐。
惊狐冲她眨眨眼,道:“柳大人,您别说,我早就觉得少庄主对影煞大人的态度,那叫一个古怪啊!”
“约莫是求而不得,越爱她越恼她,越恼她越恨她,借着折腾她的功夫,抒发内心的爱恋。”
惊狐说到这里,还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声,啧啧两声:“影煞大人,您这魅力可真不小啊。”
惊刃:“……?”
“白日里,我与令妹谈得不太畅快。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事,或许该换个人谈。”
殿外风过,帘影在地上挪了半寸。柳染堤拱手,态度一如既往地周全:“柳某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惊刃这下子不敢躲了。
容寒山颔首,唤过旁侧侍从,吩咐道:“带二位去马厩,挑两匹脚力最好的。”
-
柳染堤背对着她,站在日光照不到的廊影里,她抬手在脸侧“抹泪”,水痕顺着下颌滑下来,滴落在颈边。
柳染堤步子轻快,抬手绕住惊刃的颈,身子也跟着倒过来。惊刃下意识去接她,掌心托住她的腰。
惊刃正呆呆望着地面,忽而,左边探出一只毛绒绒的小脑袋,蹭了蹭裤腿,冲她“喵?”了一声。
容寒山似笑非笑:“昨日你们大张旗鼓地去了老三那儿,又是品茶又是赏花,动静闹得连我也略有耳闻。”
她抬眼望着底下二人,指间转着一串木珠,碰声不急不缓,一声一声地砸在静里。
感觉两滴好像不太够,柳染堤干脆将水倒入掌心,在脸上画出好几道水痕。
惊刃沉默片刻,道:“可庄主从未与我说过,也从没给我发过密令。”
惊刃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再与惊狐计较她方才那番话,转身就追。
“你不必知道,”容寒山不耐地摆摆手,“此人隐居在千窟鬼山,性情古怪,已是许久未有消息传出。”
“!”惊刃猝不及防,险些栽进她怀中,连忙扶着墙稳住身形,一抬头,便见主子不太高兴的样子,正在瞪她。
见惊刃正皱眉头,柳染堤凑上前,鼻息掠过她耳廓,十分坏心眼:“如何?”
墙沿的阴影很窄。
柳染堤已哭得满脸是泪。
木珠被捻在指腹,她忽而一笑:“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万籁’也可以给你。只是,我有个条件。”
容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柳染堤回头,眉梢挑了一下。惊刃则是直接怔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人。
薄薄的甜意贴上她嘴角,将惊刃后半句慌乱的解释全堵了回去,只余下略显紊乱的呼吸。
她衣衫素净,发髻一丝不乱。案上置着一盏青釉小灯,火光压得低,照出一张缜密交错,环环相扣的机关图。
惊狐被她扣得一晃,压低声音道:“你傻啊,我们三都是容寒山买回来的,骨牌捏在谁手里,你心里没数么?”
待到出了院门,绕过两道回廊,柳染堤的脚步便不再往正路上走。
惊刃:“…………”
风自廊口掠过,卷起一点尘与落叶,外头隐约有人声,隔着几重院落,模糊似梦。此处万籁俱寂,无人知晓,日光只照到半截屋檐,藏起了拥在一起的她们。
“偏偏三小姐瞧她不顺眼,从前动辄责罚打骂,百般苛待,我身为她如今的主子,心里难免憋着火。”
“她们商议片刻,决定佯作与您联手,借您引出蛊婆,待你们二人进入后,便关山封路,将您与蛊婆一道困死其中。”
她往后一靠,骨头都卸了,懒懒窝进惊刃怀里,发丝团在颈侧蹭着她,痒痒的。
柳染堤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无论是在琢磨怎么“报复”惊刃时,还是在算计别人的时候。
柳染堤探到她腰间,熟稔地寻到软肉掐了一把,等怀里的人溢出一声可怜巴巴的“唔”,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
容清看着她,言辞妥帖:“柳大人抬举了。机关山为嶂云庄立身之本,庄主与我们姐妹三人,确实皆有开启之权。”
我又做错什么了?
虽说因为过往种种,容寒山一直对柳染堤厌恶至极,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
嶂云庄的马厩修得阔大,青砖铺地,木栏齐整,四处都挂着祛湿驱虫的草叶。
那一点湿意在日光下亮得晃眼,连委屈都似一层薄薄的雾,蒙着清艳的眉眼,散不开。
“只是,此人身携毒物,不可久缠,且内息功法不在我之下,我便想借贵庄机关山,除了这一大隐患。”
殿灯一晃,火光在自眉骨掠过,映得眼底一瞬明暗。柳染堤从容道:“我愿以身为饵,引她现身。”
柳染堤了然回身,在一片漆黑中扣住来人的手腕,顺手往怀里一拽。
她稳了稳心神,道:“主子,方才容雅去找了庄主,将您与她商议的计划全盘托出。”
容寒山冷声道:“柳姑娘如今替人叫屈,是觉得我容家教不出规矩,还是觉得我容寒山管不住三名女儿?”
柳染堤一躬身,笑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多谢庄主体恤。”
柳染堤半倚着窗框,笑意浅浅:“容二小姐,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廊下日光斜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惊刃垂着头,目光落在砖石上一小道被马蹄磨得发亮的痕迹,久久不动。
“柳大人,影煞大人。”
容清向她福了福,道:“今夜月色好,檐下也不凉。柳大人想出来走走,是人之常情。”
她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偏巧我身边这位得力暗卫,从前在三小姐手下做事,旧账牵着旧心思,添了些麻烦。”
柳染堤道:“不合意倒谈不上,只是各人所求不同,话便不易落到一处。”
窗扇被推开一线,黑影无声翻入。暗卫单膝点地:“主子,有人想私下见您。”
柳染堤站在旁边,趁惊刃背过身去“制止”惊狐,悄悄解开腰侧水囊,往自己眼角洒了两滴。
“没办法。”柳染堤贴着她耳边,声音听着可坏可坏了,“我们小刺客苦恼的样子,实在好玩。”
惊刃道:“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有了它,我便能在机关山里挪一两处枢纽,改一两道回路。到时候,您想困住谁,便困住谁。至于困住之后要如何处置——那是柳大人的事,我不多问。”
“——我想杀了蛊婆。”
廊下风灯一盏盏亮着,火苗细小,照得青砖与朱栏都添了点温色。
她急急忙忙跑过几道回廊,足下碎石被日头晒得发暖,掌心却冰冷一片,心也紧绷着,高高悬起。
容清执着细毫,正沿着某一处改动。窗棂被风推出轻微的吱呀,她笔锋未停,忽然听见“叩叩”两声。
柳染堤抚着鬃毛,感叹着这马儿养得可真漂亮;惊刃则牵着另一匹,俯身看马蹄铁是否钉牢,蹄底是否藏了碎石、尖刺。
她柔声道:“三妹性子急些,却不至于不辨轻重。柳大人是哪里不合意?”
厢房里透出昏黄灯影,偶有婢女捧着铜盆走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庄子里的睡意。
容寒山坐在主位之上。
巡夜的侍从提灯而过,铜铃轻响,火光摇曳,脚步声被廊壁收着,忽远忽近。
“借我的阵,杀人夺宝。”她冷声道,“事成之后,你得名声又得神兵,这算盘打真得不小。”
惊刃愣了:“啊?”
“您瞧我这小暗卫,漂亮聪慧又机灵,我自是喜欢得紧。”柳染堤说着,戳了戳她脸蛋。
惊刃道:“您要对付嶂云庄,而属下曾为嶂云庄效命,不论情报亦或护卫都仍有可用之处,您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将我退回无字诏。属下主要是觉着嶂云庄路径繁复,担心您迷路才……”
柳染堤弯了弯眉,道:“这还不简单?她找容寒山,那我们也找容寒山。”
惊刃委屈。
柳染堤笑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窗外回应恭谨而熟稔:“主子。”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招呼声:
柳染堤笑道:“确实是头一次听说,庄主寻她是为何?”
花瓣微颤,香气幽幽散开。下一瞬,窗棂上多出一道白衣身影。
拐到墙角处,她终于看见柳染堤。
话还没说完,廊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软绵绵的笑:“扑哧。”
前头一盏灯晃过来,柳染堤悄无声息,顺势贴到柱后,趁着婢女捧着铜盆行过,她一侧身,躲进墙缝阴影中。
容清亦敛袖举盏,温和一礼:“愿各遂所愿。”
“真有趣,”她由衷地感慨道,“不枉我在天山底下留她一条命。”
于是第二日,两人照旧去见容雅。
惊刃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柳染堤凑上来,不肯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软软地在她面颊亲了一下。
身为多年同僚,不帮忙就算了,怎么还能火上浇油的啊!!
柳染堤终于松开她,退开半寸,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压根就没有一丁点眼泪:“笨蛋。”
“为何?”容寒山道。
细毫在半空顿了半息,随即又稳稳落下,容清头也不抬,轻声道:“谁?”
谁知……
惊刃被她一通夸,耳尖微热。
“踢开她这过墙的梯子,绕过她这二道贩子,咱们找正主,也谈一谈这笔买卖。”
“将人带来,我便开阵。”
“三小姐做得好,我们便忠诚于她;三小姐若生了异心,我们便是那把清理门户的刀。”
惊刃将惊狐牢牢按住,确认她不会再瞎编排才松手,转身想跟自家主子解释。
一名暗卫早已候着。
柳染堤道:“非也。我是听闻二小姐行事妥帖,庄中诸般多由你经手。若论手段与分寸,或许您更叫人放心些?”
话一丢下,柳染堤头一转,衣袖一甩,哭哭啼啼就跑了,转眼消失在门外。
她手快过脑子,下一刻就把惊狐的嘴给捂住了。惊狐在她掌心里“唔唔”乱叫,还挑衅地瞪她一眼。
那墙缝本是藏灯油与杂物的空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她愣了足有一会,直到惊狐凑过来,挤了挤她肩膀:“十九,你站着作甚?”
惊刃怔然片刻,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一时发不出声来。她慢慢松开惊狐的肩,脚下不稳,身形摇晃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
“将这浑水,搅得更混些。”
容清眉梢微抬:“所以,柳大人今夜过来,是想请我替您拆一拆这中间的结?”
容清正坐在案前。
“我是觉着,三小姐行事终究囿于私情恩怨。可庄主不同,您坐镇嶂云庄,掌管诸多事宜,无论见识、眼界、格局,都不是三小姐能比的。”
两匹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的骏马已被牵出来,鼻息喷出一团白雾,蹄掌叩动砖地,“嗒嗒”作响。
她躬身行礼后,带着两人于庄中前行,躲开了人影,避开了耳目,一路来到嶂云庄主殿后方的密室。
“说吧。”容寒山终于开口,“你绕这一圈,究竟要我做什么?”
“不过,那鬼山机关重重,姜偃师又是出了名的难缠。我遣一名心腹暗卫随行,路上你们也好多个照应,如何?”
惊刃只想敲自己一棍,连忙找补道:“属下脑子不好使,总担心自己说错话叫您误会我,我只想一直跟着您,旁的都是借口。”
她才刚稳住,唇上一暖。
柳染堤在殿中站定,行礼道:“谈了几回,确实不算愉快。”
“哟,反应越来越快了,”柳染堤瞪她一眼,弹了一下惊刃额心,“小嘴挺甜,姑且放你一马。”
柳染堤又是恭敬地一躬身,道:“非也,庄主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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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是好,”柳染堤轻叹一声,“只是我今夜无心赏它。”
她就那样站着。
她哽着声,抽抽搭搭地控诉:“坏人,过分,我不跟你好了!”
柳染堤一口应下,笑道:“庄主若急着要人,那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立刻便可动身。”
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容清起身走到架边,指尖拨了拨瓷盘中的白梅。
唇瓣依上耳尖,湿漉漉的。惊刃偏头想避开,下一瞬,温软的触感变了,带着点力道,在薄软的耳廓上轻轻一咬。
这么多日的相处下来,惊刃虽说仍旧是一颗被砸开几条缝的榆木脑袋,倒也模糊地摸到了些主子的性子。
“我想借贵庄的机关山一用,困住蛊婆。令妹所求,想来也不必我多言。原本各取所需,也算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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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耳尖红得更明显,连脖颈都染上一点热意。她想躲,又被柳染堤拽住衣襟,小声道:“别逗我了。”
“二位贵客,倒是好兴致。”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实则两人皆心知肚明,这心腹既是眼线,也是钉在她们身边的楔子,更是这场交易能否落地的押注与牵制。
暗卫报出一个名字。
柳染堤坐下,拾杯喝了一口,放回案几后,容清又为她添了一点茶,恰恰好好七分满。
四壁无窗,厚重的帷幔层层垂落。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火,只在正上方的主位两侧,燃着两盏长明灯。
惊刃怔了怔,喉骨动了一下,脸上浮起层热意:“您这…是做什么?”
“就逗你,”柳染堤轻轻一哼,指尖在惊刃唇角划了一下,“方才追得这么急做什么?怕我真不要你了?”
铃铛摇晃,叮铃,叮铃,她的长发垂落下来,拂过惊刃面颊,又缠上她的颈侧,勾起一线凉意。
灯影被廊柱与梁枋切得零碎,落在青砖上,一块明、一块暗。
柳染堤扑哧一笑。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脸黑了。
“万籁名动江湖,不知多少人觊觎,庄主与三妹也盯得紧。至于我……柳大人若有心,不妨去打听一二。”
她眼角微红,水珠缀着长睫,沿面颊一颗颗滚落,落到下颌,又被她抬袖一擦,越擦越乱。
名字落下,容清轻垂了一下眼睫,神色并无波澜:“请她进来。”
她缓声道:“我幼时不受待见,身骨落了旧疾不便习武。于我而言,神剑也好、寻常剑也罢,并无多大分别。”
容寒山的目光沉下去,“柳姑娘当知,那蛊婆身上,极有可能带着名动天下的万籁?”
柳染堤举起茶盏,礼数周全地向前一敬,笑道:“二小姐行事,果然利落。”
柳染堤弓着腰,从廊影里溜过去。
在那儿,柳染堤与容雅两人假惺惺地聊了半晌,嘴上信誓旦旦地说着合作愉快,定要让那蛊婆有来无回,还煞有介事地商定了诱敌的路线。
暗卫领命退去。
“主子。”
她咽了咽喉,结结巴巴地哄:“主子,你别、别哭……惊狐都是乱说的,属下跟她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容家这三个,真是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计。都说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可若是掺了太多沙,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也只剩一副虚与委蛇的皮了。”
惊刃的脚步一滞,她的心好似张薄薄的窗纸,被她捅破了一点,风过,便越裂越大,再遮也遮不住。
惊刃一愣,话音断在喉间。
她目光在殿中一停,扫过二人,淡淡道:“我与那心腹还有几句话要交代,稍后便让她去马厩旁为二位装点行装。”
柳染堤叹口气,道:“茶是好茶,就是喝茶的人不对付。”
惊狐叹口气:“其实庄主给过几次暗示,但奈何你这颗榆木脑袋一窍不通,死心塌地硬是要跟着容雅,庄主觉得你脑子不太好,容易露馅,也就懒得给你发密令了。”
但不得不承认,这番恭维确实说到了她心坎里,叫她筋骨都舒坦了几分。
熟悉得很。
“只是机关山内机括错综,阵路曲折,易进难出。柳大人若想困住蛊婆、取走万籁,再全身而返,确会有些困难。”
“你主子被你气跑了!还不快去追!”
“怎么,莫非是与三丫头谈崩,忽而叫暗卫递信,半道来我这了?”
容清这才将笔搁下,将机关图对折合拢,抚平纸角:“进来。”
容寒山颔首,道:“不知柳姑娘是否听说过,江湖上有一位备受推崇、天赋异禀的机关师,名为‘姜偃师’。”
柳染堤背贴着墙,呼吸也收得浅,听铜盆里水面轻晃的声音远去,正准备出去,身后却多出了一缕极轻的气息。
容清眸光微微一动:“谁?”
说着,她将身后的惊刃一把拽过来,挽住她胳膊,顺势将头歪在肩膀上。
容寒山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线精明:“可以。”
惊狐瞥她一眼,道:“庄主虽嘴上说着将我们指给容雅,让我们效忠她,为她办事;但实际上,我们都是她插在容雅身边的‘眼线’罢了。”
容清走回会客的案前,斟了两盏热茶,将其中一盏推到对面:“柳大人,请。”
下一刻,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惊狐的肩膀,力道颇重:“十七,你什么时候成容寒山心腹了?”
“我没生气,逗你玩呢。”
-
容清唇角轻弯,温和一礼:“柳大人是个聪明人,我便也不与你绕弯子了。”
“若柳大人信我,请替我去庄主的密室,取一份机关山总枢机谱的誊本。”
紧接着,右边凑过来一张漂亮的脸,眉眼弯得柔柔的,声音也软:“小刺客,难过啦?”
惊刃下意识抬头,见柳染堤也跟着直起身,嗫嚅道:“没…没,就是……”
柳染堤却已笑了,她抬起手,指尖自颊侧划过,替惊刃将一缕散发挽到耳后:“若你没事,我便不理你了。”
随后,掌心贴上惊刃的面颊,把人稳稳捧住,叫暖意一点点漫上来。
“但若是你难过了,我就勉为其难地亲你一口,如何?”
第 97 章 缚云计 4
掌心贴着面颊,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指腹贴着软肉,柔柔地摩挲了一下。
惊刃莫名觉得脸有些热。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臂忽然一紧。有人从旁伸手,一把将她往后拽开半步。
下一瞬,惊狐已挡在身前,护崽一般横过来,还不忘回头狠狠瞪惊刃一眼。
“十九,之前跟你说过的事,”惊狐压低声音,“还记得么?”
惊刃被拽得一懵,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便想起了某人在她耳畔的谆谆教诲:
不可以被拐上榻,
也不可以被主子睡。
但是如果是睡主子,互相睡,或者是睡自己让主子看,好像就没关系?
惊刃点头:“嗯,记得。”
惊狐松口气,换了个客气的口吻,对柳染堤拱了拱手:“柳姑娘。她是你的暗卫,为你挡刀卖命、赴汤蹈火,都是分内之事。但除此之外,还请……适可而止。”
柳染堤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她眼睫微弯,日光落在乌瞳里,晃出一点潋滟的水色,软声道:“小狐狸,你怕是忘了我是谁?”
“我好歹背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用不着她替我挡刀,也用不着她为我赴汤蹈火。”
她莞尔道:“不过是觉着小刺客生得好看,难免想多照拂几分,一不小心,就多了点把人照拂上榻的心思,不行吗?”
柳染堤听见了,索性顺着这句话往前一步,将惊刃的胳膊挽进怀里,毛茸茸的长发也跟着埋在她肩侧。
只不过——
惊刃拨弄暗器的动作停下,认真道:“您放心,只要跟紧我,便不会出事。”
惊刃:“……”
惊刃:“……?”
那一点温软的重量贴过来,隔着衣料压在她臂侧,随着呼吸柔柔起伏。
她将舆图铺在石上,对着札记的记录,指着山形脉络,对两人仔仔细细推演了一番入山路径,以及姜偃师可能所在之处。
惊狐呵呵一笑:“柳姑娘说笑了。这颗木头脑袋向来不懂弯弯绕绕,旁人一句玩笑,她可是会当真的。”
惊狐干笑一声,道:“柳姑娘这般坦诚,在下佩服。但毕竟,有些事是求不得、逼不得的。”
树冠层层叠叠,似把天穹压低了半截。风掠过洞窟,回声在石壁间兜转,曲曲折折,辨不清来处。
惊狐呵呵一声:“不劳费心,我会凫水。”
只不过,她目光再落到那座小木屋上,总忍不住想起先前惊刃脸色惨白,浑身是血倒在榻上的模样。
“很凶险。”惊刃难得严肃。
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光忽自头顶斜斜落下,三人竟已是到了山脊另一侧。
柳染堤晕乎乎跟在后头,跟得久了,总忍不住怀疑:完了,小刺客是不是迷路了?
雾气在屋前缓缓流动,似被无形之物牵引着,一层一层抹去屋檐与墙角的棱线,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惊狐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十分抱歉,我这人很惜命,宁愿吃糠咽菜苟活,也不想被青傩母追杀至死。”
“此处地势低洼,恐有积瘴;此处岔路错综,易迷失方向……”
惊狐平日里能偷闲便偷闲,但若真办起事来,心思缜密,考虑周全,确实叫人佩服。
“万不可分神,更不可擅动半分。”
惊刃一脸迷惘地看着她俩,犹豫半晌,迟疑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柳染堤一怔:“她竟然不知道?那你岂不是独自一人去的?”
两人一番你来我往,惊刃起初还能听懂几句,到后头只觉得字字都认识,连在一块却像听天书。
好像,理是这个理。
柳染堤于是松开衣角,改为牵着她的手,身子几乎贴在惊刃侧旁:“小刺客,那我可就倚仗你了。”
“你知道这么多密辛,迟早被那两个大坏蛋灭口,不如和小刺客一起跟着我,如何?”
先前,惊狐见惊刃在理暗器,心里已是七上八下,便也跟着蹲下身,去调整自己身上的短刃与袖刀。
惊狐努力保持冷静,道:“柳姑娘,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理直气壮了些?”
行至半山腰,云雾渐浓。
惊狐咬牙切齿:“柳姑娘这话说得有趣,只是石头木讷无趣,不解风情,您磨得也累手,不如换个更合心意的?”
她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放心,我这人很专一深情的,我只试图将石头拐上榻,不会拐你的。”
柳染堤神色无辜,道:“我没在说笑,我可认真了,字字句句出自真心。”
她带两人停在竹林八百米开外的地方,随即低头,将身上的暗器一件件拨到明处。
也怪不得她能从嶂云庄一众暗卫中脱颖而出,短短几年便被拔擢为心腹,甚至同时得容寒山与容雅二人倚重。
惊刃道:“到了。”
惊狐:“……”
柳染堤弯弯眉,笑道:“流水我自是没法追,但若是块石头便好办了,天天搁在那儿不动,方便我慢慢磨。”
两人虽是躲着她,声音压低,对话寥寥,但惊狐是何七窍玲珑的人物,心中一转,忽而想到了什么。
容雅禁令在前,旁人不得探视影煞,平日里又爱差遣她,惊狐便只能趁夜偷偷去看她,有时塞点伤药,有时塞点新衣,寻到米了便熬一碗稀粥,温在小陶罐里,自漏风的窗里塞进去。
【已死。】
-
只不过,赶到是一回事,能不能找到姜偃师隐居之处,又是另一回事。
她已全然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一个模样,索性揪住惊刃的衣角,小声道:“小刺客,我们这不会迷路吧?”
惊刃向前半步,凑到柳染堤耳侧,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她不知道那件事。”
雾气湿冷,主子的手却很暖,贴上来时带着细微的力道,暖意灼进手心,将她握得很紧,很紧。
再往前,又是洞。
惊刃在前头引路。
惊刃没听懂“石头”指什么,但前头那句她很赞许,连忙道:“柳姑娘是个好主子,给银两特别大方,顿顿都能吃上肉。”
惊刃将脚步放慢些。
她哽住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难不成,容雅命你去刺杀姜偃师了?”
-
这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柳染堤嫣然一笑:“对啊,你知道这么多密辛,又是庄主与女儿心腹,要真能把你策反,我俩在嶂云庄里可就如鱼得水了。”
青竹相击,沙沙作响,那几座青苔石灯静立不动,灯口黑洞洞的,于雾气里透出一分说不清的阴冷。
惊狐悟了,狐疑地盯着两人,道:“你俩合谋起来策反我是吧?”
洞窟幽暗,伸手不见五指。惊刃却连火折都不用打,便知晓何时该转弯,何时该停步。走了一阵,前方透出一线亮光。
柳染堤走了两步便开始发晕。
可每一次刚生出这念头,惊刃便会拨开一片藤蔓,或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前停住,带两人寻到隐藏其后的通道。
【很认真地想把她拐上榻、很认真地想看她脸红,还很认真地想看她掉眼泪。】
挪完还不够,柳染堤悄悄地挤进来,猫猫探头挡住惊刃理袖箭的手,小声道:“真这么凶险吗?”
惊狐眉心突突直跳,只觉得这“对手”着实难缠,莫说十九那一颗榆木脑袋,便是再添上八百个心眼子,怕也算不过她一个。
惊刃望了柳染堤一眼,见她点头示意,才平静道:“嗯。姜偃师已死。”
入了林,光线骤暗。
惊刃肩背微僵,耳尖不自觉有点泛红,低声应道:“是……是。”
她解释道:“属下刺杀姜偃师之前,为防她遁入鬼山,花了半月将这一带的洞道、暗口、死路全数摸清,每一道岔口都记在心里。”
千窟鬼山,山如其名。洞窟密布,横折迂回,一脚踏错,便从窄缝里滑进别处。
不愧是惊狐,太敏锐了。
身侧传来些许枝叶弯折声。
惊狐瞧着她,忍不住道:“十九,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动真格,里头这么凶险?”
身为只想讨口饭吃,不想干活的打工人,惊狐忧心忡忡,只觉得这趟差事怎么看都危机四伏,愈发担心起自己的小命来。
可是,当她浑身是血栽在庄前时,容雅却连她拼死带回的信物都懒得过目,匆匆命侍从将她抬回小院,没派遣医师,也没送去伤药,任由她自生自灭。
柳染堤看了片刻,喉间咽了一下,紧接着,她悄悄往惊刃身侧挪了半步,勾住惊刃衣角拽了拽。
惊狐一顿,缓缓抬头:“带?”
袖中薄刃、腕下机簧、腰间短镖、靴侧匕首等等,每一件都被惊刃调整至顺手的位置,蓄势待发。
如此反复,柳染堤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处洞窟了,她只觉得一会儿在山腹,一会儿在林间,一会儿又被吞回黑暗里。
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几座长满青苔的石灯静立,一条小径蜿蜒而上,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小木屋。
她解释道:“姜偃师的机关阵极其缜密,层层叠合,环环相扣。上回我虽破坏了大半,但仍余下了不少,都是借着山势与洞窟铺设,一处触发,后手便会连起。”
柳染堤弯下身,语气惋惜:“小狐狸啊,你的现任主子,小刺客的前任主子,可真不是个东西。”
惊刃点头:“嗯。”
惊刃呼吸微滞,她踌躇片刻,小声询问道:“主子,怎么了?”
“十九。”
鬼山不愧为鬼山,洞窟密如蜂巢,头尾相连,明明才拐过一处石壁,前方却又分出三四个岔口;明明刚绕过一道狭缝,脚下尚未站稳,前方却又豁然塌陷出另一条幽深的通道。
千窟鬼山位于中原偏西之地,离嶂云庄不算很远,若是快马加鞭,约莫一两日便能赶回本家。
有的洞窟窄如一线,只能侧身而过;有的宽敞如厅堂,顶上垂满湿润的钟乳;有的岔路三四条,通向何处,全无标记。
三人到达山脚后,惊狐摸出一副舆图,又取出几册厚厚的札记。
柳染堤不过漏了一句口风,惊狐便能把所有零碎的线索拼成一张完整的网。
总觉得,主子靠得有些太近了。
奇奇怪怪的两人。
竟然是柳染堤。
“放心。”
“所以,待会儿入了竹林,你们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止步,你们便止;我前行,你们便行。”
惊狐颓然坐下,准备好的舆图与札记“哗啦”洒了一地。她摩挲着眉骨,半晌说不出话。
“常言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那流水不愿停留,再如何追赶,怕也是枉然,您说是不是?”
柳染堤与惊狐齐齐转头,而后异口同声:“你不需要知道。”
惊狐:“……”
轻飘飘两个字,便是她孤身一人,旧伤未愈,没柄趁手的剑,也没多少可倚仗的暗器,硬是拼着用这副残躯,从可怖的杀阵中撕出了一条血路。
柳染堤道:“不累不累,我瞧这个就颇合我心意,每日敲打一两下,乐在其中。”
柳染堤盯着那座小木屋。
柳染堤心想。
惊刃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嘴“属下也会凫水,不用劳烦您施救……”,很可惜,还没说完,便被柳染堤给堵嘴拖走了。
惊狐讪笑两声,掩不住地心虚:“我好歹是嶂云庄庄主派来的人,你可得护着我点,别让我被扎成筛子。”
出了洞,又是一片林子。
惊狐还记得那段日子。
柳染堤道:“有何不妥?从前她在嶂云庄当差时,我努力撬墙角把人从容雅手里拐出来;如今人到手了,自然是要换个目标,继续把人往榻上拐。”
“那个,影煞大人啊。”
柳染堤听了两句,忽而“等等”,转头瞧了眼身侧的惊刃:“不用这么麻烦,让小刺客带我们去就好了。”
惊狐:“…………”
柳染堤倒也不恼,仍是笑盈盈的:“行。那就劳烦‘惜命’的惊狐大人跟紧些。若你与小刺客一并掉进湖里,我可只捞小刺客。”
柳染堤冲她甜甜一笑,软声道:“小刺客,你方才说要‘寸步不离’。我待会就直接贴着你走,肯定不会错。”
惊狐颤声开口:“我记得数月前,容雅忽然遣你去办一桩差事。你回来时骨折数处,血把衣裳都浸透了,在榻上躺了近一个月才能起身,难不成——”
三人一路绕行,时而入洞,时而出洞。洞中幽暗,脚下尽是碎石与积水,水声被靴底踏碎,又在洞壁间放大回荡。
惊刃瞥了她一眼,道:“倘若遇险,我必须先顾及主子周全,其后再管自身安危。”
她停顿片刻,总算是为多年友谊,多年同僚情谊,又添了一句:“但若局势尚可,我也能腾出手来,还是会来帮你的。”
“总之,你自求多福。”
惊狐:“…………”
惊狐瞪她一眼,嚷嚷道:“好啊影煞,你这个见色忘友、薄情寡义、脑子里只装着主子的家伙!!”
第 98 章 缚云计 5(润色大修)
柳染堤倒也不恼,只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些,抬眼,还冲惊狐挑衅地一笑。
作为暗卫,惊刃站得笔挺而克制,柳染堤则是另一个极端,就跟没骨头似的,软在惊刃肩侧。
见惊刃在整理暗器,还要时不时过去捣乱,这里戳一下,那里戳一下,将她理好的袖箭给弄歪一点点。
惊刃则是头也不抬,淡淡道:“我身为主子的暗卫,自然应当事事以她为先。”
她将袖箭一枚枚码好,又道:“你觉得,我脑子里不装主子装谁?容寒山吗?”
惊狐:“……”
十九真是变了!从前那块闷头闷脑的木头,居然开始讲冷笑话了!
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个颇为哀怨的声音,惊刃一愣,暗道不好:
“好啊你个小刺客。”
柳染堤幽幽道:“我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把容雅从你心里挖出来,你倒好,转头就让容寒山住进去了?”
她抬手点上惊刃心口,已经很是熟门熟路,一下下地戳着软软的某处。
“你这颗心是容家的客栈不成?姓容的来一个住一个?若我不姓容,是不是只能站在门口吹风,连口热茶都讨不到?”
柳染堤一通歪七扭八的“控诉”,实际惊刃就听懂了不到一半,她想来想去,还是没想通主子要什么。
惊刃道:“主子,江湖这么多门派,就容家迂腐守旧,要改姓的话,得祭祖、拜神、摆认亲宴等等,十分麻烦。”
她认真道:“听闻光是祭祖那一关,就有十三代祖宗要拜,得一个一个上香磕头,还得当众宣读认亲文书……”
这狐狸,果然不好糊弄。
在将触未触的一瞬,剑锋掠过,箭身断作两截,箭翎从惊狐颊边擦过,刮起一点刺麻,“叮哐”落地。
杀阵似一张盘根错节的网,每前进一步都得耗费大量心神。很快,惊刃寻到一处由两块斜石相抵的夹缝,将两人给塞了进去。
惊狐耸耸肩:“不然呢?命再怎么说都只有一条,死了便什么都不剩了。多贵重的东西,可不得加倍还回去?”
还没等惊狐反应过来,耳边便骤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机簧弹动,紧接着:
柳染堤托着下颌,目光越过惊狐,落到竹林深处,一片茫茫的雾气之中。
惊狐被压着后脑,视线钉在地面:那两截铁箭,一截斜斜插进泥里,尾羽还在微颤;另一截滚了两滚,停在她靴尖前,箭头沾着一层黯亮——是毒。
惊狐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做梦。”
说着,惊刃又将两人往里推了推,掌心按在柳染堤肩上,力道不重,却不容置疑。
“在这等我一下。”惊刃道。
地上石、草间露、砖上苔,处处藏着森然杀意。这一个环环相扣的可怖杀阵,正耐心等待着三人的片刻分神,半分松懈。
“可即便如此,你却还是为了她,去顶撞一个武功、身法都远在你之上的人。”
竹影间寒光骤起,一支暗箭无声无息地破雾而来,尖啸细锐,直取她面门。
“阵主虽死,”惊刃忽然开口,“但这阵却是‘活’的,自我上回离开后,布局与埋伏都有了些变化。”
而姜偃师的阵不同。
“套话?”惊狐瞥她一眼,“柳姑娘,你不妨直说吧,你想问什么,我斟酌着答。”
那石片比旁处略高一线,边缘被苔与泥掩住,被她碰到后,竟微不可察地向内塌了一点。
柳染堤靠着石壁,拢紧惊刃在进竹林之前,披在她肩上的裘衣。裘衣包裹着身子,绒毛扫过面颊,暖暖的。
惊刃松开她,改为握住惊狐的小臂,施了点力,将对方拉起来:“还好吗?”
柳染堤“扑哧”笑出声,道:“画本子上不都这么写,呃,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惊刃站在夹缝外头,没进去,目光仍落在杀阵的一个个阵眼,眉心微微蹙起。
惊刃正凝神听着阵法里细微的响动,目光扫过竹影与石灯的排布,心中默数着步距与回路。
柳染堤:“……”
比起之前在洞窟中寻路时,惊刃的步子明显慢了许多,停、转、斜行、贴边,无比小心谨慎,宁可慢些,也不敢错半步。
“你们的关系,似乎很要好?”
“小狐狸,”她懒洋洋道,“你这么瞪着我做什么?这杀阵又不是我布的。”
惊狐的视线被迫一沉,整个身子都被不容置疑的力道向下沉去。
惊刃走在最前。
到最后,柳染堤一步上前,抬手捂住了惊刃的嘴,迫使这颗还在努力思考的榆木脑袋停止运转,“走吧走吧!入林先。”
而后,她脚下稍稍一错。
惊狐抬眼扫了一圈。作为容寒山的心腹,她接触过不少嶂云庄所擅的机关与阵法,也有幸见识过机关山体内部,那一列列井然的梁架与齿轮。
箭矢呼啸刺来,寒光凛凛,铁尖逼至平静一如的灰瞳之前,几毫之距,寒光已在瞳里映出圆点。
惊狐喉结动了动,没能发出声,她吸了一口湿冷的雾气,借力直起身子。
“咔。”
“铮”一声,长剑出鞘。
那支箭来得极狠,极快,她连“躲”的念头都来不及成形,瞳孔里只剩那点越来越近的铁色。
“影煞是你的暗卫,又不是我的,我哪有资格许人?再说了,也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关我何事?”
雾色浮动,湿意贴着衣襟。竹叶摩挲,簌簌而落,在静谧之中一下下回响。
柳染堤的目光落在惊狐脸上,似一枚细针,慢慢探入。
惊狐则跟在两人后头,小心翼翼跟着惊刃的每一个落脚点,生怕踩错发生意外。
她看着惊刃,沉默许久才开口,嗓子干得像吞了把砂:“十九,你之前在这鬼地方困了多久?”
小径弯弯绕绕,石砖交错不齐,有的略高半寸,有的微微下陷。落叶一覆,更难辨哪一块是实地,哪一块是索命的虚门。
她笑了一声:“小狐狸,你这人聪明得很,懂得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知道怎么讨主子欢心,也知道何时该进退,何时该藏锋。”
夹缝里阴暗、潮冷,两名虽说见过不少次、却终究不太熟的两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微妙。
声音极轻,似不小心踩碎了一点点,堆积在路旁的枯叶。
柳染堤黏糊糊地挽着她的胳膊,就差没整个人窝惊刃怀里,叫她搂着抱着背着。
竹林之中,雾起得很快。
“很简单,影煞救过我和二十一,也就是惊雀的命,而且不止一次。”
下一刻,一只手猛地按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往下一压。
它更像是一个“活物”。竹影与雾气是它的遮掩,石灯与落叶成了它的点缀,瞧着温和又无害。
听见惊狐问话,她神色未动,只平静回了一句:“七天。”
惊狐瞳孔骤缩,脸色瞬间褪得干净。她只是踩偏了一点点,只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已。
柳染堤笑眯眯道:“这话说得在理。”
石缝斜斜开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人刚好挤得满满当当,第三人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
要是换成某颗榆木脑袋,这会儿怕是还在纠结思考“许给谁”“怎么许”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软声道:“小刺客?”
-
她动作实在太快,话没说完就不见了人影,叫柳染堤的一句“小心些”卡在喉咙间,只能闷闷地吞回去。
她认真道:“救命之恩,恩重如山,当结草衔环,能还一分便还一分。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未免也太混账了些。”
“没钱。”惊狐眼都懒得抬,抬手一摊,“烂命倒是一条,要不要?七成新,没缺胳膊少腿。不要我拿回去自己留着。”
“只不过,瞧你之前那紧张兮兮,总担心惊刃被我吃了的模样,你分明是很关心小刺客安危的。”
雾气幽幽,一如蛊林之中经久不散的瘴毒,同样的潮湿、沉滞,望不见尽头,也寻不到出路。
惊狐抱起手臂来,懒洋洋道:“倒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惊狐神色猛地沉下去,唇抿得很紧,将目光从断箭移开,望向前头那条看似寻常的小径。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
柳染堤挪了挪身子,给惊狐让出半个位置。可她的手却没松,拽着惊刃的衣角,攥得很紧。
柳染堤笑道:“小狐狸真是个讲义气的人,难怪小刺客对你也好。”
她们脚下,阵法正“醒着”。
此人越说,柳染堤脸色越黑。
惊狐心底的弦越绷越紧,呼吸急促,反复告诫自己:别多看,别多想,紧盯脚下,跟着惊刃的步子。
“嗖——!”
才迈进两步,三人的衣襟便沾了潮,雾气自脚踝缠上来,沉沉压着鞋面。
“再说了,我家暗卫方才可是救了你一命。按江湖规矩,劳务费是不是该结一下?”
她眸子亮亮,含着一点坏心思:“不如这样吧,你同意把小刺客许给我,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事了。”
惊狐心头猛地一沉,忙低头去看,只见她偏了那么一毫,鞋底擦过一枚不起眼的石片。
柳染堤垂了垂睫,眼底有一丝水色在轻晃,嗓音淡淡:“和你一比,倒显得我薄情得很。”
慢慢地,她不自觉捻住裘衣的一角,绒毛勾住她的指尖,那里仍残着一点温度,分明微弱,却烫得心口发疼。
“小狐狸,我可比你差远了。”
柳染堤自嘲地笑了笑:“对于救过自己两次的恩人,不仅百般提防,处处警惕,甚至曾经升起过数次杀意。”
“……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没良心?”
第 99 章 缚云计 6
惊狐毫不客气,道:“那你可真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对救命恩人起杀心,真是个狠毒的人,不对,简直不是人!”
柳染堤:“……”
呵。
惊狐背抵着斜石,换了个姿势,又道:“话说回来,影煞什么时候救了你两次,我怎么不知道?”
柳染堤脸色一沉,心道和聪明人说话真是烦,随口一句便能被嚼出三五层意思来。
想来想去,还是榆木脑袋好。
柳染堤不自在地偏过头,道:“我又没指名道姓说是她,天底下这么多人,就没旁人能来救我么?”
惊狐一副“随你怎么编”的神情,懒得跟她争辩:“起杀心又如何?影煞没易主那会,不是天天想着怎么杀了你。”
“我也对你起过不止一次杀心,可惜本事不济,暗杀也走不通,我又能怎么办?”
她神色坦荡:“日子还得过,总不能因为杀不了你,我就羞愤自尽吧。”
柳染堤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梢眼角的郁色淡去几分:“你还挺豁达。”
“放在以前,若有谁赢了我,我怕是会气得七窍生烟,三天三夜睡不好。”
柳染堤托着下颌,弯了弯眉:“拼了命地去练剑,梦里都是怎么出招,非得赢回去不可。”
惊狐也笑了:“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得过且过。天大地大命最大,能活着多吃口肉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到这里,忽而偏头打量柳染堤一眼:“你这人疑心得很,竟肯与我说这么多,我起初着实觉得古怪。”
-
惊狐没接这茬,自顾自往下说:“但我略一思量,倒也不难明白。”
惊狐道:“所以,为什么?”
木屋的门板并不结实,木纹里有潮气侵蚀的痕迹,惊刃再次确认了一遍没有机关,这才小心地推开了门。
柳染堤一直没有说话。
放眼望去,大片的竹子被拦腰削断,倒伏着压出一道空地,到处都是碎叶与铁片。
惊刃回来时,夹缝里气氛怪怪的。
半晌后,她摇摇头:“……没有。”
纸面被血溅得一片斑驳,血迹干涸许久,发黯发黑,遮盖了部分繁复至极的阵线。
惊刃道:“她太依赖这些死物了,阵成则生,阵破则亡。”
柳染堤将白骨踢到一旁,俯身去看阵图;惊狐则蹲在白骨旁,在残衣的腰封与内襟摸索着。
她很快寻到几样姜偃师的贴身之物,踹进兜里,准备带回去给容寒山交差。
屋里一片昏暗。
几座石灯横断在地,竹枝七倒八歪,不知多少处机关露了底,暗槽翻起,木齿轮崩裂,铜簧弹在泥里。
惊狐挑眉:“为什么?”
听见脚步,惊狐眼皮一掀,看向她的表情莫名很慈祥:“哟影煞,为你家猫打猎回来了?”
又嫌不够似的,她埋在惊刃颈侧蹭了下,委屈巴巴地哭了两声:“呜呜呜。”
柳染堤冷冷道:“她果然有参与其中,甚至于,还将自己的命给织了进去。”
嗯?
说着,惊刃已经将手压在剑柄上,看向惊狐的目光,已经变成了在看一具尸体。
“当然,若是阵主还活着,此举动静太大,无异于自寻死路。”
“若不动它,那东西只会安分伏着,”她淡淡道,“一旦你企图催动内力将其逼出,它便会钻入心脉,食肉饮血,三息内气绝身亡。”
惊狐感慨道:“蛊林之后,她四处布阵杀人,死在她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
惊狐惊慌失措,连连摆手:“误会啊,误会,都是误会!柳大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
就在这时,柳染堤忽而站起身。
两人在夹缝中才躲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外头的景象已然是天翻地覆。
要不是看在惊狐是容寒山心腹,又是小刺客好友的份上,她真想把这只狐狸拎出去,往竹林里一丢,跟冷刀暗箭讲道理去。
她喃喃道:“只是,纵使漏洞补上了,姜偃师之死必定还是会对蛊林封阵造成影响。”
没有任何技巧,全是暴力。
柳染堤没回答,裘衣边缘翘起了一点绒毛,被她捻在指间,慢慢揉、慢慢碾,蹂躏几番,碾得皱巴巴。
很快,鹤观山便留意到她在机关布阵上的天赋,倾力教养,她也与山中众人十分亲近,帮数个门派布下了护山、护宗大阵。
烦躁便也这般,无声地淌上来,似一汪浑水漫过脚踝、腰际,又闷过胸膛,越漫越高。
更甚于,通过这副阵法图可以看出,姜偃师还将自己的气息强行与封阵绑到了一起。一旦她气绝身死,封阵便会顷刻塌毁,任由蛊毒溢出,流散四野。
关于姜偃师的来历并不多,只说她是饥荒年间被母亲抛下的孤女之一,沿路讨食,辗转到了鹤观山,被山门收留。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略一打转,隐约觉得有哪不对劲但说不上来,思忖片刻,决定无视这怪异的氛围,准备说说杀阵里的情况。
惊狐摊了摊手,道:“可这些日子下来,影煞有多强,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倏地松开那一小撮毛,声音冷硬:“惊刃一直跟着我身旁,倘若她真有异心,我当场便能杀了她,没必浪费一条蛊种。”
“瞧瞧。”惊狐道,“你已经有答案了。”
可蛊林之事后,一切都变了。
所以,和聪明人说话真烦。
惊刃:“……?”
“姜偃师名声在外,恃才而骄。”
它立在雾里,檐角挂着一枚风铃,竹叶被风吹得晃动,那铃却不声不响,好似被无形之物生生按住铃舌。
柳染堤哼了声,道:“看她对小刺客你还算好的份上,姑且饶她一命。”
趁掌门闭关,姜偃师悄无声息地卷走一批机要阵图与钱财,叛逃出山。此后,她的阵法便从“守”,改为了血淋淋的“杀”。
“三宗缄阵。”
惊刃对此的解释是:“我之前被困在阵里许久,知晓大致的阵眼方位,这是最快、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三人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虽说仍旧有不少没触发的机关须得小心行事,但已然是比先前安稳许多了。
“听闻她对此还颇为自豪,常常自夸这世上不可能有活人能破阵离开。”
柳染堤抿着唇,偏开视线,落到石壁上因雾气而凝出的一道水痕。水痕细细的,沿着缝隙往下淌。
柳染堤圈过她的腰,也不嫌暗器硌手了,将对方搂得可紧:“小刺客,你的好朋友欺负我!”
惊刃又看向柳染堤。
“她一旦叛变,后果不堪设想。别说一道蛊,你就是往这杀神的茶里丢十七八道蛊也不为过。”
过分了过分了!
幸好,死人是不会被惊动的。
白雾缓慢涌动着,湿棉絮一般盖着竹梢,顺着枝条往下流,将远山翠色也拢成一片模糊的灰。
柳染堤俯下身,抚着阵图。
见柳染堤一直凝神注视着阵图,惊狐也跟着好奇看过去,只几眼,便倏地变了脸色。
柳染堤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但不知因何原因,姜偃师在参详设阵之时,悄悄在阵中埋下一道“旁门”,需以机关簪为钥,才能打开。
柳染堤僵了僵,喉间似缠过一道极细的丝线,勒得皮肉生疼,喉骨发涩。
一具白骨倒伏在地面,而在她生前坐着的案前,摊着一张巨大的阵图。
惊狐在说什么,没听懂。
柳染堤抱着手臂,背靠石壁,唇抿成一条线,惊狐斜坐一旁,腿一伸一收,就差了条懒洋洋伏在身侧的狐狸尾巴。
柳染堤道:“在你眼里,我就这形象?”
三宗缄阵本是封绝之阵,借山势、借地脉,将蛊毒层层压住。
柳染堤的指节一紧,倏地抬眼,眼尾带着一点冷意,恰恰好好对上另一道视线。
“这是……”惊狐迟疑着,而柳染堤头也不抬,接上了她的话:
指腹顺着墨线游走,抚过一层又一层,繁密而精巧的机括,触及那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也没停。
惊狐脸上没什么惧色,“哦”了一声,又道:“那影煞呢?身上也有一样的东西么?”
墙上贴满了阵法图,靠墙的书格里则塞满卷筒,大小不一,排列得极为整齐。
惊狐也没催她回话,就只是这么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相比武力平平、对你造不成太大威胁的我还有容雅,影煞才是那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不是么?”
惊狐:“?????”
“我、惊雀,还有容雅身上,怕是都带着你种下的蛊毒吧?只消一个念头,我们三人便会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惊刃不假思索:“需要属下杀了她吗?”
“当时说是阵法年月久了需要修缮,现在想来,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急急赶去补救。”
惊刃疑惑道:“既然如此,那三宗缄阵为何仍旧是好好的?”
【为什么惊刃的身上没有蛊毒?】
她踩过青石,一下扑进惊刃怀里,暖意隔着几层衣料贴上来,近得叫心跳都撞在一处。
惊狐拍了拍她肩膀:“你记得么?容寒山刚把我们买回来不久,便匆匆组织了一队人马,前往三宗缄阵。”
前方出现一座小木屋。
说着,惊狐踹了一脚地上的白骨,“她大概也没想到,最终会死在你手上。”
还是榆木脑袋好,呆呆的,随便逗,随便哄,说什么都会信。
梁上都悬满了机关零件,机簧、齿轮、铜钉、暗槽、绞索等等,角落里堆着拼装到一半的机关傀儡,铜骨木节散落一地,关节处还留着未拧紧的钉孔。
“譬如,让严密无比的阵法,生出了一丝裂隙,显出了一线破绽。”
惊刃立刻便想起了,两人第一次前往蛊林时,在封阵边侧见到的那一小道灼痕,证明曾有人从里将阵法破坏过。
柳染堤慢慢自案边直起身。
她说着,忽而笑了一下,笑意浅浅的,像一粒盐,落在舌上,涩得人发苦。
“不管那个从蛊林里逃出的东西是什么,小刺客,你救了她一命。”
第 100 章 萱堂寂 1
倘若嶂云庄没有买下影煞,倘若庄主没有将她交予容雅,倘若容雅没有因母亲的偏袒而动了杀念,倘若惊刃在那杀阵中棋差一着、命丧当场。
这诸多的“倘若”,只消少了一桩,姜偃师便不会死,蛊林封阵便会继续矗立下去。
一两年、五年、十年,甚至数十年,将那个东西困在其中,直至百年之后,再也无人记得那里封着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一步对,步步对。该说是巧合,还是说命数如此?
惊刃不知道。
文人以墨写命数,僧人以经解无常。世人谈造化,问福祸,惊刃向来是听不太懂,也从不理会这些的。
她的方寸之地极小,只容得主子。无论何事,所命即趋,所指即往。至于因果缘由,她从不追问。
啊。
除了榻上之事。
明明书册翻得仔细,画页看得认真,可不知怎的,主子总是前一刻还喜欢得紧,后一刻便又咬着唇愤愤瞪着她,一副想和她打架的模样。
惊刃对此也是很苦恼,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只好继续苦读研学。
柳染堤没有再说什么。她将染血的阵图卷起,拿了个空的圆筒装进去,又在书架前端详思忖半天,挑出来其中几个。
而后,全部塞给了惊刃。
卷轴一根根压进怀里,沉甸甸的,将惊刃臂弯给占得满满当当。
“麻烦小刺客帮我抱着啦。”
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抬手。
又不经意般补上一句,“母亲待她虽严,却也都是为她好。可人若只记得疼,不记得好,心里总会结刺。”
等惊狐一骑快马卷着黄尘,气喘吁吁地终于抵达嶂云庄山下小镇,距离主家还有一段距离时。
……不会演过头了吧?
-
白花在她掌心一颤,惊刃连忙收回手,生怕花被吹跑了。
风又起了一阵。
柳染堤早已抄了近道,从另侧先一步入庄,足足比惊狐早到了两三个时辰。
容清走出两步,跟着的小厮正要上前搀她,忽听密室里传来一阵喧闹:
惊刃心道,而真正的柳染堤,此刻应该正在嶂云庄里头悄悄搞破坏。
黑衣暗卫顾不得通报,“咚”一声跪倒在门槛外,声音发颤:“禀报庄主!”
容寒山接过盏,沾唇抿了一口,淡淡“嗯”了声:“你有心了。”
从姜偃师隐居之地带出来的卷轴,她已按吩咐重新整理过,封好、打包,交由信使送往天衡台。
再往前,是一群追逐的孩子。
说着,她又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见惊刃抱满了卷轴腾不出手,还很是好心地将银票折了两折,塞进惊刃衣襟的夹层里。
容寒山眼神一沉:“叫她进来!”
容雅笑了笑,道:“她性子倔,脾气外冷内拗,又是一根筋认死理,确实容易惹您心烦。”
容寒山眉心微蹙,抬手揉了揉眉骨,声音略冷:“不必多说了。”
容寒山从账页上抬起,目光沉沉:“二姑娘,你什么意思?”
可眼下对主子只留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快活乱逛”,惊刃是满心的茫然,完全不知道做什么。
她道:“影煞呢,怎么没跟着你?”
此刻,正值日落时分。
这样一双手,握过刀刃,执过暗器,沾过血,也浸过毒,却从未接住过一朵花。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容清立刻低头,乖顺道:“是女儿多嘴。”
仿佛那个俯身望着阵图,那个黯然而苦涩的她从未存在过。她仍旧是那个鲜活、明亮、爱笑的她。
她转身离开密室。
惊刃低下头。
不过,显然不会是什么对于三妹妹有利的事情,要么是三妹妹作茧自缚,要么就是她纯粹的倒霉。
惊刃想:我为什么会接下这朵花?
她重新替母亲斟茶,壶嘴斜落,茶线细而不断,盏中也只起一圈浅漪。
值夜巡逻刚换过一班,灯盏只点了三两盏,光晕薄薄一圈,照不透深处。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容寒山一顿,佛珠在掌心停住半瞬。
如今姜偃师已死,还是被容雅所派遣的暗卫刺杀,此事如同晴空落雷,轻重不容拖延,须尽快送到庄主耳边。
隔两步,卖炒零嘴的婆婆坐在小凳上,面前一口黑铁锅,锅里翻着栗子与豆子,噼啪作响,带起一阵热气。
可这一下,却叫惊刃心里生出一种极陌生的感觉,牵着她的头,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回望了一眼。
惊狐如此想着,马身在山道上疾驰,溅起泥点,缰绳勒在掌心,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
柳染堤笑盈盈,毫不客气地把最后两卷往她臂弯里一挤,塞得惊刃几乎腾不出一寸空隙。
容清极有眼色地起身,行了一礼:“母亲先忙,女儿告退。”
她们从巷口冲出来,衣摆乱飞,脚下溅起浅浅的水花,笑声脆得很,钻进人耳里,停也不停。
惊刃:“……”
惊刃蹙了蹙眉,目光掠过匾额角落那一处的刀刻暗记,一时有些拿不准,容雅来的是这家香铺,还是来香铺里藏着的无字诏分部。
这位“惊刃”,着实有些过分懒散了。她歪歪斜斜地靠在枝间,打了个哈欠,又从枝上摘了个青果,随手在衣袖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而后,主子给她的下一桩差事,是假扮成“柳染堤”,欢欢喜喜地在街上逛一整日,买上一堆物什,再回嶂云庄去。
【要快些,要更快些。】
与此同时。
趁着惊狐在一旁看其它东西,柳染堤伸手,按住惊刃的肩,而后凑近了些。
容清立在她身侧,衣色素淡,她先替母亲掖好披肩,又提壶斟茶。
柳染堤当场就露出几分失望,道:“急什么?难得出来一趟。”
很短,只一下。
“柳姑娘。”容雅先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而后,她的目光越过惊刃的肩头,本能地在找什么,随即便微微一怔。
惊刃微微抬眼,第一次,以一个闲人的目光打量着这条寻常的长街。
那人半藏在叶影里,正挑眉打量着在树下整理行装的惊狐。
惊刃正惴惴不安着,容雅忽而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进眼底,只玩味地在唇齿间转了一遭。
换上白衣、顶着“柳染堤”那张脸的惊刃,正牵着马,不知所措地站在街口。
如此漫不经心,沿途又是摘叶又是吃果,各种分心打岔,最后居然还能牢牢跟上惊狐的人——
分明只碰了一瞬,呼吸却被那点温软牵住,热意循着肌理,一寸寸往里走。
容清抬袖掩唇,咳得肩背微微一颤,才缓缓道:“女儿不敢妄言。”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好似一粒沙滚入鱼肉之中,一滴墨啪嗒滴在纸上。
街角有人吹糖人,一根小竹管,气一鼓,几下便捏出一只小兔子。旁边一群孩子围着,嚷嚷着要“凤凰”,要“大将军”。
她的暗杀、制毒、纵火等技艺皆是顶尖,她有把握取下武林高手的项上人头,亦有信心在天罗地网中全身而退。
“女儿想着,母亲身边的人与事,或许也该多留一留神。”
冤枉啊。
只是……
片刻后,惊刃继续往前。
她温顺道:“近来庄中杂事多,想必母亲十分劳心。只是,越是忙乱的时候,越容易叫人钻了空子。”
檀香袅袅,一缕一缕攀上梁木。
“是。”容清轻轻应下。
街道渐阔,行人渐稀。前方一株老树立在路旁,枝干虬结,树冠生得繁盛,开着一树白花。
【因为,她正站在你面前。】
房梁之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柳染堤正躲在那里,打量着厅室之中的情形。
惊刃停住了脚步。
容寒山眸色更深,却仍不动声色,只道:“她是你的亲妹妹。你莫要把心思,尽往坏处想。”
殊不知,在拼命赶路的惊狐身后,悄悄缀上了一道黑衣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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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发丝拂过颈侧,下一瞬,柔软的唇落在她面颊上。
树影覆下来,花簇挤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瓣,像雪,又不像雪。
容寒山亲口吩咐过,那位姜偃师乃是嶂云庄的贵客,关乎庄中机要。须时时留意其动向,无论大事小情,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回禀。
“只是心急之人,最易叫旁人寻着空隙。若当真被有心人顺势引了去,做出些不好收场的事,反倒叫母亲为难了。”
她抬眼看了看雾散后的天色,眼尾一弯,“镇上的清音楼今夜有名角登台,曲儿都好听得紧。我想带小刺客去坐坐,你不一起?”
惊狐讪笑,摆手婉拒:“不了不了。庄里那头还等着我回话呢。”
柳染堤退开些,仍笑着:“这是谢礼。”
“柳姑娘,你会这么说,怕是影煞又违背你心意,擅自行动了吧。”
那朵花很小,洁白,柔软而脆弱。她的手却截然不同,苍白、瘦削,布满细密的旧伤,虎口与指节处皆是磨出来的茧。
从前行路,都是为潜伏、为行刺。屋檐是遮身的影,巷口是藏刃的口,脚下的青石每一块都要记清退路。时辰紧,不得浪费。
长廊沉沉,廊下偶有灯笼未点,只挂着暗红的皮罩,像一只只合着眼的兽。
小厮吓得一抖:“二小姐,里头发生什么了?庄主何故如此动怒?”
“惊狐回来了,说是带回了您叮嘱那人的消息,事关重大,必须立时求见庄主!”
她在惊刃面前站定。
若靠近些,便会察觉一丝违和。
容雅愣了愣,她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惊刃,目光似细线,慢慢往她脸上缠
容清温声续道:“妹妹自幼伶俐,只是心气也高,兴许是丢了影煞一事叫她心烦意乱,才会急着想做出些事来。”
她怀里揣着主子临走前硬塞过来的银票,厚厚一大叠,起码有几千两。
这差事分明是在为难她。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踌躇着道:“只是,这两日容雅妹妹总不在屋内,往库房那边走动得勤。”
除了柳染堤,还能有谁。
“你说什么?!!”
容清将案上微乱的账册,排好,码好,摆到容寒山面前,而后又细心地将燃着的熏香拨了拨。
白花柔柔落在她掌心。
惊刃绞尽脑汁,榆木脑袋疯狂运转,她清了清嗓,努力把自己的语气往“柳染堤”那边拽:“干什么?”
“她说是查账,说是替母亲分忧,可那处库房,分明是贮藏机关山机括图谱与密钥之处,向来不许旁人轻易触碰。”
她怔怔望着掌心那一点白,像看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心里装着一点说不出的茫然。
她一抬下颌,道:“本姑娘的暗卫,我爱让她做什么做什么,她去哪儿、做什么,我尚且懒得管,你倒操起心来了?”
她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花在日光里旋转、下坠。万万千千,一朵花恰好落向她。
真奇怪。
惊刃:“……”
惊刃耳尖莫名有点热。
自出鬼山之后,惊狐说是要回庄与庄主回禀,打了个招呼,便与两人分道扬镳。
她眉眼疏冷、清隽,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乍一眼看去,竟与“惊刃”生得一模一样。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想碰一碰,又怕把它揉碎,便只在花瓣边缘停住。
——容雅。
“母亲,”容清恭谨道,“这是方才煲好的姜茶。近几日天寒,您可得保重身子。”
容寒山半倚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披肩,眉心微蹙,手里正翻阅着一本账目,桌上还摆着另外几册。
如今,她却被迫放慢脚步。
惊刃并未隐藏身形,容雅也很快便发现了她。朝她这边直直走来。
她落下的步子极轻,时隐时现,偶尔借竹影遮身,偶尔顺着山势而行。
容清脚步未停。
惊刃牵着马,从她们身边走过时,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她咳了两声,抬袖掩住唇边,袖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也遮住了那一瞬间浮起的笑意:“不知道。”
若是主子,她会说什么?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响,一声暴怒低吼也跟着传了出来。
【所以,我还真是好运,连老天都选择站在我这一边。】
长街正热闹。
风过林梢,枝叶层层叠叠地晃了一下。厚重的绿影被吹开一道缝隙,一只手自叶下探出,扶住粗枝。
她眉梢弯弯,眼睛亮亮的,澄澈得令人恍然:“这个也是。”
就在此时,惊刃忽而听到一丝异响,她抬眼,便见一队熟悉的人从香铺里走了出来。
她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而去。
“……”
容雅见她一声不吭,不回答,也不接话,心中反倒更笃定了几分。
她往前一步,道:“再怎么说,影煞也算是我嶂云庄送出去的人。”
“柳姑娘若觉得不趁手,便让她回来吧。我亲自教她规矩,好过在你跟前丢人现眼。”
说着,容雅放软了语气:“而该给您补偿的银两,我们也绝不会含糊。”
她紧盯着惊刃,道:“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