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听鸦哑 4
银票足有一叠,光灿灿的。
柳染堤接过银票,点出一半来,往桌上一推:“你瞧,这不就有钱了。”
好多钱啊……
惊刃颤抖着手接过。
哪怕她俩一人一半,这厚厚的银票都足有几十张,点点数,起码有几千两。
千事通眨着眼,目光在柳染堤与惊刃身上逡巡一圈,又不由自主地落到某只趴在黑衣肩膀上,忽然探出头来的面团。
白面团扒拉着她肩膀,见某人正在聚精会神点银票不理她,不满地“喵”了一声,伸出爪子企图去够。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千事通心想。
这只叫“糯米”的白猫确实很可爱,在容雅来买消息时,千事通见过好几次。
只不过,猫猫在她怀里时,明显没有在影煞大人身上这么活泼。
看来影煞大人不止杀人厉害,养猫也是很厉害的?千事通又想。
“柳大人,合作愉快,”千事通又鞠了一躬,“不知您可否有其它需求?若是无事,那小的便先行告退了。”
柳染堤道:“且慢。”
她将银票随手一拢,揣进衣兜,小团扇一转,指向正小心翼翼叠着银票的惊刃:“可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惊刃站在她身侧,略略偏头,也往深缝之中望了一眼。
如今,那已是锦绣门用以堆放过季绸缎的一处外库,锦胧多年前曾去看过一回,并未放在心上。
柳染堤绕去了旁边,惊刃则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在一处断轴前停下。
锦影道:“影煞大人,锦门主有请,劳烦您跟我来一趟。”
风在耳畔呼啸,衣角猎猎作响。
日头越过山脊,正正悬在当空,万物的影子皆被压在脚下,短短一截。
柳染堤踱步走来,毫不客气,抬手在她颊边掐了一把:“亏我方才还悬着心,没想到你下来得这么轻松。”
众人回到崖边时,锦娇正哭闹不休。
锦影也眯了眯眼。
柳染堤一拱手:“承让承认。”
半晌后,她开口道:“主子。这辆马车,是锦绣门自家的。”
锦胧口中那伙“山贼”,分明就是锦绣门自己,七年前从鹤观山往外运东西时,不慎摔了这么一辆。
车队再度启程。
无论锦胧说什么,妇人都只是连连推拒,满是老茧的手攥着衣襟,生怕污了这华贵的坐垫。
只不过。
“女君。”是先前那小侍女的声音,“嶂云庄之主容寒山,在外求见。”
她又指了指断裂的车轴,“这车轴也比寻常马车宽,为专载沉重金银而改制,属下只在锦绣门商队见过。”
只有她,还留在这里。
卷宗上记载着鹤观山的一处贮银库房,在山门覆灭后,这处银库辗转几手,最后被锦绣门收归名下。
甚至于,安排的还是最好的上房。
片刻后,两人在一间金漆雕花,瞧着便十分豪华的客房前停下。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抽出张一百两,甩到桌上:“说。”
玉无垢收回视线,将书册理好,放回柜中,淡淡道:“让她进来罢。”
柳染堤静静听着,半晌后,轻笑一声:“难怪她寻的这么准。”
只不过,在锦影递来两把铜钥时,她笑眯眯地挽过惊刃胳膊,道:“这么见外作甚,我俩睡一间房就好。”
乱石之间,果真伏着一具马车的残骸,半陷在乱石与淤泥之中,零碎四散。
……
薄纸在她指下缓缓翻过,直到翻到中卷靠后的一页,她的手指在纸上略一顿。
那道黑藤在雾中一晃便不见,惊刃没看真切,只当是柳染堤寻到了一条结实古藤,这才能下来的这么快。
惊刃忙道:“不敢不敢,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不及主子万分之一。”
如今只余下一片死寂。
锦影被她推得退了半步,又很快追上,再次将她拦住:“你的主子,目前正为锦绣门做事!”
雪色长发半挽着,以一根素簪挑住,余下的便散落肩头,拂过线条清隽的颈侧。
柳染堤捏捏她,笑道:“你次次都说‘主子更厉害’,再这样夸下去,我可真要骄傲自满了。”
惊刃踩上坚实的地面,她收拾着软索与钩爪,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她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锦胧面前,双手高举,托着一只满是锈迹、却依然完好的玄铁圆筒。
只余下几行长钉,在潮气里生出暗绿铜锈,似一双双被挖去眼珠子的眼。
烛光照亮她的脸。
暗门后有一间以寒玉砌就的密室,专为贮藏珍稀药材而建,所贮之物,皆是鹤观山当年视若至宝的灵草奇药。
马车自如此高的山崖坠落,还能剩下半截车厢卡在这儿,已是个奇迹了。
她戳戳身侧的惊刃,“这人眼神怪怪的,怎么一会义愤填膺,要与你割袍断义,一会又像是在瞧着个落难的小可怜?”
千事通总结道。
衣袂尚未落定,人已再度坠下。
暗卫比对着山势,点了点头:“回锦门主,这道山缝便是图上所标之处。纵有偏差,也不会离得太远。”
地上一盆盆血水已经被端走。
也就是说——
锦影一愣,旋即痛心疾首地看向惊刃,眼里流露出“你身为无字诏暗卫怎么可以就这样被美人姐姐玩弄于股掌之间既不挣扎也不反抗简直是太丢脸了”的愤懑。
“去歇息吧。”玉无垢道。
锦胧收起卷宗,沉默了片刻,转头向众人吩咐道:“走吧。”
她向前一步,衣袂翩飞,转瞬之间便坠入云中,消失不见。
小侍女轻手轻脚地将换下来的、沾满血污的纱布收拢包好,又将伤药放回药匣。
乱石、岩角、断木、枯根,惊刃连点数处,崖间藤蔓迎风而晃,她反手一扯,借力稳住身形。
“是。”侍女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门扉掩上,屋中只剩灯火摇曳。
木质纹理细密,隐隐透着些许暗红,涌出一股极淡的、经久不散的幽香。
都是些值钱的物什,奈何太过沉重,实在挪不动,只能留在原地。
锦胧压根不敢往崖边走,站得可远,她拢着件华贵白裘,身侧站了足有八个暗卫。
屋里坐着两个人。
柳染堤笑吟吟:“好说好说。”
惊刃身形一倾,云雾迎面扑来,将她吞没在一片苍茫中。
“小刺客,咱们四处瞧瞧。”
“无垢女君,药已经熬上了,再过一炷香便可服用。”她禀报道。
锦影敲敲门,得到锦胧的“请进”的回应之后,将门扉为惊刃拉开。
车辕折断,车轮崩散,残骸歪歪斜斜地卡在几块巨石之间,几缕碎布挂在断木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们所在之处四面环山,唯独此处被仙人巨斧劈出一道极深极窄的山缝,斜斜切入地脉。
她穿着一件洗至发白的青衣,袖口起毛,旧补叠着新补,脚下绣鞋不安地摩挲着,一下下蹭着地面。
惊刃道:“锦绣门行事阔气,连运货的车辕内芯,都必须得是南疆运来的红木,沉硬而耐腐,旁人舍不得这样用。”
同一时刻。
而即便是武林中人,想要完好无损地下到崖底,也并非易事;至于从这般险峻的地势往上再带些什么回去,更不知要费多少气力。
柳染堤虽是不缺银两,但有人替自己付房钱,她自然是快乐笑纳。
惊刃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没几步,便与心心念念的主子撞了个照面。
惊刃猛地停住了脚步。
柳染堤往榻上一倒,在案几旁东翻翻、西翻翻,翻出一块写着酒水小菜与糕点的竹牌。
不多时,上方又传来几声破风声。
柳染堤回头望来,“主子,这山缝可不浅,下去再爬上来,怕要耗上一阵光景。您可确定是此处?”
而在案几另一侧,坐着一位衣着朴素,面色憔悴的中年妇人。
锦胧收回视线,向几人拱手一礼,“劳烦诸位了。”
她扫了一眼围在马车旁的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走来,颇为不甘心道:“你俩来得也太快了吧!!”
人们将她称为,“鹤观山。”
柳染堤揶揄道。
柳染堤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真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屋里点着几盏铜灯,火焰温黄,被夜风拨得摇晃,在墙上拖出一道摇曳的人影。
自山腰至巅顶都被火舌舔过,树木尽数成了枯炭,连石壁上都烙着一层灰白的痕迹。
-
玉阙归一诀,“第六重。”
玉无垢垂眸,指腹顺着“第六重”三个字缓缓抚过,所触之处略有起伏,是多年来反复翻阅留下的磨损。
抬首望去,只见一座被烧得漆黑、焦枯的山头孤零零耸立在远处。
裂缝间隐约露出些许被油布包裹之物,有暗暗泛光的金器,也有成捆印着鹤观山家徽的、被麻绳扎紧的银锭。
又因为地势太过险要,没法彻底处理,便命人一趟趟带走些轻便的东西,余下便只能留在原地。
她踩着一枚伸出崖外的小石,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瞥了一眼。
锦影道:“可是门主说了,若你肯过去,就给你俩房里送份不要一文钱的至尊豪华盖世无双甜点大礼盒,其中有杏仁糖、芙蓉糕、玫瑰饼等,自然包括你主子心心念念的桂花酥。”
她将书册合上,正要将其搁回案上,门外忽而传来三声叩响。
惊刃道:“她是我主子,又不是旁人。”
柳染堤若有所思,指尖敲了敲桌面,道,“明白了。”
车厢一面板壁被人从内里撬开,只剩几只沉得惊人的生铁箱子挤在角落。
锦绣门的车队浩浩荡荡,不多时,在一处极深、极险峻的崖边停下。
她听见声响回头时,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小刺客,你来得这么快?”
锦影又是一愣,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将多余的铜钥丢回袋中,路过时还拍了拍惊刃的肩膀。
惊刃慌忙抬头,“主子,有关我的事您直接问就好,属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
“你就是在敷衍我!你就是在骗我!我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了,谁也救不了我!”
惊刃任由她作弄,认真道:“主子本就厉害,骄傲些也无妨。”
她“喵喵”叫着,在房间里巡视一圈,东抓抓,西挠挠,选了个心仪的软垫,趴下来呼噜呼噜睡大觉。
片刻后,她嗤笑一声,道:“真的?”
这句话听着可真耳熟啊,总觉得在哪听过。柳染堤无奈道:“……不用。”
此处地势极险,没有旁的山路可入,连攀附之处都少,更别提可供车马行驶的缓坡。
锦绣门的暗卫们也陆续落到谷底,冲在最前头的,仍旧是锦影。
案几上摆着些糕点,锦胧端着茶壶,正在为对面之人沏茶。
约莫一炷香之后。
惊刃一把推开她肩膀,径直往前走,“我并非锦绣门暗卫,自然不需要听命于锦胧。”
几名锦绣门的暗卫不发一言,紧随其后,接连飞掠而下,在半空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弧。
“门主,属下幸不辱命。”
顺着卷宗上的模糊字迹细看,那座普通库房之中,竟还藏着一道极深的暗门。
锦绣门着实有钱,包下了一整座客栈,每位暗卫都安排了房,柳染堤两人自然也包括其中。
风声低哑,在石缝里打转。抬头只见一线天光,被切得狭窄、细长。
曾经云鹤盘旋之处,
惊刃道:“您是需要属下去杀了她吗?”
“不愧是影煞大人,叫人好生佩服。”
-
惊刃越过她,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你大可以试试。”
-
柳染堤走前。
千事通笑道:“自是有的,不过任何有关影煞大人的情报,都不便宜。”
又是一路奔波,在接近傍晚时分,来到沿东山脉旁的一座小镇。
柳染堤又捏捏她:“嘴真甜。”
锦影瞥了惊刃一眼,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属下在那辆残破马车的夹层暗格之中,寻到了这个。”
柳染堤望着她远去,皱了皱眉。
房门打开,妇人猛地一抖,随即抬起眼,目光在惊刃身上停住。
长青出鞘,切断绕生的杂草枯藤,腐木剥落,露出了一星半点尚未腐烂的芯。
“给我让开,”她平静道,“我要给主子去寻桂花酥。倘若因你耽搁了,我不介意杀了你再去。”
七年岁月,崖底的风沙、落石、枯叶,飘来又离去。
她说着“稍等”,转头望向前一位正摊开舆图查看的暗卫。
锦影跃上崖,见方才上来的柳染堤、惊刃两手空空,不由得嗤笑一声。
她的目光沿着峭壁一路往下,略过歪斜的石块、裸露的岩面,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可落脚的位置。
惊刃:“……”
车厢上该有的家徽、门旗、标记之类,全都不见踪影,连最普通的铭牌也被撬了去。
柳染堤松开一条缠绕腕骨的黑藤,拍了拍衣袂尘土,只不过比她早到片刻。
山势渐高,车马一路盘旋而上。
惊刃目送那一张银票进了千事通袖中,只觉得有人冲她肉上劈了一刀,可疼可疼了。
缝壁皆是突兀乱石,棱角森然,下面云雾缭绕,浓得几乎成了一汪白水。
那一行行字躺在纸上,墨色早已干透,好似一根细针,年年岁岁扎在同一处。
惊刃应了一声,推门而出去寻店小二。只是才走了两步,又被匆匆赶回来的锦影拦下。
软索在腕间绷成一线,惊刃点过石壁,借力换向,向深不见底的崖底,一寸寸沉下去。
惊刃将几处细微痕迹一一指给柳染堤看,车辕、钉孔、铁件、榫口等等,桩桩件件,皆是锦绣门工匠的惯用手法。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七年了,还能剩下什么东西,那什么换骨丹,说不定本就是骗人的!”
惊刃解下软索,将一端系于腕间,另一端铁爪向上一抛,嵌入崖侧岩缝。
换而言之,只有跳下来一条路。
她一按机括,“咔哒”一声,从里抽出一卷受潮发黄、但字迹依稀可辨的卷宗。
她兴致勃勃看了半天,而后指着其中一样,对惊刃道:“我要吃这个。”
灰色眼瞳微微一聚,光影收敛,将人影、烛火、浮尘隔绝其外,悄然勾出一线令人心悸的、足以割喉的锋芒。
她的眉眼生得极静,年纪已不算轻,却收束出了另一种锋锐的美。
“哟,还真是这儿。”
她穷尽半生气力,用尽一切心血,仍旧没能踏过去半步。
锦胧接过卷宗,细细翻看。
灯火轻跳了一下,光影在睫下掠过,将那一点未竟之意一并照亮。
石缝间偶有枯枝横生,看不见底,只能听见隐隐的风声,在极深之处回荡。
“那又如何?”惊刃抬眼看她。
“锦绣门开价:凡与影煞牵扯之人,不论是旧友、亲眷,还是同僚,提供线索便有十两银赏;若能将人带来,当场便是百两。”
玉无垢单手支着额,另一只手翻一本古籍,火光沿着字迹流淌,映照着一行行墨痕。
再往下,是一段近乎垂直的石壁。岩面光滑如镜,寸草不生。
所见皆是陡峭山壁,石面几乎呈直线拔起,崖底则是乱石遍布,枯根纠缠其间,多年无人踏足。
千事通道:“锦绣门一面托人寻能续断臂的奇方,一面又在暗中搜罗有关影煞之事。”
房门一开,糯米仗着自己武功高深,天下无敌,先两人一步跳了进来。
“我且拣一桩您应当未曾听闻的情报,倘若姑娘早已知晓,银两尽数返还。”
锦胧耐心哄着她,许诺请城中最好的绣娘为她裁几身新衣裳,又应允回去给她打一整套翡翠头面,温声细语地说了半晌,锦娇终于才止住了哭闹,只是嘴还撅着,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
惊刃摩挲过车轴边侧一处极小的凹槽,那里原本应该镶嵌着什么,又被凿去,只剩下一个坑洼。
柳染堤跃下马,几步来到崖边。
榻上倚着一个人。
锦影愤愤地咬牙,挥手喊来后面的几位同伴,一同在马车残骸上搜寻起来。
虽并未直言有“金髓换骨丹”,却罗列了几味同样能够洗髓、续命、改骨的灵药。
“只不过,目前也只是把价码挂着,尚无人报出半点确切线索。”
-
那是一张因岁月而刻满沟壑的脸,眉眼间依稀能窥见年少时的美貌,却被多年来的粗重劳作一点点磨蚀,只剩下干枯与疲惫。
下一息,妇人腾地站了起来,任由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的孩子!”
她踉跄冲上前去,慌乱地、急切地,想要去触碰惊刃:“囡囡、囡囡,这么多年了,真的是你……”
惊刃眉心微蹙,肩头一让,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手,望向她的目光好似隔着一层雾,窥不出喜怒。
她道:“娘亲?”
第 92 章 纸金空 1
该如何称呼面前这个女人?
惊刃并不确定。
她对此人的记忆,只是屋阁深处的一缕蛛丝,一吹便散了形。
她曾在心法幻阵之中,一次又一次地见过她。幻阵似乎笃定地认为,她是她的执念、是她的软肋、是她的破绽。
是打断骨还连着的筋,是她血肉里剔不掉的刺,是她身为一个人,注定无法割舍的来处与归途。
似乎,锦胧也这么认为。
……
真可笑。
惊刃向后半退了一步,整个人都站在廊中。她微垂着头,高居临下地,望着面前身形瘦小的女人。
妇人正在说话。
断断续续的哭腔,伴着无关紧要的往事:说她小时候粉雕玉琢的模样,她曾给她缝过一件小袄子,说她从前多乖多懂事,说她是如何舍不得她,说这些年她如何夜夜难安、到处打听她的下落,又说若是早知她还活着,必定如何如何。
那些话像一张湿透的旧纸,被人反复揉搓、摊开,再揉搓,再摊开,最终只剩破碎、模糊与不断渗出的辩白。
惊刃只是看着她。
她看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会儿抹眼泪,一会儿攥着衣襟,一会儿又朝她伸过来,却总在半途僵住,缩了回去。
她平静开口:
柳染堤“嗯”了声,她垂着眼,盯着指腹上沾着的一星酥屑,出了一会儿神。
娘亲一句句温声哄着,许诺日后必定想尽办法为她寻奇方妙药,替她重塑手臂。
“属下已经沿途查过几遍,恐怕又是被人劫走。算下来这已是半月之内,第三辆莫名失踪的银车。”
两人回房时,至尊豪华盖世无双甜点大礼盒已经送到了,好家伙,不愧叫这个名。
“小、小姐!”
妇人怔住,喃喃道:“……什么?”
“又一辆银车没了?”
“这位小姐,你是锦绣门的人,你是锦门主的千金,是不是?”女人声音发抖。
“囡囡……”
暗卫低声道:“是。今晨从南线起运的那一趟,按时辰算早该抵达镇上,可属下一路寻去,连车辙都断了。”
柳染堤点点她额心,“我可真好奇,不知来日有无一人,能在你心上落一刀一凿,刻出点绵绵的情意来?”
她该说什么,她该做什么?惊刃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该先为主子扶住肩膀,还是为她擦去眼泪?
惊刃可不会说话,于是锦影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哄着锦绣门的大小姐。
锦胧眉心一蹙。
-
-
她道。
“怎么会呢”,“娘亲怎会不疼你不爱你”之类的话在舌尖打转,排着队要往外涌,却只在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后,全都生生地断在喉咙之间。
“吃甜不过是个说法,打个比方。”
锦娇一路哭闹着往前跑,袖口空荡荡地晃着,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惊刃继续道:“你再寻不到吃食便会饿死,你想活着,所以将我易与她人。”
柳染堤扑哧笑了:“榆木脑袋。”
“什么都没有,”
另一边,惊刃顺着长廊往前走。
-
玉石与榆木的区别,确实挺大。惊刃想着,一个可值钱,另一个则只能任人劈砍,做几件桌椅卖银子。
惊刃淡淡道:“主子身法高绝,行事随心所欲,我时常不知她去了哪。”
锦娇听着,只觉烦躁。
她捂着脸,泪水顺脸颊往下流,“那些尸身,沉到塘底、埋进山坳、填进矿里,只要找不到,便算是‘结账’了!”
她眼眶通红,目光死死黏在锦娇脸上。
她说罢,又点头又哈腰,如蒙大赦地退下,连滚带爬地出了门,叫嚷着去催人翻箱倒柜。
“往后整整半年、半年!阿姐都渺无音讯……小姐,你是锦门主的千金,你一句话,便能为我阿姐讨一个公道!”
“锦绣门的小姐!”
“你这块顽石似的,硬邦邦的未琢之玉,真的会有开窍那一天吗?”
总觉得此人的回答里,充满了敷衍。
“这些年来,有多少人被锦绣门买命、卖命,多少人被打断腿、砍了手,又有多少人被抛进塘里喂鱼……”
“没有一名女儿不感激于她。”
“送客。”她道。
锦胧太阳穴突突直跳。
主子在她面前落泪呢?
就这么吃了五六块,柳染堤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惊刃正喝着,便见主子停下了继续掰酥饼的手。
锦胧掐着眉心,压住翻滚而上的怒意,沉声道:“劫道之人可有留下任何信物,亦或是痕迹?”
几人走着,前方出现一间铺子,门口挂着几串绣得精细的香囊,轻风一吹,香气隐约。
惊刃颔首,转身就走。
街巷人声不算喧闹,却也热闹,有小贩吆喝,有孩童追逐打闹,一切寻常。
女人抱着孩子,瘫坐在地,她佝偻着身,压抑不住地痛哭出声。
锦胧:“……”
“别在这儿嚎丧,这银子够给这小野种买口棺材了,滚,别扰了我的兴致!”
她越过跪地的妇人,抬头望向锦胧,神色是一贯的冷淡:“锦门主。”
“已经做好了,这就让小二送去,”锦胧一抬指,立刻便有暗卫匆匆离去。
走了一段路后,惊刃微微侧首,带着女人闪身进了一条幽深狭长的小巷。
柳染堤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忽而伸手,拽了拽惊刃的衣角,力道很轻。
柳染堤望着琳琅满目的糕点,忽而道:“你之前说的那个……观音饼,是什么?好吃么?”
孩子被裹在旧棉袍里,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乌溜溜地亮着。
惊刃颔首。
鹤观山那一处库房,地势极偏。
“我的姓名是什么?”
“锦绣门将每笔买卖都算得明明白白,一两银子,一枚铜板都不愿少,可我阿姐的命、还有太多人的命,全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锦娇被哄得安静了一会儿,只是眼眶仍红,嘴不依不饶地嘟囔着。
“是,是!多谢门主开恩!”
裘衣毛绒绒的,柳染堤趴在自己怀里,胸前一整片便都是暖烘烘的,熨进身骨里。
见她身影消失,锦胧面上的笑意也淡下去,她望向跪地哭泣的女人,晃了晃手中茶盏。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从惊刃的脸上挪到地砖,又从地砖挪到自己的鞋尖。
……
她扯着锦胧的袖子,红着眼圈喊道:“现在好啦,七年了,风吹雨打,早烂成灰了,哪里还会有换骨丹!”
“我叫阿蕙,”女人嗓音嘶哑,“我姐姐阿兰,在锦绣门的绣坊里给人做活。”
她这一生顺风顺水,除了那一场刻骨铭心的惨败之外,从未尝过挫折。没挨过饿,未受过冻,便无法真切想象出那份寒意。
惊刃开始发愁。
“小刺客?”她轻声唤道。
惊刃茫然了一瞬,道:“糯米一向爱乱窜,是属下看顾不周,主子不必放在心上。”
锦娇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香囊都差点掉落,皱起眉:“脏死了!你是谁啊?”
她本就心情差,想着来挑几个香囊散散闷,这会儿被人扑上来,一股子酸霉兼着柴火味,熏得她直皱眉。
锦娇哼了一声,眼泪终于收了几分。
锦娇蹙了蹙眉:“怎么?”
“你姐姐的事,我又不知情。”
暗卫道,“手法极其干净。”
锦影:“…………”
惊刃摇摇头,“挖土掺了陈面做的,咽下去沉甸甸,坠得胃里发疼。不好吃。”
惊刃僵了半瞬才放松,略微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些。
女人哭喊着,泪如雨下。
此时,锦绣门在此地的一处行庄里,前堂的茶案已挪到偏厅,权当临时议事之所。
比起恩威并施,言辞间分寸拿捏极准的锦胧,坐在一旁软榻上的锦娇就闹腾得多。
锦影:“……”
她的母亲们很爱她,她的同门师姐师妹很爱她,她的朋友们都是很好的人,就连路过的小狗都会冲她可爱地摇摇尾巴。
一连数月、数年,都少有人问津。久而久之,连管库的是谁,都不太清楚了。
妇人的脸色一下煞白。
锦胧这几天都未眠好,此刻便是忍着头疼,替她拭泪:“娇娇乖。”
“那是条人命啊!锦小姐,我阿姐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能…怎么能拿钱就这样打发了?”
锦胧面上并无什么怒色,她将茶盏放下,茶盖碰撞瓷碗,哐一声轻响。
其实她更喜欢荤食,大鱼大肉还有白米饭之类。惊刃想着,乖顺点头:“都听主子安排。”
锦胧深深叹了一口气,对身侧几人道:“锦影,柳姑娘,劳烦几位多费些心。”
妇人踉跄着后退,“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眼泪顺着手背一颗颗往下滴。
锦娇不耐烦地拢了拢衣袖:“既然是被锦绣门带走的,那肯定是她不识抬举。”
“我肯出钱买下一条人命,那是看得起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她几步上前,一把捂住那女人的嘴,将她未出口的哭嚎堵了回去,而后单手提起女人的后领,强行将人拖走了。
柳染堤又开始掰下一块,拇指那么长的枣泥糕,她又硬是掰成了三份,照例塞惊刃两瓣:“给你。”
“一把外库的钥匙,也要翻上一整日?”
惊刃看了锦影一眼。
她捧住惊刃的脸,在惊刃唇上啄了一下,唇瓣湿漉漉,带着点酥饼的甜香:
她又凑近些许,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在这寸许之间来来回回,缠在一处。
“那就不吃了,”柳染堤软声道,“往后,我们只挑甜的来吃。”
她抚着女儿,耐着性子道:“娇娇,娘亲还有事要处置。你若闷得慌,先让暗卫陪你四处走走,散散心,好不好?”
“你啊,分明是块美玉。”
于是两人仍是一左一右,沉默着跟在锦娇身侧,将她严严实实护着。
锦影换了个姿势,又道,“更何况,影煞可是能踏平九劫八十一障的人。我可真想不出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够动摇她的心神。”
惊刃望着她,只有不解。
库房离商道很远,既不临街,也不靠水,只靠一条羊肠小道牵着,绕几道山弯,才勉强寻得到。
“人命?”
“……你骗了我。”
“因为我本就无名无姓,不是么?”
她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怀里瘦小的孩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棺…棺材?”
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哐当”一声,随手向女人身侧扔过去。
暗卫领命退下。
惊刃道。
“传话下去,银路再出半点差池,那些押车的、看路的、收货的,统统查个遍。”
堂中气氛正僵,忽有一名暗卫快步入内,行至近前,俯身在锦胧耳侧低语了几句。
她声音越来越尖,“你就是觉得我没了手臂,觉得我丢脸,是不是?你厌弃我了!”
惊刃依旧是淡淡的:“糯米也是身法高绝,行事也是随心所欲,我也是时常不知她去了哪。”
这念头来得突兀,还未成形,她胸腔里倒先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不对,不应该喊你榆木脑袋。”
“半年前,有一批货出了岔子,说是缎上多了好几道勾丝。锦绣门说着要查,将所有的绣娘带走问话。”
人影进进出出,皆是被急召来的管事与徒役。最里,锦胧端坐上位,服饰仍旧华美,只是眼下淡淡青痕遮不住疲色。
地方总管陪着笑,几乎要弯成一张弓:“门主恕罪,属下正在一层一层往下查。”
管事掂量了几回,觉得地方荒,来往难,设商号无利可图,索性把那里当做废库,堆放些过季的绸缎旧货。
很快便有两名暗卫上前,一人捂住妇人哭嚎的嘴,一人从腋下托起,动作利落,将人半拖半架地带了出去。
人刚走,锦娇又发起脾气:“丢了便丢了,反正金库里也不缺!娘亲你成日里就知道盯着那些银子,都不管我!”
惊刃心神微颤,为这一个莫名的念头感到惶恐,她垂下眼,掩住了这点无措。
惊刃又想。
锦影冲她眨眼,又耸耸肩。
柳染堤揽住她的脖颈,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嗓音带了些笑意:“小刺客,你知道吗?”
她一字一句道:“便是荒废,钥匙与印信也不该失了踪。此处行庄是谁管的账?”
惊刃将盏中茶水喝尽,刚勾上茶壶,想再给自己斟一杯,身前倏然一暗。
她只觉眼前一花,两名暗卫已先一步拦在身前。
她冲旁边的小厮吩咐几句:“去给大小姐熬一碗温汤。再去看看大夫那边,可有安神之物。”
柳染堤一边絮絮叨叨,一边用鼻尖蹭着惊刃的脸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你说你心疼我,”惊刃道,“说你舍不得,说这许多年来你寻我寻得辛苦,日日夜夜都悬心挂念。”
她从未理解过那些眼泪。
【主子为什么要道歉?】
“你给了我一命,我救了你一命。这般说来,你我之间倒也算两清了。”
她斜着眼,瞥向惊刃身后一只悄悄跟过来,正用爪子试图挠她裤腿的小毛团,道:“你为何到哪都要带着这只白猫?”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又或者,早在很久之前,那一点星火便已落下,只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总管连连叩头。
阴影里,闷着一团极浅的呼吸声。
锦娇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暗卫,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疯婆子拖走!”
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那你这暗卫当得可真是够清闲的。”
锦影百无聊赖,随口与惊刃搭话:“真奇怪,你家主子人呢?”
她拖着一身绣裙,咚咚咚往外跑去。
“她给我们一个容身之所,给我们一口饭,一口水,又给我们一条勉强可走的活路。”
锦胧垂眉望着案几,锦影迈步上前,懒懒倚在她身侧,“门主,我都与你说过了。”
怀里的糯米“喵”了一声,似乎嫌她抱得太紧,扒拉着她的手臂,探出头,想要用爪子去够近在咫尺的惊刃。
她语气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嘲讽,静如一潭死水,“只不过,钱货两讫,这是世间最浅显的道理。”
怀里的腰肢揽着可软,发梢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好似一枚裹满糖丝的雪团子,就这么撞进她怀里。
锦娇一边说一边抽泣,满是怨气:“娘亲你当初若是多上点心,将那库房多翻几遍,我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
那还没掌心大,一口就能吞掉的玫瑰酥,柳染堤硬是掰成了四瓣,递给惊刃三瓣:“给你。”
惊刃面无表情,认真问道:“你之前说的,至尊豪华盖世无双甜点大礼盒什么时候能送来?”
“库房太久没人理,钥匙转了几手,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她擦着汗道,“今日内,一定,一定能给门主个交代。”
见她应声,女人眼里迸发出光亮,慌忙膝行上前,又给她磕了几个响头。
柳染堤小声道:“糯米忽然就跑出来,我为了追她,才不小心听到了一点。”
妇人心神一颤,膝行着往前挪了几寸,哑着声音连连叩头:“门主恕罪!门主恕罪!我也是见着赏银后,一时鬼迷心窍,我、我……”
锦胧没有回答她,指腹摩挲着茶盖的边沿,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锦娇一愣,随即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甩开她的手:“果然,你巴不得把我支走!你不用说这么好听,我宁可没有你这个娘!”
作为暗卫,她见过太多的泪水,从不同的眼眶中涌出,打湿她的靴尖,或恳祈她饶自己一命、或咒骂她不得好死、或哀求着她给自己一个痛快。
正纠结着,柳染堤已经拽着她坐下,果不其然,拿了块玫瑰酥就开始掰。
“若非走投无路,谁会去无字诏?”锦影轻飘飘道,“能被青傩母带走的,都是世上既无归处、亦无依靠的孩子。”
……或许吧?
“对…对不起。”
妇人的嘴唇开合,像是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好半晌才道:“你、你是我闺女啊,我自然是……”
柳染堤又道,“你喜欢玫瑰酥么?或者桂花酥、枣泥糕也成……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她红着眼骂道:“我都是个废人了,你们跟来也没用!不如让我死吧,让我自生自灭!”
“你去亲自盯着,一匙一匣仔细找。若今日日落之前还寻不出,便把这几年管库的几位管事都叫来,一个个查。”
锦胧摩挲着额心,冷冷道:“若真是有贼人吃我锦绣门的银子,那便叫她们连骨头都吐出来。”
“阿姐不会丢下孩子的!她一定是出事了!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放她回来吧!”
这么长的名,她居然能记清楚。
她弯着眉,指节曲起,在惊刃的额角轻轻敲了两下,“就是有点可惜。”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她软声软气道:“再说了,就算天下人都不要你,我总得要跟着你。你骂我几句也不打紧,别赶我走。”
女人愣住了。
柳染堤背靠着廊柱,怀里抱着一团白绒绒的猫,整个人藏在暗处,只露出一截被灯火勾亮的下颌。
妇人被当众剥去这一层遮羞的皮,所有的懦弱、算计与自私暴露在光下,只得双肩发抖,不敢再往惊刃那边看一眼。
方才还在发呆的主子,忽而扑进她的怀里。
“她能真落你心尖儿上,叫你为她起一念欢喜、一念悲惧、一念忧虑、一念相思、一念不由己、一念心难平么?”
她看着她,平和地询问着:“既然如此,那我究竟唤作什么?”
惊刃道:“是。”
两只暗卫老实站在身后。
妇人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粗布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半晌,只挤出一声细弱得比蚊鸣大不了多少的:
“什么破库房,破钥匙!”
“若是很不幸,这两家都倒台了,咱们还可以去和惊狐卖你的小画本赚钱。”
过了一会儿,柳染堤慢吞吞抬起头。
她伸出手,落在惊刃唇角,指腹微暖,将那里沾着的一点糕粉细细抹去。
跑出几条街,她慢下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回头一看,果然见身后跟了两个黑衣。
“不是不急,而是越着急,便越要稳当。”
巷里潮气很重,墙角堆着几束发霉的稻草,天光被挤在狭窄的上方,灰白一线。
锦娇轻蔑地勾起唇,“人命值几个钱?”
惊刃再次开口,连语调都未曾起伏半分,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我的姓名是什么?”
一个女人自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挤了出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噗通”一声跪在锦娇面前。
饥荒年月出生的孩子,多只是添在口粮里的一笔。反正最后都是要下肚的,何苦费心起个名字?
柳染堤笑道:“这么好的宝贝,那些人只能是眼瞎,给我捡到手,我真是占大便宜了。”
“又幸而我皮相生得尚可,还能为你多换回一个观音饼。”
锦胧面色不大好看,指节在茶盏沿上一敲,发出一点脆响。
那岂不是都要落到自己头上?她不太爱吃这些汤汤水水,又甜腻腻的物什。
总管一个激灵,扑通跪下,“砰砰”磕头:“门主恕罪!是下官失察!!”
柳染堤贴着她的唇,柔声道:“我的意思是,往后咱们想吃什么便吃什么。钱不够花,有锦、嶂两家可以抢。”
锦娇脚步一顿,被绣得精巧的香囊勾了去目光,走过去,摸其中一只缀流苏的小兔香囊。
茶壶在指间一滑,惊刃连忙稳住身形,空着的一只手揽住腰,生怕她撞着案角。
超小一块,惊刃没尝到味就没了。
免得要入口时,又生出几分不忍心。
……她不知道。
到了巷深,惊刃松开手。
听见惊刃的声音,她轻轻一颤,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把猫猫抱得更紧了一些。
可不知怎的,惊刃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个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惊刃怔了怔,“是只能吃甜的么?”她怅然道,“那咸味的、酸味的、辣味的……是不是都不能要了?”
三人颔首,身形一晃,便跟着那团哭哭啼啼的绣裙影子出了前堂,消失在行庄之中。
巷侧,有人抱臂倚着墙。
惊刃看着满桌东西,第一个想法便是以主子吃东西又掰又捏,半天就咬一小口,吃着吃着还得找人说话的性子,是绝对吃不完这么多的。
若是,有一日——
锦娇正比着香囊的花样,忽然旁边人影一晃,有人向她这边扑了过来。
夜风寒冷,檐牙垂着风铃,铃舌相碰,在静处敲出几声若有若无的闷响。
“与你先前所言,”锦胧长叹一口气,慢慢道,“似乎不太相符啊。”
“大小姐这话可就冤枉了。门主方才那般心疼,眼圈都红了。大概是事务缠身,实在走不开。”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锦胧一僵,连声道:“您说。”
妇人哆嗦了一下。
锦缎一仓接一仓,金银一箱叠一箱,堆得高高的箱笼下头,铺着一层又一层的人骨。
锦胧垂眸看了她一眼,终究只是叹口气:“罢了,如今追究也无益处,库房总归是要开的。”
行吧。
各类糖水、甜点、甜糕浩浩荡荡摆了足有一整桌,有些甚至摆不下,只能装到食盒里,摆在案几下方。
女人衣衫素旧,发髻松乱,鬓边缀着几缕白发,一眼望去,比实际年岁大了十来岁。
那锭银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女人脚边,沾满了灰尘。
惊刃拐过一处转角时,脚步忽然一顿,转头望向身侧的墙沿。
她神色冷淡,目光掠过仍在哭诉着的女人,又越过惊刃,远远落在巷外那一抹明艳。
惊刃恭敬道:“主子。”
柳染堤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全然隐去,只剩下一片极静的深色。
“我给她留过余地,不止一次。”
柳染堤轻声道:“可惜,她没要。”
第 93 章 纸金空 2
锦绣门总管带着一众人马,着急忙慌找了大半天,将往来文契、登记一页页摊开,终于是寻到了线索。
约莫两月前,有人前来询问,说有一批货物没地放,想从锦绣门这租一座库房周转。
下头管事翻着册子,恰好想到鹤观山那座荒僻外库,觉着放着也是浪费,便自作聪明,将库房给租了出去。
总管得知,把那管事骂得狗血淋头,火急火燎,沿着文契一层层往下找人,直到日暮西沉,才终于联系上那库房的租户。
来者,是个古怪的老人。
她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布,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走路时几乎看不见脚,只露出下巴一点灰白的皮肤。
总管连声赔不是,急急忙忙解释了大半天,老妇人听着,同意了锦绣门的请求。
她把一串铜钥匙放到总管掌心里,收回手时,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管事的,库门可以开。”
“但可千万,莫要乱动里头的东西。”
老人的声音干枯、沙哑,吐字间总带着几分阴森森的鬼气,叫人毛骨悚然。
总管拍胸脯道:“锦绣门家大业大,身家万贯,怎会贪图老人家这点东西?您放一万个心好了!”
老妇人只是一笑,也不多言,杵着枯木拐杖慢慢走远,没入巷口的阴影中。
不多时,钥匙便被送到了锦胧手中。
-
山间荒凉偏僻,一条羊肠小道牵着,盘绕过七八道险峻的山弯,才勉强瞧见库房的影子。
锦娇哭闹不休,婢女跪倒,额头磕得见血。锦胧顾得低头替锦娇擦泪,对暗卫淡淡道了一句:“拖走,杀了。”
库房里头,分明满满当当堆放着成捆成箱、整齐码着的银锭与黄金。
烛火自她指间脱落,滚到一旁,火舌在地上跳了两下,被一双黑靴踩灭。
锦娇搂住母亲的右臂,怔然道:“娘亲,这怎么会有这么多银两啊?”
柳染堤又道:“那倘若主子在这时死了,暗卫们该怎么办?”
柳染堤望着她。片刻后,她站起身来,语气仍旧温和,像说一句寻常告别:“那么,再见了。”
她心下飞快算着账,咬牙道:“只是这外库再怎么说,也记在锦绣门名下。见者有份,你我五五分账,如何?”
-
“都在外头守着。”
兴许是库房久闭,气息不畅,锦胧正要哄她,刚张口,便嗅到一缕极淡的香气,从不知何处里渗出来。
锦胧望着一箱箱银锭,心底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封口,如何改账,如何把这笔钱“洗”得干净。
【人命值几个钱?】
两人一路下山,入了城。天色将晚,街口灯火初上,一派热闹喧哗的景象。
譬如,这库房久置荒僻,又挂在锦绣门名下,就算胆子再大,也不该把这样一笔数目的金银堆积此处。
她想了想,补充道:“而且,无字诏还有一条规矩,叫做‘死主不言’。”
幸好这回只带了锦影,没让其余暗卫,也没让柳染堤与惊刃看见。
厚重的库门缓缓合拢,随即传来一声闩响,判词沉闷落下,将一切封存其后。
惊刃道:“是。”
刚打开客栈门,一只毛绒球便“嗖”地窜了出来,猛地扎进惊刃怀里。
锦胧猛地抬起头,见不远处的银箱旁,正倚着一个人。她漫不经心地望过来,对上视线后,竟笑了一下。
烛光落在满库的银锭与金砖上,被折回、再折回,连墙角都亮得发白。
烛光晃动着,一路照过去——
柳染堤这下放心了。
惊刃道:“主子身死,契约即止。暗卫会自行回到无字诏,等待下一任买主。”
“是!”锦影转身,疾步离去。
四周竟点着许多烛火。
喉咙里腥甜翻涌,锦胧惨然一笑,竟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娇、娇娇?!”她脑中“嗡”地一声炸响,先前那点圆滑、算计、退让、权衡利弊在这一刻统统都失了着落。
锦胧并非没有过疑虑。
柳染堤依旧只是望着她,面上的笑意未动分毫,烛光在她眼底掠过,映出一抹幽微的亮色。
柳染堤骤然出手。猛地扣住锦胧喉管,指节微收,将那半声惊呼死死按回了肚子里。
“嘘。”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锦门主,好久不见。”
铜锁、铁锁、暗扣锁、机簧锁,样式各异,分量不轻,足以在山上开个锁铺。
“人命值几个钱?若她家里有人来闹,给几锭银子堵嘴。若还不肯收声,就一并杀了沉塘。”
她听见个声音。
库房半嵌在山腹中,比想象中更大。门扉厚重,锁扣上留着一层青绿的锈。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惊刃打包好行囊,转身下楼去牵马车,柳染堤则将房中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锦门主。”
“报应活该落在我的头上,你索命索债,要杀要剐都冲我来!要我跪,我就跪,要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
每个人都被下足了迷药,呼吸沉缓,睡得极死,没个三天三夜,是断然醒不过来的。
锦胧想。
锦胧甚至不必细想,便知道这句话从哪儿来的:从她自己口中,一次又一次地落进女儿耳里,生根发芽。
她转头看向锦影,压低声音:“让外头的人再退远些,越远越好!而后速速回来!”
她挽起袖子,将锁一把一把往库门上扣。数道枷锁层层叠叠,将两扇厚重的铁门封得如铜墙铁壁。
柳染堤。
几百万两。至少。
锦胧心口一沉,立刻改口:“四六!您六我四!我还能用锦绣门的商道替您将这些银子洗干净,走规矩记在您名下!”
锦胧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您九,我一。我就要一成,一成就够了。剩下的都是您的,我绝不多拿分毫!”
而后,柳染堤拎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沿着山道边走边丢,草丛、山涧,枝头,哪儿都有,离得可远。
锦胧安抚地拍拍女儿,道:“或许是哪家富商遭了祸事,急着挪银避风头,便挑了个隐蔽外库。”
锦胧的呼吸急了半分,眼底的算盘珠子骤然拨动,噼里啪啦地滚动着。
柳染堤瞥了一眼那圆滚滚的猫肚子,“啧”了一声:“少喂应该也没什么用。”
这哪是什么堆放旧货的地方?
“只可惜啊,锦门主。”
“锦影寻到的卷宗出自我之手,所谓密室?”她弯了弯眉,“根本就没有什么密室。而你那心心念念的金髓换骨丹,也不过只是个幌子罢了。”
香气初闻柔和,下一瞬便黏在喉间,棉絮般塞满胸腔,叫人吐不出一口彻底的气。
……
如此说来,无字诏倒也算讲理。
“又或是走私贩盐、暗里放贷的,银钱来路不净,不敢入城中钱庄,只好先堆在这处。”
四壁无香火,高台无泥塑,唯有满目堆叠的银白,往那贪嗔痴念的饿鬼道口,垂下一缕蛛丝。
柳染堤没应声,只微微歪了歪头。
-
糯米扒拉着她衣领,仰起下巴,水汪汪地望着惊刃,“喵”了一声。
她理了理袖口,踱步走来,在锦胧面前蹲下身子,定定地看着她。
蜡烛长短不一,错落地摆在银箱之上,火苗直直往上烧,几乎不曾颤一下。
再者,库房万万千千,对方怎么就恰好选中的鹤观山这一个,又怎么恰好被来寻“金髓换骨丹”的她撞见?
惊刃办事,着实让人放心。
“这家伙,往街上一溜达,卖鱼的给她半条鱼干,卖肉的塞她两块碎肉,就连那卖零嘴的老婆婆都要喂她一口酥饼。”
-
锦娇猛地打了个寒噤。
箱笼垒到半人高,垒到肩头,沿着四壁一路摞起,几乎要顶住横梁。
柳染堤“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劳烦帮我去库门外守着,别让人靠近。”
“是了,是了。”柳染堤温声应着,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眼弯弯,指骨慢慢地越收越紧。
滔天银光之下,锦胧自言自语着,为这泼天横财寻了一个又一个“来由”。
锦娇睁圆了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娘亲,这不是个堆过季旧货的地儿么?”
眼前的银光忽明忽暗,锦胧踉跄一步,膝软下去,整个人栽倒在地。
眼前不是库房里先前那片吞人的黑,而是一片幽幽的、晃得眼晕的光。
“如果旧主并非主动退契,而是因死而断,回诏的暗卫都需服下一枚‘封口丹’,并立下血誓:旧主之名、旧主之事、旧主之死,以及一切随行见闻,永不可提。即便新主问起,也需守口如瓶。”
锦胧没有回答。
“可祸不及家人……”锦胧喘着气,唇边溢出一滴血来,啪嗒砸在地上,“锦娇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求你饶她一命……”
“银两、铺面、票号、田庄,什么都可以!锦绣门的一切我皆可尽数奉上,分毫不藏,只求你饶我与女儿一命……”
她垂首,重新隐入暗处。
再多些,也未必不可能。
锦胧嗓音嘶哑,混着血泪哭喊:“蛊林之事,是我算计、我害人,是我贪得无厌、丧尽天良,做尽脏事,是我,错都在我!”
锦胧僵直了脖子,缓缓低下头。她盯着地上的人,烛火一晃一晃,映出乱发间那张熟悉的脸。
锦娇吵着闹着,也非要跟来,此刻正拽着母亲的衣袖,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一片漆黑。
“真可惜啊,不是吗?鹤观山的一切,早在七年前就被你们刮得一干二净,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进肚里。”
她转身离去。
“嗯。”柳染堤语气平和,“我原先也是这么想的。断一条手臂罢了,银两多,总还能活下去。”
火色一路流淌,掠过浮灰,沿着墙壁向上,爬上低矮的箱沿,又攀上梁柱、木架与成列成捆的物什。
她头痛欲裂,喉间发苦,舌根像含了草灰,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被养得娇贵,绫罗珠钗从来不缺,但到底还是孩子,平日里挥霍得再多,也不及眼前这浩浩汤汤,满墙满地的银光。
惊刃道:“若是因自个贪生怕死而导致主子受伤或身死,会被视为叛主,遭到无字诏的通缉与追杀。”
锦胧踉跄着扑过去,猛地抱住了女儿。她跪行至柳染堤脚边,膝盖在石面上磕出一声声闷响。
“醒了?”
锦胧被她掐着喉骨,拼尽全力,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求饶:“你、咳咳咳,你要什么?钱…钱……我有钱,你要多少都可以!”
三人同时怔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锦胧额心突突直跳,在一阵钝痛之中醒来。
暗卫们齐声应诺,柳染堤与惊刃也包括在内,两人跟着众多暗卫,守在羊肠小道的入口处。
“怎会有这么多……?”
柳染堤踢了踢脚边蹭了满脸土的锦影,很是好心地将她翻了个身。
鹤观山的牌匾、家徽早已被摘去、撬走,换成了锦绣门的金瓣牡丹。
柳染堤长长叹了一口气,“不花一分钱便能吃上山珍海味。我瞧着啊,她在这镇上混得可比咱们好太多了。”
“你当真觉得,”柳染堤语气温柔,“我站在这里,是来与你做生意的?”
她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向后退去,脊骨“哐当”撞上一片箱笼。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剥离而出。
惊刃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一团,眉间浮起一丝忧色:“主子,糯米最近好像吃太多了,是不是应该少喂点?”
话未出口,锦胧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嘴。
烛火映出那张熟悉的脸。
烛火映得她睫影极长。
“银两是个好东西,不是么?”
是她亲手用这泼天的富贵,用浸透了人血的金银珠宝、用绫罗绸缎,一点一点,将女儿浇灌成了这般模样。
“柳染堤,冤有头债有主!”
锦胧举火一晃,火光在银白中滚过一圈,砸回她胸膛,叫心头“噗通、噗通”直跳。
柳染堤慢悠悠道,“将这么多银两弄来,可着实费了我一番功夫。”
冷意迎面扑来,库房中里昏暗得很,门开到尽头,也只勉强照出门槛内侧几寸地面。
“门主,请稍等。”
锦影摸出火折,点燃。
女儿还小时,有名婢女端着热汤过槛,脚下一滑,滚水溅到了锦娇的鞋面。
被允许留在锦胧身侧的,一同进入库房的暗卫,只有锦影一人。
挪到绸缎铺、药材铺、镖局的生意里,拆作十笔百笔,来年再合成一笔顺理成章的盈余。
她道:“小刺客,无字诏里没什么‘暗卫护主不力,也得陪着去死’的规矩吧?”
锦胧松开手,举着那微微晃动的火折,牵着锦娇,缓缓踏进库房。
“一九,如何?”
柳染堤摇了摇头,“您这金山银山养出来的,是个随手掷银叫人去买棺材、说出‘人命值几个钱’的孩子。”
她恍惚间,好似走进一座神祠。
她低下头。
烛火不知何时尽数熄灭。
惊刃手中拎着一个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咚”的一声闷响,将那人重重掼在锦胧面前:“主子,都处理好了。”
钥齿一转,“咔哒”一声。
她举火往更深处照去,那银锭竟还在延伸,好似没有尽头,一排排直至库房深处。
银锭相互磕碰,响得密而急。锦胧声音猛然变了调,因惊恐而生生扭曲:“你、你才是萧——”
柳染堤贴近她耳畔,叹道:“锦门主,全都烧干净了,什么都不剩了,哪里还能找到什么生断肢,续血肉的神药呢?”
柳染堤笑着打断她。
锦胧抵着砖地,撑起身子,眼皮沉得厉害,费了些力才睁开。
锦绣门的暗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惊刃把人一个个拖起来,靠着树捆好。
“柳姑……柳大人。”
她抱着手臂,一身黑衣,乌发以发带松松束着,几缕自碎发自鬓边垂落,挡住半只望过来的眼。
锦胧张了张嘴,想反驳“娇娇心地善良,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语句还未成型,便似一枚生锈的钉,生生卡在喉咙间。
火光“噗”地亮起,往上蹿了寸许。锦影抬手护着,往里送了送。
银锭滚开数步,“砰!”地撞上旁侧的银箱,响动放大、拉成,又沿着四壁一圈圈荡回来。
“不错不错。”柳染堤很满意。
四周金银堆积如山,既不能止渴,亦不能充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给予她这世间最富有,也是最贫瘠的陪伴。
锦胧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靠近半步。”
“三七……不,二八!”锦胧额心渗出些冷汗,将份额一压再压,柳染堤却仍倚箱而立,懒洋洋换了条腿站着。
“你,你……”那一瞬,锦胧忽而从她眉眼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熟悉的,一张本该属于死人的脸。
再多疑虑,也挡不住滔天的贪念。
类似的事,她早已做过千百回,熟手得很。
至于那名老人更是简单,查出她的来历,查出与她亲近、牵连之人,一并全杀了便是。
柳染堤吩咐她去买几把锁,片刻之后,惊刃便抱了起码二、三十把锁回来。
惊刃手臂一沉,险些没接住,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磕上门槛。
幸好,幸好。
如今这句话,反过来咬住她的喉。锦胧浑身战栗,寒意从脊骨一路爬上来。
“不过,若是力战不敌、亦或是昏迷失去意识,经刑堂核查无误后,便算不上叛主。”
更何况,如此大笔的财货压在这里,那老妇人又为何对管事如此信得过,轻易便把钥匙交了出来?
锦胧清了清嗓,硬出一个笑:“想必您也瞧见了这满库的金银,请放心,锦绣门此行只求‘金髓换骨丹’救女,并不图财。”
惊刃:“……”
只是,挡不住。
她抓紧母亲衣袖,声音发虚:“娘亲,我怎觉得有点不对?头、头有些晕乎乎的……”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往里走了好长一段。忽而,锦胧脚下一绊,不慎踢到一枚散落的银锭。
尘灰被惊动,浮在空中打转,深处仍旧是一片沉黑,看不真切。
银色粼粼,金光灿灿。
她轻声道:“可以买人低头,买人下跪,买到良心,买人替你做脏事,叫活人变成哑巴,死人变成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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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扬蹄,车轮辘辘转动。不多时,马车便离开了城镇,隐入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小道之中。
惊刃牵着缰绳,转头望向身旁的人,道:“主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柳染堤倚着车壁,懒懒掀着帘角,“唔,自然是要去寻我们小刺客心心念念、魂牵梦绕、日思夜想、寤寐求之的梦中情人了。”
惊刃:“……?”
惊刃一脸茫然:“谁?”
第 94 章 缚云计 1
惊刃是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一名“魂牵梦绕的情人”了。
身为暗卫,她每天不是杀人就是去杀人的路上,连养伤都要掐着时辰,哪里还有余力去牵挂旁人。
硬要说,惊狐那胡编乱造的小话本倒是给她安了整整八段情缘,一段比一段离谱,但看在能够赚银两的份上,惊刃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惊刃正纳闷着,车厢帘角一动,柳染堤忽而凑了过来。
她伸出手,指尖在惊刃颈侧柔柔一点,痒意剥开衣领,往里钻进去,慢得很,顺着软肉往下滑。
惊刃身子微僵,“主子?”
为图赶路更快,她选的马车偏向小巧,车辕本就窄窄一小条,又哪有什么位置给她躲。
指腹带着一点凉,顺着她的身骨缓缓滑下去,最后落在腰侧,隔着薄薄的黑衣,轻划了一下。
“坏人,你还装傻。”
柳染堤眉尾一垂,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你敢说,你心里没有过她?”
惊刃:“……?”
她侧身想避开,柳染堤却又贴近了半分,指尖抵着那一小块软肉,一下下地挠着她。
“我们小刺客啊,可真是个痴情种,爱她爱得死去活来,为她生,为她死,天天追在她身后跑,甜甜地唤她姐姐,梦里都要披个红盖头嫁她……”
柳染堤一通胡说八道,惊刃一个字都没听懂,愈发茫然:“您说谁?”
“揣着明白装糊涂。”柳染堤瞪了她一眼,“还能有谁,不就你前主子么。”
“不过是个拨弄算盘的商贾之流罢了。真以为攒了几两银子便能在江湖呼风唤雨,与我等平起平坐?”
【那可是万籁,天下闻名的神剑。这样的东西,玉无垢怎么可能不动念?】
谁都没说话,只听得见车轮碾路的声响,和彼此错开,却又慢慢重叠一起的呼吸。
那便是传说中的“机关山”。
玉无垢颔首,柔声道:“宴安,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惊雀认真道:“柳大人,您这就不对了。糯米虽是猫儿,却也有自己的话语与想法,要认真去听,去理解才是。”
惊雀道:“我瞧着你怎么好像圆了一圈?跟着惊刃姐,吃得一定很好吧?”
她委屈巴巴地,指尖一下下戳着那一小块软肉:“小刺客,你这个坏人。”
此处地势平直,街道也是十分宽阔,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
容寒山嘴上敷衍应着“好”,眼底却早已浮起另一层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柳染堤忽而抬头看她,眼角带着弯弯的一个笑:“小刺客。”
见着熟人,惊雀很是高兴,通缉令也不贴了,和两人聊起天来:“我听闻你们进了蛊林,而后又去了别处查案。”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柔软与温热贴合着她,好似一瓣含着蜜的果肉,一碰便要溢出甜意。
马车辗转数日,终于是离开山道,来到了一座热闹的城镇之中。
身为嶂云庄的前任暗卫,‘为她生,为她死’这句倒是没说错,但后面的部分就有些离谱了。
同僚:“……”
“便是生了双翅,我也能给她生生折下来!”
容寒山心头火已经烧到嗓子眼,可对着玉无垢,她终究还是将骂声咽回去,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是。”
只是这次,纸角还没按牢,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唰”地一下,把那张通缉令撕了下来。
落宴安眼底满是血丝,越说越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你肯定是不喜欢我,不想和我好了。要抛下我去找你那旧主子了。”
行吧。
“宴安。”
她慢吞吞地蘸着刷子,又慢吞吞地挪到墙上,刷一下,歇一歇,再刷一下,再歇一歇。
她愣了愣,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像是落了一枚火星,猛地亮起来。
“不需要,”容寒山当即反对,眉头竖起,傲慢地昂起下颌,“一个只会装神弄鬼的死人罢了。”
“锦胧……”
“哟?”柳染堤不依不饶,流连在腰际的指尖往里探了探,使坏般地挠她。
玉无垢看着她,“坐下。慢慢说。”
她很是不解,“可容雅连多看属下一眼都嫌脏了眼,属下若真‘追在她身后跑’,只会被拖出去挨板子。”
糯米:“喵。”
惊雀一愣,刷子还停在半空,浆糊滴答落在地上:“你…你干什么!”
只不过,她肩膀趴着的那一只白猫,惊雀怎么瞧,怎么觉得眼熟。
落宴安几乎是跌进来的。
她嗤声道:“可笑!”
容寒山坐在她的对面。
“死了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她发髻散了半边,唇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主家靠山而建,而在那连绵的楼阁之后,矗立着一座孤绝的灰山。
她道,“放心,是个听话的孩子,很是乖巧。我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她平静道:“不必多想。来历、底细与缘由都不必理会。这三个人,都必须死。”
落宴安失声道,“锦胧死了!”
惊刃想说些什么,譬如“属下会一直在”,或是“主子放心”,可心跳贴着胸腔,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撕她通缉令的,是个面容陌生,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
惊刃下意识护住她,掌心犹豫了一下,落在她的腰间。
容寒山将佛珠慢慢转回掌心,状似随意道:“您离开玄霄阁这么久,还能镇得住场子么,那边的人可还听您差遣?如今的阁主是谁?”
“她受幻阵侵扰的时日尚短,目前身子只是有些亏空,气血薄弱,不至于伤命。”
惊雀抱着一大摞黄纸,脚边搁着个缺了口的瓦罐,里头盛着粘稠的浆糊。
“你狡辩,你还顶嘴。”
落宴安一颤,那一点温度好似并非落在皮肤上,而是沿着血脉,攀上喉咙,死死扼住她的气息。
……
话未说完,眼前人影一晃。
“哐当”一声,门扇被仓皇撞开。
落宴安猛地收住喘息,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点点,将自己塞回这具能为她所用的壳里。
她俩离得好近,近到惊刃能闻见她发间的淡香,一时分不清是车厢在晃,还是自己心口在晃。
“杀了。”
“可锦胧分明是被人杀死的!”她声音发紧,语速极快,“一定是萧衔月干的!一定是她!”
“宴安。”她在袅袅升起的茶烟之中,平和地望来,“喝吧,暖暖身子。”
玉无垢沉吟片刻,转头望向落宴安,道:“既然如此,宴安,你暂时不用留在齐昭衡身侧了,随容庄主去吧,助她一臂之力。”
玉无垢淡淡一笑。
她已经分不清楚,这一股顺着脊骨窜上来的究竟是恐惧,还是被“神明”垂怜之后的心安。
惊雀慢悠悠地,又贴上一张新的。
纸张崭新,墨迹透黑,明显是不久前刚贴上去的。
容寒山立刻接话:“盟主,将蛊婆交给我吧!她既是来寻仇的,那我便让她有来无回。”
玉无垢牵住她冰凉的手,引她到案边坐下,又将一杯热茶推过来。
惊刃:“……是。”
净室藏在山腹深处,门外设着两重暗扣,合上后,所有声息都被隔绝其外,只余一线幽冷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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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空洞,指骨紧紧压着门栏,声音颤得不成调:“死了……她死了,天啊……”
她温声道:“我让你做的事,如何了?”
柳染堤打量着她,眼底笑意亮亮,涌上一点坏心思来。
她喃喃道:“还有那个柳染堤,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头,她带着影煞,也一直在追查蛊林的事。”
“一个被拿来试蛊的药人,一个被亲娘以一两银子卖掉的婢女,命贱得很。”
糯米抬起爪子,矜贵地舔了舔毛。
她捏着那张纸,愣了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回递:“抱歉抱歉。我不知道。”
柳染堤失笑道:“好好好。”
在街另一侧贴通缉令的暗卫都看不下去,说她两句,惊雀还委屈呢:“刷胶不能急的,急了会起泡,起泡就不端正,不端正上头就要骂的。”
“依锦胧所说,蛊婆是萧衔月所扮。她如今杀了两个人,肯定还会继续。”
传闻整座山腹早已被嶂云庄历代巧匠掏空,内里齿轮咬合,机括暗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语气轻蔑:“此等出身卑贱之辈,终究上不得台面,难成大器,怎配和我们这些世家传承相提并论?”
落宴安被这两个字拽回神,她腾地抬头,被控制着,望进玉无垢的眼睛。
惊雀道:“啊对不起对不起,你一点都没有胖,还是这么漂亮可爱,是天下第一的猫猫!”
落宴安呼吸发抖,好一会才缓和下来:“那蛊林的事,怎么办?”
那是一双纯色的眼,如雪一般,无波亦无澜,将她眼底的血丝,将她此刻的无措、狼狈照得分明。
吐也不出来,咽也不下去。
她目光发空,“我们砸锁闯进去时,库房里还摆着不少烛台,有的烧尽,有的烧到一半便灭了。”
她呼吸急促,喘了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将话拼出来。
她猛地转身,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要通缉令,直接问我拿不就行了!撕我的干什么?撕了我还得重新贴——我贴一张要歇很久的!很辛苦的!”
“她是来寻仇的,她杀了红霓,灭了赤尘教,又杀了锦胧……如此算来,下一个肯定就是我们了……”
车厢一晃,惊刃被迫后退,背脊贴上车壁,被扑入那怀中的重量与温度一并困住。
“……嗯,都做好了。”
“谁说的,”柳染堤振振有词,“有句话怎么说的,爱之深恨之切,你分明就是爱她爱得不得了。”
她可不能坐等别人将宝贝抢走。
“主子,您说的是嶂云庄容雅?”惊刃终于是反应过来。
糯米:“喵。”
惊刃默默抽回手:“嗯。”
“有你在,真好。”
极目远眺,便能在一片群峦叠嶂之中,望见赫赫有名的嶂云庄主家所在。
落宴安哆哆嗦嗦的,双手捧住茶盏,指腹被烫得发红,却像好似没察觉一般。
玉无垢坐在石案一侧,素手执壶,沸水冲入盏中,激起一室清苦茶香。
玉无垢轻拍着她,手掌沿着她的脊骨缓缓下顺,一下,又一下。
刷一面,要歇半盏茶。
锦娇是昏迷间,被银砖活活砸死的,应该比锦胧早死一两日。锦胧则是抱着女儿的尸首,又熬了几日才断气。
就在这时,一只手覆上她的背。
白衣女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小麻雀,你真能听懂糯米在说什么?”
玉无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嘴里、喉间、胃里,全是满满当当的金粒,细的像沙,粗的则有指甲盖那般大。
容寒山不屑地嗤了一声,摆摆手,打断了她:“那两人死就死了,落宫主,你慌什么?”
柳染堤窝在她胸前,占了糯米最爱呆的位置,侧过脸,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她,痒痒的。
等刷得差不多了,她起身退后三步,眯眼端详片刻,再“啪”地将通缉令贴上墙。
“可不能朝三暮四,见色忘主,嘴上说爱我,结果一见到你前主子就魂都被勾走了,知道么?”
“宴安。”
惊刃:“…………?”
落宴安低声道,“齐昭衡正忙着处理锦绣门的事,我已经把那些掺了药的香烛,都换回来了。”
玉无垢放下茶盏。
她呆呆地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隔扇外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急,落得也乱,一路都未停稳。
玉无垢将茶沫撇去,“宴安从天衡台赶过来,路上还得避人耳目,总要些时辰。”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
枝叶层叠,漏进来的光在晃,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斑驳又鲜亮。
“嶂云庄的机关阵法天下无双,只要能将蛊婆引入阵中,我看她还能往哪里逃?”
玉无垢听着,神色未变分毫,末了,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贴一张,再歇半盏茶。
容寒山则挑了挑眉,向后一靠,把玩着檀木珠子,“我当是什么大事。”
她身后立着一名黑衣暗卫,神情冷淡,模样同样陌生。
她凑上前,在惊刃唇角啄了一下,“所以,你要坚守本心。”
惊刃小声辩驳道:“属下没有,您这话说得可真是冤枉人。”
她时而换个坐姿,时而频频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眉头越锁越紧,眼底的燥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起身,裙裾掠过地面,抬手覆在落宴安颤抖着的肩上,施力一按。
“容庄主,稍安勿躁。”
惊刃微微怔神,像是多年来一直系得规整的剑穗,忽然被人拨乱了一寸,涌起一种陌生的、发烫的感觉。
惊雀伸手把四角按平,再次退后三步,再次端详片刻,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口。
她软声道。
第三次望向门口后,容寒山终究是压不下那口气,偏过头“啧”了一声。
行人来来往往,孩童拿着糖人,沿着长街一路跑过,身侧墙沿贴着一溜的通缉令。
惊雀一把丢掉瓦罐和通缉令,猛地握住黑衣暗卫的手:“太好了惊刃姐,你的脑袋还好端端地挂在脖子上!!!”
柳染堤忽然欺近,双手攀上她肩头,整个人顺势跌进她怀里。
惊刃:“……”
她抬手触上落宴安的手背,动作温柔,似嘉奖,似哄慰,摩挲着她的皮骨。
她皱着眉,一颗颗捻过腕间的木珠,“咔哒、咔哒”,珠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落宴安愣愣看着两人,唇瓣翕动,眼底强撑的镇定碎了一角。
落宴安捏着衣领,只觉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更白了几分:“可、可是……”
玉无垢微皱了皱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容庄主,不可意气用事。”
通缉令旁边,蹲着个小姑娘。
落宴安说得杂乱,茶盏里的水晃出一点,溅在手背上,她也没擦。
惊雀兴高采烈,又和趴她肩头的糯米打招呼:“你好呀糯米,好久不见!”
锦胧和锦娇都死了。
惊刃被她说得慌了神,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属下绝无此意——”
“我要去玄霄阁一趟。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以保全自身为上,不要轻举妄动。”
“一路危机四伏,很是凶险,我可担心了,每天都给惊刃姐烧纸来着。”
她好奇道:“怎么兜兜转转,最后反而跑到嶂云庄附近来了?”
柳染堤晃了晃通缉令。纸页沙沙作响,上头“蛊婆”二字墨迹尚新:“自然是为了这个而来。”
她将通缉令对折了一下,递到惊雀手里,笑道:“小麻雀,劳烦你帮个忙。”
“替我引荐一下你家主子,容雅。”
第 95 章 缚云计 2
影煞回嶂云庄了!
她是跟在新主子身后,大摇大摆回来的,甚至,她肩头还趴着前主子的猫!!
嚣张啊!
何其嚣张!!!
这消息像一滴水落进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在嶂云庄暗卫之中炸开。
兵器库里正擦刀的,哐当一丢;马厩里冲洗的,刷子往鬃毛上一挂;前院侍弄花草的,剪子随便插进土;后厨备膳的,菜刀一横,葱段落了满案。
暗卫们奔走相告,全都丢下手头的事情,一窝蜂冲过来看热闹。
惊狐正靠着墙根打盹,冷不防被人连推带晃地摇醒。她乍一听这信儿,眼珠子瞪得滚圆:“你说什么?”
她一骨碌爬起来,拎着刀鞘便往侧殿狂奔。气都没喘匀,便猫着腰,隔着镂空的雕花格窗偷偷摸摸往里瞧。
偏殿内茶香袅袅,三个全是熟人。
容雅坐在主位,她披着一件雪色狐裘,恹恹地垂着眉,抚着怀中的银纹小香炉,一言不发。
炉口吐出细细一缕烟,打了个旋儿,攀上梁间,围着雕花横木缠了几圈,绵绵又绕绕。
柳染堤就坐在她对面。
她仍旧是一袭白衣,端着茶盏,掂着小盖,在盏沿上转出一圈又一圈,偶尔“叮”一声叩响,清脆得很。
容雅没开口,柳染堤也没开口。
容雅脸上的笑容一僵。
见没毒,她才一口将茶闷了。
屋中只剩香炉里那一缕烟,细细地攀,绕过灯影,一曲一折,又缓缓坠下。
三人站在狼藉之间,相顾无言。
她向前两步,走到惊狐身侧,盈盈一笑:“小狐狸,你不带我参观参观?”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语气轻快,“嶂云庄名头传得响,我仰慕许久,早就想着要进来瞧瞧了。”
容雅沉默片刻,抬眼看她。
容雅抿了口茶,“不好说。”
越往里走,往来的仆役便越少。檐下的灯笼少了,廊道渐窄,脚下青石多有裂痕。
侧殿的门一开,里头那股沉香便被寒风吹淡了些许,不再那么呛人。
她弯了弯眉,继续道:“咱们为何不能坐下来,好好把这杯茶喝完呢?”
惊狐慌忙插嘴,连声道:“非也非也,主子思虑周全,行事稳重,也正是因为看重与柳大人的合作,才会需要多考虑一日。”
“长女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铸剑一道更是天赋平平;反倒是次女,七岁识百金,十岁改连弩,无论是心智还是手腕,皆是上上之选。”
“其中机括相扣,步步藏锋,一步一机关,十步一杀阵。不知传闻是否属实?”
柳染堤闻言眼睛一亮,先一步上前。门轴生锈卡顿,她推了好几下,才勉强打开:
“却不想,姑娘竟有这般好涵养。”
“只不过那地挺荒凉,没什么好看的。如今因为一些缘由……大概也住不了人。”
容雅手里端着茶,半晌没喝一口,目光在柳染堤和惊刃身上来回刮了几遭,最后落在柳染堤脸上。
惊刃道:“就是这了。”
她耸了耸肩,“硬是说要考虑一下,留我们住一晚,明日再决定。”
柳染堤端着茶,悠然地饮了一口,“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芽,如此好茶自然是要喝的。”
惊刃刚坐下,糯米便“嗖”一下跳下肩头,踩着惊刃的腿根,直往她怀中钻。
猫猫拱啊拱了半晌,将黑衣蹭得全是毛,终于心满意足,窝成一个大团子,睡得天昏地暗。
惊刃被她拽着,乖顺地点了点头,道:“那地方稍有些远。”
“我初入江湖,这一路走来,听了不少关于嶂云庄的闲话。都说贵庄最重规矩,长幼有序,尊卑分明。”
此时最舒服的,莫过于糯米。
“诚意自然是有的。”柳染堤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拐了一个弯。
“昨日拔剑是因为‘路窄’,今日收刀是为了‘桥宽’,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哪有什么隔夜仇?”
“也、也不算太熟吧。”
容雅指骨猛地收紧,深深掐入掌心。
惊刃道:“我本就没什么东西,走之前给你的那点便是全部了。”
在嶂云庄主、在她的母亲面前,她将她的乖顺摆得很好看,涂了一层漂亮鲜艳的漆,遮住底下那点狼藉。
容雅“呵呵”一笑,继续瞪着她。
那一眼很淡,却像在问:你自己信吗?
院里像是遭了什么大难。
她抬手指了个方向:“在庄子的角落,靠近山那一边,平日里没什么人会过去。”
柳染堤想得到万籁,却忌惮蛊婆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毒术,所以想借嶂云庄的机关山,造一座囚笼,困她于死地。
呼噜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嚣张。
满地狼藉。
惊狐听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为难:“倒也不是不行。”
“既是桥宽路阔,”她抚着香炉,指骨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半分,“柳姑娘千里迢迢走一趟,便只是为了与我喝茶叙旧?”
屋内更甚,柜子被翻空,抽屉倒扣在地,就连床榻的木板都被一寸寸撬起,露出底下的钉眼与地面。
惊刃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身形一歪,脚下险些乱了节奏,肩头的糯米也被晃得差点就掉了下来。
她扫过缩在后头的惊刃,以及缩在她怀里呼噜呼噜直响的超大一只白面团,凉凉一笑。
柳染堤先一步踏出门槛,惊刃跟在她后头,再之后,还有着一只可可爱爱的糯米,“喵喵”叫着要她抱。
嶂云庄的廊道修得长,回折处多,远处山影沉沉,檐角则挂着一串串风铃,风一过,便叮铃作响。
主子不吭声,惊刃也不敢吭声,其实若是让她吭声,她也是脑子空空,不知道自己该吭什么。
“画舫你断我后路,论武大会你挫我锐气,天山逃我三次围堵不说,还给我塞枚气血丹,诓作是一日发作的剧毒。”
惊刃:“…………”
惊刃默默接过主子递来的茶,在柳染堤“慈爱”的目光,与容雅想杀了她的目光中,掏出银针试了试毒。
柳染堤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惊刃默默坐在后头。
容雅一字一句,咬字微狠,“带着我家的暗卫,我家的猫,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
她掰着手指数,认真道:“这么多东西,哪里算荒?听着就很有意思。”
那便有可谈的交易。
走了一段,柳染堤舒了个懒腰,而后侧过身,去戳了戳身旁的惊刃。
既然有所求,
惊狐被她这一声“小狐狸”叫得胆战心惊,应道:“您与影煞大人都是主子的贵客,只要不犯庄中禁制,自然是有求必应。”
话音落下,廊下顿时一静。
“我都这么有诚意了,话说得也清楚,你这位前任主子怎么反倒犹豫了起来?”
她语气笃定:“你莫要诓我。小刺客可跟我说了,有棵树,有口井,有间小屋,还有一只时不时来串门的猫猫。”
惊刃直视前方,淡淡道:“容雅此人,生性多疑,心胸狭隘,嘴上说得好听,不过是想再探探底细,好暗中盘算利弊罢了。”
离开灯火最盛的长廊。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惊狐身上,她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哈,哈哈。”
半晌,柳染堤慢吞吞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小刺客你这是藏了什么金山银山,给人抄家了?”
“柳姑娘此次前来,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在打‘万籁’的主意?”
藏在假山后的暗卫眨巴眼睛,躲在回廊拐角的暗卫竖起了耳朵,连屋檐上蹲着的暗卫都探出半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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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侧头看她一眼。
容雅语带戏谑,“也是,那可是鹤观山的遗剑,出鞘万籁寂,归鞘生灵息,这天下谁人不想要呢?”
惊刃:“……”
柳染堤笑意不改:“自然不是。”
柳染堤叹口气,“不过是晚生了几年,就因为那该死的‘长幼尊卑’,掌管庄内大权的印信,便落到了一个处处不如她的人手里。”
“我定会恨得夜不能寐。明明我更胜一筹、更肯下功夫,凭什么那高处的座、那掌权的印,要给一个不堪其任的废物?”
柳染堤放下茶盏,拢起五指。她不疾不徐,把话接得漂亮:“少庄主,这江湖水深浪急,一日三变。”
“桩桩件件算下来,我只当咱们之间积怨难平,不死不休;下次见面只该是白刃相见、血溅五步。”
柳染堤转过头,目光直直落进容雅眼底,而后,笑着向她敬了一杯茶:
柳染堤瞧见她,唇角一勾:“小狐狸。咱们都这么熟了,何必如此见外?”
“可惜啊。”
惊狐拍了拍她肩膀,道:“十九,你走得倒是痛快,我们这帮留下来的可就惨了。”
柳染堤立刻反驳,“哪有。”
虽是没咂巴出什么味来,惊刃想了想,弱弱道:“禀主子,是…是不错。”
惊狐眉心拧了又拧,显然在反复权衡。片刻后,她叹了口气:“行吧,我领二位过去便是。”
她说得声情并茂,生怕四周人听不见一样,连走路都走出了几分忠心耿耿。
三人转了方向,
身为暗卫,她于情于理,都该站在身后侍立,奈何刚准备往后头走,便被柳染堤横了一眼,吓得惊刃赶紧怂怂地坐下。
再拐过两道回廊,屋脊低了些,院墙也旧了些。墙头的瓦片缺了角,晒得发白。
她忽然退后两步,伸手一捞,干脆利落地把步子走得端端正正的惊刃给拽了过来。
“机关山开启一次,耗资巨大。”容雅慢条斯理道,“柳姑娘,你想借我的刀杀人,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她语气闲适,“我听闻嶂云庄背靠一座奇山,外头看去与寻常山峦无异,里头却另有乾坤。”
她身子往后靠,原本绷着的肩线松了些,眼中带了一丝玩味:“原来如此。”
容雅忽而笑了一声。
惊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上堆着一个过分殷勤的笑:“柳大人,影煞大人,小的这就领二位去厢房歇下。”
惊狐立刻挺胸,声音愈发响亮:“少庄主行事周密,凡事必先衡量轻重,不动则已,一动便要万全。”
柳染堤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自顾自道:“听说当年老庄主选定继承人时,曾有过一番争论。”
石桌石凳被掀到一旁,屋门半拆不拆,木板斜挂着,地上散着破布、旧箱盖、碎瓷片。
“看来,哪怕坐拥天下第一的名头,哪怕是双生剑在手,柳姑娘也还是不知足啊。”
容雅顿了顿,目光一偏。
她偏了偏头,声音中多出一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少庄主觉得,千机山能否将她留住?”
“若我是次女,我定是不甘的。”
容雅轻哂,语气里透出一点傲意:“若是寻常毛贼,入山即死;若是江湖一流高手,也绝难全身而退。”
廊下早有人候着。
“里头一步错,便是回头无路。”
侧殿之中,安静了半息。
“我听小刺客说过。”柳染堤兴致盎然道,“她在庄里有个小院子,可否带我去那里瞧瞧?”
如此紧张中又有一丝丝尴尬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
容雅道:“江湖传言多有夸大。不过是先祖留下来的一点防身之法罢了。怎么,柳姑娘有兴趣?”
“少庄主,我说得可对?”
“嶂云庄代代相承的机关山,不知能否困得住绝顶高手?”
可这会儿,漆裂了一道缝,里面的颜色就露出来了——灼灼的,带着焦味。
柳染堤眨了眨眼。
“那倘若是一名武功极高,内息不在我之下,身上还带着不干净的东西,碰不得、近不得的人……”
走了好一阵,三人终于到了庄子最偏的一角,在一扇歪歪斜斜的小门前停下。
“不过,我劝柳姑娘还是惜命些,机关山既敢立在嶂云庄背后,便自有它的脾气。”
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颇为谨慎:“只是庄里地方确实不小,不知柳大人想去哪儿看看?”
她姿态、语气间的锋芒很明显,柳染堤倒也不恼,继续道:“受教,我还有一问。”
她似笑非笑,终于是开口了:“柳姑娘,还真是好胆识。”
柳染堤笑道:“那您觉得,若是我亦或是影煞进了山,可有机会寻到路出来?”
容雅呼吸微促,胸口起伏,抚着炉盖的指骨收紧,忽而磕动,发出一声细响,将她的失控昭然若揭。
“这茶,我都不知该不该请你喝。”
惊刃默默摇头:“属下没有。”
柳染堤身子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兴趣谈不上,我只是有些好奇。”
“今夜留二位歇下,自是要多看一步、多算一层,既不误大事,也好替嶂云庄多留几分回旋余地!”
她步子迈得极快,生怕身后那一串“意味深长”的目光追上来咬她。
“那段日子,主子天天发疯,非说你留下来的物件太少,肯定还藏着些什么,命我们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说着,她还回头望了眼,“小刺客,快尝尝,少庄主这茶味道可真不错。”
惊狐讪笑着,声音都变了调,“啊哈哈,二位这边请,这边请!”
惊狐嘴角抽了抽,道:“我信,可是主子不信啊。为了找你留下的物件,我们可是榻板一寸寸撬,砖缝一条条刮,连井沿都差点拆了。”
惊刃:“……你辛苦了。”
柳染堤一步上前,指尖点在惊刃心口,戳了戳:“好啊你个小刺客。”
“瞧瞧,你前任主子对你如此念念不忘,翻箱倒柜、寸草不留,连你睡过的榻板她都惦记上了!”
“你还敢说,跟她清清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