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铜雀台 5
柳染堤拽着惊刃赶到时,戏班子还在后头准备,场地正在陆续放人进场。
果不其然,最前头靠近戏台的位置,已经被锦绣门阔绰地包了去。
锦娇站在人群最前面,杏黄襦裙在灯影下明晃晃的。
她手腕一抬,身后的侍女便会意地上前,与百戏班的管事低声几句,又塞了几锭银子过去。
管事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连声地“好说好说”,忙不迭将众人领到最好的位置。
离戏台只隔着一步之遥。
锦娇满意地一挥裙摆,先自落座,左右丫鬟、侍女环伺,姿态阔绰。
另一边。
柳染堤拉着惊刃,从人群侧边挤到挎着个竹签小筐,嘴里吆喝得欢的管事身旁。
管事见两人衣着简朴,眼珠子一转,笑意收了三分:“两位要坐哪?台前贵座一位三钱,中段一位一钱银,后场站地,随意听戏,随喜投钱。”
柳染堤瞥了一眼被锦娇包下的位置,自然而然就要往腰间摸钱:“前头太闹,要中段左侧,偏后些的位。”
还没寻到荷包,衣襟却被人从旁一拽。
惊刃靠过来些许,略一俯身,在她耳畔压低声音:“主子。”
那声温温热热的轻唤贴着耳根落下时,于嘈杂人声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柳染堤耳尖微微一动,只觉痒得紧,抿了抿唇,硬绷着问:“干什么?”
她往前一挪,将软垫弃之不顾,直往惊刃怀里钻,把窝在惊刃大腿上睡觉的糯米给硬生生挤了下去。
柳染堤捏了捏她。
惊刃,帮我杀一个人。
“真的?”柳染堤却偏不肯放过她,膝盖又缓缓向里顶了一寸,见惊刃皱着眉,抿着唇不吭声,这才放过了她。
惊刃,去杀了天下第一。
惊呼声在台下炸开。
断肢带着一串血珠抛飞出去,重重砸在台板上,滚落到帷幕边。
那时容雅说了什么?好似也是在问她,是否有夺过无字诏的魁首,她的回答,也与今日对柳染堤说的一模一样。
糯米被挤得一个踉跄,“喵喵”地叫着,甩了甩尾巴,跳下座椅,一溜烟钻进人群,不见踪影。
柳染堤找了个极为靠边的席位,又不由分说地拉着惊刃落座。
锦影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那一刻,她心里空空荡荡的。
“拦住她!”
锦影的怒吼同时炸开。
绒绒裘衣下藏着一片温香软意,隔着几层布料一点一点往她身上蹭。惊刃僵硬了一瞬,耳廓泛起薄薄的一层红。
剑锋斩在木板上,劈得木屑乱飞。锦影反手一翻,借力跃起,剑尖挑起:“快追!!”
柳染堤袖子一挽,将锦娇接了过来,而后抽出数枚银针,飞快地刺在锦娇肩颈各处。
鼓点忽然一顿。
杂耍少年翻身而出,脚尖一点台沿,一连在空中打了七八个筋斗,惹得孩童们一阵尖叫。
柳染堤睨她一眼,手极熟练沿着她腰侧摸过去,毫不留情地掐了一把。
人们将她称为,“蛊婆。”
断臂处的血并没有如寻常一样狂涌,而是很快凝成一圈乌黑发紫的痂。
柳染堤推开人群,勉力挤了进来,她伸手想要碰锦娇,被锦影一声呵斥:“别过来!!”
“戏场内全是无字诏里出来的影君,还有不少是前几届的魁首。戏场外的则弱一些。”
再次想起嶂云庄里的日子,
她抽剑在手,一剑朝蛊婆刚才立过的位置劈去,只劈了个空。
“本姑娘来看戏,把你赶去瓦上蹲着吹风作甚?”柳染堤不悦地瞪她一眼,“况且花的又不是咱俩的钱。”
锦影眼底的狠意与不舍一阵阵翻涌,最后她猛地侧过身,咬牙道:“若有半点差池,我要你的命!”
柳染堤眨了眨眼,低头看她,在鼻尖上轻轻一点:“碰一下就有反应?”
喷火的艺人含着一口灯油,仰头一喷,火舌冲天,几乎要舔到红幡,烧得半边夜空都亮了一层橘光。
“咚咚、隆咚——”
不知怎的,惊刃忽而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彼时她仍是容家的暗卫,安静地跪在石砖之上,等待着主子的命令。
锦影抱着她,脸色同样苍白,迅速替她封穴止血,而后在断臂处勒紧布条。
“魁首?”柳染堤来了兴致,“就是你们无字诏那比武擂台上的魁首么?”
“因为前任影煞叛主的缘故,属下冠上影煞这个称号后,在无字诏里候命了许久,都无人问津。”
纹路似藤蔓,又似蛇,一圈圈地缠绕着她,顺着肩胛骨往上爬。
众人的目光顺势被她牵过去。而离得最近的,正是坐在第一排、几乎贴着戏台的锦娇。
灰布遮盖住了她的面容,一片幽暗之中,那双眼窝深陷下来,里面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利滚利七年有余,这笔账啊,早已没法用银子还清,只能折命来抵。”
锦影咬紧牙关。
“呜…呜呜……”锦娇瞳孔巨颤,胸膛不住起伏,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二十八家女儿的命堆出了一座金山银山,”她沙哑地笑,“今日我来讨的,不过是一点利钱罢了。”
柳染堤打量四周,身子一歪,靠到惊刃的肩膀上:“周围暗卫不少啊,有多少?”
话一落,蛊婆身形一晃,竟不与锦绣门的人再多纠缠,灰布一翻,踏入帷幕的阴影之中,眨眼不见踪迹。
伶人踩着高跷,“笃、笃、笃”衣袂翻飞,抛起几枚彩球,红的、黄的、绿的,在空中画出一圈又一圈的光轮。
主子是如何每次都能顺顺当当,掐到同一块软肉上的?
惊刃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但若是不看台上,只看前排锦娇那一行人的动静,倒是刚好。
那时候,容雅的后一句话是什么?
【惊刃,去死在天下第一的剑下,不要再回到我的面前,污我的眼。】
高台之下,肩挨着肩,背抵着背,有人踮脚,有人则举着孩子,拼命往上托。
锦娇来不及叫出声,那双枯瘦的手便已狠狠劈进了右臂,而后,伴随着一阵撕扯声,血肉被硬生生扯离肩骨。
“坐这儿。”
“蛊林之事,想来你也听过几分。当年多少名医云集,仍是救不回那些蛊毒侵骨之人,接不回苍掌门的那一条断臂。”
蛊婆呵呵笑了两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锦娇。
柳染堤“哇”了一声,眉眼弯弯似月牙,亲亲热热地凑了过来。
“真的?”她贴得极近,脸颊蹭着惊刃的侧脸,“你赢过多少场?”
她的心是一口干涸了的井,曾经装过水、也装过月亮,此刻只剩一圈石壁,风一吹,就传出寥寥的回响。
说着,柳染堤指向锦娇身上的黑红纹路,“你若不让我处理,她绝无可能撑到医者赶来。”
为什么呢?
柳染堤扒着她的肩膀,自旁边挪过来,膝骨顺势嵌进惊刃双//腿间,不小心在软肉上撞了一下。
有人跌坐在地,有人连连后退,锣鼓却不合时宜地又敲了两下,倒叫不少人一时分不清这是戏里还是戏外。
“不愧是小刺客,真厉害。”
紧接着,狮子滚绣球,长绸舞剑花,热气蒸腾,呼喝声一浪高过一浪,连远处的庙钟声都被压了下去。
“轰隆——!”
“小刺客。”
红幡猎猎仰起,灯笼盏盏垂下,烛火摇起一片金红。彩绘的幕布被人猛地一拉,露出后头衣着鲜艳的杂戏人。
惊刃一直护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
惊刃颔首:“嗯。”
这地方离戏台颇远,四周都没什么人,光影黯淡,只能勉强看清一些身影起落。
最后,柳染堤利落付了银子,拿了两块竹牌,拖着她穿过人群,沿着侧边木梯登上中席的位置。
柳染堤与惊刃匆匆赶到。
柳染堤头也不抬,手中仍有条不紊地落着针,“去帮她们追那蛊婆。”
她捂住腰,心里有些纳闷:自己在腰间严严实实绑了十几样毒药暗器,漏下也就这么一小块地方。
锦娇满脸是泪,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只勉强睁着眼,额角冷汗直落,唇齿间咬着一句听不清的小小咒骂。
她当然知道柳染堤说的是事实。她能做的不过是止血、护住心脉,可对那诡异的蛊毒,她却是束手无策。
她披着一层宽大的灰布,布角沾着不知多少年的陈灰与污血,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一片热闹繁华之中。
粗木撞翻绳索,连带着一大块帷幕被扯得脱钉而落,狠狠砸在台板上,压碎了两只旧箱,碎板飞溅,铁钉滚出老远。
紧接着,是一下古怪的咔嚓声,还未等人细听,那一根支在侧后方的台柱,竟整根向戏台之中倾倒而下。
柳染堤冷冷道:“一个断臂但活着的锦娇,或者给锦门主带回去一具尸体,你自己选。”
惊刃忧心忡忡,道:“主子,这戏钱实在太贵了,属下去屋脊上蹲着便好,不会耽搁盯梢的,实在不必花这份银子。”
锦影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戒备与煞气,剑尖几乎指到了柳染堤的喉前:“别碰小姐!滚开!”
锣鼓声在台上敲得正响,热闹的戏曲声自前头台上传来,锣鼓、笛声、长腔一阵接一阵。
她原本仰着头看戏,手里还捏着一串糖葫芦,愣愣抬头,正好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
人群之中,锦娇脸色惨白,眼神惊惶,她哭得抖抖索索,正伏在锦影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下一刻,落下的厚帷“嗤”的一声被人从里往外划开一道口子。
“你该清楚,你没有第二条路,你只能把你家小姐的性命押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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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血虽已经止住,却拦不住蛊毒的扩散。那一圈黑红已经爬过肩骨,沿着锁骨一路往颈侧蔓延。
她转过身子,斜着在惊刃腿上坐下,不偏不倚,正好是糯米昨日在百花宴上窝了大半天的位置,很难说不是故意而为之。
锦影急促的呼吸缓了缓,她转过头去,对其余几名暗卫厉声道:“从巷口两侧包抄,守住屋脊!必须要将那蛊婆给杀了!”
布屑四散,烟尘漫天,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自裂缝中慢慢直起。
惊刃别开眼,“主子说笑了。”
“母债子偿,天经地义。”
有人被推倒在地爬起来,有人抱着孩子往远处躲,远处摊贩慌忙收拾东西,糖葫芦掉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台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尖叫、哭喊、脚步凌乱而急促。
她说。
那一道道纹路好似烧热的墨,不受她任何的封穴所阻,照着自己的路往上爬。
柳染堤抬手环过惊刃脖颈,软绵绵地倚过去,压得她腿上一沉又沉。
“平日无事可做,所以每年擂台都会参加……”惊刃小声道,“三百三十五场,无一败。”
无字诏的擂台一年一届,到锦影夺魁时,已是第百十七届。
锣鼓越敲越密,台上人影翻飞,台下喝彩如潮,热闹被推到最盛处。
惊刃委屈道:“是。”
柳染堤连看都没看糯米一眼,正忙着将又想躲起来的惊刃给按在位子上。
“小刺客,你若再敢说这种话,我便罚你往后日日陪我逛街、听戏、吃酒,一文钱都不许你省,气死你。”
暗卫们齐齐现身,有的自人群缝隙里钻出,有的自屋檐上跃下,黑衣如潮水般,朝着蛊婆消失的方向涌去。
惊刃却像隔着一层水在听,远而虚浮。真正贴在她耳边的,是那一下下重得发钝的跳动。
柳染堤皱了皱眉,拨开长剑,沉声道:“锦家暗卫,让我来处理伤口。”
惊刃莫名有些面热,她垂了垂眼睫,道:“没…比起主子,还是差远了。”
她环着惊刃脖颈,身骨又搂又蹭,好似抱着一只顺手捞来的暖炉,贪恋她的热,将她圈得更紧些。
惊刃目光扫过台下台上、梁间檐角,道:“场内近四五十人,外头还有接近七八十人。”
柳染堤偏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小刺客你这么厉害,肯定也拿过魁首罢?”
从缄默的山庄到这灯火喧嚷的庙会,不过短短数月光景,她却觉得像隔了许久、许久。
惊刃只觉得恍若隔世。
“唔。”惊刃闷哼了一声。
“我去过赤尘教,也进过蛊林深处。这蛊毒从哪儿起、怎么走、几息能入心,我比你清楚得多。”
“……”
暗卫们将锦娇团团围在中间,把她与外头人群隔出一道严实的人墙。
【惊刃,我厌弃你的强大、我恼恨你的服从、我不屑你的忠诚、我憎恶你的存在。】
惊刃道:“拿过。”
“啊啊啊——!!”
“锦娇小姐!”
柳染堤接手了锦娇,不过数下,蛊毒的蔓延便肉眼可见地缓下来,勉强停在锁骨边缘。
幸而没有砸到人,离得近的戏子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往台边避去。
大部分暗卫都朝着蛊婆消失的方向追去,另外一小部分,包括锦影在内,则转而迅速收拢成一圈。
惊刃垂首跪着,姜偃师留下的伤还未好透,身骨因血流太多而发冷,石砖的寒气透过膝盖往骨缝里钻。
明明花钱买了两个位,又明明可以规规矩矩地在自己位上坐好,她却偏要侧过身,挤过来抢她的地儿。
笑意里不见欢怒,只有一丝腐朽的、风吹残灯般的淡漠:“去同你阿娘说罢。”
几乎只是帷幕晃了一晃,蛊婆便已从戏台正中跨到台前,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惊刃,去死吧。】
黑衣人影应声而散,而戏场中仍旧乱成一团,哭喊声、脚步声、喝令声交织在一处。
在一片喧嚣与混乱中,在无人细察的一瞬间,惊刃微微俯身。
她的影子落在柳染堤的肩头,乌发垂坠,唇瓣几乎擦过她的耳尖。
“主子。”惊刃的气息极轻,带着一点被血气与鼓噪烘出的热,拂在耳畔。
“帮哪边?”
第 87 章 铜雀台 6
柳染堤施针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瞬,她指腹一送,针锋稳稳没入锦娇肩颈,将一条蔓延上来的毒线硬生生压回去。
她背对着惊刃,侧脸隐在发影之后,看不清神色。
惊刃只听见她笑了一声,清清浅浅,吹动一缕垂落面侧的长发,在耳边一晃。
“小坏蛋,”柳染堤懒声道,“脑子转得还挺快。”
“你说呢,该帮谁?”
惊刃点头:“属下知道了。”
她握紧长青,一步转身离去,黑衣翩飞,转瞬便融进沉沉的夜色之中。
-
街巷间风声鹤唳。
锦绣门的暗卫虽是人数众多,但锦影得护着锦娇脱不开身,少了个领头者,队形乱得很。
火把的光亮将长街照得透亮,搜寻时你撞我,我绊你,动静越闹越大,几声气急败坏的呵斥不断飘荡在巷里:
“在那边!快追!”
“千万别让蛊婆跑了!”
在一片混乱中,有一道黑影掠过,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那道影子已稳稳立在屋脊之上。
“好,知道了。”柳染堤颔首,顺手给她塞了一颗糖丸,“去玩吧。”
风过,吹得药田起一层轻微的波。
她抬起手,指向与蛊婆消失处截然相反的一条暗巷,语气笃定,“追!”
温软的指腹自额心滑落,落到她胸前,轻点了点惊刃的心口。
锦绣门暗卫们举着火把在墙根、木桶、烂草堆里翻来翻去,连一只耗子都没翻出来。
惊刃嗓音冷冽,言简意赅:“不想跟丢的话,就别废话。”
“是。”惊刃点头,“属下身份虽已暴露,可比起您来,仍算不起眼些。”
“女君!”锦胧一听她这般淡然的语气,心里更乱了几分,焦急不已。
总觉得刚才那番话里,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她这个年纪不应该听到的东西混进去了。
是从小穿着绫罗、戴着金玉,最是臭美,最是活泼,连膝盖都从未磕破一点皮的女儿,如今,却要永远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可如今……痛惜、愧疚、怨恨全挤在胸口,锦胧的脑中发空,耳畔只剩一阵嗡鸣。好半晌,她才从眩晕感中回神。
她的目光空空地落在石阶前那一滩水痕上,瞳孔止不住地颤。
她心头一紧,连忙跟着追了出去。
“锦绣门虽有钱财,却无顶尖高手坐镇。那些暗卫对付些江湖贼子还成,对付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东西,根本毫无胜算!”
“来了?”
她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我应下的事,自然不会反悔。”
-
车后的草垛里,锦胧卸去了满头珠翠,换下了一身云锦华服,穿上了一件最为普通的粗布荆钗。
屋外有风拂过药田,草叶簌簌,带起一股清苦的药香。屋内却静得过分,只余下风过窗棂的响。
惊刃目光没在她们身上停留,只淡淡扫了一眼远处蛊婆消失的方向。
真是怪了,昨日两位姑娘随同锦绣门浩浩荡荡车马一同前来时,她分明没看到这只白猫,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惊刃了然:“也就是说,接下来她的去向,反倒可以帮我们把线牵出去。”
“属下虽非全盛之时,但若论潜行、追踪、盯梢,这世上能胜过我的人不多。”
七年前吞噬了无数条性命,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蛊毒。
除了惊狐,经常说我“榆木脑袋”难道不是您吗?惊刃腹诽着,嘴上仍是道:“主子过奖了。”
……
柳染堤继续道:“而这回蛊婆突然现身,众目睽睽断了锦娇一臂,近百名暗卫连片衣角都没摸着,追查数日无果。”
她偏头看了柳染堤一眼,“主子心里可有大致的猜测?您觉得那位幕后之人会是谁?”
出了药谷,行至分岔口,锦胧并未直接回锦绣门,也未曾前往任何一处名下的商铺。
屋内茶香袅袅。
价值连城的云锦披肩皱巴巴地裹着身子,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双膝,十指扣得极紧,泛出青白。
柳染堤绕过她的肩,将她抱得极紧,脸颊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那你一定、一定要小心些。”
锦胧心底猛地一沉,再看那黑衣人时,眼神已不似方才从容:
“看来此人早有准备,留了后手。”
锦胧呼吸猛地一顿,她攥紧指骨,压下心头的愤怒,继续颤声解释道。
锦胧已经准备动身。
那人一身黑衣,神情冷寂,腰间悬剑,远远望去,好似一抹重墨,点在苍天与断崖相衔之处。
倘若能修炼至最后一重,甚至可以达到剑光未至,剑意先临,在对手起念的一瞬,叫对方身首异处。
惊刃一怔,道:“属下只是习惯性在留意您身侧的情况,以防有危……”
良久,她淡淡道:
她擦拭着指节上的污血,接着道:“锦姑娘如今的情形,与那时相差不大。”
就在这时,身后的木门“吱呀”,摩擦出一声不太顺畅的轻响。
说罢,惊刃遗憾地摇摇头,丢下所有人,转身一步跃下,融入夜色之中。
她张了张口,原本预备好的客套话、道谢话像一团湿棉,全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双疏淡的灰色眼瞳。
眼底光色一转,笑意敛了些。
跟着锦胧终究太过凶险,而她不愿主子涉险,仅此而已。
她与白兰絮絮叨叨,千叮咛万嘱咐,几乎每一句都要再三确认。留下不少暗卫,银匣也整整搬了几箱。交代完一切后,她才带着一小队人悄声离谷。
“追丢了。”
小药童嗒嗒跑到柳染堤身侧,将白兰、锦胧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
“齐昭衡,或者玉无垢。”
“大人英明!”
“只是她这会儿神思不稳,药力尚未全散,疼痛也未尽退。心绪难免跌宕,你说话轻些,莫要再惊着她。”
三天之后,药谷深处。
柳染堤顺势往前一挪,整个人半倚半靠地贴了上来,手臂环过肩侧,揽进自己的怀里。
“放心。”
“蛊婆又出手了!就在几日前,当着满街人的面,生生斩了娇娇一臂,还在她身上种下了蛊毒!”
几名锦绣暗卫心头猛地一跳,纷纷勒住脚步,刀刃齐齐出鞘半寸:“谁?!”
她一骨碌翻身坐起,半边身子还陷在软垫里,乌云般的长发散了满肩,被她随手一撩,指尖从发根滑到发尾。
她话越说越快:“她绝对是来寻仇的,要将当年我们做的那些事,一条一条,全数讨回去!”
她似一团被春水浸湿的云,无声地倚上来,身前绵柔顺着她的背线,软绵绵地贴着她,若有若无地蹭了两下。
锦胧抬袖抹了一把脸,近乎失态地嘶吼道:“女君,当年您应下过,只要锦绣门听话行事,您便会护着我们的!”
“明白。”锦胧低声道。
玉无垢头也未抬,淡淡道。
眼看柳染堤脸色不太好看,榆木脑袋灵光一现,幡然醒悟,连忙找补:“但主子生得是极美,极好看的。”
真正的缘由只有一句——
“无垢女君……”
白兰却摇了摇头:“不必。”
发丝扑簌簌地扫过下颌和喉骨,惊刃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胸膛起伏得比平日快,指尖还在她背后微微发颤,
蛊婆身形极快,连她都只能捕捉到一个虚影,想来下面这帮锦绣门也没看清她消失的方向。
柳染堤又将画本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勾着纸角。余光一偏,便瞧见惊刃正盯着她看。
树影重重,她的步子极快,不时停下辨别方向,又骤然转向,好似一只惊弓之鸟,用尽毕生所学来掩盖自己的行踪。
锦胧猛地站起身,她动作太急,一个踉跄,锦影连忙现身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让她跪倒在地。
柳染堤没说话,手臂却悄悄收紧了一分,将自己与她贴得更加严实些。
终于,在一处彻彻底底的死胡同前,人群停了下来。
“女君,出事了!”锦胧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话语间的急促。
“到底是谁说你这颗是榆木脑袋的,”她抬手点了点惊刃额心,“分明聪明又机灵着呢。”
柳染堤偏过头来,眼尾被日光映得湿漉漉的,黏在惊刃身上:“瞧我做什么,觉得我生得好看么?”
终于,日暮西山之时,锦胧停在了一处隐蔽至极的山谷前。
白兰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可以。”
惊刃站在墙头,衣襟被夜风吹起,俯视下方那群晕头转向的锦绣门暗卫。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影煞?她来做什么?!”
“幸好有影煞大人带路,不然咱们连个影子都摸不着,还得谢谢人家呢……”
众人只当她是为了收到门主嘱托或是柳姑娘指使而来,连忙讪讪点头:“是、是!多谢影煞大人援手。”
只是,无论她如何小心,如何谨慎,在那层层叠叠的密林阴影深处,始终有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
柳染堤道:“只不过,以七年前锦绣门的底子而论,锦胧不过是个出钱的袋子,还没那本事做主使之人。”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柳染堤随手将画本一丢,冲她勾勾手,“过来。”
暗卫们被她指挥得热火朝天,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在城西的巷网里兜兜转转,连蛊婆的影子都没摸着一片。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柳染堤一顿:“你去跟着锦胧?”
“一定是用蛊术遁地了!该死!”
露水从屋檐边缘一颗颗凝出,滴嗒、滴嗒,砸在石阶,砸在一旁木盆中晾着的药根上,溅起一点水花。
而且……
柳染堤漫不经心道,“锦娇这一遭受惊,锦胧若想护住女儿,便只能去找更大的靠山。”
“稍等。”她道。
“慌什么?”玉无垢重新端起茶盏,“七年前,我们能将她们困死在蛊林深处,七年后,也不过是再杀一次罢了。”
小药童推开门,便见两人一躺一站,还有一只可爱的糯米团子,“喵喵”叫嚷着,委屈巴巴地蹭着某人的黑色裤腿。
柳染堤心中所怀疑,所要对立的这两位,竟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身为影煞,我有好几条保命的手段,也知道不少鲜为人知的密道与暗线,要想全身而退,并不算难。”
火光摇曳不定,掠过那张苍白冷峻的面容。惊刃抬了抬眉,未作声。
“命保住了。”白兰道。
“影煞大人,屋里有四张椅,两张榻,您为什么要倚墙站着?”小药童灵魂发问。
几名暗卫一愣,见她神色肃杀,周身隐隐透着寒意,哪里还敢多问。
锦胧下了车,遣散了驾车的妇人,独自一人钻进了茂密的山林。
“虽然性命无虞,可她右臂坏死,是彻底接不回去了。而且肩颈与胸膛上爬满的毒痂,也永远无法祛除。”
“只可能是两位盟主中的一人。”
她攥着白兰的手,恳求道:“医师,那我现在可不可以进去看看她?”
竹楼外云气翻涌,灰云压得极低。不远处是一道断崖,寒风自下而上灌来,带着潮气与冷意。
惊刃面无表情地跟着队伍。
惊刃高深莫测地点头。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女君,我对过字迹,”她蓦然抬起头,目光死死落在玉无垢脸上,“那蛊婆,多半便是萧衔月所扮!”
一条绕得更远、更偏,且地面全是积水的阴森森小巷。
每当有眼尖的暗卫察觉到不对劲,惊刃就会偷偷摸摸弄出点动静来,或是暗中踢动砖瓦,袖中弹出碎石砸向远巷。
“蛊林一事,锦胧必定脱不了干系。”
玉无垢立在阶上,风拂得衣角微扬,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崖边。
哪怕是一只飞鸟掠过,都会让她神经紧绷,停下片刻,直到林中恢复平静后,才继续前行。
眼瞧着锦胧走了进去,白兰冲不远处的一名小药童使了使眼色,小药童心领神会,一溜烟小跑着不见了。
柳染堤难得犹豫了一会,思索了好一会才出声,指骨揪着衣襟,略有些不安。
众暗卫恍然大悟,脸上齐齐浮出羞愧与惊叹:
惊刃隐在枝桠间,黑衣与树影几乎融成一线。她呼吸轻得连山雀都不曾惊动,落在枯叶上也无半点声响。
惊刃道:“请交给属下。”
惊刃一愣,忽觉怀中人一动。
她正说着,忽然被柳染堤轻声打断:“行了,我知道了。”
“奇怪,明明都听见动静了,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柳染堤稍微转过身,整个人直接往她怀里扑。惊刃猝不及防,被她这一撞得往后仰了半寸,好在手撑在榻沿,勉强稳住身形。
崖边的乱石上,立着一道黑影。
峰峦隐约,只露出几笔淡墨轮廓。山色敛去锋芒,只剩一片温和的青。
风吹来,卷起几片破纸和尘土。
继续高深莫测道:“可笑,区区调虎离山之计,你们就信了?蛊婆最善故布疑阵,随我来,莫叫她诡计得逞!”
惊刃笨拙抬起手,掌心隔着衣物,在她细窄的肩胛上拍了拍。
几个跑得脚软的已经靠在墙边直喘,脸上写满了“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的茫然。
锦胧坐在木屋之外的石阶上。
惊刃将利弊说得极尽周全,听上去处处合情合理。只是她心里明白得很,这些不过是顺口编来的说辞。
“锦绣门到底是做生意的,平日里拿银子砸人还行,真遇上这种索命的厉鬼,只怕要吓得六神无主,束手无策。”
她快步进屋,在案前一揖到底,随后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玉无垢面前。
比起鹤观山对于剑刃的看重,以及将鹤观剑法之中“将心魄寄于剑刃,将神魂附于剑锋”的追求,玉阙归一诀则讲究“万道归一,以意驭剑”。
惊刃乖顺地走过去。还没站稳,手腕已被她一把捉住,一扯一带,整个人就被按坐在榻沿。
“那妖婆果然狡猾得很!”
锦胧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无字诏第一人”的凶名积威已久,几个锦绣门暗卫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不自觉紧了几分,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与此同时,一辆运送粗布麻衣的简陋驴车,正灰扑扑地从后巷的侧门悄然离开。
惊刃仍旧有点不习惯主子靠得这么近,她缩了缩肩骨,小声道:“是。”
夜风卷起束发的长带,墨发飘散间,露出一双淡漠的灰色眼瞳。
“萧衔月啊,”她慢慢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悠远,“当年那个被叫作‘剑中明月’,最有天赋的孩子?”
“您明明应过的!!”
半山腰悬着一座孤绝的竹楼,雾气缭绕,栈道绕着峭壁盘上去,仿佛一脚踏错便会坠入云海。
而后,惊刃冷笑一声。
尤其是玉无垢,她所修炼的《玉阙归一诀》与鹤观山的《鹤观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蛊毒。】
如此兜兜转转,不知绕了多少条胡同,月亮早已爬上中天,云影轻覆,又露出。
“小刺客,你搂着真暖和。”
锦绣门暗卫们根本没起疑心,精神一振,呼啦啦一行人便朝西面那条阴暗巷道涌去,火光拖得老长。
她轻声道:“分一人跟着锦娇留在药谷,一人跟着锦胧去寻那位主使。你觉得我们两人,谁更合适?”
白兰推门走了出来。
柳染堤撩起她一缕长发,在指间慢悠悠地盘绕,缠了一圈又一圈:“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一群人立刻调转头,更加卖力地往惊刃指引的死胡同里冲去。
几间的小木屋并排而立,檐角覆着细密的青苔,连木板缝里都爬满了绿意。
她好似一把暗中拨弄的算盘,不动声色地拨着每一颗珠子,将暗卫们一次次地拨向错误的方向。
成片的黄芪、当归、川芎错落而生,枝叶带着露意,摇晃之间,药香便一点一点被搅开。
锦胧自也是清楚这一点,她步子虚浮,失神般点头:“是、是。回去之后,我必当备礼上门,拜谢柳姑娘。”
“小刺客,恐怕接下来的几日,我们二人得分开走一遭了。”
玉无垢一身素白道袍,青丝用一根发带松挽着。她盘膝坐在案前,执着白瓷茶盏,低头嗅着茶香。
玉无垢执杯的手一顿,盏中茶面晃动。终于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惊刃思忖片刻,道:“您与属下各有擅长之处。只是,属下想先问清一事。”
柳染堤“嗯”了一声,顺势将手从她肩上滑下去,改为绕过她的腰。
锦胧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赶忙扶住门框稳住。她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好,好……”
“这颗榆木脑袋顽固得很,药石无医,无论是让她坐下、用膳、歇息、疗伤、上榻、还是双修,一概只能用强硬手段,逼迫就范。”
那是她心尖尖上的宝贝,她千娇万宠,捧在掌心里护大的女儿啊。
惊刃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愧疚:“蛊术果然厉害,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
玉无垢只是看着她,看锦胧话越说越乱,语无伦次。直到她把话说尽,才微微颔首。
某人被她蹭得无可奈何,只能弯下腰将猫猫抱起来,顺了顺毛,猫猫很是高兴,发出一连串呼噜声。
半盏茶后,那辆雕金镶玉的华贵马车大张旗鼓地从前门驶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向南而去。
她将下颌搁在肩头,呼吸暖暖的,鼻尖贴着那一小块软肉蹭过去,又缓缓磨回来,跟要咬上来似的。
玉无垢字字分明。
“萧衔月很可能从未真死,在蛊林那种地方困了七年,如今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第一个是红霓,下一个是我,总会轮到您的身上。”
只留下身后一群暗卫举着火把,面面相觑,还在那儿挠头纳闷:
她最忧虑之事,最惶恐之事,日日夜夜在梦中反复上演的情景,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她女儿身上。
锦胧闭了闭眼,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去,这才缓缓推开木门。
“……玉折。”
而且,惊刃并不知情——
露珠从檐角滴下,溅在她鞋尖上,锦胧盯着那一点水痕,猛地打了个寒战。
小药童开开心心地跑走了。
“我是来帮锦绣门的。”
惊刃颔首,道:“锦绣门究其根本是做买卖的门派,银两虽是不少,但愿意为其卖命的高手,倒真不多。”
当众人将锦娇抬回来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漂亮骄傲的孩子。不过一日,一日而已,原本活蹦乱跳、张扬任性的小姑娘,就成了那副可怖狰狞的模样。
柳染堤“扑哧”笑了。
锦胧咽了咽,又咽了咽,方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来:“医师,我女儿,她……”
锦胧怔了怔,还来不及细问,便见玉无垢袖摆一掠,身形已然出了门槛。
“进来吧。”
她这一生处处算计,费尽心思,无非是想替女儿铺一条稳当路,好叫她此后衣食无忧。不必如她当年一般,为几枚铜钱低眉弯腰。
她记得自己苦于瓶颈时,玉无垢曾特意来指导过她的剑法,记得她耐心地扶稳她的腕骨;她也记得自己甜甜地喊着“齐姐姐”,央求对方牵着她的手,带她看灯市,看风筝,给她买她喜欢的小糖人。
柳染堤将自己藏起来了,不让惊刃看到自己的神情。她窝在她的怀里,身子很暖,很软,像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前头墙高瓦陡,只有一棵半枯的槐树探着枝桠,四周连只猫影都不见。
高墙之上,一道人影负手而立。
锦胧站在门槛外,脚步顿了顿,指节在袖中收紧。一路上撑着的那口气,此刻终于有些乱了。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一脚踏上铜兽首,借势立起。
晨光尚浅,药谷里雾气未散,谷中静极了,只闻山雀偶尔从树梢掠过。
“果然是影煞大人!”
那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惊讶,也无怜悯,好似在看一只聒噪的蝉。
“你该谢的是柳姑娘。”白兰道,“非她出手果断,阻断了蛊毒上行的经络,恐怕当晚令嫒便已毒发身亡。”
何其残忍,何其可悲。
“啪嗒。”
这位披金戴银、算艺无双的锦绣门主,此刻只是一具被抽去了脊梁的空壳,只剩一层华丽富贵的皮相。
气势板正威严,语气笃定沉稳、一副运筹帷幄之姿,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柳染堤软声道,“别乱动,老实坐在这儿,给我抱一会。”
锦胧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栈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权势、地位、亦或是武功,这两人都极其危险。
小药童胖墩墩的,跑起来晃晃悠悠,一路来到处隐蔽的小屋,敲了敲门。
惊刃侧过脸,见柳染堤微垂着头。
屋内静了片刻,只剩茶香散开。
惊刃感觉得出她的那一点不安,偏偏她向来不太会安慰人,只能继续道:“您不必为属下忧心。”
惊刃神色自若,甚至还好心地替落后的几人指了条“近道”。
惊刃抿着唇,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只能僵硬地搭在自己膝上:“主子?”
这张脸瞧着十分陌生,锦胧一时摸不清她的来历,不由得疑惑地看向玉无垢。
“多谢医师救命之恩,”锦胧哑着嗓子,“锦胧没齿难忘,请放心,万两诊金已经尽数备好,绝不会少了您的。”
“断了一条手臂而已。”她语气平平,“锦绣门金银如土,真要心疼,日后打条金臂装上也使得。何必一路赶来,弄得自己这般狼狈?”
惊刃还没说话,倒在榻上看画本的柳染堤懒懒出声:“你别管她了。”
在路过的一处繁华驿站时,锦绣门的马车缓缓驶入后院。
小药童:“……?”
说到第二个名字时,柳染堤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指尖在衣襟上不自觉绞紧:“我不确定是哪一个。”
“哦?”玉无垢应了一声。
随着白兰的叙述,锦胧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地褪尽。
惊刃略一思索,很快拿定主意:“主子,您留在药谷,我去吧。”
驴车吱吱呀呀地走了两个时辰,在一处荒僻的山脚下停住。
小药童想。
话音方落,玉无垢忽而一顿,她微微侧首,看向窗外被风吹得轻颤的一片叶影。
屋内的药香与淡淡血腥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只是,您应该听说过苍掌门的事情,”白兰斟酌着道,“当年蛊毒入骨,即便断了臂,她身上残余的毒性也过去许久才勉强除净。”
-
【玉折,那是前任“影煞”的名字。】
前任影煞早已死在青傩母手里,尸身无人收敛,头骨至今还悬在无字诏中,怎又会活生生地站在此处?
玉无垢望着她,语气里竟有几分缅怀,“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还能见到这张脸。”
清霄铮然出鞘,玉无垢挑起剑尖,对准了黑衣人的面门:“只可惜,是有人在……”
“装神弄鬼。”
第 88 章 听鸦哑 1
天地寂寥。
崖下云雾翻涌,白气如潮,时而被风撕开一线,又很快重新合拢。
黑影立于崖边,如一截枯松,衣角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岿然不动。
玉折确实已经死了。
被青傩母一锥穿心,尸身无人收殓,风穿骨缝,血肉剥离,到最后只剩一副枯白的骨架。头颅则悬于高阁,不得安歇。
就算动用落霞宫的秘法,强行将一缕残魂唤回,她又能栖在何处?连一具像样的躯壳都不存在了。
所以,站在那里的,自然不会是那一具早已风化成尘的白骨。
风呼啸着掠过石隙,卷起几片枯叶。
惊刃一言不发,静静站在乱石上。掌心稳稳按在剑柄上,纹丝不动。
玉无垢剑锋微偏,目光自上而下,将那张脸打量了一遍,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倒也用心。”她道。
“单论身形,你确实与她有几分相像之处。只可惜,玉折早就死了。”
玉无垢缓缓踏上阶沿,清霄剑在风中一鸣,剑锋震出一缕冷光。
“死了的东西,就该入土为安。”
她淡声道。
【前任影煞,玉折的脸。】
惊刃乖巧挨骂,挨完之后弱弱道:“抱歉,能劳烦医师帮我包扎下么?”
离崖沿还隔着七、八尺,她先是站不稳,腿发软,索性蹲下身子;蹲了一会儿,总觉得脚下那点地也不牢靠。
呜。
千丝万缕,一并卷向心头。
小药童瞪圆了眼睛,又听惊刃继续道,“只不过,她伤势比我更严重点。”
虽说惊刃一向不听医嘱,伤一好便到处乱跑,但论起配合,她又是个极听话的伤患。
瑟瑟寒风中,站着一个人。
“哧——”
火星飞溅,又被风吹得四散无踪。
她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往下看。
惊刃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缓缓来到溪边,掀开被血黏住的衣襟。
惊刃急得不行:“主子日理万机,劳心劳力,这会儿多半已经歇下了。几道小伤罢了,何必惊动主子?”
黑衣人等得便是这一刻,五指骤然收紧,握住剑柄,一转,一拧。
黑衣与白袍风中翻飞,两人身形交错,就这么在窄窄的崖缘上缠斗起来。
这一剑落点极准,恰恰好好,正是多年之前,前任影煞曾刺穿过的地方。
无论是洗伤、去血、刮骨、剔肉,不论疼到什么地步,不论伤处如何狰狞见骨,惊刃始终只是安静躺着,眉心轻皱,一声不吭。
白兰从小药童手里将她接过来,将她扶到榻上,不忘又骂她一句:“打不过怎么不逃?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砍不坏啊?”
她淡淡道:“算起来,我倒也不算吃亏。”
见惊刃满脸痛苦,快哭出来的模样,青傩母还‘好心’地安慰了一句:“也没多少钱,再加点也就能买下半个全盛时的你吧。”
风声呼啸而上,吹散了血气,只留下崖缘上几朵被血染红的枯草,打着颤。
溪水叮咚,顺着山石往下淌,被石砾分出几道水纹,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女君,我既能伤你一次,”黑衣人笑着,嗓音被疼痛磨得沙哑,“自然也能伤你第二次。”
宽大的衣摆拖在地上,蹭了满手灰。锦胧也顾不得所谓的体面了,爬着爬着,终于挪到了崖沿。
眼看两道身影没入云层,再不见踪影,锦胧人都傻了。
她鼓起勇气,猛地一拉门闩。
要喊人来救玉无垢吗?
“玉折”这张脸,可是她从青傩母手里,实打实用三千两银子买来的。
锦胧只看了一眼,便忙不迭缩回来,慌慌张张退回安全之处。
玉折死去太久了,再加上影煞惯于隐藏身份,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除去玉无垢,也就只有无字诏之主,青傩母知晓她的长相。
同为影煞,惊刃看向她时,心绪总有些复杂。若惊狐在,会告诉她这叫:“兔死狐悲。”
惊刃趁着她身形晃动,反扣住玉无垢的手腕,身骨往后一倾,将她整个人带着一同向崖边倒去。
白兰斜了她一眼:“小人书看多了吧?劫财去锦绣门,劫色去赤尘教,来我们药谷做什么?”
这一道旧伤早已结痂、愈合,如今却被再度撕开,将当年的疼痛与耻辱自记忆深处生生扯了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
伤处虽已结成一层黏腻的血痂,衣襟却被浸得湿透,一挪步,布料便蹭着伤口,仿佛有人用细针一下下往肉里搅。
惊刃垂了垂眼,将面具仔细地叠好,收好,藏在黑衣中最稳妥的角落。
崖边碎石被带得滑落,顺着陡峭的山壁,一路咕噜噜地滚下去。
剑锋破肉,带出一股极冷的痛意。
小药童往她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不会是山贼吧?劫财还是劫色啊?”
玉无垢闷哼一声,身形终于不再稳当,踉跄间,脚下在崖边踏碎一块石片。
白兰飞快冲过来,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生生把下半截掐断在喉咙里。
“哪来的晦气玩意儿,”锦胧心口怦怦乱跳,挥了挥手,“去去去!”
长青出鞘声极轻,剑锋一现,凛冽杀意却毫不掩饰地涌了出来。
她目前只有七分左右的功力,对上玉无垢绝无胜算,原是打算且战且退,只求寻个空隙脱身。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万丈绝壁。
小药童道:“赤尘教不是被灭了吗?”
只不过,小药童方才拉开门,一团白影先一步窜了进来,两三步跳上榻去。
她两手叉腰,劈头盖脸就骂起来:“照你这么个折腾法,神仙来了都救不活你!”
玉无垢眉峰一蹙,猛然将清霄抽回,任凭鲜血顺着剑身流淌而下,甩在枯草间。
“——又何必爬出来惹人厌烦!”
屋外石阶上晾着几篓洗净的药根,而屋子里头,一盏油灯挂在梁下。
小药童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腿一软,瞳孔一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鬼啊!!”
“咳、咳咳!!”
“你的剑势倒是不错,哪家的?”
其余人就算偶见她一面,多半也是血光之中萍水相逢,见了面就要人头落地。
玉无垢的剑路干净利落,几乎不见虚招,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招势铺开,仿佛将一方山川的气脉都斩于剑下。
药炉前的小凳上,胖墩小药童托着腮帮子,一手握着蒲扇,一手撑着下巴,对着炉膛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
也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曾经并肩而立,亲密无间的两人分崩离析。
这一剑角度极其刁钻,玉无垢完全来不及完全避开,身形一晃,咳出一口血来:“咳、咳!!”
惊刃用剑撑地站起,膝头一软,险些又跪回去。她稳住身形,继续向前走。
她一路紧追不舍,出手愈发疯狂,惊刃也是极尽周旋才勉强逃脱。
小药童缩了缩脖子,以气音道:“白兰姐,是、是谁啊?”
敲门声响起,木门骤然一震,声音沉重得像有人用拳头在往上砸。
药谷四面群山环抱,星光被高处的山石挡了半截,只在谷底撒下些零碎的冷光。
近前一看才发现,惊刃状态着实不算太好。腹上的血渍早已浸透黑衣,肩头、手臂、甚至颈侧,全是或深或浅的伤口,鲜血黏在一处,触目惊心。
“无垢女君。”话语被一声哑笑打断。
这张面具,特别特别贵。
她脚下一错,整个人贴身欺进,眨眼之间,清霄剑锋抵上黑衣人的小腹。
每一记挡拆都恰到好处,在节省气力的同时,毫不迟疑,硬是在玉无垢一重又一重的攻势里,撕出一道又一道喘息的缝隙。
倘若自己没能幸运地遇到柳染堤,是不是也会落得与她一般的下场?
“下次再伤没好就乱跑,也别来找我了,直接往山后那座坟头一躺,我给你立块碑省事!”
惊刃捂着腹侧,另一手握着长青,时不时抵着地面,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
黑靴疾步踏来,“啪”的一声,将那片飘落的叶连同血迹一并碾碎,揉进湿泥里。
底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风声卷着碎石,鬼哭狼嚎,阴风阵阵。
这…这什么情况?
“唔!”惊刃发出一声闷哼,膝弯一软,身形向后踉跄了两步。
黑衣人倒在屋中,片刻无声。
小药童接过药方,正要应声,榻上的难缠病人又开始挣扎:“等,等等!”
她仰着与玉无垢相对,目光寂然如旧,既无惧意,也无慌乱,好似在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路人。
锦胧远远看着,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小药童眼圈都红了,像要上刑场一样,一步一挪地往门口挪。
药炉里的火光跳动,映出一大片被血浸透的黑衣。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指尖动了动,撑着地面,慢慢爬起身。
惊刃抚摸着藏在暗袋中的面具,心里不可避免地又疼了一下,倒不是剑伤刺痛,而是心疼她花出去的银子。
“呲啦”一声轻响,
-
“是不是觉得我这大夫当得太轻松,每个伤患都和锦绣门一样有钱,非得给我找点活儿干?”
白兰也压低声音:“不知道。”
刃面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
要不然,依照惊刃那扣扣搜搜,一枚铜币掰成三瓣花的抠门程度,就凭柳染堤给的银两,她能花到天荒地老、日月无光、山河倒悬,都未必花得完。
杂木渐收,密林间流出一条窄窄的清溪。
【她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那位前任影煞,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两人一同摔下去,也不知谁死谁活。
锦胧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心口起伏厉害,手指一会儿攥住衣角,一会儿又放开。半晌,才哆哆嗦嗦地往崖边挪了两步。
“是个隐世高手,”惊刃含糊道,“实力较之武林盟主,还要胜出几分。”
长剑割破黑衣,刺入小腹之中,剑尖从腰后探出一寸,缀满了泠泠的血珠。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肉嘟嘟的小圆脸烤成一颗熟桃子。
白兰“切”了一声,冲小药童道:“行吧,不用找柳染堤,只拿药就好。”
惊刃捂着腹部,唇色褪得干净,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只吐出一个字:“医——”
剑锋贯肉之声极轻。
-
青傩母又道:“三千两啊,够你买多少肉饼、多少暗器了?啧啧,这下可好,一下子全没了。”
青傩母接过银票时,着实没想到抠门至极的现任影煞真能掏出三千两来,颇为意外地瞧了她两眼。
猫猫愣了一下,没有扑进熟悉的怀里,而是用毛绒绒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蹭蹭她腰间缠满的纱布。
呜呜呜。
好有道理。
惊刃:“……”
玉无垢淡淡道,“可惜身骨有亏,内息不继,出招便显了怯。”
“呼,啊。”小药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角。
天翻地覆。
鲜血又被带得微微渗出,顺着小腹线条往下淌,细细一条,落进溪边的碎石里,被清水冲淡。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黑衣人并未真正落入下风,反倒像是在静静蛰伏,只等着一个时机,一个足以夺势、翻盘的时机。
锦胧猛地一抖,险些没把一口气吓岔了,差点当场骂出声来。
-
好过分。
她脚跟已踩在崖石边缘,几颗碎石被压松,接连滚落下去,很快被云雾吞没,不见踪影。
枯叶自半空打着旋,随着风势一晃一晃,最后落在地上。
“这么多伤口,”小药童倒吸一口凉气,“谁啊,竟然能把您伤成这个样子?”
两人沿着崖缘疾走,长剑一分即合,带起一串几乎看不清的残影。
乌鸦又“嘎嘎”叫了两声,展翅飞去,枝叶震动,颤落一片枯黄的叶,悠悠飘下。
也没什么其它原因,主要是——
惊刃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洗净手上的血污,缓了口气,触上鬓边的面具。
下一瞬——
玉无垢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无比熟悉,又无比令人憎恶的脸,目光一点一点冷下来。
面具缓缓自她面上剥离。
她看着眼前这人,一向平淡的目光里,罕见地浮出了一丝凝实的恨意。
小药童浑身一抖,颤颤地指向门口:“白兰姐,你去开门。”
屋外草虫偶尔细细叫两声,又迅速隐入夜色,山谷之中静谧、安宁。
这…这怎么办?
小药童“哎呀”一声,差点从小凳上翻下去,白兰也停下动作,指尖还捏着一撮药渣,目光倏地抬向门口。
白兰一转头,道:“白墩墩!”
两人一前一后缩在药炉旁,压着嗓子嘀嘀咕咕,门板再一次被“咚咚”砸响,比刚才更加急促、沉闷几分。
她左手疾探,一把揪住黑衣人前襟,把人从崖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惊刃蹲下身,冲了冲被血浸透的黑袍,又将靴底在石上蹭了几遍,去掉沿途沾上的泥与血。
高绝的悬崖之上,接连不断的剑气贴石擦过,划开一层层附着其上的苔衣。
不过女君武功何其高强,说不定人家自己就能上来,应该不用救吧?
小药童一激灵,赶紧屁颠屁颠地冲上去,把半跪在地上的惊刃扶起来。
手中是一张冷峻的“脸”,眉峰高挑,眼尾微扬,天生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凌厉。
“说。”
风声、剑声与云雾翻涌之声搅在一处,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线寒光往复交缠。
话音未落,握剑的手猛地一紧,长剑顺势一挑,寒光从下而上,穿透了玉无垢的肩胛。
玉无垢冷声道,“你究竟是谁?真以为披张皮,便能假扮成她?”
看来前任影煞与玉无垢之间,确实如传说的那般,不怎么“清白”。
白兰帮她处理完伤口,敷上草药,裹好绷带,转回案前写药方,递给小药童:“墩墩,去抓药熬汤。”
白兰:“……”
黑衣人脚下一挪,身形侧过,堪堪躲过了玉无垢这凶悍的一击,反手握紧剑柄。
剑锋在玉无垢肩骨间狠狠搅了一记,血水顺着剑脊涌出,溅在两人紧贴的衣襟间。
她转念一想,又道:“对了,顺道去看看柳姑娘睡了没,没睡就把她喊过来。”
耳边多了一线水声。
她只是个做买卖的,顶多就是银票略多一些,谈论银两时尚能跟人唇枪舌剑,要论武功,那可真是一点没有。
就在这时:
她脑子乱乱的,越想越慌,背后忽然响起一声极不吉利的“嘎”一声鸦叫。
那人被她拎在手里,血水汩汩而出,沿衣襟成线垂落,血珠滴落乱石,“啪嗒”作响。
“师”的尾音还没出口,白兰已经收回捂在小药童嘴上的手,狠狠地“哼”了一声。
她却在笑?
“咚、咚、咚!!”
惊刃:“……”
两道身影陡然失了重心,自乱石边缘翻出,坠入底下云雾翻涌的深谷之中。
她对习武之事半点不通,却也隐约看得出,武功也好,气力也罢,玉无垢都应在那假扮“玉折”的黑衣人之上。
剧烈的疼痛袭来,玉无垢肩膀轻颤,握着清霄的手指也有半分的松动。
衣领被扯得绷紧,那人身子一晃,头颅后仰,乌黑长发散开,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玉折”的剑则极其平稳。
她脚下落在碎石之上,每一步都卡住黑衣人的退路,将对方逼向崖边。
白兰瞪她一眼:“哼,我是师姐,哪有让师姐去开门的道理?你快去。”
她转头望去,只见一只寒鸦停在不远处的枯枝上,歪着头望了她一眼。
谁知一同坠崖之后,玉无垢瞧见她那张溅血的脸,忽然就开始发疯。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强自咽了下去,胸腔闷得厉害,每一口呼吸都隐隐作痛。
真的超级贵。
-
门板刚开出一条缝,就见一团黑影从外头直直地倒了进来,“嘭”一声砸在地上。
更过分了。
清霄出鞘之势极快,几乎在字句尚未散尽时,寒芒便已逼到黑衣人眉间,在半空绞出一道细微的鸣音。
白兰挽了袖子坐在案前,一根根剥着刚从药田里采来的根茎,挑出筋络粗老之处,再堆到竹盘里。
锦胧犹豫好半天,咬咬牙,决绝地双膝一跪,手脚并用地往前挪。
她抬手摸上那人鬓角,扣住假面边缘,指节收紧,想要将“玉折”的脸撕下来,“装得再像,也不过是……”
她走得跌跌撞撞,一边紧紧捂着伤口,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默默沉了一层,林间的风更凉了些。
说起这个,惊刃也挺郁闷。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也没人知道她究竟已经站了多久。
她静静站在屋檐阴影里,站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身影被夜色拖得极长。
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衣襟微微拂动,拨散了长发,掠过她苍白的唇。
“小刺客,为什么?”
柳染堤轻声道:“为什么你每次受伤,都总是想要瞒着我?”
第 89 章 听鸦哑 2
林间拢来一层薄寒,滴水断断续续地落,檐下灯火昏黄,晃动着,时明时暗。
柳染堤迈步过了门槛,她步子极轻,踩过一地零落的干草药与木屑。
衣角一晃,便到了榻前。
她站在榻边,抱着手臂,低头望向惊刃。乌黑长发自肩头滑落,垂在面侧。
烛光顺着发丝爬过去,将眉眼切成一半明,一半暗。那点藏在暗处的心思,便被影子细细掩着。
【我完了。】
惊刃想。
小药童睁大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人,看戏似的正起劲,就被白兰一把拎着后衣领往外拖。
小药童还恋恋不舍,一屁股坐在门槛外,双手扒着门框,死活要探半个脑袋进来,不肯离得太远。
门扉悄然合上。
屋里只余一盏灯,一炉药香。
惊刃总有种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错觉。她怂怂地往被褥里缩了一点,偷看柳染堤一眼,又迅速垂下头,与糯米的大眼睛对了个正着。
“喵?”糯米瞧着她,舔了一口她的下颌,又伸出脑袋去蹭蹭她。
惊刃:“……”
屋里一时很安静。惊刃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柳染堤不开口说话,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叫怪怪的,”柳染堤环着手臂,靴尖挑起一块地面的石子,当做毽子踢了两下,“本姑娘今日心情好,不和你计较。”
“小刺客,”她轻声道,“锦胧去见到的人,是玉无垢,对不对?”
冥思苦想,绕来绕去,她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算妥帖。
小药童捂着脑袋,很诚实地回道:“是。”
柳染堤:“万一她冷怎么办?”
“站都站不住了,还说没事?”
她指骨冷,柳染堤也不算暖,两股凉意贴在一处,反倒碰出一点微弱的热。
白兰叹了一声,劝道:"锦门主,你别信那些坊间传闻。断了的骨头,岂是说长就能长回来的?”
总之,绝不是自己的缘由。
她说着,下意识瞥了一眼左右,见暗卫们都自觉退到更远处,才压低声音,道:“不知姑娘可有片刻清闲?我想同姑娘说几句话。”
高烧让她的瞳仁有些失焦,往日里清疏冷淡的一双眼,此刻竟蒙着水雾,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迷糊。
“属、属下不知道……”
她也会觉得疼。
惊刃听见她叹了一声。指尖下挪,触上惊刃的手背,沿着苍白紧绷的指骨,描摹而过。
主子趴在枕边,糯米则趴在怀里,惊刃能听见柳染堤细细的呼吸,也能听见糯米小小的呼噜声。
掌心扣住她的眉骨与眼眶,温和而柔热,将她的视线一点一点遮住。
“纵使武功高强,心思却也深得很,谁知道她对姑娘是真心还是假意?”
柳染堤沉默片刻,目光停在那几处裹得最厚的纱布上:“她为何会把你伤成这个样?”
便在这时,锦胧抬眼,忽然瞧见了不远处倚树而立的柳染堤。
这一声气吞山河,声洪如钟。
都怪白兰,肯定是她在外头瞎讲话,瞎宣传,添油加醋,败坏她的名声。
她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懒懒靠着树干,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
惊刃吓得一颤,应声时气息不稳,听着有些沙哑:“主子。”
锦胧的珠钗歪了,发丝散乱,看着就像一面被暴雨冲淋过的锦缎,颜色仍旧华丽,却再撑不起半点体面。
“衣裳总是穿最破最旧的,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平日里睡的也不晓得是什么地方。”
说是好好休息,但以柳染堤对惊刃的了解,这人绝不可能老老实实躺着。
柳染堤的长睫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弯弯的影。乌黑瞳仁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惊刃。
奶奶继续眯着眼笑:“好姑娘,你说大声点,奶奶听不着。”
“她自小娇生惯养,如今遭此大劫,身边没个得力的人护着,我这当娘的,实在是寝食难安。”
白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柳染堤只好往前一步。
“忽然叫你吃好些、用好些、躺在软榻上,反倒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总想要偷偷跑掉。”
柳染堤太过正儿八经,染堤又太过腻歪,柳大人太过生分,柳姑娘又显得见外。
“柳姑娘。”锦胧扯出个笑来,“真巧,我方才还想着要去寻姑娘,不想竟在这里撞见了。”
“说来,我曾经见过一两次玉无垢的女儿。那是个很安静的孩子。”
天衡台的剑法虽然凌厉,重在势大力沉,有进有退,招招都在明处;玉阙归一诀却不一样,剑意贯穿始终,既伤筋骨,又伤经脉。
惊刃长睫低垂,眼角染红,泪痕与颊色相映,唇边的湿意尚未褪尽,都是柳染堤方才咬下的痕迹。
她看着梁上,又看向窗纸上的树影,视线游走两圈,慢慢地合上眼,再过片刻,又睁开。
对榆木脑袋来说,这些太难了。
白兰一脸疲惫地迈步而出,身后跟着同样憔悴不堪的锦胧。
柳染堤同她又唠了两句,这才笑着告辞,转身往药谷另一侧的小径走去。
是糯米吗?她晕乎乎地想。
小药童道:“你要是如昨日一样又裹三层被,影煞大人在病死之前,会先被你热死的。”
柳染堤瞥了一眼院落中凌乱的脚步,又瞧了一眼仍半跪在地的人,毫无笑意。
终于,声响渐歇。
惊刃耳根发烫,却又舍不得抽开,任由那只手耐心地将她牵住,而后十指交缠。
柳染堤沿着小径往下走,木屋檐下都晒着药材,或成串,或成片,风一吹,便有草气与药香一同晃下来。
惊刃只好将手在被褥下攥成一团,静默里,她听见柳染堤的呼吸急促,缓了一会才平稳下来。
“被我逼回屋睡觉去了,”柳染堤神情自若,“睡得很熟,约莫是不会再一大早,或者半夜三更爬起来练剑了。”
“实不相瞒,”锦胧在帕角上绞了一下,苦笑道,“娇娇这次伤得重,心气儿也折了,我看着实在心疼。”
指骨贴上额心。
她的触碰轻得近乎发痒,让惊刃觉得屋里有些闷,胸口像压了一团棉花,软乎乎的,不让人喘得开。
柳染堤浅笑着,只是笑意不及眼底,虚虚浮着,似水面一片粼粼的光。
之后发生了什么?
惊刃微微喘着气,目光朦胧,脸蛋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啧。
呼吸洇在那一小片肌肤上,她嗓音绵绵软低哑,模糊不清,又一次哄骗道:“乖,唤姐姐。”
她一字一顿道。
柳染堤已然走到面前,一把揪住惊刃的衣领,将人半拉半拽地拖起来。
她额心抵在柳染堤的颈弯,呼吸滚着热,若有若无,缠得人心口发紧。
她腕骨被柳染堤攥住,往别的地方带去,两人的手指很快碰在一起,又相握着,相扣着,压着软肉,扣得更往里了些许。
指节抵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日光疏淡,惊刃睁着眼,睫上沾着一点湿意,瞧着有些迷迷糊糊的。
滚烫一片。
惊刃的指节被她掌心包住,微凉的指尖从指缝探进去,将她略显僵硬的手指一寸寸撑开,拢紧。
在惊刃尾随着锦胧离开后不久,柳染堤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染堤道:“但说无妨。”
她失魂落魄地念叨着,忽而转向身侧白兰,紧紧握着她的手:“白医师!”
柳染堤见她走来,懒洋洋地直起腰来,拱了拱手:“锦门主。”
柳染堤脸色更不好看了,将她又拽起来一点,惊刃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倾,沉沉地靠在肩上。
惊刃又在这么唤她了,嗓音哑哑,半是哀求,半是央求,约莫是早就忘了两人之前那更换称呼的命令。
当小药童一路小跑着闯进屋,将半睡半醒的她摇醒,说惊刃又不听话四处乱窜时,她半点不觉稀奇。
“你若再睁着眼发呆,我就往你后颈敲一下,保证你睡得又甜又香。”
转过一株老槐树,便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慢吞吞地往前挪。
小药童不给她往惊刃身上多盖一层被褥,柳染堤瞧着她,就觉得她可冷了,于是只好自己爬上榻,给她暖暖。
指腹暖暖的,香气淡淡,在她鼻尖留了一点温度。
细碎的吻落在耳尖、面颊、眼角、眉梢,又含住她此刻已是溽热的唇。
柳染堤终于开口了。
“影、煞。”
她鼻音微重,应了一声:“……嗯。”
惊刃身骨未好,就一大早爬起来练剑,浑然没注意,一下便着了风寒。
柳染堤失笑,几步走过去,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想什么呢,我是这么过分的人吗?”
外袍被剥下,惊刃身上只剩件中衣,被柳染堤团吧团吧,给塞到了榻上。
是爱,是恨,是悔,是怨,是求,是偿,还是别的什么?
小药童察觉到,平日里总爱和她呛几句的柳姑娘,今日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的样子,居然还主动和她打招呼。
锦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柳姑娘,您是绝世高手,天下第一。原也不必靠旁人护身,有没有影煞在侧,不过是锦上添花。”
她小小的一只,驼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提着个装着干草药的小篮子,步子慢悠悠。
发烧时的惊刃着实不那么倔了,没两下便乖顺靠向她颈窝,身骨绷紧,霎时没了声音。
“影煞固然厉害,可名头确实不太好听,这把双刃剑放在身侧,也不知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只不过,她并没有惊刃那么艺高胆大,敢紧贴着锦胧走。柳染堤跟在更远的地方,远远瞥见锦胧进了小竹楼后,便匆匆转身离开。
话虽这么说,她力道却没松。一只手扣着臂弯,另一只手则圈在腰侧,把人半抱半拖回屋。
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
柳染堤:“……”
“影煞大人也不知在想什么,约莫五更左右我晨起摘草药时,便瞧见她已经在院中练剑。”
小药童吹了吹热气,“我那时便觉得她不太对劲,脸白得哟,一点血色都没有。”
小药童离开后,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好像从没吃过这些东西,咬一小口,眉头便皱得紧紧的,又不肯吐掉,满脸都是不情愿的神色。”
-
柳染堤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药童看她眼神更加不对劲,“喂,你不会是拿根绳,把人家给捆榻上了吧。”
小药童道:“柳姑娘,一张就够,您行行好,别给她添被了。”
“金髓…金髓换骨丹……”
半晌,她慢慢收拢手指,从惊刃掌心开始,一指一指扣过去。
她从小药童手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又被柳染堤按回枕上,将被子往上掖了掖,裹得可严实。
惊刃被她说得有些窘迫,小声辩驳道:“属下只是……不太习惯而已。”
掌心干燥,暖烘烘的。
惊刃老老实实道:“属下并非要逞强,确实是玉无垢追得紧,废了一点功夫才脱身。”
惊刃怔了一下,烧得糊里糊涂的脑子大概还有那么一分清醒,挣扎道:“别…属下会将病气过给您的……”
柳染堤靠近了些,啄了啄她泛红的耳尖,舌尖舔过耳廓,湿淖淖的:“你自己摸摸,好烫。”
柳染堤便吻了吻她的唇畔,又去吻她耳尖,像是在哄着小孩子,“乖。”
惊刃张了张嘴,刚要解释,忽而垂下头,捂着嘴咳了两声:“咳、咳咳。”
奶奶总算是听到了。
“姐…姐姐……”
奶奶眯着眼睛望她,皱纹间那双眼睛亮亮的,月牙般弯弯:“好姑娘,你说什么?”
纱布层层绕过腰腹与肩头,有几处仍旧渗着一点血,透出淡淡的红。
毛绒绒的脑袋窝在怀里,像某种冬眠的小动物,难得的听话。
“可当递到玉无瑕的手里,她却只是摇头。不肯接,被我硬塞到手里,也只是呆呆看着。”
“您说,”锦胧目光灼灼,“当真有这么一种名叫‘金髓换骨丹’奇方,能让娇娇断骨重生、恢复如初么?”
柳染堤一步步走近,“我昨儿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你是聋了还是睡懵了,全然没听到么?”
“方才……”
惊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闷闷答了一句:“小伤罢了,不碍事的。”
她抿了抿唇,“就知道瞎胡闹。怎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疼?”
柳染堤道:“确定。”
“她总是不怎么说话,要么坐在树下静静地看书,要么远远地望着我们,不出声,也不肯过来一起玩。”
惊刃呆呆望着她,目光里有几分茫然。半晌,轻轻道:“疼…睡不着……”
她凑到奶奶耳边,双手拢着嘴,很有诚意地提高了音量:“奶奶,午好!!!!!”
柳染堤没好气道。
树叶沙沙作响,小屋里啜泣声尚未全散,被风揉碎了,隐约还缠在耳边。
无论是谁。
惊刃愣了愣,点头道:“是。”
柳染堤又趴到她枕边,靠着臂弯,歪着头看她:“小刺客,你睡不着?”
说着,柳染堤松开了惊刃的手,转而在惊刃鼻梁上刮了一下。
“好好休息吧。”
柳染堤打了个哈欠,从床头摸过许久没用的小团扇,裙摆一撩,提溜着步子往院外去。
她的气息又浅又乱,恍恍惚惚地呼在柳染堤颈弯,黏人得厉害。
柳染堤心口一闷。
柳染堤戳着她脸颊,“睡不着,证明你心里有杂念,心里头不清净,生了乱枝杂叶,想东想西。”
波光潋滟,水意微微一漾,仿佛只要再靠近一点,那点光就会溢出来。
惊刃垂着头,总想要躲她,又被她捏着不肯放,眼梢红得像被揉过,水意沿着睫弯一颤一颤。
-
惊刃颤声呼着气,嗓音太小,都有些听不见了,“唤什么……”
她于是凑过去,撬开那紧抿着的,苍白的唇,轻吮她的舌尖,揽着她的手也压近了一寸,放过方才擦弄半晌的地方,将惊刃抱得更紧了些。
柳染堤依偎着她,面侧贴着她的手,颊肉被指骨顶出一点弧度,软得不像话。
柳染堤俯下身来,趴在了惊刃身侧。她将臂弯垫在枕边,把下颌搁上去,与惊刃的脸离得近了些。
柳染堤忽然俯下身去,啄了啄她苍白的唇,凑近了瞧她:“这样会好些吗?”
果不其然。
柳染堤还没走近,就听屋里传出哭声,其间还夹杂着器物摔在地上的瓷响、木椅被踢翻的闷声。
锦胧浑然不觉,仍在喃喃自语:“可不试试怎么知道?总归会有法子的,要多少银子都行……”
惊刃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更别说弄明白,玉无垢与前任影煞之间的爱恨纠葛了。
柳染堤将帕子湿了水,给她擦了擦额心,恰好小药童熬好了药,端着走过来。
她头垂得很低,以手背胡乱抹着额心的汗,喘息声极狠,肩背止不住起伏。
“主子……”
“有一回,我买了一大包杏仁酥,见者有份,到处乱塞,连不知那跑来的小狗都分了几块。”
小药童道:“你确定?”
黑暗中,她听见她柔声道:
惊刃也侧过头,往她这边看来。
小药童给药炉扇着风,狐疑地瞧着柳染堤,道:“你今天怪怪的。”
“我们小刺客也是。”
她伸出手,捏了捏惊刃的鼻尖:“真是的,小苦瓜。”
正抚着,怀中人忽而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尾调软绵绵的:
她并非完全信任惊刃,亦或是,她无法信任身侧的每一个人。
惊刃默不作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总之是偏了偏头,试图去躲她,可柳染堤哪会让她如意。
柳染堤瞧着她,自进门开始便蹙起的眉睫间,终于又浮起了一丝笑意。
她忽而闷哼了一声,脖颈绷得极紧,揽过柳染堤肩胛的臂抖着,细致绵长。
她的呼吸温热,掠过惊刃的面颊与耳侧,惹得那一圈皮肤悄悄发痒。
惊刃半跪在中庭的青石地上,一手握剑,一手撑地,长青剑斜斜插在石缝间,被她当作支撑。
柳染堤摩挲着指骨间的水意,瞧着惊刃面颊染着一层薄薄的红,总觉得很是可口,想要咬上一口。
“……唤姐姐。”
柳染堤接了满掌水意,顺手便又抹回她身上去,划过细肉,又揽过小刺客紧实的腰肢,将她抱紧些。
柳染堤看着一张厚被,皱眉片刻,似乎嫌不够,目光开始悄悄地往旁边堆被的柜子那边挪过去。
惊刃不敢吭声,柳染堤咬着唇,愤愤地嘟囔道:“总是不听话,我就该把你丢这里,让你自生自灭去。”
“瞎操心。”柳染堤扑哧笑了,捏住她的下颌,在惊刃还在嘀嘀咕咕试图劝阻时,又一次吻了下去。
见惯了惊刃平淡的模样,好似无论受多重的伤,肋骨断了也好,手臂贯穿也罢,她都能不声不响地将自己处理好。
惊刃转过头,与柳染堤对上视线,却见主子忽然笑了,抬手覆上她的眼睛。
柳染堤靠近了些,将冷硬的、满是薄茧的手抚在掌心,她低下头,脸颊蹭过惊刃的指骨与手背。
小药童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道:“白兰师姐方才问起,影煞大人情况如何了?”
惊刃想了想,继续道:“属下觉得,玉无垢对前任影煞,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锦胧怔了一瞬,慌忙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将披肩拢紧,用力一抹眼角,向着树下走去。
远远看去,一大堆身着牡丹金纹的暗卫与随从守在一间木屋四周,个个眼神如临大敌,警惕望着四周。
她一袭白衣,乌发松挽,眉目含笑,闲闲散散地站在那儿,好似在看热闹。
她的面颊很软,细细的、暖暖的,颊肉贴上那一排突起的指骨,绵乎乎地堆起来。
惊刃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侧贴过来一团暖融融的物件,小心避开伤处,枕在她旁边。
小刺客大概确实是烧糊涂了,亦或是伤口实在太疼,一连数十下,人都已经抱过来,缩在怀里,却仍旧是一声“姐姐”都不肯叫。
她额心沁出细汗,顺着颈弯往下滑,落进领口里,衣摆被打湿,柳染堤便抓过堆在榻沿的其余中衣,团了团垫着。
柳染堤于是提高了一点声音:“若愚姐姐,您今儿个精神头瞧着真足!”
她此时发着烧,不会反抗,周身摸着都热乎乎的,无论哪里都是。
柳染堤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阵,指腹擦过一道道细小的旧伤痕,不知在想着什么。
哼。
【药谷掌门,白若愚奶奶】
烛火温软,将影子糅成一团。
柳染堤歪了歪头,指尖在她面颊上划弄:“没吃过几样好的,也不晓得世上有多少种好吃的。”
惊刃撑不住地前倾,指骨不自觉地,拽住她肩侧的衣袖。
柳染堤:“……”
惊刃小声辩驳:“胡说……”
柳染堤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这句话。她在榻旁坐下,指尖在半空犹豫片刻,触上层层包裹着的纱布。
哪怕服下“止息”,在无字诏中等死时,她仍只是静静蜷成一团,眼中无悲无喜,等待着命数的烧尽。
她无从得知。
她笑眯眯地牵起柳染堤,在掌心上拍了两下:“好,好,姑娘午好。”
柳染堤靠得更近了些,指骨压近了,太过热腾漫溢,两指入得也是轻巧,拨取揉弄出几声细微的喉音。
半晌,柳染堤别过脸去。
“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是唤我主子?”柳染堤对她极有耐心,动作也是和缓的,磨人得很,“换个称呼。”
不过糯米好像没这么大只,也不会悄悄去扒拉她的衣物,被褥之下,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药谷的天色将明未明,天顶泛着一圈发白的青,院里石桌还有薄薄一层露水。
惊刃茫茫然地睁着眼,被她吻得气息不稳,又被她搅得一塌糊涂,抽离时,又是一串潋滟的水珠。
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划过时有些细碎的声响,衣带被挑开,一根温凉的指埋进去,于濡腴间勾了勾。
柳染堤笑盈盈上前,脆生生喊:“若愚掌门,午好啊。”
糯米蹲在旁边的石桌,一连串“喵喵喵”个不停,正在生气地谴责着某人。
柳染堤瞪了她一眼,迫使惊刃将下半句话给咽了回去,乖乖闭嘴。
她道:“笨蛋。”
指尖虚虚掠过纱面,轻微的簌簌声在两人之间散开,沙沙,沙沙,寂然而温柔。
“唔。”惊刃闷哼一声,指骨被她牢牢压着,不自觉地划弄,一下又一下地擦过,连缀的温热爬过四肢百骸,盖过了周身止不住的疼意。
恍惚间,她有种自己被猫猫围绕着,盯着她好好养伤,好好歇息的错觉。
柳染堤空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又顺着长发抚下去,剥开被汗水黏连在一起的发梢。
柳染堤:“……”
柳染堤小声道:“白兰都说了,打不过直接跑就是,做什么要和她纠缠?”
中衣薄薄的,底下是层层叠叠的绷带,少数几处露出的皮肤瘦削而苍白,交错着新旧伤痕。
柳染堤碎碎念叨着,她这番话到底是在说谁,只有她自己心里头最清楚。
柳染堤似笑非笑:“所以?”
锦胧捏紧帕子,道:“我知道,姑娘定然不肯轻易割爱。可我锦绣门,也愿意拿出明明白白的诚意来。”
她看向柳染堤,眼神急切:“我也就不同姑娘绕弯子了,若您同意将影煞易主,锦绣门愿意出——”
“三十万两白银。”
锦胧一字一句道:“皆是现银,即刻便可交割,绝对不会拖欠姑娘一分一毫。”
第 90 章 听鸦哑 3
身为暗卫,须得时刻绷着一根弦,风吹草动皆要醒转,惊刃一向浅眠,这一回却难得失了防备。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
像是陷在一团晒足了日头的棉花里,暖烘烘、软绵绵,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熨烫平整了。
迷迷糊糊醒来时,惊刃听见耳畔传来个听着懒洋洋的声音:
“醒了?”
那声音太过熟悉。
惊刃一僵,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先一步做出了动作。
眼看小刺客就要掀被、下榻、跪地、磕头、请罪、自罚一条龙,柳染堤连忙将人按住,塞回榻上:“躺着就好,别乱动。”
她坐在榻边,笑得很是灿烂:“我的宝贝金饽饽,我这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金饽饽?主子为何忽然这么喊我?
惊刃脑子有点迷糊。
她不安地摩挲着指骨,斟酌半天,道:“先听坏消息吧?”
柳染堤托着下颌,盈盈道:“锦胧开价想把你买走,你猜猜,她开了多少?”
结合最近桩桩件件,惊刃竟也不觉得意外。
镖车遭蛊婆投毒下蛊已有数月,锦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断去一臂,玉无垢更是被“玉折”重伤。
三十万两。
见她茫然的模样,柳染堤忍不住扑哧笑了,抬手捏捏惊刃微红的鼻尖。
自己又易主了?
她慢悠悠道:“如今见到这么多银两,自然是财迷心窍,立刻应下了。”
柳染堤道:“太低了。”
柳染堤推门出来,抬眼扫了一圈。
惊刃一时没反应过来。
身为无字诏最穷苦的暗卫,惊刃难以想象,三十万两得用多少马车来装。
她提起茶壶,往盖碗中续水,“在那之前赚点零散的,够吃够喝就好。”
这还算低吗?惊刃诚惶诚恐,战战兢兢道:“那,五万?”
惊刃眼神躲闪,拇指在被角上来回碾着,小心翼翼道:“那……您同意了吗?”
这样也行吗?
“你说呢?”
她为嶂云庄卖命时,口袋里从来就没超过三个铜板,最富有时也不过三两银子。
锦娇抄起个软枕,正准备砸过去,却在看清两人容貌后愣住了。
“从此以后,我就听命于锦绣门,唯锦门主与锦娇大小姐马首是瞻,而你就老老实实听命于我,懂了么?”
得亏惊刃趁着锦绣门打折促销,买了一大堆的黑衣备着,柳染堤理所当然地征用了一套,穿在自己身上。
惊刃脑子晕晕乎乎,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掠过去,最终只剩下一个想法:
惊刃摇摇头。
“要实在躲不过一死,那便只好叛主而逃;要实在逃不掉,便只能向前任影煞学习,拼死一搏。”
柳染堤才不理她们,一转头,亲亲热热地搂住身后惊刃的臂弯,又亲亲热热地往她怀里钻去。
锦娇怔怔地望着母亲,嘴唇翕动:“真……真的吗?”
惊刃仍旧是垂着睫,嗓音哑哑的,听起来有些无精打采:“是什么?”
“听闻当年鹤观山掌门,曾因机缘巧合得了一枚奇药。”
她分明听见了,脑子却慢了半拍,愣愣空了小半刻,等到那几个字真切地砸进心里,才缓缓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来。
主子会同意么?
惊刃边走,边犹豫道:“主子,身为暗卫,不应擅离职守才是。咱们这样偷溜出来,只怕是不合规矩……”
她沉默片刻,嗫嚅道:“可您说的‘一起卖了’是什么意思?我的主子还是您么?”
惊刃:“…………”
尖锐的喊声在屋子里来回撞,震得帷幔发颤,玉佩叮当直响。
她拽住锦胧袖口,猛地一指柳染堤,狠狠道:“娘亲,她分明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怎么,难过啦?”
惊刃:“……”
惊刃脑子“嗡”的一声,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漂亮小脸,难得装满了迷惘。
锦娇捏着一方雪白绣帕,忽然发了狠,将帕子狠狠掷在地上。
三十万两白银。
【锦绣门,真是好有钱。】
酒楼挂着一块朱漆金字匾,楼檐灯火辉煌,绣帘半卷,比旁处都要喧闹几分,亮丽几分。
柳染堤欠身行礼,恭谨无比:“属下锦染堤,锦惊刃,今日起效命锦绣门,在此叩见锦小姐。”
锦胧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低声道:“都是娘不好,都是娘的错。”
“可鹤观山不是早已灭门了吗?”锦娇哑声道,“山头被大火烧了七天七夜,什么都不剩了。”
锦娇脸上满是泪痕,此刻却忍不住被这番胡闹气笑了:“怎么回事,这两人怎么就成我的暗卫了?”
心里闷闷的,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受潮的旧棉絮,堵得发慌,沉沉坠着。
“很简单,”柳染堤好心地与她解释,“也就是说,你还是我的暗卫;但是我呢,现在成了锦绣门的暗卫,专门负责锦门主与锦少主二位的安全。”
只是……
不愧是四陆商道之主。各地钱庄、当铺、商号不计其数。金子可当砖瓦使,银票能当城墙垛,一张张摞起来,怕是都能堆起一座城。
这一串银数,可是前任影煞拍出来的天价,被奉为暗卫身价巅峰。惊刃心里盘算着,总觉得自己有些不知深浅。
她大约是病气未清,人也跟着烧糊涂了。惊刃想着,垂着头,将自己藏进烛火照不到的角落。
难怪先前天山之行遇见锦影时,那家伙还得意洋洋地炫耀,说锦绣门暗卫一日四餐,山珍海味吃到腻。
要轮当暗卫,主子是真不怎么称职。
柳染堤道:“三十万两白银。”
“都给我出去!我不想见——”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这可是整整三十万两,要知道我遇见你之前,省吃俭用,小金库里也最多就攒了三千两。”
她冲着床前的人嘶喊,“明知我要去看戏,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多差遣几个人?为什么不买更厉害的暗卫回来?!”
柳染堤叹息。
“滚开!”锦娇尖叫起来,“我恨你!我这一生都要带着残躯过日子,我这辈子都废了,都是你的错!”
惊刃略有些忐忑,小声道:“锦绣门出手阔绰,价钱多半不低,约莫得有三万两?”
她凑过来,用鼻尖蹭着惊刃耳廓,小声密谋道:“好妹妹,我们趁主子睡着,偷偷溜出去玩如何?”
别说,还挺合身。
再往旁一瞥,就瞧见槐树下,锦影抱剑而立,脸上写满“失宠”二字,眼神幽怨得很。
锦胧捧起女儿的脸,温柔道:“无论真假,总要去寻一寻,对不?”
柳染堤拽着惊刃,目光在街道各处铺子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街口一座酒楼上。
她将粥碗放到一旁,替女儿理了理鬓发,语气柔和:“娘亲将柳姑娘,影煞二人请过来,自然是有用意的。”
“其中有一辆马车,因火势太过凶猛,不慎坠入了谷底。兴许那金髓换骨丹的线索,就其中也说不定。”
此时并不算太晚,山下镇子的街市正当热闹。长街两旁灯笼一串一串高高挂起,橘红烛火照得石板泛起暖意。
小二送上写着菜名的竹牌,柳染堤随意点了个酥酪,将其推到惊刃面前:“随便点,吃饱些。”
她一把将锦娇抱进怀里,抱得极紧,喃喃道:“放心吧,娘亲一定会治好你的手。”
锦娇侧身窝在锦被里,身上裹着锦绣门新送来的软狐披肩,颜色媚丽,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这不,真叫我听来个法子。”
“娘亲知晓你难受,这些日子派了不少家仆、暗卫出去,四处打听。”
锦娇:“……”
惊刃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伤痕纵横交错,细细密密,分明已经愈合了许久、许久,却又泛出一点钝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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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娇气得发抖,用力拧着手里的帕子,就差没当场把那块丝帕扯成两半。
所以……
“娇娇乖,别生气了,”
床帐是新换的轻绡软纱,榻前摆着雕花檀木几案,堆着成套玉盏、紫檀妆匣、金累丝香炉,一件比一件值钱。
那一节长袖中空无一物,袖口无力地搭落,恍若一面垂败的旗幡,将她的缺损与不堪尽数示人。
“我怎么会摊上你这样一个不中用的娘,你这个废物!我恨你!”
一连串变故砸下来,锦胧自然惶惶难安,这才起了向柳染堤买影煞的心思。
“听起来也太无聊了。”
惊刃猛地抬头:“……?”
“都怪你!都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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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是不该有心的,被谁拿起,被谁抛开,珍而重之也好,用尽便弃也罢,本不该有分别。
惊刃懵了:“……啊?”
“这人先前还带着暗卫,躺在街上装伤讹银子,硬生生敲走我五千两!如今倒好,你竟要她们来做我的暗卫?”
锦胧无奈扶额:“柳姑娘,姓氏不必连着一并改了,仍按着原来的喊就好。”
酒楼的二楼雅间背着灯火,靠窗而设,正好可斜斜俯瞰半条街市。
说罢,锦胧抬手一挥,示意柳染堤与惊刃在旁边坐下。
“怎么,不舍得我?”
虫声细碎,远处药田里灯火已熄,只余几处炉火还在暗暗吐着红光。
柳染堤看她纠结半天,忍不住道:“怎么?都不合你口味?”
她诧异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主子真的不太适合当暗卫。
“好妹妹,别怕,”柳染堤嫣然道,“若主子怪罪下来,我替你扛着。”
可再多的金玉珠翠、奇珍异玩,也填不满榻上那人空荡荡的右袖。
那副“玉折”假面实在太贵,把惊刃的家底整个掏空。此时身上除了为买暗器预留的十来两银子之外,所剩无几。
惊刃想着,还是被柳染堤拉着,两人就着夜色,悄然出了药谷。
惊刃:“……”
就在这十分不合时宜的档口,门被人“吱呀”一推,两名黑衣暗卫走了进来。
她腼腆道:“抱歉,属下没钱了。”
她心疼地哄,“先喝两口粥。”
只见廊下、檐下、树影间,全是锦绣门的暗卫,黑压压一片,都在打量着两人。
“确实。”锦胧点头,“但据说当时有不少胆大的山匪,趁着火势稍歇,用马车运了好些奇珍异宝下山。”
柳染堤向前倾了些,点点她鼻尖,“还有个好消息呢,你就不听了?”
柳染堤面不改色,道:“街上这么多人,我却偏撞见了锦小姐,这不正好证明我与您之间颇有缘分么?”
泪意朦胧间,锦娇眼里蓦地绽出一点亮光,却只闪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柳染堤摇摇头:“三十万两我让锦胧押运去天衡台了,暂且先放齐昭衡那儿。”
“娘亲花了大价钱,”锦胧压低了声音,“从万事通那里买来一则坊间秘闻。”
足足三十万两,够买十个前任影煞,三十一个半全盛时期的自己;若是换成肉饼,大概能从东海一路铺到赤尘教门口,再拐一圈折回天衡台;若是换成暗器,大概能堆出一座新的天山来……
“叫你不听完所有消息,就开始一个劲地闷头难过。”柳染堤揶揄道。
柳染堤道:“我见钱眼开,与锦胧讨价还价一番后,把咱俩打包一起卖了。”
圆头、圆脸、圆鼻、圆眼,滴溜溜扫过包厢外的木牌,恰好与惊刃对上视线。
惊刃疑惑:“这才不过半天,锦绣门就能凑齐整整三十万两?”
“此物名为‘金髓换骨丹’,据说服下之后,可生断肢,续血肉。”
“我们明日就出发。”
惊刃拿起竹牌,瞧着上头的一道道菜名,看了半晌,却愣是没点出一个。
柳染堤扑哧笑了:“无妨,我这会儿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但不要紧,我们很快就会有钱了。”
惊刃正疑惑,忽而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悄悄踏上楼梯,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
“同僚同僚,我第一日当暗卫,不太熟手,”她软声道,“你教教我,按规矩,此时咱们该做什么?”
锦胧忙不迭出声安抚:“先别气,娇娇。”
惊刃道:“按规矩,暗卫此刻应轮班守在门外,巡查四周,防有人夜里行刺。”
惊刃被逗得有些发懵,脸上腾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病气所致,还是别的缘故。
锦娇病榻所在的小屋,本是药谷里普通的一间木屋,如今却被收拾得极其富丽。
惊刃脱口而出:“百事通?”
那圆圆的姑娘已推门进来,对她一笑:“影煞大人,我是千事通,百事通是我妹妹。”
说着,千事通从怀中拿出厚厚一沓银票,点完数之后,恭恭敬敬地递给柳染堤:
“柳大人,您卖给万事通那桩‘金髓换骨丹,可生断肢,续血肉’的情报已寻到买家,按规矩,三七分账。”
“这是您的七成,请收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