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芳菲再 2
紧接着,柳染堤向她伸出手来。
掌心摊开。
“你猜对了,我就是这么坏的人,”柳染堤道,“有没有带好吃的来,我饿了。”
惊刃:“…………”
她将背在身后的小包袱解下来。
那包袱破旧得很,角上打了好几层结,补丁叠着补丁,看得出来缝缝补补用了许多年。
惊刃在其中翻了翻,先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糖炒花生,又摸出一只更小的纸包,乖乖递到柳染堤手里。
“这是糖炒花生。”惊刃道,“这个……店家说,是桂花味的糖。”
柳染堤接过那小纸包,在指间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软软一块块:“哟。”
她挑眉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小刺客身上居然会备着糖?”
惊刃道:“上回走山路时,您不是忽然说想吃糖么。自那以后,属下便一直备着。”
只要自己随时随地都备好主子喜欢的东西,主子应该就找不到什么理由,把她手腕绑住,推在车厢里这样那样了。惊刃想。
“因为不太确定您喜欢哪一种,”惊刃补充道,“属下便问了店家,她说这种卖得最好。”
她还在说第一句话时,柳染堤已经撕开了油纸包,捏起一颗糯糯的软糖送进嘴里。
软糖入口微黏,桂花香气极浓,被她舌尖一碾,便化开来,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还不等齐椒歌反应过来,怀里的毛团儿已经“唰”地一窜,从她臂弯里跳出去,落地无声,朝着林间深处飞快地跑去。
惊刃没看过完整的阵图,只能从极微小的地方窥出一丝怪异感。
这位赫赫有名的阵法天才,大概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的会有人能从她布下的杀阵里活着走出来。
白毛被蹭下来好几根,挂在深色的衣料上,瞧着十分扎眼。
两者,会是同一个人吗?
惊刃沉思片刻,改口得更谨慎些:“属下不敢妄言一定,但定会竭尽全力为您寻来。只要您吩咐,属下便去。”
惊刃回头,只见那道被剑锋所劈开的裂缝,在一息之内飞快愈合。
惊刃:“……诶?”
树木渐渐稀了,远处地势下沉,天光开阔起来。风从高处吹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烟焦味。
两人皆是衣冠齐整,眉目闲闲,像是刚从蛊林里散步出来一般,一点狼狈也无。
但一脚踏错,四周便在瞬息之间“倒转”。
剑中明月,萧衔月。
惊刃在姜偃师的杀阵中,被困了足足七日有余。她本就带着旧伤入阵,肩背、肋侧处剑痕未愈,行走之间时时牵扯。
柳染堤嚷嚷道:“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连你主子都不管啦?”
惊刃正凝神思索着,忽然听到柳染堤在旁边喊她的名字。
故而这两天来,虽然糯米打碎了新买的茶盏,弄翻了摆好的棋盘,还把衣物撕出了乱七八糟的豁口,但齐椒歌全都咬咬牙忍了下来。
如此来来回回好半天,齐昭衡只觉得心力交瘁,命都快没了半条。
下一瞬,两人一同从封阵的另一侧滚了出去,在乱石上翻了两滚才止住。
两人本就挨得不远,这几步挪近,便几乎要把所有距离都抹掉了。等到惊刃反应过来时,柳染堤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鹤观山的布阵天才。
林中悄无声息,只有白雾在枝桠之间缓慢地流动着,朦朦胧胧,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不散。
那是一块被封阵法理包裹住的巨石,半截陷在泥里,上面满是岁月风蚀的痕迹。
惊刃一愣:“问?”
阵里步步杀机,她手边却只有一柄卷刃的‘惊刃’破剑,和几件在前几次差事里残存下来的破烂暗器。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柳染堤嚼着东西,含糊不清道:“你不清楚我喜欢什么,为什么不来问我?”
柳染堤说着,身子一转,步伐轻快自如,寥寥几步,便已停在容寒山面前。
容庄主、苍掌门两人仍旧在吵架,齐昭衡仍旧在努力劝架,努力拉架。
“起先我以为是自然风洞。”柳染堤道,“后来想起你在鹤观山开密室时的模样,再看这孔,就越发觉得碍眼了。”
若非贴得极近,几乎难以分辨。
惊刃直起身,神情凝肃,“这绝对是姜偃师留下的暗门。”
石上风化的粗糙与四周并无不同,可在靠近孔洞的一小圈里,却藏着一道极细的凹槽。
不过主子这句话,倒也不算冤枉。她为前任主子办事时,就总也猜不准对方的心思,换了新主子虽是有一点长进但也不多。
阵前雾色淡淡,落霞宫的红绫缠在高柱子,纷扬着垂落雾中。碑石沿林缘一块接着一块地排开,以铁链相连。
鹤观山独女。
惊刃又探身往里看了一眼,视线顺着那一截黑暗往深处滑去,隐约能看见孔洞内部有两道极轻的金属反光。
“你瞧,”柳染堤笑盈盈道,“这种糖,集市哪儿有卖?”
惊刃还未来得及应声,腰间已被一只手紧紧箍住。柳染堤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借着那一剑反震的力道,整个人朝裂缝里扑去。
暗卫从来不允许“问”。暗卫只该在阴影里看、在缝隙间听,记住主子每一次皱眉,每一个习惯,揣摩主子可能的需要,在主子开口之前把一切都备得妥帖。
可暗卫一行,最惯于在“看不懂”的局里找出破绽,她走着走着,眉头便一点点皱了起来。
她立刻应声赶过去。
惊刃心念微动。
屋瓦倒覆在地,石阶自脚边斜斜伸起,枝桠倒垂如钩,脚下猛然空下去,只要踏错半步,便会粉身碎骨。
“她早就防着同伙翻脸,怕别人借蛊林封阵困死她,特意给自己留了一道后路。”
“确定?”柳染堤问。
又或者……
再远一些,隐约能看见齐昭衡那一侧升起的一缕缕灰烟,笔直地插进天穹,与白云格格不入。
主子赏赐什么,暗卫便接受什么;主子需要什么,暗卫便奉上什么。哪有反过来,让暗卫主动开口问主子要什么的道理?
好在糯米没有跑出太远。
“糯、糯米大人!!”
她不独立成阵,却借着三家的阵法框架,将自己的手法悄然织入缝隙,浑然天成,不见斧凿,仅在关键处推波助澜。
此刻接近黄昏,火堆刚燃起不久,拉出一只细长的烟,四周皆是树影与朦胧的天光。
绕行半圈之后,惊刃心底那一点疑惑,越来越重,慢慢转变为了肯定。
譬如阵法之中的某些转折被人添了一笔,某些机关的落点,被人向旁挪了一指。
峥嵘出鞘。
七日里,惊刃蛰伏、周旋、迂回、试探、强攻,身上旧痕叠新伤,以又添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代价,终于破了杀阵,闯进隐居小屋之中。
这里,是蛊林的另一侧。
她心里一沉,立刻便确定了柳染堤的猜测:“的确不是自然石孔。”
柳染堤听着,乌瞳慢慢沉了一线。
林缘另一侧,争执声还在来回推搡。
柳染堤撑着地坐起,白衣沾了好几处泥点,肩头一缕发松散下来,垂在唇边。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已顺着林线望了出去。
见众人循声望来,柳染堤弯眉一笑,扬声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之前,她与柳染堤第一次来蛊林查看,曾在封阵外侧的某一块石碑旁,发现过一丝类似的焦痕。
那一剑快得惊人,剑气凝成一线,硬生生将密不透风的法理劈开了一道口子。
第四个人的手笔,如同一条极细的线,悄无声息地在三家布下的阵中穿梭,将原本并列的三道纹路拧在一处。
剑锋贴喉划过之时,她眼里满是错愕与不可置信,向后栽倒在那副阵图之上,再没了声息。
她嗓门一向不小,这一嗓子喊出去,山门前本就剑拔弩张的一众人齐齐一怔,纷纷往声源处望去。
惊刃道:“暗卫之职,在于察言观色,而非多言多问。主子若有所需,属下理当察觉,而非叨扰主子亲自开口。”
可是在三家宗门阵法的重叠之处,却还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瞧诸位忙了半天也没能打开封阵,十分辛苦,十分操劳,实在是叫我们于心不忍。”
商议过后,两人分开,一人朝左,一人朝右,沿着封阵边缘摸索过去。
当时,惊刃怀疑是‘蛊婆’从里面破阵而出,毕竟那老妪行踪诡秘,很是擅长使用蛊术,又与蛊林之事渊源不浅。
-
于是,齐小少侠的一切怨气就都烟消云散了,继续任劳任怨地伺候糯米大人。
“我喜欢的糖,”她慢悠悠道,“集市上可不一定有得卖。”
她垂眸望着那一点小孔,指尖在石缘上摩挲了下,嗓音淡淡:“如此说来,姜偃师不但是蛊林一事的同谋之一,警惕心还高得很。”
于是惊刃道:“那您喜欢什么类型的糖?等出去之后,我去集市为您买。”
她为容雅做事多年,嶂云庄的机关路数她认识,苍岳剑府的剑碑阵她大致了解,落霞宫的阵虽不算熟悉,但也进去过一两回。
柳染堤惊讶道:“真的?”
柳染堤听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心底那点坏心思又被勾起来了。
惊刃郁闷。
忽然,她耳尖一竖,鼻尖一动,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惊刃猛地回神,抬头看去,只见柳染堤站在不远处一块巨石旁,正偏头朝她招手。
惊刃总结道:“三宗阵法大不相同,能将三者接到一起的,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她耸耸肩:“所以,倒也是不用劳烦各位,我们两人自己出来了。”
柳染堤抬手点了点石面下缘:“你看这里。”
大人在拉拉扯扯,小孩在看热闹。
糯米窝在她怀里,本来还算安分,慢悠悠摇着尾巴,似乎对周围的剑拔弩张毫无兴趣。
榆木脑袋开始迷糊了:糖?什么糖,哪里有糖,主子到底在说什么?
“其实刚才巡阵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惊刃道,“除去那三家之外,阵法中还有第四人的手笔。”
若不细看,谁都会以为只是块寻常山石。石面一角,有一个极细极小的孔洞,里头幽幽一片黑。
所有观察到的细微变化,巧妙的嵌合,让她脑海里缓缓浮起一个名字:
说就说嘛,干什么骂她。
四散的光纹如潮水回涌,瞬息间又织成一片完完整整的封阵。刚才的一线生机,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泥土被湿气浸得发黏,碑石旁边堆满了落叶,惊刃抽出长青,将其拨开。
“喵!”
-
剑鸣如山川初醒,千仞峰峦撞碎云峦,沉沉声浪顺着剑脊奔涌。
——姜偃师。
-
她像一只嗅着甜香凑过来的狐儿,抬手勾住惊刃衣襟,将她拽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惊刃站起身来,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主子,确认她并无大碍后,这才回身看向封阵。
大人吵架的声音一重接一重,如乱石投湖,在林缘间来回回荡。
柳染堤退开半寸,看她呆呆的样子,心情好得很,抬起手,用指腹点了点被她吻过的地方。
其实也不是惊刃眼力多高明。若不是曾被容雅派去行刺姜偃师,她大概也认不出这点痕迹。
她侧过身,把位置让给惊刃,“过来,你瞧瞧。”
木簪插入孔洞,随着极细微的“咔嗒”声从石腹里传出,下一瞬,封阵上本来稳固流转的符纹骤然一顿。
糖面略微有些黏,被唇瓣相触的地方也像沾了糖似的,黏了一瞬,才舍得分开。
只不过,她每次刚好不容易将两人分开一点,容寒山又会嘴欠地补充上一句,成功将苍迟岳的怒火又点起来。
容寒山立在那一线光影交界处,她面色阴冷,眉宇间锋芒未散,正死死地盯着两人的方向,满是错愕与震惊。
她跑到林缘一处便停了下来,尾巴摇来晃去,一边娇声喵喵叫着,一边往一条黑色裤脚上拼命蹭。
只可惜,终究没来得及用。
桂花糖的甜意尚未散尽,带着淡淡的花香,顺着她的吻一并贴在惊刃唇上。
齐椒歌站在人群偏后些的位置,怀中抱着一只可爱的猫咪,眼珠滴溜溜地在几人之间转。
说是摸索,实则还是惊刃认认真真到处查看,而另一头的柳染堤,捏着一小包零嘴,一边慢悠悠嚼着糖,一边东瞧西望,活像是来林里踏青散心的。
大抵确实是没救了。
柳染堤听罢,嗔怪地剜了她一眼,道:“那我若是允许你来询问我的喜好呢?”
惊刃说一句,她便悄悄地往前挪一步,地面落叶柔软,被靴尖碾过,发出极轻的一声声“沙沙”。
她想不明白,只觉得耳尖一点一点发热,甜味仍旧黏在唇上,不肯散。
“小刺客,小刺客?”
风从山口灌来,将雾气一卷。林缘的阴影里,走出两道人影。
齐椒歌震撼出声:“柳大人,还有影…影煞大人?你们怎么出来的?!”
若晚半步,便再无出路。
这只白猫,尊称为“糯米大人”,可是她最敬仰、最崇拜的影煞大人亲自交到她手里,嘱咐她好好照顾的小猫咪。
惊刃对阵法本无多深研究,只在无字诏中了解过大概。
原先有些苍白的唇瓣,被她吻得微微泛红,一戳便陷下去,像颗熟透的桃,软和得很。
齐椒歌惊叫出声,连忙去追,脚下枯枝乱响,“大人!快回来!这里很危险的!”
姜偃师的杀阵布在山林深处。
-
所以说,先前柳姑娘那几句话可真是冤枉她了:武林盟主之位,可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姜偃师当时正在案前摊阵图,发觉不对劲时,已经太晚了。
黑衣,长剑,眉目清疏,正垂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小腿边狂蹭的猫猫。
但如此看来,从里面出来的那个‘人’,更有可能是‘她’。那个自蛊林之中消失,如今仍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
看起来不过是一片温和的竹林,几座石灯,一条绕山而上的小道,没什么特别。
她又捏起一颗糖,含在嘴里:“就凭你这一颗冥顽不化的木头脑袋,要是全靠猜,怕是要从日升猜到日落,从沧海猜到桑田、青山都化成土了,还不一定能猜对我到底喜欢什么。”
她大致与柳染堤讲了讲自己先前的猜测,又提起之前与姜偃师周旋的经历。
柳染堤含了一块糖在嘴里,冲她笑。声音被甜意浸得懒洋洋的。
在那一整片流转如常的封阵上,有一道极浅、极细的灼痕,从刚才她们扑出的地方斜斜划过。
这种布法的手段极高明。
她想着影煞大人可能对她的夸奖,又想想或许不久后就能拿到的题字,再看看虽然蔫坏但是很可爱的糯米大人。
齐椒歌追上来,正要伸手去抱猫,抬眼一看人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惊刃整个人怔住。耳边的风声像是一下子远去,只剩心口怦怦直跳,乱得没有章法。
“无碍。”惊刃不假思索道,“属下可以多跑些地方,寻遍各处的糖铺、点心铺,肯定能给您找着。”
封阵将两地彻底隔绝开来,一步之差,便是两处景象。外头仍是寻常日色,阵内却是白雾弥漫。
找东西她可太有经验了,之前嶂云庄不管伙食也不管兵刃暗器,她经常得跑好几个山头才能寻到可用的毒草。
柳染堤站在面前,忽而一笑。
她看着她,眉眼是笑的,清清浅浅,目光却好似铸剑大会之上,那支被‘天下第一’射出,钉入木案三寸的箭。
带着一股难辨来意的、尖锐刺骨的恨意,就这么看着她。
“见到我,容庄主怎么一脸撞了鬼似的表情?”柳染堤笑道。
“怎么,嶂云庄如此不欢迎我么?”
第 82 章 铜雀台 1
容寒山胸腔里的气血翻了一瞬,望向她的目光里似是淬了毒,指节在袖中攥得极紧,几乎要嵌进掌心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骤然浮起的惊惧与慌乱压了回去,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称得上“得体”的笑意。
“柳姑娘能平安出来,自是再好不过。”容寒山不紧不慢地说着,听着仍是那副庄重自持的腔调。
“方才封阵忽然无法开启,我们一时找不到缘由,也不知你们身在阵中何处,确实着急了好一阵。”
“如今见你二位无恙,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回去。”
容寒山侧过身,抬手一指不远处的镇碑:“是吧,苍掌门?”
另一边,苍迟岳正被齐昭衡按住肩膀,两鬓汗湿,胸膛还在起伏,显然火气尚未散尽。
见容寒山惺惺作态,她一个眼刀狠狠剐过去,从牙缝里挤出句脏话,低声道:“少在这儿装!”
齐昭衡好说歹说,她终究还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整了整衣襟,几人一同朝柳染堤这边走来。
落宴安低着头,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衣摆在乱石间拖出一小截灰痕。
身后半步,玉无垢缓步相随。
玉无垢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走着,一袭素衣被山风略略鼓起,又在落宴安影子落下之处收拢,远远看去,像是将她整个人罩在一方无形的幕里。
她的步伐与落宴安紧密相依,前者每迈出一步,后者便恰到好处地,落在她身后半尺的位置。
不多,也不少。
落宴安垂眉盯着地面,肩背微微绷紧了一些,却终究不敢回头。
那一具本该七载成泥、葬身毒瘴的尸身,在蛊林这无路可退的死局之中,生生缺了一席之地。
风吹过树冠,叶影一点一点晃动,落在她脸上,遮住她的眼睛,又被下一阵风吹散。
齐椒歌就这么抱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
齐昭衡连忙道:“柳姑娘久居山林,可能有所不知,鹤观山曾有一柄名震天下的神剑。”
主子还是那个主子,纵然房间很多,纵然银两足够,可她偏就要扯着自己睡一间,死活不肯放她去睡马厩。
她们都觉得,她配不得这把交椅,这个位置不过权且寄她一时,迟早要让出来。
而萧衔月的遗骨,不知所踪。
有人说她被蛊毒侵心,尸骨化灰;有人说她被那位神秘的“蛊婆”救走,正藏在某处养伤;更有人说她死前强行与蛊母缠缚一体,如今怕是已成了半人半蛊的怪物。
黑衣无奈:
“然、然后呢?”
惊刃沉默了一会,道:“嗯。”
柳染堤道:“我也不知道。”
“我与影煞千辛万苦才在天山寻来那一对双生剑,已是觉得锋锐无比。可如今细看这蛊林中的剑痕,只怕那一柄神剑,比双生还要更胜一筹。”
帘起帘落间,带出一股暖香。
“或许吧。”柳染堤道,“不过,我与影煞在蛊林深处,类似于蛊母‘心脏’的地方,发现了满地剑痕。”
“每一道都极深极利,入石三分,藤根齐断如削,甚至还隐隐有剑气残留。”
齐椒歌声音哑哑的,眼眶很红,“她怎么了?她为什么没跟着你们一起出来?”
柳染堤似是没注意到她的神情,还在和另外几位掌门人交谈着。
厚重的门帘以苏锦织就,上头绣着大朵大朵盛放至极的金色牡丹,瓣瓣如金,花蕊嵌珠,贵气逼人。
齐昭衡微微颔首。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东南,最为繁华的一处城镇。
旁边的容寒山听得入神,不觉脱口而出:“难不成,万籁竟是在萧衔月手里?”
惊刃默默假装没听见她这番话,自顾自说下去:“主子,您真的准备赴宴吗?”
容寒山猛地截住她的话,声音因按捺不住而发紧:“萧衔月还活着?她极有可能带着万籁,杀出了蛊林?”
她摇头感叹道:“没想到啊,我们瞧着木讷老实的小刺客,欠下的情债一数,竟然整整有八段,八段!”
柳染堤说着,目光里是掩不住的向往与赞许:“此等神兵利刃,哪怕只是见到一地旧痕,也叫人心中生敬。”
哭着哭着,她忽然觉得头顶一暖。
她道,“或许,就能够好受一些。”
“如果难过的话……”
“呜…呜呜呜……”
“柳姑娘,你这话若为真,事关重大;若为戏言,便是失当了,”容寒山呵斥道,“这等话岂是能随口玩笑的?”
惊刃犹豫着,干巴巴地把书名念了一遍,微微蹙眉,“风流…八艳篇?”
她抬手胡乱一揉,试图把眼泪抹干,却越揉越花,越揉越多。
-
掌柜在心里嘀咕一句,面上仍恭恭敬敬:“这位可是您的侍从?可要另为她安排一间屋子?”
惊刃在身侧整理着东西,她先将两人的衣物收拾出来,又从包裹之中,抽出了一封金色的请柬。
此时已近黄昏。
惊刃面色不太好看,她快步上前,也顾不得主仆礼仪了,从柳染堤手里将画册拿了过来。
柳染堤惊讶道:“此事当真?”
“其他二十六个孩子的尸骨、佩剑、饰品等,我们都一一寻到,并尽可能带了回来。”
柳染堤将自己往榻上一丢。
她绕过镇碑与人群,走到探头探脑齐椒歌面前,在她肩上点了一下:“走吧。”
她颔首道:“那便由主子做主。”
她在里面翻翻找找,越过熟悉的胭脂色小册子,掏出了一本同样花里胡哨,妖里妖气的崭新小画本。
可是,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希望吗?那一点点,不该存在的奇迹,真的不会降临在她姐姐的身上吗?
原先还挂在脸上的明亮笑意,慢慢地褪去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应道:“……好。”
与种种传言一同散开的,还有柳染堤自蛊林带出的遗物。
如此锋锐无双,天下闻名的神剑,若能归于嶂云庄……不,归于她的掌下,何愁还有人敢置喙半句?
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这样便对得上了,”她点了点臂弯,继续道,“我在林中试过,寻常兵刃碰上那最深处的毒藤,非折即卷。
“我怎么知道。”柳染堤似笑非笑,“容庄主若不信,大可亲自入林去数。”
齐椒歌席地而坐,惊刃则抱着手臂,背靠树干站着,目光不时回望远处封阵所在,留意着主子那边的情况。
容寒山面色微变,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听闻两位姑娘自蛊林归来,劳心劳力,寻得信物,锦绣门不胜钦佩。】
“咦…咦?我们走去哪啊?”齐椒歌小声道,“我不可以听吗?”
二人顺着林缘往外行了一段,避开镇碑与人群,在一棵枝叶繁密的老树下停住。
糯米被塞了回来,小脑袋一抬,亮晶晶的眼睛对上齐椒歌通红的眼睛,软乎乎地“喵”了一声。
她瞒去了瘴毒消散之事,对寻到的骸骨也只是略略一带,最重的一笔,稳稳按在那位不知所踪的“人”身上。
柳染堤比划道:“什么剑仙、医者、蛊师、镖头,掌门、女侠、护法,再加一位身份成谜的白衣女子——”
她并不急着应声,只淡然理了理衣袖,让这一线沉默拖长,晾了对方半晌。
这一年的秋风比往年都来得更急些,不仅扫尽枝头残黄,也将一桩惊天之事,野火燎原般推向大江南北。
“哗啦。”画页翻开,她翻到扉页,目光一落,只见作者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两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字:
“剑中明月,萧衔月。”
方才那一点隐在眼底的惧意,似被什么悄然拨开。念头一经浮起,便再按不住,水入暗渠,愈流愈深,占据了全部心神。
案几以楠木制成,边角打磨得温润如玉,上头摆着羊脂玉灯,香炉里缭绕着一缕极轻的檀烟。
“我与影煞一具具地数过去,辨认骨龄、查看佩饰,被困在蛊林深处的,的确只有二十六具白骨。”
多年间来挤压在心底的恐惧、无措、慌张、思念,忽而一下便寻到了缺口,一直掉,一直掉,怎么也止不住,怎么都停不下。
-
她想起庄中那些似有若无的窃语,想起议事堂里那几张老脸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有两个心思各异、不安分的女儿——
柳染堤继续道:“我们按各家门派逐一核对,唯余一人下落不明。以衣饰、佩物与拖拽痕迹推断,只能是诸位先前提及的,那位鹤观山独女。”
柳染堤稍有疑惑:“万籁?”
“……《影煞秘闻录》?”
齐椒歌不傻。她其实很早、很早就知道,姐姐应该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万籁。
容寒山被她呛了一下,勉强收敛声息,她撇过头,指骨捏压着檀木珠,似在思量什么。
茶肆里说书人拍着惊堂木,拍一次,便要提一回“剑中明月”,客栈、酒楼、邻里街坊,无一不在谈论此事。
“蛊林瘴深毒重,蛊虫食肉噬骨,也不是没有先例。”有人揣测道,“说不定是被野兽叼走了,或者落入哪处深潭不见踪迹。”
她皱眉道:“萧衔月入林时尚且年少,纵有几分剑术根底,又如何敌得过遍地蛊虫、漫山瘴毒?”
那可是万籁啊。
请柬外封用上等绢纸折成,纸面压着牡丹暗纹,外头用一缕细红绳束着,各处都洒了细细的金粉,以小篆写着“锦绣门”三字。
惊刃一手抱着糯米,另一手刚从她头上收回去,指尖还带着一点她方才发间的温度。
-
“看来,唯有你们所说的那一柄名为‘万籁’的神兵利器,才能斩出一条生路。”
白衣姑娘回头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本正经道:“别出声,我同我侍卫说话呢。”
柳染堤的话语被打断,眉心蹙了一下,略带不满地瞥了容寒山一眼。
掌柜拨着算盘,余光一扫,瞥到女子身后沉默的黑衣侍卫,又不由自主往下一移,定在一个圆滚滚的雪团子上。
柳染堤道:“斗胆?我瞧你胆子确实挺大的,平日里唯唯诺诺不敢亲我,真要上了榻又放肆得很,对我又搂又抱,还一根筋地就是不听话。”
白衣姑娘眨了眨眼,转身朝黑衣女子看去:“小侍从,这儿的房都满了,只剩一间。你愿不愿意与我睡一张榻?”
这么一片人声鼎沸中,倒没几个人留意到,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
【十七】著。
见柳染堤在与几名宗主、盟主们谈论蛊林之事,惊刃便也知趣地退下。
行吧。
接过铜钥之后,两人一猫上了三楼,沿着雕花廊栏走到最尽头。
掌柜心想。
惊刃闻言望过来。
“蛊毒封林七年,瘴气日夜侵蚀,便是无垢女君冒死入林,也不过勉强背出一具尸身。”
齐椒歌用力咬住下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涌出来,砸在衣袖上,砸在衣领上,砸在她用力抓紧的指节上。
天下第一进入了蛊林,不仅全身而返,还带了不少信物回来。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榻上铺着云纹锦被,床帐是半透的细纱,缀着细如米粒的珠玉,一晃便有光点流转。
惊刃道。
柳染堤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面对如此可爱的猫猫,惊刃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很自然地托了一下糯米的身子,免得她滑下去。
堂内座无虚席,酒客们推杯换盏,唾沫横飞,话题无一例外,全绕着蛊林打转。
若是在全盛时期,她一个人就能把锦绣门整个给屠了,哪怕现在只有七成左右的功力,护住主子也是绰绰有余。
下一瞬,齐椒歌怀里忽然多了一个软绵绵、毛绒绒的东西。
若有万籁在手,她便能叫那些人收起目光与舌头,叫她们记起该如何屈膝、如何乖乖顺从。
两字一出,众人皆是面色微变。
惊刃:“……?”
好半晌,惊刃听见她小声开口:“你们在蛊林里……遇见阿姐了吗?”
“当年,萧掌门仗此剑行走江湖,少有敌手。只可惜后来鹤观山覆灭,万籁便也从此不知所踪。”她颇有几分唏嘘。
她吐出那个名字时,声音极轻,往某些人心口狠戳了一指:
“可偏偏,我与影煞在蛊林之中翻遍每一寸土石,既没见到萧衔月的骸骨,也没见到她的佩剑。”
齐椒歌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
为首的女子一袭白衣,身后半步还跟着一名黑衣侍从,一言不发,冷冷地注视着周围情形。
惊刃只是沉默着。
“去呀,为何不去?”柳染堤又翻了个身,探身去捞她丢在桌上的包裹,修长的腿翘在半空,晃了晃。
她身子前倾,目光攫住柳染堤,好似要从她嘴里逼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掌柜吓了一跳,连忙小声道:“客官,本店上房虽是没了,但还有不少其它寝屋,您若不嫌弃——”
自说出“万籁”二字之后,容寒山原本绷紧的神色,松动了一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们这的上房刚好还剩一间,街景漂亮得很,包您满意!”
她将照旧高坐庄主之位,却不再只是被祖制推上去的那一个,而是真正掌山、掌剑、掌人生死之人。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就算买了一屋子暗卫回来,也不见有我们一个小刺客能打,是不是?”
直至容寒山的目光几乎要燃成火,柳染堤才似不甚在意般点了点头:
齐椒歌抱住自己的脸,手肘抵在膝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闷在掌心里,泪珠顺着指隙涌出来,砸在地上。
白衣姑娘走到柜台前,轻快一叩:“掌柜的,给我来一间最好、最大、最豪华的上房!”
惊刃的声音在耳边落下,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变化。
“你说蛊林之中少了一个人,你什么意思?”容寒山最先站不住了。
奈何对面是个铁石心肠。
“你可以抱抱糯米,”
惊刃一边收拾着,一边开口道:“主子,关于锦绣门的请柬之事,属下斗胆一言。”
“而且,其余孩子尽数葬在其中,尸骨俱在,怎么偏偏就萧衔月能活着,甚至还逃了出来?!”
“不错。”柳染堤道,“那些剑痕打在枯藤与乱石上,虽遭瘴气侵蚀多年,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凌厉剑意。”
“锦绣门那帮人,只会算账做买卖,既不会像嶂云庄那样满山埋机关,也不像赤尘教惯于下毒使蛊。”
远处的山影被暮霭吞得模糊,斜阳最后一点余光透过枝叶缝隙撒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两人身上。
她仍旧是那一副冷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神色,可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温柔。
她托着下颌,笑眯眯道:“卖画册的姑娘同我讲,影煞行走江湖,身后情债一条街,每一位都国色天香、风骨绝伦,与影煞之间各自有一段惊心动魄、缠绵悱恻的风流逸事。”
“剑痕?”齐昭衡一怔。
掌柜:“……”
锦褥软得很,她在上面舒服地滚了两圈,从仰躺滚成俯卧,又翻身躺回去,像条刚捞上岸的小鱼。
二十八人入林,二十六具尸骨。除去被前任盟主背出蛊林的玉无瑕,剩下那一人,去了哪里?
她感慨道:“鹤观山以剑术立山,听闻修习至深之人,能做到人剑相合,将心魄寄于剑锋之上。”
那册子瞧着有点陌生,之前没见过,应该主子趁自己刚才去拴马添草料的工夫,在路边摊上顺手买的。
容寒山冷笑一声,两步上前,立在柳染堤面前,俯视之态不自觉显了出来:“不可能!”
【适逢门中将设一场雅宴,愿备薄酒,邀二位略叙,并愿略尽绵薄,为查案诸事周转些许银两,好叫两位少费些心。】
惊刃:“…………”
她将俯瞰众生,享受那权柄所带来的,独断专行、生杀予夺的无上快意。
天衡台门徒分作数路,驿骑换马,晓夜兼程,只求早一日送到那些等了七年的骨血至亲手中。
她们都打心底里瞧不上她。
柳染堤淡声道:“容庄主,我也觉得意外,但事实便是如此。”
“蛊林封了七年,二十八个孩子无一能够活着出来,如今好不容易开阵清查,你却言之凿凿,说少了一具尸身?”
她不解道:“主子,这画册是与我有关的么,里头写的什么?”
另一边,柳染堤已经够到了包裹,一把拽到榻上来。
恐惧尚未退尽,名为“贪欲”的滚烫铁水便已倾闸而出,顺着她的血脉奔涌咆哮,灌满了覆满冷灰的铸剑炉。
另一边,柳染堤已经与几位宗主、门主等大致说明了蛊林之中的情况。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白衣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抽出一张银票压在柜上,“我俩今晚还是睡一间房,一张榻。”
“或许吧,”她道,“至少我与影煞,目前是如此推断的。”
柳染堤掂着画本,向惊刃晃了晃:“小刺客,小刺客,你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极尽奢华的客栈矗立街头,门楣高耸,鎏金牌匾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有一只手落在她发上,很轻地揉了揉她,动作稍微有些笨拙。
“也就是说……”
请柬上言辞客气:
“哪有?分明就是卖完了。”
她勉强维持着庄主该有的沉稳,袖口之中,檀木珠在掌心被绞得发响。
惊刃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个理。
“此剑名为万籁,号称‘静极生音’,相传出鞘之时,天地失声,万籁俱寂。”
糯米窝在惊刃怀里,小脑袋一拱一拱地蹭着她的脖颈,喵喵叫着,还用尾巴勾她的手腕。
“也就是说——”
惊刃言简意赅:“主子让我带你走远一些。”
掌柜忙不迭从柜后迎出来,满脸堆笑:“得嘞,客官远路辛苦!”
齐椒歌怔怔地抬起头,透过一层朦胧的水雾,她看见影煞大人不知何时,已经蹲在她面前。
“蛊林方开,锦绣门便火急火燎设宴相邀,又主动提起银两一事,”她顿了顿,“怕是别有用心。”
那黑衣侍从沉默片刻,声音极淡:“您如何安排,便如何。”
果然是惊狐干的好事!!!
惊刃面色沉下来,下颌线绷得极紧,唇也抿成一条直直的细线。
柳染堤“扑哧”笑出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见惊刃盯着那两个字不动,便索性抬起手,碰上她的下颌。
她指腹很暖,顺着下颌滑过去,撩起一丝痒意,将惊刃略微低垂的脸一点点抬起来。
“怎么,”柳染堤眉睫弯弯,像一弧勾起的月,“我们家小刺客生气啦?”
第 83 章 铜雀台 2
她的指尖在下颌处一顿,又顺势勾到惊刃面侧,撩过她的皮肤,勾起一缕垂落的发。
那一缕长发丝本就滑,顺着柳染堤指骨绕了一圈,又从她指间溜走,扫过惊刃耳畔。
惊刃握着画册的手,收紧了一下。
她喉骨微颤,耳尖先一步红了。那点红意从耳尖沿着耳廓蔓延下去,被乌发半遮着,欲盖弥彰。
见惊刃盯着扉页默不作声,柳染堤凑过去,肩头撞了她一下,“怎么?”
她撩着她面颊,逗她道:“小刺客,你难不成知晓这画册作者是谁,打算去寻仇?”
“寻仇不至于,不过我确实认识她,”惊刃道,“这人就是惊狐。”
不知为何,柳染堤方才还一脸灿烂的笑,听到这名字,脸色“唰”一下便黑了。
方才还很缱绻在面侧流连的指尖,一下子掐住她面颊软肉,力道一点也不客气。
“小刺客,你方才说什么,这小册子是和你十分相熟的那只小狐狸写的?”
柳染堤忽然便凑得更近了些,近到鼻尖几乎要抵到惊刃脸上。
她愤愤道:“好啊你个小刺客,难道这前头七段情债全是真的?!”
“怎么可能。”惊刃被捏得脸颊微鼓,说出来的话都有些含糊。
“这些人我要么不认识,要么见我一面就被我抹了脖子,哪里来的什么情缘。”
柳染堤却仍旧没放过她,揪着脸侧那一点软肉,来回拎了两下:“你对天发誓,你说的是真的?”
身后忽然飘来一句极冷的声音。
惊刃:“…………”
舌尖若即若离地缠了两圈,待柳染堤呼吸稍乱,这才稍稍一紧,将她的气息牢牢卷入自己怀中。
见惊刃抬手抚来,柳染堤下意识闭了眼。水意染上指尖,又下移,压上被方才一番纠缠咬得湿黏黏的唇。
惊刃稍稍别过脸去,耳尖染上一层淡红:“嗯。只是属下不太清楚您喜欢什么。而且您先前说过,若有不懂,可以直言来问您的喜好,所以……”
惊刃站在柳染堤侧后半步处。
不知从哪一刻起——
临近黄昏,天色压得很低,城西那条小巷里更是阴森森的。
主动权悄悄发生了倾斜。
惊刃震撼:“这么多?”
她才不管什么仪态规矩,只顾一路看哪盘点心顺眼就伸筷子夹,没一会儿盘子就叠起一小座糕山。
柳染堤往前挪了挪,靠得更近:“那我喜欢你乖乖躺榻上,给我剥着玩儿。”
“可不嘛,”惊狐挑出一把碎银,合计二十两,利落地塞到惊刃手里,“来,拿着。”
惊狐脚步登时快了两分,笑嘻嘻走过去,刚张口道:“姑娘,今日的生意可还兴隆——”
惊刃明显呼吸乱了一拍,下意识想退,却被她勾住后颈,逃无可逃。
影煞一愣,伸手将那件衣裙拎下,尚未来得及看清其上绣的是云是花,一只手便从其后探来,顺势倚上她的肩骨。
惊狐所有寒毛“唰”地立起来,这才借着昏光看清,画摊姑娘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惊恐,正瑟瑟发抖地看着她身后。
惊刃斜倚在墙,双臂抱在胸前,半边身子没入阴影,只露出一双清清冷冷,平静一如的眼。
她耳尖更红了几分,小声辩道:“属下本就是您的暗卫,已经付过银两,便不需要花银两再买一次的。”
惊刃心虚道:“不算吗?”
那一点温热从唇缝间潜入,极尽克制,不声不响地接近她,靠近她,柔柔地缠住她。
巷子尽头,有一处小小的摊子。
“你觉得呢?”柳染堤斜睨她一眼,端起桌上的一盏果茶,抿了一口。
锦绣门的侍女穿梭其间,皆着浅金滚边的襦裙,腰间束着金色绦子,手托漆盘,笑语盈盈,引客入内。
榻边就在身后。
果然,影煞还是那个熟悉的影煞,带着那一颗永远不会转弯的榆木脑袋。
惊刃闻言一怔,诧异道:“你卖这东西,真能赚到钱?”
唇与唇分开时,尚有一缕水意相连,细细沾在她唇角,仿佛一笔未干的水红,将那儿衬得愈发艳润。
她一把把银锭倒在手心,亮晃晃一小堆:“你看,短短一天,就赚了四十两。四十两啊!”
“怎么样,你出名我出力,银子咱们平分,”惊狐趁机怂恿道,“日积月累,可不是小数目呢。”
“干什么,”被窝里闷闷传出一句,“去这么久,是不是把你主子忘九霄云外去了?”
柳染堤翻了一会那本《影煞秘闻录》,虽说里头没指名道姓,且“影煞”只是个称呼,并非单指某一人,完全不必对号入座。
锦绣门“百花宴”的前一日,门前车马已是络绎不绝。
被褥下陷,衣襟在拉扯间散开,发丝纠缠在一处,灯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叠成了一片。
天地于她,不过是杀人时脚下的地、头顶的天,与其让她对天发誓,还不如让她对主子发誓来得实在。
齐椒歌正要再辩解两句,忽然瞥见了什么,神色一顿,皱起眉来。
柳染堤:“……”
惊刃想了想,老老实实道:“我对天发誓。”
白衣女子笑声极轻,唇畔含春,借着那一倚之势,便将人往后一推。
前院廊下,衣袂纷纭。
柳染堤看着指骨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湿痕,眉梢一挑:“亲亲指尖,就这样?”
她笑道:“这不是小齐么?我们还好奇你怎么会在这里呢,锦绣门也给天衡台递了帖子?”
她补充道:“很快回来。”
惊狐缩着脖子,谨慎地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没人跟着,这才踩着积水往巷深处摸去。
惊刃道:“两千。”
说着,她转头望向惊刃,狠狠强调道:“我是个大人了。对吧,影煞大人?”
柳染堤蓦然精神起来,一把掀开被褥,盘腿坐起,眼尾含笑:“我喜欢你啊。”
朱漆牌坊,金瓦流光,门楣之上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牌匾,鎏金“锦绣”二字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就连主子十分偏爱、贵得叫人咂舌的那几样糕点,她也能多买一两盒回来送她。
柳染堤打量她一眼,并不作声,千言万语都收在那一眼里。
惊狐一摆手,从画摊姑娘那接过个小布袋,解开给她看里头的银两:“你瞧。”
她只来得及勾住惊刃的脖颈,下一瞬,两人便一同倒在软榻上。
人赃并获,有什么好解释的。惊狐几步上前,伸手一勾,臂膀一绕,整个人顺势搭在惊刃肩上。
给惊刃看沉默了。
指骨抚上柳染堤的腰际,按着她往自己方向带了一寸,唇瓣一转,换了个角度,反客为主地咬住了柳染堤的下唇。
柳染堤心跳乱成一团,原本想牢牢握在手里的主导权,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滑走。
小刺客不在,柳染堤一时也没什么其它事要做,只能无所事事地呆在客栈里。
片刻后,惊刃抬起头。
惊刃被她扣在臂弯之间,胸口一起一伏,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喘。
她眼角沾着水光,仰靠在枕上,发丝散乱,衣襟微敞,细汗顺着鬓边滑到颈弯,如若一缕碎玉。
微凉的唇瓣贴上指尖。
只见巷子一侧的墙沿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我倒无妨。”惊刃小声道,“就怕这事影响到主子的声誉,若是让她知晓,生气了,将我退回无字诏怎么办……”
柳染堤愣了一瞬,随即将被子往下一扯,露出整张脸来,笑意浮上来:“小刺客竟也会给我送礼了?”
于是惊刃回来时,见到的便是一只用被子裹着自己,缩在榻边生闷气的主子。
她的唇软而黏腻,沿着惊刃的唇形一点点碾过,似要将她所有的反应都尝个清楚。
-
那人背对着她,跟在一名白衣人身后,脊骨笔挺,行走间气势极沉,极稳。
柳染堤有些失神,呆呆地望着她。
“十九,好久不见。”惊狐讪笑道,“哈哈哈,真巧真巧,你也出来逛街啊?”
枣泥酥、千层饼、翠玉团子,锦绣门特制的金丝糕,什么类型的都有。
“唔,等、等等……”
柳染堤幽幽叹口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真难伺候。那我喜欢你亲我一口,这样行了吧?”
檐下挂着夜明珠灯,廊面垂着薄纱门帘,缀金流苏随风摇曳,处处都绣着锦绣门的门徽牡丹,瓣瓣如金,馥郁绽放。
惊刃一向恪守边界、克制有礼,此刻却不知从哪讨来了一点胆子,循着她方才描过的痕路折返。
柳染堤溢出一声湿漉的喘,忍不住推她,却又被惊刃扣住颈后,更深地吻下来。
窗外日头慢慢往西偏,槛窗上映着一层淡淡的金边,一如客栈门帘上那瓣瓣如金的牡丹,
柳染堤忽而抬手,扣住惊刃的下颌,将她的脸往上抬了一寸,身子前倾,唇便覆了上来。
面对齐椒歌期待的目光,惊刃淡淡道:“我听主子的,主子说的什么都对。”
惊刃方才收了力,松开她的唇。
柳染堤转过头,狐疑地打量她两眼,而后摆摆手:“可以,晚膳前回来便好。”
齐椒歌腾地直起脖子,一把拍开她的手,“我才不是宝宝,别那样喊我,肉麻死了。”
“十九,咱俩都这么熟了,”惊狐亲亲热热道,“我也不兜圈子,就直说了:”
柔软、温凉,带着一点浅浅的湿意,露珠似的,依偎着她的指尖。呼吸蹭过皮肤,带出一点痒意。
惊刃恭声应下,消失不见。
惊刃沉默了一会。
越看越恼火,越看越不高兴,柳染堤最后愤愤将册子一丢,拿着一块芋头酥去逗糯米,遭到对方鄙弃,又只能愤愤而自己吃了。
二十两。
直至轻微的眩晕感笼罩了她,柳染堤胸膛起伏得厉害,下意识抓紧了她的衣襟。
齐椒歌叼着一块杏仁酥,正打算找个偏僻地方慢慢消灭,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惊刃老老实实道:“二十两。”
片刻后,惊刃淡淡合上册子,淡淡道:“主子,能否允许我出去一趟?”
“咱们五五分成,如何?”
惊刃抱走糯米,又捡起小册子,擦干净灰尘后才放回包裹中,道:“主子?”
“抱歉,因一些事耽搁了,”惊刃道,“不过,属下在机缘巧合下,得了一些意外之财。”
柳染堤闻声回头,正好撞上小辣椒那一双熠熠生光的眼。
-
但是,她就是看得不太得劲。
后头的字迹愈发缠绵,你侬我侬,卿卿我我,墨色几乎要化开。
齐椒歌眼睛一亮,顾不得盘子里的满满当当的糕点,欢喜地快步跑过去:“影煞大人,柳大人,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她揉了揉齐椒歌的头,两指夹着她一撮发,故意乱拨了一下:“我们小齐,真是个乖宝宝。”
柳染堤被她吻得晕晕乎乎,唇舌间一片湿热,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枚糖,被她剥了糖衣,卷在唇齿间舔来舔去,讨走每一丝被藏起来的甜意。
她半是谄媚,半是赖皮地凑过来,硬生生把惊刃压低了半个头:“诶呀,这事闹的。”
惊刃抬起手,指节间夹着一本模样熟悉,花里胡哨的小册子,向她晃了晃。
灯火暖融,榻上的人像一只被包起来的粽子,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散下来,尾梢搭在褥上。
巷口挂着一盏快灭不灭的风灯,灯影一晃,一晃,晃出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二十两银子,够她买多少块两枚铜板一块的肉饼,够她添多少枚银针暗器,再备几捆细绳钩索。
她每一次试图后退,后腰便被那只手按住;每一次想夺回呼吸,唇齿便被她极温柔又极强硬地扣住,让她只能任由暗潮将自己一寸寸吞没。
柳染堤“啧”了一声,慢悠悠道:“之前嶂云庄一趟,我给了你多少?”
这可是二十两啊。
糯米蹲在榻沿,正用爪子扒拉着那本被丢在地上的小册子。
她道:“成交。”
惊狐一拍大腿:“这事好办!虽说眼下市面上‘一对多’卖得俏,但咱俩谁跟谁?”
惊刃仍有些为难,但比起刚才的要求,这个显然已经温和了许多。
“那个大小姐实在太缠人了,她又央求着想看我的题字册子。我本来不想来的,可一想起柳大人您上次说,‘可以给她看看’,就过来了。”
她的声音微哑,却依旧很认真:“主子,我有让您满意吗?”
柳染堤这才松手放过她,却仍抿着唇角,往榻栏一靠,不太高兴的样子。
果茶的清香尚未散尽,带着一缕果子的甜意,顺着她的呼吸一并渡了过去。
她语气很淡:“解释一下?”
画摊姑娘把斗笠压得极低,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身子弓得像只鹌鹑,面前摊着几本花里胡哨的小册子。
茶水里泡了果干,滋味清甜,她喉头一滚,随即将茶盏放回案上。
惊刃俯在她上方,一手撑在她肩侧,一手抚着她的唇。额发垂下,遮去些许面容,只露出一双灰琉璃般的眼。
齐椒歌一边稳住盘里晃晃悠悠的糕点,一边摇头道:“不,是锦娇约我的。”
影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按着倒在榻上,腰际一紧,腕上一凉,便已被那女子骑坐其上……】
柳染堤先占了上风,舌尖探入她微张的唇齿,细细勾过她的舌尖,带着一点坏心思,逗弄她,试探她。
惊狐心里一沉,默默转头。
惊刃不信鬼神之说。
“冲你这面子,往后专写一对一,保管把你家主子写得神勇无双、花容月貌、出手惊天动地、回眸倾城倾国!如何?”
惊刃默默道:“还有别的吗?”
可恶,她又输了!!!
“二者不同,”惊刃认真道,“可那是您赏下的银子,属下不敢乱用。这些我自己得来的,我想着或许能为您备上一份礼。”
她被吻得晕头转向,只觉胸口的气越发不够用,脊骨逐渐软下去,不得不往后仰。
柳染堤还未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呼吸,便听见耳畔有声音落下。
【影煞解甲而坐,斜倚在雕花软榻之上,鞘剑横放榻边,眉目如霜,懒懒不语。
“意外之财?”柳染堤忽然有了一点兴趣,探出头来,“得了多少?”
惊刃还在盯着册子,没留意到主子神色的变化,她翻动着书页,好巧不巧,翻到一段“精彩”内容:
惊刃抿着唇,目光牢牢黏在掌心的银子上,依依不舍流连了半晌,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将那袋银子推回给惊狐。
她今天难得没有穿全黑,而是换了一身锦绣门特地备下的客袍,肩线更显瘦削挺拔,目光平静,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二十两白银沉甸甸落在掌心,惊刃呼吸都顿了顿,眼睛悄悄睁大了一分。
齐椒歌端着个描金的小漆盘,步子轻快,在摆满各色糕点的案前来回穿梭。
“什么生意?”
她沉默了一息,终究还是靠过来,牵住柳染堤的手,俯下身来。
柳染堤柔柔看着她,笑意愈深。
-
彩舆珠辇自官道一路排到山脚,马蹄声与车轮声在石板路上滚过去,溅起一片热腾腾的声响。
忽有一袭水色罗裙自帷后飞来,带着一缕幽香,兜头罩下,将她自发梢到腰间悉数裹住。
她道:“属下便想着,先来问问您喜欢什么。”
惊刃:“……”
她眨了眨眼,盯着惊刃的脸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点:“影煞大人,您嘴唇怎么了?”
惊刃一怔:“怎么了?”
齐椒歌盯得更紧了,语气还颇为郑重:“您嘴唇怎么瞧着红红的,好像被猫狠狠咬了好几口一样?”
惊刃:“……”
惊刃想起某人恼羞成怒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摸了摸唇瓣,心虚道:“是…是吗。”
第 84 章 铜雀台 3
柳染堤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凉凉道:“影煞大人,被猫咬得挺惨啊。”
惊刃:“……”
齐椒歌还当真了,关切道:“您要不寻点消肿退火的药膏来擦一擦?唇上皮薄,要是落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惊刃摇摇头:“无碍。”
柳染堤插了一嘴:“就是啊,影煞大人实力高强,武艺卓绝,就连别的技艺也是出类拔萃。”
“天山围剿,千军万马里都能全身而退,这点被猫叼两口的小伤,自然不值一提。”
惊刃:“…………”
惊刃有点郁闷,心道昨儿明明是主子自己亲上来的,怎么到最后,反而她又生气了呢?
榆木脑袋转了两圈,她想通了。
多半还是自己笨手笨脚,吻技又太差,叫主子失望了,她才会如此恼火生气。
惊刃暗暗下定决心:看来以后得多加练习,多看看书册、画册、功法秘籍之类的,进补一下。
齐椒歌的糕点小山即将坍塌,面对她投来的求助目光,柳染堤大发慈悲,拿了拇指大小的一小块杏仁膏帮她减轻负担。
齐椒歌:“……”
几日未见,柳姐还是这么可恶。
庭院之中热热闹闹,四处都是各家门派,亦或是商家的姑娘们。
柳染堤“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门主似乎很关心,蛊林之事?”
“锦某虽不通武艺,却也想尽一份心力。若阁下日后有什么用得着锦绣门的地方,尽管开口。车马盘缠、往来打点,锦某都愿奉上。”
惊刃摇了摇头,望向一个方向。
“门主有心了。”柳染堤道,“若当真有用得着的时候,我再叨扰门主不迟。”
檐外风声掠过,吹得金色帷幔一荡,桌上灯火一跳,“噼啪”作响。
她七年前就该死了!烂在泥里,化成脓血,被虫蚁啃噬殆尽,这才是她该有的下场!她怎么敢活着?
锦娇将纸条摊平,递过去给她:“是娘亲替我求来的题字,说是一位世外高人所书。”
容寒山眯了眯眼:“雅儿,你素来聪慧过人,这桩事,你来替我参谋参谋。”
“依你之见,倘若萧衔月真的还活着——那她带着万籁,究竟会躲在何处?”
柳染堤原本只签了个名就要走,被齐椒歌一把按住,死缠烂打地求,最后才无奈地在署名前头添上“天下第一”四字。
-
如今小豆丁已经长大了,再过几年,便是和阿姐一般的年纪,再往后走,就要比阿姐更大了。
第一页的题字,是天衡台掌门、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所书。
惊刃下意识往那匣子瞟了一眼,听锦胧说着“小玩意”,端起匣子的侍女手臂却绷得笔直,显然分量绝不轻。
“等,等等!”锦娇骤然出声,猛地按住齐椒歌翻页的手,“你们看这个题字!”
“阿姐,还有阿姐的朋友,也就是各个门派的姐姐们,都在上头留过话。”
书页飘下,微黄的纸页在灯影之中落下,露出一行行略显陈旧的墨迹。
她翻开最后一页。
她歪着头打量了她半晌,说她小脸蛋生得可爱,哪怕是锦绣门给的衣物,穿起来也是十分好看,硬是不让她躲阴影里去。
惊刃:“……”
齐椒歌心里别扭,又不好当众驳她的面子,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摸出一本包裹严实的小册子。
小豆丁听不大懂,只会舔着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笑:“阿姐好厉害!”
沿着曲折回廊望去,所见之处皆是牡丹。或绣在帷幕上,或刻在栏杆上,或以金粉描在梁枋上。
三人随意选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柳染堤将手放在匣子之上,停了片刻。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
刀尖停在她喉间前一线,
匣上也嵌着一朵金色牡丹,花心处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猫眼石,幽幽泛光。
让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从头到脚打量,对惊刃而言,实在称不上自在。
容雅摩挲着下颌,沉思片刻后,道:“让女儿仔细想想。”
-
风声吹得窗纸一鼓又一瘪,墙上剑架一颤,不知哪柄旧剑在鞘中相撞,发出一声金石相击的细响。
一道寒光自暗处欺身而出,毫无预兆,直冲着惊刃咽喉刺来。
她指着册子的其中一页,上面的字迹恣肆飞扬,笔画如风拂杨柳,墨水虽已陈旧,锋芒却犹在:
锦胧盈盈见礼:“今日百花宴,能请到三位阁下赏光,实在是蓬荜生辉。”
烛火明灭,映在她的侧脸上。
而后在几人的目光中,她笑着,将递至眼前的金丝匣子,给往回推了一寸。
她的背影被繁花与帷幕一层层吞没,只余衣袂上那朵金牡,明灭了一瞬,彻底隐入人群。
-
锦胧又向三人一礼:“锦娇年纪尚轻,又被我宠过了头,难免有些性子浮躁,若是失礼之处,还望你们多多担待。”
“俱寂。”
容寒山端起茶盏,却未送至唇边,只任盏中茶叶浮沉起落。
容雅轻声道:“那把剑,名叫俱寂。”
她看似在看账本,实则目光飘忽,穿透那些枯燥的账目,望着虚无之处。
容雅缓缓道:“在蛊婆那疯子出现,‘寒徵’登台之前,还有一把剑。”
她淡淡道:“或者说,锦影。”
万籁,必须是她的。只要神剑在手,这江湖上还有谁敢置喙当年的旧事?
锦胧颔首道:“令堂说得极是。这江湖刀光剑影,冤冤相报何时是个头?能放下的,不妨放下。”
柳染堤道:“劳门主挂怀。我也不过是应了盟主之托,收钱办事罢了。”
容寒山皱了皱眉,铸剑大会的展出册目由容雅一手经办,她只是匆匆掠了一眼,哪有闲心把每柄剑的名号都记牢。
寒意逼人,却再难前进一步。
锦胧笑容丝毫不变:“阁下说笑了。锦绣门不过是做些小本生意,哪里敢称什么‘富甲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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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娇眼睛一亮,伸手便要去拿。
是柳染堤的题字。
花心嵌珠,边缘勾勒,瓣瓣如金,馥郁得几乎压过春日百花。
锦胧指骨在袖中一顿,很快便笑了:“柳姑娘说的对,是我唐突了。”
“门主太客气了,”柳染堤慢悠悠道,“只是公门之事,向来要讲个‘公’字。”
读起来微有些拼凑之感,字迹倒是肆意张扬,意态从容,瞧着十分洒脱。
惊刃静静看她一眼,没说话。
容寒山嗤笑一声。
柳染堤语气闲适:“说来惭愧,我从小养在山上,对江湖之中的各种规矩不甚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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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万籁,女儿确实想起一事。”
锦胧相貌平平,她女儿锦娇倒是生得娇俏,下巴微扬,那双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嚣张的明火。
齐椒歌好奇:“你拿着什么?”
锦胧的笑容僵了一瞬。
可偏偏柳染堤不许。
齐椒歌抚过那一层略微磨旧的封皮,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
柳染堤只道:“门主放心。”
“她把署名裁了,说若我能认出是哪位高人写的,便重赏我一回。”
先落在耳畔,后落在眼前。
惊刃道:“锦小姐,让你的暗卫出来吧。藏得那样远,若真出了事,怕是连裙角都护不住。”
“俱…寂?”容寒山下意识复述了一遍,眼中有一瞬的茫然。
她抚着女儿的手背,语气柔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正巧遇上,便好好同几位说说话,不许失礼。”
烛焰跳动着,一掠而过,将旧日墨色照得鲜明无比。
齐椒歌眼疾手快,一把避开她,将册子护在怀里,往后退了退。
柳染堤懒声道,“我这人脑子笨,苦恼了许久,想来想去,只想出八个字。”
锋然、锐利,仿佛只需一挥,便能将耳畔所有的杂音斩成两段。
容雅若有所思,道:“不知母亲可否还记得,不久之前的铸剑大会?”
两人一前一后,簇拥着绣金流光,步步皆是富贵,寸寸皆是锦绣。
“叩叩。”
那字迹意外地工整雅致,清秀中自有三分锋意,横画收得利落,竖笔带着一点凉气,仿若初雪落于竹梢。
这种奢华铺陈,旁人施展一次便要倾尽数年积蓄,锦绣门却像只当是寻常家宴。
那年齐颂歌不过十来岁,意气风发,信誓旦旦地对着身旁那只还在吮手指头的小豆丁说:“小辣椒,阿姐总有一日会集齐天下掌门与世外高人的题字,到时候拿给你看!”
没办法,自家娘亲的墨宝,自然是最容易拿到的。
“姑娘蕙质兰心,何必自谦,”锦胧笑道,“听姑娘这般郑重,我倒也起了几分好奇,不知是哪八个字?”
“一模一样!”她激动地差点要喊出声来,险些碰倒一旁的铜灯,烛火颤了一颤。
烛火明灭,凝成了一柄剑。
“原先要登台的那把剑被人悄悄换了下去,换成了一把其貌不扬的黑剑。”
只是一瞬,她便又恢复了那副圆熟周全的神色,仿佛方才那点失神从未出现过。
若是能得到它,嶂云庄何愁不能压倒其它门派,何愁不能真正的一统江湖?
“原来是锦影啊。”锦娇松口气,晃了晃腕间那一串叮当作响的手链,“自锦弑姐姐离开之后,娘亲就让她来负责我的安危。”
锦胧道:“前几日听闻柳姑娘入蛊林调查,那地太过凶险,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今日见你安好,才算放下一半心。”
药谷医宗的白若愚奶奶,写了“悬壶济世,仁心为本”;苍岳剑府的苍迟岳,笔锋凌厉,只留下“剑止于心”四字;白焰凤阙的凤焰,字迹张扬恣意,写着“焰照九州,凤行九天”……
容雅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茶香散入室内,将寒气压了一压。
小姑娘年纪不大,就是戴了太多金银首饰,走动时叮当作响,活像座会动的珠翠楼阁。
那一把传说中能令天地失声的神兵,兵器谱上至高无上的存在。
阴影散去,露出一张年轻桀骜的脸。锦影嗤笑一声,猛地抽回手。
锦娇一愣,满脸茫然:“什么,你是说锦弑吗?可娘亲说她去外头做事了,得好几年才能回来。”
“现在人人都在说,萧衔月尚未死去,她带着万籁逃出了蛊林。”
“我还有些宾客要去招呼。”锦胧转头看向锦娇,“娇娇,你近些日子,不是总嚷嚷着要见齐小少主?”
-
锦胧面色不变,叹息道:“江湖之事,风一吹便十里八乡都晓得了,何况是蛊林这等牵动人心的祸端。”
“之前我们从赤尘教回来,一连好几日,我连她人影都没见着。最后还是柳姐一指,我才知道她一直躲在身旁。”
【致齐小少侠:好好练剑,天天向上,来日说不定能做个天下第一。
【心清如金,利称如山。】
“萧衔月。”容寒山在心里默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扭曲的憎意。
“蛊林七年,连玉无垢都只背出了一具尸首,萧衔月算什么东西,能撑到今日?无非是那姓柳的故弄玄虚,拿死人的名头唬人罢了。”
【致颂歌姐姐:
锦影揉着发麻的手腕,颇有些不解:“自天山后才短短一段时日,你功力怎恢复了这么多?”
门扉忽而被人敲响。
锦娇看前头那些题字时兴致缺缺,唯独翻到柳染堤这页,忽然凑近了细看。
“自己出来吧,”她语气平淡,“若是我去请,只会拎一颗脑袋回来交差。”
柳染堤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只是我初入江湖,浅浅走了一圈后,倒觉得母亲这些话,大抵是少了半句。”
【女儿如意,多银不换。】
“这是些从南边沿海带回来的小玩意,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
这话说得,齐椒歌都无语了。
锦绣门向来阔绰,出手大方。这一个匣子里的东西,大概能买下一马车全盛时期的她吧。惊刃酸溜溜地想。
若是萧衔月真的还活着,在那之前,她必须先找到她!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她,杀了她,将万籁抢过来!
“影煞,你受了‘止息’的反噬,该经脉尽断,再不能提剑才是。”
锦娇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强求。
锦胧道:“听闻柳姑娘素来喜淡雅之物,锦某便斗胆备了几样,还望不要嫌弃。”
看了一会儿,锦娇眉头渐渐拧起,小声嘀咕道:“对不上啊……”
上一次见锦影,还是嶂、锦两家在天山对柳染堤进行围剿,而锦影作为锦绣门的暗卫,自然也有前往帮忙。
她撇了撇嘴,抱怨道:“她老爱躲在暗处,不现身也不说话,跟个鬼似的,害得我常常都忘了她还在。”
原本散乱成一团的线,陡然被某只无形的手拽在一处,牵连成网。
烛台“铛”地一声震得倾斜,茶盏跳了一下,几本册子也从案边滑落,卷角翻飞,跌到地上。
齐椒歌到底是和锦娇不太熟,寒暄几句便词穷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场面干巴巴的。
那字迹端方遒劲,笔画如剑,写的是“剑心如衡,持正不移”八个字。
“掌门之类的没有了。”齐椒歌嘟囔了一句,将册子倒转过来,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
齐椒歌正咬着一块芝麻酥,含糊道:“影煞大人也是如此。”
“十七魁……”
容寒山视线从账本上挪开,盯着烛火看了半晌,冷冷道:“你也听见这些日子的流言了罢?”
今日擂台一战,实乃险胜。姐姐剑意沉稳,后劲绵长,衔月侥幸得手,不敢言胜。愿来日相会,与姐姐再较高下。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们做生意的,只懂银钱来往,不擅拳脚功夫,也是人微言轻。若有不白之冤,怕是得仰仗柳姑娘替我们说一句公道话。”
容寒山揉着额心,将手中的账本再次翻过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七年来嶂云庄吞并的铁矿、商铺等等。
锦胧微微颔首,又道:“锦绣门虽不擅刀剑,但到底也在江湖中讨饭吃。”
这话听着像恭维,
她目光飞快地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不情不愿,跟着母亲行了礼。
她抬手,示意侍女退下:“此物不过是宴会上的彩头,本就与蛊林之事无关。既然柳姑娘不喜欢,那便权作我锦绣门自留,也好。”
她将茶壶放在案旁,柔声道:“庄主,自您从蛊林回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的,可有什么是女儿能分忧的?”
用金山银山堆砌出一座极乐窟,要叫人在此处迷了眼,软了骨,忘了今夕何夕。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您还记得换上那把剑的名称,叫做什么吗?”
锦胧便带着她的女儿锦娇,从馥郁华灼的金色花海间缓步而出。
“若柳某收了这匣子,日后无论查出什么、查不出什么,旁人只怕都要说,是锦绣门拿金子堵了我的嘴。”
她看了看富贵华丽的庭院,又看了看母女俩身上闪闪发光的一堆头面首饰,只觉得嘴里的糕点都不香了。
惊刃平静地望着那人,目光里无惊无喜,无嗔无怒,像在看着一具尸骨。
“三位姑娘在这聊天吃着糕点,倒是我不请自来,说了许多正经话,叫姑娘们扫兴了。”
锦娇凑上前,拿小本子上面的字迹和册子上反复比对。
“我倒是好奇,”锦胧笑意盈盈,“柳姑娘年纪轻轻便名动天下,想来家中长辈,亦或恩师定是教导有方。不知是哪位高人,竟能教出您这般人物?”
锦娇眼珠一转,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颐指气使:“我听说你有一本题字册子,里头收了好些掌门高人的墨宝?拿出来给我瞧瞧。”
更何况那日蛊婆登台,剜心、敬心之事如雷霆当头,骇人至极,以至于先前那剑叫什么,她早就不记得了。
锦胧笑道:“这些年江湖多事,各派都不太平。锦某虽是商贾之辈,却也知道,这世道,还是得靠阁下这样的英雌豪杰才行。”
锦胧垂面掩嘴,笑道:“阁下率性洒脱,快意恩仇,不愧为天下第一。”
锦胧颔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离开了。
容寒山皱眉:“提那个做什么?”
“你别乱碰。”她警告道,“这册子是阿姐留给我的。我翻,你们看就好。”
那一点火色映在容雅脸上,原本清淡的眉眼被染出一层薄红,将一团说不清的心思烙在面皮底下。
两位小朋友着实不是很熟,两人坐在一张桌上,大眼瞪大眼,颇有点尴尬。
“我的母亲,我的恩师都是好人,她们总教导我要为人向善,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记仇,莫执念。”
一缕钏声穿过花影。
她神色认真,眉心微蹙,紧盯着眼前的一道道墨痕,指尖轻叩着桌沿。
“叫什么?”容寒山烦躁地反问。
最先开口的,竟然是惊刃。
刀锋窄而细,如蛇吐信,带着极轻的破风声。
“齐小少主,柳姑娘,影煞姑娘。”
齐椒歌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锦娇则冷哼一声,提着裙摆在齐椒歌旁边坐下。
天下第一,柳染堤】
那个从蛊林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如今到底藏在何处?
惊刃神色未变,只抬了抬手,稳稳攥住那只持刃的手腕。
“话虽如此,万籁失踪多年,若当真落在旁人手中,总归是个祸患。”
想到这个名字,容寒山扣着账本的指节便不由自主一紧,将纸页捏出细细的褶痕。
“她教我以善待人,却没告诉我,若旁人先不以善待我,我又该如何?”
柳染堤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那柳某便先谢过门主。”
容寒山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压下翻涌的心火,不耐地应了一声:“进来。”
她盯着那几行字瞧了半晌,又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展开来,与册子上的字迹对照。
细品却有些意味深长。
园中池水绕着曲折小径铺开,牡丹、海棠、玉兰、紫藤混着栽了一片,花架蜿蜒成廊,浓香扑面。
“门主一世精明,何必为这点小事,平白惹人闲话,污了锦绣门的清白?”
其实她也不大想站在这里。
锦娇撇撇嘴,终究还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无字诏的训诫刻在骨子里,“暗卫当如影,随行而不见,护主于无形。”
惧念与贪婪如两条细长的蛇,在她心口缠绕,轮番落齿啮咬。
她道。
纸上写着——
柳染堤颔首,唇边噙着一丝笑:“锦门主客气,不过是虚名罢了,哪里及得上锦绣门富甲天下、声震四方。”
万籁,那可是万籁啊。
“可这世道,旁人一句风言,便足以毁一家门楣。”
话音刚落,廊影微动。
“我没本事如柳大人一般入林破阵,只能在别处做些小事。替那些失了亲人的人,多设几处香火,多给几两抚恤银。”
锦胧抬手,身后侍女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巴掌大的紫檀匣恭敬呈上。
“切,”齐椒歌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缠了我这么久,就只为了对笔迹,想赢你娘的奖励?”
容寒山猛地一拍桌案。
翻了几页,便到了最新的一张。
萧衔月,敬上】
“我原以为,说不定是天下第一柳姑娘写的。”锦娇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字也不像。”
烛芯燃烧,“噼”地跳了一下,光焰明灭,将容寒山的眼照得极亮。
柳染堤抬眸,视线在锦胧面上略一停留,似乎在看她,又似乎穿透那一身富贵,望向更远的地方。
“不然呢?”锦娇理所当然,“你这本子里面还有其他的题字吗?都翻出来给我看看,万一高人就在里面呢?”
俱寂,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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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寂之后,两边的人同时自案几、自石桌前站起身,异口同声道:“绝对不会有错!”
“那个人——”
“必定就是萧衔月!”
第 85 章 铜雀台 4
看锦娇捏着那张纸条,一路风风火火地跑远,齐椒歌百思不得其解。
“锦门主怎么会有衔月姐的题字?”她挠挠脸颊,嘀咕道,“内容还怪怪的。”
柳染堤正低头剥桃花酥。
她掰成两瓣,嫌大,又掰成四瓣,然后顺手捻了一小块,塞到惊刃的手里。
“谁知道呢,”柳染堤懒洋洋道,“萧衔月那人最爱东走西逛,兴致来了,随手写两句也不稀奇。”
“兴许写完了又随手一丢,又被锦绣门的人捡了回去,当了个宝。”
齐椒歌道:“这么说来,柳姐你和这位前辈很熟吗?”
柳染堤笑了笑:“剑中明月’名号响彻大江南北,谁没听过?只是听说过与真正见过,又是两码事了。”
齐椒歌想想,是这个理。
一旁的惊刃从主子手里接过桃花酥,反手丢进嘴里,连看都没看一眼。
酥皮入口化得极快,馅料尝起来甜甜的,她只觉得齿间都是香,就是还没来得及品味,便已下了肚。
……太小了。
惊刃一边嚼,一边有些惦记席间那一整盘酱牛肉,心里暗暗叹气:甜的总归不顶饱,还是肉更踏实。
她虽是坐着,却仍脊骨笔挺,坐姿端正,一只毛绒绒的白团子正窝她腿上,呼噜呼噜睡着觉。
正想着,柳染堤又递过来半块酥饼。
搂得可紧,生怕她跑掉一样。
可她又确确实实地——
“娇娇,怎么跑这里来了?”
锦娇蹦跳着,一进门,先是被满案的账本吓了一跳:“呜哇!”
惊刃侧头望她一眼,又迅速移开,有那么一个瞬间,连耳廓都热得发烫。
惊刃满意地将包裹藏回怀中,后退两步,又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她往前倾身,尾音一勾,带出似有若无的笑意:“小心我在里面下毒哦?”
惊刃被人说是榆木顽石璞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于是很自然地便接受了这个称呼:“嗯。”
艺人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圆,连连弯腰作揖,恭维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倒:“小姐真是福星高照之人!”
书房的门被小侍女轻手轻脚地合上。
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求主子赐名竟然如此简单,惊狐居然破天荒地没有骗我?
锦娇才不管,转身就走,锦影捡起钱袋,快步跟上主子,小声劝哄。
“柳姑娘,您出手也太小气了些。”
夜风一吹,唇瓣被风擦过,有些发干,惊刃下意识用舌尖舔了一下。
恰逢喷火艺人完成表演,鞠躬致谢,拿着个铜罐,向观众讨要谢礼。
锦胧抚着女儿的发,未留意到自己语气里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是啊,所以娇娇寻到了么?”
她抚了抚女儿的额发,叹了口气:“好,好,娘亲不拦你,既然你实在想去,那娘亲多安排些暗卫跟着,可好?”
柳染堤靠得很近,裘毛柔软地拢过来,她胸口轻贴着她的上臂。
她动作利落,将地上的几颗银豆一一捡起,塞回一个打着补丁的小布包里。
锦娇一听,脸立刻垮下来:“为什么?明日就是城南的庙会了,有百戏班子来,还要放天灯,我盼了好久的。”
暗卫当如木石,当如影随形,喜不形于色,怒不露于声,被利用、被践踏、最后被无声无息地遗忘。
百戏班子的戏台下方,最角落里,有一块被木梁与帷幕遮住的阴影。
那是一块常年被风霜磨砺,却意外柔软的地方。指尖一戳,软肉就乖乖陷下去,再松手,又恢复如初。
包裹鼓了一点点。
惊刃想。
她的笑带着孩子气的欢欣,被庙会的喧嚣染透,浸入灯火之中,整颗心都掷进这场热闹里去。
锦娇被护得太好,不知其险,只觉得娘亲又来管她的事。
“庙会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这回酥皮叠得更厚,透出一丝肉香,显然是换了别样馅料。惊刃习惯成自然,又是伸手一接,不假思索,顺手就往嘴里塞。
她还补充了一句:“若是你让我为你起名,大概也差不多会是这样。”
说着,她戳了戳惊刃的脸蛋。
烛光下,锦胧勉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眼尾有细细的纹路:“这段时日,你先乖乖留在家里,不要出门,好不好?”
惊刃津津有味地嚼着,刚嚼到一半,余光瞥见柳染堤瞟了她一眼。
惊刃:“……”
守在廊下的小侍女拦了一步,还未开口,就被锦娇一个眼刀扫开了,“娘亲又不怪我,让开让开!”
锦娇下颌抬得高高的,活像一只被人顺毛顺惯了的小孔雀。
她转过头,才发觉不对劲。
锦胧看着女儿,翻账目之时凌厉与阴沉被硬生生压下去,只余一片柔软。
——噗通。
她坦然道:“若真被毒倒,也只能说明属下这暗卫当得不够好,让您还要费心试探。”
书房唯有一盏烛火,在案几上明灭不定。昏黄的光勾出满屋子的陈腐气。
听到动静,她僵了半瞬,将手上的账本合上,声音收拢回往日的温和:
锦胧强行压住心底翻涌到发痛的惊涛,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好,好。娇娇本事不小。”
母亲发式一向梳得整,可那黑发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极细的白发。灯火一映,更显醒目。
柳染堤却忽而蹙了眉,又将问题推回去:“小刺客,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夜风微凉,柳染堤裹了一件白裘衣,却仍觉着冷,便把惊刃胳膊搂进来,当个暖手炉用。
柳染堤愣了一瞬,笑意漾开,忽然凑得更近,在惊刃耳边慢悠悠道:“好啊。”
被夜风一卷,它又飘出了库房。
【也正是此次庙会之行,柳染堤吩咐她在明处与暗处同时盯梢的人。】
柳染堤的手一顿,默默偏开了头,道:“油嘴滑舌。”
锦娇笑得眉眼弯弯,得意非常:“我知道,娘亲这次是在特意考验我吧?寻了个可难找到笔迹的人。”
无论是使坏时咬上自己的唇,一压便会挤出软肉的腰线,还是别的地方。
惊刃好似被一团巨大的惊喜砸中,她脑袋都晕乎乎,良久才道:“什么都可以。”
柳染堤:“……”
-
【再不开口提,就一辈子别想改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惊刃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戏台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惊刃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吐火。
一向又乖又听话的惊刃,难得驳了她的提议:“主子,这也太多了。”
锦娇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钱袋,“啪”地往地上一摔:“要你何用!”
-
柳染堤还沉浸在火焰的精彩里,随口应了一声:“嗯?”
舞狮在前头翻滚,狮头一蹦一跳,金须乱颤,小孩子在后头拍着手追着跑。
锦胧坐在那堆账本后,身子略微前倾,飞快翻动账页,眼光在一行行数字与注脚上掠过。
宴席正酣,丝竹绕梁。
惊刃认真道:“您若愿意,给我赐名为‘榆木脑袋’也成,请放心,属下不会有怨言的。”
锦胧正翻到一页旧账,呼吸微促,眼底涌着一丝焦灼。
灰烬飘荡着,被人群呼声一震,落在一个黑衣人的肩头。
柳染堤正兴致盎然地望着艺人表演,火光扑卷着,将她的侧颜一寸寸染亮,鲜妍得叫人挪不开眼。
柳染堤被气笑了,转过头去不理她,挽着惊刃胳膊的手,倒是半分没松。
锦娇鼻尖一酸,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点头:“好吧……”
“是谁?”
惊刃:“……”
火舌“呼”地窜起,将那团红纸吞没。火光翻涌之间,纸灰卷曲焦黑,化作一片片灰烬。
只剩窗外风声与烛芯偶尔炸响的细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旋。
柳染堤指向远方,前街最热闹处,一座彩绘高台已搭好,红幡高挂,灯笼成串,锣鼓声远远传来。
说明她察言观色的本事,确实是有一些些起色的,起码不是原地踏步。
【填了二十八家女儿的命,才换来的这座金山银山……】
人们将她称为,“蛊婆。”
惊刃不情不愿地过去。
主子贴得实在太近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指骨在纸边颤了颤,随即收紧,直捏得纸角起了褶。
主子哪儿都是软的。
“主子,要继续跟着她么?”
惊刃眨了眨眼,盘算了一下,心道主子这好像是第二次说她“油嘴滑舌”了。
锦绣门家的大小姐,锦娇。
红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早已干透,黑得发亮,其上的字迹,与锦娇小字条上的一模一样。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染堤将人拽近了一寸,用她暖着手:“当然。”
“结果,一个不剩,全被否了。”
多到什么地步呢?
片刻,锦胧低低嗤笑了一声,自账册下抽出一张红纸。
钱袋落在青石板上,被摔得开了口,几颗豆子跳了出来,叮叮当当,滚入人群之中。
柳染堤熟练地避开暗器,摸到她腰际软肉,掐了一把:“快去。”
这是不是个好机会?
“没想到母亲给的题目这么难,居然是萧衔月的笔迹,害我找了好久呢!”
而不是那个忧愁地,望着月轮与灰烬出神的主子。
惊刃还真考虑起来了,思忖片刻后,道:“只要是主子赐的,都是极好的。”
她把纸条递过去,转身要走,正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锦胧的声音:
她不知道。
果然,比起天山眺望月轮之时、比起蛊林焚纸时一瞬的恍惚、比起鹤观山握剑劈柱的狠绝,惊刃还是更希望看见这样的主子。
“娇娇。”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人。
生出了这么一颗无法隐藏、无法掩盖的私心,像锈,从深处一寸寸蚀起。
多到她甚至自私地,想要主子亲口,为她赐一个新的名字。
纸页翻动着,带出一股陈年纸墨与霉酸味,闷在屋里,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是锦绣门的风水养人,还是主仆连心,锦娇身边暗卫翻白眼的弧度,都跟她如出一辙。
锦娇这才破涕为笑:“好!”
那处阴影潮湿、阴冷,落不到半点灯火。堆着几只破了口的旧道具箱,箱角劈裂,铁钉锈红,散出一股潮木朽气。
她想尽量站得笔直,奈何左肩上窝着一只佁然不动,安稳睡觉的白猫,右侧有个不断扯她胳膊的人。
她寻了个暗处,跳上屋檐。柳染堤正倚着铜兽,眺望着灯火通明之处。
锦胧指尖发麻,拿不稳手边那本账册,唇上血色尽褪:“真…真的是萧衔月?”
隔着衣料,惊刃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一缕缕透过来,落在她皮肤上,沿着骨骼往上爬。
惊刃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您都起了什么名?”
她道:“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锦娇听得极是受用,得意地“哼”了一声,扬着下巴,想再添几句酸话。
她声音好轻,几乎要被鼓乐与人潮淹没,“属下会很高兴。”
“小刺客,我递来的东西,你看也不看就往嘴里扔?”柳染堤道。
柳染堤拽了拽惊刃:“小刺客,去给人家一两银子作为赏钱。”
“小刺客,快看,快看!”
银两砸入铜罐,“叮哐”一声又脆又响,艺人点头哈腰地道谢,殊不知暗卫的钱包与内心正在哭泣。
灰烬被热浪托起,飘过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账页,飘过库房深处,那堆积如山的银锭金砖。
“娘亲,娘亲!”
此时,她正一边将惊刃拽歪,一边指着艺人吐出的火焰嚷嚷:“快看!”
火舌在夜色中炸开,在一片喝彩声中,照亮无数张兴奋的脸。
她气鼓鼓道:“我才不怕呢!再说了,我又没做什么坏事,凭什么不能去?”
锦娇却无心流连,攥着那张纸,裙角飞扬地往母亲书房奔去。
她深吸一口气,从胸腔那一团乱麻之中,硬生生抽出一根线,缠在舌尖上。
“你再这样下去,我就不喊你小刺客了,”柳染堤拖长了声音,“小木头,小石头,小木桩,小闷罐,你喜欢哪一个?”
惊刃从惊喜中回神,茫然地看着她:“您随意起就是,属下不知道。”
那纸红得发沉,艳得滴血,在最正中的位置,被刀扎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锦绣门的书房在长廊尽头,窗户半掩,窗棂被风一吹,簌簌作响。
锦胧愣了愣:“真找到了?”
孩童举着糖葫芦往里挤,大人们一边护着孩子,一边仰头张望。
锦影闻言,俯身一礼。
主子笑得很开心。
“小刺客,你就不能稍微惊讶一下么?”柳染堤晃她的胳膊,“这么高的火焰呢!”
柳染堤气得戳了戳她额心,道:“榆木脑袋!你还真想叫这些名?”
她的话蓦然止住,将下半截吞了回去。
惊刃将嘴里的东西利落咽下去,方才开口:“主子递来之物,属下哪有不吃的道理。”
想要保持平衡,着实很困难。
柳染堤转头望向惊刃,笑着道:“走,我们也跟着看看热闹去。”
阴影深处,【她】蜷缩在那里。
柳染堤:“…………”
每一次人群起哄,柳染堤笑着摇晃自己的时候,软意便顺着衣料摩挲过来,一下一下蹭着她。
她轻声道:“把字条给娘亲。娇娇乖,先出去玩一会儿,娘亲还有些账目要处理,晚些将奖赏送去,好不好?”
惊刃:“……?”
街道两旁挂满红灯,灯笼一串接一串垂下,风一吹,红光摇晃,映得人脸也带了三分喜色。
柳染堤多戳了两下,“你看那些人都在鼓掌、叫好,就你板着一张可爱的小脸,跟个木头人似的。”
柳染堤长长叹了口气,“我绞尽脑汁,殚精竭虑,提了十几个名字上去。”
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殊不知在七年之前,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一个充满了朝气与爱意的名字,一个明亮而皎洁的名字。
惊刃压低声音。
惊刃不惧刀锋,不惧杀阵,只是这点温度,这一团软香,却叫她不知道往哪里安放自己。
“很久之前,我住的地方,有一日闯进来一只毛绒绒的小流浪狗,大家说要收养她,要给她起个名字。”
“起名,这算是挺郑重的一件事吧,”柳染堤小声道,“这你可就难倒我了,我此生最恨的就是起名。”
惊刃被她扯得不得不偏过身,嗓音仍很平稳:“主子,属下一直在看。”
锦娇一把推开雕花木门。
柳染堤道:“小白,小毛、小圆、小狗,小流,小浪,小汪、小乖等,我觉着都还挺好听的,可惜大家都不喜欢。”
偏偏锦娇正挂在她怀里,将整颗脑袋埋在她肩窝里,一心只顾撒娇,哪里瞧得见母亲一瞬骤白的脸色:“对啊!”
铜锣“铛铛”敲得震天,艺人吞火喷焰,一口火焰冲天而起,引得围观之人一阵惊呼,鼓掌叫好。
噗通、噗通,急促无比,汹涌刺痛,撞得她肋骨一阵阵发疼。
少了繁重珠宝的拖累,她眉眼更显灵俏,可惜一开口,就不怎么讨喜了:
人群里,黑衣人弯下了腰。
柳染堤沉默了片刻,很有同感地叹了一口气:“完了,我也不知道。”
烛火的光淌下来,淌过一道道墨迹,从那裂口间淌过去,淌过锦绣牡丹,淌过那一具被钉在树上的尸身。
鲜血一滴滴地淌,啪嗒,啪嗒,砸在碎银上,砸在白骨上,映出纸上明晃晃的一行字:
就在这时,旁侧忽然响起一声极不客气的鼻音笑:
柳染堤“哼”了一声,半是赌气半是打趣:“是啊,小木头。”
跟在天下第一身侧那名暗卫,方才还站在自己身旁,又一次无声无息地不见了踪影。
“木头也好,石头也可以,”惊刃极认真地、极小声地道,“若是有一日,主子愿意为属下赐名……”
锦胧垂下眼,看向手中那张纸。墨迹肆意凌厉,锋芒毕露。
锦娇噘了噘嘴,本想再闹上一闹,抬头一看,却蓦地愣住了。
“娘亲你总说我不懂外头的事,可你又不让我出去看,怎么懂啊!”
锦胧的心肺好似被人狠狠捏住,生生往外拽了一把,下一瞬竟空落落地漏了一拍。
锦影耸耸肩:“小姐,影煞的潜行术可是整个无字诏,乃至整个江湖里最强的,我咋知道她去哪了。”
【够不够,买你女儿的一条命?】
柳染堤:“……”
“百戏班子就要开台了,以锦娇那性子,必定要挤到最前头去看个痛快。”
在人群喧闹中,热闹市井间,被灯火簇拥着,笑意灿烂明亮的主子。
难得主子亲口说要给她换个称呼,是不是可以趁机,让她为自己赐一个名?
她穿着簇新的石榴红裙,裙摆绣着金线牡丹,整个人娇俏明艳,好似初春枝头最烂漫的一朵花。
——锣鼓喧天,鞭炮炸响。
惊刃呼吸都绷紧,忍不住想起之前画舫之上,惊狐说过的那句话: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既然找到了,我的赏什么时候给我?”
她的私心那么多、那么满,挤得胸腔发紧,挤得呼吸都隐隐作痛。
咸香在舌根化开,里面果真是肉,只是肉丁被切得很碎,藏在厚厚的酥皮里,吊得人胃口发痒。
说来……
她目光被拥挤的人潮遮掩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丝从众人肩头、灯笼缝隙里穿过去,落在远去两人的身上。
暗卫不该有心,她不该有心。
惊刃喉骨微动,手指在袖下蜷着,“主子。”她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喧嚣声淹没。
“才给一两银子?真是寒碜。”
“这人,绝对便是萧衔月!”
锦娇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只是她说不上来。她三步作两步地扑过去,一头扎进锦胧怀里。
她一身墨衣,抬头时露出与自家小姐极像了的一点傲气,目光从惊刃身上划过,同样裹挟着几分不屑。
“主子,您方才说,”惊刃停顿了一下,“不想再叫我小刺客。”
惊刃侧过身,瞧见人群分出一道缝,只见一名身着杏黄襦裙的小姑娘抱着手臂,正挑眉看向她。
“一两银子,能买多少肉饼啊,”惊刃算着数,“主子,我觉得给几个铜板就够。”
与此同时——
锦娇回过头来。
她略一偏头,懒懒吩咐:“锦影,本小姐方才看的很开心,赏她一锭银元!”
欢愉苦痛,理应自行吞下,烂在骨血之中,再不见天日。
到底是从小宠到大的孩子,锦娇又哭、又吵、又闹、又撒娇,锦胧不得已,还是退了一步。
她希望能看到笑着的主子,她不希望主子难过,不希望她再为任何人、为任何旧事露出那样的神色。
噗通。
城南的庙会正闹得如火如荼。
锦胧耐心道:“最近蛊婆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娘亲不放心你出门。”
“所以,我大抵是没什么起名天赋,”柳染堤惆怅道,“就连现在这个名也……”
她像小兔一样圈住她的颈子,甜声甜气道:“娘亲娘亲!我找到那个题字的人了!”
两人大眼瞪大眼,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半晌后,柳染堤先开了口。
“当然,”锦娇洋洋得意,将小纸条抽出来,“我比对过字迹了,一模一样,不会有错!”
只属于她,属于现在站在她身边,正拿她当暖手炉用的这个人。
桌面上摊开一摞摞发黄的旧账册,足有半人高,墨迹褪得有些灰,泛黄的纸页在指下哗啦作响。
今日的锦大小姐,比昨日宴席收敛了不少,头上的步摇、璎珞少了大半,只在颈侧挂着一串粉珠,衬得皮肤透亮白嫩。
锦胧冷笑一声,攥紧红纸,将其在掌心捏皱、捏碎,随手一团,丢进身旁的火盆里。
灰烬在夜色里飘啊,飘,穿过寂静的小巷,越过河桥与牌坊,最终被另一头的喧嚣热浪接住。
柳染堤挽着她的臂弯,又靠在她肩上,脸颊软软的,被硬骨挤出一点肉。
起名小白也就罢了,给小狗起名“小狗”,真的没问题吗。
“人呢?!”锦娇气呼呼地跺脚,扯锦影的袖子,“她去哪儿了?”
那些册子像一堵墙,将一向温婉、得体、大气、从容的母亲衬得有些陌生。
沉甸甸的银锭“当啷”一声落进去,铜罐都被砸得往下一沉。
只不过,已经没人会这么喊她了。
她死去太久了,喜怒哀乐、贪嗔痴念都被蛊毒与仇恨啮噬干净,只剩一副尚能被人驱使的身壳。
宽大灰布披在肩上,衣褶极轻地起伏,不知是死时咽不下的那一口怨气,亦或是蛊虫贴着骨节爬过时的带动。
外头锣鼓喧天、喝彩四起,鼓点声愈发急促。
台上将有好戏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