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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76 章   落英红 3(大修,增加1k5字)


    惊刃算是发现了。


    她的现任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事没事,特别喜欢用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来为难她。


    若是之前,大抵会是“你觉得你现任主子好还是前任主子好”,“你喜欢容雅还是喜欢我”,到了现在,问题又开始朝着另外一个方向乱飞。


    榆木脑袋经过这么多天的敲打,虽是裂了一条小缝,但面临太过困难的问题,还是容易一下子卡住。


    “得心应手倒不至于……”


    惊刃思考良久,才小心翼翼道:“不过或许,应该是有些进步的?”


    很遗憾,她的绞尽脑汁没有用,柳染堤一下便黑了脸,紧接着,那花里胡哨的胭脂色小册子便敲在了她头上。


    没用力,软绵绵的。


    “你还得意上了?”柳染堤凶巴巴道,“我瞧着你是得了点甜头,就越发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惊刃赶紧闭嘴,乖乖低下头。


    今日的主子不知是在生闷气,还是心里装着事,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拉她上榻。


    惊刃沐浴完回房时,便见柳染堤裹着被褥,缩在榻边角落里,似乎是睡着了。


    糯米正趴在她身侧,摇晃着长长的尾巴,用爪子去扒拉柳染堤的被角。


    “糯米,不可以。”


    惊刃轻声说着,小心地将糯米抬起来。


    她的声音破了这一刻的寂静,略显刺耳。几道目光齐齐投过来,落在她与柳染堤之间。


    镇石归位,三股力量再度纠缠如一,山风依旧,林声如常,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蛊林之外,山风呼啸。云从山腰横切而过,远处重峦已被一层沉重的薄雾吞没。


    咦?


    此时此间,天与地都被抹成一块灰白的铁,辨不出此身应在何处。


    蛊林深处积压多年的浊息趁势涌出,浓浓白雾从裂口深处翻滚,带着一股陈旧到发黏的腐朽气息。


    吃的住的都挺好,惊刃心想,就是床榻实在是太软了,一躺上去就往下陷,她不太习惯,不过主子倒是很喜欢的样子。


    银票在她指间铺开,银光流泻,将无字诏一隅映得亮亮堂堂。


    只见炊房里,一名婶子正熬着汤,汤香氤氲,里头浮着红枣、灵芝片以及黄芪,瞧着像是用来安神助眠的汤剂。


    “若您介意属下触碰您,我这里也备有红绳,可以缠在您的腕骨间,牵着走便是,不用脏污到您的手。”


    究竟是近日新布,好将她们二人困死其中,还是本就藏在蛊林之中,恰巧将两人关了进来?


    “柳贵客真大方,”暗蔻啧啧赞叹,“不愧是砸下两万银子,将你带走的人。”


    她一字一顿道:“届时为顾全大局,我们只能将封阵彻底封死,断尽一切祸患外泄之机。”


    惊刃端着汤来到齐昭衡的房门外。门里灯火未熄,隐隐传来低而压抑的一串咳声。


    齐昭衡勉强笑了笑:“多谢。”


    惊刃道:“主子给的。”


    为什么蛊林中会有一道落霞宫的心阵?是落宴安亲手布下,还是另有其人偷用了落霞宫的路数?


    她将桌上散乱的卷宗略略收拢,空出一角,道:“劳烦了,将汤放在这里便可。我一会儿再喝。”


    她软声道:“小刺客,都靠你了。”


    柳染堤一抬手,指骨虚压在苍迟岳腕上,力道不重,却硬生生制住了她的动作。


    她闪身进了一座老旧的戏楼。


    “为什么林中会有幻阵?”柳染堤蹙了蹙眉,“我生平最害怕的,便是这种惑乱心神的阵法。”


    刚走到天衡台山门前,她忽而顿住。在怀里翻了翻,从里头挑出了一副人皮面具。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被白雾迅速吞没,封印随之在她们身后闭合。


    “我问过,两位都说住得舒心,”惊刃道,“您放心好了。”


    齐昭衡垂着头,她摩挲着眉梢,目光掠过层叠卷宗,慢慢地,转到案几那一张画像上。


    柳染堤立在阵前,外袍被风拂得猎猎作响。她连眼皮都没抬,只道:“所以呢?”


    惊刃敛气凝神,细察四方气机流转,心知这绝非常见的困步迷阵,瞧着,倒更像是落霞宫一脉最擅的“心法幻阵”。


    三家宗门与两名武林盟主齐聚于林外的荒坪之上,旌旗猎猎,肃然而立。


    柳染堤虽是走在她前头,但刚进入封阵后,便候在林缘,没有再前进一步。


    而在那堆卷宗边缘,摆着一副画像。


    根本分不出东南西北。


    紧接着,惊刃火速将亵衣换下,套上黑衣,将匕首、药囊、细绳、袖箭一样样塞进腰侧与袖口。


    几日之后。


    惊刃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叠银票来,淡声道:“我点给你。”


    画像上,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扎着高马尾的小姑娘,正把一个肉乎乎的小妹妹高高举起。


    灯火深,夜色浅。


    两人刚才路过的一株枯树,此刻竟又出现在前方,枝桠的折痕一模一样;


    柳染堤平淡道:“劳烦有话直说。”


    惊刃:“……”


    不多时。


    糯米眨眨眼睛,无辜地看着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她的鼻尖,道:“喵。”


    惊刃抱着一大堆东西离开无字诏。


    林缘之下,是一片看不见的铁牢,铁桩深扎泥石,铁链自山腹蜿蜒而出,将阵眼与四方石桩连成一体。


    不远处那块长满暗绿苔藓的石头,也似乎第三次从眼前掠过。


    林外青碑成阵,按方位而立,碑与碑之间以红绫相连,缠绕上林缘的枝桠。


    主子说我可爱,这是什么意思?惊刃耳尖更热了,她有点迷糊,被柳染堤半拖半带往前走。


    她神色未变,面对着众人,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可以,两日足够了。”


    此阵以嶂云庄的机关锁住地脉,苍岳剑府的碑石镇住逸散的瘴气,与落霞宫的魂灯来定住逃逸的蛊虫,将其拘在阵中。


    齐昭衡扶着额,笔忽而一顿,瞧见了端着汤的惊刃。


    雕栏、飞檐、青瓦在足尖一晃而过,衣袂扬起,最后一个纵跃,她撞入一轮圆月中,被粼粼银光拥了个满怀。


    惊刃刚踏入蛊林,脚下立刻一陷。


    “无碍,小毛病罢了。”


    与外头干燥的山土全然不同,脚下的土壤黏腻、湿软,靴底陷进去,仿佛踩在一层腐烂的血肉之上。


    惊刃正低头察看泥土,被柳染堤突然一下抱住,耳尖泛红:“主子,怎么了?”


    很快,笑意又轻轻褪去。


    她眼底是晦暗的恶意。


    阵法将启之际,众人心弦俱紧。


    ……


    惊刃自豪道:“自然,我家主子当然是极好的。”


    婶子勺起一勺吹了吹,忽而听见门扉响动,见是阿灵,又惊又喜道:“阿灵!你来得正好。”


    惊刃亦紧跟着踏入。


    白雾滚滚而动,从四面合拢,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就连柳染堤挽着她的手臂,都仿佛隔了一层水雾,虚虚缈缈。


    惊刃抬手摸了摸脸上紧贴的“阿灵”面具,悄悄扒开一块瓦片往下瞧。


    惊刃推门而入。


    只是没走两步,惊刃忽然停下。


    “你去忙吧。”她摆摆手,惊刃便也恭敬地躬身,而后快步退出了书房。


    开门,关门。


    无字诏分部里,灯火摇曳,隐约能听见上方戏楼里传来的丝竹鼓点。


    她大概是听懂了…吧?


    齐昭衡一直沉默着,望向柳染堤的目光里有忧虑,也有一丝期许。她指间一动,抬手作了个令。


    虽说这一大笔钱都是从嶂云庄钱库里顺走的,但既然已经到了主子怀里,那自然便是主子的东西了。


    容寒山眼角狠狠一跳,她本还指望对方至少露出一丝犹豫,她也能顺势再嘲讽上几句,谁知这人接得竟这样干净利落。


    柳染堤皱眉:“怎么了?”


    “容寒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苍迟岳火冒三丈,剑眉倒竖,一步踏出。


    她开口道:“虽说我们三家同意打开封阵,但盟主说得没错:若蛊母脱困,后果不堪设想。”


    柳染堤头也不回,一步迈入其中。


    “不可以打扰到主子休息,”惊刃垂下头,与糯米对视,“知道吗?”


    高杆林立,朱红的经幡自杆顶垂至半腰,幡间悬着一串串铜铃,随风翻卷,叮铃作响。


    “阿灵,这两日柳姑娘,惊刃姑娘二位住得可还好?吃食方面可还习惯?”


    有了银子,一切事宜都变得顺当。暗蔻挥手唤来同僚,两人去库房翻找,将单上的解毒草、迷香囊、消瘴丸等等物件全都拿了过来。


    “为主子效劳是我的职责,”惊刃踌躇道,“只是,幻阵里面错综复杂,为了防止走散,您必须得牵着属下的手。”


    而其“心阵”更是狡狯不过,以惧、伤、妄、怨、嗔、恨为引,借念成形,越是心绪纷杂之人,便越容易被囚困其中,在阵中兜转不休,再也走不出来。


    惊刃想着,将糯米放回软垫里。


    她看着画像上两个明媚、可爱的女孩,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暗蔻目瞪口呆,道:“咱们天天打欠条,连买个肉馕都要赊账的影煞大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说着,她忽而又抵上唇边,再次沙声咳了咳,放下手时,掌心中溅了些星星点点的血迹。


    “唉,”齐昭衡叹口气,眼底满是疲色,“她们远道而来,又肩承如此大任,能让她们安稳些,我也算心安一分。”


    她犹豫片刻,道:“不知主子是否擅长应对心法、迷阵、幻阵之类?若您需要,属下可以带您出去。”


    -


    “咔嗒”响动,暗门开启,甬道幽深,很快,一扇青铜门在尽头缓缓开启。


    她将汤舀进玉瓷汤盅,递给惊刃道:“这是齐夫人让熬的,劳烦你给掌门送去。”


    “三宗缄阵”,乃是众人当初迫不得已,为封锁蛊林而设下的死阵。


    她眼巴巴等着惊刃走进来,一步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小刺客,小刺客。”


    惊刃欠身行礼,柔声道:“掌门,还是趁热喝为好。若放凉了,汤性便散了,对身子不大有益。”


    她咬了咬牙,心里暗骂了一句“疯子”,袖下一紧,便退回三宗之间,与苍迟岳隔着一线站定。


    暗蔻掂着她递来的那张列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扫了两眼,指尖一转,便将单子推回去:“影煞大人,上回欠账还悬着呢。”


    容寒山接着道:“蛊林封阵维系着周边数十里百姓的安危,我们愿意为你开阵,可是担着极大的风险。”


    她皱眉低头。


    容寒山忽然清了清嗓子,抱起手臂,往前走了一步:“柳姑娘。”


    两姐妹脸颊贴在一起,肉都挤出来一点,正朝着画外的娘亲笑得灿烂。


    不同于三宗缄阵的另外两家,落霞宫的阵法之道独辟蹊径,不重形、而重意。


    得令之后,剑阵、机关、符箓三股力量同时催动,交织错落,于一处镇石旁,缓缓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她伸手就要去拎容寒山的衣领,肩头轻甲交叠,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暴躁的轻响。


    惊刃没有立刻回答。她凝神打量四周,将心底的猜测一寸寸落到实处。


    容寒山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噎得胸口一堵,索性挑明了来意:“开阵可以,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期限。”


    齐昭衡伏案书写,白日里束得一丝不乱的青丝,此刻已散落几缕,垂在面前,遮住眼下的青黑与憔悴。


    惊刃将她护了护,低声道:“主子,我们似乎进了一个幻阵里。”


    惊刃落在一株高树之巅,继续沿山势疾步而下,不多时,来到天衡台附近的镇落。


    四周白雾翻涌,树影模糊,连近处的树干都看不清形貌,只能隐约看见一些扭曲的轮廓。


    “你应当明白,若你们不能如期归来,便证明林中凶险远超先前所料。


    柳染堤一顿,“幻阵?可明明——”她话到一半忽然改口,“那现在怎么办?”


    风向早已乱了,


    “两日,如何?”


    穿着蓝色锦衣、脚步轻快的天衡台门徒“阿灵”,跳上了天衡台的屋檐。


    惊刃心念飞转,眉心压得更紧。


    封阵精巧,庞大,三者合缄,环环相扣,一宗不得妄动,否则阵法即刻崩毁。


    原本团成球的小猫,被她一提,变成长手长脚的一条,转而被惊刃抱在怀里,揉了揉头。


    她一手压着额心,另一手握笔,字迹却时常停顿,好似心力已竭。


    容寒山抬了抬眼,目光掠过垂着头的落宴安,与站在她身侧的玉无垢,而后落在神色稍有疑惑的齐昭衡身上。


    四下寂然无声,鸟不鸣,虫不啾,连树叶摩挲之声都不曾响起。


    柳染堤沉默了一会。


    此阵又是何时设下的?


    屋内的烛光昏黄而疲惫,桌上堆着厚厚的好几摞卷宗,将案几几乎铺满。


    “掌门,您还是得多注意身子,”惊刃道,“这般日夜操劳,如何吃得消?”


    “没什么,”柳染堤道,“我瞧着你,越瞧着越喜欢,越瞧越可爱,就是想挽着你走。”


    “有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此行给你两日为限。若两日内你与影煞未归,我们将重新封死蛊林。”


    不过三息,人已经不见了。


    齐昭衡道:“若是她们有什么需求,尽力满足便是,若拿不定主意,可以直接来问我。”


    她忽而捏住惊刃的手,拇指滑入掌心,掐了掐她:“小刺客,你嘀咕什么呢?我俩谁跟谁,这都快熟透了。”


    说着,柳染堤靠得更近。


    她温热、柔软,一点点往她怀里挤:“我现在正挽着你,整个人就差没挂你身上了,你还问我介不介意?”


    惊刃小声道:“我、我就问问……”


    第 77 章   落英红 4


    阵法之外,符光在镇石与剑柱间缓缓流转,时明时灭。


    仿佛一只半阖的眼睛。


    齐椒歌抱着糯米,眼看着柳染堤与惊刃的身影被白雾吞没。


    在两人彻底进去之后,阵口瞬息闭合,合缄如初,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糯米眼瞧着惊刃不见了,委屈巴巴地“喵”了好几声,开始狂挠齐椒歌的衣领,还扭动着想要跳下来,被她慌忙地按住了。


    “糯米,听话。”齐椒歌揉了揉猫咪,又伸手去拽齐昭衡的袖角,小声道,“那、那个。”


    齐昭衡道:“宝宝,怎么了?”


    “娘亲,”齐椒歌嘟囔道,“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齐昭衡近几日都没睡好,一沾枕就被梦魇拖下去,梦里尽是血光、哭声、断剑,醒来时冷汗涔涔,心跳如鼓。


    此刻她眼下泛着青,神色隐隐透出几分疲惫,却仍俯身摸了摸女儿的头,指腹在她鬓边一理。


    “椒歌,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她温柔地安抚道。


    “我也不知道,”齐椒歌抱紧了怀里的糯米,“就是觉得怪怪的。”


    她望着那道裂缝消失的位置,道:“影煞大人她们进去后,那阵口闭得太快了。”


    “简直就像是,有人早早掐好了点,等着她们踩进去一样。”


    她担忧地望着自己,捧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轻声道:“主子,您别怕,那些都只是幻象,都是假的。”


    柳染堤垂了垂眉,没说话。


    惊刃终于将她剥开,直接捧住柳染堤的脸,而后将自己向前送了一寸。


    “什…什么?”柳染堤睁大了眼,她喃喃着,唇色褪得飞快,脸一下白得可怖,额角轻微地跳着。


    青傩母的头颅砸在地上,面具上那抹笑意还未来得及收回,整个身影便化成大片黑雾,翻卷着散开。


    落宴安垂着头,将袖口悄悄一拢,借着宽大的衣袖,掩住了缠绕着几道红绫的手。


    此刻她正毫不客气,指着容寒山的鼻子呵斥道:“你心肠也太毒了!”


    苍迟岳猛地踏前一步,镇山剑已然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杀气从一寸冷光里溢出来:


    惊刃说着,就要去解自己身上的外袍,“您若不介意的话,先披着属下的?”


    只不过,心阵可不知怜悯、不知踌躇,越是见人心浮动,便越会趁势紧逼。


    容寒山睨她一眼,也是识相地闭了嘴,向后退了半步。


    惊刃回头看她,柳染堤闭了闭眼睛,生生压下惧意,向自己勉强挤出个笑来。


    ……


    “主子,我们已经在此处兜了接近十个圈。”


    这下好了。


    柳染堤:“小刺客,且不说我们还困在蛊林里,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人家是在背后讲我的坏话,你不知道是谁骂的、骂了什么,也不知清楚她人在哪儿,你想怎么杀?”


    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她烂在泥里不好吗?为什么非得翻出来?


    她左右一望,将身侧正低头掰树枝研究的惊刃揪了过来。


    那一瞬,惊刃指尖颤了一下。


    那只被红绸缠住的树枝,在远处隐约若有若无,提醒她们,自己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青傩面具森然狰狞,裂口处永远是那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主子!”惊刃咬了咬牙,也顾不得自己的行为失礼不失礼了,伸手去掰柳染堤捂着脸的手。


    惊刃没有迟疑,脱口而出:“需要属下去杀了那人吗?”


    柳染堤揪住惊刃的衣袖,整个人往她身后藏去,额头抵上她的肩背,把脸慢慢地埋进去。


    第一道幻象出现时,柳染堤只是呼吸一顿。


    惊刃见她目光终于落定,这才松了口气,总觉得自己这么做太过失礼,松开她。


    惊刃吼道,“主子,看着我!”


    “等等,二位等等!”


    柳染堤根本听不见,她死死捂着脸,心弦早已绷至极点,只要再多拉一寸,便会即刻崩断。


    惊刃还跟她举例:“之前容雅命我去刺杀您,也就是天下第一,当时也是无名无姓,无画可辨、无迹可循。”


    “你唤我…什么?”柳染堤的目光一点点聚拢,呆呆地看着惊刃。


    柳染堤忽而打了个寒颤。


    两人额心相抵,柳染堤那湿漉漉的,被薄汗浸透的额贴上来,她怔住,长睫也跟着颤了颤。


    柳染堤一直跟在她身后。


    紧接着,是林中怪异的低语声,时远时近,似有人在窃笑、在哭泣、又在低声咒骂。


    幻象一幕接着一幕。


    “可好?”


    她垂眼,见柳染堤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一点薄茧也无。


    她张着嘴,竭力呼吸着。


    她们绕过去,走远了。


    柳染堤一时有些恍神,依稀记得惊刃似乎说过不止一次这句话,而每次在最后,她都会将自己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她颇为强硬地,一根接着一根掰开了柳染堤捂脸的指,掰正她的面庞,一遍又一遍地唤道:“主子,主子!”


    红绸在雾气里被浸潮,愈发鲜明,似是这片灰白天地里唯一一点还活着的颜色。


    “等…等等……”柳染堤弓着身,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十指按着额心与眼眶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原本只是打算规矩一些,像护送贵人那样,掌心略略托着对方的指节即可。


    惊刃四望一圈,确认好起始的位置,这才回身,伸手去牵柳染堤。


    柳染堤捏捏她的肩膀,道:“你废这么大劲,千里迢迢寻到我,寻到了又不珍惜。”


    “主子,我们别走了,”惊刃扶住她臂弯,忧心道,“先寻个地方,暂且歇一歇。”


    齐昭衡:“?!”


    惊刃能感觉到,柳染堤握着自己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两人相握时,指节一勾,好似在一块极细腻的绸上划过。


    柳染堤却突然抬起手,反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将惊刃的触碰牢牢按住,不许她离开,也不许她松开哪怕半分。


    柳染堤毫无反应,瞳孔之中灰败一片,全是惊惧与深深的悲恸,她无枝可依,无处可去,根本看不到眼前之人。


    苍迟岳喉咙里那口气闷得难受,却也只得长长吐出一口,道:“罢了,我收手就是。”


    ——姓柳的,你好大的胆子,非要往这口棺材里跳。


    惊刃老神在在道:“无碍,可以先排查一遍,选几个最可疑的绑起来审讯逼供。”


    她望向被镇石所压制,幽暗涌动的白雾,内心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柳染堤慢慢回过神来。


    她说这话时,下颌微抬,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自知的小骄傲和小自豪。


    很瓷实,该软的地方也很软,好抱。要是没有绑一堆暗器就好了。


    随着两人继续往前,心法幻阵的“耐心”开始渐渐磨尽。


    惊刃手上有很多薄茧,还有许多道愈合的伤痕,摩过她皮肤时,总会有一点粗糙的触感,轻轻的,痒痒的,令人觉得安心。


    是啊,都是假的。


    “主子,您好些了么?”惊刃见她渐渐平复下来,连忙询问道。


    她在位时镇过几场大乱,武功也是高深莫测,各家宗门不论明里暗里如何,提起“玉盟主”,终究要低一低头,放下傲气。


    “别…别碰我!”柳染堤眼眶都红了,蒙着一层水雾,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整个人往后退去,背脊“嘭”地撞到一截树干。


    “林中危机四伏,九死一生,你却只给两日期限,还不许旁人入内相助,分明就是想借刀杀人!”


    苍迟岳怒斥道:“你若真有这般觉悟,大可以自己进去,与蛊母同归于尽!”


    惊刃想着。


    她连忙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旌旗下,容寒山与苍迟岳两人一左一右,正狠狠瞪着对方,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的架势。


    沉默间,惊刃悄悄将枯枝折下来一条,又绑上一条鲜艳红绸,用以标识方向。


    她眼里的不过是青傩母、惊狐、惊雀,不知是生还是死的生母,还有不少林林总总她曾杀过的人;


    柳叶抚过她小小的,肉乎乎的面颊,又抚过她那尚且青涩的,含着一丝稚气的少年人的脸庞,带走额间因练剑而渗出的细汗,又垂回水面,点开一圈涟漪。


    惊刃反手一挥,将那最后一道黑影彻底斩碎。她几乎是一步跨回柳染堤身侧,转身跪到她面前。


    寒光一闪而过。


    那动作极轻,却似在剑脊上落了一块千斤巨石。剑身铮鸣一顿,寒意被生生压回鞘中。


    她下意识收着力道,小心地回握,握得不重,却是牢的。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旁侧、未曾开口的玉无垢也缓缓迈步上前。


    再往后,又有人影从雾中踉跄而出。


    她掌心软得过分,触感细腻,柔滑,就这么绵绵地贴着她,严丝合缝,指缝间全是她的温度。


    她重新站回先前那株老树下,像方才从未借着混乱,靠近过阵沿半步。


    惊刃放缓了一点脚步,低声道,“您小心些,幻象应该马上就要出现了。”


    朦胧之间,柳染堤听见有人在唤她,那人唤的是什么,哪一个名字?她听不清,声音像隔着江岸而来,一下近,一下远。


    怎么来来回回就这几个,能不能换换。


    耳边一片钝响,嗡鸣不断。


    柳染堤:“…………”


    “怪了,我忽然有点冷。”柳染堤说着,理直气壮地揽过她的腰。


    惊刃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样貌,身后的柳染堤全身一颤,指骨猛地收紧。


    她语气温和:“苍掌门,请收剑罢。”


    惊刃一怔,连忙转身扶住她。


    惊刃面无表情,甚至连眉都没动一下,长青出鞘。


    惊刃:“…………”


    -


    这些细微、却也真实的触碰,将柳染堤一点一点拽回这具身体里。


    到第三道、第四道之后,她已经没办法再去直视那一道道雾散前的残影,只是一味地往惊刃这边靠。


    总叫惊刃担心自己指骨上的硬茧,会不会在这层云锦上勾出一绺细丝来。


    “十九。”青傩母负手而立,缓缓唤她的旧名,“过来。”


    容寒山脸色一沉,“我不过是顾全大局罢了,比起让蛊母出林为祸一方,将两人困于林中才是上策。”


    惊刃抬了抬眼,见到一张戴着青铜傩面的身影从雾中浮现。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呼吸扑在惊刃后颈,暖得发烫,口中喃喃着:“别…别……”


    一开始,心法幻阵还算“规矩”。


    惊刃极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她。


    幻影被斩开的那一刹那,血水四溅,转瞬就化作黑雾,坍塌在地。


    谁知柳染堤却不依她这个规矩,十指一合,将她的手牢牢握住。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齐昭衡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她们之间,一手拉一个,一手挡一个。


    白雾翻涌。


    好似压在胸口,那块沉了七年的石头被人用力按进泥里,再也翻不起浪。


    “不用了,”柳染堤按住她的衣襟,“应该是有人在背后骂我,偷偷地说我坏话。”


    白雾之中,模糊不清的黑色影子倏地闪过,一道接着一道;


    “你自己不敢进,便叫旁人替你送死,算盘打得倒是心安理得,你配‘顾全大局’四个字?”


    惊刃捧着她,指节在她颊畔略略用力,微硬的指骨嵌进面颊,软肉漏出来一点,红扑扑的,湿绵又滚烫。


    第一道“人影”终于成形。


    “主子,冷静些!”


    “姓容的,你少拿什么大局来压我!”


    玉无垢环视一圈,目光在两人之间掠过,并不凌厉,却叫人不由自主地避开锋芒:


    你那就和那个该死的、叛主的影煞一起,生生困死在这片林子里吧!


    苍迟岳的袍袖已被撸起,露出一截练得结实的手臂,上头黑痂斑驳,皆是蛊毒侵蚀所留下来的痕迹。


    她虽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敢躲了,小声道:“好…好像是有些冷。”


    “属下也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人地查,硬是从无数条线里,寻到了您的所在。”


    柳染堤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齐椒歌指向远方,道:“先等等……你看,苍掌门和容庄主好像要打起来了诶。”


    先是急促、短促的喘息,紧接着气息开始断续,她只能一下一下抽气,喉间溢出暗哑的破声。


    温热的掌心里渗出一点汗,湿湿的,却也黏黏地贴得更牢。


    她唉声叹气:“我只是让你亲我一口,再褪个衣裳,上榻任我玩弄而已,次次都是难于登天,真是过分。”


    “不、不要!!”


    玉无垢抬手,指尖按在苍迟岳尚未完全出鞘的剑背上,定住了她的动作。


    “苍掌门顾及着二位姑娘,容庄主则忧虑蛊母为祸,二位皆是有心之人。”


    柳染堤:“……”


    她仍是一身素净衣衫,无金玉累身,腰间只系一根长带,环着一柄样式朴素的佩剑。


    被紧紧抱着,带着一点疼意的感觉。


    她嘶哑道。


    惊刃连看都没看一眼,淡淡地踩过那团尚未散尽的黑气,带着柳染堤继续往前走。


    紧接着——


    她又望见那一重又一重的长廊,廊檐下挂着好多风铃,在风中轻轻地摇,叮铃,叮铃;她又望见那依着溪畔而生的杨柳,那百层的,千层的柳,在风中柔柔地拂,沿河堤一路向下,绿意重重,庭院深深。


    她苦口婆心地劝:“柳姑娘二人既已进阵,我们眼下最要紧之事,是盯紧阵法流转变化,而非互相指责。”


    “如此各退一步,”


    四周的景象看着十分寻常,不过是树木、苔石、枯藤。枯叶黏在靴底,踩下去会闷闷地作响。


    第二个“人”显现时,她在惊刃掌心里的手骤然攥紧,攥了好久,才慢慢地松开。


    柳染堤小声道:“又回来了。”


    容寒山心道。


    她环起双臂,目光略偏一寸,只见落宴安已从阵法旁悄悄退开。


    整个阵法蛰伏许久,等的就是人心间这一点将崩未崩的缺口。一旦嗅出裂缝,幻象便会一波接一波地压上来,绝不会因人的踟蹰而稍作停歇。


    齐昭衡心口一紧,她面上保持着平静,正欲开口安慰,却听齐椒歌又“咦”了一声。


    下一瞬,惊刃的剑已从她们两人胸前横斩而过。


    -


    又走了数十步,雾气散去,这回出现的是惊狐与惊雀。


    风向慢慢乱了,冷风从四面八方一齐吹来,吹得白雾一层一层堆叠,东南西北全失了准。


    玉无垢虽是因蛊林之事,自行请辞了武林盟主一位,但众多门派对她的敬与尊并未减少半分。


    而柳染堤究竟看到了什么,她不得而知。但想来,应该是什么极动摇心神的东西。


    柳染堤面色惨白,身形摇晃,膝盖一软,整个人沉沉地跪在泥里。


    她伸手去握柳染堤的手腕,被她冰冷的皮肤吓了一跳,厉声道:“主子,不要被幻象影响了心神,那些全是假的!”


    再抬头,那株枯树又出现在面前,又一转头,苔石仍旧呆在不远处。


    心法幻阵各自为局,阵里所见皆从心生,也就是说,每个人见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这才刚过去半柱香!


    她很喜欢这种……


    经过多日敲打,惊刃好歹算是习惯了时不时就贴过来,将她当做个趁手暖炉的主子。


    “柳染堤!别想了!!”


    两人浑身是伤,黑衣上血迹斑斑,一边咳血,一边伸手朝她嘶声道:“十…十九……”


    这都行。


    柳染堤心想。


    到最后,她甚至连气音都发不全,喉腔里好似灌满了沙,塞满了烧红的烙铁,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点嘶嘶的沙声。


    惊刃道:“心法幻阵运转自有轨迹,我们如今还在外圈,只能先依着它的规矩走。”


    又一道人影从雾中被扯了出来。


    应该是得手了。


    “牺牲两个人,与牺牲满山满谷的人,孰轻孰重,苍掌门难道还分不清?”


    她的生母披头散发,眼底满是血丝,她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婴儿,一边哭喊她的小名,一边朝她扑来。


    惊刃只是一个愣神,就被柳染堤猛地一推,挣脱开她的手,踉跄后退。


    她一剑砍掉生母的头,踩过四溢的雾气,顺便在心里把这阵法的边界粗粗勾了一圈。


    惊刃一下子怔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她:“主子?”


    柳染堤偏过脸,将自己藏进她的手里,唇瓣触碰过骨节,呼气团在惊刃掌心,湿湿暖暖。


    她嗓音哑哑的,像一只受伤的,窝在怀里撒娇的小猫,委屈得一塌糊涂:“小刺客,那些幻象实在是可恶。”


    “我好难过,我不开心了,怎么办?”


    柳染堤软声道:“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快点来哄一哄我,知道该怎么做不?”


    第 78 章   落英红 5


    虽然惊刃经常被各种各样的人骂脑子不好,不过,她的记忆力倒是很好。


    主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她全都牢牢记在心里,连带着主子要求的那几条“哄她”的法子,她也是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记得是一回事,真要让惊刃去做,她还是有点小别扭的。


    至于别扭在哪里,她自己也说不清。


    于是柳染堤便懒洋洋地看着,看惊刃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极小心地,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惊刃刚挪了一点,柳染堤便捧着下颌,冲她灿烂一笑,把小刺客吓得又赶紧往回缩。


    “您笑什么?”


    惊刃小声道。


    “怎么,你还问上我了?”柳染堤道,“我就爱笑,我还爱冲着你笑,你要是亲我一口,我能笑得更开心。”


    惊刃耳根微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染堤越看她越觉得好玩,继续耐心地等着,看这一颗榆木脑袋究竟开窍了多少,能做到什么地步。


    果不其然,惊刃捏着衣角,来来回回好几遍,终于在沉默里挤出一句:“主子……”


    “您可以,闭一下眼睛吗?”


    柳染堤依旧托着下颌,笑盈盈的:“怎么,想暗杀我,还是想偷亲我?”


    惊刃嘴唇动了动,眼神乱了一瞬,低声道:“求您了,就闭一下。我说之前,都先不要睁开可以么?”


    柳染堤眨了眨眼,道:“我让你亲我,你纠结半天,就只亲了一下额头?”


    柳染堤诧异道:“小刺客,我睡着了?”


    “我可是诚心诚意,非常郑重,非常庄严地烙下的,跟你这一下轻描淡写的可不一样。”


    -


    惊刃纠结道:“可……”


    第二天还在那蹲。


    雾气仍在,只是淡了许多。原先糊在眼前的白,此刻只剩隐隐绰绰的一层。


    “哦,”柳染堤像是这才想起这桩事,又冲她一笑,“不好意思,方才忘了。”


    只见惊刃摸出一包又一包,一瓶又一瓶,从怀中、袖中、腰间暗格里,竟接连拿出十七种不同的解毒草与解毒药方。


    惊刃捂着唯一没放暗器那一小块软肉,道:“那…那除此之外,属下还真没什么惧怕之物。”


    柳染堤搂着她,不知不觉地便放松下来,甚至生出几分困倦,头慢慢垂低,最终靠在她肩上。


    “难道……”


    惊刃道:“对,那二十八个人应该都被困在蛊林的深处,得往里继续走才行。”


    惊刃努力回忆:“属下只记得,四十九障时,面前忽然出现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黑影,拿着一柄一模一样的刀。”


    柳染堤倒也不客气,将外袍往自己身上套了套,整个人缩进那一小团温暖里。


    “属下后来才知道,”惊刃道,“惊雀卡在四十九障,被‘伪我’质问得几近崩溃;惊狐则堵在七十一障,被‘心魔’缠了足足七日。”


    柳染堤顺势往她怀里一沉,抬手环上惊刃的脖颈,窝在她怀里。


    她道:“那才不是亲,那是烙下家徽,是家徽。懂么?”


    柳染堤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暗卫烙下家徽,要么用烧红的烙铁贴上肌肤,要么以针沾墨,刺入皮下;再不济,亦有刀刻、毒药、血契种种法子。


    仿佛永无止境。


    柳染堤心中一软,也不再逗她:“好吧好吧,那我勉为其难配合你一次。”


    柳染堤脑袋轻飘飘的,她使劲晃了晃头,才把快要合上的眼皮勉强撑起一点。


    柳染堤感觉自己家里像是进了个笨贼,趁着她‘睡着’,正在蹑手蹑脚地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


    柳染堤起初还强撑着睁眼,可雾中那些面孔、声音都太过熟悉,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


    “真没有。”惊刃摇头。


    “属下也听不懂。”惊刃老老实实道,“就直接把她砍了。阵法便开了个口,属下就过去了。”


    她披头散发,双目无神,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屋檐下,望着一颗蘑菇自言自语,一会哭一会笑,谁叫都不应。


    偶尔剑势猛了些,那心跳会在胸腔里震得重一点;又会很快归于平稳。


    柳染堤:“……”


    她环顾四周,用靴尖碾了碾地面:“我们方才一直在阵法里兜圈,现在还在蛊林外围吧?”


    高高低低的古树静静立着,枝叶之间无风无响,连虫鸣都绝迹,只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意。


    小刺客难得求人,求得小心又认真。


    小刺客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神慌乱得不知往哪儿放。


    惊刃又想。


    主子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按理说,若真有蛊毒存在,两人身上早该有些许异样。可她们至今神智清明,气息如常,毫无中毒迹象。


    一点很轻、很软的触感,像一小团湿润的云,唇瓣带着凉意,柔柔地压上来,又匆匆离开。


    惊刃下意识吸了口气,她嗅到潮湿的腐叶、陈木与湿泥,还有柳染堤衣袖间的一点冷香。


    柳染堤:“……”


    到后来,柳染堤干脆闭上眼,抬起手,将耳朵死死捂住,缩进惊刃的怀里不动,把自己藏了起来。


    柳染堤熟练地寻到她腰间软处,熟悉地掐了她一把:“笨蛋,又在说什么呢?”


    榆木脑袋绞尽脑汁想了想,又道,“唯一害怕的,大概就是您会厌恶我罢。”


    惊刃只能认栽,左右她不管是有理还是没理,都是说不过主子的。


    “害怕您会有一天会觉得我碍事,或是觉得我不够好,把我退回无字诏里去。”


    惊刃犹豫片刻,抬手在自己额心碰了碰,“您最初…第一次亲我,不也是这里么?”


    惊刃摇摇头。


    惊刃答道:“不怕。”


    柳染堤幽幽地叹口气。


    惊雀则是在出来之后,她默默找了个墙角,蹲下,一蹲就是一整天。


    第三天惊刃路过,看她还蹲着,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柳染堤咬了咬唇,心中懊悔:惊刃此人瞧着太过乖巧老实,实在太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了,真可怕。


    那些凄惨的哭笑声、脚步声、剑啸声,被她隔在掌心之外。


    柳染堤嘴上“摒弃”得紧,笑意却顺着话一点一点溢出来,抬指拭去一点长睫的水汽,惨白的面色瞧着,比方才好了不少。


    她的指尖细腻,温热,顺着她的唇线,若有若无地摩挲着。


    “主子,属下不知蛊林中的毒雾、瘴气究竟是哪一类,只好把能想到的都带来了。”惊刃局促道。


    亲一亲额心便说是“家徽”的,全天下这么多人,恐怕只有她的主子会这样说,这样做。


    她略略皱眉:“属下也不知该照什么,便将她砍了,没过多久阵就散了。”


    柳染堤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还是抱着好,这样我就能看清你的脸了。”


    -


    说完,便依言闭上了眼。


    惊刃左手揽住柳染堤的腰身,右手提着长青,剑锋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道冷光。


    不知过了多久。


    柳染堤一僵:“嗯?”


    有人在摇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主子,我们出幻阵了。”


    惊刃结巴:“是…是吗。”


    柳染堤点点头,正准备站起身,没想到,忽而被惊刃给拉住了。


    惊刃又道:“至于七十一障,那个‘心魔’也是一道影子。她说属下心里有恐惧,有执念,让属下照一照。”


    惊刃背过身,蹲下去,让肩背与她齐平。


    腰侧软肉陷在惊刃掌心里,被五指压住,漏出来一点,柔得发烫。


    “她开口说话,说得还挺多。大概是什么‘你以为你是你,其实你不是你’之类的。”


    惊刃想。


    布料低劣粗糙,却被那人穿得十分暖和,仿佛她自身后环过她,将她抱进怀中。


    良久,她戳了戳惊刃,道:“小刺客,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执念在身?没有什么想起来就会惧怕的东西么?”


    “榆木脑袋,”她理了理衣襟,斜眼看向旁边的人,“你不怕冷啊?”


    眼睫落下,世间光影便淡了一层,只剩风从林隙里钻进来的声音,和不远处雾气翻涌的窸窣。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漂亮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柳染堤倏地睁开眼。


    惊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茫茫然地自言自语:“你是谁?我是我吗?她可又是她?若她非我,我亦非我,那我究竟是谁?”


    惊刃:“……?”完全没听懂。


    “主子,稍等,”惊刃道,“属下带了些东西来,或许能派上些用场。”


    她鼻尖一下红了。


    惊刃老实道:“没有。”


    “她们过了将近半月才完全恢复,之后还专门跑来问我,是如何过去这两障的。”


    话没说完,唇边被一截指尖按住。


    惊刃乖顺地转过来,她俯下身,一手扶着肩胛,另一手探到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柳染堤莫名有点不服输,又道:“那怕处呢?总要有一样罢。怕高,怕黑,怕蛇虫,怕鬼影,怕疼,怕死之类的。”


    “小刺客,”柳染堤道,“你闻一闻。”


    柳染堤陷入了沉默。


    幻影如潮水般涌来,她却丝毫不乱,每一剑都下得极稳,角度利落,剑尖准确刺入喉下、心口、眉心。


    “是,”惊刃道,“属下看您太累了,想让您休息会,便没有立刻喊醒您。”


    柳染堤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眼角的湿意。


    她沉默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自她们入阵以来,已在封阵之内逗留大半日,呼吸了不知多少回。


    “……阿嚏!”


    还没来得及抱怨,熟悉的黑袍从肩头落下,带着一点林间的潮气与惊刃身上惯有的冷香,搭在她身上。


    她诚恳道:“比起那些机关密布、暗器横飞的杀阵,属下觉得,心法幻阵要简单多了。”


    她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钝刀剖开她的胸膛,刺入她的心,翻搅着她的血肉。


    惊刃道:“无字诏的心法幻阵‘九劫八十一障’,其中有两劫,分别名为‘伪我’与‘心魔’。”


    她能感觉到惊刃的呼吸靠近了一点,靠近,又退开,犹犹豫豫的。


    柳染堤看着地上一堆瓶瓶罐罐,忍不住笑了一下:“若真有用,当年也不至于无人能闯进蛊林,让那些人生生困死在里面。”


    幻影散了又聚,聚了又生。


    自己真的很幸运。


    颜色各异,形状不一,齐齐排在柳染堤面前,像一列小小的兵阵。


    正好撞见正退开一半的惊刃。


    柳染堤见她闷声不吭,偏要继续逗她,道:“所以,我脸上、身上这么多地儿,你怎么偏挑了额头?”


    怦怦、怦怦,她只听得见惊刃的心跳,隔着衣襟,隔着肋骨,沉沉地一声接一声。


    若是让柳染堤出一本《武林十大未解之谜》,那她第一个疑问,便是惊刃到底是如何在身上藏起这么多东西的?


    主子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柳染堤盯着她后脑壳瞧了两眼,忽而道:“算了,还是抱我吧。”


    说着,她开始在怀中翻找起来。


    四周逐渐安静。


    “那两劫专攻心神,会幻化出入障者心底最深的执拗与惧念。惊狐和惊雀都说难得很,属下反而,觉得是最简单的。”


    她正觉得好笑,额心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


    柳染堤将外袍裹得更紧一点,她手一伸,道:“背我。”


    “您不是说好,等我开口才睁眼吗,”惊刃眼神飘忽,“怎么忽然就睁开了?”


    无心、无情、无执、无念,想来也是因为如此,她才能轻易地从心法幻阵里脱身吧。


    惊刃还记得,当时话痨无比,路过一棵草都能聊上几句的惊狐,从幻阵里出来之后浑浑噩噩了好几天。


    怀里的身躯柔软得不像话,像一捧新晒过的棉絮,被她打横捧着,顺着手臂的弧度往里陷。


    惊刃往手帕里倒了些清水,递过来。柳染堤接过,凉意沁上面颊,总算清醒了几分。


    风里带着腐叶的潮意,从衣摆灌到颈窝。她没防备地抖了一下,捂着脸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天天都搂着你睡觉,干什么要把你丢回去?”


    她说着,忽然便凑过来,在惊刃面颊上咬了一口:“你瞧,要是忽然想偷亲你,也很方便。”


    柳染堤坐在树根旁,刚要再说点什么,一阵冷风从林中钻过来。


    她抬眼看向惊刃,忍不住道:“小刺客,你真就一点都不害怕幻阵里那些诡异的幻象?”


    惊刃难以置信地开口。


    “没错,”柳染堤慢吞吞道,“蛊林封阵里面,根本就没有那些可怖的毒雾瘴气。”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林,沉默片刻,又道:“也可能,原先是有的。”


    只是如今,那些曾经困死二十八名少年的诡谲蛊毒,已经因为某些缘由从林中消散了。


    【又或者,她离开了。】


    第 79 章   落英红 6


    暮色四合,山林里燃起零星的篝火。


    山风顺着林脊一阵阵刮下来,火堆劈啪炸响,火星窜到半空,又被黑夜一口吞没。


    帐篷错落扎在林间空地上,营绳绷得笔直,刀枪靠在桩旁,被火光舔出一层暗红的边。


    蛊林边缘,三宗缄阵的符光明明灭灭,仿佛一张收拢的网,罩在林海之上。


    落霞宫的帐篷在靠内的位置。


    帘子放下,隔绝了大半风声,落宴安独坐在微弱的灯火旁,身前铺着一方淡黄的布幡。


    沙沙,沙沙。毫尖划过纸面,一横,一竖,一起,一勾,在布幡上勾画着阵纹。


    朱砂极浓,极艳。


    持笔的手猛地一颤,落宴安自恍惚中回神,这才发觉饱蘸朱砂的笔尖一歪,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像极了七年前,那片林子里溅得到处都是的血,在树干上、在落叶上、在那些年轻的脸上。


    落宴安呼吸一窒,慌乱地搁下笔,抓起案角的手帕便去擦拭。


    可哪怕是用力得指节泛白,那红墨却越擦越脏,越擦越深,在布幡上晕开了,洇透了,怎么也擦不掉。


    无法补救,无可挽回。


    “怎…怎么办……”落宴安没察觉到,自己死死攥紧了帕,呼吸蓦然急促起来。


    她从一开始就错了,步步是错,一错再错,早已是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泥地里不止一条血痕,有的短促,有的则拖拽得极长,深深浅浅地交叠在一起,最长的一条,自从边缘一路延伸到“心房”之中,血溅了满地,由浓变淡。


    大部分人踏入林子没几步,就被蛊毒侵入脏腑,死的死,疯的疯,只能截肢自保,或被同门半拖半背地往外抬。


    惊刃垂着眼,声音发哑,“都是我,是我拖累了您。”


    那只手顺着下颌线上移,强硬地、一点一点地,将落宴安偏开的脸转了过来。


    柳染堤轻声道。


    惊刃转过头,听见柳染堤在身侧喃喃道:“幸好小齐没有跟进来。”


    她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夜深露重,我瞧着你这处灯还亮着,”玉无垢放下帘子,“便来看看你。”


    -


    就在此时,帐篷的门帘忽而晃了晃。


    “蛊虫从她们眼里、嘴里钻出来,一层一层往外爬。她们在哭,在笑,一直在拽着我,一直问我为什么。”


    若不是为了救她,主子本不需要对白兰应下此事,也不需要为此而涉险。


    很快,她们在一处藤蔓织出的“穹顶”下,看见了一具被高高悬在半空的尸体。


    “觉得什么?”玉无垢道。


    惊刃脚步一顿。


    金银二姐为了救那个名为“镯镯”的孤女,义无反顾地闯进了蛊林,最终双双死在里面,只留下玉小妹一人,守着满堂孤儿苦苦支撑。


    惊刃俯下身,小心拨开藤条。


    惊刃自她手中接过耳坠,小心地收好,而后点了点头。


    玉无垢拇指摩挲着她的眼角,温声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吗?”


    话还没说完,脸颊被人捏了一下,柳染堤忽而凑的很近:“又开始乱想了?”


    这具骨骸栽倒在藤蔓之中,胸前的衣物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从锁骨一路裂到腹部,肋骨被生生折断了数根,露出空无一物的胸膛。


    落宴安浑身一颤,下意识将染了朱砂的手背在身后:“师姐?你怎么来了?”


    有的从腰间被藤蔓勒断;有的半身被淹在黑水与腐叶之中,只露出一截小腿与脚踝,有的骨头上遍布细小孔洞,只能从残破的衣料、纹样与佩饰,大致辨出其所属门派。


    最初入林时,路旁几乎寸步不离有白骨相伴。


    两人目光相对。


    落宴安身子猛地一僵。


    人这一生,若‘理’为骨,那情与念便是附着其上的血肉,纵使算得再明白,也敌不过心里那一寸执念。


    她的手指顺着落宴安的脸颊滑落,幽凉、缓慢,似一条游走的蛇,停在颈侧脆弱的脉搏上。


    “你只需要信我、听我、顺我,安安稳稳跟在我身侧,不必为旁事劳心,我自不会叫旁人伤你一分一毫。”


    剑穗被缠在其间,以银丝与浅蓝丝线编成,曾经如水色、如天光,亦如她主子生前那灿烂的模样。


    “还剩两个人。”


    不远处的一丛藤蔓边,她的头颅掉落在那里。白骨圆滚,眼眶空洞,静静仰着,无声看着自己的身体。


    柳染堤应了一声:“嗯?”


    这里再也看不见退路。


    柳染堤顿了顿,叹了口气:“若不能,就把她的随身玉佩与药箱带回去。”


    她小声道:“别踩到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为每个人都带走了一点小物件,或是玉佩,或是项链,或是一截已经失色的衣襟。


    地上剑痕遍布,深的浅的,纵横交错,上百道、上千道斩痕,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一处没有被剑劈到过的地方。


    惊刃点头:“好。”


    她腰侧斜挂着一柄长剑,剑鞘裂了口子,露出一点剑身,剑脊厚重,上面刻着一串清弯而雅勾的古字。


    她走了过来。


    惊刃打量着四周,蹙起了眉。


    雾气未散,柳染堤与惊刃一路行来,靴底早被露水与腐泥浸湿。


    惊刃应了声,将散落一地的药瓶、药材一件件拾起,又用皮绳将碎成几块的药箱捆好,将收集来的东西放回里面。


    不知为何,惊刃略有些不安,道:“主子,我们还往里走吗?”


    那些脸孔在暗中浮现,一张又一张,青涩的、稚嫩的、信任着她的——全都在问她。


    惊刃认得,那是药谷的白衣。


    并不是里头更安全,而是大多数人根本到不了这里。


    很快,她们遇见了第二具骸骨。


    她四望一圈,掠过遍地残肢狼藉,不由得想起了金兰堂,那个由三位异姓姐妹建立的贫寒门派。


    晨光熹微,天色惨淡。


    “无可挽回。”


    “不、不是因为这个。”她摇头,声音发紧,“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对……”


    藤蔓从四面八方爬拢,重重叠叠,将这一方天地裹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室,仿若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房”。


    只余鞋底碾过落叶与枯枝的细响,一下一下,一路铺在她们身后。


    “躲什么?”


    从骨骼的年岁与衣饰的形制来看,应当是那几日里发疯似地往里闯的长老、掌门,或是忠心耿耿的门徒。


    雾气湿重,藤蔓仍在缓慢蔓延着,却隐隐有向某处汇聚之势。


    她想起了什么,面色罕见地开始发白:“我记得,您为了救我和白兰许诺了什么,难不成……”


    “走吧。”柳染堤道。


    她的衣物上浸满了干涸多年的血,却仍旧能看出一丝晴空般的蓝,日轮与月弯交错,熠熠生辉。


    她垂着头,指尖深深嵌进发间:“刚开始,她们还跟以前一样,穿着鲜衣,笑着喊‘落宫主’。可下一瞬,眼眶里就全是血。”


    柳染堤笑了笑,没说话。


    柳染堤点点头:“所以,除去已经背出蛊林的玉无瑕,林中应该还剩下三具遗体。”


    齐颂歌的剑是被藤蔓生生夺走的,整柄剑身被缠得几乎不见形,剑柄完全被藤蔓吞没,只在外头露出一截黏着泥浆与黑血的线穗。


    “可她们是无辜的,”落宴安颤声道,“她们只是孩子…她们还那么年轻……”


    “方才商议封阵之时,我便瞧着你有些心神不宁,似乎有心事。”


    “其实留在外头查访,深入蛛丝马迹,顺着账与人一路查下去,也未必不能揪出主使。”


    “我的好师妹,你这般心软,又这般良善,总是顾念旁人,若是没有我护着,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如今多了一个人,多好啊。”


    惊刃的耳尖烧起来,嗫嚅道:“属…属下一定会尽全力帮到您的。”


    惊刃踌躇道:“若非这些年瘴气与蛊毒消散不少,蛊林终究还是太过危险。”


    那具骨骸半陷在藤蔓之间,整条脊柱被巨力弯折,呈怪异的弓形。藤蔓从她的肋骨间穿过,将她牢牢捆住。


    藤蔓深处,栽倒着一具瘦弱的、小小的骸骨。她的头颅被切落,四肢蜷缩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自己。


    玉无垢拾走她眼角的泪,似怜似爱、似叹似悯,道:“这世道险恶,人心又能比蛊虫好上几分?”


    落宴安眼底全是慌乱与恐惧,而玉无垢的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收一收吧。”柳染堤低声道,“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


    她踩着满地狼藉,颤抖不已:“盟主,那些请帖…都是我亲笔写的……是我亲自,将她们带进去的……”


    玉无垢笑了一声,“宴安,你不愿意唤我一声师姐了么?”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


    她的药箱从高处摔落下来,被砸得四分五裂,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


    “经脉寸断,血气逆流,像个碎得拼不起来的瓷娃娃,活不过半个时辰。”


    她偏过头,想要躲开她。


    睁着眼,闭着眼。


    为何要骗她们,为何要欺瞒她们,为何要领她们赴死,为什么,为什么?


    【药谷医宗的白若愚掌门,亦或是她的首席门徒,白兰。】


    “走。”柳染堤道。


    每一条藤上都布满参差不齐的豁口,枝条被斩得七零八落,有的半折着垂下,有的干脆齐根削断,只剩一截枯白的茬子。


    主子的唇瓣很软,明明只亲了一下,那点暖意却黏在唇边不散,惊刃没怎么吃过糖,但她总觉得,应该是甜味的。


    帐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夜风顺势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窜。


    玉无垢越过那一条无形的线,靠近了些,两人额心相抵,呼吸交织、交错,缠得落宴安无处可躲。


    “其实就算没遇见你,我也是要进蛊林的。”柳染堤道,“不过,大概就只会有我一个人进来。”


    她的声音慢慢落下,将落宴安的心头肉一层层剖开:“宴安,你再如何悔恨,她们也不会活过来。”


    柳染堤在骸骨旁边蹲下,沉默一会,拾起了一条断裂的耳坠。


    “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


    再往里,藤蔓渐渐多起来,由暗褐转成墨绿,一根叠着一根,从泥地缠上石缝,再从石缝缠上树根。


    碎裂的瓷瓶、滚出瓶口的药丸,与一些已经认不清原貌的药材,混在泥水与枯叶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香。


    “那二十八条命,与天底下的芸芸众生相比,轻如尘埃,贱如草芥。”


    她懒洋洋道:“你猜得没错,我应下白兰的事,确实与蛊林有关。”


    惊刃在藤蔓间寻到了一小块尚算完整的布料,她拎起,抖去上头的泥,翻过来。


    她们朝着藤蔓汇聚的地方走去。越往里,藤蔓愈发浓密,枝叶交叠在一处,连风都很难钻进来。


    林子静得出奇。连一点鸟翼振落、虫翅摩擦的声息都没有。


    “更何况,此事已经发生了。”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小刺客,把她的剑穗带上。”


    落宴安被迫仰着头,被迫注视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柳染堤斜她一眼,眼尾含笑:“哟,榆木脑袋还会自己往下想了?”


    “白兰拜托我,若能在蛊林里找到活着的白芷,便替她带出来。”


    走到一处低陷的洼地时,她们又见到了一具新的尸骸。


    她沉默下来,胸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里拧住,拧得血肉生疼。


    落宴安猛地推开她的手,向后踉跄退了一步。膝弯撞上矮案,朱砂碟“哐当”地一声倾倒在地,殷红的粉末泼洒一地。


    只可惜,那个人最后还是输了。


    若是让齐椒歌看见曾经抱着自己,将她举高的姐姐,如今成了这一副模样……肯定会很难过的。


    她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挤出一句:“没…没事。盟主请回吧。”


    “药谷到现在都还抱着一点希望。她们总想着,当年那些进林的人里,也许有谁侥幸活下来,只是被困在某处。”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抚上落宴安的面颊。怜柔如若爱抚一只精心养在笼中的雀。


    柳染堤笑着道:“有人陪着我,给我抱,给我捏,给我暖身子,还帮我背东西,我可开心着呢。”


    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塞在胸腔,从心窝爬起来,一路堵到喉头,让她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叫难过。


    柳染堤拽了拽她,将惊刃往旁边带了一步,避开一截半埋在泥里的指骨。


    再往里,尸骨便一具接一具地多起来。


    “原来如此。”惊刃喃喃道。


    一道声音响起。


    她挑选着措辞,询问道:“您为什么一定要进来?”


    藤蔓上吞绞着大片被撕碎的白衣,衣带断成数截,残破衣物与枯枝缠在一处,满目狼藉的血迹早已干透,凝成一片片暗褐的痂。


    再往里走,尸骨便渐渐少了。


    落宴安嗓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七年了,整整七年,我总是能看到她们!”


    她在向自己靠近,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压得落宴安几乎喘不上气。


    尸骨上的衣物早已被腐蚀,只剩一截袖口,隐约能辨出山峦与剑锋交叠的暗线。


    “……宴安。”


    偶尔,还能见到一具尚算完整的骸骨,靠在树根边,脊背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双手紧扼咽喉,深深陷进颈椎间的缝隙。


    无时无刻。


    “宴安。这江湖每日都有人生,有人死。”


    她站在一片藤影之中,背对着惊刃,望着藤蔓交织、缠绕而去的深处:“你一路走过来,目前数到了几具尸骨?”


    “那又如何,”玉无垢拂过她的发丝,轻飘飘道,“这世上从来不缺无辜之人,也从不会缺年轻一辈。她们死了,自会有别的补上来。”


    落宴安撑着案沿,指骨止不住地抖,她正伸手,想要将布幡团成一团扔弃。


    柳染堤听完,笑了一下。


    惊刃停下脚步,道:“看剑徽和衣纹,应该是苍岳剑府的人。”


    它们好似奔涌向河川的江,逐步在视野尽头汇拢,聚成一团难以形容的黑影。


    即使事实摊在眼前,劝言声声入耳,在真正见到至亲旧友的白骨之前,她们终究还是要攥着那一丝明知虚妄的希望不放手。


    她揉了揉惊刃的头,将齐整束好的长发弄乱,又不安分地沿着发丝,一路滑到耳后,捏她软绵绵的耳垂。


    许久之后,她才叹了一口气,松开方才按在颈侧的手,转而握住落宴安的肩。


    没过多久,两人遇到了第一具年轻的骸骨。


    “盟主?”


    “问得不错。”她语气闲散,“小刺客,你还记得你刚被我从无字诏背回来时的模样么?”


    起初,只是埋在枯叶与淤泥间,像一条条枯死的蛇,颜色黯淡发灰。


    柳染堤转头,望向她:“而在这世上,能在那种紧迫情形下,把你从阎母手里拽回来的人,不多。”


    -


    这些人并非当年的少年们。


    她整个人半跪在藤蔓间,双臂诡异地不见了踪影,白衣被泥浸透,只能依稀看出一丝火纹翻卷的纹路。


    说着,她又凑过来,在惊刃躲开之前,轻巧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惊刃道:“禀主子,一共二十四具。”


    玉无垢叹息道,“你还要怪我么?”


    落宴安每每自梦中惊回,里衣尽被冷汗浸透,纵是三伏盛暑,仍像坠在寒泉里,止不住地发抖。


    “看着我。”


    越往里走,藤蔓便越发肆虐,林间的光线被挤压得越来越窄,只剩几道苍白的光缝落在地上。


    她身侧落着一块被沾满泥泞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金兰”二字,点着几粒脱了色的绿油,勉强作成翡翠的模样。


    那对耳坠被藤蔓勾在一侧,半埋在泥里,原本应当是好几色彩带编成的,红、黄、青、紫,如今已被血渍、泥水染成一色的浑浊,边缘破损,断了好几条。


    藤蔓攀上树干,盘绕树梢,交错纠葛,从高处垂落下来,垂落在她们身侧。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不知从何时起,脚下的泥土里,开始钻出一两条细藤。


    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铺在草丛里,衣料腐朽,与泥土混成一片。


    不是被刀刃划破皮肉的疼,不是骨节错位拧断时的疼,而是一股又酸又闷的东西。


    “盟主,那可是整整二十八条人命啊!最大的才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刚刚十五。”


    玉无垢静静看着她。


    玉无垢在她身前站定。


    烛芯微微作响,映出两道难分难解的影,扭曲缠绕,勒到骨肉相贴。


    再往前,藤蔓便近乎疯狂地密集起来。


    “幸好……”


    又往前走了一段,雾色更重了些。


    苍迟岳掌门的女儿,苍岭。


    落宴安一阵晕眩,四肢发冷,她终于撑不住,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玉无垢的手背上,晕开潮意。


    这里是整片蛊林之中,藤蔓最为密集的地方,也是伤痕最多、最深的地方。


    那具尸体的脖颈被藤条扼住,衣襟垂下,袖摆随风微微晃动。


    “主子……”


    “玉折被青傩母所杀,无瑕也死在了蛊林里。我如今孤身一人,身后只剩一口棺材。”


    原来主子会冒着九死一生进入蛊林的其中一重缘由,就写在她身上。


    越往里走,便越像是走进了某个巨大生物被掏空的胸腔。


    惊刃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主子。”


    上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鹤。


    那是鹤观山的门派家徽。七年前,鹤观山只派去了一个人,一位惊才绝艳,锋芒毕露的天之骄女。


    可是——


    惊刃没有找到她。


    最后的一具骸骨,不见了。


    第 80 章   芳菲再 1


    这最后的一具尸身,若不出意外,便是鹤观山的独女,萧衔月无疑。


    惊刃垂眉看着那一小块布料。


    衣角被泥水浸得发硬,绣线却依旧工整,振翅欲飞的纹被藤蔓生生撕去半边,折在掌心里。


    惊刃沉默了一会儿。


    她将布料理了理,沿着原本的折痕叠好,悉心仔细地,收进怀里的暗袋中。


    柳染堤就站在身后两步远,她四处打量着藤蔓,忽而道:“奇怪,是不是少了一具尸骨?”


    “回主子,”惊刃道,“大多数门派的遗骸都已寻到,确实少了一人。”


    柳染堤侧过头,道:“少了谁?”


    “从剑痕,还有衣纹来看,应该是鹤观山,萧衔月。”惊刃如实道。


    柳染堤皱了皱眉,似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道:“就是那个,剑中明月?”


    惊刃:“……”


    她心里默默想:主子,您不是应该和这位……挺熟的吗?


    先是千里迢迢去天山,将“双生剑”从冰封中取出来,又在蛊林边上为人家烧纸,后来更是亲自来了鹤观山遗址,将掌门闭关的密室都给找到了。


    不过主子这么表现,定然自有深意。


    惊刃想着,面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恭声道:“对,少的应当就是她。”


    也许刚入林不久,也许是进入了一段时间后,那诡异的蛊毒便顺着指尖、脚踝攀爬而上。


    再往前几步,便能看见封阵之外那一道被隔开的天光。


    -


    她们冲得太快,太急。


    齐昭衡正焦头烂额地安排着各项事宜,这厢又被两人吵得头都大了:“二位少说两句!”


    容寒山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呵,”容寒山嗤笑,“发誓谁都会,但阵眼在你这边出纰漏,你说该怪谁?”


    只是有几片枯叶被回荡的铃音掀起,片刻之后,又缓缓落回原处。


    声音散开,没入封阵之中。


    她一边将苍迟岳往回推,一边看了眼纹丝不动的阵法,心中愈沉:


    “你如今忽然‘重修’,可有知会过我与落宫主?可有让旁人验过那几处刻痕?”


    铃铛通体泛着冷光,形制极古,铃檐一圈刻着起伏的山势,似雪岭连绵。


    惊刃颔首:“属下遵命。”


    “三宗缄阵当年为了防止蛊毒溢出,剑气、符箓、机关三股缠在一处。”她懒洋洋道,“怕是不太好破。”


    她们到死都在护着对方。


    惊刃拾起金、银二人散落的腰牌,两人越过她们的尸身,继续向着边缘走去。


    两人割开藤蔓,顺着土坡滑下。拨开疯长的野草,两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赫然显露在眼前。


    此处枯木与活树交错,树根裸在地上,盘成一团一团的灰色脉络,间或插着几块被人立起的界石。


    -


    苍迟岳猛地站起身,眼底的忧色愈发明显:“若是此时强行开阵,只怕整座封阵会在瞬息间崩毁!”


    她袖口收得极紧,双手藏在长袖之内,此刻正借着遮掩,将腕间的红绫一圈圈地解下来,藏入衣襟间。


    好不容易拉开的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齐昭衡叫苦不迭,连忙再次挡在其中,努力劝架。


    金兰堂虽然穷得叮当响,却有着比金子还重的情义,为了救那个叫“镯镯”的孩子,两人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毒瘴漫天的蛊林。


    两人在蛊林中又搜查一圈后,如约在第二日的正午时分左右,抵达蛊林的边缘。


    绕过一株半枯的大树时,惊刃的脚步忽然一顿,道,“主子,这边有东西。”


    容寒山耸耸肩,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几个刻痕被动过的石碑,意思不言而喻。


    苍迟岳一愣:“我只是依着当年阵图,将几处被蛊毒侵蚀的刻痕重修了一遍。阵基本身——”


    正与她们先前在赤尘教密室里,见到的那一小盆黑藤残株,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封阵外那三位掌门,有一位,或者两位……甚至三位,都很希望我们死在这里啊。”


    她咄咄逼人道:“当年布阵,三家各司其职,阵图共存,谁也动不了手脚。”


    柳染堤伸手在空中探了探,指尖划过一道无形的纹路,被弹回来一点。


    几位长老、随行门徒见两位掌门、庄主火气上来了,连忙出来好言相劝,一时间,封阵周围全是人,场面混乱。


    容寒山分毫不让,步步紧逼:“好一个‘自当修补’!你说有损就有损,你说要修就修?”


    铃音一圈圈往外扩散,可封阵外的石碑上却没有半点光纹亮起,阵线所在的地面也毫无动静。


    “我身为阵法之人,见阵纹有损,自当修补。难道还要等它彻底崩毁,才来亡羊补牢?”


    “封阵七年如一日,从未出过岔子。”容寒山截住她的话,“偏偏是你重修过的地方,今日开不动了。你让诸位如何不多想?”


    “铃——”


    柳染堤冲惊刃勾了勾手,惊刃便在她那破破旧旧的小包里翻找片刻,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铃。


    在两人不远处,一道新束的红绫正缠着一块碑石,不仅篡改了法理,更是挡住了那一道道被暗手划开的细痕,使得阵脉再难贯通。


    清长空寂的铃声一圈一圈往外荡,穿透了封阵,却始终没有回应。


    柳染堤望向那层雾墙,制止了惊刃继续摇铃的动作,将天山铃收回怀中。


    封阵另一侧,已乱成一锅粥。


    可当她们依次推演完所有开阵的诀路后,封阵却依旧纹丝不动,法理缜密,不见半分打开的迹象。


    落宴安站在一侧,低垂着眼,手里捏着刚刚记录阵势的竹简。


    那是苍迟岳给二人的“天山铃”。


    蛊林深处的树木高得吓人,枝叶纠缠,遮得日光难落。


    往外走,光线才勉强从枝缝里漏下来几缕,瘴气虽淡了些,那股冷意却仍旧不散,贴在皮肤上,黏腻阴凉。


    惊刃认真道:“剑再利,也总有一处薄锋;再严密的阵法,也总会有破绽,您不如先休息会,属下去细细找一找。”


    天山铃的余音散尽,惊刃又将铃铛接过来,按着柳染堤的吩咐,再试着摇了两遍。


    不远处是个不太显眼的小土坡,被一层层厚厚的藤蔓所遮拦。


    离开那一片“心房”般的藤蔓聚处后,前路地势略有起伏。树干扭曲着扎进泥土,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脚踩下去会陷出一个个浅坑。


    这正是她与齐昭衡约定好的信号,铃声一响,阵外之人便会合力开启封印,接她们出林 。


    苍迟岳压着火气道:“容庄主此言未免有些武断,阵纹受损,不一定是重修之因,也可能是……”


    “你看这满地骸骨,牵连之广可想而知,若真尚有人逃出生天,此案便多出一丝转机。”


    为了不拖累对方,为了还能再往前走一步,去救那个孩子,她们或许是互相‘帮助’,或许是自己提起了刀剑,金挥刀斩断了自己的左臂,银咬牙砍去了自己的小腿。


    -


    当时一线天遇袭后,两人被困在苍岳剑府的剑碑阵里,苍迟岳便是用这“天山铃”来引路,带她们走出去的。


    齐昭衡顿了顿,有些为难地望向苍迟岳:“苍掌门先莫急着动气,毕竟剑碑是由您一手镇下的,可否请你亲自查一查?”


    四下沉默。


    众人早在第一声天山铃响起时便各就各位,步序无误,手印亦稳。


    苍迟岳面色难看。


    高的那一具似乎在用仅剩的一只手护着另一具,将人往怀里拢,小半个身子压了过去。矮的那一具则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襟,手指骨节扣得极深。


    一声清长的铃音破空而出,空寂、清寒、天地皆肃,好似从万丈雪山之上回寰的苍鹰。


    容寒山负着手,字字带锋:“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几座镇碑,昨日只有你一人碰过吧?”


    蛊林外边,没有任何回应。


    容寒山上前一步,广袖一展,恰好挡住了不少人的视线。


    苍迟岳深吸一口气,道:“七年了,阵法自然会有损耗,这是常理。”


    “容寒山,你少在这搬弄是非,”苍迟岳气得拔剑,“若真有人暗中动手脚,那也是你们嶂云庄这一派最在行!”


    “我——”


    “苍掌门!”她沉声道,“三宗缄阵当年由我们三家共同布下,阵基稳固,七年来从未失灵。”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地往深处挪。血流了一路,毒气攻心,她们最终没能走远,双双从这个土坡上滚落下来。


    断臂与断腿的切口都极为平整,极有可能是中了蛊毒之后,不得不断肢以防毒性进一步蔓延。


    柳染堤望着两人身上的服饰,面露不忍:“是金…和银。”


    一具略高,左臂空空如也;另一具身形较纤,左腿从小腿处断开。


    柳染堤严肃了几分,道:“无论是哪一种,此形此势都至关重要。”


    “比起费心劳神将我们杀了,”柳染堤漫不经心道,“将我们永远困在这里,也是个省心的法子。”


    三宗缄阵就在两人前方,流转的符文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柳染堤握住铃柄,手腕一抖。


    两地之间好似被一把刀从中间劈开,里头是浓雾阴林,外头则是寻常日色。


    希望两位姑娘,千万不要有事。


    柳染堤又抬手,第二下,第三下:“铃,铃,铃——”


    “只是尚不清楚此人是被蛊虫彻底噬尽,逃到了别处,还是侥幸逃出了蛊林。”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藤蔓深处,颜色已不复外头的墨绿,幽黑而沉。叶片垂落,远看好似一张张痛楚的苦相。


    苍迟岳攥紧拳骨,道:“我可以查,但我敢拿天山起誓,我绝不可能有害两位姑娘的心思!”


    苍迟岳被激得怒火上涌,猛地上前半步,厉声道:“你血口喷人!!”


    此铃乃天山寒铜所铸,声音极具穿透力,能破云穿雾,传至十里之外。


    她蹲下身,掌心贴上剑碑边缘,沿着刻痕探了一圈,脸色忽地一变:“怎么回事,为何阵碑会有几处受损?”


    她唇角微微一勾,却并无笑意:“还真是一点都不出人意料。”


    她快步上前,一手拉一个,焦急道,“比起互相指责,眼下最急之事,是想法子查清阵脉断在何处。”


    “如今阵法开不了,你又推说是怕崩毁。难不成苍掌门是故意的,铁了心想将那两人困死在蛊林之中?”


    她沉声道:“此事不能耽搁,我们须尽快寻到齐盟主,将此事告知于她,另作打算。”


    柳染堤偏头看她,笑道:“怎么,在小刺客心里,我难不成是这样的形象?”


    “在你那榆木脑袋里,我难道就是那种只会寻块干净石头一坐,翘着腿嗑瓜子,瞧着自家小暗卫在泥里累死累活,自己却动都不肯动一下的黑心女人吗?”


    柳染堤凑近一点,乌瞳圆溜溜的,定定瞧着她:“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惊刃:“……”


    不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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