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金缕重 2
惊刃茫然:“您需要属下做什么?”
惊刃还是那个惊刃,真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柳染堤也没指望这榆木脑袋能立刻开窍。
她叹了口气,左指重新点回惊刃心口。
指腹转了半圈,将亵衣勾起来一点,又一抽,任由其松松地垂回原处。
原先齐整的衣领,比方才更凌乱了一点,微微敞开,若隐若现。
“我右手用不了,”柳染堤慢条斯理道,“所以,你得自己做。”
为什么主子说话弯弯绕绕的,她真听不懂啊。惊刃绞尽脑汁,逐条揣摩主子的“心意”:
“属下助您调息运气?
研习剑谱?
或者焚香研墨?”
柳染堤:“……”
不愧是她,一个比一个离谱。
柳染堤往前倾身,贴上她的额心。呼吸在这短短一寸间对撞,热意氤氲,她的睫依在近处,像要将她困在这小小一隅里。
下一瞬,她伸手扣住惊刃的手腕。
她将腕骨扣得极稳,半点退路也不留,沿着衣襟的线一路掠下去,直到指骨抵在亵衣开合的隙旁,衣下那一线温热便无处可避,迎上她。
“主子,怎么了?!”
膝盖一点点往前挪,榻褥随之微微下陷,从榻角挪至榻中,又从榻中挪到柳染堤身前。
……
惊刃现在满脑子,都是惊狐之前说那一番话,要坚守原则,不可以被主子拐上榻,也不可以被主子睡。
柳染堤偏还要来捣乱,她抬手捻住那只微微泛红的耳垂,捏了捏:“影煞大人?”
亵衣严严实实地裹着她,将她敛起的腰背藏匿其中,衣摆垂在褥间,随着她支撑的力道一起一伏,不止晃动。
“影煞大人,”柳染堤软声唤道,“为什么不愿意看看我?”
亵衣本就宽大,此刻被一跪一移,衣摆便也拖在褥上,灯光从侧掠来,将她的身影拉长。
从来没人问过她要不要学机关术,也从来没人想过她学得会不会更快。
厩舍以红木为梁,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作响。栏中的马膘肥毛亮,鼻息间带着热气。
我敬爱的,尊重的母亲啊。
她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咬。
容雅的队伍回府时,正值黄昏。
惊刃倒是不意外,道:“嶂云庄一贯如此,家大业大,走到哪里都是这般排场。”
惊刃被捏在指中,她的下颌在颤,唇也在颤,呼吸由浅变乱,又由乱变重。
“二位,马厩就在前头。”
手一抖,“啪!”
姜偃师也已经死了。
容雅嗓音极轻,气息收敛,恰到好处地显出一点羞惭与自责,装作一副规矩受教的样子。
说起来,两人此番忽然调头前往天衡台,也算是计划之外。
江面宽得看不见边,水流沉稳向东,回环着绕过鹤观山,汇入无边无垠的东海。
“等你实在撑不住了,”柳染堤又道,“我再勉为其难地,给你靠一下。”
柳染堤理都不理,截断了她:“你别告诉我,你之前没有过。你是神佛玉像么,这么清心寡欲?”
舌尖撬开微张的唇,探进去,轻慢地辗转,将她唇畔残存的冷气都磨散。
容雅仍旧垂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却不似方才那般沉重,越走,便越是轻快。
说罢,便先行退下。
怀里的人已经被她吻得整个人都软了,被吻得乱七八糟,只剩下颤意沿着脊背往上窜。
惊刃正准备起身走过去。
惊刃扶着身侧的褥子,撑起自己,指腹划过织物,留下几道若有若无的腻痕。
她照柳染堤的吩咐,双腿分开跪稳,又抬手撑在柳染堤肩旁的榻面上,将人半圈在自己的怀里。
“倘若我不想饶过你怎么办?”
说话间,齐椒歌已是带着两人绕过两重回廊,很快,便来到一座颇气派的偏殿前。
柳染堤忽而笑了,左手抚碰她下颌,掌心里的人正死死盯着一旁的榻栏纹路,不敢看她。
柳染堤“嗤”了一声:“真是讲究得紧。”
阿灵有些犹豫,下意识看向柳染堤。见柳染堤略一点头,她这才松了口气,恭恭敬敬一礼:“那就劳烦小少主了。”
这趟鹤观山,足足折腾了五日。
最好的铸剑胚料要给容瑛留着。
柳染堤见她收拾妥当,道:“走吧。”
“嶂云庄暗卫,”那人鞠躬道,“见过柳姑娘、小少主、影煞大人。”
柳染堤轻笑一声,伸手将那只横在面前的手臂给掰开。
好像,不算?
那肯定是因为,主子您的御马本事实在太差了。惊刃想着,只觉先前一路被颠出来的那点头痛又隐隐作乱。
惊刃两臂绷得笔直,上身却免不了向前倾去几分,她偏又死死守着那一线空隙,硬生生将自己悬在这里。
天色将暗未暗,长廊外的残阳贴着檐角斜斜坠下去。容雅一身风尘,靴底沾着未干的泥,脚步沉沉地踏入正厅。
终于,惊刃跪到了她面前。
惊刃垂下头,指骨挪了挪,触到一丝潦滑的水意,算不上干涩,但也远远没到能随意移动的地步。
嶂云庄长廊中,风略大一些,吹得她耳畔那几缕碎发扬起,又落下。
惊刃还没坐稳呢,便被人扣着左侧肩膀,向后用力一推,扑通倒在软枕之上。
柳染堤凑过来,趴上她肩头,小声嘟囔道:“我都说了,我可以驾车的,你怎么老和我抢缰绳?”
拆开一看,是齐昭衡的亲笔小札,言辞谦和,却写得极急,请两人务必尽快来到天衡台,一叙要事。
惊刃:“……”
反正——
惊刃埋在她肩间,鼻尖抵着她颈窝,呼吸滚烫,细汗从额角一路滑下来,在衣领处晕开一圈潮痕。
她们爱着威势,爱着荣华,爱着万贯家财,爱着庄主之位,更深爱着这位子所能带来的,滔天的权与势。
柳染堤抬起左手,从惊刃颊边勾起几缕散落的长发。
两人的位置顿时调换。
“七年了,江湖上有几个不眼红的?一批又一批人上山搜,翻得连石缝都刮了个干净。”
柳染堤坏心思得逞,她往榻边一坐,修长的双腿叠起来,缠着绷带的右手垂至一边,用左手向她勾了勾:“过来。”
容寒山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她正翻看着一封信件,佛珠在指间一颗颗滑过,光泽温润。
可这一趟实在太过诡异,她想着想着,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冒出惊狐讲的那些诡事。
唇相抵的刹那,惊刃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齿贝松开,柳染堤便顺势收紧,将她牢牢困在这个吻里。
惊刃败下阵来:“好…好吧。”
她这才看清,惊刃眼角泛着红,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意,映着灯火,叫那双一向清冷的眼多出几分湿软。
“铺张浪费。”柳染堤鄙夷道。
柳染堤笑道:“为何她是大人,我是姑娘?”
她收敛了好表情,客气道:“庄主有吩咐,说若是遇到二位,让我们也多多帮衬。若有什么行装要搬、要收拾的,都可以交给我们。”
她转头对蓝衣门徒摆了摆手:“阿灵姐,我送她们去厢房就好了,你回去吧。”
她在柳染堤怀里缓了几息,挣扎着要直起上身。烛火摇光,将那一截微湿的指骨映得莹润。
惊刃熟练地将缰绳在木桩上绕了两道,打结锁稳。
可那又如何呢。
因着这一砸,惊刃的衣襟合在一处,将身子遮得更严实了些,连带着半浸的指骨,也被挤得更贴近了自己。
惊刃:“……”
“主子,我…我不是有意的。”
这算吗?
她回过头,客气地笑了笑。
两人不得不先放容雅一马,让她得以安然回到嶂云庄,而后在附近集镇匆匆置办马车,掉头直奔天衡台。
要是惊雀在,肯定要感叹一句:柳姐姐这人,真的是太坏了啊!!!
容雅只觉背脊一凉。
柳染堤俯下身,勾开惊刃面上的几缕发,复而吻上她的唇,又拾起她的腿弯,靠近了些,濡软的唇吻在了一起。
“说庄主正在路上,先派她们几个来布置静室,好让主子能舒舒服服地住进来。我们待会儿,说不定还能碰上。”
她垂下头去,继续翻看着手里的信件,连多看容雅一眼都嫌浪费。
比起信奉神佛、事事都要烧香求签,祈求庇佑的容寒山,容雅才不信鬼神之说。
柳染堤懒懒靠着榻栏,看着她。
齐椒歌“哼”了一声,倒也没继续贫嘴:“是母亲请你们过来的吧?”
惊刃悔不当初。
齐椒歌停在三人面前,气还没喘匀,顺口道:“你自己数数,天下第一大人,整整六个字,实在拗口。柳姑娘多朗朗上口啊。”
惊刃仍垂着头,颈侧线条绷得极紧,她只是刚搭上去,便触到一阵怯怯的颤意。
要是把她欺负到哭,肯定更漂亮。
“影煞大人!柳姑娘!!”
她想。
明明已经离开鹤观山了,怎么,怎么回事……容雅瞳孔震动,厉声吼道:“惊狐!!”
她已经死了。
主子果真就是在为难她吧。
就连长姐那一颗对机关术一窍不通的蠢脑袋,容寒山也要费尽心思,联系上那位避世多年的姜偃师,想砸重金把人从深山里请出来教导她。
所有好看、好听、好记的名头,所有贵重、珍惜之物,通通都是给长姐备着的。
“齐小少侠,”柳染堤随口道,“听闻你母亲不仅喊了我,还叫了另外几家门派来?”
“是!”惊狐反应极快,将怀里的《武林十大凶地志异》、《江湖诡异实录·鹤观山卷》、《鹤观山夜哭录》一股脑塞进旁边的包袱里。
而后,在她耳廓上咬了一口。
哪怕容瑛还活着,也无所谓。
她略一倾身,吻便覆了上去。
她补充道:“惊狐还感叹过,我这种性子特别适合做暗卫,可以真正做到弃名、弃情、弃生死,同于主命。”
母亲,你只剩下两个从不看重的,视若敝履的次女了。但不要紧,你的次女们也不爱你。
“我不擅长这些。”惊刃小声道。
惊刃:“……”
香烟从铜兽口中袅袅升起,绕着案上茶具与书卷打了几个圈,又被江风吹散。
惊刃默默放下手,抿了抿唇,无奈道:“主子,您饶了我吧。”
只见那几名暗卫中,有人忽然从队伍里走出一步,对她们行了一礼。
柳染堤慢慢松齿,就在惊刃以为她要离开时,舌尖忽而触上早已泛红的耳垂,又是轻咬了咬:“快点,我要看。”
堂内一时静得很,只余佛珠相磕的声响,格外刺耳,仿佛在为容雅这趟徒劳无功鸣丧。
她把缰绳紧紧握在手里,恭声道:“这些拴马驾车的活计,交给属下就好。”
她又挪了挪位置,只靠单臂维持并非难事,但一边支撑,一边在这般近处讨她欢心,对惊刃而言,便着实有些吃力了。
可凭什么呢?
堆积的怒火不断、不断地翻涌着,恨意一层高过一层,江水撞岸。
火光里的人影,深夜的求救声,那个被吓疯的樵夫,还有那些找不着尸首的冤魂……
三人一同从马厩外的石阶上去,穿过一小截回廊。廊下阴影与云光交错,远处钟声隐约传来。
容雅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眼底浮上一层彻骨的讥诮:
她抬手想扶一下额心,还没触到肌肤,便嗅到点什么,动作不由得僵了僵。
说着,她不等柳染堤回话,倒出一连串自己擅长的事情来:“属下精于刺杀、潜伏、追踪,还会用毒,会破机关……”
两个字,冷得如腊月寒冰。
柳染堤忽而侧身倾过来,鬓发垂下,发梢来回拂在惊刃颈弯,像不肯安分的小猫,蹭一下,又蹭一下。
香气与湿意缠在一起,两瓣濡腴的唇相吻着,她们紧紧相贴,轻拢软磨。她的发梢撩过惊刃,总觉得有些痒痒的。
“爬过来,”柳染堤慢悠悠补了一句,“架我身上。”
她眉睫蹙紧,一点别扭与一点羞赧叠在一起,收了收指骨,而后干脆抱起双臂,环在胸前,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挡住。
探殿,不知从哪吹来一丝火星被吹到废瓦上,一阵乱窜,险些点着堆在旁边的木梁;探山,山石塌方,好几名暗卫一脚踏空,差点掉进被烧塌的地基里。
惊刃:“…………”
又去探一座没被烧干净的偏祠,刚走两步,堂前的石狮子就从底座上歪倒下来,“轰隆”一路滚下台阶,差点砸到她脚边;再往前走两步,那块门匾“哐当”一声掉下,离她头顶只差一寸。
惊刃赶紧道:“不得对主子无礼!”
柳染堤眼尾弯起:“对啊,我就喜欢为难你。”
柳染堤黑了脸。
“听说你们的队伍,在赤尘教里头,遇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两人在这边嘀嘀咕咕说嶂云庄的坏话,而嶂云庄那边的暗卫们,自然也注意到了走来的三人。
长廊之中,几名黑衣暗卫正在往其中几间厢房里进出,搬着各式各样的大包小包,箱笼、床帐、屏风、香炉,一水儿精巧奢华。
天衡台立于群山之巅,四面皆是云海。层层叠叠,将山脚、林峦都遮在下方。
茶盏从指间滑落,砸在案上,碎成几瓣。
“我早就说过了,活着的鹤观山是一块大肥肉;死了,也是块满是筋络的骨头。你以为这些年,就你一个想啃?”
可她心底却是另一番光景。
柳染堤张了张手,将她接了个满怀。
-
“我让你做给我看。”
直至臂弯一晃,惊刃终是撑不了,连力道都收不住,额心砸向她肩骨,连带着整个人,都落进她怀里。
她端倪着惊刃被揉红的眼角,又品尝着她湿漉的气息,漫不经心地拭去她唇边满溢的湿痕,随意抹到别处的肌肤上。
还真没有。
指骨一挑,乌发偏向一侧,遮在脸上的那一片阴影便被拨开了些。
惊刃“嗯”了一声,嗓音低低的,似乎连这一点应答都显得有些吃力。
容雅死死盯着那摊水渍,寒意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窜,直冲天灵盖。
屋里安静了须臾。惊刃在榻角坐了好一会儿,似乎在与什么东西较劲,最后,还是垂下眼,“是”了一声。
发尾随着膝行而摇晃,拂过颈侧,滑至胸前,又终究不听话地散落下来,垂在被褥之上,拖出一道影。
惊刃一颤,肩头微缩,“主…主子。”
惊刃咽了一下,大概是终于明白,却又不敢完全确认,模模糊糊的想法挤在一起,撞得她耳尖发烫。
开玩笑,这些可都是她辛辛苦苦收集来的,堪称关于鹤观山最吓人、最恐怖、最阴森的鬼故事大全,管你是心中有鬼还是心中没鬼之人,皆是一吓一个准。
“影煞大人,怎么不说话了?”柳染堤依进一点,指腹从耳廓滑下,顺势触上她的脖颈。
一名身着淡蓝锦衣的门徒正引着柳染堤二人,往东侧的马厩方向走去。
让这个吻再深些,再久些。
乌发从耳畔滑落,遮了惊刃半边脸,可发隙间的那截耳尖却藏不住,红得似沾了霞色,透出薄薄一层绯意。
……
柳染堤打量着她,目光自微抖的肩线往下,掠过因支撑而绷紧的臂,滑过散落的发,再回到那只发烫的耳尖。
“是。”容雅再一次低头行礼,退到门槛之外。
“……”惊刃细细喘着气。
柳染堤也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被笑意代替,道:“好巧好巧,小狐狸,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不是跟着容雅的吗?”
蓝衣姑娘略有些不自在,指尖在衣角上拢了拢,轻声道:“我资历不够,没能跟着去。”
她的队伍走到哪,怪事、诡事就跟着发生到哪,活像是中了邪,撞了鬼。
容雅垂首,低声道:“女儿无能,鹤观山上旧迹全毁,属下翻找数日,确实未见有用之物,但——”
趁着惊刃低头系最后一道绳结,柳染堤便转头与那蓝衣门徒闲话起来:
惊刃被她吻得晕晕乎乎,自唇边漏出一声湿漉的闷喘,撑在肩侧的臂也晃了晃,险些支不住。
惊刃道:“惊狐、青傩母、还有我生母都曾说过,我自小便像缺根筋,对七情六欲的感知都很淡薄。”
柳染堤微喘着气,眼尾拉出一点妩意,她控着力,换了个角度,继续缓辗着惊刃的唇。
“如何?”
“难得有一次投怀送抱,我高兴得很,”柳染堤揶揄道,“可惜就只让我抱了一小会,就跑了。”
真漂亮。
惊狐一边小跑着冲进舱房。
柳染堤眼尾一点点弯起来,指腹划过惊刃面颊,揉了揉,“撑好。”
柳染堤看她不答,眸色更柔了些,捏住她下颌,抵着那一点骨节,将惊刃的脸抬起。
惊刃抬起一只手臂,胡乱挡在脸前,不肯让她看清自己此刻的神色。
热茶与水渍在案上慢慢蔓延,沿着木纹铺开,竟莫名勾勒出一副五官俱全、面带怨憎的人像……
惊刃有苦说不出,无字诏可从没教过这东西啊,主子那双册子她也只是随便翻了几页,没怎么仔细看。
右腕受伤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至少,绝无可能难到她这位不知从何开始,又不知翻了多少本胭脂小画册的主子。
惊刃咬着唇,绷得很紧,睫毛颤着,仿佛只要一开口,什么就会泄出来似的。
“具体我也不清楚。”齐椒歌道,“不过我刚才在回廊上,遇到好几个绣云纹的暗卫,都是嶂云庄的人。”
“影煞大人,怎么总垂着头呢?”
恰在这时,惊刃也系好了缰绳,从马车上取下几个包裹,走到二人身边。
她正要转身,远处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廊下青石“笃笃”作响,伴着一道清脆的嗓音老远就嚷了过来:
“你下去罢。”容寒山淡淡道。
齐椒歌深以为然:“就是,我们天衡台的厢房哪里差了?有温泉,有小茶阁,还有专门静坐的竹室,可漂亮了!”
容雅胡乱披着外袍,半倚在窗边。
惊刃一愣,下意识看向柳染堤。
“啧。”
她们原本是偷偷跟在容雅后头,打算一路捣乱到底的。谁料船才过了江,停靠岸边,便有一只银羽飞鸽掠落车前。
“咳…咳。”惊刃逐渐有些喘不过气,溢出两声含混的咳声,柳染堤这才好心地放过她一点,却仍不肯立刻离开。
她说这话时笑得干净漂亮,心肠蔫坏得毫不掩饰:“没办法,为难你实在是太好玩了。”
但主子的要求…这……
铸剑大会一朝扬名的功劳,自己费心数月的筹划,最后总要算到容瑛的头上。
惊狐连塞带踹,顾不上整理,胡乱一压,将包裹往一旁惊雀怀里一丢,自己已经三步并两步地往舱门口冲去。
吻着吻着,她那原本有些发白、干涩的唇,原先那有些干涩的动静,渐渐被焐得发软,潦滑欲滴。
“小刺客平日里,总是躲着我。”
“不知好歹。”齐椒歌也鄙夷道。
“唔…唔等、等等……”
柳染堤先是坏心眼地咬过她软烫的舌尖,又好心肠地扶住她要塌下来的半边肩膀,顺势将这个吻加深了一分。
她揽着惊刃,指骨按上发间,顺着发缝抚了两下:“影煞大人,这就撑不住了?”
柳染堤笑道,她靠栏坐了半晌,坐得脊骨都有点酸,莫名便想活动下筋骨。
惊刃的声音闷在颈间,凝成一小团热雾,黏在肌肤上,又颤了两下,方才散开。
“做,”柳染堤慢悠悠道,“给我,看。”
柳染堤若有所思,点点头。
她小声道:“您这不是为难我么。”
她含着惊刃的唇,吻得极是耐心,不急不躁,那一点潮意被来回辗转,很快便自唇边吻出一串水珠,湿氤氤地溢出。
廊外,正在打盹的惊狐猛地惊醒。
两人的唇//舌纠缠间,带出一点细碎的泞声,柳染堤听在耳里,心底那点坏心思越发被勾得发痒,便又往前压近了些。
你为长女殚精竭虑,谋划经年,花尽心思,耗空人脉,只为让她一路顺遂,平步青云。
长发划过肩膀,纷纷散下来,撩过惊刃的脸庞,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对方已坐在她的身上。
话还没说完,便被容寒山一声冷笑打断。
凭什么身为长女的容瑛,就能得到母亲所有的偏爱、器重、信任?
她一只手支着额,一只手端着茶盏。任江风从半掩的槛窗缝隙间灌进来,吹乱了她鬓边几缕碎发。
‘就因为我是次女。’
死了,死了。彻底死透了。
齿尖挑开一线疼,偏又被温软的唇瓣抚平。那处最薄的软骨被含在她齿间,一松一紧,似被她捏住了身子最没防备的另一处。
惊刃的长发先前被挽在一侧肩头,用发绳松松绾着,此刻人一动,发也跟着动。
惊狐怎么会在这里?
“影煞大人,紧张什么?”
“我可没让你靠我的肩膀。”
她转着檀珠,嗤笑道:“如今轮到你,空着手回来,有什么好稀奇。”
适合到被容雅那般践踏、折辱到遍体鳞伤,还甘之如饴地为她卖命呢。柳染堤腹诽。
惊狐无奈地笑笑,她摊开双手,一脸“我也是没办法”的表情:“能者多劳。”
只见齐椒歌一路风风火火地从廊那头冲来,绑得高高的马尾在身后摇得飞起,人还没到,声音先上了台阶。
容雅烦躁地抿了口茶,分明是上好的碧螺春,她喝着,却只觉唇齿升苦。
“不过,听说里头确实很是危险。好在掌门,还有各位师姐、门徒们都平安回来了。”
就因为我是次女,所以事事都要被长姐压着一头。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挣,自己去抢,自己去拿。
眼看沉默寡言的小刺客,为了避开她不擅长的事情,话是越说越多,俨然不准备停了。
她抬手按了按榻面,大概是在确认这东西不会塌,再缓缓跪起身。
“是。”容雅低声应下,“是女儿盲目自信,技不如人,辱没了庄里颜面。”
御道自山脚蜿蜒而上,青石为阶,两侧古柏成列,柏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惊狐说的没错,主子绝对是个睚眦必报,必不可能吃亏的人,惊刃迷糊地想着。
“不用了。”柳染堤耸耸肩,转身望向一旁的齐椒歌,“小齐,把房钥给我吧。”
齐椒歌“哦”了声,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两把铜钥来:“这把是你的,这把是影煞大人的。”
谁知道,柳染堤摇了摇头。
她接过其中一把,在惊狐和齐椒歌眼前晃了晃,铜钥在指间转了几圈,晃出一点“叮铃”碎响。
柳染堤笑盈盈道:“我和影煞可好了,日日都睡一张榻的,给我俩一间房就够了。”
第 72 章 金缕重 3
铜钥就那么明晃晃地,极其嚣张地在两人面前“叮铃”,“叮铃”地响着。
惊狐那一副从来都是恭顺、得体的神情,蓦地扭曲了一瞬。
惊刃躲在阴影里,假装自己不存在,也假装没看到惊狐投来的那一道充满谴责的目光。
不过,惊狐就是惊狐,很快收拾好自己表情,客气有礼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打扰二位了。”
就是语气听着,颇有点咬牙切齿。
柳染堤笑眯眯挥手,“再见哦,小狐狸你继续忙吧,有空可以来我俩的一间房里喝茶吃点心。”
听听。
她还特意咬重了“一间房”三个字。
实在是欠揍。
惊狐呵呵一笑,道:“承蒙柳姑娘抬爱,在下受宠若惊,只是无福消受,就不打扰二位的幸福甜蜜时光了,呵呵。”
惊刃:“……”
嘶。
说着,惊狐又鞠了一躬,临走前还狠狠瞪了一眼窝在阴影里,企图装蘑菇的惊刃。
柳染堤动作自然,一把将惊刃扯进屋,把可怜的齐小少侠关在外头。
惊刃瞧着她“咔嗒”落了门栓,总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的危机感。
她站在原地,烦躁地揉了揉头。
“趁着天衡台包吃包住,咱们能吃就多吃几口,能歇就多歇一会,反正庄主不在,咱们偷懒她也看不见,等她到了随便编几句上报便是,”
等等,这也太为难她了。
所以,柳染堤自小便被教导,习武之人应当堂堂正正,不可使用此等腌臜手段。
落宴安微微颔首。
此地已入西北,群山连绵,山势高寒,落霞宫便居于这片高原古道之上。
惊刃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女子鬓角坠着几缕细发,未施脂粉,是那种看一眼便容易略过的清淡容色。
“我骗你的事还少么,”柳染堤道,“用膳之处在哪,我饿了,赶快带我去。”
旁边一名暗卫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惊狐大人,庄主吩咐我们密切留意那两人的行程。是否要分出几人,去门前与窗侧守着?”
她抬眼,那双眼在灯焰下显得格外平静:“既已走到此步,你我不如顺水推舟,把缄阵开了,或许还能稍解旁人疑心。”
惊狐摇摇手指头,语重心长道:“你喊我一声大人,就听我一句劝。”
落宴安点头:“自然。”
好半晌,容寒山忽而沉声道:“落宫主,这么多年了,我始终不明白。”
不多时,跪拜女子起身。
-
“真查起来,只会叫人看笑话罢了。”
蛊林之事筹备良久,原本她们几人推演过不知多少次,何时收网,何处设伏,环环相扣,缜密至极。
女子双手合十,虔诚叩拜,口中喃喃着经文。
她的另一位母亲古板严肃,对购置暗卫的行径嗤之以鼻,认为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才会使用死士,正经门派岂能如此下作。
柳染堤一愣:“等等,小齐别跑,给我回来!”
“万一那姓柳的真寻到什么线索,又当如何?!到时谁担得起?”
柳染堤继续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抱抱我,亲亲我,或者乖乖把身上那一堆暗器都卸了,将自己剥干净,躺在榻上由我处置。”
随着门扉关闭,容寒山按耐不住,先开了口:“盟主的信,你收到了吧?”
柳染堤眼前一亮,道:“什么酒?”
她跳下来,理了理衣袖,兴致勃勃道:“苍掌门不久前刚到,她听说影煞大人也会来,还特意带了一壶好像很贵的酒过来,说是要请你们喝。”
“怎么办,”柳染堤眼尾弯弯,软声道,“你的好朋友方才偷偷地瞪我,我不高兴了,怎么办?”
那暗卫想了想,倒也觉得有理,却又有些犹豫:“可庄主那边怎么交代?”
静室里静得只剩焚香将尽的细响,她沿茶盏摩挲了一圈,不急不缓道:“蛊林之地,何其凶险。”
她挪盏送出,盏底碰着案几,落在容寒山面前,发出“嗒”一声细响。
“若真有人要翻蛊林之事的旧账,你们二位身上的嫌疑,可不算轻。”
“而若要哄我呢,”柳染堤笑意弯弯,“可以备些我爱吃的小点,或挑件称心的小物送给我。”
柳染堤:“…………”
惊刃:“…………”
容寒山被这份漠然逼得火气更甚:“你说得倒轻易!七年了,谁晓得蛊林如今是何光景?”
惊狐拍拍她肩膀,道:“庄主到哪了?”
她眉眼低垂,面庞如淡墨勾勒,被一抹挥不去的愁绪笼着,似一支风中折断的梅,枝伤花冷,香意仍存。
“我究竟是为了何物呢?”
惊刃:“…………”
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懒洋洋倚在榻上,逗逗不爱搭理她的糯米,翻翻她最爱的胭脂色小册子,等着惊刃把所有活计干完。
……
惊刃继续点头:“属下知道了。”
静室极狭,四壁挂着陈年的幡布。她推开半扇木门,让容寒山先行入内。
她自幼性子讨喜,朋友遍天下,路过一只小狗都得被她摸一把才给走,但与她如此亲密的,除了她最爱最爱的阿娘,可真就只有惊刃了。
落宴安耐心听她发完这通怨,应了一声:“蛊母失控确是意外。但结局未尝不合你意,不是么?”
容寒山一身锦袍,迈步而进,脚步叩在空旷的大殿中,一层层回响着。
惊狐眼睁睁瞧着两人就这么进了一间房,而后房门在她眼前“砰”地合上,隔断了视线。
“我们只需让她有来无回,便好。”
惊刃弱弱道:“主子,我瞧着时辰约莫饭点了,齐小少主,可能是来唤您用膳的。”
“好的,属下这就……”
她目光扫过满殿的神佛,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却仍旧规矩地合手,向着高台虚行了一礼。
容寒山冷哼一声:“你想得倒美,如今这局面,我们几家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一块沉一块浮,谁也别妄想独善其身!”
她动作倒快,飞步出门便揪住了刚跑没几步、满脸通红的齐椒歌。
惊刃郑重点头:“原来如此。”
落宴安没有立刻回话。
门徒静候在廊下,见二人入室,立刻端着茶盘进来,将两盏温茶稳稳放下,又有眼色地疾步退出了静室。
惊狐瞥了她一眼:“去了也没用。”
偏偏是身为此局核心的蛊母,在林中安安稳稳养了数月,到了真正用时,却忽然不受驱使。
“你拿了云渊矿脉,又吞了不少鹤观山旧藏。锦绣门那边,则占了鹤观山的三道水路、五处商道。”
时日回到几天之前。
良久。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半笑半悲,半忧半叹道:“是啊……”
齐椒歌被她拎在手里,正红着脸捂着面,从指缝间瞧了瞧慵懒依旧的柳染堤,又瞧了瞧神色如常、衣衫整齐的惊刃。
落宴安道:“容庄主,你忘了吗?三宗缄阵共有三家,嶂云庄,落霞宫,与苍岳剑府。”
“落宫主。”容寒山嗤笑,一拂衣袖站起身,“想见你一面可真难啊。”
那暗卫一愣:“为什么?”
齐椒歌道:“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娘亲肯定不会给我喝的,顶多允我用筷子头沾一点尝尝。”
惊刃一如既往地在屋中布置暗扣机关。正当她调试一处暗格机括时,门忽地被人敲响。
落宴安柔声道:“你若真担心那位天下第一入林之后,寻出些不该寻见的东西来,法子其实很简单。”
落宴安理了一下松落的鬓发,语气平平,道:“容庄主,你我心知肚明。”
惊刃对着柳染堤一脸灿烂的笑意,卡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不,我还是去杀了她吧。”
惊刃头点到一半,僵硬地卡住了。
随后,容寒山未再多留,沿着侧廊走到殿后,随意寻了个位子坐着。
容寒山怔了一瞬,旋即恍然,盯着她看了良久,低声道:“盟主怕不也是这个意思?”
柳染堤抬高嗓音,道:“巧了么这不是,刚做到最激烈的时候,正要那什么便被你打断了,齐小少侠,你想想怎么给你最爱的影煞大人赔罪吧!”
她说到这里,心中烦躁更甚,指节在扶手上敲着:“依你之见,这姓柳的若真进了林子,又若真的寻着了什么,我们该如何应对?”
局面瞬息失衡,连她们这些布局之人也再无法踏进一步,只能止步于林缘之外,看着毒雾一层层叠上去,封死所有退路。
容寒山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一声:“行,我知晓了。”
“除了那些看似热热闹闹、实则只会敲钟焚香的清修之辈们,宫中早半成空壳。”
惊刃道:“您是需要属下去杀了她吗?”
容寒山盯住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柳染堤刚锁好门,便一步迈过来,惊刃下意识退了一步,她便追了一步;她又退,她又追。
惊狐道:“你想想,咱们这一群人里,谁能盯得住那两位?你去门前守着,人家从窗户走了;你去窗侧守着,人家从房顶飞了;哪怕四面八方加上地道都堵得水泄不通,也照样拦不住她们。”
说着,她胸口起伏得更重几分,盯着摇晃烛焰,恶狠狠道:“祸根皆在红霓!”
落宴安淡淡道:“何为疯,何为不疯?此事至今,早不是你我二人反对几句,便能拦得住的了。”
容寒山眉梢一紧:“你什么意思?”
如今倒好。
柳染堤好气又好笑,抬起手戳了戳惊刃额心,道:“榆木脑袋,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身上并无金银珠玉,只着一袭浅绯宫衣,裙摆在石地铺散开来,不鲜亮,也不夺目,似日暮最后一抹将熄未熄的霞。
幡布静垂,触地无声。灯影忽而跳了一下,映得壁上错落如重重叠影。
她愤怒了:“你骗我!!!”
落霞宫?惊狐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落宴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容寒山绕过佛像后的帘幔。
“不清楚。”暗卫老实答道:“几天前收到信件后,庄主便说要去落霞宫一趟,怕是会晚几天才到吧。”
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焰一晃。
落宴安垂眸道:“庄主何出此言?自蛊林之后,我便一直在宫里,未曾远行……也无处可去。”
容寒山定定地看着她。
她的侧影被灯火拖成一线,落在灰墙上,似一道藏匿于神佛莲台之后的影子,见不得光,也退不出去。
落霞宫大殿依山而建,穹顶高远,其内供奉着数不清的泥塑神佛,或慈悲,或怒目,或悲悯,或肃杀,俯瞰众生。
齐椒歌撇撇嘴,“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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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道:“不好,你想想,牺牲你一个人的色相,就能拯救狐狸和小麻雀两个于水火之中,多划算啊,不好吗?”
对柳染堤而言,身边有个暗卫,倒真是桩新奇事。
“容庄主。”女子恭谨唤道。
小辈们踏入林中不过一日,蛊雾便自林心翻卷而起,比她们安排得要足足早了三日。
庄主去那里干什么?
灯影一晃,从佛像脚下拖出一道纤长的影子,向着容寒山那边走过去。
落宴安没有接话,只代她斟了一盏茶。茶水冲入盏壁时,泛起一圈极浅的涡纹,
殿内终年幽暗,唯有神台前供着一盏长明灯,而一名女子,正跪于蒲团上。
“若不是她养的蛊母骤然失控,蛊毒四散、封了整座林子,我们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骑虎难下、无法收尾的地步!”
齐椒歌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影煞大人、柳大人,你俩可没在做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吧?我能进来吗?”
她说着,忽而笑了笑:“至于我们落霞宫,这些年备受苛责,门徒四散,人人避之不及。”
容寒山袖摆一甩,怒意压都压不住:“她疯了吗,她到底怎么想的?竟真要我们打开蛊林缄阵?让那个姓柳的进去?这岂不是自开祸门?!”
暗卫眼睛一亮,恭恭敬敬地抱拳:“不愧是惊狐大人,果真是深思熟虑,实在佩服!”
“我们四人皆各有所图,”她敲了敲案几,“可你参与此事,究竟是为何?”
蛊鸣铺天盖地,瘴气缠上树干,沿着枝丫一寸寸爬,直至将整片林子包成一团看不清底色的暗影。
殿门处,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
惊刃迟疑道:“主子?”
“我来教你吧,若我说‘我不高兴’了,”柳染堤道,“便是要你来哄我的意思,懂了没?”
说着,她看向惊刃:“影煞大人呢?”
惊刃道:“我从不饮酒。”
话音刚落,柳染堤便凑了过来,惊刃下意识想回避,但被主子瞪了一眼后,就只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柳染堤抬起手,指尖触着她微抿的唇线,在那一点柔软上,慢慢碾了碾:“小刺客,你就陪我喝一点嘛。”
她软声道:“求你了。”
第 73 章 金缕重 4
原则上,暗卫是不能饮酒的。酒入喉,神智便迟钝三分,刀尖稍有偏毫,便是生死之别。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买不起。
要不然在天山那会,惊刃知晓主子爱喝酒,就会买一壶回来,而不是纠结半天,最终扣扣搜搜就买了本教酿酒的书册。
但话又说回来,惊刃虽说从没碰过酒这玩意,但她见惊狐喝过不少次,甚至于,这家伙可是个千杯不倒。
所以她想了想,道:“好。”
“哟,小刺客变性子了?”柳染堤笑着道,“应得这么轻易,倒教我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惊刃道:“属下确实没喝过,想来会喝得很少,还请主子莫怪。”
柳染堤捏捏她的脸:“乖。”
齐椒歌则完全没意识到,自从她娘发现她崇拜影煞之后,便开始把她当做人形指路牌来使唤。
天衡台上下但凡要找柳染堤二人,或二人需人引路,齐昭衡只要喊一声“椒歌”,女儿便会像一只闻到谷米的雀子似的,欢天喜地冲过来。
天衡台立于群山之巅,食苑名为“衡膳阁”,共三层。最上层为雅间,一、二层设长案与屏风,供门徒与长老们歇息用膳。
不愧是如今武林之首,这食苑修得也是气派无比,窗外云海翻涌若潮,松涛阵阵,偶有飞鸟掠过,鸣声清越。
此刻正值晚膳时分,里头人声鼎沸。门徒们三五成群,端着碗盏说笑着寻位子坐。
齐椒歌带着柳染堤几人踏入食苑时,撞见一大群嶂云庄的云纹黑衣暗卫。
好巧不巧,惊狐正端着一大盘子肉往角落里闪,刚走出两步,便被一人猛地拍上肩膀:“影煞!别来无恙啊!”
惊刃走得不算快,小心翼翼的。
她小声狡辩道:“我…我就是担心影煞大人路途劳累,饿坏了身子,所以就跑得快了点。”
远处一道厢房门忽而被人推开。
惊刃急忙换了个姿势,抱住她,怀里撞上一团滚烫、柔软、香气缱绻的醉意。
惊刃面无表情:“不行。”
“您别动了,”惊刃呼吸发紧,“放心,您不会掉下去的。”
齐椒歌摇摇头:“医宗奶奶说情蛊种的太深、太久,还需一段时日才能完全去除,那人现在还在药谷,被娘亲派了不少人守着。”
惊刃心里升起一个大大的疑问。
惊刃则捧杯看了半天,犹犹豫豫抿了一小口,而后眉心立刻蹙起来,小声嘀咕道:“有股怪味。”
酒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混着她鬓角的香,熏得惊刃心口微微发烫。
齐昭衡很快收敛起惊讶,对着齐椒歌笑道:“宝宝,我平日让你做个事可费劲,让你去唤两位姑娘,怎就动作这么快?”
惊刃蹙了蹙眉,目光锁在她的身上:前任影煞之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也是被齐昭衡喊来的么?
谁都没想到,那两位惊才绝艳的天骄,竟都没能走出那片万劫不复的毒瘴之地。
惊刃道:“属下也不清楚。”
光影明灭,寒意沉沉而起。
说着,她举起杯,笑盈盈向苍迟岳敬了一杯:“大不了,让影煞抱我回去。”
虽说这些日子,两人不知抱过多少次,可每逢柳染堤靠近时,她的心还是会轻飘飘地往上一跳。
雌鹰宁玛也有跟过来,不过苍迟岳担心食苑人太多,便将宁玛留在了屋子里。
夜已深了,天衡台的长廊被檐下的烛灯照得一截明、一截暗。
柳染堤半点没有迟疑,她略一仰头,便将一杯尽数饮下,喉骨滚动间,鬓边垂发一晃。
“你不是找影煞吗,”齐椒歌一指惊刃,“喏,就在这里。”
她想了想,又道:“或许是因为全盛期的影煞,确实叫人忌惮吧。”
“若非……”
惊刃皱了皱眉。
——然后,她真的醉了。
“我等诸位掌门、宫主、阙主、门主等等,无一不尊她、敬她、信她。”
齐椒歌也想要,被苍迟岳严词拒绝了,只给她用筷子头沾了一点。
惊刃也快走两步,来到齐椒歌身边:“齐少主,那人现在可否在天衡台?”
廊中陈着一盏盏古灯与花架,若是细嗅,能闻出些热汤热菜的余香,与清茶的微苦混在一处,软软熨在鼻尖。
“嗒——”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惊刃想。
结果,柳染堤整个身子顺势往下滑了一寸,双臂还牢牢拖着她,险些将惊刃拽个趔趄。
齐椒歌委屈地哼哼一声,将小册子收好。
由于那口棺材瞧着实在阴森,导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
“而在那之前——”
“那她为什么输了?”
糯米优雅地撕着肉丝,吃完就又挠一把身畔的惊刃,示意她速速端上新的来。
苍迟岳缓缓道:“我们敬的,不是她的武功天下第一,而是因为她的心怀天下,她的公正不阿。”
说到这里,她眼神黯了下去。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齐椒歌脸红扑扑的:“都说了,别在外人面前这么喊我!”
那人一身素白,白发披肩,背着一口狭长的墨棺,步履轻稳,悄无声息。
苍迟岳摆了摆手。
她还在那犹豫不定,柳染堤已经连喝三杯,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得苍迟岳都忍不住咂舌。
她望向窗外,天衡台四周云海翻涌,白雾在山脊间沉沉堆起,仿佛旧事全被藏在那层浓雾之下。
“当年两人在论武大会交手时,”苍迟岳抬手比了比,“玉无瑕仅差这么一点便能得胜,遗憾地输给了萧衔月。”
几人沿着回廊拾级而上。三层长廊铺着深色木板,槛窗外是铺天盖地的云海,正被夜风吹得层层翻涌。
“柳姑娘,这酒可不是寻常中原的果酿,喝着虽甜,实则后劲猛着呢,你悠着点。”苍迟岳提醒道。
“怕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
“哟,是齐家的小姑娘吧?”苍迟岳笑着,目光迟疑地落到她身后,“这两位是……?”
玉无垢虽是笑着,望来的目光里虽无杀意,却比杀意更叫人心里发紧,仿若身后暗色中生出了一只眼,正幽幽地望着她。
长廊中安静了片刻,两人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同样的,惊刃还有足足三十多件。
“见过无垢女君。”
惊刃则是目光沉静,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齐昭衡动作着实快,算算时日两人离开赤尘教不过十几日,她已经将右护法押去药谷取出了情蛊,并且审出了些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苍迟岳终于松口气,上前重重拍在她肩膀上:“这的黑衣实在太多,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她整个人黏在惊刃背上,绵绵地蹭着她:“我有点晕…小刺客,你再往上背一点,我要掉下去了……”
“我可不懂你们正道这些弯弯绕绕,我既应下要追这桩旧案,自然便会追究到底。”
惊刃想起来了,似乎自那之后,江湖坊间还开了不少赌局。
柳染堤没有说话,而齐椒歌垂着头,拽着惊刃衣角,正在偷偷抹着大颗大颗滑落的泪珠。
她目光斜斜扫过在场诸人,将齐昭衡、苍迟岳一并掠过,甚至连旁边跟着的糯米都瞪了一眼。
柳染堤贴得很近,近到惊刃能听见她呼吸里细微的潮意,面颊蹭过脖颈,软乎乎的。
柳染堤道。
惊狐僵硬地转头,便见苍迟岳咧着嘴,眼睛眯起,笑得十分高兴。
惊刃则一言不发,埋头狂吃,中间偶尔想起糯米,便分一块小肉放在小盘里递过去。
似乎每当谈到蛊林之事时,气氛便会变得沉重起来。
齐昭衡立在边侧,扶着门扉。烛火自屋内倾洒,映出一团朦胧的暖。
齐椒歌活泼得很,方才的眼泪早已收住,讲起着她在藏经阁里偷吃点心被抓包的经历,引得两人哈哈大笑。
桌上气氛融洽,热热闹闹。
玉无垢闻言,只是一笑:“柳姑娘,似乎对我有些成见?”
“那属下便不清楚了,”惊刃道,“可能和我之前一样,受的伤太多,折损了不少气力。”
柳染堤轻巧迈过一步台阶,与苍迟岳并行:“苍掌门,盟主请您过来,可有说明白是什么事情?”
柳染堤忽而一步迈前,挡在了两人之中,顺手还把惊刃往身后拽了拽。
苍迟岳眯了眯眼睛,一脸怀疑:“刚才你还使坏心眼,故意自个穿了一身黑衣来我跟前冒充影煞。”
【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
四人在雅间坐下,就连糯米都有一个小垫子。很快,菜肴如流水般送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在她之后,走出一名神情冷寂的女子。
柳染堤动筷不多,却是话最多的那一个,笑着与苍迟岳聊天,空了还顺手给齐椒歌夹几筷子肉。
她道:“怎么回事,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的黑衣,这让我上哪找人去?”
没有下一次了。
苍迟岳撕开酒封,给柳染堤和惊刃都倒了一杯。酒液呈琥珀色,入杯便溢出一股深沉的香。
……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玉无垢也注意到了几人,她稍稍颔首,苍白的眼瞳洞穿灯影,落在惊刃身上。
说着,她摸摸袖口,掏出个小册子,“看在我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份上,您可以给我题个字吗?”
她惊喜道:“好酒!”
“无瑕那孩子,”苍迟岳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惋惜,“当真是天纵奇才,无愧为‘剑中玉魄’。”
-
“武林盟主之位,重逾千钧。约莫二、三十年前,毒藤霍乱,饿殍遍地,若非她与前影煞一同平定,又何来这十几年的太平盛世?”
“苍掌门,这里这里!”
齐椒歌抬手挥舞着,跑了过去。
糯米注意到她望过来的目光,摇了摇毛绒绒的尾巴,“喵”了一声。
苍迟岳摩挲着面部的黑痂,道:“柳姑娘,你也别对前盟主太过苛责了。”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几人互相打过招呼,转而被齐椒歌带领着,向着三楼的雅间走去。
“真的是她?你可别框我。”
两队人在长廊迎面撞上。
“没有细说,”苍迟岳道,“好像是那个你们从赤尘教押出来的护法,嘴里吐了些东西出来。”
惊刃:“……”
“若人在这里的话,不如交给我来审,”惊刃道,“我的手段,总归是比天衡台多些。”
柳染堤眼里泛着一层水光,她托着已有些泛红的面颊,懒懒道: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诸位舟车劳顿,今日先歇口气吧。我正好陪女君去后园走走,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赤尘教的右护法?】
而柳染堤喝酒时还眉飞色舞,此刻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似一团捂在掌心融化的雪,只能被惊刃背回去。
惊刃一愣,连忙回头,糯米趁机往她裤腿上面狂蹭,在黑衣上头留下好几根白毛。
柳染堤耸耸肩,道:“恕我直言,在座诸位于我看来,皆嫌疑未脱。”
她方才也抿了几口酒,虽是不多,但那烈酒后劲极强,让她脑子里泛起一点晕,脚步都飘起来。
风从山巅吹来,卷着一点凉意掠过廊下,风铃一颤,声响叮铃。
片刻后,她含着笑意开口:“影煞较之上次一见,功力似是恢复了不少。”
“属下虽然没有见过前任影煞,但我敢肯定,若她无牵无挂、无新疾旧伤,拼死一搏的话,她未必会输给青傩母。”
“为什么那玉无垢每回见你,眼神便会死死地黏上来。怎么,她和你有仇?”
苍迟岳长叹一声,“若非失了无瑕,以她的心境和修为,早该突破‘玉阙归一诀’的第六重,踏入第七重境。到那时,这天下怕是再无人能与她争锋。”
殊不知,她崇拜的影煞大人身上穿的,是锦绣门清理库存甩出的旧存货,三枚小铜钱便可买上一件。
“但许多人都说,那一线之差不在武学,而在气运。若天道再眷顾她那么一分,胜的便是她了。”
她讪笑两声,道:“苍掌门,您又认错人了。”
柳染堤醉得迷迷糊糊,碎发贴在脸颊边,颈侧泛着一点淡粉。
她一寸寸往惊刃身上贴,双臂从颈间绕过去,环过她的肩,呼吸暖暖地扑在耳后。
齐椒歌吐吐舌头:“嘿嘿,我这不是挺崇拜影煞大人,所以弄了个同款来穿。”
“主、主子?”惊刃低头,正撞上一双浸在酒里的,盯着她瞧的眼睛。
甚至于,死得如此惨烈,至今尸骨仍旧无人收敛,无处安歇。
柳染堤撒娇一般,声音软得不像话,指尖撩拽着惊刃衣领,面颊往她后颈处蹭了蹭,又蹭了蹭。
“哈哈,柳姑娘当真是踏实心细,凡事多疑些也是好的。既是将这桩旧案托付于你,我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萧衔月至今仍困于蛊林,生死未卜,玉无瑕那遭万蛊噬咬,青紫遍布的尸身,则是被玉无垢一步步背了出来。
柳染堤眨了眨眼,她自己没说话,还故意在身后拽了拽惊刃,示意她也别说话。
苍迟岳一拍脑门,环顾四周,只见黑衣暗卫密密麻麻,看着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眼瞧着气氛一下剑拔弩张起来,齐昭衡心中叫苦不迭,连忙上来打圆场:
一拿到酒,柳染堤和惊刃仿佛换了个人。
“难得来一趟天衡台,定然要尝尝这边的特色好菜!我可不爱那些文绉绉的清汤寡水,听说这里有一道‘铁板烤牛’,滋味甚好。”
齐昭衡瞧着面前四人,目光扫了一圈,而后忍不住地,转到了某个正悄悄摸摸尾随着惊刃的可爱白团子:
“真是的,那你抱紧我嘛……”
她抬了抬手中酒壶,笑声爽朗:“我还带了一壶雪山藏的烈酒,一会儿给你们都尝尝!”
除了她,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背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来食苑饮茶,而不被掌柜的挥着扫帚赶出去。
惊刃耳根泛热,她试着往前倾身,想让两人别贴的那么紧。
可惜——
那名号清亮如霜,与鹤观山那位“剑中明月”并称双璧,在少年英杰之列,再难寻出第三人可与之比肩。
她嗓音懒懒的,气息温热,带着一丝惊刃听不出来的醋意:“小刺客,我早就觉得奇怪了。”
“女君说笑了。”柳染堤拱手道。
说着,她连忙引着玉无垢往外走,直到两人转过廊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长廊之中的紧绷感才散了些许。
“我并非独对女君存有成见,我这人可是一视同仁:我对在场诸位,统统都有成见。”
肩膀忽而被人戳了戳。而后,柳染堤整个人压了上来,鼻尖碰到她的耳廓。
齐椒歌举着一块木牌,对照着厢房匾额,一间间寻过去。
人人在赌“明月”和“玉魄”下一次交锋谁会赢。赔率五五,各有支持。
几人一番对峙,齐椒歌跟个鹌鹑似地躲惊刃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为什么呢?
棺木无纹无饰,黑沉如墨,周身缠绕着整整七条锁链,贴满墨色符文,隐隐泛着一层晦青的光。
柳染堤冷冷道,“劳烦女君既然不曾好好珍惜,弄丢了您家那位,便收收心吧,莫要再惦记旁人家的了。”
惊刃道:“是我。”
灯火摇晃,被酒意醺得一塌糊涂。
她眼角染了一点薄红,似被晚霞染过的一小汪春水。长睫湿漉漉的,颤着,仿佛一眨就会把人勾进去。
而后,那醉得不清醒的人忽然凑近。
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然笑了:“小刺客,我们靠得好近哦。”
她的呼吸里带着一点微甜的酒香,热烫烫地、黏糯糯地缠上来:“我现在……只要往前一点点,就能亲到你了。”
第 74 章 落英红 1
柳染堤靠得太近了。
醉后的红晕从她的颊侧一直烧到耳尖,薄薄一层潮意贴在肌肤上,分外柔和。
唇瓣被酒气濡得鲜红,亮得过分,像只要稍微靠近,就会沾到她唇上的颜色。
惊刃移不开眼。
她明明知道该避开,却似被一根无形的丝线勾住,越想移开,心跳就越乱,越发沉溺在那一点红意里。
柳染堤弯着眉,从喉间溢出来一缕笑意:“小刺客,我刚刚忽然在想哦。”
惊刃小声道:“什、什么?”
柳染堤抬手,指尖落在惊刃耳廓上,顺着耳形滑下来,捏住那一小点柔软的耳垂,揉了揉。
“要是我现在忽然亲你一下,”她闷笑着,软声道,“这里会变红吗?”
惊刃僵了僵:“属下……”
柳染堤不等她说完,又靠近了一点,勾住惊刃的后颈,软软地、慢慢地把她往自己怀里引。
她的鼻尖触上惊刃的面颊,她们的气息贴着,呼吸都缠在一处。
“小刺客……”
“你这根木头,也会脸红吗?”
她呢喃道。
她目光一转,笑意更盛:“容庄主啊,你们这一门子人,对着人家影煞咒来咒去这么多次,怎么还不灵啊?”
她侧边还空了一个位置,正想招呼惊刃坐过来,齐昭衡却制止了她。
推开房门的那一瞬,她如释重负。
惊刃忐忑道。
“等,等等!”柳染堤咬着唇,气音自胸腔里被一点点勾出来,尾音带着哽,“你…你太……”
她推开门时,正见柳染堤半阖眼睫,面颊泛红,而糯米正在认真地,试图把她披散的长发团成一个毛线球。
那双手看起来软绵绵,没骨头似的,落在颈后时却出奇地稳当,扣着惊刃,让她无处可退。
惊刃险些撞上去,被迫急急刹住,踉跄一步,才堪堪站稳。
惊刃将她松开一丝,原意是想她休息一会,谁料柳染堤忽而蹙了眉,那只扣在她颈后的手更紧,带着一点急躁、一点委屈,将她拽回原处。
惊刃:“……”
她的唇柔软、细窄,因喝醉了酒,瞧着比平日里要更红一分,被惊刃吻上时,柳染堤轻轻吸了口气。
她想要加深这个吻,可惊刃落下的吻极轻,极慢,像是与她作对似的。
惊刃攥紧那一条浸满了水,湿津津的毛巾,目光转了转,移到自己腰侧的匕首上。
柳染堤一只手搂在她腰间,见容寒山望过来,还十分嚣张地,将惊刃扣得更紧了一分。
几名近侍慌忙上前搀扶,又被容寒山狠狠甩开,呵斥,大殿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柳染堤哼了一声,道:“侍候是吧?我瞧着你侍候得挺开心啊,开心到压根忘了你主子究竟是谁吧?”
“唔…呼。”柳染堤在她唇上呢喃了一句,声音因太近而变得模糊。
惊刃一下下地吻着她,依旧是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吻,可另一侧却稳稳地,将她钉在自己怀里,动也动不了。
听见她声音,苍迟岳如释重负:“你俩那只白猫呢,怎么没见她跟来?”
惊刃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重新将人往上托了托,再一次将她背稳。
指骨滑过发丝,带出一阵细微的摩挲声,与急促紊乱的呼吸叠在一处,叫人分不清哪一处更烫。
说着,她捏了捏惊刃脸颊:“对吧,是不是跟着我更好?”
惊刃又吻了上来,将她嗓音堵在喉间,柳染堤被她吻得喘不上气来,好不容易攒出一句准备骂人的话,又被下一阵捣击打散,只剩下几声含混的低吟,在喉咙里辗转半圈,被迫吞回去。
“那你快些呀,”柳染堤软声道,“我都醉成这样了,再不回去,就只能在这里亲你了。”
“人家影煞跟着我,有鱼有肉,有酒有茶,日子舒坦得很。哪像在你们嶂云庄饱一顿饿十顿,时不时还要挨打挨骂。”
天衡台的门徒,一位身着齐整蓝衣的年轻门徒,恭敬地躬身迎上 。
说着,她将惊刃搂得更紧了一些,眉眼间是个略带轻蔑,又有点可爱的小凶相。
柳染堤往前一步,指尖戳在她心口,怼着柔软处,用力戳了戳:“总之,你是个坏人。”
热意从唇沿一点一点渗开,沿着齿关、舌根,一路蔓延到心口。
不能想。
柳染堤揪紧了她的衣领。
此刻,偏殿中已有数人落座。
惊刃茫然地转头,便见柳染堤不知何时直起身,手顺着惊刃的手腕往上滑了一寸,将她攥得更紧些。
“看这样子,你们嶂云庄的嘴怕是都沾着点霉运晦气,赶快去寺里洗一洗,寻个高僧给好生开开光吧!”
惊刃猛地收住思绪。
柳染堤醉得半醒不醒,却在这一刻出奇地执拗。她一只手抓着惊刃的衣襟,另一只手沿着后颈往上摸,没入发间。
夜间的天衡台向来森严,不少巡逻守卫持灯而行;再加上今日各派掌门齐聚,巡逻的人手比往常更多。
柳染堤被她放在榻上,她闷哼了一声,转头将一个软枕紧紧抱紧怀里,亲了一口,亲完又开始看着软枕发呆。
惊刃微微僵住,眼里闪过一点茫然,犹豫片刻,又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没喝醉的主子已经够黏人了。
话落,柳染堤甩袖转身继续走。
“别来无恙啊,容庄主。”
她压着怒意,沉声道:“影煞天性乖戾,心怀异志,迟早叛主!你今日所为,不过是养了一条最终会反噬你的毒蛇罢了!”
-
柳染堤吻了上来,舌尖撩开她微抿的唇,一点点勾,一点点撩,将薄薄的果酒甜香灌进来。
她小心地替她擦了擦额头,拭去那层薄汗,又顺着鬓角往下。
是方才那一口酒酿下的后果吗?那一丝隐秘的辛辣与回甘,此刻正化为热潮,沿着血脉往上涌。
“好暖……”
中衣依旧好好地穿在身上,将每一寸肌肤都挡得严严实实,而她的手覆上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揉着她,捏着她,将她抱得更紧、更紧些,笨拙又执拗。
惊刃刚将案几的小烛点起,就听柳染堤在身后嘟囔:“小刺客,你生得好白啊,怎么都不脸红的?”
极有侵//略意味。
苍迟岳架着腿,大马金刀地坐在左侧。她随手往嘴里扔了一块糕点,一抬头,正好看见容寒山一脸晦气地走进来。
“庄主,您一路辛苦了。”门徒恪守礼数,“盟主已命人备好清茶,其余几位掌门也已在偏殿恭候多时。”
惊刃老实地点点头。
“嗯。”柳染堤应了一声,倒是答应得很乖。却在下一瞬,又忽而贴近,亲了亲惊刃已有些泛红的脸颊。
“糯米,我出去一趟,”惊刃转身对趴在软垫里摇尾巴的小猫道,“你不要乱跑,也不要打扰主子,知道吗?”
怀里的人被她吻得迷迷糊糊,长睫不多时便挂上了水汽,润得乌瞳一片水光。
“小刺客,你为什么总想跑?”
她想踹小刺客一脚,想嚷嚷一句‘你太过分了’,可踝骨方才蹭上一点,便被不容置疑地压下,扣住,锁住。
“唔。”柳染堤只来得及溢出一声鼻音,腰身下意识地向前抬了一抬,贴得两人之间再无半寸空隙。
柳染堤被她吻着,额心覆着薄汗,呼吸乱得厉害,颈侧微微泛热,连锁骨都透出一点湿意。
“怎么?嶂云庄这是把人弄丢了?现在知道后悔啦?”
毛巾一触上去,柳染堤便哼哼了一声,像是被温热逗得有些痒,眉尖一松,主动往她手心里靠了靠。
苍迟岳笑道:“原来如此!”
“在齐小少主那里,”惊刃道,“说是要带她去钓鱼,糯米便跟着去了。”
她行至长廊转角,正准备转头,再恼身后的小刺客几句,顺便还想着逮着个软绵绵的位置咬上一口。
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唇舌之间。
“糯米,你在干什么?!”
落宴安轻声道:“盟主说事涉蛊林,上次祈福日我已未至,这次无论如何,也该露一面了。”
惊刃也不知道她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不过当她捧着热水与醒酒汤回来时,糯米已经从软垫跳到了榻上。
酒意涌上来,呼吸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旋儿,热度纠缠不清。
然后她迟疑地,笨拙地,回吻了过去。
但她偏偏还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理智,手本能地收紧,牢牢托着怀里的人。
惊刃心虚道:“属、属下没有。”
柳染堤语气不善:“你跟着我做什么?”
惊刃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只能更紧地抱住她。
惊刃叹了一口气,将袖子挽起,洗净自己的手,又把毛巾在热水里浸软,拧干。
糯米见她扑过来,“喵”一下推开窗沿就跳走了,动作敏捷、迅速,可见武功远在影煞之上。
只见远处的长廊尽头,柳染堤大步流星地走着,衣袖轻扬,步伐带风。
柳染堤耸耸肩,拽着惊刃坐下。
而惊刃则在她身后几乎小跑着跟着,步伐凌乱,神情紧张。
此话一出口,容寒山原本还算稳当的步子,生生被她一句话打了个岔。
大概是害怕再次发生“柳染堤坐在惊刃腿上”的轰动事件,偏殿今日安排的额外座椅特别多。
她挑了挑眉,咽下糕点,道:“哟,又是谁惹到我们容庄主了?”
可偏偏,惊刃又将她抱得极紧,微硬的指骨隔着一层衣物,嵌入她腰侧的肉间,向里收,几乎要溢出来。
抬眼的瞬间,目光却定在了前方。
“苍掌门。”惊刃道。
苍迟岳一眼看到惊刃那身黑衣,眼睛立刻亮了:“哟,影煞……应该、也许、大概是吧?”
“此去便是议事偏殿。”门徒躬身示意,准备上前通报。
苍迟岳讶异道:“落宫主?你不是一直闭关告病吗,怎么突然来了?”
那一点红,艳如血珠沁入白瓷,隐秘、微小而内敛,却惑人至极。
惊刃吓得差点把水盆砸地上,她放下东西,冲过去,想要阻止糯米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
惊刃:“……!”
“哦,对了,在盐碱地,您女儿说影煞必定叛主;祈福日那回,您又亲口再说一次。如今到了天衡台,您还是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说。”
容寒山冷哼一声,正想走到对面,结果被齐昭衡带着歉意眼神的,硬是安排在苍迟岳旁边。
“哟,又来了又来了。”
柳染堤仰卧在她臂间,乌墨的眼眨了眨,笑意摇晃着,像铃铛被风吹了一下,晃得人心底发烫。
柳染堤半阖着眼,拽着她,向后一拉,两个人便栽倒在了被褥之中。
长案前后各留两位座席,以示尊位与主宾,左右两侧则各设三席,呈半环状,正适合各门各派掌门议事。
齐昭衡客气道:“二位请坐旁席。”
惊刃虽是向前跌,却在半途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双臂支在榻上,避免整个人砸到柳染堤身上。
惊刃呼吸微滞,她心尖一跳,小声道:“属下没有跑,我只是……”
柳染堤嗤地一声:“晚了!就算你们端着十万两银票跪我在面前给我磕三百个响头,也休想把影煞买回去。”
那枚红痣小小的,点缀在脖颈之后,一吻就会化开,让人想要伸手触碰、吻上来,咬下去……
容寒山正要迈步,却听见旁边长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几声低低的、不耐烦的碎语。
她被接连不断地吻着,只觉得有一滴水珠顺着脊骨向下滑,滑过肩胛,滑过腰窝,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毛巾滑到脖颈时,柳染堤缩了一下肩,带着醉意侧头,露出一截细白的颈。
殿门开处,一名着浅绯宫衣的女子步步而来。她的脸色略显疲惫,眉眼垂着,整个人静如晨光将尽的一瞬。
门徒低应一声,侧身引着容寒山向主殿方向行去。石阶绵长,走廊清寂,两旁是整齐列队的衡石青碑。
夜色沉沉,檐下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廊外云雾翻涌,偶尔漏出一角星光,又很快被吞没。
她不安分地扭了一下,猛地喘了口气,而后揪住了个软枕,顺势便劈头砸在惊刃头上。
玉无垢则坐在右侧尊位,端着一盏茶慢慢品味,那口狭长的黑棺便置于身侧,泛着无声的冷意。
就在那耳后、颈弯交汇的细小凹陷处,隐着一颗极不起眼的小红痣。
她胡乱地动着,一会想要去拽惊刃的衣领,一会在身侧盲目摸索,摸了个空之后,最后只能攥紧自己的袖口。
糯米懒洋洋道:“喵。”
唇齿被人堵住,气息被一下一下地夺走,她也一下一下地咬回去,硬生生较量到最后,然后输得一塌糊涂。
撑在被褥上的手臂蓦地一松,掌心贴上柳染堤的背弧,沿着腰线摸索着,找到一个既能将她揽紧,又不会压疼她的角度。
柳染堤远远看着这一出,笑得愈发开怀,差点就忘了还被她抱在怀里,又搂又抱又蹭又贴,已经快被焐熟了的惊刃。
暗卫恭敬地抬起车帘,容寒山自其中踏出,她挥退身侧的暗卫,眉眼间压着一股沉郁之气。
她袖摆一甩,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瞧”,便气冲冲转身往大殿里去,众侍从忙不迭在侧翼护着,紧跟其后。
她抬起手,指节被酒气熏得发红,抵在惊刃的面颊,从下颌一路抚上去。
原本张扬的恼意瞬间敛去,她眼波流转,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极昳丽、极明媚的笑意。
柳染堤嘟囔着。
“坏…坏人。”柳染堤溢出一声气音,干脆环过惊刃肩膀,颤抖着抱紧了她,也咬紧了她。
走了两步,柳染堤忽地一个急刹,猛地转过身。
惊刃的呼吸顿了顿。
因为那只是一个枕头。
她被乌墨长发半掩着,只有这样醉得无所防备、整个人倾进怀里时,才会露出一点。
柳染堤眉眼弯弯,抬起一根手指,向着容寒山晃了晃:“这句话,我听着怎么这么熟呢?”
唇重新依上来,再一松,又重新黏上去,带出一点细碎的湿润声响。
她脚下一绊,被门槛磕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柳染堤的目光与她相触,不过一息,那原本带着一丝恼意的神情,骤然一变。
惊刃:“……”
力道不重,摇摇晃晃。
乌墨长发散了一半在枕上,剩下一半粘在她的肩颈与锁骨间。
提灯一盏盏晃过长廊,脚步声此起彼伏,在寂静之中落下一阵阵回响。
柳染堤仰躺着,发丝散乱,几缕贴在颊侧。面上还残着未褪的酒晕,瞧着比平日里乖顺得多,全无防备。
指腹的薄茧摩过丝缎,带出一声细细的响,而后,响动消失了,被隐没在晃动的绸布之中。
“不许跟着我!”她凶巴巴道,语气凶得像只炸毛的小狐狸。
就在此时,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在殿门外响起。
小烛安安静静地燃着,光色不烈,只在低处铺了一圈暖黄。
容寒山冷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影煞那等杀伐之物,真能被情义束住?”
柳染堤没能跑太远,转而又被捞了回来,她扑进一个暖和的拥抱里,重新被她深深地、细致地吻住。
-
她眉梢微动,侧过身望去。
下一瞬,柳染堤身形后退半步,动作极快,猛地把身后的暗卫一把揽进怀里。
惊刃被她搂得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住,像只木头小人一样被她困在怀里。
喝醉了的主子,那简直是黏人得要命,叫人避不开、甩不掉、躲也躲不掉。
天衡台的偏殿位于主殿之后。
柳染堤走得快,自然也能听见身后依旧亦步亦趋,乖乖跟过来的跟来的脚步声。
她咬着牙,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着,怦怦,怦怦,响在耳侧,急促且杂乱。
惊刃凭着白日里偷偷观察的路线,硬是在几处偏门小径里折来折去,时而藏进廊影后头,时而贴着雕栏走,顺利避开守卫,将醉呼呼的柳染堤背回房。
语气里是满满的不自信。
惊刃小声道:“属下是您的暗卫,自然是要跟在您的身旁,随时侍候着您。”
晨光熹微,云海在天衡台群峰间缓缓流动。侧古柏参天,枝干苍劲,松针晶亮,露珠在日色下碎成万千金粒。
柳染堤被她这般小心的动作逗笑了,只是笑意尚未来得及散开,便被惊刃抓住这点缝隙,咬住她的唇。
推门而入时,便可见正中摆着一张宽至六人的长案,以整块寒木雕成,色泽沉稳。
容寒山脸色铁青,被她一句句噎得七窍生烟,半晌才挤出一句:“嚣、嚣张!!”
唇齿交叠时,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光影摇晃,她们之间的距离也跟着微微缩窄。
齐昭衡立于最前方,眉目沉稳。
趁惊刃一瞬愣神的功夫,她向后挪去。随着她的动作,指骨被抽离,带出一串细烫的湿意,唇肉也跟着翻出一点,被她方才吻得红而软,浸满了浓浓的醉意。
可越是克制,那心跳反倒越失控,乱得像风里摇晃的铃,一下比一下急。
“小刺客,我抓住你了。”
坐下后,两人你不看我,我不看你,气氛颇为尴尬。
大殿前,一队人马正安静候着。
惊刃本只是被动承受着,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直到在某个气息交叠的瞬间,她吞下一口带着酒气的热意。
柳染堤挡着阳光,抬高声音,又往她身后追了一句:“庄主庄主,我瞧着您步子怎生有些不稳?当心别摔着了啊!”
片刻后,柳染堤与惊刃也并肩走入偏殿。
惊刃抿着唇,不吭声,耳根却红得滴血,连脖颈到肩窝那一线都染上淡淡热意。
容寒山颔首,礼节做得并不敷衍,但一字一顿,都透着几分心不在焉:“引路吧。”
惊刃:“……!”
“主子,夜深了,这里是天衡台的长廊,”惊刃哑声道,“再不回房,会着凉的。”
不让她滑下去,也不让她靠得更近。
她皱了皱鼻尖,像只喝醉的小狐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老是躲得远远的?”
“……小刺客。”
“主子,属下帮您擦一擦。”
柳染堤抬眼看向容寒山,眉梢一挑:“看什么看?我俩好的很。”
走过回廊,众人止步于一座偏殿前。
柳染堤拽着她衣领,鼻尖贴上去:“你这个坏家伙,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她正准备将毛巾放回盆里,却没想到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大殿旁,容寒山抱着手臂,正对着她们的方向,眉目间的神色玩味而讥诮。
她环顾众人,神色平静地掠过一张张面孔,唯独在遇见某个人时,目光好似被烧灼了一下,顿住半瞬,随即匆匆避开,垂了下来。
随着众人一一落座,还未等站在主位的齐昭衡开口,偏殿内,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嗓音:
“我瞧着,今天来的有嶂云庄,落霞宫,苍岳剑府,正正好好,一共三家。”
柳染堤点着案几,蓦然抬头望向她,眼里带着几分审视:“三宗缄阵都在这里了。”
“齐盟主,您这是何意?”
第 75 章 落英红 2
窗外云气翻涌,风从檐下斜灌而入,吹得帷幕鼓起,案几中的茶盏散着热气,却也很快被冷意吞没。
齐昭衡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诸位既已至此,我也不绕弯子了。”
她声音平静,如山脊般沉稳。
“多亏柳姑娘与影煞姑娘,从赤尘教中押回了红霓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右护法。”
齐昭衡继续道:“此人身份之重,诸位应当心里有数。经药谷医宗近几日的救治,右护法体内情蛊已祛除大半。”
说着,她忽而顿了顿,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右护法供述道——”
“所谓的蛊母,并非只是传言。七年前,红霓的确成功养出了赤天蛊母。”
“她为了使蛊母更加强大,将其藏于蛊林之中,意图以少年英才的武骨喂养。只是蛊母忽而失控,这才酿成大祸。”
她沉声道:“右护法道,那蛊母并非虫胎,而是一株盘根错节、吐毒生瘴的恶藤。”
“当年蛊林之变,红霓彻底失去了对蛊母的掌控,至最后,她只抢出了一截残枝,养在赤尘教密室里。”
这么一说,惊刃也想起来了。
之前两人在赤尘教密室里搜寻时,确实见到了这么一截古怪的黑藤,盘绕在污浊的泥里,叶脉早已枯卷,色泽黯败。
而两人一靠近,那毒藤便窸窣而动,发出一声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尖鸣,阴怨而刺耳。
吓得主子脸色白了一瞬,捂住耳朵,又抓紧她的手不放,神色十分痛苦。
惊刃心念微动,目光随之一偏,又落回主子身上。
另一边,齐昭衡继续道:“只可惜,那截残枝已随密室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齐昭衡垂着首,长袖之下的指节捏紧,片刻后,才倏地松开。
她就这样看着落宴安发泄,看着她砸东西,看着她嘶吼,看着她泣不成声。
里面只有她,只有她,只有她。
她柔声唤道。
可她的手却攥住玉无垢的衣领,攥得很紧很紧,一分也不肯松。
话音刚落,苍迟岳“嘭”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极微的灯火,那火光静得有些骇人,仿佛她只要一步迈出,便会再一次坠回那口深井里去。
齐昭衡怔住,下意识收了声。
糯米大人气得当场发飙,挠破她裤脚后气冲冲地回了屋,把惊刃藏在衣袖里的小鱼干全扒拉出来,吃干抹净,而后霸道地占了一侧床榻,美美地睡着了。
玉无垢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抚下来,又抚过去。一下又一下,从额前到鬓侧。烛光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缠在一起。
话没说完,沉默良久的玉无垢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沉稳:“昭衡。”
她虽是不太待见容寒山,对老庄主硬捧上位的这个“绣花枕头”嗤之以鼻,但她说的这番话,总归是没错的。
夜深如墨,四处都是回环的风声,那风从云海深处卷上来,吹得窗棂微响。
落宴安怔怔地看着她,仿佛被那一笑抽空了魂魄,而后,理智彻底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也静下去。
她泣不成声,玉无垢垂眸,一只手缓缓覆上她的头,顺着发顶抚下。
“当务之急,”她淡淡道,“是在影煞恢复至全盛之前,将她杀了。”
她盯了许久,胸口骤紧,像被巨石狠狠一砸,呼吸蓦然急促起来:
“可你还是来了,不是么?”
柳染堤点着案几,道:“齐盟主,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茶水溅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裙摆。
苍迟岳一手撑着案几,宽大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上绝境的母狼。
落宴安睁大眼睛,嘴唇翕动,半晌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她又哭,又笑,又痛苦:“滚啊…快点滚开……”
“这是赤尘教遗下的解毒丹,”柳染堤将药丸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服下后,可在一段时辰内不受蛊毒瘴气侵扰。”
事情便就这么敲定下来。
“姓柳的不急,可以慢慢对付。”
落宴安闭了闭眼睛,
泪珠滚落,砸在那洁白无瑕的衣襟上,一点一点晕湿,洇开,留下她的痕迹。
落宴安强逼自己呼吸,一下、两下,不知过了多久,那一股令她濒临崩溃的窒息感才稍稍退去。
她声音仍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安:“柳姑娘,哪怕有丹药护身,会不会还是太过危险?要不要…再慎重考虑几日?”
惊刃想了想,道:“不好说,不过属下觉得,自己应该不比这位前辈差。”
惊刃依旧急得团团转,她在一张小纸上匆匆写着几味解毒草与暗器的名称,神色焦灼,恨不得此刻就冲出房,往无字诏去将能备的东西统统买回来。
落宴安垂着头,思考半晌,起身向齐昭衡微微福身:“我亦愿随苍掌门之意,开启符阵。”
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
“……抱歉,柳姑娘。”
-
她指节发颤地,敲了敲门。
玉无垢道:“昭衡,你既将主理之位交予她,便该全心信任。若信不得,当初便不必将蛊林之事交到她手里。”
玉无垢放下茶盏,声音淡漠:“吾女无暇,亦是一样死在了林中。”
“柳姑娘,”苍迟岳道,语气难得严肃,“实不相瞒,你虽武功高绝,可蛊毒却不管你是谁。只要沾上一点,照样噬得你骨头都不剩。”
月色自窗纸上落下来,映得她如同静雪落枝,清冽而幽寒。
“但凡是能杀人的法子,我们都会。”惊刃老实道,“暗器、制毒,伏击等等。”
“主子,蛊林那般凶险之地,说去就去,是否还是急了些?”
落宴安跪坐在地上,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就不…我就不应该过来,我为什么要过来……”
“正是。”齐昭衡颔首,“所以我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想商议此事。”
她每个字都不急、不重,像合上门后落下的闩,一寸又一寸,钉得极实。
齐昭衡按住她的肩,道:“苍掌门,冷静些,我们都知晓你心中的苦楚。”
她苦笑道:“是我左思右想,处处顾虑的太多了,反而耽误了您的计划。”
众人商定,翌日一早即刻动身前往蛊林,三宗合力启阵,开一道窄口,让二人入阵。
落宴安咳了一声。
玉无垢道:“嗯?”
惊刃又在屋里走来走去。
柳染堤合上册子,挑眉瞥了她一眼,忽而似有所想:“小刺客。”
……
她沉声道:“也就是说,蛊林封阵之中,极有可能还困着那只蛊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良久,她呼出一口气。
房中烛火明亮,暖黄的光晕铺在墙上,将阴影照得尽数退散,让人连半寸藏身之地都找不到。
“说得倒轻松。”容寒山冷不丁开口,“先不提封印被破坏,蛊母出逃的泼天祸患,你又该如何保证自己进入蛊林之后,不被蛊虫瘴毒所侵蚀?”
落宴安从她的腿上,慢慢地抬起头来,泪光在睫毛间抖着:“说吧。”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混账!”话未尽,落宴安迈步向前,将手中的烛台狠狠砸在桌上。
落宴安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她望见玉无垢垂下头,那双浅色的眼里,是一片只倒映着她一人的湖。
“玉无垢,你知道吗!你令我感到作呕,你令我感到无比地恶心!”
她抬眼望来,眸色浅淡,似覆着层冷霜,却偏偏能在下一瞬化作一汪柔波。
她哽住,被羞耻与渴望同时掐住喉咙:“可我…我却……”
玉无垢坐在榻沿,而落宴安蜷着身子,慢慢伏下身,将头枕在她的腿上。
同一时刻,天衡台别处厢房。
三宗缄阵,全数同意开阵。
只有惊刃微微一愣。
丹药漆亮如墨,散着淡淡苦香。
-
她拢着手,冷哼一声:“你若爱送死的话,那我便由着你。封阵我自是可以开。”
柳染堤依旧很淡定:“咱们进去瞧一眼而已,若情势不对,再退出来便好。”
茶壶、茶盏被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屋内炸开,尖锐、刺耳、混乱。
落宴安闭着眼,声音哑哑的:“师姐。”
怎么又被主子拿出来,假装成各种奇奇怪怪的灵丹妙药、神秘蛊毒来骗人了!
玉无垢在她发间揉着,温声道:“好妹妹,你辛苦了,你受委屈了,我知道。”
随后,她又抬手,将鬓边垂落的长发一把撩开,露出沿着颈侧一路蔓延至脸颊边缘的黑痂。
“宴安,”玉无垢低头,那一眼是柔得能溺人的水,“你何苦让自己这么累?”
她看向柳染堤,道:“柳姑娘曾在祈福日上提出,想让三宗缄阵开启封印,好让你入内查探。”
“我突然有些好奇。”柳染堤道,“虽说我知道你没见过前任影煞,不过你觉得你和她比,谁更胜一筹?”
再抬眼时,那双眼里藏着明显的歉意与忧虑,还有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责任:
她道:“既是蛊母,那便更该除之而后快。让它困七年、再七年,待它脱壳成灾,届时又有谁能制服?”
“我领着天衡台的人马,几乎是将赤尘教所在的山腹洞窟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能寻到更多线索。”
“只是如今得知从右护法口中得知蛊母尚存,此事便不可不慎重些。”
玉无垢在唤她。
玉无垢对着她笑:“坐吧。”
伴随着糯米的呼噜声,柳染堤占了床榻的另一边,她半倚着软枕,津津有味地翻着一本胭脂色小册子。
落宴安心口被刺了一下,她痛得发抖,冷得发颤,却还是忍不住往她怀里靠,祈求着虚假的暖意。
玉无垢的声音柔和而怜惜,一件外袍被披到肩上,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下一瞬,一只手慢慢搭在她肩上。
哪有说得这般轻松。
“那影煞除了武艺高绝之外,还会些什么?”柳染堤好奇道,“以至于叫江湖众人如此忌惮。”
柳染堤仍是一派淡然,眉目间毫无表情,只是惊刃能察觉她全身紧绷,目光自一张张面孔上掠过,尽是冷意与审度。
青傩母还曾夸过她呢,惊刃想,说她刀刃、轻功、暗器、用毒皆是顶尖,就是脑子有点不好。
苍迟岳自是听不得她这一番阴阳怪气,怒目而视:“柳姑娘倾力查案,你却在此推诿责任,当真以为谁都看不出你那点小算盘?”
柳染堤捻着小瓶随意一转,又拔开瓶塞,向掌心里摇出一枚黑色的丹药。
苍迟岳直言不讳:“这蛊母封困了七年,鬼知道它已经厉害到什么地步了!说句不吉利的,它现在可能都快成精了!”
柳染堤勾勾手,让她过来。惊刃便乖乖拖了一张椅子,来到榻边坐下。
落宴安端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立在门前,半边身影被光拖得极长。
惊刃难得有些焦虑,“里头瘴毒、蛊虫横生,如何想,都该再做些准备才是。”
半晌,落宴安轻声道:“师姐……”
她用帕子掩住唇,声音带着一丝虚弱:“传言道,蛊母饱饮精血,日益强悍,至末,甚至能生出几分灵识。”
火光骤亮又灭,“哐当”一声,蜡泪迸溅,在案面滚落成一串蜡痕。
直到落宴安再也砸不动了。
落宴安踉跄一步,扶住门栏。
“只是入林后,是福是祸,皆由你自己承担。若因鲁莽大意而有任何意外,可别怪到我嶂云庄头上!”
反倒是齐昭衡这边,身为此次议事会的组织者,却一时迟疑了。
原本沉甸甸的顾虑,被柳染堤晃在手中的小瓶子撬开了一道缝。
“而后,蛊母随着蛊林一同被封,红霓心有不甘,又耗六年之久重新培育蛊胎,便是二位在赤尘教血池中所见的巨蟒了。”
落宴安胸口一痛,她声音沙哑,似在挣扎,却更像在乞怜:“因为我…因为我明明知道你…但我……”
“就为了喂她那个畜生玩意,”她双目赤红,压不住的恨意从字缝里渗出来,“她就杀了阿岭!杀了那二十八个孩子?!”
落宴安嘶吼道:“你这个恶心的骗子!你…你怎么还有脸,你,你!!”
“请苍掌门暂息怒火。愤恨纵烈,终究解不得半分局势。”她平静道。
“师妹。”
“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而玉无垢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白色瞳仁里倒映着烛火的余光,平静一如地看着她。
苍迟岳当机立断,一拍案几,“若柳姑娘需要,我也可以跟着一同入林!”
柳染堤点点头:“多谢苍掌门关心。不过,我与影煞在赤尘教中走了一遭,倒也捡到了些好东西。”
苍迟岳缓了口气,这才挥袖坐下,但眼神中的怒火,仍未完全平息。
她总觉得这丹药莫名眼熟,似乎看到过好多次,定眼一看:
苍迟岳猛地卷起衣袖,将那处自断臂以来被蛊虫侵蚀出的狰狞伤痕显露在光下。
面对三人同时而来的担忧、疑问、与审视,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玉无垢一袭素白,坐在案几旁饮茶。
容寒山竟是第一个松动的。
糯米兴冲冲地跟着齐椒歌去钓鱼,没成想这位天衡台小少主带了满箱鱼饵,辛辛苦苦钓了一天,一条都没钓上来。
这话提醒了苍迟岳,“对!”
落宴安将她抓得更紧,指节发白,声音哽在喉间:“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放过我,我……”
她摔、砸,她踢翻案椅,将房中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愤怒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胸腔,烧得她几乎要窒息。
“咳、咳咳咳咳!”
玉无垢只是一笑,抬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拭过她的泪痕,珍重而又爱怜:
这不是白兰熬了一大锅,嘱咐她有事没事就吃一颗的气血丹么?!
柳染堤眨了眨,道:“所以说,你是全能的,万能的,样样精通?”
“而如今七年过去,其凶性与力量,皆已非当年可比。柳姑娘,我知你胆识过人,但此行凶险万分,你当真决定要进入封阵?”
额心冷汗细密而落,她猛地揪住自己衣领,大口喘息着,每一下都牵得胸腔生疼。
落宴安死死盯着那道光。
“苍岳剑府也应下!”
惊刃猛地停住脚步:“您说。”
不过是一句话、一封信、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她便像飞蛾一样撞回来。
“论起对红霓之恨,我等并不在你之下。”
“宴安。”
她坐没坐样,如今躺下来,也没个躺样,长腿翘起,猫尾似地在空中晃。
“不止于此。”齐昭衡道,“若蛊母当真困于其中,这七年来不知已成长到何等地步。贸然开阵,我怕会引出蛊母,祸患外泄。”
她猛地站起,怒火冲顶:“也就是说,传言是真的?红霓那疯子当真养出了蛊母?!”
殿中众人皆凝神注视。
她眼眶仍红,呼吸微颤。
小册子不知被翻了多少次,她仍旧看得十分入迷,甚至某几页还要来来回回看好几遍,反复欣赏。
门内传来一个熟悉、温柔,令人无法防备的嗓音:“怎么现在才来?进来吧。”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很是自然地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惊刃腼腆道:“差不多吧。”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抬了抬手中的小册子:“什么都擅长,除了床事?”
惊刃卡壳了:“这……”
柳染堤似笑非笑看着她,凉凉地笑了一声,继而转过头去,继续看她的小册子。
她捻着页角,懒洋洋道:“不对,我瞧着你逮着机会就往我身上练,如今练过这许多回,是不是早已得心应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