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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66 章   向东流 3


    惊狐幽幽转醒时,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丢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嘶,头好疼。


    那人下手也太狠了一点,丝毫情面都不留,敲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惊狐晃了晃脑袋,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淡色眼睛,而在她肩头,趴着一只软乎乎,正在睡觉的东西。


    惊刃:“……”


    惊狐:“……”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惊狐在心里默默吐槽,影煞是不是疯了,怎么把糯米也带来了?!


    惊刃一言不发,手中转着一把细长锋利的翎刀,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不曾偏移分毫。


    惊狐怀疑,大概是柳染堤保下了自己,不然就依惊刃这固执的性子,只会将她抹了脖再丢江里喂鱼。


    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之后。


    惊狐默默开口:“喂,是不是只要我不先开口,你就只会一直死死地盯着我?”


    主子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惊刃想,真奇怪,为什么这些人老喜欢和我说话?


    惊刃道:“主子的命令是看着你,又不是和你闲聊。”


    惊狐啧了一声,很自来熟地挪了挪身子,哪怕被捆着,也要让自己被捆得更舒服些。


    她犹豫了一下,颤声道:“柳、柳姐姐,你会…会杀了我们吗?”


    容雅微微颔首,算是赞同。


    一切发生得太快,连廊下的灯焰都似被这骤然杀意惊得一跳。


    “真神奇,我可算是天山围剿你俩的主力,”惊狐道,“柳染堤为什么要留我一条命?”


    “想必柳姑娘知道,”惊狐率先开口,“我是容雅的心腹,也是她最信任的暗卫,没有之一。”


    她抱起手臂来,慢悠悠道,“不然,便会遭到青傩母追杀,至死方休。”


    有人说万籁被江水冲走,有人说它仍藏在鹤观山废墟之中,也有人说,那剑早已生了灵性,择主而去。


    惊刃怔了怔,她垂下头,摩挲着指骨,好半晌才道:“还是惊刃。”


    只见惊雀踏着长廊飞奔而来,她发鬓散乱,胸膛起伏,在三步开外生生顿住脚步。


    “我开始想,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说。”


    容雅瞥她一眼,目光在那匣子上停了片刻,淡淡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两人一坐一站。


    惊狐斜她一眼,“我帮你去问?”


    惊狐看着她,脸上的不解与惊慌,在烛影摇晃间一点一点散去。


    哭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糯米耳朵都吓得竖了起来。


    惊狐动也未动,连表情都没变。


    惊狐蹙紧了眉,声音里带着不解与慌乱,呵斥道:“惊雀,你干什么?!”


    就在这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案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都不需要想,也不该想。”


    声音急促颤抖。


    “除此之外的东西……”


    惊雀:“……”


    不多时,琴音一歇,掌声响起。


    惊刃面无表情,手起手落,麻利地把布条重新塞回去,堵住了那张嘴。


    她环视一圈,这厢房陈设精致,锦被软枕一应俱全,连槛窗都雕着细花。


    长廊里人影渐稀,惊狐独自顺着廊道往前走,任由江风拂乱她的鬓发。


    房门前,侍卫早已候着点灯。


    看来嶂云庄伙食真的很差了。


    石上百年人,笑看云与日。”


    柳染堤静静看着她,乌墨般的眼睛微微一敛,目光收紧:“唔,你觉得呢?”


    惊刃道:“嗯。”


    “惊狐,”她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主子给的伤,是我该受的;主子给的疼,是我该忍的;主子给的恨,是我该承的。”


    而眼下,房间里就她们两个暗卫加一只猫,也不知道柳染堤去哪了。


    “如此这样,我还能够心无旁骛地为主子效命吗?”惊刃烦躁道,“我还能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暗卫吗?”


    柳染堤道:“我不是让你看着她么,你看得挺好啊,这么快乐,怎么都吃起来了?”


    江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肩上的“白粽子”还在不知死活地扭动。


    “主子,请用茶。”


    惊狐又转回头,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身骨养回来了不少,恢复六七成了吧?”


    惊雀没有答话。


    一阵堪称诡异的沉默后。


    柳染堤倚着榻沿,懒洋洋地翘起腿,惊刃则比了个“嘘”的手势,重新将堵着惊雀嘴巴的布条取下来。


    惊狐理了理袖口,不动声色地将蛊蛇收好,而后笔直地候在容雅身后。


    确实。惊狐心想。


    惊刃抿着唇,好半晌都没出声。


    “啊……”


    就连窝在软垫上的糯米,都分到了一只生鸡腿,正在小口地撕咬着。


    【正是先前红霓给予“阿依”,吩咐让她种在柳染堤身上的缠心蛊。】


    惊刃望向她,那双一向干净、淡得近乎无色的眸子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迷茫:


    画舫层檐飞翘,朱栏雕凤,绛色帷幔半卷,香炉里一缕细烟袅袅升起,与外头的水雾混在一处。


    画舫外,江面雾气更重了一些。远处隐约有橹声传来,又很快被迷蒙水气吞没。


    惊狐推开门扉,又退后半步,待容雅吩咐了两句杂事,俯身一礼,缓缓退下。


    ……什么味道?


    惊狐道:“你主子的命令是看着我,但她走的时候,也没说不能和囚犯闲聊吧?”


    惊狐道:“是。”


    三人面面相觑,只有糯米还在优雅地撕着鸡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小家伙太敏锐了。”柳染堤在榻边坐下,“容雅都没察觉,她居然看出惊狐是假的,还想来杀我。”


    这是一首流传甚广的民谣,说的是鹤观山的起源与变迁,山河依旧,人事已非,唱尽了世代更替的无常。


    果然,惊狐的左手手腕上绑着一根粗麻绳,另一端牢牢系在横梁上。


    -


    无数典籍、秘法、珍宝尽数成灰,唯独那一柄镇派神剑“万籁”,不知所踪。


    隔着帷幔望出去,只能见到一片苍灰的天光与被雾抹平的江面,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叶孤舟。


    “啊?”惊狐诧异道,“她没给你换名?”


    肩头的糯米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颈侧,惊刃却浑然不觉。


    惊狐捧着木匣上前,穿过珠帘。那名抚琴的盲眼琴师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应下。


    惊狐匪夷所思:“这有什么,改个名字而已,开口问一句不就成了?很难吗?”


    柳染堤扶了扶额,将肩上的“粽子”往下一丢,道:“这个送你。”


    “能得主子赏识,是属下的荣幸。”惊狐垂首,姿态愈发恭敬。


    惊刃急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而惊狐抓紧时间,又往嘴里塞了两大块五花肉。


    她轻笑一声:“不错。”


    容雅听着,眼帘微垂,似是在琴音中寻觅着什么。


    柳染堤蹙起眉,干脆利落地卸了窗锁,翻身跃入屋中。


    惊狐叹着气,摇着头,要不是因为她目前正被牢牢捆着,她一定要抽出条手臂,狂拍自己的大腿。


    帘影微动,一道身影悄然靠近。


    惊刃委屈巴巴:“我…我起先不知如何开口,现在过去这么久,倒也不好提了。”


    比起一把好用的刀刃,她当然希望对方哪怕身为暗卫,也能够活得更快乐,更自在,更像“人”一点。


    “属下一直在看着她的,”惊刃连忙指向惊狐,“您瞧,她一只手还系在梁柱上。”


    指尖在匣口一拨,匣子无声地开了一道细缝。


    柳染堤被晃得忍无可忍,抬手在“粽子”后脑勺拍了一下:“别动。”


    惊狐背着手,忽而道:“主子,这曲子,倒是有些意思。”


    “比起惊刃那个狼心狗肺,背弃嶂云庄的畜生,”容雅目光幽深,“我果真更喜欢你。


    “班门弄斧罢了。”惊狐道,“属下只是觉得,鹤观山自诩‘大道无声’,外人只道她们清修避世,谁知道里头藏了多少好东西。”


    琴音再起时,调子倏然一转,变得古拙而悠长,似山风穿过空谷,带着几分荒凉与寂寥。


    “一条江,两副模样。”惊狐道,“就像鹤观山,表面看着清静无为,内里却暗流汹涌。”


    惊刃垂头丧气:“嗯。”


    惊刃耿直道:“我怕,我不敢。”


    容雅道:“你听出什么了?”


    惊狐挑了挑眉,没接话。


    惊狐懒洋洋道:“你再不说,就一辈子别想改名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继续往嘴里塞肉。那阵仗,那架势,俨然把这当成了自己的最后一顿,吃得格外悲壮。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主子若要我去死,那就是我这条命该尽的地方。”


    柳染堤道:“好啊你个小刺客,我在容雅身侧不辞辛苦,卧薪尝胆,你居然背着我吃独食!”


    “而您方才说的没错,”惊狐接着道,“暗卫不得叛主,这是刻在每一名暗卫骨子里的规矩。”


    “鹤观山能铸出万籁,是因其炉火与技艺。可论及机关精妙、铸术革新,当今天下,谁又比得过嶂云庄?”


    “以前在嶂云庄时,我总觉得日子很简单。”惊刃小声道。


    “柳姑娘瞧着挺有学识,见多识广的,赐的名应该也会很好听。”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奈、甚至带着一丝丝不好意思的笑意。


    她摩挲着手中杯盏,低语道:“蛊林之事后,鹤观山掌门走火入魔,屠了满座山门。”


    惊狐脚步一停,回身望去。


    惊狐恰到好处地奉上一句:“依主子您的天资与卓见,若得了那份图谱,加以时日,定能青出于蓝,铸出远胜万籁的神兵。”


    惊狐上前一步,声音温顺:“主子,万籁虽好,终究是鹤观山的旧物。这七年都寻不到,怕是早已随山火焚毁,或沉于江底了。”


    屋里一时极静,只余烛火一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


    惊狐沉默了一会,道:“喂,我看柳姑娘那样,她怕是头一回买暗卫吧?”


    容雅冷哼一声,道:“二姐还真是无孔不入,连我听首曲子都要派人盯着。”


    “这下糟糕了。”


    “忽一日,江水怒,血浪吞白石。石上人不见,空余鹤断翅……”


    那匕首距离她的脖颈不过半寸,刀尖悬在咽喉前,随着惊雀的用力而颤动,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下一瞬——


    惊刃:“……”好像是没说。


    柳染堤扛着一个堵了嘴,用被褥捆住的“粽子”,踩着画舫外侧的窄棂,摸索到自己厢房窗前。


    “她笑的时候,她难过的时候,她和我说的话,她送我的东西,她对我做的那些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柳染堤稍稍抬眉。


    她会把这颗心里刚多出来的一点柔软、一点迟疑,这点连惊刃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情感,利用得一干二净。


    那把剑,却始终不见踪影。


    惊狐:“……”


    惊刃疑惑地把它翻过来,拨开厚厚的被褥,露出一张哭得惨兮兮的脸。


    惊刃手中的翎刀转得慢了些,又慢了些,划出一道银弧后,终于停下。


    起身,后退两步。


    -


    “可易主之后,”惊刃抬起手来,揉拢着长发,又猛地攥紧,“我总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


    一曲很快结束。


    忽然,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踩得廊板一阵乱响:“惊狐,惊狐!”


    她行至案边,执起紫砂壶。茶水注入白瓷盏中,雾气袅袅,清香弥散。


    惊雀拼命挣扎,手腕却被牢牢锁住,纹丝不动。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僵住。


    一场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将天下第一的剑庄烧成了灰烬。


    惊雀猛地向前一步,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然出鞘。


    “不用了,”惊刃连忙摆手,“这怎么可以,万一惹得她不开心,不要我了怎么办?”


    惊刃垂着头,长长的睫影掩住眼中那一丝被压到深处的不舍。她的手心早已按在剑柄上,一寸寸扣紧。


    她恨铁不成钢,道:“你是影煞啊!杀人时那么干脆,轮到同柳姑娘说句话,讨个名,便磨蹭成这样?”


    “罢了,”她摆摆手,“给我倒杯茶吧。”


    “疼不疼,愿不愿意,其实都不重要。”


    “我听说,暗卫绝无可能叛主。”


    柳染堤想。


    惊刃小声道:“是。”


    她耸耸肩,有些无奈:“没办法,只好把她一起绑回来了。”


    夜色渐深,画舫上的琴会散场。


    两只暗卫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风卷残云,埋头狂吃。


    “主子,抱歉,”惊刃慌慌张张,“她说太饿了,属下就………”


    没人看到,又一抹极细的殷红绕过指骨,悄无声息地爬过瓷杯,藏到了茶盏底部。


    柳染堤不再理会粽子,她刚把手覆上窗扇,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


    一条殷红的,细若游丝的小蛇爬出来,顺着指节,藏进她的袖子里。


    “白粽子”在地上滚了两圈,仍在持续扭动着,“唔唔唔”个不停。


    “惊狐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


    容雅轻扣着扶手,淡淡道:“不过是一首民谣罢了,还能道出鹤观山的什么机密不成?”


    “主子。”


    那一刀又快又狠,发出细微刺耳的破风声,狠狠朝惊狐咽喉扎去。


    容雅指尖一顿。


    片刻后。


    那一颗被摔得千疮百孔,裂痕遍布,却又太过清澈,太过干净的心,第一次起了雾。


    惊狐退回她身后,道:“《鹤观谣》唱的是关于鹤观山的一些旧事,或许能对您此行有些助益。”


    她侧过脸,眼神微凉:“你倒是会听。”


    惊狐的声音响起,她俯身将那只乌木匣递上:“东西取回来了。”


    “江水清清照白石。


    惊雀咬着唇,眼泪汪汪的,视线在屋里三人脸上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落在取下面具,望过来的柳染堤身上。


    琴声缓缓流出,清远悠扬。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容雅闭上眼,指尖轻点,慢慢揣摩着字词与曲中的深意。


    “怎么了?”惊狐温声问道,“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可她更怕,怕得要命。


    “鹤观山下有道江。


    惊刃:“……”


    她咬紧牙关,眼泪夺眶而出,字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惊狐!”


    惊狐捧着茶,恭敬递到容雅面前。


    柳染堤懒懒倚着榻沿,姿态散漫,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


    惊刃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惊狐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当个合格的听众。


    惊狐只觉得头疼:“你笨啊!!她肯定不知道易主应当改名的规矩,你怎么不提?”


    惊刃道:“无可奉告。”


    “这些念头,是以前从来不会有的。”


    眼看就要刺入皮肉,一只手轻微抬起,稳稳扣住惊雀的手腕。


    惊狐盯着她:“哪里不对劲?”


    她站在垂落的帷幔后,阴影掩住神情,又掩住她手中细微的动作。


    琴师收拾琴弦,准备下一曲。


    容雅闻言,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


    惊狐得体地将乌木匣收好,恭声道:“是。”


    惊狐往墙上一靠,闲适地翘起腿,道:“说起来,十九你现在叫什么?”


    那些雾气从缝隙中涌出来,模糊了她,浸透了她,让以往分明到近乎残酷的边界,变得混沌不清,黏连难辨。


    “属下不知。”惊狐垂眸。“但既是流传这么广的曲子,兴许藏着些旁人不曾留意的线索。”


    越听,便越心惊胆颤。


    容雅揉了揉额角。这几日因着惊刃之事,她心绪烦乱,没怎么睡好。


    “哇啊啊啊,惊刃姐!惊狐姐!!”惊雀立刻嚎啕大哭,“我以为见不到你们了呜呜呜呜——”


    两人说几句话的功夫,惊狐依旧在往嘴里狂塞着肉,根本不带停的。


    惊狐继续道:“只不过,这个‘叛主’,取决于暗卫自身的意愿。”


    女声悠长,伴着弦音浅唱:


    “主子恕罪。”


    江风自窗棂间钻入,灯火微颤。惊狐立在容雅身侧,送她一路回到上房。


    惊刃转着刀,终于是说了点不同的东西:“主子心思缜密,岂是我等能够揣测的。”


    惊刃沉默了一瞬,默默把堵嘴的布条拿开。


    她只是死死盯着“惊狐”,指节一点点绷紧。目光灼人,像是要剖开她的皮肉,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云纹袖口垂落,遮住了手腕。


    “若是有些外力存在,使暗卫不得不屈服,失去记忆亦或是失去意识,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她没有接过匣子,道:“待会儿等琴师这一曲结束,你送过去,替我点一首《鹤观谣》。”


    世界清静了。


    惊刃嘀咕道:“万一主子觉得我要求太多、太麻烦、嫌我事多,又将我退回无字诏怎么办?”


    惊雀咬紧了唇,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落在膝头,一颗紧接一颗,砸出细碎的水声。


    但既来之则安之,惊狐可不像某个忠顺到死的榆木脑袋,她这人很是惜命。


    烛火摇曳,映得她眼眶通红,泪光隐隐,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写满了悲愤与决绝。


    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们。


    容雅半倚在软椅上,指节随着琴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案几。


    惊狐站起身来,绕过案角,步子不疾不徐,走到柳染堤面前。


    粽子继续乱叫:“呜呜呜!”


    屋里正摆着一张大桌子,而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大堆餐食,酱羊腿,红烧牛腩,白切猪肘,烧鸡,炖鸭,卤鹅。


    除了肉,还是肉。


    琴师拢好弦索,合上琴盖。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有的意犹未尽地低低品评,有的匆匆告辞。


    惊刃不知道。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这七年来,各路人马快把鹤观山翻了个底朝天,连那紧紧相拥着的,掌门与铸师夫人的尸骨都从江底捞了出来。


    “在她身侧服侍这么多年,我知道太多有关于她,或者关于嶂云庄的密辛,我知道太多不能见光的事,也捏着不少重要的把柄。”


    既然被绑,那便安心呆着好了,不用吹风不用站着甚至还有堂堂影煞陪聊,这小日子也挺好。


    话音落下,屋内的声息像被一层冷水浇过,骤然沉下去。


    她与柳染堤打的第一个照面,便本能地察觉,对方绝非善类。至少,绝不像表面上那般温和无害。


    指节间满是薄茧,旧伤一道接着一道,交错着,刀割、鞭痕、勒印、烙伤,全都清晰地印刻在皮肉间。


    “主子的命令就是一切。主子要我杀谁,我就杀谁;要我跪多久,我就跪多久。”


    惊狐则微微躬身,低眉顺目,恭敬有礼之间,藏着一丝试探。


    “属下倒是觉得,与其去寻一柄未必存在的旧剑,不如转而寻找它的铸造之法。”


    作为惊刃的旧识,她本该高兴,高兴惊刃终于有了些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和惊雀都绝无任何可能,主动背叛我们的主子。”


    惊刃垂下眼,慢慢摊开掌心。


    容雅要的是惊刃的‘命’,她把惊刃当做一把锋利的刀,一枚至死都属于她的棋子。可柳染堤不一样,她要的是惊刃的‘心’。


    惊狐谨慎地四望一圈,而后低下身,在耳畔轻声道,“属下拿匣子回来时,撞见了二小姐身侧的暗卫。心中生疑,便跟着走了一段。”


    “我觉得自己不够纯粹了,不够果决。”她指骨收紧,关节微白,“心里多出来的这些东西,像锈一样。”


    然后,她愣住了。


    “奢侈!”惊狐又啧了声,“你俩住挺好啊。”


    说着,她笑了笑:“我听闻二位刚从赤尘教回来不久,想必那地方,定然有一些能够操纵心神,使人言听计从的蛊毒,对么?”


    柳染堤也笑了。


    她懒倚着榻沿,眉眼半敛,似一只被日光晒暖的白狐,勾起毛绒绒的尾巴。


    “真好。”


    她道:“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第 67 章   向东流 4


    惊狐笑道:“能得柳姑娘如此夸赞,是我的荣幸。”


    “主子,”惊刃压着剑柄,忽然插话,“可是我们这一趟,只带了‘缠心’与‘囹圄’两只蛊出来,怕是……”


    话刚说一半,刚被她松绑的惊雀一下扑过来,手疾眼快地捂住惊刃的嘴巴。


    惊狐谴责地看向她,道:“影煞,你好好想想,去赤尘教的就你们两人,除了你俩,谁知道你们到底带了什么出来?”


    柳染堤也谴责地看她:“就是。”


    惊雀跟着用力点头:“就是!”


    惊刃:“……”咦?


    柳染堤在怀中找了找,很快摸出一个眼熟的小瓷瓶,倒出两粒乌黑的药丸。


    她捏在指尖,慢悠悠道:“这是‘忘尘’蛊,服下后神思恍惚,听命于操纵者。”


    惊刃定睛一看,又道:“主子,您是不是拿错了,那不是白兰医师熬的气血丹……”


    话音未落,嘴巴再次被堵上。


    惊雀几乎是挂在了她身上,结结实实地将她那张总爱说实话的嘴捂住。


    柳染堤一眼扫过来:“什么气血丹,明明就是‘忘尘’蛊。小刺客,你是不是看错了?”


    惊雀拼命点头:“对对对!惊刃姐可是出了名的眼睛不好,经常迷糊眼瞎看错东西!”


    惊刃:“……?”


    柳染堤靠在她颈侧,好半晌都没动静,惊刃以为她睡着了时,她却又忽而动了动。


    送走两人后,惊刃回到屋里。


    惊雀把空碗舔得哐当响,还意犹未尽道:“好好吃啊,我不想再回嶂云庄挖草根吃了,呜呜呜。”


    昏暗的夜色中,柳染堤又笑了,笑意被夜色裹着,软下来,慢慢在她心里晕开。


    “我总觉得不像皂角,”柳染堤道,“有那么一点甜味,像我小时候拿着个长勺,去后厨偷吃的那种蜜罐。”


    话还没说完,唇瓣忽而被她指尖压住,柳染堤笑盈盈的,道:“没事的。”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桌上除了光秃秃的骨头就是空盘,连一点酱汁都没剩下。


    惊刃道:“我的主子是您,又不是容雅。只要你下令,属下现在就可以去把她杀了。”


    她连惊刃都无法全然交付,更毋论惊狐惊雀二人了。她确实不信任她们,可那又如何呢?


    -


    柳染堤忽然抬手,戳了戳惊刃的胸口,停在那里不动。


    就像此刻。


    “那这可怎么办才好?”


    只不过,这些不需要让小刺客知道。


    “真的?”


    她明明是说“别闹”,动作却一点也不老实,又往她怀里缩了缩,脸颊贴得更近,鼻尖蹭过她颈侧。


    下一刻,小姑娘的脸皱成一团,眼泪“啪嗒”一下就滚了出来,苦得直抽噎。


    主子如此聪明,想来这必定是她深思熟虑,深谋远虑,深藏玄机之举。


    惊刃依旧不太习惯太过柔软的床榻,她背脊绷直,规规矩矩地躺在外侧,将自己缩在比较靠近床沿的位置。


    “我本来是有些困的,你一喊我主子,我立马就不困了,怎么办?”


    “这……”


    “习、习惯的。”惊刃硬着头皮道,三个字出口时,她自己都听得出里头的不自然。


    她小心地掩上门,仔细加上门栓,见柳染堤依旧坐在榻边


    她的手指隔着衣物,就那么按在她的心口处,指腹之下,是一颗怦怦、怦怦,不受控制的,跳动着的心。


    要知道,这一张餐案本就大,桌上盘盘叠叠,全是肉菜,烧、炖、煎、炸,应有尽有,连角落里还摆着一煲肉汤,俨然是宴请客人的阵仗。


    正是之前从赤尘教带出来的,囹圄蛊。


    她转着小釉罐,忽而转头望向惊刃。


    烛火跳动,光影明灭。柳染堤手中拿着一只黑胎釉小罐,在烛火下转动着。


    寂静之间,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处,温度一点点上涌,将惊刃绷直的肩线,烫出一层薄薄的潮意。


    她软声道,“跳得好快。”


    柳染堤:“……好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寻常的皂角香气罢了。”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亮得惊人,眼尾微扬,睡意朦胧与狡黠缠在一处。


    惊刃的身子有些僵硬,她下意识地想挪挪身子,却又被她揽得更紧。


    柳染堤“扑哧”笑出声来,她忽而抬起头,于昏暗间直直看着惊刃。


    惊狐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十九,主子说是蛊,那便是蛊。暗卫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也别看。”


    明知故犯。


    只要柳染堤睡着,她就可以趁着主子没动静,悄悄地溜出去守夜,也好防止画舫上发生什么变故。


    柳染堤总喜欢这样,搂着她,又将额头枕在她肩上,吐息带着一点暖意,温和地流淌着。


    惊雀好不容易把药丸混着眼泪吞下去,缓了片刻,又怯生生地抬起头,看看柳染堤,又看看满桌的肉。


    “可怜见的。”柳染堤揉了揉惊雀的头顶。


    “小刺客,你闻起来暖暖的,”声音自耳后传来,被睡意磨得发软,勾着耳廓,“好香。”


    柳染堤眼睛弯起来:“真乖。”


    惊狐接过药丸,仰头便吞了下去,只是那药丸一入喉,那张惯带笑的狐狸脸,也忍不住狠狠一皱。


    下一刻,那一双笑意漫漫的桃花眼近在咫尺,呼吸相触,惊刃来不及后退,便觉得唇上一软。


    就这么煎熬了半晌,惊刃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道:“主子,您不困么?”


    惊刃被这无理取闹的回复弄卡壳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惊雀正端着最后一只空碗,小仓鼠似的,意犹未尽地舔着碗底的那一圈油星。


    “真的么,我闻着有些不太一样,”柳染堤说着,又往惊刃怀里钻了钻,“我再闻闻。”


    两人的衣物都齐整地穿在身上,她的呼吸绵密,一下一下拂过耳尖,慢慢磨钝她最后一点警觉。


    她的鼻尖蹭过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发丝缠在衣领上,被呼出的热气一点点焐暖。


    惊雀战战兢兢地接过另一颗,闭着眼一咽。


    “小刺客,别闹。”


    柳染堤顺口应了,瞥向一旁的惊刃:“小刺客你点得也未免太多了些,这怎么可能吃得完?”


    釉面漆黑如墨,暗沉吞光,罐身以血泥封死,封口贴着一纸黑符,符纸边缘卷起一点毛刺,红墨线条细窄锋利。


    习惯那个总在灯火熄尽之后,熟门熟路地揽住她腰肢,又一点一点往她怀里挪,将脸颊埋进她颈窝里的人。


    惊刃总觉得有些别扭,比起软绵绵的床榻,比起被主子这么抱着,她还是宁愿躺在柴火堆里将就一晚。


    惊刃向她走过来,道:“主子,您计划实施得如何,需要属下帮忙么?”


    “虽然说,属下与她们确实有些交情,”惊刃低声道,“但万一她们向容雅……”


    屋里烛火已熄,只有窗棂间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静静在两人之间流淌。


    该说不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她方才沐浴过,长袖眠衣间带着淡淡的香气,发梢仍有些湿漉,依过来时,便落下星星点点的水汽。


    -


    惊刃望了望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主子,您真就这么放走那两人吗?”


    那两颗丹药确实不只是普通的气血丹,她在里头悄悄地藏了一点后手,哪怕容雅那两名暗卫不配合,她也留有其它的法子,


    “可你这里……”


    蜜罐这么稀罕,一听就很贵的东西,惊刃可没吃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不过会被主子偷吃,想来应该是很甜的。


    她蓦然抬起一点头来,小猫似地向上蹭,鼻尖埋在她发隙间,嗅了嗅。


    惊刃诚恳道:“主子,您不用担心,我按着量点的。其实这桌子我和惊狐两人就能吃完,多个惊雀更是绰绰有余。”


    柳染堤嘟哝了一句,声音因困倦而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睡意的黏腻,“再往外,你就得掉下去了。”


    她尾音绵绵,咬字慵懒。


    怪不得锦绣门的暗卫一个比一个死心塌地,感情想要收买一只暗卫,只要收买她们的胃就可以了。


    暗卫哪有什么讲究,她用的都是最简单的皂角与粗盐,洗出来的不过是一股干净的木叶气息,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柳染堤闷着笑意,“咱们又不是头一次睡一张榻了,你数数,这都多少回了,怎么还是不习惯?”


    夜色渐浓。


    全程没动筷子,只喝了一小杯茶的柳染堤大为震撼:“你们是三只饕餮吗?”


    柳染堤失算了。


    可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另一件事。


    “喔。”柳染堤懒懒地应了一声。


    身为影煞,她目力极强,百步之外的刀锋,千步之外的弩矢,苍穹掠过几只雁,甚至于另一个山头的树梢上挂着几片枯叶,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小声问:“柳姐姐,我…我有点饿,我也可以吃点吗?就一点,我不会吃很多的。”


    画舫上的烛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灭,喧嚣渐渐散去,只余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惊刃更郁闷了,总感觉在场四人一猫,只有她一个人是笨蛋。


    柳染堤闻了半天,还不肯停。


    她局促道:“这心脉不同于别的,不太受控……属下没法强压。”


    “中途出了一点小岔子,幸而结果还好,”柳染堤道,“缠心蛊已经种到容雅身上了。”


    柳染堤挪动的幅度微有些大,薄被顺势从两人身上滑落半边,露出拥在一起的肩侧。


    这样一双眼,怎么就成“迷糊眼瞎”了?惊刃颇有些郁闷,想不明白。


    柳染堤慢悠悠道:“小刺客,我这么坏,给你爱慕已久的前任又是下毒又是种蛊,你不会生气吧?”


    手臂环过腰际,隔着两层单薄的衣物,将她抱紧,小腿在被中相互抵着,襟边在交叠间起了细碎的褶。


    惊刃被她蹭得有些痒,喉头不自觉地轻轻一缩,耳根也跟着发麻。


    惊刃忽而想起,主子明明不缺银钱,每次住客栈时,却雷打不动只要一间房。


    她的唇依着惊刃的颈侧,说话时微微开合,字字湿而热,如一根细软的羽毛,在那一小块肌肤上来回轻拂。


    “可以啊。”


    惊刃呼吸停了片刻,她张了张嘴,片刻后才挤出一句:“主子,属下只会克制吐纳、收敛内息。”


    柳染堤吻了上来。


    她轻依上惊刃的唇,嫌她抿得太紧,耐心又坏心地一点点将她哄开。


    舌尖贴上来,细致地舔过她的唇角,又舔进她的齿间,缠绕、侵占,带着一点故意的缠磨。


    字音与呼吸都被吻碎了,从两人相贴的唇齿间溢出,湿湿黏黏。


    她吻着她,又按住那团早已乱成一片的心跳,“这样的话……她会不会跳得,更快些?”


    第 68 章   向东流 5


    她问,她会跳得更快些吗?


    她问,小刺客,你这一颗总是平静,总是平稳的心,会因为我而跳得更快些吗?


    惊刃一时有些恍神,她蓦然想起方才送两人回去时,惊狐忽而在画舫长廊拐角,拉住了她。


    “喂,十九。”她道。


    惊刃停下脚步,江风拂面,惊狐倚在一条红柱旁,神色沉沉,少见的严肃。


    “怎么了?”惊刃道。


    “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惊狐揉了揉额角,“毕竟想撬开你这一颗榆木脑袋,着实有点难度。”


    惊刃委屈巴巴。


    你说就说,骂人干什么。


    惊狐抱起手臂,道:“我就直说了,虽说你现在和柳姑娘绑在一块,逃也逃不掉,但你为她做事时,还是提防着点。”


    “你守着她,护着她,为她杀人,为她挡刀挡箭,这都没错。但你记得,你和她之间得有条线,那条线叫‘分寸’。”


    “咱们做暗卫的,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你替她办事,护她周全,这都是你的‘公事’,是你的职责。除此之外,别把不该掺和的东西也搭进去。”


    惊刃认真听完了。


    她诚恳道:“对不住,有点没听懂,所以我不能做什么?”


    惊狐:“…………”


    -


    “主子,别松口。”


    她捏在衣角晃了晃,丝缎随着月光摇出一条细亮的光,而后递到柳染堤唇边。


    所谓的“喜欢”,和遵从主子的命令,对主子保持忠诚有什么不同?


    “主子,”惊刃压低声音道,“她们已经散开了,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惊狐躬身扶着容雅走下马车。容雅抬起眼,目光扫过这片破败景象,柳叶似的眸子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前方那座山渐渐清晰起来。


    几株侥幸未被火舌彻底吞没的柳树,树皮焦黑,枝条扭曲,春夏新发的叶子也显得病恹恹的,绿色里透出一层灰。


    天色渐亮,远处的山峦在雾中显出轮廓,朦朦胧胧,似水墨画里的一笔淡青。


    惊刃认真道。


    柳染堤:“…………”


    “唔……”


    被烧成了灰烬。


    略挟凉意的指背撑着她的舌,逼得她不得不张大些,呼吸也被迫变浅。


    曾经啊,曾经。


    两人一猫正隐在暗处。


    “您撑着一点。”惊刃腾出左手来扶正她,随后,指骨掠过颈部,隔着一层衣物,按着她的腹间,向下压。


    柳染堤料想就小刺客这个在主子面前唯唯诺诺的胆子,大概也不会亲上来,可正想往后退时,腰际忽而一热。


    廊庑与院落已经分辨不清,倒塌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压在一起,木料被烧得焦黑,在日光下呈出一种发干的暗色。


    “再抱紧些,”惊刃气息也有些不稳,“我不想…唔,不想你摔下去。”


    惊刃抬起手,指腹从柳染堤嘴角边抚过,沾了不少微凉的湿意,而后向下。


    柳染堤在讨要她的答案。


    穿在身上那一件雪色长衣,若站直之时,恰好能垂落至膝间,此刻被她咬住一小块衣角,余下的布料却仍旧垂落下来。


    甲板上忙乱起来,侍从们踩着露水,将一只只沉重的箱子从舱底抬出,踏过跳板,堆上岸边,又装进早已等候的马车里。


    覆着薄茧的指腹搭上来,裹着一点温意,一点痒意,顺着那一条骨,柔柔滑过。


    很快,车轮碾过青石,一辆接一辆驶出码头,往既定的方向缓缓行去。


    两旁是颜色发暗的山石和瘦高的枯木,树皮被风刮得斑驳,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边。


    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庄,曾经诸多名门正派仰首可见的一角天光,是多少剑士少年意气风发的地方。


    柳染堤不吭声,泄愤般狠咬了一口惊刃,在她耳廓软骨处又咬又磨,非得留下点痕迹才罢休。


    她这么说着,将柳染堤抱得更紧了一些。手环过腰际,搂住她,她从指缝间漏出来。


    齿尖在耳缘磨了半晌,柳染堤才慢慢松齿,而后安抚似的,以舌尖舔了一舔,那点被她咬红的地方。


    就好比无字诏训诫说,“暗卫需时刻警醒,非主之令,不可懈怠片刻”,但惊狐天天逮着机会就偷懒,能少干一件事绝不多干,也没见青傩母跑出来追杀她。


    日头渐高,雾气散去。


    柳染堤怔了一下,鬓边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脸颊旁,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勾人。


    风从破口处来来回回地穿,吹得几面残破的旌旗“哗啦”作响。


    她用一种幽幽的目光盯着惊刃,盯得她心里打鼓,还没等惊刃反应,她忽而凑了过来,紧接着,耳廓被一口咬住。


    不知过了多久,柳染堤终于是松开她,退开半寸,额头抵上惊刃的额心,呼吸尚未平稳。


    微凉的环扣再次解落,月夜之中,软和、细腻的雪地之中,缀着初晴时分的一颗桃,若是凑近些,几乎能闻到一丝甜意。


    可是无字诏训诫又说了,“暗卫当唯主命是从,主之所令,不得有违;主之所求,不得推拒。”


    算了,想不明白。


    曾经,山巅有泉眼涌出,水流顺着石阶、木桥一路而下,分成细小的溪渠穿过各处庭院。


    这种料子根本堆不住,也叠不起来,稍一动便顺着线条往下淌,将身形重新遮住。


    柳染堤绷得太久,不自觉地向前一弓,将头压在惊刃的肩窝里。


    柳染堤抬起手,扶住惊刃的肩膀,用力又放松,声音断续,“惊…惊刃,不要了,够了……”


    山石皆是灰黑之色,远看如一块巨大的无字碑石,孤零零立在苍茫云影之下,横陈在天地之间。


    下一刻,她忽觉得微微一凉。


    坏人,小刺客真是个坏人。


    -


    柳染堤微喘着气,睫毛被烛火拖出一小截柔软的影,唇因方才的厮//磨而泛红,透着一点蜜意,叫人想要咬上一口。


    惊刃蹲在一株老槐枝桠间,手指拨开叶隙,目光紧紧盯着车队前行的方向。


    惊刃于是靠得更近了些,挡住窗棂的风,呼出的热气落在颈侧,又向下流淌。


    “‘喜欢’就是,”惊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是她不在,你就东想西想;她一句话,你就慌了神;她要是对你笑一笑,你就能高兴一整天。”


    总觉得和无字诏训诫里的“暗卫当以主为念,主喜则喜,主忧则忧;当察主之心,解主之意”很像。


    惊刃“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两人相贴的气息里,几乎听不真切。


    “主子。”


    那条山道狭窄曲折,碎石露出锋利的棱角,马蹄踏上去,迸出细碎的“嚓嚓”声。


    惊刃的视线仍停在废墟之间,余光却能看见柳染堤圈住她腰际的手。指节纤长,骨节分明,攥得有点过分用力。


    她尚未来得及细想,唇上的那一点柔便突然收紧了,柳染堤咬住她的唇,软软一合,惩罚她刚才的走神。


    车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头骑马的几名暗卫在核对着舆图,磨磨蹭蹭,暂时没有继续前行的意思。


    惊刃点头:“是。”


    她要这一颗残破的、早已烧成灰烬的心,为她跳得更快些。


    她伏在残破的墙后,抽出长青,割断了几条遮拦视野的藤蔓,紧紧盯着远处在正废墟中搜寻的侍从们。


    丝绸被咬出好几道褶,布料浸润更透,拉出细细的一缕水光。


    柳染堤抬了抬睫,眼角扬出一个笑来:“小刺客,我发觉你真是愈发胆大了。”


    “唔。”惊刃一颤,肩头微缩。


    惊刃慌忙道:“对不住,属下错了,属下一定牢牢盯着车队。”


    惊刃:“……不得对主子无礼。”


    惊刃怔了怔:“主子?”


    “是!”数十道黑影应声,而后分为几队,散入断壁残垣之中。


    她额间覆着细汗,顺着眉睫滑到颈弯,黏起一缕鬓边的乌发,喘着气,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哼哼着什么。


    她被惊刃牢牢按在怀里,那吻铺天盖地而来,带着惊刃身上独有的、清冽的皂角与药草香,混着她自己的闷哼,一同被吞咽下去。


    她将那个吻夺了回来。


    柳染堤也换回了一身隐蔽的黑衣,她蹲在惊刃身侧,从一大早开始就黑着脸。


    惊刃吻上她的唇,动作仍有些生涩,学着柳染堤方才的模样,撬开她的齿关,慢慢地,深入着。


    不是蜻蜓点水似的轻碰,而是带着几分恼意、毫不留情的一口。


    缎面很长,很宽,严严实实地遮着肩骨与胸口,一路垂到腹前。随着她的呼吸,丝缎随之起伏,在腰际柔柔划动。


    柳染堤抿了抿唇,抬手捏住她脸颊,又去捏她的耳垂:“喊我做什么?”


    目所及之处,曾经的山门只余一段残破的石基。朱漆烧成一片灰黑的斑痕,依稀还能看出昔日鹤纹的轮廓。


    而原本溪水流过的地方,石槽塌陷断裂,水早已改了道,只在远处岩壁间留下几道干涸的痕迹。


    江风从半掩着的窗棂漏进来,裹着夜间的水雾,凉嗖嗖的,叫柳染堤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她头疼似的揉着额心,忽而上去一步,抬指狠狠戳了戳惊刃的额心。


    潋滟的月色凝成水珠,吐了许多,缠绕她漂亮修长的指骨,扯出几缕细丝。


    软绵绵的“坏人”二字困在喉间,变成一声低低的、近乎求饶的:“惊刃,我已经…别…别了。”


    惊雀拽拽她袖口,道:“惊刃姐没救了,她完蛋了,怎么办?”


    “……会吗?”


    话虽如此,且事实也是如此。柳染堤昨夜睡得很沉,很安稳,但她是绝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曾经的鹤观山,剑气映月明,群峰听铁吟。一剑开新日,光落半山青。


    那山瞧着并不高峻,山势也不算险要,可远远望去,山体漆黑,草木枯黄,周遭一片荒凉。


    山道越盘越高,车轮碾过的再不是柔软的泥土,而是碎石与烧得发焦的土层。


    “你开始在意她高不高兴,开始想她‘要’什么,而不是等着她‘命令’你什么……大概是这样。”


    “主子。”惊刃轻声道。


    -


    惊刃道:“主子,您觉得冷么?”


    丝绸扑簌簌垂在臂间,太滑、又太细,从惊刃肘弯轻巧地溜到腕侧,再顺着掌心边缘悄悄往下坠。每一下的摩挲,都带着丝丝凉意,被水雾一烘,又变得暖黏。


    箭楼只剩半边,还立着的一面墙已经歪斜,砖缝里尽是火灼烧后留下的焦痕,四处都爬满了黑色的藤蔓。


    惊刃吻了上来,齿与唇轻合,留下一点细碎的疼意,转瞬又被温柔的气息拢住,化成一阵暖麻。


    惊刃正认真盯着车队动向,腰际忽而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柳染堤思绪乱七八糟的,气息从唇边挤出,紧紧咬着她,迷糊间被撞得满是颤意,丝绸边角一直在抖。


    “如果是真的……”


    她本是胜券在握,逗弄着这块木头,想要看她为自己慌乱。可这块木头……怎么忽然就学会反咬了?


    而在容雅队伍的远处,约莫半里地开外,有一座半倾塌的箭楼。


    惊刃的榆木脑袋第一次遇到如此复杂的情况,总归是有点运转不过来。


    全然不知在车队尾后,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悄悄跟上了两道影子加一只猫。


    箭楼里一时安静下来。


    画舫靠了岸。


    惊刃偏头想去看她的表情,可柳染堤垂着头,她什么都看不到。


    柳染堤衔着布料,唇形张合,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声极细的,捎点委屈的鼻音,像小猫哼哼。


    软肉在齿间被压得一紧,介于疼与痒之间的触感沿着耳根一路往下窜。


    曾经,溪水旁栽着成排的柳树,绿丝拂水,翠色欲滴,风拂过,便连成一片淡绿的长廊。


    贴在唇瓣上,又凉又湿。


    自醒来之后,她先是砸了惊刃两个软枕,间隔着骂了她足有十次坏人,又差使惊刃去端了四碗不同口味的早粥到房里,闹腾到现在还不肯罢休。


    “那几百几千条训诫,谁记得住啊,”惊狐道,“不遵守一两条也没事,大家都这样。”


    惊刃认真地吻着她,一时没办法说话。柳染堤于是将手抚上她发隙,揉了揉她。


    过了好一会儿,柳染堤慢吞吞地开口道:“惊刃,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背后多了一层柔软的重量,她从背后靠近,环过惊刃的腰际,将她抱在了怀里。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好看,”柳染堤凶巴巴道,“看车队去!”


    糯米继续呼噜呼噜睡大觉。


    呼吸贴得太近,字音从唇角蹭过去,像是又亲了她一次。


    布料垂得更低了,衣摆不止地晃,柳染堤听见细微的声响,被捣出的、黏连的,藏在布褶深处的细小声响。


    “容雅的队伍前进速度很慢,还时不时停下来看舆图,”惊刃疑惑道,“想跟丢,其实挺困难的。”


    她“嘶”地吸口冷气,便见柳染堤慢悠悠地收回手,瞪了她一眼。


    “我好冷。”柳染堤以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廓,确实有些凉凉的,“小刺客你暖和,给我抱一下。”


    惊刃的心思飘忽了一瞬。


    丝缎晃动着,盖住惊刃的右手。


    惊刃轻声道:“我是您的暗卫。无论是快,还是慢,这一颗心,都是属于您的。”


    说完,她用力拍了拍惊刃的脑袋,道:“榆木脑袋,你听进去没有?”


    “唔!”柳染堤咬着那一小块丝缎,连“混账”都骂不出口,字句被堵在布料后头,只余破碎的、含糊的音节。


    指骨并不算粗鲁,却也谈不上规矩,抵着她的齿关,寻了个角度往里塞。丝绸顺着力道一点点滑入口中,触碰到舌尖时,凉意与淡淡的皂香一齐涌上来。


    她将她的手按得更深、更实,让她清清楚楚感知自己胸腔下的震动。


    柳染堤确实没法说话了,于是愤愤地踹了她一脚,只是没踹对地方,反而自己一下打滑,又被惊刃重新捞起来。


    小刺客抱起来真的很暖,柳染堤想,若是她再抱紧些,还会更暖。


    柳染堤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懵。


    她像一匹终于尝到了血腥气的幼狼,本能地开始撕咬,占有。


    她愤愤地“唔”了声,小软音闷在喉间,比起平日笑盈盈的嗓,多了几分无所适从的慌张。


    惊刃想了想,又道:“不能给主子睡的话,那万一主子要求我睡她呢?”


    柳染堤拖长了尾音,又凑过来一点,“那你就亲我一口,表示一下。”


    箭楼里四处都是窟窿,风从破洞间一股一股地灌进来,裹着山上的冷气和一股焦灰味,在狭窄的楼内打着旋儿。


    指节压得更深了一寸,又缓缓退回,在舌面上一搅。柳染堤喉间呛了一声,被布料堵住,闷闷地溢出来。


    惊狐无视她,语重心长道:“反正,你要坚守原则,做事可以,不要被睡,哪怕被睡了,睡就睡了,不要傻不愣登地喜欢上她。”


    惊刃怂了,不敢吭声,赶紧把头转了回去,重新扒开叶隙,将目光牢牢钉在远处的车队上。


    主子为什么忽然咬我?


    “真是晦气。”她低声道。


    她垂下头,啄了啄惊刃的唇,尝走一点刚才留下的湿意:“真的吗?”


    柳染堤哼了一声,又道:“我发觉我真是对你太好了,把你胆子养得可肥。”


    鼻尖几乎抵在一处,气息收窄,那点溽软又折了回来,沿着唇角缓缓舐过,舌尖细细勾了一下,留下一线湿痕。


    惊刃的手扶了上来,原先只是礼节性地依着,而后慢慢拢紧,隔着寝衣,将她扣在怀中。


    惊刃似乎愣住了,眼睛睁大。


    柳染堤一颤,作势就要去打她,挥到一半,变成推了推惊刃的肩膀:“有…有点冷。”


    车队绕过最后一道弯,在原先的鹤观山山门之处,缓缓地停了下来。


    柳染堤重新找到她腰际那一小块很珍惜的,没有绑暗器的地方,又拧了一下:“你还敢顶嘴!”


    反正主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主子要亲我,我就让她亲;主子要抱我,我就让她抱;其它的事情也是如此。


    话音刚落,惊狐惊雀两人都瞪大眼睛,摆出一副(OoO)的表情。


    她触碰着惊刃的心,隔着一层单衣,一点一点压下去,接近那一团逐渐失序的混乱。


    车队终于确定了方向,拐进一条狭窄的山道,往一座灰黑色的山头去了。


    主子主动亲她,又主动抱她,应该是想要的意思吧?她应该没有误解吧?


    惊刃道:“你俩怎么了?”


    已经睡了,而且不止一次怎么办,这情况还有救吗。惊刃心虚道:“可诏中训诫……”


    柳染堤哑声道:“乖。”


    容雅四望一圈,而后抬高声音,对着随行的暗卫与侍从下令:“都散开!一寸一寸地给我仔细地搜!”


    柳染堤不敢咬重,只能用门齿含着。丝缎不安分地滑动,边角慢慢润湿,从原先的干爽,变成了一片温热。


    每一次呼吸,暖热的气都从丝绸边缘溢出来,将其鼓得微微浮动,又很快垂回去。


    惊刃看得仔细,正思忖着下一步的计划,身后忽然靠过来一个人。


    惊刃是一个极其认真,极其固执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她两指并起,用多些了力。


    惊刃忽而抬起手,覆上柳染堤按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她的掌心很热,十指一点点与柳染堤交缠。


    柳染堤绷紧一仰,被她抱在怀里,揉着,捏着,脖颈的线条被月色托出,脆弱而坦然。


    她方才沐浴过,身上穿着一件十分昂贵的丝绸长衣,据说是某种珍贵的流霞鲛绡制成,薄得像雾,软得像水。


    “明白了,”惊刃道,“只是我不太懂,‘喜欢’她是什么意思?”


    惊狐很沧桑:“我也不知道。”


    惊刃仍有些困惑。


    惊刃自然也听见了。她靠近些,慢慢吻上柳染堤的耳廓,又吻上她的唇,“主子,放松些。”


    她抽回了手,流霞被一带,竟从齿缝间滑出去一线。柳染堤连忙抿紧嘴唇,用门齿重新咬住,一点一点调整位置。


    “主子,请咬住。”她道。


    话说得理所当然,人也已经紧紧贴上来。她的面颊蹭着脊背,软软的,惊刃耳尖微热,点了点头。


    “总之!”惊狐严厉道,“你别被她的甜言蜜语给弄昏了头,别被她给拐上榻,别被她给睡了,知道吗!”


    低头看去,才发现一枚小小的织扣不知何时垂在一侧,襟衣敞开,锁骨处的线条露了出来。


    “唔!”柳染堤指骨一颤,攥紧了惊刃肩头的衣料。


    惊刃被这一层缎面缠了好几次,只得停止动作,指腹一挑,捻起一角衣料。


    御马跟在边侧的惊狐垂首行礼,恭敬道:“主子,马上就到了。”


    “近些日子,又是顶嘴又是不听话,是不是连你主子姓甚名谁,生得什么样,全都忘光了?”


    惊刃不解,她抬手摸了摸被泛红的耳廓,转头望向柳染堤:“主子,这……”


    那里,便是鹤观山。


    柳染堤咬着丝缎,口齿不清地骂着她,身子很快半陷在软被当中,眼角细细一抹红,唇色润泽。


    掌心按压着,另一边仍旧没停,可凶了。柳染堤终于咬不住那一小块丝缎,布料从齿间滑脱,落下,垂下去,遮住惊刃的整条小臂。


    柳染堤眼睫剧烈地颤了颤,衔着布料的齿关不自觉一松,赶紧又咬紧。


    柳染堤不想咬到她,只能让舌尖本能地往后一缩,腾出一点地方。


    惊刃小声道:“主子,您不是每晚都睡得不安稳么?我之前翻过您那个双修册子,说是这样的话……好像,能睡得更踏实些。”


    至于惊狐说的那些,她再多琢磨琢磨,等下次见到她时继续请教好了。


    容雅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而如今,这座山,与她的掌门、与铸师夫人、与诸多长老和门徒,与不知所踪的“万籁”、与仍被困在蛊林、无处归鞘的“剑中明月”萧衔月一起——


    “小刺客,你给我盯好了,”柳染堤威胁道,“要是跟丢了容雅的队伍,我就把你和糯米这两个小没良心的,都丢到江里喂鱼。”


    她认认真真地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很简单的结论——


    主子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惊刃想,嘴上总是嚷嚷着够了,想要推开我,却又将她缠得可紧可紧,怎么都不愿意,也舍不得松开。


    “就柳染堤那笑里藏刀,睚眦必报的性子,她能给你睡?”惊狐道,“不可能的,别想了。”


    腾热一路涂抹着惊刃的指骨,溅上掌心,烫到了腕骨,到处都是。


    惊狐离开之前才说了,让她坚守原则,不要被主子睡。她虽是没被睡,但是反过来睡了主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曾经,此间山色苍翠,云雾缭绕。晨昏时分,白雾自谷中涌出,将山腰一圈圈环住,远观如鹤展羽,故以“鹤观山”为名。


    柳染堤愣了愣,下意识张了张嘴。衣角被她塞了进去,一起进去的还有一截指节。


    糯米趴在她头顶,将惊刃的长发盘作猫窝,垂下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睡得很香。


    “不急。”柳染堤道,“先看容雅打算怎么做,我们待会儿再给她添点乱子。”


    惊刃看着她,忽而低声“咦”了一声:“抱歉,这样的话,主子您岂不是不能说话了?”


    背后的人安安静静地靠着她,乌墨长发搭在她肩膀上,轻缓地,滑下一缕。


    柳染堤一向有些畏寒,而此刻她的身骨被风吹了太久,颤着,将惊刃抱得更紧、更紧了一点点。


    惊刃放轻了声音:“您说。”


    柳染堤埋在她颈窝,沉默了一小会,那点闷闷的嗓音,才从背后传来:“小刺客……”


    她声音很小,听不清情绪:“你听说过‘剑中明月’,萧衔月么?”


    第 69 章   向东流 6(营养液过2w,二合一加更)


    剑中明月,萧衔月。


    惊刃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确切些说,约莫七年之前,江湖上鲜有人不知此名。


    鹤观山的独女,剑骨天成,才名横绝,万众推拥的天之骄子。


    年少时便立于同辈之巅,一剑走诸州,前后十八载,所逢对手,无论前辈、同辈,几乎无一人能真正压她半分。


    说来两人自天山秘境取回来的“双生剑”,长青与峥嵘,还是鹤观山掌门送给女儿的生辰礼。


    只可惜,她们都死了。


    和这座山一起。


    “嗯,属下听说过她,”惊刃道,“她很有名。”


    “那你觉得,”柳染堤将下颌搁在她肩头,声音有点懒,“她是个怎样的人?”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惊刃想了想,道:“属下从没有见过她,只听说过她的剑术极高。”


    “当年无字诏中专门有一讲,”惊刃道,“精讲说若主子要我们去刺杀萧衔月,该如何筹谋,如何实施等等。”


    柳染堤愣了愣,“扑哧”笑出了声。


    她腾出一只手,将惊刃软和的脸颊捏起来:“那小刺客有好好听课么?”


    惊刃心虚道:“没怎么认真听,当时隔壁讲师教配‘蚀骨散’,我就从窗子翻出去了。”


    而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点,废墟之中响起了一声阴森、诡异、尖利的——


    “主子,请慎言。”


    “……萧掌门,根本不是走火入魔。”


    “轰隆——!!”


    木屑、砖石、铁钉裹挟在其中,随着梁木一起砸落,气浪卷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脚下朱砂早已失了光泽,却仍透着一股森森鬼气。她垂着睫,影子拉得极长,覆在阵纹之上。


    两道黑影掠过屋脊,踩过半折的旗杆、断壁与焦黑的檐角,一跃而下,落在空阔的练武场上。


    她语气很平淡。


    她提起了剑。


    萧鸣音感激地看向她:“请一定要护好山中门徒,若有外敌来犯,启动护山大阵便是,切不可硬拼。”


    暗卫们闻言,散开去拍打四周断墙与石柱,有的掰动雕像残肢,有的扒拉瓦砾,片刻间灰尘四起,石板却依旧毫无动静。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妻子,转身,走入闭关洞窟之中。


    “下毒、暗器、威胁、利诱、伏击、以多欺少、威胁亲眷,只要能完成任务,任何腌臜阴毒的手段都可以用。”


    那日,她的对手是外庄来挑战的一位剑客,那人剑法凌厉,招招凶狠。


    唯有一物依旧伫立。


    她身上全是薄汗,从额心一线线流下,润过眼角,又顺着面颊淌下去,砸在地上,烙下一滴滴深色的印。


    师姐嘶声喊着,可长剑还没来得及挥出,前臂已被剑锋斩落,紧接着,整个人重重砸在岩石之上。


    好烦。


    有人在她枯损的大脑深处牵了一根线,那半是血肉,半是白骨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柄剑。


    柳染堤静静地站在阵法之中。


    而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被焦灰扑了了一脸,整个人活像刚从坑里爬出来,只剩下眼底一团扭曲的杀意还勉强看得分明。


    再一下。


    那根向来以坚硬著称、连火也烧不裂的青石剑柱,柱身上竟生生被劈出了一道纵深的豁口。


    手腕一抖,石子自指间弹出,精准地击中了残墙与主梁相接处的一道细缝。


    “一具蛊尸。”


    鹤观山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


    她的头垂着,肩头、肋侧、腰腹的皮肉有的尚在,有的已经腐烂剥落,露出白骨。


    容雅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她抬手在脸上一抹,手背上全是灰泥,越抹越花。


    天色阴沉得很,云也压得低,风顺着废墟吹过来,灰烬之中带着沉沉的死气。


    那香气是如此寂然、如此温柔,萦绕在柳染堤的鼻尖,与这片焦土格格不入。


    腰间的手似乎紧了一点,柳染堤依得更近了些,发丝蹭上她的面颊。


    -


    殷红的血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滑过她的脸庞,泪与血混在一起,滴答,滴答,落在沾满尘泥的白衣上。


    偌大场地,只孤零零伫着一根石柱。


    她的目光太过安静,似一方被打磨至极的镜,把柳染堤用尽全力才撑起的笑意,平平实实地映了回去。


    “我们不在乎名声清誉,也没有软肋牵挂,我们没有剑心,只有主命。”


    惊刃凝神看着那块镇石与门缝的接合处,又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岩壁。目光在几处不显眼的凹槽与刻痕上停了停,神色收紧。


    整个洞窟,就像是一个阴毒的、精心布置的——蛊盅。


    这次也一样。


    “主子?”惊刃更担心了。


    姜偃师恭敬地鞠了一躬:“萧掌门,您放心吧。我会和萧铸师一起,守好鹤观山的。”


    -


    那时候,她看这位大小姐怎么都看不顺眼,只觉得对方嚣张跋扈,不可理喻,简直是个被宠坏的瓷娃娃。


    蛊尸想要甩开她。


    山石渐渐裸露出来,地势陡峭,蛊虫也在罐中内壁一圈圈摩挲着。


    容雅的脸色越来越白。


    无人拦得住她。


    惊刃没有接话。


    惊刃道:“属下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很适合门徒们用来练剑,掌门有心了。”


    柳染堤想把这句说得轻松一些,像平日里那样打趣,可喉咙像被火烤过,声音又沙又哑。


    她们在她面前,在她剑下,成为一具又一具倒下的尸体。


    柳染堤咬了咬唇,把头偏到边侧,又稍稍仰起头来,不愿意和惊刃对上视线。


    可她还“活”着。


    容雅脸色一寸寸阴沉下来。


    模模糊糊间,一团雪白从旁边蹭了过来,是庄里人人都熟悉的那只小狗。


    柳染堤咬破指尖,往里滴血。


    “咔嚓”,一声极其细微的、木料崩裂的轻响。容雅与惊狐几乎在同一刻猛然抬头。


    其实不走下毒的路子,真要正面打起来,惊刃也有十成的把握能赢。


    练武场曾是鹤观山里最热闹的一处,如今只剩一地厚厚的积灰与碎石,四角的木桩早已烧成焦炭,只留几截漆黑的残根。


    惊刃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一寸一寸褪白。指骨悄然攥紧,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机关簪,递了过去。


    “主子小心!”


    她的手上满是剑伤与茧子,指节粗糙,虎口处还有一道新伤,结了痂,看着有些狰狞,可触碰人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掌门,掌门你醒醒!!”


    灰暗天色下,四野寂静得过分,只有风掠过折断的旗杆,发出摇摇欲坠的一声长叹。


    那纤弱得连剑都拿不稳的手,此刻却将那柄残旧长剑攥得极紧。


    她哭着,吼着,把自己那颗濒临破碎的心撕开给这具尸体听。


    柳染堤略一愣:“嗯?”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对于容雅而言,简直是一场难以言喻的噩梦。


    她眼中闪过希冀,“或许…或许能有机会,闯进那蛊林,将阿月救出来。”


    她还穿着那件闭关时的白衣,上面被血污、尸斑与蛊虫啃噬得不成样子,大片布料垂下来,随风晃动。


    好像玩得很开心?


    她抬起那只手,手背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红意,指节发白,手腕处隐隐浮肿,骨节似乎有些错位。


    只有心跳在两人胸腔之间,一下下撞着,借着这片短暂的贴近,暴露得一干二净。


    她默默地看向远处,容雅脸色沉得发青,惊狐连声安抚,而暗卫们大气也不敢出,慌慌张张,跑来跑去。


    剑锋斜斜撞上石柱的一角,摩擦出刺耳的一声。柳染堤的手腕震得一抖,她咬牙回剑,再一次狠狠劈下。


    “……!”


    她担忧地侧过头,只见柳染堤整个人半挂在她身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肩膀不止地发抖。


    柳染堤沉默了。


    长剑划破了那一具半是白骨、半是腐肉的胸膛,从心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将蛊尸死死钉在她面前。


    好讨厌。


    姜偃师笑着道。


    又默默地感受着,身旁之人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柳染堤没说话。


    一下。


    柳染堤声音淡淡:“跟着它。”


    惊刃道:“属下学得快,很早便没几位讲师能教我了。只是青傩母说,必须得等到破了障法之后,才能出来为主子效力。”


    为什么看着我?


    “简直像见了鬼。”有年轻的暗卫压低声音,忍不住嘀咕。


    “主子,您有所不知,”惊狐声音幽幽,格外渗人,“当地人都说,这鹤观山…不干净。”


    她咬牙切齿,呵斥道:“给我回去继续搜!!每一块石、一寸土,都给我翻个干净!谁敢偷懒,就把谁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柳染堤略一用力,将封泥拧开。


    她年纪不大,衣襟收拾得一丝不苟,黑发高高束起,生得清秀斯文,笑意浅浅停在唇边。


    配合惊狐刚刚讲的鬼故事,众人寒毛直竖,几个胆小的侍卫甚至吓得当场拔出了刀,背靠背挤成一团。


    正是鹤观山最受器重的机关师。


    只要她们一有“发现”,立刻便会被打断。


    火舌顺着柱身往上爬,映得石面上纵横交错的剑痕明明灭灭。


    “处处是凄厉的惨叫声,有挑水的夜里路过,远远瞧见山上有人影晃动,凑近一看。哪里是活人?浑身焦黑,脸都烧没了,用空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人看……”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究竟挥了多少下,峥嵘剑再一次挥向石柱。


    从后山到大殿,从练武场到山门,从她身上砍下来的皮与肉,铺成了一条通往山下江水的血路。


    “是。”惊刃应声。


    长剑忽地自掌心脱离,猛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


    风从残墙缺口吹进来,穿过烧焦的廊柱,吹过断裂的梁木,带起一小片灰。


    场地中间,孤零零立着一根石柱。


    惊狐不知何时凑到了身边,她环顾四周,神色讳莫如深,狐狸眼里透着一丝深深的惊惧。


    -


    旧日的山道早已毁坏不堪,青砖碎成一块块,埋在杂草与灰烬之中。


    价值不菲的锦衣被砸出好几道黑痕,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了,碎叶横七竖八地插在发间。


    两人纠缠着,拖拽着,砸进了那翻涌、怒吼,要将山河都拖下去的滚滚江水。


    惊刃正皱眉思量着,柳染堤靠过来,气息拂到她耳廓上,戳了戳她肩膀:“走。”


    柳染堤再次举起剑。


    柳染堤怔住了。


    她只要抱着她,撒撒娇,嘟囔几句,再亲上一口,她什么都会答应。


    阵眼之处,则摆着一只早已干涸破裂的瓦罐,四周散落着无数细小的骨骸。


    容雅僵在原地。


    她倒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


    容雅正不耐地踱着步,闻言立刻带着惊狐与几名近侍赶了过去。


    她轻快道:“小刺客,你听说过吗,鹤观山这个练武柱是用特制青石,剑劈千下不裂,火烧十日不倒。”


    那方用特制青石凿成的剑柱,不知承过多少门徒们的剑气,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伫立着的事物。


    那一声撞击在空寂的练武场里炸开,撞向廊柱残根与焦土,撞作一阵苍凉的回音。


    它浑身半透明,颜色发灰,僵硬地盘成一个死结。


    罐身以血泥封死,多年过去,血泥早已干裂,颜色暗得发黑。


    容雅脸色更白了。


    惊刃道:“主子,正道人士练剑,多半讲个光明磊落,讲个心正剑正。为守道、为立名、为护一方清平。”


    惊刃想了想,认真道:“譬如,若她爱吃城南的糖糕。属下便会去那家铺子做一年学徒,摸清她何时会来、爱吃哪种口味。待时机成熟,便在糖糕里混入剧毒,递给她。”


    话虽如此,她声音却有些发飘。


    那声音仿若婴儿啼哭,扼喉呜咽,十分突兀地,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响起。


    一点橘红的火星在风中亮起,微微一跳,随即落入油迹汇聚之处。


    小刺客可真是个冷漠无情的人,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不解,也没有惊慌。从头开始,她就只是这么看着她。


    “而无字诏的剑,从来只有一个目的——为了主子而杀人。”


    那只剩下腐肉与骨节的左手,带着蛊尸的僵硬与蛮力,穿透了她的胸膛。


    “这么自信?”柳染堤戳戳她。


    惊刃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练武场,早已认不出旧日模样。


    巨梁终于支撑不住,带着压了多年的尘灰和瓦片,一并倾塌下来。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


    “诸位,这点诚意够不够?”


    在两人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下箭楼,借着断壁残垣的遮掩,几个起落间,便潜行至了偏殿后方一处尚存的断梁之上。


    -


    木制梁身裂痕密布,只靠墙缝中的几块碎石勉强支撑,摇摇欲坠。


    她又一次让妻子落泪了。


    柳染堤笑得眼角弯弯,笑得倒在她背后,笑得把惊刃的衣物捏出好几条褶皱。


    “你放心吧,我会照看好观里的一切,等你出关。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扑哧。”一声压抑了许久的闷笑,终于从她颈侧溢了出来。


    她把这一生、一辈子,连死后挣来的最后一口气都押了上去,死死抱紧了她的妻。


    小狗呜咽着,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她的脸,想把她脸上脏脏的血舔干净。


    柳染堤僵了一瞬。


    似一枚猩红的眼。


    每一剑都用足了气力,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狠、更沉、更重。


    惊刃环顾四周,正思量着应当从何处着手寻找线索。


    惊刃接过簪子,指尖在门框与镇石之间探过,偶尔停在某一处凹点或划痕上,用力按一按、敲一敲。


    “将她活活炼成了……”


    她试着握了握指,却只换来一阵刺痛,从腕骨处一路往上窜。


    有人趁势一剑刺入她的右眼;有人硬生生削掉了她半边面皮,露出下面森白的颧骨与牙床;有人用命为代价,斩断了她右臂残存的骨筋。


    她摔落的长剑,就砸在不远处。


    惊刃随后迈步进来。方才她担心洞中有伏杀,原想自己先探路,却被柳染堤抢先一步踏了进去,只得紧紧跟在身后。


    她们拼尽全力,去拖住那一具不断行走的蛊尸,用最惨痛的代价,去换来一点能够伤到她的空隙。


    容雅耐心耗尽,一脚踹在其中一名暗卫的背上:“废物!连块板子都撬不开!”


    萧如初哭得满脸是泪,她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弯弯的笑意,此时却缀满泪珠,一点一点砸在她妻的袖间。


    “她们困死了她。”


    偏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虽有一身出神入化的铸剑技艺,却没法习武,只能日日捧着药罐子,在庄里养着。


    三师姐身上满是血痕,衣袖被血水浸得发硬,剑尖早已卷刃,却仍咬着牙挡在众人前面。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气涌了出来,只见罐底蜷着一条细长的蛊虫。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缓缓开启。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扑在容雅的裙摆上。


    “主子。”惊狐极有眼色地递上了台阶,“您瞧这天色已晚,四处都看不清,不如先去山下的镇子歇息,待明日日头足了,再来细查也不迟。”


    她咬紧了唇,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终究还是垂下头去。


    远处。


    姜偃师站在油泊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对着面前的五道身影晃了晃。


    “倘若你和她打一架,”柳染堤笑道,“你觉得,你俩谁能赢?”


    枯草、断枝、碎瓦、灰土,还有不知压在梁上多少年的破布与鸟巢,一齐往她头上招呼。


    不知过了多久,江波承着一轮清月,银光随着波纹柔柔地漾,极清,极静。


    -


    那具森森白骨提着剑,踩着鲜血,哭泣,悲鸣,从山头一路杀到滔滔江水。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金鸣,而是一声闷钝的裂响。


    她没有去触那只红肿的手腕,也没有刻意去避开什么,她只是将手臂环在她背后,轻轻地,将她抱住。


    时而是忽然卷起的一阵阴风,把火折尽数吹灭;时而是无故滚落的铜钉与牌匾;再时而,远处某处焦梁崩塌,炸起漫天灰烬,逼得所有人只得暂避。


    抖得厉害。


    容雅面色铁青,“啧”了一声,踢开脚边的一块焦木:“那你倒是想想办法!”


    ‘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她赤着脚站在血水里,白衣早已被血与泥浸透,变成一块块斑驳的暗色。


    门徒们一批又一批地冲上去,眼里带着最后一点不愿熄灭的期望、惊惧与不敢置信,试图从那具半人半骨的身影里找回一点熟悉的影子。


    江水旁,仅存的几名小门徒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她们怀里紧紧抱着尚在襁褓的幼女,还有一只不知道是谁养的、毛绒绒的小狗。


    “锵!锵!锵!”


    惊刃了然。


    封死洞口的大石开始挪动,带动着周围的灰尘与碎屑,簌簌往下落。


    “当年那场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惊狐压低声音,“听说每逢阴天下雨,或是日落西山之时,这废墟里便会重新燃起火光……”


    只是很可惜,她以影煞之名待价而沽时,整个鹤观山已经被烧干净了。


    观众台上坐着鹤观山的老掌门与她的独女萧如初。老掌门一生纵横江湖,剑法无双,可惜夫人去世得早,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


    惊刃搭着粗糙的石砖,目光穿过枝叶与裂缝,在远处废墟间来回巡梭,牢牢锁定着队伍的一举一动。


    此地距容雅一行不过十余丈,能清晰地听见她们的对话。


    “主子,您怎么了?”她压低声音,“可是方才受了惊吓?”


    可面前之人,早已不是那个爱着她、宠着她、会悉心为她熬药,又在盯着她喝完药后,往她掌心塞一块蜜饯的妻。


    惊刃毫不迟疑:“属下一定会赢。”


    【姜偃师】


    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线条盘绕纠缠,勾连成一圈圈闭合的环,被血污浸成暗褐色。


    云层被夜风一寸寸剥开,月轮自云隙后探出头来,将银辉洒在焦土之上。


    -


    沉默了许久,柳染堤忽然出声。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


    车队整顿完毕,在一片慌乱中匆匆下山,连落在地上的几把铲子都顾不得捡。


    她依旧靠在惊刃身上,整张脸都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打在皮肤上,闷得发烫。


    被萧如初捡了起来。


    她不让惊刃看见自己的表情。


    簪尖对准孔洞,插了进去。


    白骨聚拢成爪。


    “主子息怒。”惊狐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神色恭敬,“鹤观山必定设有巧锁,若强行破开,恐怕会触发陷阱。”


    “锵!”长剑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劈在柱子上。金石相交,火星迸散,在柱面跳出一簇又迅速熄灭。


    惊刃那颗榆木脑袋,终于迟钝地转过了一个弯。


    柳染堤心里烦躁起来。


    可她的呼吸正扑在惊刃颈侧,带着还未散尽的热气,杂乱,发烫,时轻时重。


    练武场四下空旷,四野寂寥,烧焦的柳树一株株立在焦土之上,枝干扭曲,如同一座座无字的碑。


    “我知道了。”萧如初已经哭成了泪人,她用力点头,胡乱抹了把眼泪。


    那是什么?


    她看她怎么都是最好,最可爱,最漂亮的。看一分,一时,一日,一月,一生,一世,怎么看都看不够。


    一片喝彩声中,她听见那位大小姐拽住她娘亲的袖子,扯了又扯:“娘亲,娘亲,我要追那个剑耍得最漂亮,人也生得最漂亮的姑娘!我要把她拐回来当老婆!”


    萧鸣音当时愣在台上:“……??”


    “她剑法再高,也防不住这些。”


    她唇角动了动,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我竟然砍了道豁口出来,厉害吧?”


    “看什么看!!”


    萧掌门抬手,抚上妻的面颊。


    容雅紧咬下唇,死死攥着帕子,呵斥道:“不过是只畜生罢了,慌什么!”


    姜偃师笑道:“自应当的。萧掌门待我恩重如山,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她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只觉得那里仿佛有一双双怨毒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惊刃抱紧怀里扑腾的小猫,神情严肃:“糯米,你再不听话,我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她说着,似乎想顺着石缘去寻找机关。


    鹤观山尸横遍野。


    那洞窟被一块镇石严实堵住,只在边缘留着一圈极窄的缝隙,勉强能辨出一扇石门的轮廓。


    可她身旁的人却不太平静。


    容雅被惊狐推得一个踉跄,还未站稳,便觉头顶一暗。


    惊刃迈步走了上来。


    惊刃环视一圈,目光掠过那些毛骨悚然的符文,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冷意。


    又一下。


    不远处,暗卫们正试图撬动那方板,又是搬石头又是使撬棍,却如何也打不开。


    她裹紧披风,强作镇定道:“胡说八道!我嶂云庄乃天下第一剑庄,一身正气,岂会怕这些?”


    她微微侧身,指骨捏住一枚石子。


    -


    可惜,那颗心脏已经不再跳动。


    她们倒在焦土上,倒在残破的石阶上,倒在自己曾经练剑、笑闹的廊下。


    耳畔忽然传来一点脚步声,有人踏着灰土与砂砾,往前近了一步。


    她指了指容雅头顶上方。只见一根被烧焦的主梁自半空斜斜垮下,正好卡在两堵残墙之间。


    下方,容雅正不耐烦地催促:“快些!”


    “有人利用她的救女心切,劝她闭关修炼;有人利用她的信任,将她引了过来。”


    她心想,自己绝对不可能和这种人有什么瓜葛,更别提成亲了。


    “如初,我的鹤观剑法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便能大成。”


    惊刃连忙取出黑釉小罐,递给她。


    四周一片死寂。


    柳染堤轻声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洞窟里回响,带着一丝颤抖。


    那双一向只会握刀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指节收了收,最终还是缓缓落下,覆在柳染堤的肩上。


    颈侧的一小片肌肤温热而紧实,带着干净的草药香气,还有一点她熟悉的暖香。


    “啷——”


    柳染堤愣愣地站在原地,怔了一瞬,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腕在抖。


    闭关洞并不大,被打理得极整洁。石壁边角规整,内侧立着一座简陋的香案,上面供着一柄无鞘的旧剑。


    “主子!这里!”一名暗卫扬声喊道,声音在废墟里传得很远,“有发现!”


    身后便是汹涌的江水,浪头一重胜过一重,拍在岩壁上,水花四溅,溅得她们满脸冰冷。


    汗从她额心滑落,混着指节磨出的血,粘在剑锷上,又被下一剑甩开,在焦土上溅出一串又一串暗红的小点。


    惊刃蹲回原处,继续监视。


    惊狐弯腰俯身,在方板边缘指节敲了几下,又抬头打量周围烧塌的梁柱与石基。


    惊狐脸色骤变,手疾眼快,一把将容雅往旁边猛推出去。


    她那件卷成一团的黑袍里,糯米睡得正熟,见她回来了,抬头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尾巴一卷,继续睡觉。


    随着那根主梁倾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跟着一股脑儿砸了下来。


    江水吞没了一切。


    “怎么?”容雅没好气道。


    她咬紧牙关,握剑的手猛地一送。


    另一边,两人早在巨梁彻底崩塌之前,便几个纵跃,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箭楼之上。


    柳染堤只是茫然地劈着,劈着,把一身的力气、血肉、心骨全都往外砍,将自己劈开、劈伤、劈碎。


    她深爱的,她挚爱的妻子。


    而在洞窟正中,原本该是萧掌门打坐清修的蒲团周围,被人用暗红色的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繁复的阵法。


    柳染堤朝惊刃比了个手势。


    “嗯,我也来练一下吧。”


    万籁给了进入蛊林的女儿,此刻她拿着的,是历经数代掌门回炉,淬炼得锋锐无比的鹤观剑。


    “如初,别哭了。”


    糯米委屈地舔她一口,“喵。”


    萧如初又在哭了。


    第五剑、第六剑……剑光一下接着一下,毫无章法,毫无技巧,全是最简单的直劈。


    惊刃:“……”


    洞窟内的景象,徐徐显露出来。


    “喵~”


    “眼熟?”柳染堤疑惑。


    一番激战后,她抓住破绽,一剑挑飞了对方的长剑,又一脚将人踹下了台。


    “我会闭关约莫七、八日,在这期间,鹤观山等事就拜托你和长老她们了。”


    她们月轮的映照下,继续前行。


    “萧鸣音,你这个混蛋!!!”


    成排的柳树烧成了黑色的干骨,连带着廊下挂着的风铃、练武时打水用的木桶,全都化为一堆看不出原形的灰烬。


    那是门徒们用以试剑、练武的石柱,柱身由整块青石凿就,通体布满剑痕,在月色下泛着微弱的灰白。


    惊刃神色淡然,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意外”与她毫无干系。


    柳染堤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呼吸早已乱成一团。


    “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


    囹圄蛊一路指引,将两人引出练武场,越过残破的偏院,早已烧空的厢房,绕至后山深处。


    主子她……


    惊刃望向她,月色在她瞳仁里映出一圈冷光:“主子,能将姜偃师那一支机关簪给我吗?”


    那是鹤观山的镇山掌门,萧鸣音。至少从身形与那把剑来看,是她。


    她看着她的爱人,眼睛里已经说不清是愤怒、悲哀、憎厌,还是那份已经无法宣之于口,却从未减退过的爱意。


    柳染堤“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很乖来着,没成想挺调皮?”


    容雅动作一僵,冷笑道:“荒谬!朗朗乾坤,哪来的不干净?”


    可如今,她们已经是彼此的妻。


    练武场的青石之上,数百坛火油被倾倒在此,四周堆满了柴薪与草扎。


    在又一次险些被掉落的石碑砸中,她恨恨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处处都在跟我作对?!”


    柳染堤在柱前站了一会,她转过头,对惊刃俏皮地眨了眨眼。


    血珠沾到蛊虫,它猛然一颤,紧接着便扭动起来,身躯在罐底急促地划过,发出一阵的窸窣声。


    下一瞬,剑锋猛地劈下。


    这怎么防,根本防不住啊。


    瞧着,很像是一个闭关用的石窟。


    漫天火光与滚滚浓烟之中,


    在一处烧塌了半边的偏殿石基下,暗卫们刨开碎石焦土,露出了一方嵌在地里、边缘刻着繁复云纹的青铜方板。


    容雅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那便依你吧,撤!”


    萧掌门点点头。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门徒,烈日炎炎,她在鹤观山的练武场上站得笔直。


    柳染堤下意识把那只手往身后藏去,她偏过头,用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抬手压上佩在身侧的剑柄,峥嵘出鞘,发出一声清亮的剑吟。


    柳染堤慢慢抬起手,揪住惊刃臂侧的衣物,又将头枕上她的肩骨,把整张脸都埋进温暖的颈窝里。


    “主子,小心些。”她压低声音,“这机关,属下瞧着有一点眼熟。”


    “咔哒。”


    她道:“鹤观山行事谨慎,多半会给密室留下一道活路,我们不如在隔壁门枢、梁柱,或是附近镇石处找找机关。”


    惊刃顺着指引望去,只见一处不起眼的山壁上,隐约露出一道被石块封死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陈旧血腥与腐朽的风,从洞窟深处扑面而来。


    为什么不说话?你倒是说一句啊,笑我两句也好,骂我一声也行。


    终于,在石门下方偏右的一道石缝边缘,她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小的孔洞。


    柳染堤的眉心蹙起:“怎么回事,为什么被封死了?这块石头该怎么挪开?”


    -


    这已经不能算是练剑了,剑势乱七八糟,落在石柱上,却更像落在她自己身上。


    “有人布下了阵法,有人豢养出蛊虫,有人设下了机关。”


    路两侧皆是被火烧得只剩树干的老树。树皮开裂,一株株立在路旁,如同一具具立着的枯骨。


    那孔洞隐在石纹之中,大小近似岩石自然风化出的孔隙,藏得极为隐蔽、刁钻。


    巨梁擦着容雅的肩头,重重地撞在她们方才所站的地方。青铜方板被砸得深陷下去,彻底变形。


    那具尸体却不依不饶,蛮狠又任性地抱紧她的腰,就像过去许多次、许多次、许多次那样。


    不久后。


    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簪身入孔的一瞬,低沉的机括声在石腹深处滚动开来,一环扣一环,由远及近。


    她将她抱进了怀里。


    粘稠的、刺鼻的黑油沿着石缝蜿蜒而下,爬过那些横七竖八、早已没了生息的鹤纹白衣。


    惊刃跟着柳染堤,一路从后山原路折返,又回到了鹤观山的练武场之中。


    好过分。


    惊刃只觉得,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正一下、一下地颤抖着。


    侍从与暗卫们齐齐一个激灵,纷纷手忙脚乱地冲去搬石、冲去挖土,动作快得像脚底点了火。


    “主子,”惊刃按住了她的手腕,“且慢。”


    柳染堤笑着道。


    萧掌门站在洞窟门口,她很懊悔。


    “小刺客,将从赤尘教密室里寻到的那一个囹圄蛊给我。”柳染堤忽而道。


    石门在她身后,慢慢关闭。


    火蛇自地面窜起,沿着石缝瞬息疯长。烈焰“呼”地一声铺开,将倒折的柳树、横陈的尸体与散落的兵刃一并卷入火海。


    萧如初的身子在抖,声音在抖,眼睛也颤得厉害,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细的泪珠,只有握着剑的那双手,异常平稳。


    木簪之上,红玉一闪一闪。


    两人站在练武场中,就这么抱着彼此,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推开对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


    柳染堤终于闷闷地吐出两个字:“坏人。”


    声音闷在衣料与皮肤之间,含糊又轻,带着一点发涩的鼻音。


    “……你太狡猾了。”


    第 70 章   金缕重 1


    惊刃其实并没有多想。


    她只是下意识伸手,把人圈进怀里。动作生硬得很,肩膀绷着,背也绷着,像一块被竖起来的石头。


    直到柳染堤靠过来,额心蹭过她的肩,最后抵在她颈窝时,惊刃好像忽然就有了,自己确实在“拥抱”着另一个人的实感。


    主子一向顽劣跳脱,各种对惊刃来说“新奇”的点子层出不穷,倒是难得见到对方这么安静。


    不知为什么……


    她不希望见到这样的主子。


    柳染堤闷闷地靠在她怀里,发丝慢腾腾地蹭上锁骨,又蹭过衣领边,在颈间缠了一圈。


    惊刃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相贴的肌肤,连带着肩侧的衣物,似乎缀上了些水汽。


    不知是柳染堤额前的汗,还是她颈间本就带着的那一点水汽,在两人的贴近之中,熨成一层薄薄的潮意。


    那一点湿热顺着颈侧慢慢往下渗,似一条极细的线,从锁骨间蜿蜒而下,一寸一寸,把两人悄无声息地拴在一处。


    柳染堤一开始还停留在对着练武柱劈剑的节奏里,喘气极重,胸膛一起一伏。


    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从胸腔深处撞出来,震得惊刃胸口也跟着发紧。


    渐渐的,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胸腔起落不再那么急促,黏着发梢的薄汗也半干了,她的怀里,便只剩下她细细的吐息与轻微的心跳。


    小猫似的,窝在她的怀里。


    惊刃愣了一会,原本撑在柳染堤背后的手指无措地蜷了蜷,指腹陷入衣料里,攥出一道浅浅的褶。


    长发也用水冲洗过,此刻正松松束着,挽至肩膀一侧,发梢还有些未干的水汽。


    她见惊刃瞧着她,笑道:“多亏了我那古板的娘亲是左撇子,逼着我从小练左手,倒让我两手都能使剑。”


    掌心伤着,不能使力,她便由下往上轻轻托住那只手,指腹贴着手背软肉,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惊刃茫然:“为什么?”


    她眼尾还染着一点红,睫毛上沾着湿漉的水意。月色与夜色一并映进乌瞳,稍一动,就有细碎的光从眼底漾开来。


    这般来来回回不知多少遍,柳染堤竟很少真切觉出疼,只觉一股细细的凉之后,是温热的麻意,将疼痛一层一层裹住。


    说着,她抬起手,


    “主子?”惊刃有些不解。


    药味清苦,指尖温热,两者纠缠在一起,竟有几分叫人心神恍惚。


    柳染堤一下坐直了身子,抗议道:“没有其它的吗?我不喜欢白粥,寡淡得很,一点滋味也没有。”


    惊刃低头收拾东西,将用过的纱布、瓷瓶与药包一一归置好,正要起身去洗,便听见身后“扑哧”一声轻笑。


    柳染堤倚在软枕上,左手撑着侧脸,右手抬在半空,指尖捻着起一小块纱布来,慢悠悠地晃。


    “……你太狡猾了。”


    柳染堤的目光近在咫尺,又亮又软,像是要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似的。


    惊刃愣了愣,着实是因为这句话对于榆木脑袋来说,太过复杂。


    惊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主子,您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柳染堤抬起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被悉心包裹住的手腕。


    惊刃继续哄道:“属下还拿了些花生米,盐炒虾米之类,您伴着吃,味道还不错的。”


    那可完蛋了,和柳染堤相处这一段时日,她可没少偷偷摸摸地,在心里把主子当做一只猫来看。


    她将手从惊刃肩侧松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略略拉开一些,抬手捏她的脸蛋。


    几个字绕来绕去,在惊刃脑子里打了个结,喜欢和“坏”,按理说不是相反的么?怎的能放在一处?


    柳染堤定定看了她一会,看得惊刃心里直打鼓,就在她开始纠结自己是否又做错了的时候,柳染堤忽然笑了。


    “说来,我还会用左手写字呢,就是字迹和右手写的很不一样,根本看不出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在榻沿坐下,几乎与柳染堤膝侧相对。灯下影子纠缠,分不清哪一笔属于谁。


    窗纸上画了简单的墨色山水,屋里点着两盏油灯,烛光暖暖地铺在矮桌、榻面与织物上。


    夜风从山间一路吹下来,吹散了身上残余的灰烬与焦土的气息。


    她把那一缕流苏揪得东倒西歪,视线落在紧闭的门扉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尖。


    惊刃依依不舍放下收拾了一半的东西,依言在柳染堤身旁坐下。


    惊刃伸手去托她的手背。


    柳染堤道:“不要。”


    柳染堤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但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所以柳染堤这么说了,她大概真的是一个狡猾的坏人吧。


    她小声道:“唯独糯米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也不怕我,经常跑我小院里来玩,一来二去,就熟了。”


    柳染堤低着头,看那纱布一寸寸往上攀。


    她手腕红肿了一圈,指节上也有许多细碎的擦伤,磨破了皮肉,没伤到筋骨,却有一直有细细的血珠渗出。


    柳染堤依旧窝在她怀里,片刻后,才闷闷地应了一声:“那个,小刺客?”


    惊刃为她勺好粥,正想问需不需要自己喂,没想到柳染堤接过来,很自然地用左手喝起粥来。


    柳染堤趴在她肩膀上,扒拉着她衣服,窸窸窣窣地挪了一寸,而后慢吞吞抬起头来。


    “没办法,属下平日里接触的人不多。”


    “嗯?”


    她道:“小刺客,你为什么要抱我?”


    主子软绵绵的。


    柳染堤皮肤微凉,被她这么一托,倒像是被热水慢慢浸进来,骨节间的凉意都被焐散了几分。


    惊刃认真想了想,道:“我应该和您说过,属下还在为嶂云庄做事时,经常会受伤。”


    惊刃被她这么盯着看,莫名就有点不好意思,薄薄的耳尖被冷风与心跳一并染红。


    柳染堤探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小刺客,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不多时,门口的脚步声响起。


    惊刃心想。


    碰了碰心口的位置。


    惊刃有点郁闷,总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怎么就成“坏人”,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狡猾”了。


    -


    全程,惊刃的动作都极其轻柔,克制得近乎苛刻,柳染堤甚至感受不到多少她的触碰。


    这是一家不大的江边客栈,靠水而建。


    柳染堤也不逞强,抬起右手,随意伸向她:“那就有劳小刺客了。”


    糯米已经先一步占了软垫的位置,她缩成一团毛线球,用尾巴绕着自己,偶尔动一下耳朵。


    她嗫嚅道:“是…是的。”


    柳染堤道:“小刺客,我有一点明白,为什么那只狐狸和小麻雀很是喜欢你了。”


    “你这个讨人喜欢的小坏蛋,”柳染堤笑道,“那些对你不好的人,讨厌你的人,当真不知好歹。”


    “有时候伤得太重了,下不了榻。伤口疼,骨头也疼,连带着喘气也会疼。”


    惊刃耐心道:“主子,咱们方才在山上待了许久,您被风吹着,只怕受了些凉。这会儿喝碗热粥,暖和暖和身子才好。”


    “属下刚煮好的白粥。”惊刃道。


    柳染堤捏着那一小块软肉,揶揄道:“小刺客,你怎么做什么事情,都以猫为参考?”


    雪白一层盖过一层,将她方才那点狼狈细致地藏起来,只余一截清清楚楚、被人郑重系好的手腕。


    还没到惊刃想明白,柳染堤忽而拍拍身侧,唤她道:“坐过来。”


    比如主子小口咬花糕的时候,在榻上蜷成一团滚来滚去时,又或者懒洋洋趴在她肩头时,都特别像一只猫猫。


    药膏被一点点揉进皮肉里。每往前推半寸,惊刃都试探似地在旁边的好肉上抚一下,待柳染堤不再紧绷,这才将药往破口处带过去。


    “好了。”惊刃收回了手。


    她话音渐弱,心里却慌得很。


    走进温暖的客栈里,沐浴过,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后,那些黏在骨缝里的寒意仿佛才真正被关在门外。


    惊刃小心翼翼地侧身进来,怀里还抱着不少东西,有食盒,有热水,有干净的毛巾,还有一些纱布与草药。


    “也说不清为什么,这里会好受很多。”惊刃老实道,“虽说伤口也没好,依旧很疼,但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灯火沿着惊刃的手一路流下去,在她指节处落了一层温光。骨节分明,却不显生硬,落在她腕间,既稳且柔。


    柳染堤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揪着褥子边缘的流苏。


    柳染堤笑道:“笨蛋。”


    惊刃下意识应了一声。


    她明明眼角还红着,睫毛下压着一圈湿意,笑起来却明媚得很,灿烂无比。


    惊刃一看,眉心不自觉拢了拢。


    待血污与灰尘都细细拭净,惊刃才取过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沿着伤口边缘推开。


    而又过了一会,拽着肩侧的手又紧了些,怀里的人忽而动了动,小声开口:“坏人。”


    柳染堤又捏了捏她:“可我又不是猫猫,你拿和糯米相处那一套按我身上,是不是对你主子的大不敬?”


    说着,她抽出手腕来,在惊刃面前摆了摆:“我只是手腕有点发肿而已,又不是病入膏肓,何必吃得这般清苦?”


    “这,怎么说好呢……”


    惊刃连忙道:“属下绝无此意,只是一时不知如何相处,才会出此下策。”


    “但偶尔的,”惊刃继续道,“糯米会从窗缝里钻进来,跳到属下身上,窝在这里。”


    纱布缠得极匀,连边角都整齐。


    她担心身上的尘土冲撞了主子,故而方才拿药,打热水时匆匆沐浴过,换上了她那一身有些陈旧的白色亵衣。


    这些想法,绝对、绝对不能让主子知道。要是被知道了,主子一定会生气的。


    见主子不用帮忙,惊刃便又将带来的草药,热水纱布等铺开,等柳染堤喝完粥,道:“属下为您包扎一下吧。”


    炭盆里里燃着果木炭,偶尔“啪”地炸出一点细小的火花,带出一点淡淡的香气。


    柳染堤眨了眨眼,道:“所以,你觉得像糯米抱抱你那样,来抱抱我,我就会好受许多?”


    惊刃郁闷道:“无字诏里的同僚们对我避之不及;而嶂云庄里,容雅厌我至极,连带着庄里的侍从、暗卫见了我,也是有多远躲多远。”


    原来主子不喜欢被当做猫,惊刃想。


    柳染堤抬起左手,点着惊刃心口位置。


    那点按压起初只是落在布料上,随后便极慢地滑动起来。指腹沿着亵衣纹理,一点一点,掠过衣褶,掠过衣摆。


    指尖向下,向下,柔柔滑过布料,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而后停在软和的腿根处,划了划。


    “小刺客,我右手受伤了,”柳染堤晃了晃纱布,“没法动弹,这可如何是好?”


    她依近些,鼻尖抵着惊刃的面颊,呼吸淌过面侧,带着一点恶劣的,沁甜的笑意:“你可以做给我看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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