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乱花深 1
柳染堤没有直接回答,因为她正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曾经是如此纯良、正直、老实巴交、摸一摸抱一抱就会脸红的小刺客,究竟是被哪个坏家伙给带坏了?
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
柳染堤莫名有些心虚,她抬手扶着眉心,摩挲间,莫名想起一件旧事来:
那时的她,大概才不过十五岁。
练武场之中,日光正盛。本该是剑气纵横,喝声阵阵之时,场中却只听得“咔嚓、咔嚓”声此起彼伏。
她倚在最大的一棵松树下,翘着腿,悠哉游哉地磕着瓜子。身旁还围了一圈师妹,人手一捧,磕得不亦乐乎。
众人磕得开心,磕得快乐,浑然不知掌门已经站在身后,面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掌门“唰”一下抽出万籁,剑锋泛起森森寒芒:“给我滚过来!你自个儿不好好练剑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一群门徒全给带坏了!”
她起身逃窜,掌门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骂:“现在全山门都在跟着你嗑瓜子!一天一包,磕得山下卖瓜子的杨婆婆见了我,都笑眯眯地问要不要再买十几包回去!小兔崽子,我的脸都快叫你丢尽了!”
虽然那时的她已经跑得很快,但还是没能快过掌门,于是惨遭毒手,藏在床底的二十几包瓜子连同小画本全被没收了。
真是罪孽深重啊。
柳染堤想。
她想起旧事,又想到曾经古板老实,现在大概也被自己带歪不少的小刺客,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惊刃道:“属下这件黑衣是三四年前买的,当时锦绣门折价出售,贱卖清仓,三个铜钱就能换一件,属下便买了三十多件放着。”
柳染堤吻着她的耳廓,压弯那一小块软骨,细细地、漫漫地在耳缘绕一圈,先轻啮,又将她含起,软软地磨。
“连我珍藏了十年的灵芝都被她叼走,我找了三天三夜才在床底下找到,上面全是牙印!”
她莫名开心起来,信心满满道:“属下也觉得自己进步很多了,假以时日,肯定能让您满意。”
惊刃措不及防,她指骨收紧,喉间溢出一声小小的软哼,“唔!”
齐椒歌小声道:“嗯。”
“快点快点。”柳染堤抽出峥嵘,嚯嚯两下,将齐整的白衣划出了数道豁口。
柳染堤道:“过来,帮忙。”
“可是,没办法。”
惊刃心虚:“属下会努力的。”
白兰抱着个木箱,面色阴云密布,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充满了愤怒的目光,狠狠瞪着她们两个。
齿贝咬着耳尖,湿黏黏的,惊刃有些受不住,她缩了缩身子,道:“够…够了。”
她转头望向白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为什么?”
柳染堤伸出手,先是自然而然勾住颈侧,而后整个人贴了上来,半抱半缠,窝进了她的怀里。
惊刃有些疑惑,“怎么了”三个字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便被柳染堤一把拽住,往回拉了好几步。
她的头顶在惊刃下颌旁,发丝沾着水雾,落下一点零星的凉意。
“会这么多,”柳染堤道,“怎么就不多学学在榻上哄主子开心的本事?”
柳染堤一个激灵,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这就来了?你不早说。”
惊刃赶紧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阻止柳染堤糟蹋白衣的动作,连声道:“主子,我来吧。”
柳染堤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赌不起,也输不起。”
柳染堤转过头来,眉睫弯弯的,抬手捏了捏惊刃的脸,“不用了。”
薄茧擦过软肉,又麻又痒,为了将伤口做得更真,还稍微用了点巧劲。柳染堤呼吸腾地一滞,忍不住将下唇咬出点水意。
白兰都被气笑了,吼道:“不适应?我看她适应得很,刚到不到半柱香就开始作威作福。”
惊刃心虚道:“您若是听惯,属下也就不用改口了。要是改口唤您柳姑娘的话,属下总觉得不够恭敬。”
哪怕惊刃真的忠心耿耿,她也不敢赌。如果因为她的信任,导致一切毁于一旦,那她宁愿永远提防着她,也不敢承担这个后果。
柳染堤挑了挑眉,道:“不错啊,跟我这么久,察言观色大有长进了。”
惊刃继续腼腆道:“不多不多,都是属下身为暗卫,应该知道的事情。”
白兰咆哮出声:“快点把你这只混世魔王带走,你知道她都干了什么吗!”
“嗯,我见识了她修复经脉的法子,”白兰叹了口气,“我答应过她不告诉你,但那着实,不是常人能受的罪。”
一个晚上都要这么睡吗?
惊刃硬着头皮道:“主子……”
她说着,指尖在惊刃腰间游走,隔着黑衣,试探般一寸一寸按过。
齐椒歌听着两人“凶险无比”的遭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眼眶慢慢红起来。
柳染堤:“…………”
她攥紧了母亲的手臂,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对…对不起,都是我拖累了你们,我……”
柳染堤简要说了说遭遇,提到自己在晚宴中了蛊毒,连忙吩咐惊刃将齐椒歌带走,她则留下来拖延红霓。
“红霓见我功力尽失,便一路将我押至万蛊池,准备将我推下去,喂养那传说中的赤天蛊。”
惊刃弯腰把她抱起来,揉了揉。
柳染堤惊讶道:“天啊,没受伤吧?”
最后,柳染堤总结道:“惊刃背着我,我俩一路往外逃,便恰好遇见你们了。”
主子有令,不得不从。惊刃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精挑细选,用来守夜再适合不过的树木,默默走到主子身旁。
她涂完之后,又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膏,沿着锁骨轻而缓地摩过。
惊刃全身僵硬,不知把手往哪儿放,耳根起了薄薄一层红,连脖颈都紧得发涩。
惊刃立刻止步,恭敬俯身,道:“是。”
白兰打量着她的神色,犹豫了一下,道:“对了,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染堤道:“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总觉得啊,你对我的‘喵’和对小刺客的‘喵’,有一些微妙的不同。”
“你心系同伴,这是好的;但你也还小,武功与见识不及都柳姑娘,遇到危险时,能做的便是保全自己,不给旁人添乱。”
她的呼吸依近,惊刃只觉得耳廓一热,她的舌尖舔了上来,将听觉泞漉漉地裹住。
怀里的人很软,很暖,摸起来似一汪热起来的水,与她这副常年浸在血与寒风中的身子骨截然不同。
惊刃不敢吭声。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真的。
瘴林之外,雾气沉沉。
“与其防着追兵,”柳染堤笑道,“你不如防着点我,我可比追兵可怕多了。”
柳染堤瞥了她一眼。
柳染堤调侃道:“你在嶂云庄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这么勤俭持家?”
“惊刃,”她轻声道,“麻烦去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地方守着,若天衡台的人过来了,再过来与我说。”
“小刺客,”柳染堤裹着被褥,嗓音懒懒,“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惊刃自崖边直起身子,道:“主子,天衡台的人赶来了,约莫还有半柱香就能到这里。”
柳染堤踉跄了一下,腿脚看着都不太利索,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把握住齐昭衡的手。
柳染堤“嗯”了声,她摩挲着额角,盯着林间一处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惊刃心疼地不行:“主子,这件白衣是云锦所制,要十两银子,好贵的,属下有便宜些的备用白衣……”
惊刃揉了揉糯米的头,心虚道:“白医师,不好意思,实在是对不住。”
总觉得,主子越来越懂怎么拿捏她了。
惊刃默默蹲下身,将主子从背上放下,而后默默看着主子,向着齐昭衡挪过去。
“没有,”齐椒歌缩了缩肩,“她瞥了我和影煞大人一眼就走了,怪可怕的,叫人心里瘆得慌。”
柳染堤抬起手来,在惊刃鼻尖轻轻一点,指尖可软,她笑得很美:“来日方长。”
柳染堤埋在她颈窝肩,懒懒地“嗯”了一声,道:“又喊我主子,这都多久了,还不舍得改口?”
糯米配合地“喵?”了一声。
——正是药谷的白兰医师。
“江湖行事,先度己力。能做的事,一定要用尽全力;但力所不逮之事,得学会求援与退让,逞强不叫勇敢。”
天衡台的湛蓝旗帜在林缘之外猎猎作响,十余名劲装护卫肃然而立,剑柄齐整,将几人围在中间。
主子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拂在衣领,她又往上蹭了蹭,唇瓣无意间触过颈侧,痒得人心口一颤。
“小刺客,你不乖,你又乱跑!”
片刻后,她拍了拍柳染堤的肩膀:“我先前给你的那个药方,是不是没用?”
白兰抱起手臂,道:“关于影煞,我觉得你其实可以多信任她一点,没必要让自己这么累。”
她取出一只毛笔,沾了假血,在柳染堤腿侧与膝骨处仔细涂抹着,又站起身,准备去描她锁骨处的“伤”。
这一声撒娇似的,又软又甜,叫完就往惊刃怀里蹭,将几根白色猫毛留在她黑衣上。
见两人绕过一个大树,躲到了树后,惊刃正想跟过去,却见柳染堤摆了摆手。
柳染堤在她耳畔笑,笑意挠得人心里发痒,“影煞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惊刃抿了抿唇。
“方才又是杀人又是烧殿又是赶路的,”柳染堤懒洋洋道,“我有点累了,不过……”
柳染堤喘了口气,言辞急切:“我们入教不过两日便被软禁。所谓‘典籍’也尽是空册,半字无益。”
“我亲眼看着她把药罐一个一个推下桌,还冲我叫,你听听这叫声多嚣张!”
柳染堤才不管她,径直在温暖的怀中蹭来蹭去,挪来挪去,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将头枕在她胸前,合上眼睛。
柳染堤道:“说。”
柳染堤道:“假的。”
惊刃说着,又取出另一个瓶子,“这个是胭脂,调了颜色,能做淤青。”
而后,她又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往衣物上头乱抹,又往豁口处乱撒。
“她独自来找了我一趟,”白兰道,“在你俩出发去赤尘教之前。”
柳染堤垂下头,视线落在脚边被踩弯的一撮草叶,薄露在叶脊上并成一线,颤着,倏而滑落,染湿了她的鞋尖。
柳染堤摇头,烦躁地用靴尖碾了一下脚边的落叶:“喝了好几天,一点用都没有。”
糯米仰着小脸,眼睛水灵灵的,乖巧地扒拉着惊刃的衣领,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下颌。
惊刃帮她整理完之后,又利落地在自己黑衣上划开几道口子,同样抹上土灰与假血。
“这样涂,瞧着更自然些。”惊刃在她耳边解释,气息擦过耳廓,带出一丝热意。
总觉得这一颗榆木脑袋,把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进步,当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成就。
柳染堤愤愤道:“我抱着不暖和,不舒服吗,就这么不喜欢和我睡一块?”
白兰没说话了,也跟着叹口气。
她的木箱上,正蹲着一只雪团般的白猫。猫咪懒洋洋地伸爪,“擦擦擦”,将木箱刨出一道又一道毛糙的沟痕。
白兰将药箱放下,瞥了一眼柳染堤满身的伤痕,道:“你这伤真的假的?”
糯米:“喵!”
柳染堤趴在惊刃背上,鬓发凌乱,面色苍白,身上全是伤口,一见到齐昭衡,眼眶都红了:“盟主。”
柳染堤道:“过来。”
猫猫怎么会有错呢。
惊刃也不知道主子怎么能和一只猫吵起来,她赶紧一把揪住糯米后颈,防止她跳下怀去挠柳染堤。
“叫你不听话,”柳染堤慢悠悠道,“还想着不改口。这就是下场。”
灰白的晨光像未燃透的纸火,冷冷地罩着林梢,细碎的水声与虫语缠在一处,好似打了结。
她掀开被褥,直起身子,烦躁地揉了揉乱蓬蓬的长发,一眼便见惊刃于山脊蹲着,正在往下张望。
柳染堤一怔:“是么?”
惊刃腼腆道:“节省些,总是好的。”
她缓口气,道:“你懂的还挺多。”
糯米蓦然抬头,小脑袋一转,圆眼睛眨了眨,捕捉到某个熟悉的黑影。
“对对对,”齐椒歌连忙插话,“我和影煞大人也遇见她了,那疯婆子一直往林里走,分明奔着赤尘教去的。”
-
夜色渐深,马车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林间空地。露水正浓,草尖上挂着细碎的凉意。
糯米:“喵?”
“乖。”齐昭衡摸了摸她的头,又看向柳染堤,“此次多亏了二位,您快去医治,其余交给我处理便好。”
“小刺客,你守夜想防什么呢?”柳染堤声线懒软,“整个赤尘教,除了被小齐带走的右护法,全都死光了。”
柳染堤今晚睡得很好,如果某人没有又在一大早就消失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她会睡得更好。
柳染堤继续绘声绘色地往下说,蛊婆一入殿,便直接出手杀了血池里养着的巨蟒。红霓气急败坏,双方缠斗,死伤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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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笔划过肌肤,凉凉的。
“红霓果真不安好心。”
惊刃劝不动,只得如在两人去蛊林那次一般,利落地清出空地,又从车上取来厚实的被褥铺好。
惊刃不动声色地看了柳染堤一眼,见主子表情如常,便也放下心来。
惊刃道:“糯米,来。”
在白兰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糯米不动如山,继续拿木箱哗哗磨指甲。
火光翻涌,将眼底映得一团暖融。
惊刃怔了怔:“真的?”
呜。
糯米:“喵。”
柳染堤道:“你这个坏家伙,你肯定没有想我,肯定只想着小刺客,真过分。”
她哭诉道,“您可算是来了!”
三人走到了一个稍远些的地方。
惊刃道:“……是。”
她小心翼翼,沿着缝线帮柳染堤撕了几道口子,一边撕,还一边解释:“主子,这样撕,日后缝起来方便些。”
柳染堤看她割破黑衣,幽幽道:“割你自己的衣服就不心疼了?”
幸好白兰没有追究,她狠狠“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道:“过来疗伤。”
齐昭衡温和道,“你要记住这次的教训,努力习武。等有了足够的本事,才能保护自己与旁人,明白吗?”
猫猫这么可爱,
-
她“喵”一声跳下药箱,四爪轻巧落地,雪团一路滚到惊刃靴边,开始狂蹭她的裤腿。
“我的续骨草,我的百年血参,我的天山雪莲全被这小混蛋毁了!”
柳染堤嫌车厢里头闷,非要睡在外头。
惊刃:“……属下知错了。”
“嶂云庄与锦绣门的人还在千里之外,连去赤尘教的路都找不到,哪来的追兵?”
白兰道:“影煞帮你做的?还挺厉害,就连我也得凑近些才能看出端倪。”
而她趁乱脱身,与惊刃汇合后往外突围,才走出没几步,便见教内烟焰冲天,被人放了一把火。
刚一躺下,柳染堤便靠了过来。
她刚坐下,一双温热的手便自背后探来,绕过她颈际,将人半拥进怀。
齐椒歌抹了抹眼泪,重重点头。
将衣物撕得七七八八后,惊刃又回马车上取了几个瓶瓶罐罐下来,“这一瓶是兽血,加了些药材,能保持不凝。”
她将一切打点妥当,便抱起长青,寻了棵树靠着,准备守夜。刚站定,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影!煞!!!”
她想了想因为置办太多暗器与马车,如今已是空空如也的钱袋,还真不知道该拿什么给人家赔礼道歉。
由于惊刃这家伙在身上藏的暗器实在太多,柳染堤找来找去,终于寻到一处没有刀片的软肉,坏心眼地戳了戳。
说着,天衡台的队伍齐齐分开,露出被层层保护在最里面的一个熟悉身影。
在柳染堤的胁迫下,惊刃被迫将身上的暗器卸了大半,又被迫躺下来,乖乖递上自己,给主子当个趁手软枕。
话音未落,柳染堤将她搂得更紧些,下颌依着肩膀,膝骨嵌进双侧,忽轻忽重地,碾过细软之处。
惊刃连忙道:“不是的,主子抱起来是顶软和,顶舒服的,都是属下不懂…呃,不懂享受?”
白兰声音都劈叉了:“药罐子砸了十几个,蛇胆丸里混了猫毛,药杵到处乱滚,连炉子都被她打翻了!”
面对白兰的指责,惊刃弱弱辩解道:“糯米很乖的,可能是到了新地方,一时有些不适应。”
白上蓦然深了一块。柳染堤沉默片刻,只应了一声:“我也想过。”想过不止一次。
柳染堤摩挲的手一下停住。
柳染堤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就在那时,蛊婆忽然出现在殿门,直奔蛊池而来!”
齐昭衡揉了揉女儿的头:“椒歌,你听我说。”
“主子,您安心歇息,”惊刃道,“属下来守夜,此地虽偏僻,但防备之心不可……”
“就是,”齐椒歌气得直点头,“还带我们去看那些养蛊的坛坛罐罐,特别恐怖。”
柳染堤凑过来,趁糯米还窝在惊刃怀里,也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她的头:“想我了没有?”
柳染堤闷闷一笑,咬了一口她微红的耳垂才罢休,放过快把自己皱成一团的小刺客。
“我再给你几个新方子吧,不过你这是心病,药方不一定有用,”白兰道,“我建议你可以试试其它路子。”
柳染堤斜睨她:“什么路子?”
白兰道:“双修啊,不管你做别人还是别人做你,做上一两个时辰,保准你又累又困,倒榻上就能立刻睡着。”
柳染堤:“……”
柳染堤:“……嗯?”
第 62 章 乱花深 2
柳染堤没好意思说,她已经试过了,甚至于效果拔群,睡得十分香甜。
唯一的问题是,需要她舍弃自己所剩无几的那一丁点脸面、良心和道德才行。
虽说她也不算个太有道德的人,但就逮着同一个老实人,翻来覆去地欺负来欺负去,她还是有些良心不安的。
柳染堤心虚地移开视线,默默一转话头:“我考虑一下吧。”
白兰也没继续下去,她将药箱放在一旁,抱起手臂:“你这次进赤尘教,有什么发现?”
柳染堤道:“在密室里寻到了一张钉满红线的舆图,还有一本关于‘赤天蛊’的古籍,书页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做了不少批注。”
白兰冷哼,道:“她果然没有放弃。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试图炼出传说中的赤天蛊。”
甚至于——
在失败之后,重新再来了一次。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远处嘈声起伏,齐昭衡有条不紊地分派着任务,天衡台门徒们踏过碎枝,报数、传令、点名,一声压过一声,秩序井然。
几只乌鸦被声浪惊起,黑影掠过树梢,哗啦啦一声响,又沉沉伏下。
林风吹动她们的长发与衣角。
白兰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一下,又一下。
一片寂静之中,只余了衣襟的摩挲声,悬着,坠着,却迟迟不肯落地。
神出鬼没的影煞,
【为什么要把我抛弃?】
她沉声道:“属下论武功、论见识、论胆魄,都万万不及主子,怎可以如此相提并论?”
她话音未落,手臂忽地一横,轻巧地揽过惊刃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柳染堤正忙着将天衡台送的一堆吃食往怀里塞,琢磨着要不要寻个包袱来装,衣角忽然被人拽了拽。
只可惜。
“我平日最喜欢说话,”柳染堤以鼻尖蹭了蹭她耳廓,“要是把我这张嘴给封了,我会发疯的。”
柳染堤随手一指:“找惊刃?她不是一直都在那儿么?”
柳染堤望着白兰,望见了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亮,明知寒风扑面,却仍旧盼望着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药箱被摔碎在地上,锁扣崩开,散碎的草药、锋利的银针、净瓷小瓶、绷带与缝线滚得满地都是。
-
“奶奶将我抱回药谷医宗时,我的经脉已经被蛊虫咬得千疮百孔,毒血早已沁入心脉,随时都可能咽气。”
齐昭衡很快便做好了安排,将天衡台的队伍分为两队。
“她杀了白芷,对吧?”
柳染堤轻声回答着,她看向足心,一片被自己踩碎的叶,“白芷她…被藤蔓穿心,一击毙命。”
白兰想了想,道:“这好办啊。”
柳染堤也道:“就是就是。我也觉得我还是当个话多的天下第一好了。”
不过十来日,众人便已踏入中原地界。
她说,真是可惜,那个女人竟敢违背命令,私自带走了孩子,害她错失了使赤天蛊一步大成的良机。
也许,红霓并非抛弃了她,而是迫于无奈、另有隐情;
“我向母亲借来了万籁,”她听见自己哭着喊出声来,“这可是天下第一名剑,为什么,为什么还是……”
惊刃很认真地摇头,道:“您不用理齐小少主说的话,主子自成锋芒,行事自有深意,不需以沉默装腔作势。”
她的肩垮下来一寸,喃喃自语道:“还好,起码走得不算太痛苦。”
石有纹而无心,刀有锋而不知痛。她不能强教一块顽石落泪,正如她不能向一个眼里盛满了野心与贪欲的人,讨一分母慈,求一丝怜爱。
柳染堤愣了愣,旋即“扑哧”笑出声来,笑意一路漾到眼尾,似次第绽放的桃花。
而在她肩头,正趴着一只呼噜睡大觉的白色毛线球,毛绒绒的尾巴垂下来,晃啊晃啊。
她遗憾叹惜的,只有那一席本应该献给赤天蛊的“美餐”被人端走。
齐椒歌扭捏了半天不肯走,磨磨蹭蹭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熟悉的小本子来。
惊刃被拽着稍微侧身,肩头一沉,便被她的温度所一点点填满。
柳染堤调侃道:“真就只是想要题字而已?我怎么看你对惊刃,好似格外上心、特别黏她?”
即便知道不该奢望,即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仍在心底怀揣着一丝侥幸:
惊刃道:“基本功罢了。”
到底该怎么回答?
“一个生下来就浑身蛊毒、五脏六腑烂得不成样子的婴孩,一个累赘,一个拖她后腿的‘东西’,她怎么可能会记得?”
血珠四溅,砸进柳染堤的睫,她睁大的眼,顺着她的面颊流下,又砸在还没来得及挥出的万籁剑身。
温热的呼吸沿着颈侧打着旋儿,缠着衣领,隔着薄衣在惊刃脖颈处软软一蹭,近得像是要咬上来似的。
白兰斜睨她一眼,心道人家影煞在金兰堂疗伤的时候,眼前这人可是逮到机会就把对方调戏一通,又是搂搂抱抱又是胡作非为,也没见怎么‘尊重’过人家。
她哽咽道:“所有的师姐都说我活不成了,只有宗主奶奶不肯放弃。她整整七天七夜没合眼,一点一点地为我洗净蛊毒,一次又一次地给我熬药,掰开我的嘴往里喂。”
人总是这样。
红霓确实记得那个孩子。
“她说,这孩子命这么硬,阎王奶奶都不肯收,那就是该活着的。既然苍天让我捡到她,那就是缘分,我就得护着她。”
柳染堤耸耸肩,道:“你说得倒轻松,可双修之术又不是一个人就能修的,你让我上哪找人陪我去?”
她说,那个孩子身上带着数百种至纯的蛊毒,极其“干净”,简直就是天赐的蛊引,用以喂养赤天,胜过千百毒株。
齐椒歌愣了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这才发现惊刃正淡然地靠在墙沿的阴影里。
柳染堤不知道。
拥抱很快松开。白兰用力攥紧手帕,指节泛白:“对,她不配!!”
可又有谁能想到,药谷之中医道最精湛、救人无数,众口颂赞的徒儿,竟是赤尘教教主的亲生骨肉?
柳染堤叹了口气,“嗯。”
柳染堤笑道:“我还是天下第一呢,我也武艺高绝、身手不凡,怎不见你崇拜我一下?”
看,这人根本没有天下第一的样子,既不冷傲也不庄重,成天就知道调戏自己的暗卫,一点也不正经!
惊刃被她蹭得耳尖微红,垂着睫,也不敢动,便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处。
柳染堤一时有些恍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在耳畔,她在说什么,她在喊什么?
“……不记得。”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轻,“不记得啊。”
“怎么了?”柳染堤问。
“你?算了吧。”
她看向齐椒歌手中的小册子,道:“齐小少侠,你这本子里有这么多掌门与武林高手的题字,难道没有其它人问过你,可不可以看一看吗?”
与神出鬼没的猫猫。
她已被藤蔓困了接近三个时辰,从地面拽起,又被悬在半空。藤蔓缠过她的腰,又爬上她的脖颈。
“不然就不够那股子凛然劲儿了,对不对啊,小刺客?”
凤羽眼眶通红,脸上已满是泪痕:“别去了,那藤蔓上全是毒,你回不来的,你忘了苍岭是怎么死的么!”
齐椒歌一指惊刃,斩钉截铁道:“就该是影煞大人那样!清冷凌厉、遗世独立、风姿卓绝、凛然不可侵犯!”
她什么都听不清。
她狐疑地盯着柳染堤,道:“你怎么了,忽然一副怪怪的样子,笑得如此尴尬而勉强?”
也许,红霓这么多年以来,也一直在寻找着她,只是苦于没有踪迹。
齐椒歌鄙夷道,“这一路你吃了睡、睡了吃,就这么一路睡到了中原,连马车都不肯下,哪有半分天下第一的样子?”
柳染堤的指节微微蜷起。
“是,红霓也参与了蛊林之事。”
回头一看,齐椒歌正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她所怨所恨、所念念不忘,萦回不去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赤天蛊未能出世的不甘;
白兰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声音骤紧:“她杀了太多无辜之人,也确实参与了蛊林之事。”
其中一队由齐昭衡亲自带领,进入瘴林深处前往赤尘教查看情况,而另一队则作为护卫,护送柳染堤几人返回中原。
许久,白兰鼓足了勇气,终于开口道:“所以,你见到了她对吧?你……有替我问吗?”
“咔嚓——”
好半晌,柳染堤才终于笑够了。
齐椒歌:“…………”
有天衡台的人马开路,沿途关卡畅行无阻,客栈驿站也都是最好的待遇。
柳染堤僵住了。
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的亲人,自始至终都只有宗主奶奶一个人。”白兰已是泣不成声,“至于那个生我的人……她不配。”
“她养我、教我、护我、爱我,她将我捡了回来,她救了我,又替我缝好这一条烂命。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的出身,她对我比对自己还好。我生病时,她整夜不睡;我受伤时,她比我还疼。”
齐椒歌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被柳染堤又推又拉又拽却不敢还手的影煞大人,实在是好弱小,好无助,好可怜。
【我的母亲?】
她撇撇嘴,道:“柳姐,我都说了,你不能因为影煞大人当您是主子,就天天胡作非为、欺负人家啊!”
她垂下头来,她看见藤蔓缠上她的足踝,顺着她的小腿攀上来,一圈又一圈。
只是她所记得的,不是啼哭与襁褓,不是骨血分离时的隐痛;不是一个该被抱在怀里、被思念被护佑、被温柔以待的生命,更不是初为人母时那一瞬惶惑与欢喜。
白兰道:“我都说了你这是心病,喝药不一定管用,你真不考虑一下我先前说那法子?”
惊刃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闻言便蹙起了眉:“胡说八道。”
齐椒歌震惊了:“诶,诶!方才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影煞大人,你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白兰:“……?”
柳染堤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兰的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沁出薄汗,攥紧衣角。
赤尘教以蛊毒闻名于世,手段狠辣,杀人如麻。而药谷医宗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最痛恨、最厌恶的,便是视人命如草芥的赤尘教之人。
白兰猛然攥紧了指骨,极紧,极深,片刻之后,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
“除了各个门派姐姐们的题字,我还拿到了天衡台掌门、药谷宗主奶奶、和天下第一的题字,怎么可以少了影煞大人呢?”
这人真奇怪。
药箱之上,藤索勒在白芷的喉间,将她生生提起,离地三尺。
片刻之后,她讪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话说的,我得尊重人家的意愿,我总不能强迫她,对吧?哈哈哈。”
一路之上倒也顺遂。
“红霓那样的人,怎么会记得一个被她抛弃的孩子?她心里只有她的蛊,她的教,她要的名与位。”
她望向柳染堤,满是泪水的眼里,只有滔天的,掩不住的恨意:“她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柳染堤听见自己嘶声大吼,看见自己猛地甩开她。腕骨早已力竭,抖得厉害,却仍旧死死握着手中的剑柄。
“可后来我又想,若不是被她抛弃,我也不会遇见宗主奶奶。”
最终,她只是轻声道:“我问了。但红霓想了一会,说她不记得了。”
-
糯米被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挤下去,发出一连串委屈的“喵喵”声,绕着她们的脚边打转。
柳染堤揽过她的腰,将下颌压在她肩线处,不重,却黏得很,细碎的热意缠上脖颈,软处贴得更实了。
柳染堤靠过去,慢慢揽过白兰的肩膀,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克制的拥抱。
“所以,你不是说要再给我几个药方么,”柳染堤道,“再这么熬下去,我迟早要神经衰弱。”
白兰说不下去了。
她望着远处忙忙碌碌的天衡台众人发呆了片刻,换了个靠着树的姿势。
“我就知道。”白兰的嗓音开始发颤,“我早该知道的。”
只是准备分道扬镳时,齐椒歌牵着马,在客栈门口磨蹭了半天,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肯走。
她顿了一下,忽而拔高了声音,双眼发亮:“其实,我真的很崇拜影煞大人。”
柳染堤倒也不恼,笑盈盈道:“那你觉得,天下第一该是什么样子?”
-
有人扑来扯住她,是凤羽。
齐椒歌绞着衣襟,小声道:“影煞大人呢?我这一路上都在找她,却连个影子都没瞧见。你又把她派去做什么任务了?”
她轻声道:“是啊。”
早已溢满眼眶的泪珠,终于还是滚落了下来,砸在地上的枯叶上,晕开一滴又一滴深色的痕迹。
“——放开我!!”
“对她来说,我大概……从来就不重要吧。”白兰抬手,袖口胡乱一抹,反把眼角擦得更红。
齐椒歌愣了愣,脸上居然涌出一丝红晕,扭捏道:“好吧,被你发现了。”
柳染堤看着齐椒歌气鼓鼓的模样,忽而莞尔一笑,终于是松开了惊刃。
她睁着眼,她分明站着,她却看见自己在往下陷,下陷,脚踝没入泥涡,陷进堆满血肉的黏腻里。
她认真建议道:“选远的不如选近的,我瞧着影煞就挺好,武功高,性子沉稳,主要是十分听话,不是随便你怎么玩?”
也许,红霓其实是在意她的;
柳染堤道:“那又如何?她是我的暗卫又不是你的暗卫,我就在这胡作非为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暗卫最需的,便是隐藏行踪、敛息潜形的本事。惊刃更是其中翘楚,只要她想藏起来,这世上怕是没几人能知道她在哪。
柳染堤还在旁边笑,她笑得弯下腰,整个人软成一汪春水,最后干脆往惊刃肩上一靠,半个身子都挂了上去。
瘴气从四面合拢,将她团团罩住。她呼吸发沉,胸口像被巨石狠狠碾过,喉头一甜,血腥上涌。
藤蔓骤然收紧,闷响阵阵,那一道细细的线拧断了白芷的喉骨,又将她生生地撕扯下来。
乌墨长发散下来,缠着惊刃的耳廓绕了一圈,又顺着她的颈侧拂落,一下又一下,挠得人心尖发痒。
“她连我是死是活都不在意,又怎么会记得,当初是为什么要把我,要把我……”
她直起身来,抹了抹眼角:“看来想当天下第一,还得话少一点、冷脸多一点。”
【她当然问了。】
这样的真相,该如何说出口?
柳姐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齐椒歌想了想,道:“柳姐你别说,还真有一个。”
“她武艺高绝,行事果决,身手敏捷,来去无踪,简直是江湖侠客的典范。”
齐椒歌正色道:“那肯定啊!我的目标是收集全武林所有掌门、宗主,还有各位高手的题字。”
“咳,咳咳,”白芷竭力咳出一声,血珠顺着下颌滚落,她瞳孔涣散,竭力嘶喊道:“……,不要过来!我已经……”
沿着寒光,缓缓淌下一线红痕。
白兰的身体晃了晃。
“她不配。”
细藤越缠,越紧,白芷喉口的勒痕越陷越深,唇角溢出细细的红,脸上血色褪尽,从苍白渐渐冷为青灰。
柳染堤继续讪笑:“有吗?哈哈哈。”
【问问她,她还记得那个孩子吗?】
说着,她抬起手,指腹怼着惊刃的脸颊,颇为坏心眼地戳了戳,皮肤在指尖下软软陷进去一小块,像是被揉捏的糯米团子。
摇曳的烛火间,红霓半倚榻侧,她掂着一只细腰玉杯,听到柳染堤的问题后,挑起一丝睫:“你说,那个孩子?”
酒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光,红霓懒懒闭了眼,半晌,才慢吞吞道了一句:“哦,我都快忘了。”
柳染堤看那本子封皮,一下子就乐了:“齐小少侠,怎么还没放弃让小刺客给你题字呢?”
“锦绣门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小姐,最近不知道怎么变了性子,求了我好多次,非要看看我册子上面的题字。”
“我不喜欢她,”齐椒歌皱起眉,“她从小被锦门主宠得无法无天,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谁都不放在眼里,还特别喜欢用银两仗势欺人。”
她哼了一声,“所以我理都没理她送来的请柬,当面邀约也拒绝了好几回,才不给她看呢。”
柳染堤笑了笑,眼尾弯起:“为什么?我瞧你们年纪相仿,还当你们是好朋友呢。”
“给她看看,也没什么吧?”
第 63 章 乱花深 3
齐椒歌一想到锦绣门那个珠翠满头、绫罗遍身的千金就烦。
她嘀咕道:“谁和她是朋友了。”
说起锦绣门,江湖中人对其的第一印象,必然是有钱,而且是极其有钱。
自从七年前蛊林之事后,原本不过经营些绸缎香料的锦绣门一跃而起,趁诸多门派元气大伤,广设客栈酒庄,茶楼食肆,又将数道驿站尽数收入囊中。
如今但凡江湖中人行走在外,住的、吃的、歇脚的,十有八/九都是锦绣门的产业。
就连惊刃也对其颇有印象。
锦绣门可是无字诏的座上贵客,每年必来采买暗卫,且出手阔绰,从不还价。正因如此,每逢锦绣门的人登门。青傩母都会亲自出面款待,殷勤备至。
“若不是前任影煞的缘故,我应该也会被锦绣门买走,”惊刃道,“听说她们的伙食很好。”
齐椒歌好奇道:“嶂云庄的伙食不好吗?”
惊刃:“……”
惊刃那张万年不变的冷淡面容,难得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她默默道:“嶂云庄不管伙食,我只能自行打点,手头宽裕便买块肉馕吃,拮据时便入山狩猎,或挖些野菜草根果腹。”
齐椒歌震惊:“太过分了!!!”
柳染堤闻言凑过来,插了一嘴,笑眯眯道:“那我呢?我待你如何?”
惊刃道:“主子您不过问吃食,但银两给得很是爽快,故而属下用度很是充裕。”
柳染堤靠得更近了几分,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似的,呼吸轻轻擦过她耳畔:“小刺客,你有多余的吗?先借我应应急。”
惊刃蹙起眉,目光凝在二人身上,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两人走了几步。
“完了完了,”柳染堤小声道,神情由自信转为茫然,又转为一片绝望,“我银两花完了。”
惊刃:“……”
正说着,暗蔻已经捧着一个木匣回来了,将衣物与面具一一呈上。
有人扛着棺材来的,有人牵着蛊尸来的,有人捧着只麻雀非要医师把脉的。
她护着主子避开人潮,七拐八拐,转入一条飘着麦香的窄巷。巷尾是家包子铺,后院堆着高高的蒸笼与柴火。
惊刃无奈,只好一边盯着库房动静,一边任由主子拿她来寻乐子,随她折腾。
暗蔻心下疑惑,面上却不显分毫。实在是身为无字诏专门接待贵客的暗卫,她见过的离谱事多了去:
算了,反正主子不是揉她,就是搂她抱她捏她推她黏她。该说不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惊刃从最初的别扭,到如今也能面不改色,乖乖巧巧地挨这一揉。
时近黄昏,华灯初上。酒楼食肆的幌子迎风招展,沿街挑出五光十色的灯笼。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说书人清脆的醒木声、远处戏台隐约传来的锣鼓点,好不热闹。
真的是去…赚钱吗?
惊刃则十分熟练地提起笔,蘸了墨,在账目末尾签上“影煞”二字,又按了个指印。
惊刃还没开口,柳染堤已经凑过来,指节轻扣住她的腕骨,力道不重,却让人无处可逃。
惊刃有些不解:
惊刃暗自思忖。
柳染堤不死心,又戳了一下。惊刃终于扭头看她,眼神带着点无奈:“主子?”
两个都是熟面孔,天下第一和影煞的脸她都认得。只是影煞的身后,正跟着一只迈着小碎步,摇着尾巴的白面团。
-
惊刃上前一步,道:“记我账上。”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主子为什么忽然揉我?
柳染堤道:“我多善良一个人,也不准备拿多,意思意思,抢个八千八百八就走吧。”
“惊刃,求你了,”她眼角弯弯,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你天下第一好。”
“那这怎么办?”柳染堤压低声音,“咱们俩付不起账,不会被留下来抵债洗盘子吧?”
惊刃一怔,循声望去。
暗蔻神色不变,笑盈盈地迎上来,躬身一礼:“柳贵客,影煞大人,许久不见。”
只不过,相较于惊刃的沉稳内敛,柳染堤将墨色穿上身后,则多添了一分潇洒与从容。
惊刃老实道:“主子,属下也没多少了。之前置办去赤尘教的行囊和马车花了大半,剩下的恐怕不够买您要的这些东西。”
齐椒歌道:“当时我顾着看你俩打架了,哪来得及注意这些。”
惊刃蹲在她旁边,道:“您这话说得,好像您没惦记过人家库房一样。”
虽然主子都如此放下身段,眼巴巴地求她了,可是没有的东西,确实没有就是没有的。
会是哪里呢?
暗蔻闻言,毫不意外地从案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账簿,熟练地翻到某一页,推至惊刃面前。
主子一向偏爱白衣,如今忽然要换行头,还要面具遮掩,看来她们下一步要去的地方,怕是防守严格,人员众多,不宜暴露身份。
惊刃疑惑道:“主子,我们私下切磋过吗?”
一步一守卫,三步一暗哨,十步一巡岗。明桩暗哨交错,巡逻的队伍每隔一刻钟就要走上一圈,前后院都挂满了细铃,稍有动静便会响起。就连墙头都洒了一层细沙,但凡有人踩过,必留痕迹。
在她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个熟悉面孔。
-
两人并肩立在青铜门前,如出一辙的墨色,风掠过铜铃,吹起两人的衣摆,黑影并作一处,恍惚里难分你我。
买的东西不算多,也不算贵,暗蔻认真记下,转身便去库房取东西了。
柳染堤口中所说的“赚钱”,与抢劫的区别大概只在于:她脸皮厚,非要说自己是“赚”的。
起初柳染堤还神色自若,风轻云淡,可没摸几下,那笑就凝住了。
这么多钱,都快能买下全盛时的她了。
柳染堤闻言笑了,道:“擂台上的输赢太正经,哪有私下切磋来得有趣。”
她正思索着,余光却见柳染堤低头在自己袖口和腰间摸了摸,又在怀里掏了半天。
惊刃连忙跟上道:“您准备去哪?”
惊刃有点别扭:“怎…怎么了?”
柳染堤叹口气,揉揉她的脑袋。
柳染堤满意地点点头,指腹在惊刃面颊软肉上刮了刮,又转向齐椒歌。
只不过,对惊刃这人来说,街道无论热闹还是寂冷,无论繁华还是贫旧,对她来说都并无什么差别。
还是没反应。
无字诏分部里面,负责接待的暗蔻早已听到来人声响,她候在门内,满脸堆起迎客的笑,目光却在扫过两人后一顿。
惊刃道:“无碍,赊账便好。”
再戳一下。
她道:“小齐,你瞧她比起论武大会那时,是不是红润了不少?脸颊上也多了点肉,捏着可软。”
惊刃立在身后,闻言心中微动。
又过了一会儿,蜘蛛网数完了,柳染堤开始拿手指在房梁上画圈圈。画了两圈,又觉得没意思,转头去戳惊刃的胳膊。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惊刃默默转过头去,继续紧盯库房,忽然间,脸颊又被人戳了戳,不用说,肯定也是同一个人干的。
柳染堤道:“给我来几套合身的黑衣,料子要最好的。再给我和她,都来两副人/皮面具。”
一只猫而已,不算什么。
惊刃解释道:“我还在为嶂云庄做事时经常赊账,无字诏不收利息,只不过没还上之前,不得再在诏内置办其它物件。”
惊刃更迷茫了。
说着,她一脸神往,道:“那场当真精彩,刀光剑影,招招凶险,我看得手心都出汗了。你俩啥时候再打一次?”
“哎,小刺客你这就冤枉我了,嶂云庄这家钱庄分部,我真的是第一次来。”
机括轻响,青铜门无声开启。
自从上次被某人于光天化日之下,接连洗劫三个钱庄,明晃晃抢走两万多白银之后,嶂云庄的防卫可谓是全方面加强。
柳染堤一脚已踏出青铜门,她回身时,笑意狡黠:“锦绣门和嶂云庄,幸运二选一。”
“嘘。“柳染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刺客,不可以出声,也不可以动来动去,小心被发现。”
惊刃觉得,主子对“克制”这个词的理解,跟常人大概不太一样。
显然,都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柳染堤蹲得有些无聊,开始数房梁上的蜘蛛网。惊刃则一动不动,目光始终盯着库房。
没反应。
“不好。”柳染堤理直气壮,“我就要在这里。”
柳染堤也不多说,只是幽幽地看着她,而后幽幽地叹口气:“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柳染堤趴在墙头瞧了一眼,啧了一声:“加强这么多防守干什么,像是防着我似的。”
惊刃诚恳道:“主子,您要觉得无聊,要不先去外头等着或者休息一会,属下盯着就好。”
柳染堤冲小刺客一笑,将新得的面具在指尖转了转,道:“走,没银两花可不是我的风格,咱们去赚钱去。”
有吗?
她们快速跃下墙头,避过几队巡卫,寻了处库房顶上的主梁,稳稳蹲下,又开始等待新一轮巡卫之间的空隙。
惊刃猜的没错。
天衡台作为天下正道之首,坐落于中原腹地,此处九州通衢,最是繁华不过。
戳一下。
暗蔻忍不住想。
还有,容雅为何也在?
惊刃:“……?”
自祈福日之后,嶂云庄庄主不是回去了吗,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两人戴好面具,蹲在墙头观察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巡逻的空档。
“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有何需要?”
由于柳染堤实在可恶,实在过分,可怜的小齐最终还是没能拿到惊刃的题字,连拖带拽,被天衡台的师姐给拖走了。
惊刃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站定,屈指叩了三下,又轻描淡写地在砖缝间一按。
忽然,库房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只见一大队人马,正浩浩荡荡的朝库房这边走来。
惊刃:“……?”
惊刃沉默了一瞬,弱弱道:“主子,这数额也不算少了。”
为首之人正是嶂云庄庄主容寒山,她身着云纹锦衣,被众多护卫簇拥着,正一脸不耐,大步流星在前走。
柳染堤反问道:“没有吗?”
她印象之中,除了论武大会上正式与柳染堤打了一场,再之前于河滩旁切磋过一次,除此之外,两人再无交手过。
柳染堤借了一间净室,再出来之时,便是一身利落干脆的黑衣。
两人之间的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怎么不算少?”柳染堤道,“上次我可是拿了两万两,这次才拿零头,已经很克制了。”
而后,她的腰间被人戳了戳。也难为她能从一堆绑紧的暗器中,寻到块没遮掩的位置。
比起之前几次小打小闹,这次加上了一点力度,戳得她有点疼。
惊刃转过头,便见柳染堤一脸幽怨。
她盯着惊刃,道:“小刺客,你观察得这么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人家的一举一动。”
“怎么,对你的前任主子情深爱慕多年,一见面就把你的魂给勾走了?”
第 64 章 向东流 1
什么情深?什么爱慕?
惊刃听得一头雾水,说老实话,她当年连讲师那一整套什么“攻心计”,“以情为引”的长篇大论都没听懂,更别说这些了。
于是惊刃解释道:“嶂云庄主庄不在此处,而在中原偏西之地。这里只是个钱庄账房,收拢各地兵刃铺子的银钱,再由本庄调兵调货,转发诸路客商。”
她补充道:“不过我也听闻,每间钱庄都自养几位铸师,自行铸造兵刃售卖,并非事事仰赖本家。”
柳染堤:“……”
不知道为什么,主子看她的眼神,又开始复杂了起来,看得惊刃有点慌。
柳染堤沉默片刻,忽而侧身倾过来,狠狠咬了一口她的耳廓。
齿贝压着软骨,热气在耳后氤氲着,呼吸柔柔擦过发根,湿漉漉的。
惊刃僵着背脊,喉骨咽了一下。
柳染堤没好气道:“亏我还以为你察言观色的本事见长,看来是我错了。根本一点进展都没有,依旧原地踏步。”
惊刃摸了摸被咬的地方,气息离开,只余被她啮过的一点水泽,泛着热。
她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自己哪做错了,但道歉肯定没错,道:“对…对不住?”
柳染堤道:“坏人。”
惊刃心虚道:“是,您说的没错,属下是…个坏人?”
“你知道就好。”柳染堤斜睨她一眼,也跟着将目光转到了库房之中。
那道身影倏地一晃,便如被风吹散的烛焰,一晃,便消失了。
齐昭衡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根断柱,每一处阴影。
容寒山缓缓道:“既然你这般上心,那你这些日子,便去鹤观山走一遭吧。”
“来啦。”柳染堤笑着,从另一头的暗处一跃而下,落地时衣袂一展,裾角扬起。
齐昭衡再也按捺不住,“玉衡”剑出鞘,直指蛊婆面门:“你说什么?!”
可柳染堤不行。
“我觉得你占的那条枝桠大一点,”柳染堤道,“我可以来串个门吗?”
只要一低头,便能看见她的侧脸。
可袖口里的手指却绞得发白,指节骨一根根凸起,胸腔里翻涌着硬堵之物。怨毒、不甘、愤怒,全都被她硬生生咽下去,压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
天衡台的湛蓝旗帜猎猎作响。齐昭衡行在最前,其余门徒分列两翼,步伐一致,剑柄在刀鞘中震动,声息绷紧。
忽然,一阵干枯、沙哑的笑声,自某处飘落而下。
两个黑衣。
“最好如此。”
想要到骨子里,想要到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都在想着那把剑。
“庄主,这‘流金’乃镇堂之宝,与‘寒徵’皆是神兵,”她试探道,“这万一要是磕了碰了,多不好。”
在嘈杂的清鸣里分外刺耳。
管事不敢多言,只得咬牙持剑,与侍从相对而立。
她转头望向惊刃,眼睫慢慢弯下,笑意极淡:“那我们岂有不跟上的道理?”
管事心头一紧,忙堆笑道:“较之往年同期下落两成有余。但已有几处镖局与客商续了新约,只要风波一过,想必很快就能——”
“——砰!”
脚步声渐远,库房门开了又合。
齐昭衡沉默片刻,收剑回鞘。
柳染堤心生怜悯,揉揉她的脑袋。惊刃依旧很茫然,不知道主子为什么忽然揉自己。
两剑一迎,铁声乍起,叮叮当当在库房里炸开,震得梁上落下些许旧尘。
-
侧门开启,两名侍从托着一方锦盒,呈至案前。管事揭开盒盖,露出一柄金玉镶嵌、华光流转的长剑。
-
齐昭衡沉声道:“蛊婆,你在此地做什么?”
她想要。
容寒山在案几上一敲。
侍从快步上前,拉开檀木椅。
……
年少的容寒山站在炉前,手臂被震得生疼,虎口开裂,握剑却依旧用足了力气。
那被破布遮盖的头颅歪斜,“您这武林盟主的位子,坐得还舒坦?”
她声色平稳,不露半分怯意:“盟主之位,是信义,是担责,非为舒坦二字。我齐昭衡自接任以来,问心无愧。”
她轻声道。
她平静地坐在那里,不似活人,更像是一只摆放在供桌的纸扎鬼偶,风一吹便会散成灰屑。
“不过,既然机缘巧合,听闻嶂云庄要去一趟鹤观山……”
“废什么话,”容寒山斥道,“试剑。”
天衡台的门徒们瞬间变阵,剑尖齐齐对准那道黑影,严阵以待。
护卫们也同时动了,几十柄剑铮然出鞘,交错成网,却只削掉破布边角的一片。
她的脸色沉得骇人,眼中锋光逼人:“废物,一群废物!”
夜风渐起,林涛沙沙作响。
“废物,废物。”
惊刃倒是很习惯,暗卫出门哪有什么讲究,这般宽阔结实的树干,对她而言已是难得。
“还有这叶子,”柳染堤又抱怨道,“‘莎啦啦’地响个不停,吵死了,我睡不着。”
林道旁的空地上,侍从们忙着卸载行李,三车箱笼全都堆成了小小一座丘,锅灶起火,烟气缭绕在枝叶之间。
她当然问心无愧,可她也绝不能容许任何人,用她仅剩的女儿,来试探她的底线。
“我们本就精于机关阵法。若由女儿前去细细查探,或许能寻到鹤观山真正的铸剑心法,甚至是‘万籁’的图纸。”
几根折断的石柱孤零零戳在天地之间,有的被火烤得裂出蛛网般的纹,有的半截倒伏,压在一地瓦砾之上。
她低头一看,只见流金剑身中段,竟生出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剑脊一路蔓延向刃口,在灯火下微微泛着灰白。
她摩挲着剑鞘边缘,认真道:“不过,无论铸艺还是刃身,都远不如您赐属下的长青。”
管事连连应是,慌忙退了下去。
【蛊婆。】
齐昭衡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蛊婆“嗬嗬”笑了两声:“好一个无愧。”
枝叶被轻巧一踏,微微颤动,落下一两片叶子,在半空打着旋。
她扒拉着惊刃,探头探脑:“真的?嶂云庄的剑这么脆,随便两下就要断了?”
说着,惊刃瞥了一眼远处的动静。
外加一只睡觉的猫咪。
她道:“是。此剑名为‘寒徵’,是嶂云庄今年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原是想在铸剑大会上竞拍个天价。”
柳染堤窝在怀里,挪了几下。
她抬了抬下颌。
“跟着吧。”柳染堤叹了口气,“谁知道容雅是真的想去鹤观山,还是另有图谋。”
蛊婆的声音从破布后传来,沙哑得似枯叶摩挲,“别来无恙啊。”
管事脸色瞬间发白。
柳染堤眨了眨眼,笑意先落进眼底,再溢到唇角:“这话我爱听。”
惊刃想了想,诚实道:“比属下的旧剑‘惊刃’要好太多,所以才会在论武大会上交到属下手上。”
她揉着额心,无奈道:“小刺客,我真是服了你的这位前任主子。”
正无聊发呆的柳染堤一下回神,听闻有热闹看,连忙趴到惊刃肩膀上。
蛊婆笑了起来,“自然是等您。盟主大人日理万机,要见上一面,可真不容易。”
那时的铸房炉火正旺,铁水翻涌,锤声一下一下砸在铁坯上,也砸在她的耳膜里。
惊刃迟疑道:“那您来我这里,我去您那里,我们换个位置?”
死寂之中,只有管事压抑的抽泣声。
她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心下微动。
惊刃:“……?”
容寒山的目光在剑上凝固,思绪却被那一道裂痕牵着,沉入多年之前。
“没想到压轴的剑被偷换成了‘俱寂’,后面又杀出个蛊婆,一场大会天翻地覆,这把剑也就砸在自家手里了。”
惊刃道:“下一击。”
“母亲所言极是。”容雅不疾不徐地接道,“寻常之物,自然早被宵小之辈盗空了。”
惊刃被她圈得紧紧的,呼吸放轻,耳根发烫,扶着枝干的指骨往里收了收。
她向前半步,温顺道:“母亲息怒。”
“齐盟主。”
万籁既出,风雷顿歇,江涛凝波,群音俱寂,当之无愧天下第一名剑。
容雅垂下眼,柔声道:“女儿说的是——”
容雅垂下睫,掩去所有思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坦然与恭顺。
此处管事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正弓着腰,立在容寒山案前。她虽满面堆笑,额上却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库房内灯火通明,映得兵刃寒光凛冽。案几上放着几册账簿与一盘未收的檀香,烟丝细细直上。
“戒备!”天衡台门徒们瞬间围拢,剑阵收紧,将蛊婆死死困在中间。
柳染堤“唔”了一声,又戳戳她:“那你觉得如何?当真有那么好?”
“可你的机关术不如你妹妹,”老庄主沉声道,“铸剑的手艺,也不如你妹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鹤观山。”
容寒山手掌重重拍在旁侧的案几上,茶盏跳了跳,半盏冷茶泼洒出来。
惊刃咽了咽喉咙,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卡在喉间,怎么也出不来。
寒徵剑身略重,势道凌厉,流金则偏重轻巧,一攻一挡,几息之间便已交了七八合。
软和的东西?
月光被云缝挤出一线,落在她身上,映出一块灰白的,满是啮咬痕迹的破布。
那一片飘着,飘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缓缓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剑鸣一响,年少的她指尖都在发颤,充满了此生无法与之相比的绝望。
房梁上,惊刃侧耳听了一会,确认外头再无动静,这才轻巧落地。
她又笑了一声:“齐盟主最好是真正问心无愧。毕竟,您还剩下一个女儿,不是么?”
惊刃沉默了一下,道:“容雅给我那把‘惊刃’,年岁已久,锈蚀不堪,剑身处处是暗伤。”
惊刃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扑了个满怀。
容寒山瞥了一眼,未接。
那是一道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攫住的光。是一座高到看不见顶的山。
年轻的容寒山垂下眼,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是。”
“哦?”蛊婆嗓音枯哑,“我只是说,倘若,倘若盟主您也与那桩旧事有关。”
而在营地极远处,有一颗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在古树的其中两条枝桠上,鬼鬼祟祟地躲着三道身影。
“你尽管查!”
那张脸仍被布遮着,看不清眉眼,可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死寂而阴冷的气息。
正思忖着,柳染堤已经动了。
“倘若真能让你找到些什么,我在你和你二姐之间,”她顿了顿,“说不定,会多考虑考虑你。”
肩膀贴紧些,膝盖再一抵,借着这个支点,整个人往她怀里塞去,将最后一点缝隙都挤没了。
惊刃凝神看去。
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又恭顺。
“女儿不敢欺瞒母亲。”
“堂中这些铸师,技艺怕是已到了穷处,再如何逼迫,也难有精进。依女儿愚见,闭门造车,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齐昭衡紧咬牙关,“这世上若真有人能将蛊林真相大白于天下,我求之不得!”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鹤观山屹立百年,底蕴何其深厚。那样的世家,怎会不留后手?灭门来得那样仓促,想必诸多典籍、秘藏都来不及转移,只能藏在深处。旁人找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好惨啊。
管事慌忙又是一揖,赔笑道:“回容庄主,这一季的帐目已经清过一轮。请您过目。”
“流金。”容寒山道。
侍从应声,小心翼翼地将剑收入匣中。
她揉着猫猫,解释道:“容雅一贯如此。她喜好排场,也畏惧凶险。”
齐昭衡瞳孔骤缩,指骨在剑柄上绷得发白:“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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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正想要的,是能够让自己掌控整个嶂云庄,是她将来坐稳这个位子、压过所有人的底牌。】
“那些只认得撬门翻箱的凡夫俗子,自然寻不到。”容雅微微一笑,“可嶂云庄不同。”
老庄主站在对面,沉默地看着她打完最后一下,才慢慢开口:“寒山。”
柳染堤贴着她耳侧,低声道:“小刺客,这不是她们塞给你,让你上台来跟我打的那一把吗?”
惊刃犹豫道:“有什么属下能做的么?”
“慎言!”齐昭衡低斥一声。
【鹤观山的“万籁”】
房梁之上,惊刃安静地看着。每一剑相击时剑身的颤抖、每一次借力卸力的角度,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惊刃下意识往车队方向瞥了一眼,脑子里已经飞快盘算起来。
她谄媚道:“庄主请看。此剑名为‘流金’,乃堂中首席铸师耗时三月所成,削金断玉,锋锐无匹,实乃镇堂之宝。”
蛊婆仍坐在断柱之上,那藏于破布之下的目光,穿透夜色,钉在齐昭衡身上,审视着她每一寸血肉。
她抬手虚虚一划,“这七年里,上山搜翻的人还少吗?你真以为,还有东西能剩下?”
门徒们分列两侧,结成剑阵,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踏入这片死寂的废墟。
夜里悄无声息地去偷一床被褥上来?还是把自己的外袍折几折,勉强当个枕头?
管事身子一紧,脸上的笑几乎绷不住。她干笑着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将流金抽出来。
几十双厚实的靴子踩过草丛,将那一片落叶踩进了方才生过火的泥里。
她看了看自己身下的树杈,又看了看柳染堤那边的,分明一般无二。
“我只是说,‘如果’。”蛊婆幽幽道,“倘若齐盟主问心无愧,又何必如此紧张?”
蛊婆却似浑然不觉,她缓缓地、极为僵硬地转过头,“望”向齐昭衡的方向。
远处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巡夜护卫的脚步声。树冠之上,两人也各自寻了安稳的枝桠歇息。
“别处?”容寒山皱眉,“锦绣门只识得铜臭,苍岳剑府不过一群粗人,还能看何处?”
“有,有!”管事连忙拍了拍手。
可蛊婆仿佛没看见那些刀剑,只是慢慢走近,一步,两步,三步。
“庄中技艺已然如此,”容雅捧着香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炉灰,“若想超越,或许该往别处看看。”
管事膝头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您的女儿,是叫齐椒歌对吧?多年轻、俊俏,活泼的一个小姑娘。若有一日,我查出蛊林血债与你脱不了干系——”
睫影伏在眼下,小小一截鼻尖被夜色磨得柔软。她的呼吸贴在锁骨附近,一下又一下,暖得发烫。
嶂云庄的钱庄库房比外头想象中还要宽阔。高高的梁柱撑起穹顶,墙边一列列兵器架整齐排开,刀剑长戟依次挂好。
容寒山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雅儿,你糊涂了?那座山头七年前就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大殿所在之处,一片焦黑。高门塌去大半,残存的门梁斜斜地压着,石阶上覆着一层凝固的黑灰。
“小心些。”齐昭衡道。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记正面对撞时,一片金铁交鸣之中,只听“咔”的一声极轻的脆响。
正在此时,肩头忽被人轻戳了一下。
容寒山不耐地拧了拧眉,“堂里的铸房呢?可有新铸的好剑?”
两人正说着,底下库房之中,容寒山冷哼一声,示意侍从:“拔剑。”
曾经金碧辉煌的大殿,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屋顶塌了大半,露出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烛火一跳,影子在梁上晃动。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惊刃,道:“我可从没睡过硬板床,从来得枕着一些软和的物什,才能睡着。”
侍从会意,双手奉剑,缓缓抽鞘。墨蓝剑身一亮,寒意如水纹一样荡开,映得周围刀锋都暗了一度。
她终于侧过头来。
她叹了口气:“故而属下每次出手都得仔细掂量,提心吊胆,生怕它哪一剑碎了。久而久之,便练出了这个本事。”
那目光像一柄没出鞘的刀,直直压下:“你若停在原处不再往前,嶂云庄拿什么去与鹤观山相抗?靠你嘴上说的‘勤勉’,靠这般平庸的剑胚吗?”
每走一步,脚下便有碎瓦声响起。
容寒山眼皮微抬:“你想说什么?”
身侧侍从会意,双手捧着一柄鞘身墨蓝的长剑,呈到容寒山面前。
柳染堤发出小小一声惊呼,晃了晃惊刃肩膀,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背着手,很是悠闲地在库房晃了一圈,随手一弹剑架上的刃面。
她道:“主子,她们似乎要在此地驻营,看样子今夜是不打算走了。我们是先一步赶往鹤观山,还是继续跟着?”
那句“废物”,不知是骂眼前之人,还是骂更早的某一个时刻。
齐昭衡瞳孔一缩。
半晌,蛊婆忽然动了。
“自铸剑大会之后,风声不稳,诸家门派多半按兵不动,是以兵刃售卖确有跌落,不过跌幅并不算大,小的们也在极力寻别路补救。”
“小刺客,”她幽幽地开口,“这树枝太硬了,硌得我骨头疼。”
她一步一步走下案前,衣摆拂过地面:“连一柄能上得了台面的好剑都造不出来,还敢拿到我面前来充‘镇堂之宝’?”
眼前,管事还在不断磕头道歉。
这棵古树枝干粗壮,宽得很,树皮虽粗,却极稳当。别说躺两个人,便是再滚几圈也不见得会掉下去。她实在不明白主子究竟在挑剔什么。
“鹤观山离嶂云庄又不远,顶多也就两三天路程,她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搬家吗?”
“这、这,”管事慌乱得几乎握不住剑,正要辩解什么,耳边猛地一声巨响。
"女儿知道,母亲这些年为了嶂云庄,为了铸出能与万籁比肩的神兵,费尽了心思。
寒徵依旧横在案上,剑身幽蓝,将眼底那一丝深不见底的贪念,映得格外清楚。
“当年鹤观山能铸出‘万籁’那等神兵,必有其独到之处。如今虽已覆灭,但说不定,还有些残存的典籍、图谱,被藏在谁也没找着的地方。”
“您既也饱尝失女之痛,为何七年来,对蛊林真相不闻不问?如今却又忽然大张旗鼓,要重查旧案?”
惊刃睁开眼,借着稀疏的月光看了一眼。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本是想扶稳人,却被这一撞带得重心一斜,整个人被柳染堤压着往后退,背脊“砰”地抵上树干。
粗糙树皮硌得后肩隐隐发麻,怀中却软得不像话,淡香搂着她,缠着她,近得几乎要融进她骨血里。
夜色浓重,月光被云遮去大半。
其上,正坐着一团佝偻的身影。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惊刃耳根微热,却强自镇定,点了点头。
容寒山敛袖坐下。
片刻后,库房厚重的门板再度合上,铁闩落下,灯火晃了一晃。
话未说尽,母亲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压过了齐昭衡一贯的冷静与自持。
容寒山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笑了笑,“我便先取了她的一双眼。”
“多谢母亲。”容雅伏身一礼,声音恭顺。
“可正因为‘烧得干净’,才更叫人起疑。”
容寒山回过神来,身旁侍从已将寒徵收好,正恭恭敬敬地侍立于身侧。
那一眼,不复方才的倦意,尖锐冷厉,仿佛要将她一层层剖开,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那声音苍老而平直,听不出喜怒:“虽说你是长姊,这庄主之位,总有一日会落在你头上。”
赤尘教的山门早已坍塌,断壁残垣在夜色中拖出扭曲的影子。
“不要。”柳染堤一口回绝,“树枝太硬了,我睡不着。”
她抚摸着寒徵的剑鞘,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另一柄剑的影子:
视线尽头,一截断裂的石柱孤立在废墟中。柱顶横向裂开一块。
枝叶一颤,叶片散落,将她们圈在一小团幽绿的影里。
“难不成,”她声音一沉,“是怕有人查到了什么,您不愿人知晓的东西?”
容寒山收束思绪,声音恢复一贯的冷静,“若还是这副德行,你们铸房的人,就统统滚回炉边重学。”
她先仰躺,又侧卧,再蜷成一团,怎么躺都不顺心。枝叶晃,她也跟着一起晃,瞧着委屈巴巴的。
“咚”一声闷响,她如一袋破布般砸在灰烬里,而后,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
她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嗓音像是从喉间磨出来的,“全是废物。”
柳染堤拨开一片碍事的树叶,看着那三辆豪华马车,忍了又忍,忍不住了。
枝桠明明很是稳当,惊刃却生出一种整棵树,连带着胸膛中的这一颗心,都在轻轻摇晃的错觉。
“小刺客,你可得把我抱好了。”
管事的声音渐渐远去。
容寒山指节轻叩桌面,檀木珠串在腕间一晃,磕出一声闷响。
鞘身通体墨蓝,剑格嵌着一枚冰裂纹的玉石,尚未出鞘,寒气已然逼人。
她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说吧,”她没什么耐心,“近来生意如何?”
半晌后,她开口道:“可以。”
风穿过空洞的殿门,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在折断的梁柱间来回回荡。
蛊婆退后两步,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剑。
“银子少了两成有余,还‘不算大’?!”
若是那柄剑在嶂云庄——不,是在她手里,所有旧日的轻视与质疑,都会在剑锋下一寸寸被削平,都会变成过眼云烟。
烛光落在她侧颜,容寒山扶着额,眉骨锋利,眼下隐隐有些薄青。
惊刃被牢牢困在树干与她之间。
她径直向着齐昭衡走来。
“正因失去了她,我才更要查明真相,还那二十八位姑娘一个公道!”
树影沙沙,藏起两人的轮廓,影影绰绰,一线起,一线伏,似山色叠翠。
容雅身形微僵,指骨收紧,冰冷的香炉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她停在齐昭衡面前三尺处,抬起头,破布下的脸对准齐昭衡。
她当然不敢说实话。
那块石头一直在。
容寒山却像是没有听见她,只死死盯着那道裂纹,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连远远躲在房梁角落上的两人都听到了这么一声,更别提,正处在试剑中心的几人了。
容寒山也起身,扫了一眼案上的寒徵,冷声吩咐:“收起来。”
“若能借此为母亲寻回几分鹤观山的铸剑秘辛,也算聊尽孝心,为母亲分上一点忧。”
风从破碎的墙洞穿过,卷起地上的细灰,呛得人喉间发涩。
她回身望向上方:“主子。”
一剑落空,齐昭衡持剑而立,胸膛起伏得厉害,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
她额头抵在地上,急声道歉:“容庄主恕罪!是小的们无能,是小的们疏于督促铸房,小的这就回去,查明铸法,责罚铸师,严加考核!”
烛火映在容雅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庞安静、端正、恭顺,可偏偏在那一片温驯之下,有一簇极深、极幽暗的火在燃烧。
容寒山眼皮一抬,淡淡打断:“具体。”
柳染堤侧着身,听剑吟轻颤而散,笑着道:“我原本还想着,先去锦绣门乱晃一圈,敲诈她们几笔银子。”
越往里走,焦灼的气味越重。
她福身一礼,声音柔下去:“大姐新丧,女儿武功平平,铸剑天赋亦不如二姐,唯有在机关阵法上尚有几分心得。”
她迎上那道目光,声线极紧:“我视我二女如性命,当年若知‘少侠会武’有半分凶险,我宁可自断性命,也绝不会让颂歌涉险。”
墙上的壁画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只余下些斑驳的彩灰,隐约勾出几笔扭曲的人形。
容寒山整了整衣袖,大步走出库房,数名巡卫亦默然跟上,靴底与石板轻响,一路远去。
“马上要断了。”
容寒山喉间滚了滚,想要把那段记忆生生压回去,却又根本压不回去,只得一遍遍地低语,“废物,一柄也配不上‘嶂云庄’之名。”
“雅儿,你忽然提起鹤观山,”容寒山似笑非笑,“是想要做什么?”
容寒山盯着她看了许久,眼里的寒意中,多出几分打量与玩味。
惊刃伏在她下方的另一条树杈上,怀里还抱着一只睡得正香的糯米。
玉衡剑一转,直刺蛊婆心口而去。
柳染堤:“…………”
“下去吧,再去调两柄剑来。”
沉稳与威压沿着队伍一层层传开,众门徒立刻收敛声息,呼吸放轻,步伐愈发谨慎。
容雅一直安静立在母亲身后,她捧着一个小香炉,垂着睫,姿态规矩而循礼。
柳染堤枕着她,手却不怎么安分,指尖落在惊刃小腹处,隔着黑衣,挠了挠她。
轻轻的,很痒。
惊刃呼吸一滞,身骨也跟着绷紧,扶稳枝桠的动作太慌忙,又震落几片叶。
“小刺客,小心点,”柳染堤闷声笑着,懒懒贴上她的耳廓,“要把我摔下去了……”
“我拿你是问。”
第 65 章 向东流 2
风一吹,绿浪起伏。
惊刃忍不住望了一眼下方,只见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盖住了地面,看不见底。
“只要主子您别动,我们是绝对不会摔下去的。”惊刃小声道。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熟练地避开她缠在腰际的层层暗器,寻到那一小块没有被兵刃占着的,熟悉的软处,指尖轻戳了戳。
小刺客此人,虽然看起来硬邦邦的,又冷又冰,但骨子里其实是个很软的人。
她初见惊刃时,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微弱,像一匹濒死的狼,毛色尽褪,身形羸弱,却偏生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凶悍。
而现在的惊刃,确实是多长了些肉。
再抓住她的手腕,已经不再是单薄的一圈骨头,指腹按下去,能实实在在地摸到一点儿温热。
而手臂环过腰际时,更能感受到妥帖的,温和的暖意,不再是硌手的骨头。指骨微微嵌进一点皮肉,紧实里带着一点乖顺的弹性。
若是再养养,抱起来定然更舒服。
啊,如果这些该死的暗器不存在就好了。
柳染堤在心里叹了一声,指尖“很不小心”又多按了两下。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居然敢开始对我提要求了?”柳染堤道,“想反了?”
可是您再挠的话,属下就是再厉害,也稳不住身子啊。
惊刃一边委屈地想,一边老老实实道:“属下不敢。”
惊刃想了想,认真道:“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属下只是一名普通的暗卫罢了。”
惊狐在心里默默盘点着刚才的一切,宾客、侍从、小厮、暗卫,可每一个人都很自然,让她都挑不出半点破绽。
惊刃也望向她。
-
掌舵人脸上的笑意一滞,堆起赔笑:“这位小姐好眼力,那艘船确是敝行的头牌。”
柳染堤笑了笑,向前挪了半步。
风停了。
江风拂过,吹得画舫金漆兽头一晃生光。掌舵人只觉手心发痒,那痒不是风,是银子往她掌心里钻。
“又在发什么呆呢?”柳染堤道,“又在想着那位前主子?这么爱她,爱到抱着我还能走神?”
慢慢地,安静地等。
一低头,便见糯米蜷成一团,趴在她缠满绷带,擦了些劣质伤药,仍旧还在渗血的胸脯上。
掌舵人正对着容雅一行点头哈腰,连声应承,而后将她们引上一艘停在最前头的画舫。
她再一送,又加了两张银票,塞进对方掌心:“掌舵姐姐,你看我这模样,也不像会惹麻烦的人吧?”
惊刃慌忙道:“没有没有,属下只是忽然想到了糯米。”
她瞧见惊狐,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便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糯米窜入树海,唰一下不见了。
柳染堤大获全胜。
掌舵人将两人引到船尾的一间雅间。
柳染堤爱笑,也特别爱说话,两人只要一道出门,她嘴就很少停过,总爱揪着她聊天,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容不得一点沉默。
惊狐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额心,想着自己近来事务确实太多了。
可不知怎的,惊狐总觉心里堵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这么冷的天,还拿着扇子?
“二位姑娘,也要渡江?”
“但无字诏的心法幻阵,与主子您所说的地方有些相似。属下被困了将近一年时日,才破完八十一障踏出。”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树影交叠,远处营火的光被层林遮住,只剩隐约的一线橙红。
惊刃:“…………”
席间坐着许多贵家小姐,还有不少江湖门派姑娘,或坐或立,正抬眼凝神听琴。
-
一队人马正停在江岸。
没有人会来这个偏远的小院,她大多时间都只是静静地望着屋梁,有时会睡过去,有时疼得睡不着。但偶尔的,她会被一个毛绒绒的,暖和的东西蹭醒。
水流虽势大,江心却不见波涛,偶有一两片落叶顺流而下,方提醒人它仍在东去。
江岸一侧,临水建着一处不大不小的船坞。几只画舫与货船并排系在岸边,船身起伏,缆索摩挲,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小伤不要紧,随便擦点药就能挨过去;但若伤得重了,便得躺在冷硬的榻上,望着仰面看着那一条条灰蒙蒙的梁纹。
辛苦了。
无奈之下,惊狐只能加快脚步,沿着游廊疾走,刚拐过一处弯角,忽然见到——
惊刃咳了一声,抬手捂住唇,沉默了片刻,她低声道:“主子,容雅一行人动了。”
她道:“属下是您的暗卫。”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她,细细地、不断地拉扯。
四野寂静,只听得远处营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声,柳染堤枕着她的心跳声,合上眼睛。
很久,柳染堤才出声。
柳染堤又抽出一张,叠在方才那一沓上:“那三倍呢?”
白衣姑娘懒懒抬了抬下颌,没说话,只是眼尾的笑意更深了些。
没什么古怪的地方。
柳染堤在软褥上舒服地滚了一圈,发出一声喟叹:“比树干舒服多了。”
掌舵人眼睛忍不住一亮:“这,这不是银两的问题。咱们做生意的,总得讲个信誉。”
暮色里,远处有归鸦啼鸣,一声两声,拖得很长。枝叶晃动,筛下几缕昏黄的光,落在柳染堤微微垂下的睫毛上。
糯米:“喵!”
听见这话,她的肩膀明显一僵,耳尖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红意。
“小刺客,假如哦。”柳染堤勾住惊刃衣领,指尖沿着她的脖颈,于喉骨处缓缓划弄。
刚掩上门,便觉船身微不可察地一晃,画舫离岸,向着对岸缓缓驶去。
“假如你被困在一个地方,整整七年,你出不去,没人和你说话,没人听你说话,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你会疯掉吗?”
她没再说话,呼吸悄悄放轻。视线从枝桠间的缝隙穿过去,望向外头。
柳染堤笑道:“是呀,要过江。”
“成交!”
掌舵人飞快把银子按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这边请!‘望江月’宽敞得很,多两位客人不打紧,您放心,保准伺候得周全。”
她将小刺客搂得更紧一点,声音柔柔的,羽绒般掠过她的耳尖:“辛苦了。”
我们都是。
惊刃却有些睡不着,她仰起头,望着被枝叶切碎的夜空。
惊狐定了定神,垂眉顺目,正准备赶紧越过姑娘,回屋拿东西。
一切都很寻常。
那一颗埋在她怀里,毛绒绒的脑袋忽而动了动,窸窣间,抬起头来,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眨了眨,望向她。
惊刃这么想着,没注意到怀里的猫儿忽而眯了眯眼,而后窜上来,狠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圆圆的,亮亮的,像凝着晚霞的翳珀,总带着一点黏人的湿意。
她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胸口起伏了一下,又极快地,将一切情绪重新压回去。
她似乎也在嫌冷,将一袭月白的披风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握着团扇的手腕。
指节犹豫着,慢慢搭上柳染堤的腰间。
“听闻你们这儿有一艘‘望江月’画舫,最贵、最讲究,还能听小曲儿。可是你身后那一只?”
容雅换了浅色衣裳,坐于案几之后,膝上搁着一只小巧的银丝手炉。身侧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烹茶。
她慢悠悠地摇着手中的那一把团扇,墨梅舒展,流苏随之一晃,伶仃作响。
可现在的主子不一样。
惊狐立刻躬身:“在。”
而惊狐则如往常一般,垂手立于容雅身后半步之地,充当着最尽职的影子。
惊狐连忙垂首,恭敬行礼:“姑娘见谅,属下只是路过,惊扰了姑娘雅兴。”
她沉默了一会,道:“现在回想起来,那真的是很漫长,很孤独的一段时日。”
柳染堤收起团扇,眉眼弯弯。
怪了。
她该怎么回答主子呢?
风里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那股古怪的、萦绕不去的不安感又浮了上来。
“只是,外界一日,障里却似百日,明明只有一年时日,属下却总觉得像是过去了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惊刃耳尖有点红,嗫嚅了一会,小声道:“糯米有时候也喜欢这样,趴在属下胸口睡觉。”
琴案之后,名动一方的琴师指如春水,落弦处,音色清润,从中间高座上传开,一圈圈漾到四周。
马匹打着响鼻,侍卫皆是嶂云庄的劲装云纹,肃然而立。
惊狐稍有些疑惑。
催着她们,继续往前走,一路向东。
“惊狐。”容雅忽然偏头轻声唤她。
柳染堤挑眉:“想到了什么?”
惊刃被她捏得腰侧发痒,连带着后背都跟着一紧,却不敢乱动。
“属下这就去。”惊狐应声道。容雅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琴案。
柳染堤正仰躺着,腿在榻边晃悠。听到这句,眼神一亮,翻身坐起:“走,看看去。”
柳染堤轻声道:“是啊。”
主子真像一只猫。惊刃想。
琴音悠扬,一派和美。
鹤观山位于东陲,临近东海。
柳染堤轻哼一声,从袖中取出叠厚厚的银票,于指间捻散:“若是我出双倍的价呢?”
容雅低声道:“方才来得匆忙,我那只乌木匣忘在屋里了。里面是为琴师准备的礼物,你替我去取一趟。”
“我也不占地方,就我和我这位小随从。就想上船听一只小曲儿罢了,安安分分的,不惹事,也不闹腾。”
她本就是很寡言的性子,而在嶂云庄时,因为总是说错话,总是惹恼容雅,被责罚多了,人便也越来越沉默。
夜色翻转过去,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树下的营火化作一缕缕冷灰,营地里响起了零乱的脚步声与马嘶。
惊刃抱着双臂,倚在窗边,正透过缝隙观察外头甲板上的动静。
不是自己的银子,花起来可一点都不心疼。何况一想到这些银票是从嶂云庄里抢来的,她只觉花得更爽快、更顺手了几分。
她心情极好,抬起手指,在惊刃胸前点了点,又顺势往下,沿着肋侧滑到腰间,捉弄似的掐了掐那块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软肉。
总觉得这一人一猫马上就要打起来。惊刃懊悔地想,要不是白兰死活不肯再帮她照看糯米,她也不至于把糯米带着一起走。
来人一袭白衣,转着一把墨梅小团扇,一副活泼俏小姐的模样。她的暗卫则敛息垂目,安静站在身后。
柳染堤闷闷一笑,总算抬起那只在她腰侧作乱的手,转而圈上她的脖颈,将自己枕上去,闭上眼。
掌舵人正咧着大牙点银票,忽见又来了两人,忙把银票一揣,迎了上去。
“望江月”主舱之中,罗幔低垂。
惊狐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场间每一处角落,除席间的姑娘们,门侧伺候的侍役,角落里捧盘的小厮,全都看了个遍。
安静持续了一会。
前方栏杆处,斜倚着一个人。
还在嶂云庄的时候,她经常会受伤,有时是出任务所致,有时是因责罚所致。
自群峰之间孕出的一道大江,穿西南,过中原,千年不息,东流不止,最终在鹤观山脚下回旋一折,汇入苍茫东海。
刚走两步,惊狐忽然如遭雷击,猛地明白了一切的怪异之处——墨梅,玉流苏…等等?
长廊之上,寒冷的江风迎面灌来,吹得惊狐打了个哆嗦。
惊狐恭敬退下,绕出主舱,走上长廊。门扉一合,琴声隔着木板被闷了一层,只余余音若有若无。
“方才有队贵客,一口气将余下位置都包了。若您不嫌弃,旁边那只‘云生暖’也是极好的。”
怦怦,怦怦,平和又安宁。
这扇子,可真是眼熟啊!!!
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因为两人动作而慌忙逃窜,此刻正趴在上方一条枝桠上,气鼓鼓甩着尾巴的糯米抬起头,龇牙咧嘴地“喵”了一声。
姑娘似是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一张清丽温婉的面孔,正是方才在雅阁里,坐在角落的那位。
她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瞧她,然后慢吞吞爬上来,温热地挨着她脖颈,用暖乎乎的肚皮贴着她泛冷的皮肤。
等血逐渐止住,等肉一层层结痂,等着筋骨愈合、内息恢复,等着能重新爬起来,继续为主子效命。
江面极阔,雾气浮于水面,几乎望不见对岸。远远望去,似一面打磨了千年的玄色古镜,沉沉地托着天光。
她的心跳声响在耳际,
主子的眼睛,也是如此。
她侧过身,脸埋在枕里闷笑,又抬眼去看那边的人,补了一句:“不过还是没有小刺客怀里舒服。”
侍从们将一口口沉重的箱子搬上船。远处的树林间,柳染堤戳了戳惊刃:“走。”
“小刺客,你话为什么这么少?”柳染堤道,“你是一块木头吗,还是一块石头,闷闷的?”
惊刃任由她这么搂着,稍稍挪了挪姿势,后手撑着树干,让柳染堤能够躺得更稳些,不至于从她怀里滑下去。
那是个白衣姑娘,她半倚栏杆,背对着惊狐,正眺望着江面。
“唔!”惊刃蓦然回神,便见那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她,略带了点恼意与不满。
“吵什么?”柳染堤仰起头,“你的位置我占了,别想着整天蹭小刺客,一边凉快去。”
众人兴致颇高,不时低声赞叹。
这些日子来几乎没睡过几个囫囵觉。也许真是困得紧了,才生出这些凭空的错觉。
惊刃想了一下,道:“属下不清楚。”
惊狐的指节刚扣上剑柄,尚未来得及拔出,后颈忽地一疼。
眼前一黑,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身子向前倒去,在即将砸上甲板的前一刻,被人揪住后领,稳稳地提住。
江风拂起束发的长带,散乱的发丝被轻柔拨开,露出一双淡色的,灰若积尘的眼。
惊刃拎着她,道:“主子,捆回房还是丢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