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匿朱唇 3
“扑通——”
她坠入血池中。
近乎是一霎间,滚烫的、黏稠的血水便裹住了她,顺着微敞的衣襟,贴着皮肉,一寸寸往身骨里钻。
柳染堤闭了闭眼睛,再睁开。
耳畔寂寥无声,悬浮的气泡顺着她的肩侧升起,一粒接着一粒,如倒悬的坠星,向上、向上,自深渊向上坠落。
柳染堤适应片刻,已经差不多能看清周围情形,她调整身形,保持挺直,稳稳下潜。
四野一片猩红,却出奇地清澈,仿若一块巨大的红琉璃,将她封在其中,只有水流的细微声响在耳边回荡。
【她赌对了。】
不同于其它教派,赤尘教与中原来往甚少。故而柳染堤对红霓的印象,便只有一个过分妖娆、美艳、且痴迷蛊术的女人。
不过,就在红霓以阿依性命为要挟,试探她的性子时,柳染堤也在观察着她。
再加上密室之中的舆图与朱砂批注,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女人。
对于红霓来说,
心狠手辣,才能使人畏惧;
使人畏惧,才能使人臣服。
所以,无论阿依是否得手,她都只有一个结局:成为万蛊池底的一抔血泡。
蛇体折叠成数十重圈,盘踞了几乎整个池底,形体之庞大如一座暗沉的山。
“属下找了一大圈,”惊刃好像没看到她的泼天美色,老老实实道,“我去蛊篆阁寻了一圈,又绕到殿外,一路找过炼蛊场、药圃、炼毒居,最后见林间有被拂乱的露痕与鞋印,才赶过来看看。”
右护法继续昏迷着,纹丝不动。
她道:“小刺客,你把面具摘了,顶着我的脸同我说话,我总觉得怪怪的。”
“对了,”柳染堤忽而想起什么,“齐小少侠呢?她看到你出来找我,不得也吵着嚷着一起跟出来?”
银丝密不透风,勒入血肉,一圈、两圈、三圈,巨蟒狂扭着身躯,尾末拍出一阵又一阵巨浪,却无法阻止银丝的回拢。
她的瞳仁浑浊而幽亮,一只眼球不见了,仅剩的那只眼球里,竖着一道死灰的裂缝,直直对上柳染堤。
那人踩过落叶,双手举至肩侧,掌心摊开,空无一物,示意自己并无威胁。
趁巨蟒痛苦翻滚之际,柳染堤回退数步,指尖一动,千千万万道银丝荡开,绕住那个庞然的身躯。
但这都不重要。
池底的暗处,缓缓浮现出一团黑影。
这个时候,柳染堤便格外想念某人。
她眉骨线清,睫影浓长,灰玉般的眼温而不滟。月色沿着鼻梁与面颊浅浅一勾,似薄霜,又似一盏温过的清酒,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因为教主绝艳的容貌、教主精妙的蛊术、教主吻上她唇的灼热、教主抚过她肌肤时的战栗、教主附在她耳畔的轻喘软吟、教主吞没她的指节时,那温软湿热的纠缠……
“抱歉,主子,”惊刃小声道,“虽说您说了不用担心,让我们在屋里等着你回来,但属下实在是放心不下。”
柳染堤抬手扶住池沿,身形一跃,落在青石上,踏水上岸。
“喂喂!”
跳动的、污秽的心脏。
似是回应她心底的念想——
巨蟒发出一声震得池底颤动的低吼,柳染堤身形微倾,衣袖卷水,长剑顺势一抹,割断了那条分叉的舌信。
她的鳞片斑驳剥落,皮下似有蠕动的暗影在流动,露出底下被啃食殆尽、翻卷不已的血肉。
“人的忠诚总需要缘由,人有七情六欲,人心可弃、可叛、可忤逆,反复无常。”
脚步声在高阔的殿宇里回响。
她侧身半寸,借月色取了个好看角度,长睫轻抬,冲惊刃挑出一个极潋滟的笑。
她将尸体放在池畔,又解开怀中的布包:左护法脸上仍带着一丝惊惧,双眼圆睁着,死不瞑目。
柳染堤气不过,下手重了点,右护法一下晕了过去,她还得费心把对方弄醒。
巨蟒缓缓抬头。
“所以……”
柳染堤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她靠在一株古木下,望着皎洁的月光,一直在叹气。
她直指那一处暗影,斥道:“谁?!”
这事可得瞒死了,千万不能让她那名身为武林盟主的阿娘知道,否则天衡台针对两人的通缉令可不得被贴满大街小巷。
某个精通审问之道,几枚银针,便能从之前那个死不开口、开口只会骂人的红衣教徒嘴里撬出一大堆秘辛的人。
柳染堤:“…………”
-
右护法站在池边,喃喃道:“前任右护法为一个孩子丢了性命,你为一句话丢了性命。总有一天,我也会为某件事丢了性命吧。”
她撑在惊刃身上,膝头正抵在腰侧,不动声色将她压住,绯色薄纱铺在身上,衣料相摩,细细一声绸褶自耳畔掠过。
脚尖踩到黑石,柳染堤收势立稳,四望一圈,目光落向血池的深处。
“咦,”柳染堤惊讶了一瞬,旋即将峥嵘收回剑鞘,“小刺客,你怎么找来了?”
谁知道,惊刃认真地看着她,停了一瞬,小声道:“是。”
-
林风掠过,草叶沙沙。
惊刃顿了顿,才继续道:
见惊刃眼睛里又流出那一种“主子请您放过我吧”的熟悉神色,克制里带着无措,柳染堤心满意足,眼里笑意晕开。
长发里的残血已被清水冲净,湿漉漉贴在颈侧。柳染堤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啧。”
柳染堤:“……嗯?”
当然,即便赌输了也无妨。
唯余青石低闷一震。
方才听这人在血池旁自言自语,她猜测这左右护法,应该都在红霓身侧服侍了很长一段时间。
柳染堤刚一站稳,池底符文暗光流动,血色的纹脉像被唤醒一般,如轻薄的飘带,在水中一寸寸缠绕、勾连,编织成网。
惊刃刚想说什么,柳染堤又幽幽接了一句:“我看你跪得倒是利落,上榻时怎么就磨磨蹭蹭的?什么时候可以着急一下?”
右护法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教主不知和谁的那个孩子,她生下来便被蛊毒浸透,血都是黑的,绝对是活不成了。”
庞大的黑影在血水中摆动,几乎占据了整片视野,她是血池的心脏。
“你这个蠢货。”她对着左护法的头颅喃喃,“明知教主最恨的便是她人的质疑,她人的忤逆,你为何还要多嘴?”
红衣被血浸透,脖颈处断面齐整,鲜红与乌黑交杂成一圈可怖的血边。
丝线一缠、再缠,层层叠叠,天罗地网。巨蟒扭动着身子,欲挣脱,却越缠越紧。
该怎么弄醒她,弄醒之后,又该怎么审?柳染堤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
“整整三天,惨叫声响彻地宫,皮肉被剥离的腥气久久不散。我跪在旁边,将血水倒了一盆又一盆。”
“属下忤逆主令,确实是罪该万死,”惊刃道,“请你随意责罚,我绝不会有任何怨言,只求您不要——”
水声与怒嘶纠缠成一片,柳染堤斜步避过那巨尾的横扫,腕骨一沉,峥嵘回锋,又是一剑狠狠地劈在蟒身。
风从殿外吹入,血池泛起涟漪。
“我的头,我的头……咦?”
再抬起头时,已是张熟悉的面庞。
池底铺着黑色岩石,嶙峋如刀,上面印刻着一道道血色符文。无数白骨散落其间,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成碎片。
惊刃挣扎着还要再跪,柳染堤则死死拉着她,两人拉拉扯扯,步子纠在一处,衣襟也跟着缠在一起。
惊刃:“……”
一种……
右护法瞳孔骤缩,那张常年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极致的恐惧。
空空落落。
审讯是门技术活,需要耐心,更需要手段与技巧。她学惊刃的样子试过银针,右护法冷汗浸鬓,牙关只咬得更紧,她又试着抛几句假话试探,对方听了,唇角甚至勾了极淡的一点笑,像是在嘲笑她。
柳染堤继续叹气,“唉。”
说话间,柳染堤抬起手,从颈侧一抹,抹去湿发留下的水痕,又不动声色地理了理歪斜的红纱。
红衣黏连着身子,血水自她衣角一路滴落,靴底带出一串细小的红色脚印。
林影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形。
红衣在血水中荡开,如若一朵绽放馥郁的血莲,柳染堤的身形下坠、下坠。
那衣服是她从某个倒霉的赤尘教徒衣橱里顺来的,是一套挺好看的绯色纱衣。穿着倒也合身,就是……太轻飘飘了些。
惊刃的唇本有些凉,被那层温度覆住后,很快生出一层细细的热意;水汽贴聚拢着,愈聚愈暖,湿湿热热。
远处的枝叶,忽然稍稍地动了一丝,随着,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响起。
这张脸与柳染堤的生得一模一样,只是不似她这样总带着笑意。底下的声音沉稳、清冽,如玉击石,很是好听。
“话说回来,”柳染堤松开掌心,顺势在她唇上一刮,“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或许,教主说得没错。”
血水翻涌片刻,又归于平静。
柳染堤手疾眼快,分出一只手来,掌心覆上她的唇,又顺势将惊刃向后一推。
可怜的齐小少侠,仔细算算,她们在赤尘教呆了不过三日,而在这短短三日里,小齐的睡眠质量可谓绝佳。
一个极轻的音节,几乎被风声抹去,却又分外清晰地坠在柳染堤耳畔。
领口开得有些大了,露出一截细巧的锁骨;袖摆一抬便滑到肘弯,腰身也收得紧,行走间,隐约勾出一线紧致。
高耸的石柱隐入黑暗,血池寂然无波,静得如一面镜,倒映着万千虫光。
还是因为那一条种在脑中,让她唯命是从的情蛊虫,才这般爱她。
右护法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臂抬起,挡在面前。
“哗啦——!”
柳染堤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昏迷倒地的右护法身上,嘀咕道:“怎么回事,这就昏了?”
那个嘶哑的声音停了,转而被一个清亮的嗓代替,左护法的尸身之后,蓦然探出了另一颗血淋淋的头。
她凝视这一池沉红,那里面是豢养了整整六年的‘蛊胎’。红霓教主说,只差一点她便能蜕为蛊母——如七年前一样。
月光如水泻地,将林间照出一片清冷。虫声细细,衬得四周愈发死寂。
柳染堤小声道:“真麻烦,怎么又晕过去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唉,”片刻后,她又叹口气,拎起左护法的头颅,“能成为赤天大人的血食,你也算死得其所。”
但与炼蛊尸同理,以活人炼成的蛊尸,要远胜于以尸骨炼成;一个活生生的祭品,显然更符合赤天蛊的口味。
红霓不会留她活口。
巨蟒自腹下裂开一道深及骨理的伤口。她在剧痛之中翻滚,搅得血池翻天覆地。
“唯有蛊虫永不改移,唯命是从。”
红与黑在血光里分明得骇人。
而如今左护法死了,右护法可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知情人,她无论如何,也得在对方死前撬出些线索来。
“我并非不信任您的实力,相反,您神思妙算,武艺高绝,远非我所能及。”
柳染堤指节一勾,银丝骤然收紧。
“教主命令前任右护法,让她把孩子丢去喂蛊胎,她竟然于心不忍,偷偷把孩子带了出去,弃在别处。”
她两步上前,已经很是轻车熟路地,一把拽着惊刃胳膊,把她硬生生地拉起来:“干什么呢?”
剑光凛凛,金石之鸣被水掩住,只余下一道类似指尖擦过琉璃时的细响。
右护法发出一声惊恐、凄厉的尖叫,尖叫声在整个大殿之中回荡,层层叠叠。
好吧,任谁看到自己多年同僚被砍头,又被丢入蛊池之后,忽然死而复生,游上岸,甚至开口说话,大抵都是会被吓晕过去的。
兔死狐悲的感觉。
“嘘。”柳染堤笑道。
仿佛是回应右护法这一番话,原本平静无波的血池,忽地翻涌起来。
很美,可惜面对的是惊刃。
她抬手把湿淋淋的长发往后一拢,又将黏在颊侧的发丝撩开,在右护法身侧蹲下。
无论如何挣扎,
怒声被水吞没,随之而来的,是骨肉被勒裂的低沉涩响。红浪翻卷,银丝在压迫下发出细细脆音。
“属下是您的暗卫,护您周全,本就是我此生存在的意义。主子若有闪失,属下纵使自刎,也难辞其咎。”
惊刃忐忑不安地等了片刻,却一直没有听见柳染堤的回话。
右护法纹丝不动,昏厥如泥。
万蛊池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点点。
惊刃:“…………”
峥嵘一再破水,留下一线又一线的银光。蟒颅、蟒身、蟒腹、蟒尾,只要峥嵘落下,巨蟒的身躯上便会多出一道狰狞豁口。
“教主审了她三天三夜,用尽了刑罚,她愣是没说出把孩子弃在了何处。最后教主亲手剥了她的皮,一寸一寸,慢慢地剥。”
蛇首高耸,蛇身盘曲,腐烂的血肉一寸寸在水中舒展,柳染堤的身影在她面前,微渺如一粒尘。
“我只是觉得,若是我也在,或许……能够有一点能够帮上您的地方,能多少为您处置些琐事,为您省下一点心力。”
柳染堤原以为惊刃像往常那样,低下头,含含糊糊,各种躲闪推辞。
两个人就这么栽倒在地上。
林风掠过,薄叶交织出极轻的一声。柳染堤觉得心像被什么碰了下,棉絮似的,忽而便陷下去一点点。
好吧,其实柳染堤听得不是很认真,她听到一半,就变成盯着惊刃的脸出神,开始想一些其它的东西。
惊刃一向话少,难得说了这么一大段,柳染堤眨眨眼,很认真地听着。
右护法正躺在面前。她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唇角有血,身上新添了好几道伤口。
柳染堤垂下头,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里头清清楚楚地,只装着自己。
“嗤——”
惊刃怔了怔,耳尖有点微不可见的红,嗫嚅道:“嗯。”
惊刃神色一敛,指节微收,膝盖一弯就要跪下来:“主子,属下擅作主张,罪在难辞!”
——赤天蛊。
她手一松,左护法尸身沉回水里。
待最后一缕银丝缠回指尖,层层束缚似阵、似箍,已经将那黑影生生困锁于池底,再也动弹不得。
“我在屋里候了一会儿,只是,我总会想起盲礼的那一道谶言,越想便是越不安,心像被人攥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总害怕您会出事。”
“真昏了?”她戳了戳右护法的脸。
巨蟒负痛俯冲,狂甩巨尾,柳染堤闪身避过,纵身一跃,峥嵘剑直刺而下!
尾翼猛甩,掀起一阵血浪。柳染堤身形一错,袖影翻飞,从翻涌的红潮间抽身掠出。
只是,她望着左护法的尸身,嘈杂激荡的爱意之中,仍生出了一丝杂音。
残忍、善变、阴狠毒辣。可直到现在,她依旧深深地、无可救药地,爱着红霓教主。
响动混在风声里,轻得几乎不可察觉,那是枯叶被靴底碾过的细响。
“嘶——!”
她悄悄抬起头,就见柳染堤一脸期待,桃花眼忽闪忽闪,不知在想什么。
柳染堤捂着她,道:“榆木脑袋,我还没说话呢,你怎么就老急着要跪我?”
来人显然武功极高,已将气息与脚步压到了最低。若在此处的不是柳染堤,绝无可能察觉。
惊刃后扶着草木,直起半身;柳染堤则显然早算好了方位与力道,不偏不倚,刚好倒进她怀里。
右护法背着左护法的尸体,怀中又抱着一个圆状布包,独自踏入殿中。
那是一条巨蟒,却又不是。
她垂下头,指尖探至耳侧,“呲啦”一声,撕掉了那张人皮面具。
她将尸体推入池中,随后是那颗头颅。
柳染堤歪了歪头,拨乱惊刃衣领:“所以,你这次急急忙忙地找来,抛开刚才说的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先不谈。”
“你忘了吗,前任右护法是怎么死的?”
她恭顺道:“主子。”
惊刃完全不敢反抗,她踉跄两步,整个人向后坐倒;柳染堤被她牵带,也跟着一起倒了下来。
【这个人是瞎了吗?】柳染堤想着,她不动声色地,又将红纱向下扯了扯。
林间的风带着潮气,穿过密叶,吹得草叶沙沙作响。虫声细细,空中里浮着水汽与一丝血气。
血水猛然破开,一具无头的身躯从池中探出,双臂“啪”的一声压上池沿,溅起一地腥红。
她笑道:“我正好在叨念我家小刺客呢,没想到你就找来了,我可高兴了。”
伤处,污浊的“血”缓缓弥散开来。
血水震荡间,峥嵘剑出鞘,划破水流,在血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银弧。
柳染堤步伐轻稳,寸寸皆准。
虽然柳染堤不太愿意承认,但她确实不怎么擅长审人。
柳染堤目光一沉,峥嵘瞬息出鞘,寒芒在夜里拖出一线清光。
“这世间,唯有蛊能长久。”
其实,她知晓教主是个怎样的人。
右护法呆呆地坐了一会。
“抱歉,属下这就摘。”惊刃慌忙道。
她故意放慢些,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可有那么一分,只是因为想我了?”
惊刃局促地站在远处,没过来。
那正是早已死去的左护法。
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因为我哪里没做好,又惹主子不开心了?
“唉。”
“而我,”右护法看着自己的手,“当时还只是个侍女,就这么被提了上来。”
不过转瞬之间,巨蟒身上又添七八道创痕,碎鳞翻卷,血泡汩汩升腾。
她颤抖地指着左护法,嘴巴张了又张,终是没能再次尖叫出声,身形一歪,竟然就这么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右护法凝视着这一双无法阖上的眼,叹着气,心中忽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惊刃垂着头,嗓音变得有些艰涩:“我终究还是忤逆主令,出来找您了。”
柳染堤有些发愁,她直起身子,来到右护法身侧,靴尖轻踹了踹对方。
柳染堤一怔。
“若你收敛点,别在教主面前说错话,教主也不至于杀了你,我俩没准还能一起,见证赤天蛊真正炼成的那一天。”
虽说料到阿依必死,柳染堤仍迟疑了片刻。毕竟她不知道,红霓是会活着将她推下去,还是割喉挖心后再往里丢。
就这么折腾了半天,左一刀右一刀,右护法被她审了又晕,晕了弄醒,继续审,愣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吐出来。
“啊,啊啊啊——!!”
下一息,巨蟒嘶吼而起。
池心荡漾,一串串细泡溢出,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指尖在底下搅动,泛开层层涟漪。
右护法摇了摇头,叹口气。
譬如,惊刃的唇色淡,唇形却极好看,她因不安而紧抿起来时,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软意。
右护法知道,她仍旧爱着教主,狂热地、虔诚地、以性命相许地爱着她。
若红霓真要杀她,柳染堤也只能遗憾地先一步动手。只是,若让红霓死得这么轻松,她总归是不甘心的。
惊刃道:“属下本来想把她敲晕,想想不妥,后来给她吃食里掺了一点点蒙汗药。”
贯穿了巨蟒仅存的一只眼睛。
蛊林之事,此人八成也知些内情。
她的掌心仍覆在惊刃唇上,温热柔软,把她所有未尽的请罪之言,连同急促的呼吸,一并堵了回去。
她嗓音嘶哑,仿佛是自空落的颈腔里,艰难拽出:“我的头呢,我的头颅到哪去了……”
她原想抖几句笑话,戏谑几句,话到唇边却止住了。
柳染堤抬起手,勾起惊刃肩侧垂落的一缕长发,而后,依上自己的唇。
舌尖探出,依着长发舔过去,热腾腾,湿漉漉,将长发一寸寸驯服,一丝丝润透,水色生光。
柳染堤抬头望来时,乌发仍缠着舌尖,她一笑,便散了几缕,黏上嫣红的唇。
“小刺客,光嘴上说说可不行,”柳染堤道,“你要是真的想我了,为什么不肯亲我一下?”
第 57 章 匿朱唇 4
林声渐歇,风细得很,掠过枝叶,卷起一层薄凉,露珠垂在半枯的草叶尖,坠也不坠。
惊刃沉默了一小会。
她没有立刻回应问题,也没有去看柳染堤那双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桃花眼。
她的目光垂下,落在那缕被舔湿的发上,半晌,才低声道:“主子。”
“无字诏不止会教杀人、制毒等等,也曾教过一两次…攻心之术。”
柳染堤笑道:“那小刺客当年,大约没仔细听课;或是听了,也总是听不懂。”
“确实如此。”惊刃心虚道。
“属下以快杀为长,招式直取要害,有把利器足以,许多攻人心神的法子,便懒得学。”
惊刃道:“不过,讲课还得照常去,属下也记得,讲师曾与我们讲过这么一句。”
柳染堤“唔”了一声,仍在玩着她的发丝,舌尖缠着,绕着,颇有些坏心眼的,试图将长发打成一个小结。
惊刃道:“讲师曾教过,执手、相拥、唇齿相依,乃至更深的缠绵,一人待另一人如此,大抵只有两种缘由。”
柳染堤的动作,微微一顿。
“其一,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惊刃垂了垂睫,“是珍之重之,是喜欢,是属下至今仍不太能理解之物。”
“其二,”她轻声道,“则是将其当作手段,借此取信,取势,让人心为己所用。”
柳染堤仍旧捻着那一缕发,只是眼角笑意渐渐淡了,她看着惊刃,没说话。
“只要尝着甜,亲着软,”柳染堤衔着软肉,慢慢辗过一线,“叫人心里觉得好,那便够了。”
她早就想好了,假扮右护法,需时刻在红霓眼皮底下行事,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淡灰的眼瞳被月光一照,似清水冲过的玉石,空色之中,隐着一层雾气茫茫的寂意。
譬如拢在路上的一团雾,一点扯不断理还乱的丝线,总是会让惊刃觉得困惑,不解。
惊刃正要寻个由头退开,红霓却抬起手来,向她招了招:“红砂,过来。”
空气里那股馥郁的甜香,不知何时浸入一缕更冷冽、近似腐朽的幽香。
她仍旧不信她,也不爱她。
“行。”
她随便挑了几个错处,斥责了那教徒几句,这才转身,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她的指节微不可察地一紧,越看这单子,便越觉得不对劲。
完了。
惊刃镇定道:“属下方才巡至内坛,里头熏了绯罗沉,或许沾了些味。”
哪怕真的有那么一星半点,却也渺小似尘,轻薄如灰,甚至无法在指尖停留片刻。
“此人被红霓种了一条情蛊,而且这条情蛊,应该已经缠身十逾年甚至更久,早已是深植入识海。”
她三步之外跪定,道:“右护法,今夜为天下第一准备的‘尝心宴’已在布置,教主命您前去过目。”
“你今儿,”红霓将那缕发丝绕在指尖,声音轻柔,却透出一丝古怪的兴味,“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那人一身赤尘教护法独有的暗红劲装。眉眼冷峻,神色寡淡,正细细擦着几枚薄薄的刀刃,动作娴熟。
惊刃心思翻涌,脚下却不敢停。
惊刃难得话多,又是闷头说了一大通之后,才终于抬起头来,也终于望向她。
柳染堤道:“你也看到了,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平日里全是惊刃伺候我,有这么好一个暗卫在,我为什么要会做饭?”
她或许可以帮主子装病推脱,若是实在推不掉,她便暗中换掉主子面前的酒水、吃食,亦或是在宴会上闹事,也是个办法。
齐小少侠满脸惊恐:“唔,唔!”
哪怕主子未被下蛊,也最好不要参加这一场鸿门宴。
她一袭重绣赤衣,瓣纹层叠,赤若新血,白骨簪在乌发间幽幽生光。
那一瞬间,齐椒歌已经把自己身后事全想好了:棺材板要选上好的楠木,葬礼得吹唢呐,最好再请几个哭丧的,哭得越惨越好,显得她生前人缘好。
惊刃听不出主子是在夸她还是骂她,总之先道歉:“万分抱歉,是属下无能。”
柳染堤察觉她的僵直,便顺势加深,又在将要夺尽时稍稍放缓,替她留了一线退路;然而退路刚生,又被她温柔地封回去。
惊刃道:“总之,她的身份没法用了,我得换个面孔,才能继续在教中行走,也方便暗中接应你们。”
暧昧,又带着审视。
“什么?!”齐椒歌瞪大眼睛。
惊刃凝神道:“故而任凭属下如何逼问,她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柳染堤道:“那岂不是陷入僵局么?”
“您方才也看到了,这人脾性硬得很,我施了不少手段,却仍旧没吐出几句有用的话来。”惊刃犹豫道。
惊刃内心愈发不安。
片刻后。
柳染堤忽而松开她,唇畔尚留着热,她却转而去咬耳廓最薄的一处。
“齐小少侠,你怎么回事?”
只是起身时,两人明明前一刻还黏黏糊糊,湿意未尽;一旦站直了身,便莫名显得生疏,不自然起来。
惊刃沿着廊道疾行,脑中飞快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她倾身,唇在惊刃的唇角处落住,先将话贴上去,再含住她,细细吮了一下。
惊刃不敢说,如果不是主子太过简单粗暴,切断了好几条经脉穴道,导致气血逆行,她应该也许,还是能撬出一点信息来的。
深红纱幔自穹处层层垂落,随风微摆。地上铺的是厚重的地毯,脚下一踏,绵软无声。
呼出的热气掠过皮肉,抚过眼角、面侧、鼻尖,又重新吻上她泛红的唇。
【红霓又在暗地谋划着什么?】
半晌,她轻轻一声笑:“小刺客,原来你也会说这些大道理。”
阿姐走的这么早,武功又高,七年了,肯定早在地府里发展起自己的一方势力,没准山门都建好了,专收武功高强的鬼当门徒。
“并且,带去药谷医宗?”
她肯定要和齐颂歌埋一起。
“时日太久,蛊虫种得太深,已与她心神合一,属下没办法将其强行剥离。”
惊刃指骨收紧,攥住了衣襟的一角,却仍不主动回拥,任由对方的气息一点点将她逼到边上,却不肯让步。
红霓抬起手,惊刃一瞬绷紧,还以为对方要触碰脸侧,正犹豫着要不要躲开。
所有铜铃都不响,所有门扉都利落敞开。教徒远远瞧见她,便恭谨垂首、侧身让道。
柳染堤靠着树,闻言就生气了。
惊刃只好默默走过去。
两人一合计,索性吩咐教徒领她们去火房,随即转身把人尽数轰了出去,准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前方长廊本当通向主路,此刻却阴影沉沉。
齐椒歌怔了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影煞大人?你怎么不用阿依的脸,忽然换成了右护法的?”
也确实…让她心里觉得“好”。
惊刃:“……”
惊刃动作很快,将身上塞满暗器后,掀开窗子,悄无声息地跳了出去。
“所以,方才我审了半天审不出来,也不全是我的问题啊,”柳染堤松了口气,“都是情蛊的错。”
‘尝心宴?’惊刃在心里重复一遍,眉梢未动,眼尾却微妙一收:
时间紧,路途险,还要避人耳目。
那只手松开了。
惊刃继续道:“讲师道,攻心之术,最为厉害处,不在声色,不在急进,而在缓。”
也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只不过,她刚出了偏殿没多远,前脚方踏入回廊,脚步便猛地一顿。
谁?
她忽而靠近半寸,那一股阴寒而腐甜的气息便幽幽涌过来,似从旧殓衣上渗出的寒味,阴气森森。
惊刃背着手,踱步而入。
那缕乌发仍缠在指尖,方才舔过留下的微润尚未干。她张了张嘴,竟答不出来。
赤尘教地处南疆瘴地,隐于山体之中,外头又有瘴林围绕,堪称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连忙有教徒上前,捧上一卷竹简:“护法大人,这是今夜酒水与香料的单子,请您过目。”
她一边急急辩解,一边手下不停,擦去银针上沾着的血,又将柳染堤胡乱绑在右护法身上的绳索解开。
惊刃的心沉了下去。
-
柳染堤了然,“原来如此。”
惊刃:“……?”
“吻就是吻,不是么?”
“只是……”
柳染堤神色犹豫,她抿着唇,将惊刃所罗列的风险,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呼吸在唇齿间,相触生潮。
齐椒歌涨红了脸:“我好歹把柴火升起来了!柳姐你才是,就知道指挥我,自己却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似笑非笑,打量着惊刃,溢出一种赤裸的兴味:“过来,来我绛榻上坐会。”
看来,红霓是等不及了,怕是要借着“晚宴”之名,尽快夺了“天下第一”的神智,再把她献与赤天蛊。
惊刃点点头,“这世上若真能有人剥离这与身骨纠缠了数十载的情蛊,那便非药谷掌门,莫属了。”
“又何苦分得这么清呢?”
红霓心思缜密,她既敢放柳染堤进来,这教中必定遍布眼线,稍有异动,便是万蛊噬心。
-
“以欲为饵,以情为引,试探、驯服、再掌控其心。若用得好,便可使人愿系其颈,只为你所用。”
柳染堤打的绳结,堪称东一个西一个,与其说是捆绑,不如说是打翻了线团,看着热闹,实则一挣就开。
奈何在场的二人之中,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会做饭。
她一贯爱睡懒觉,此时竟醒得比自己早,手中翻着一卷舆图,正皱眉比对着什么。
可她依旧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种。
没什么好犹豫的;
惊刃压下所有翻涌的思绪,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无懈可击:“教主。”
“说不上来,”红霓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忽而,便多了些新鲜劲。”
她的吻里,有欲念,有占有,有算计,有欣赏;有热腾腾的纠缠,亦有湿漉漉的掌控。
“主子。”
阿姐肯定会给她安排个特别厉害的差使,譬如山门大长老,或者执法堂堂主。
步入殿中,眼前尽是靡丽猩红。
惊刃抿着唇,没有说话。
幸好,红霓的手越过颊边,勾起她的一缕鬓发,于指腹间摩挲着。
牙尖压着软骨,一咬,不轻不重,却逼得惊刃“唔”了一声。热气涌进,堵住了她的听觉。
两人吻得湿湿黏黏;
可唯独,大抵是没有半点真心的。
她嗔怒道:“我刚刚才亲了你,你转眼就怪我,你还骂我,我不跟你好了!”
更何况,她们进来时还是被蒙着眼睛,走了很长一段盲路才得以入内,能不能寻到出去的路都是个问题,毋论带着个大活人了。
柳染堤松开那缕发,舌尖掠过湿意未收的唇角,又向前半寸,气息重新暖起来。
惊刃面不改色地解开那堆乱麻,换成了另一种更牢固精巧的绑法,将关节要穴尽数制住,分毫动弹不得。
惊刃接过,随意扫了一眼:醉仙引、合欢露、酥雨霜……
火房热得像小炼炉,灶膛里火舌“呼啦”直蹿。挂勺列铲,盐罐酱盏,一应俱全。
就如同现在,惊刃依旧想不明白。
她尝到了,是甜的。
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柳染堤的吻,是明明白白的第二种。
前方廊柱下,一抹赤衣静静倚着,似是等了她许久,又似只是随意路过此处。
柳染堤怔了怔,几乎是一瞬间,便听明白了惊刃的意思:“你是说,将她带出赤尘教?”
这片林子,本就该是寂寥的。
晚宴设在内坛的一处偏殿。还未入内,一股馥郁至极的甜香便扑面而来,暖风蒸人,几乎叫人昏倦。
这该怎么办?!!
这是什么歪理啊!
红霓微微颔首:“嗯。”
带着满脑子想不明白的问题,惊刃直起身,看着身下的右护法,有些发愁。
水气在两人间缠成极细的一线,合而又分,她浅浅地、温柔地侵入着齿间。
-
“也是无奈之举,”柳染堤揉了揉眉心,“有失必有得,右护法身份高,倒是方便行事。”
惊刃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纹丝不动:“属下不知您是何意。”
红霓抬眸,面上慢慢勾出一个笑来,不见半分暖意,柔声唤道:“红砂。”
右护法的面孔一戴上。
惊刃眉睫微皱,喉间吞咽的动作细而急,被柳染堤夺走一点空气,又慌慌添回去。
阿依走过的廊,处处设防;而右护法一现身,灯盏齐明,守门教徒低声问安,戍卫执戟垂首。
只是自打换了新主子之后,她脑子里除了清晰简单的主命之外,似乎多了些其它的东西。
“分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罢了,”红霓懒懒道,“可我瞧着这双眼睛,就好似在勾引我上榻。”
唇瓣柔软、微凉,起初泛着一点紧绷的干燥,随着贴合与辗转,逐渐润开。
她们饿了。
这个吻终究没持续太久。
——实在是困难重重。
惊刃的脑子有点乱。
外头有教徒高声道:“柳姑娘、齐姑娘,右护法求见!”
柳染堤眼睛“唰”地亮了,仿佛看到一整桌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朝她走来。
她的指尖曲起,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低笑道:“记得把里头脱了,再过来。”
不,不是答不上来。
要知道,自打记事起,惊刃的思绪便永远只有一条笔直的、宽敞的、能清晰看见所有角落的大道。
若是混在一起,辅以乐声,缠心蛊必定能趁着血运加快,沿经络走得更深更急,以一夜抵七八日。
惊刃面无表情地松开她,退回桌边,拿起软布,继续擦拭堆成一座小山的暗器。
那些亲近与调笑,那些温言与相护,大抵都是让她上钩的饵,是缚住她,是一道道柔软却不断收紧的锁链。
惊刃道:“属下虽是无能为力,但世间有其它人能做到这一点,只是此人并不在此处。”
她每天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听底下一群小鬼毕恭毕敬地叫她“长老”,有事没事训斥训斥不听话的新鬼,想想就威风。
惊刃可真是冤枉,她从记事起,便没少被人骂“死人脸”,前任主子更是对她这张脸厌恶到极点。
红霓松开长发,转而抵住惊刃喉骨:“难得本座对你起了兴致,红砂,可别让我久等。”
惊刃:“…………”
惊刃头也不抬。
她又叹口气:“我俩方才便是在讨论这个,是让她顶着我的脸,我来扮右护法,还是由她来扮。”
惊刃毫不犹豫道:“还是属下来吧。”
就在齐椒歌胡思乱想之际,耳畔传来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她吻着惊刃,嗓音自辗转间涌出,“其一,亦或是其二,有什么不同?”
赤尘教的膳食倒是送得勤快,一日三餐,样样精致。可问题在于,那些吃食里十有八九都掺了不三不四的东西。
譬如,主子让她去杀人,她便去杀人;主子不喜欢她,她便尽量不出现在主子面前;若暗杀目标太难,她便自剜家徽,以身赴死。
“阿依被红霓推下蛊池了。”
周遭静得过分,鸟雀不知去处。只在风过时,细枝轻颤,发出极淡的一声嘶鸣。
是不必答。
齐椒歌:“…………”
惊刃蓦地收住身形。
柳染堤不知昨晚何时回来的。
-
这里头,无论酒水、香料、瓜果、还是糕点,每一项单独拿出来,可都是催情助兴的烈物。
天光自天井泄下,驱散了石室中彻夜的昏暗,照亮案几上冷透的茶壶。
那张脸叫人眼熟得很。齐椒歌定睛看了看,心口一跳,惊叫出声:“右、右护——”
柳染堤与惊刃对视了一眼。
自打惊刃走后,柳染堤和齐椒歌便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红霓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她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她发现什么了吗?
四角兽足铜炉吐着暗红的烟,香线沉沉,丝丝缠绕,浓郁得叫人喘不过气。
“哦。”红霓应了一声,意味不明。
此事太过凶险,主子万金之躯,先前已经因为换上阿依身份而遭红霓暗算,她绝不能让主子再亲身涉险一次。
“主子,这……您破坏的穴位稍有点多,”惊刃无奈道,“眼下审起来,有些困难。”
数十名侍女正忙着摆放瓜果、瓷盏、软垫与银质酒具等等,铃声细碎。
【这分明是场鸿门宴。】
柳染堤垂了垂眼,懒懒倚着她。
柳染堤道:“身为天衡台的小少主,明日之星,后起之秀,怎么连一道最简单的青菜炒蛋都不会做?”
柳染堤的手停在半空。
柳染堤沉痛捧脸:“看来,确实如此。”
齐椒歌委屈捧脸:“难不成影煞大人不在,我们就只能饿肚子了?”
行至中庭,一名红衣教徒匆匆迎上。
惊刃不露声色,先是不急不慢地在教中走了一圈,大致摸清了大殿方位、诸多暗道、以及岗哨换防的顺序等等。
惊刃本以为蛊毒发作少说也得七八日,心想这段时日,红霓应该不会出手,而在这节骨眼,她安排个晚宴是有何图谋?
哪怕真的成功将人带走,这右护法对红霓忠心耿耿,一旦转醒,必定会高声呼救,拼死反抗。届时动静一大,便是自投罗网。
齐椒歌迷迷糊糊醒来,从地铺撑身而起,揉了揉眼,这才看见案几旁坐着两个人。
-
春药、迷药、催情香,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没人知道吃了会发生什么。
一走出偏殿,她脚步便蓦然快起来,焦虑如焚,只想着立刻回去告知主子。
柳染堤轻声道,“就这么做。”
柳染堤道:“嘴这么硬?连无字诏第一人,赫赫有名的影煞来了都不行?”
“可为什么要换右护法?”齐椒歌不解道,“她位高权重,又是红霓贴身侍从,岂不是很容易暴露?”
吻,若是喜欢,那便是情至自来,相向而行;若是利用,那便是攻心为上的手段,总之,它应该有一个明确的用处。
“是我。”
可主子却说,只要“尝着甜,心里觉得好”便够了。这算什么?
她要她的忠心,要她不背叛;要她的决绝,也要她的锋芒;她想把这把刃磨得更锋利,也更听话。
惊刃慌忙道:“属下只是觉得此人棘手,绝无怪罪您的意思。”
“确实,白若愚掌门肯定能做到,”柳染堤踱了两步,“只是,该怎么将她带出去?”
惊刃点了点头,嗓音凉薄:“带路。”
而她对面,另有一位“陌生人”。
啊?
桌旁的“右护法”早已瞥见她起身,身影一晃,覆着薄茧的手伸来,快而准,捂住她的嘴。
赤尘教山门立刻是另一重天地。
惊刃道,“但如果想从她口中套出话来,又必须要将蛊虫先行除去。”
她只要一下去,就可以跟着阿姐吃香喝辣,在地府里横着走。
两人大眼瞪大眼,正对着一盆面与一口冷锅发呆;忽而,被她俩锁死的门“笃笃”作响。
红霓命令阿依在柳染堤身上种下的蛊种,名为“缠心蛊”,少则七八日、多则近半月,便可蚕食心神,任由下蛊者操控。
惊刃问道,“于您而言,您的吻,是哪一种?”
她对此很苦恼,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还是一副平平的模样,不会哭也不会笑,寡淡得很,怎么就“勾引”人了?
门栓被拔掉,她正想出声,来人已一步跨入,红衣带风,猛地攥住了她的手。
小刺客这是怎么了?
柳染堤眨了眨眼,有些惊讶。
然后,她就听见惊刃用一种慌张至极、从未听过的急切嗓音,小声道:
“主子,您一定要救我!!”
第 58 章 万蛊冢 1
齐椒歌一向机灵,在惊刃踏进门的一瞬间,便察觉到气氛不对。
她“嗖”地一个箭步,“砰”地把门关上,顺手落了三道门闩,隔绝外头一堆试图过来看热闹的教徒们。
柳染堤此人,最是心肠蔫坏,见惊刃这么慌张无措,她的第一反应——
竟然是去逗人家。
“早啊,”柳染堤笑意盈盈,“这不是无字诏的头号招牌,无所不能的影煞大人么?”
她从上到下把惊刃打量一圈,故作惊讶道:“怎么回事,慌成这样?”
惊刃还握着她的手,神色凝重:“主子,情况不对。红霓可能对我起了疑心。”
“她方才在回廊拦住了我,言行举止极其古怪,盯着我看了半天,还说我今日与往常不同。”
柳染堤逗她:“那岂不是很不妙?”
惊刃发愁:“是,不然我也不会急忙来找您商量对策。”
柳染堤低头看向被握住的手,忽然心生顽意,指尖动了动,一根一根地,将惊刃攥紧的手指掰开。
惊刃的手骨节分明,上头茧子很多,约莫是常年隐匿影中的缘故,肤色十分苍白。
她轻捏住惊刃的食指,描摹过指腹间的薄茧,而后沿着指骨一节、一节向下,很快便滑进她掌心,抵着柔软处,挠了挠她。
惊刃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耳尖微有点红,任由柳染堤捏住她的手玩儿,没有反抗。
“影煞大人,你这么厉害。”
大殿嵌于石腔之中,两侧立着饰柱,雕刻着无数条交缠的蛇,鳞纹起伏,繁复蜿蜒,栩栩如生。
惊刃连忙叩首:“属下遵命。”
过了一小会,惊刃轻轻开口,道:“主子,多谢您帮我解围。”
“红霓真是个疯子,”柳染堤咬了咬唇,笑里带了几分恼,“殿里没有一样是干净的,放得真够多啊,连她自己都没放过。”
说着,红霓拢着长袖,袅袅向柳染堤走近一步,绛衣轻曳,香气若有若无地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惊刃时,肩骨处已印下一圈清晰的红痕,水泽濡溻,顺着咬痕蜿蜒,拉出一道浅浅的光痕。
齐椒歌小声道:“我又不是没见过,小画本上都有。就是头一次见赤尘教的…风土人情,这也是长见识呢,让我多看看嘛。”
不知为何,惊刃神色愈发凝重,她从柳染堤掌间抽回自己的手,复而压在额角,沿着眉骨缓缓摩挲。
檀炉里的雾烟顺着地势蜿蜒,沿毯沿案,淌得满地都是。甜香成股扑来,似浓得发腻的花潮。
湿热、黏腻,带着浓烈香气的暖,像是被无数过于馥郁的花团锦簇,熏得人头微晕。
“为了给姑娘赔罪,今夜我特设宴席,备下美酒佳肴,还有教中最擅歌舞的姑娘们助兴。”
惊刃道:“主……”
惊刃在蛊篆阁附近找了一圈,没看到柳染堤的影子,刚想问问齐椒歌,就被对方一把拽住了袖子。
-
齐椒歌扯扯她:“红霓到底让你做啥了,看把柳姐急的,你话都没说完,她就冲出去了。”
柳染堤倒是神色如常,不见偏好,也无忌口,随意拈了几样,浅尝即止。
齐椒歌目不转睛的,都看呆了,被柳染堤拽了拽:“小孩子别乱看。”
不知道是不是齐椒歌的错觉,从早上开始,柳姐和惊刃之间的气氛,就有些怪怪的。
讲师说过,“身心亦是兵刃”,所谓“堕肢体”,便是要暗卫剥去对自身的羞执,将其躯体视作与刀剑无异的器具。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那孩子身上带着数百种至纯、至净的蛊血,”红霓缓缓道,“她本该成为‘赤天蛊’最好的供奉,最好的献礼。”
“真是可惜。”
-
“柳姑娘且慢。”红霓收了笑意,语气转沉,“阿依之事, 确是我的疏忽,本座这就派人去查。”
红霓看着她饮尽,这才笑道:“柳姑娘对齐小少主当真是爱护有加。”
那力道并不重,却很急。
柳染堤放下酒杯,淡然道:“盟主所托,不敢不尽心。”
红霓眉宇轻敛:“柳姑娘此言差矣,您是武林盟主所托付的贵客,我教自然是以礼相待。”
柳染堤没看她。她从旁边的石架上随便抽了本不知道什么的书册,胡乱翻着页。
惊刃从侧门绕出大殿,来到边上的长廊。这里的香气淡了些许,没那么呛人。
红霓摇了摇头:“膳房的人是见到柳姑娘您太兴奋了,一时不知轻重,本座定会严惩。
柳染堤撩着一页纸,轻声道:“我昨晚让你去做的事情,你做得怎么样了?”
“来,请坐。”
“再说了,你身为我的暗卫,不是该替我排忧解难吗?怎么忽然跑来找我求救了?”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织锦,绣着女子欢好,双身相缠,共同踏入极乐,蛇影与藤蔓盘绕其间,艳丽而怪诞。
殿内的乐声隔着墙,若有若无,偶尔能听见一记丝竹的长音,与更深处的欢好叠在一处。
“第一天,你派了多少姑娘来我房里?口口声声‘服侍’,实则扰我清修。我说了不需要,你们仍旧照派,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你立刻带柳姑娘去蛊篆阁的暗阁。”红霓柔声道,“恭谨着点,将柳姑娘伺候好了。”
柳染堤一合书,道:“齐小少侠,你完了,我回去就告诉你阿娘你天天不睡觉,窝在被窝里头看小画本!”
惊刃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嗯,您说得对。”
“禀主子,路标记得差不多了,要封死的地方也只剩下两三个。”惊刃悄声道。
门里,只剩下想拉柳染堤但没拉住的惊刃,还有一脸迷茫,不知发生何事的齐椒歌。
而如今——
红霓举止端然,客气的笑容下,藏着一抹阴鸷寒意:“柳姑娘,您这是何意?”
“——都被那个女人毁了。”
她们舞姿妖娆,腰肢柔若无骨,眼神却空洞洞的,像被谁拎着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热气扑在颈侧,起伏得急。
入眼尽是流光。烛焰一朵朵在金碧之间摇曳,织金的红幔自梁上垂落,纹线繁复。地面铺着云锦软毯,脚下一踏,绵软无声。
由于齐椒歌先前关了门,门外的教徒们个个只能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企图偷听里头的谈话。
红霓已经半躺在主位的软垫上。
红霓又拿起最后一杯,玉指轻拈,转向齐椒歌,声音愈发轻柔:“齐小少主也试试?这是果酒,偏甜,不醉人的。”
齐椒歌语重心长,道:“柳姐,你不能因为人家影煞大人性子老实,不会顶嘴也不会反驳,就老是欺负对方啊。”
夜幕如墨,偏殿的门扉缓缓推开。
“怎么,教主是觉得我们两位不配看,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给我们看?”
整个赤尘教藏匿于一个由山体内塌而形成的、四壁环绕的“天井”之中。
惊刃刚一靠近偏殿,一股馥郁至极的甜香便涌了过来,暖烘烘地往她脑子里钻,叫她一阵头晕。
“我虽年轻,可也不是傻子。”
那酒香甜诱人,齐椒歌本就又渴又乏,见状便有些意动,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惊刃道:“您愿意出手帮忙,还如此维护我,属下真的很感激。”
“若是如此,”柳染堤道,“那在伙食里下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你若是真心待客,便拿出诚意来。若是只想敷衍了事,那恕不奉陪。”
我有吗?
红霓温声道:“我教的待客之道确实与中原多有不同,本座这就替那些个教徒们,向柳姑娘赔个不是。”
红霓唇角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她转过身,朝着阴影处唤了一声:“红砂。”
“教主客气了,”
作为专业、全面、好评如潮的暗卫杀手培育组织,无字诏自然也教导过,该如何利用床笫之事来完成任务。
她忽而一笑,又道:“但既然红霓按捺不住要动手了,咱们的计划也只能跟着提前些,不然可就浪费了,不是么?”
四壁书架高耸入顶,她在一排看似寻常的书架前停下,越过某本古籍,按动藏在阴影里的机括。
几处低低的笑语忽远忽近,勾子一般引着她,离大殿越近,那股异香便越浓。
惊刃:“……”
“抱歉,打扰您了,”惊刃小声道,“此事确实是属下的失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柳染堤道:“还需要多久?有把握能在红霓的晚宴之前完成么?”
再走近些,幽咽的笑语与轻喘从门缝里渗出来,若有若无,在耳骨上描一笔又一笔。
-
齐椒歌吐出一口气:“这地方真阴森。”
惊刃急匆匆地往回赶。
惊刃蹙紧眉心,加快了些脚步。
只见偏殿里灯火通明,晚宴显然还没结束,丝竹阵阵,靡丽而又嘈杂。
不多时,一名侍女托着银盘上前,盘中三只剔透的玉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
柳染堤背抵着墙,呼吸急促,长发散乱,眼角、鼻尖、面颊都染着一抹红,抬眼望来时,乌瞳里潋滟着水光。
【那个孩子,托我来问问你。】
不止她们,红霓也不知所踪。
香炉中,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惊刃:“……?”
那股甜腻的味道里,仿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能勾起人心底燥热的异香。
-
香气更浓了。
惊刃面无表情,从一处处交缠的人影旁掠过,她避开散落在地的金簪与酒盏,拨起垂落的红绸,四处寻找着。
“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红霓做了个“请”的手势,“此乃我教秘酿,还请满饮此杯,聊表心意。”
她道:“红霓教主,您还记得她吗?”
柳染堤合起书,叹气道:“不用你说,我也知晓,这肯定是个实实在在的鸿门宴。”
她一抬眉,笑意之中,带着不遮不掩的凌厉,明晃晃的肆意狂气。
“够了。”柳染堤再次打断她。
有点像是吵架之后,表面上和好了,但实际上两人都还在生闷气的状态。
但凡进来后,第一眼便能看见一座诡艳华贵、紧闭着门扉的大殿。
说实话,惊刃没想到柳染堤反应这么大。对于红霓的要求,她的第一反应既非羞耻,也非恼怒,而是——很棘手。
她笑道,“当是晚辈敬教主才是。”
柳染堤的手却先一步探出,不偏不倚,盖在了那玉杯之上。
惊刃:“……”
密室里气氛缓和了一点。
四周立着数十盏宫灯,灯罩是薄如蝉翼的红纱,透出朦胧暗红的光。
右护法在教中多年,想必红霓对她的身体、习惯、甚至床笫之间的癖好,都了如指掌。若她依命而去,绝对会露馅。
遭受到人生重大挫折的齐椒歌去角落里当蘑菇了,柳染堤敲了敲身侧椅子,示意惊刃道:“坐。”
“不好了!”
惊刃担忧的是,自己是否会因此暴露身份,从而牵连、拖累主子。
柳染堤快走两步,拉住惊刃手腕:“我方才是逗你来着,别走呀。红霓到底说什么了,让你急成这样?”
殿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堆满了绣花软枕。
宴席继续。歌舞愈发靡丽,乐声也愈发缠绵。珍馐一道接着一道呈上,叫人应接不暇。
“红霓教主,”柳染堤懒声道,“你这赤尘教,就是这么待客的?”
说罢,她仰头,将酒饮尽。
惊刃不解地想。
“抱歉,那瘴林里岔路太多,又有雾气遮拦,导致耽搁了些时间,”惊刃很是懊悔,“但您吩咐的事情,属下已经全都做完了。”
台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馔。剔透的水晶果盏里盛着蜜饯,白玉碟中堆着糕点。
柳染堤立在废墟旁,白衣猎猎,峥嵘斜指地面,手腕一送,便拖出一线极深的痕。
-
“你怎么…现在才过来。”柳染堤闭了闭眼睛,声音莫名有点委屈,“太慢了。”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不紧不慢:“好啊,那我便期待着,看看教主的诚意到底有几分。”
惊刃掀开一道又一道自穹顶垂落的红绸。漫天红纱之中,她要找的人不在软榻上,不在纱幔后,也不在侧倒的酒案旁。
殿中的香气似乎更浓了。
……
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的,惊刃有点没听懂,不过她还是乖巧点头:“是。”
【为什么?】
惊刃瞥了一眼鬼鬼祟祟、正试图偷听两人讲话的齐椒歌,压低了些声音。
她声音懒懒的:“怎么,不嫌我做得太过火,把人家柱子都拆了?”
“轧轧——”
“恐怕赶不及,”惊刃有些犹豫,“属下还需要三个时辰左右,最快也得在宴席过半时,才能完成。只是主子,这宴席……”
她又扯,又拽,将惊刃齐整的衣领扯开少许,露出肩骨的一截白。柳染堤俯身,在那截骨线上咬住一口。
三人依次进入密室,暗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
她轻叹一声,“可惜啊,可惜啊。”
“面对红霓的要求,属下想了很多办法,可每一个都有破绽,没法完美脱身。”
柳染堤厉声道:“红霓教主,你请我来赤尘教,到底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半截柱身斜斜地倒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那些精雕细琢的蛇纹,此刻全都碎成了一地残骸。
齐椒歌身子一僵。耳畔蓦然响起那一句句“小剑中明月”,连同在天衡台习武场败于凤阙姑娘的羞意,潮水般,一齐压下来。
惊刃领着两人来到蛊篆阁深处。
惊刃怔了怔,任由那人将自己拉进一个藏在帷幔背后,一个窄狭的暗缝里。
下一瞬,只听“嘭”的一声。
柳染堤抬起玉杯,酒色漾成一圈月,她似是敬向她,又似借杯中薄光看人。
“不必,”柳染堤淡淡道,“我替她喝了。”
惊刃:“……”
惊刃:“没什么。”
其中一根柱子,已经齐腰断裂。
当然,也不能忘了带上小齐。
柳染堤说着,指尖在她掌心画圈,“天山雪崩、百军围剿都面不改色,怎么这点小场面就吓着了?”
“我这是在告诉你们赤尘教,”她声音陡然拔高,“别把我当傻子耍!”
柳染堤又端起一杯,饮尽。
惊刃道:“若真要暗杀,不会选这种地方。密室封闭,不利于处理尸身,血腥味也散不掉;选在瘴林深处,或是悬崖边更好。”
“如果不是影煞大人您带我们进来的,我会以为红霓终于忍不住,要来暗杀我们了。”
惊刃乖巧坐下。
“我把小齐藏在旁边一个隐蔽隔间里,门栓了两道,一时半会儿没人找得到。”
曲调婉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很低,显然是不准备让齐椒歌听到,而惊刃心领神会。
柳染堤:“………………?”
齐椒歌如坐针毡。她总觉得那香气、那乐声、那舞伶投来的眼神,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寸寸地收紧,让她透不过气。
她不敢再喝水,只低头捏着衣角。
夹缝极窄,只容两人侧身而立。空气里缭着浅香、潮气、与她急促的气息,轻轻一搅,就化成热腾腾的雾。
石屑遍地,烟尘未散。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忽而揪住她衣领,骤然用力,把惊刃压在帷后的阴影里。
柳染堤点头示意,她随意端起其中一杯,却未饮,反而递送至红霓面前。
惊刃认真颔首:“属下明白了。”
“至于典籍,珍本都在蛊篆阁的密室里,原想过几日再开启,既然柳姑娘着急,本座这就命右护法带你去,如何?”
帷后人影交叠起伏,衣带散落,青丝覆肩,臂弯与腰线在光影里一折一合,绸面与皮肤的擦动之声混着丝竹声,密不透气。
柳染堤:“……”
眼看柳染堤已经跑没了影,惊刃只觉得头更疼了,她压下纷念,提气去追。
红霓凝视她片刻,美艳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辨的幽光,随即便笑了起来。她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石阶。
她换了一身更轻薄的袍子,绸缎只在要处掩映,大片雪肤在灯下泛着凉光。乌发披散,骨簪斜插,慵懒而妖娆。
谁知,柳染堤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忽然便炸毛了,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倒是晚辈有一事好奇,”她晃着杯盏,懒声道,“我记得教主您,似乎也曾有个孩子。”
“和好?”惊刃疑惑,“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争执。属下身为暗卫,不会对主子生气,更不会因主子的决策而心生不满。”
殿中光色浮艳,红纱自穹顶垂下,层层缠绕,缀着珠络、流苏与金铃,灯影在其间游走,一池碎金。
武林盟主,我对不起您。
惊刃:“……啊?!”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柳染堤面颊微红,迷糊着点了点头,她抬手抚上额心,果不其然,触到一阵滚烫。
摇曳的烛火下,她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惋惜,艳丽得令人心悸。
只不过,惊刃暗杀的造诣实在太高,剑法、毒术、潜行皆是魁首,所有成命都能一刀解决,不需要靠这种迂回的手段。
对面,红霓立在殿阶旁。
齿贝厮磨间,热意与湿意交缠,气息温烫,在颈侧一下一下地扑打,微颤不定。
她微微一笑,指尖在惊刃肩上点了点:“若再有半分差池,那便换个差使,去照顾因病卧床的左护法罢。”
-
譬如缠绵时中毒下蛊、欢愉后套取机密、或者用肉身麻痹戒心,再于枕畔一刀封喉。
其后,正是豢养“赤天蛊”的血池。
侍女们静悄悄地穿梭其间,有的捧着果盘,有的提着酒壶,腰间系着细细的金铃,走动时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惊刃抬起手,扶住柳染堤肩膀,帮她站得更稳些,让踉踉跄跄的她不至于摔倒在地。
一股温热的甜香扑面而来,暖意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人整个裹进去。
柳染堤剑尖一挑,指向断裂的蛇柱残石:“何意?红霓教主看不出来吗?”
惊刃想了好些法子,最后从另一处寻到条地底密道,七拐八绕,撬开了两道暗锁,最后来到一处厚重的青石板下。
她踏着夜色,一路疾行,紧赶慢赶,终于回到了藏匿于山体之中的“天井”
“以礼相待?”柳染堤打断了她。
她捏捏她的掌心,笑着又添了一句:“怎么,红霓还能吃了你不成?”
红霓温声说着,声音柔得像要化开,“还请您赏脸参加,让本座尽一尽教主之谊,如何?”
又在片刻之后,重新汇合。
-
她冷声道:“还有阿依,你亲自派来服侍我的人,失踪整整一天了,你们赤尘教就这么不闻不问?”
她道:“红霓让我脱了衣服,去她榻上。”
惊刃按压着额角,强撑着将宴场几乎是翻了个遍,却还是没能寻到柳染堤两人。
柳染堤好奇道:“这么严重?”
她快步上前,却发现殿门紧闭。她试着一推,纹丝不动。她绕到侧窗,格窗也被人从外面插上了门闩。
见柳染堤进来,她唇角勾起笑意:“柳姑娘,齐小少主,本座等候多时了。”
她冲小齐使了个眼色,齐椒歌心领神会,两人装作不熟的样子一前一后走出后厨,分了两个方向离开。
柳染堤翻书的手一顿。
柳染堤似笑非笑:“你邀我来时,说教中珍藏着许多关于蛊毒的典籍、方牍、与奇药,尽可随我挑选翻检。结果呢?”
香气起初有些熏人,习惯之后,竟自脊骨间升出一股暖意,叫人忍不住想在这绵软、醉人的香中睡去,沉溺其中。
丝竹、人声与碰击混作一处,时断时续的喘气在纱幕后浮沉,水声、笑语与玉环叮当相互叠着。
此次来寻柳染堤,也是希望能和她一起分析此事的应对方法,权衡是“将计就计”还是“另寻她法”。
侍女鱼贯而入,呈上的菜肴极尽奢靡。
柳染堤放下玉箸,截过了话头:“小齐已经很努力了,没必要太过苛责于她。”
门自里被踹开,教徒们“哎呀”乱作一团。而柳染堤衣袖一振,理都没理她们,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转眼不见踪影。
暗阁之中,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林间的雾气深重,寒气打湿衣襟,坠着她的袖口,靴底也沾满了湿滑的泥土。
“哪怕对任务有利,哪怕能换来情报,都不准委屈自己,亦或是牺牲自己去换”
齐小少侠慌慌张张道,“柳姐疯了,她直接杀去正殿,把大门柱子给劈断了一根!”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轻柔缠绵,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酥软了。
片刻后,她才“哦”了一声:“我都快忘了,听您说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
红霓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恍惚,仿佛在回忆一件极其久远、毫不起眼的小事。
柳染堤翻着书,头也不抬:“是是是,从没生过气。要么就是委屈地垂着头,要么就是用一双大眼睛可怜地看着我,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长廊中空无一人。惊刃寻了个缝隙吹了吹冷风,让自己清醒些,她思忖着偏殿之内的结构,打算去几处隐蔽的厢房找找。
惊刃沿着长廊一路向下,可刚行至转角,手腕忽被一把拉住。
她轻叹一声:“只是……承载着这般盛名与期望,想必压力很大吧?”
“但你现在身为我的暗卫,”柳染堤道,“规矩便是,只要你不喜欢的事情,你就不必去做。”
不愧是影煞大人,一开口就冷场。
纱幔后,数名舞姬旋身而出。她们身披薄纱,腕缀流苏,颈绕细铃,赤足踩在厚毯上,转身时微声簌簌。
"我与武林盟主的女儿在蛊篆阁翻了一整天,除了些吹嘘蛊神的废话,半页有用的都见不着。”
齐椒歌看得眼花缭乱,那些菜肴色彩鲜艳得过了头,她一筷子也不敢动,只敢低头喝面前的清水。
她脸色发白,指节都握得泛青。
红霓似是注意到她的异样,温软开口道:“说来,齐小少主出自天衡台,又顶着‘小剑中明月’的名头,真是前途无量。”
乐声响起。
骨簪镇住鬓发,猩红重绣层层铺开,如烧开的丹霞,一阶一阶地流淌下去。
惊刃眉心一蹙,有些不好的预感。
惊刃连忙道,“怎么会。”
她掀开青石,翻身而入。
她又故作不在意地继续往下翻,道:“我也知道,你们暗卫对一些事,大概不太在意。”
柳染堤咬得很用力,齿贝深深陷进肉里。隐痛沿着肩弧蔓延,却又偏生,勾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痒意。
惊刃立刻越过人群,快步上前,低眉顺目,单膝跪地:“教主有何吩咐。”
红霓故作惋惜:“柳姑娘误会了,蛊篆阁的典籍浩如烟海,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找到合适的。本座这就让人重新——”
香更浓了,像落在唇齿间的暖雾。
柳染堤微微一蹙,抬步入殿。
齐椒歌如遭雷击,欲哭无泪。
齐椒歌:“…………”
齐椒歌忽而从惊刃身侧冒出头来,眼睛亮亮的:“你俩和好了?”
柳染堤靠近了一点,她抬起手来,环过惊刃脖颈,将她抱在了怀里。
她依着她,热气自颈窝一路掠过,极慢,极轻,最后依上惊刃的肩骨。
舌尖舔了上来,沿着方才那一圈红痕,将沾在伤处的水泽,一点一点、仔细地舔舐干净。
“惊刃,帮…帮我一下。”
她声音很轻,语尾带出一点颤。
第 59 章 万蛊冢 2(二合一加更)
对于暗卫而言,“亲吻”着实是个从来不会被提及,更无人讨论的话题。
她们生于阴影,活在刀尖。每日所思所想,不过是如何活下去,如何更快地完成主子的命令。
她们的命轻贱如纸,朝不保夕,今日尚存,明日或许便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首,甚至,只是一颗面目模糊的头颅。
在这般朝生暮死的生涯里,亲吻太过奢侈,也太过虚无。
正如她不久前,才问过柳染堤的那个问题:“主子,您的吻,是情之所至,心之所向,还是将其当做手段?”
可她自己的吻,又是哪一种呢?
……
惊刃不知道。
夹缝窄得像被合上的书,两人的长发在暗处纠缠,衣襟相互蹭过石壁,细细的声响像潮水退回胸腔。
她们所有的一切都搅合在这一方寸之地,混乱地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近在咫尺的呼吸彼此交叠,一缕一缕拂在对方的面颊与耳廓,若有若无的温热被湿冷的墙气一衬,更显灼人。
柳染堤忽而扑哧笑了。
情蛊让她浑身都像在烧,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血液烫得皮肤阵阵刺痛。
柳染堤就这么打量着惊刃,眼里含了一汪水意,软声道:“小刺客,亲我一下吧?”
她气息里藏了些甜腻的药香,热意沿着肤温浮上来,眼角泛红,睫毛被水汽打湿,一颤就抖落一颗微凉。
不知走了多久,她忽而吸吸鼻子,带着哭腔开口:“我们就这么走了?柳、柳姐呢?她怎么办?”
她嗫嚅半天,小声开口:“好啊你个小刺客,得寸进尺,要翻天了是不?”
齐椒歌几乎是本能地照着她的吩咐而动,脚步虽乱,却尽量稳在惊刃身侧。
齐椒歌垂在脑袋,脸色酡红,呼吸沉重,显然也被香气熏得不轻。
齐椒歌没有再出声了,只是她看着那些白骨,默默地咬紧了唇,眼中燃着怒意。
她笑意愈浓,“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因情蛊而涌上的热被困在薄薄的皮肤下,如一只尚未破茧的蝶,等待着被她剥开,撕开密密的丝。
长廊尽头,隐约有火光透出,像囚笼中燃着的火盆。火光将出口的廊柱映得通红,静静地,等待着囚徒自投罗网。
见柳染堤望过来,惊刃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定定看着她,哑声问道:“主子,您还好吗?”
齐椒歌吓了一跳,瞬间握紧了剑柄。惊刃踏前半步,将她护在身后,凝声喝道:“谁?”
“如果不是我拖累你们,你根本不用顾及着我,你肯定能把柳姐救下来,肯定不用把她留在那里的。”
前方的雾面起了层层细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推拢,涌动之间,吐出一道佝偻、消瘦的轮廓。
“影煞,亦或是…我亲爱的右护法。”
两人刚一落地,追兵的火把就照亮了窗口,炙热的火气与金铁的寒声涌来: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被火光映照的大殿,用力握紧了手中的落英剑。
柳染堤颤着呼出一口气,膝骨一软,险些也要跟着跪在地上,被惊刃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扑进她的怀里。
她转身屈指抬住柳染堤下颌,迫得她仰起脸,“而你的主子虽厉害,可如今也是深中蛊毒,护不了你呢。”
天衡剑法讲究“衡”与“稳”,一招招,一一式,被她使出时虽少了几分母亲的沉稳,却多了一寸少年独有的冲劲和锐气。
齐椒歌听完,眼眶更红了。
齐椒歌惊恐地捂着嘴,喃喃道:“蛊…蛊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唔。”柳染堤轻喘了一声,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惊刃手上有不少茧子,还留有许多细小的陈旧伤痕。
她左手一抖,抛出数道银丝,缠住当先几人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扯。那几名教徒站立不稳,顿时撞作一团。
惊刃忽然就不再吻自己了。
而后,她猛地一拉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破雾而出,转眼没入林外的夜色。
她的舌尖…好烫。
话音未落,数十人蜂拥而入,红衣翻卷似火,似霞,骨鞭席地而来。
惊刃道:“跟紧我,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她压着身侧的峥嵘剑,快步走过长廊,四望一圈,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此地不见天光,不见晨昏,只余数百盏虫灯悬于石壁,幽幽落在血池之上。
齐椒歌抬腕回斩,落英绚灿,剑锋先稳后快,银光一闪,切断了数条从身侧袭来的骨鞭。
血水沿她指隙滴落,滴答,滴答。她将那一捧红贴近鼻翼,痴迷地嗅了嗅,唇角微弯。
“我觉得,我就是…唔,平时对你太好了,”柳染堤轻哼着,咬了咬惊刃的舌尖,“如今可真是…不得了了。”
惊刃定定地望着她,分明是平静、自然的目光,柳染堤却被她盯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目光闪躲,长睫低垂着,也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她看了一眼翻腾的蛊池,道:“我武骨杂乱,内息虚散,您将我这样的血食推入池中,‘赤天’大人怕是不会满意。”
剑光交错,很快便硬生生在追兵中撕开一道口子,自敞开的殿门之中冲了出去。
惊刃冷笑一声,峥嵘出鞘:“椒歌!”
惊刃吻着她,指节从耳后落到颈侧,扣弄着她,轻声道:“主子。”
鬓边的黑发扫过两侧,上面还捎着些许雾中的水汽,掠过软肉时,凉凉的,勾起一阵又一阵的痒意。
落英剑势起落,银弧一道接着一道。剑锋先稳后快,如灿花坠地,又疾又准,横斩一线,再次将三名逼近的教徒逼退。
忽而有什么,压上她的腰际。
只见大殿穹顶,原是空无一人的横梁之上,忽而多出了一个黑色身影。
惊刃忽而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神色严肃:“小齐,听着。”
柳染堤喘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她心虚掀起一点眼皮,恰好见惊刃抬起手,以手背拭去溅在颊侧与唇边的水。
齐椒歌声音颤抖,小心地拽着惊刃衣角:“惊…惊刃姐,那里好像有人。”
片刻之后,蛊婆身形一偏。
齐椒歌看着那一身熟悉的红色劲装,当场瞪圆了眼:“右护法?!”
齐椒歌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真…真的吗?”
柳染堤便应声抬眼。近处是被雾气濡湿的瞳,黑得发亮;更近处,是彼此交错的呼吸,在唇间汇成一处温热的潮汐。
为什么?
她侧身倚着竖梁,一条腿曲着,一腿闲闲垂下,在空中慢悠悠地晃,笑道:“教主,又见面了。”
“这个人决不能死,你可以做到吗?”
惊刃低下头。
“可是,护好你是主子的命令,所以我纵然是粉身碎骨,也一定会将你带出去。”
没多久,两人便已冲到林缘。
大殿深阔,四壁饰满了人骨。殿中聚满教徒,皆是红衣列阵,面覆薄纱。
惊刃的身形极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稳处。齐椒歌跟在她身后,几次险些跌倒,佩剑被枝叶刮出一串清脆的响。
惊刃又道:“谁知道呢?走吧。”
黑衣人“扑哧”笑了:“是么?”
柳染堤开始推她,踢她,拽紧她的长发,还试图夹她,哭着闹着让她走开,只是惊刃颇有定力,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专注做自己的事情。
两侧教徒暴起,长鞭如蛇,毒雾如瘴,瞬息间便封死了所有退路。
她的唇间早已满是湿漉,惊刃不过是轻舔了舔,便如愿以偿地尝到一丝溢出的甜意。
红霓掩唇,语调懒懒:“影煞啊影煞,听嶂云庄说你服了止息,如今不过几成功力,连剑都使得不利索,你拿什么护她?”
身后是数十名教徒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越追越近。身后火光泼天,映得两人的背影一明一灭。
“拦住她们!”侧面又有两人持刀砍来,齐椒歌一咬牙,迎了上去。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都是我的错,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反而给你们添麻烦…我就是个累赘……”
“我功力只恢复了不到三成,”惊刃沉静道,“若留下来,我们三个都会死。”
惊刃指了指马背上昏迷的右护法,“将她安全带到天衡台,亦或是天衡台的任何武馆、分部皆可。”
“而且,方才在静室里,你剑法用得不错。一招一式还挺干净利落的,不比那个什么,剑中明月要差。”
怦怦、怦怦。
“走!”
柳染堤怔了怔,她的神思还在发散,过了半息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什么。
这个吻着实又轻又软,和她这个人一样,总是克制有礼的。
惊刃一言不发,只是环抱住她,将柳染堤压于墙边,又将她吻得更深了。
榻上缩着一团人影,正昏昏欲睡。
齐椒歌刚踏进瘴林,便愣住了。
惊刃点点头,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重新扛好肩上的人:“总之,别多想。”
指节张开,又并拢,她一边被惊刃掐在手里,呼吸都跟着发颤,稍微一捏,软肉便自指缝间溢出来,柔软的,逐而绷实。
“我当然也想回去找她,”她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惊刃已在前方清出一线。她回身一瞥,见齐椒歌紧随其后,落英光华不乱,眨了眨眼。
她以为这一下会落在唇上,却只觉眼角被人轻轻碰了碰,微凉的唇覆下来,带走了她睫梢的湿意。
她们踏出一步。
现在,那一圈红痕还在呢。
而在她身侧,一道白影狼狈地跪着。
呼吸在亲近里变得凌乱。气息被她一点点夺去,又在唇间重新分给彼此;指节慢慢探了进来,不同于舌尖的湿软,指骨修长而硬,搅弄着唇间的湿润,很快便又添上一指,按住她将起未起的一声喘。
“!”柳染堤一激灵,她站立不稳,身形不自觉后倾,压上了微凉的石墙。
惊刃这家伙,分明是寥寥几次经验全在自己身上的白纸,无字诏讲课还总是发呆走神,到底是怎么学来的?
惊刃摸出一片尘绿的叶子,直接塞进齐椒歌嘴里,而后晃了晃她的肩膀。
殿外风声骤紧。教徒们自四面蜂拥而来,赤衣猎猎,身影在火光下层层叠叠,仿佛一群要将她们吞没的影。
惊刃很淡定地“嗯”了一声:“对啊,就当多个舍友,咱们四个人多温馨,多快乐啊。”
就比如方才,她才刚将惊刃的衣领拽得乱七八糟,又泄愤似的,在她肩线分明处狠狠咬了一口。
“若我违令回去,便是辜负了她的信任。”
齐椒歌就这么带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疑问与不安,被惊刃给一把拽走了。
在无人知晓之处,她们相吻。
惊刃的脚步微乱了一下,很快又稳住。烦躁与焦灼一齐压进喉底:“你觉得呢?”
她舔了舔唇,又以齿贝咬了咬唇,又多咬出几缕水红才罢休。
她们持着烛火,低首合掌,口中念念有词,以一种奇异而扭转的音调缓缓吟诵:
拐杖点地,她自两人身侧擦肩而过。驼背的影子被雾一口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柳染堤被推攘到池沿,她垂下头,望着血池之中倒映而出的自己,长睫微敛,藏住了一双无波无澜,有些过分平静的眼睛。
那人双手被缚,长发散乱,肩胛被两名教徒死死扣住。她似乎挣扎过,衣衫上满是尘土与撕扯的痕迹。
惊刃拉着齐椒歌不断穿行,几经波折,竟是冲回了几人之前住着的静室里。
红霓立于池缘,她侧身俯下,爱怜地以素掌捧起一捧池水。
红霓一怔,指尖不自觉收了力。
她眼角艳得发烫,睫上缀着细珠,阴影颤成一弯柔波,眼里是尚未散尽的雾气,与将落未落的泪,像被风雨揉湿的一只小狐狸,既怯又媚,可怜又勾-人。
“跟紧我!”惊刃加快了步伐,齐椒歌则紧随其后,追兵的脚步则从后方逼近,声声急促。
惊刃很认真道:“主子,在属下心里,您什么都是顶好的,您怎么能嫌弃自己呢?”
“在这里!别让她们跑了!”
月光透过镂空的窗棂,斜斜洒地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远处殿中的乐声还在继续,丝竹缠绵,极远、极淡。
蛊婆似是注意到两人,缓缓抬起了一点头。兜沿的阴影下,仿佛有一双空洞的眼穿透了浓雾。
【赤尘教主殿,万蛊池。】
惊刃横剑迎上,剑光劈开近前数人。
落英横转,撞上赤尘教徒的骨鞭,对方刀势一滞,齐椒歌半步切入,狠狠一剑将其甩开。
笑意清亮,好似一枚枚剔透的玉珠,叮然滚落在剑拔弩张的大殿之中。
惊刃一言未发,她握紧了长剑,脚下已要纵前。谁知柳染堤忽地一声厉喝,压过满庭嘈声:“影煞!”
那目光毫无生气,她端详着两人,好似在审视两具尸体,齐椒歌大气不敢出,颤抖着抱紧惊刃的手臂。
“可、可柳姐怎么办?”
齐椒歌有点脸红,一边又劈开另一人,道:“嗯,我们快走吧!”
落英剑身在两刀之间擦出清声,刃口回勾,一前一后,逼得两人错步而退。
白衣垂在惊刃的腕骨上,她稍一抬手,衣褶便顺势堆起,叠在她的腕间。
走了没一会,脚下的水迹、泥痕与断枝清晰起来;露珠从叶尖滑落,打在衣襟上,凉意直沁掌心。
主子方才下令过了,让我吻她。惊刃这么想着,于是便又照做了。
惊刃四处张望着,将她的手扣紧,“小…咳,我先前走过一趟出路,做了记号。”
所望之处,四面皆白,东南西北俱无影。雾气潮湿阴冷,冷意顺着衣缝往里钻。
很轻,却急促。
柳染堤勾了勾唇,几乎是下意识地微抬起下颌,心尖酥酥的,满心期待着她吻上来,期待那片刻的甜软。
惊刃并不贸然往深去,吻她吻得缓慢、细致,一下下地啄吻着唇边,柳染堤被她耐心与收敛逗得心头发痒,原先搭在肩侧的手,转而抚上她的头顶。
-
林影重重,枯根盘结。二人偶尔掠过一具、两具,甚至堆叠在一处的白骨,或散落于草丛,或半埋在湿土。
惊刃挡在她前面,没说话。
齿与唇轻合,惊刃啜弄着她的舌尖,留下一点细碎的麻痒,又将温柔的气息拢住她,慢慢化成一阵暖意。
她又吻上了自己。
脚下的腐叶浸了水,踩上去不声不响。时辰在雾里似乎被延缓了,一切声响,一切声息,都被白色的静所吞没。
远看时,这双手净白如瓷,玉一般漂亮;可真正触上软肉时,才知那一丝微妙的,麻麻的,痒痒的,微有些粗粝的触感。
齐椒歌倒抽一口凉气,失声喊道:“柳姐!”
齐椒歌很开心,感觉自己距离拿到惊刃的题字,只有一步之遥。
柳染堤忽而感觉有些渴。
柳染堤“唔”了一声,只觉得对方微硬的指骨,几乎要陷进自己腰间的软肉里。
柳染堤耳尖更红了,用力推了推她肩膀,才发觉根本推不开:“油嘴滑舌。”
惊刃一滞,眼底掠过一瞬不敢置信。齐椒歌哭喊道:“不,我们不走!我们不会丢下你——”
惊刃又唤了一声:“主子。”
只不过,柳染堤刚委屈了半息不到,心中刚泛起的那一丝酸涩的别扭感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腿侧便被抱住,而后抬了起来。
火把在雾幕外明灭,呼喝与金铁之声被厚厚隔住,闷响几下便远去。
惊刃转过头,见齐椒歌还傻愣愣地站着,顺手敲了一下她脑袋:“愣什么,走。”
“干、干什么呢这是,”柳染堤声音有些哑,混着朦朦的水意,“忽然就……”
听见这边的声响,被扣押之人抬眼看过来,眼尾一点红,明明灭灭。
“主子让我护着你,是因为你很重要,不是因为你是累赘。”
再往前,又一条;再转折,又一条。红如灯火,沿着雾气一点点连成线。
惊刃感觉有点腿软,身骨也酥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某人,拽了拽还有些凌乱的,衣领都还没扣好的黑衣。
瘴林在夜里显得愈发阴冷,雾气浓得近乎凝成绸,树影在白雾里一截截断落。
“血肉为引,恭迎赤天。”
在她身侧,惊刃面色阴沉,长剑“铮”一声悍然出鞘,剑锋直指高座。
-
她向血池深深鞠了一躬,而后退开几步;两名压着柳染堤的教徒随之将她肩膀狠狠一推,拖着她向血池走去。
惊刃几步上前,回身将右护法扶上马背,又将缰绳递给齐椒歌:“小齐,拿着。”
又一次的吻来了,更缓、更深,将浓深的夜色,将所有未说的与不知如何开口的心思,都按进这片刻的交接里。
惊刃横剑一格,清鸣脆裂,剑光劈开正面几人,刀背回掠,逼退两步。
耳畔就是惊刃的心跳声,相较平时更沉,更重,也更快。
前方,林影如墨,雾气从树脚升腾而起,一寸寸将天地隔绝。
惊刃的长发被她揪在手心,原先柔顺的发被她绞得一团乱,指骨太过用力,关节泛白。
偶尔短促,偶尔绵长。香气与热度一层层叠上来,似夜色之中的潮汐,涌动着,悄然间覆过胸膛。
她懵懵道:“影…影煞大人?你怎么在这里?柳姐呢?你怎么不扮成右护法啊?”
热气自脖颈流淌着,水痕斑驳,柳染堤的手沿着后颈滑到肩胛,半揽着她;惊刃则自腰侧摩挲,在衣襟边缘停住,撩起一片衣角。
白雾逐渐淡去,树影从纸一样的灰里显出层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惊刃一言不发,肩上扛着右护法,又一把拉住齐椒歌,顺着偏殿的阴影狂奔。
里面,躺着一名昏睡不醒的女人。
“速战速决。”惊刃道。
门板撞墙,爆出一声闷响。目光相交之际,为首教徒喝道:“人在这里!!!”
她们穿过倒塌的石柱、倾颓的枝叶、草藤缠绕的石道,一路脚步凌乱。
齐椒歌被她镇住了,嗓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会,结结巴巴道:“什么事?”
齐椒歌心里一团乱麻,一时没动。
雾气稍稍散开一分。
柳染堤被她吻得有些迷糊,揽着肩膀的腕骨在抖,她忍不住抬手,挡了挡泛红的面颊:“行、行了,别……”
她不敢擅走半步,指节因为攥剑而微微发抖:“惊刃姐,没有护法带路,我们真的走得出去吗,会不会在这里迷路?”
齐椒歌又是重重一点头,她抬起袖口,狠狠擦过满是眼泪的眼角。
惊刃寒声喝道:“放开主子。”
红霓抬起手,示意教徒噤声。
惊刃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努力吧,颂歌若是看见,定会很欣慰。”
比起闷热、满是甜香的大殿之中,她们所处的长廊要凉一些,当夜间水汽打上肌肤时,柳染堤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红霓拢袖而立,重绣赤衣绽开于她脚下,乌发间的白骨泛出灰白的幽光。
而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如坠冰窟。
身后嘈声渐起,追兵已至。
小齐呆住了:“啊?啊?!她在这里睡了多久?难不成,昨天晚上,你就已经把她藏在这里了?”
“不错啊,”她笑道,“厉害。”
齐椒歌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
就在此刻,被钳制在血池旁的“柳染堤”抬起来头,淡淡道:“教主,嶂云庄可没有说错。”
齐椒歌迷迷糊糊地被摇醒,蓦然看到一张清冷淡漠的脸。
“走得动。”齐椒歌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响起。
红绸在雾中若隐若现,好似袅袅一缕轻烟;尾端被露沾湿,沉了些,晕出一抹如梦似幻的艳红。
惊刃沿着红绸的指引,一步步走得十分谨慎,齐椒歌紧随其后,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回望一眼。
长廊空无一人,红纱帷幔被风撩起,一下接一下的飘动着,掩住角落里那一道隐蔽的暗缝。
那只手骨节分明,沉稳而有力,隔着几层单薄的、被汗浸薄的衣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向怀中按去。
红霓猛然回首。
齐椒歌亦抬腕迎上,落英剑划出一线银光,先封后刺,勉力对抗。
就在此时——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极其重要,决不能有一点闪失。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可以吗?”
惊刃吻完眼角,又循着面颊的一抹红晕,吻了吻她的耳廓。
情蛊将她的情思、将她的欲与念逐步放大,这短短一瞬的空落,就像从她胸口掏走了一块,让她茫然又无措。
另一边也没受到冷落,惊刃吻上了她,将她含入口中,舌尖舔着她,齿贝合了合,细小的疼,随即被更汹涌的水汽包裹、舐弄。
柳染堤没回话,瞧着呆呆的。
惊刃说着“不敢”,却还是重新覆上她的唇。她先在唇角碰过,又咬起唇边,舌尖掠过唇纹,将一阵细麻推到心口。
“教主,且慢啊。”
惊刃有点茫然:“怎么了?”
齐椒歌惊魂未定,背抵着门,大口喘息:“为什么要跑回来这里?柳姐她……”
惊刃倒是很认真,道:“暗卫跪主子,不过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况主子待属下极好,属下跪得心甘情愿。”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握紧了剑,压低身形,一前一后,踏着火光,行入大殿之中。
齐椒歌有些慌了,“我、我来持缰吗?这里怎么只有一匹马,影煞大人你呢?”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惊刃姐,对、对不起,都是我太任性了,我不该求着柳姐,非要跟着她来赤尘教的。”
她复而倾头,吻上柳染堤的唇,只是刚触上没多久,又被对方给推开了。
惊刃仰起头来,吻上她。
她一把将昏迷的右护法扛在肩上,对齐椒歌道:“跳!冲瘴林走!”
齿痕零乱,骨缝间尚黏着干涸的黑渍,像被什么细微之物啄噬过再弃下。
惊刃根本不恋战,拉着齐椒歌便冲了出去。
柳染堤已经彻底晕了,她被吻得耳尖滚烫,脖颈拉出一条细长的弧,肩胛发颤,得十分用力地抵着墙面,才不至于滑下来。
惊刃没有理会她,她径直冲到屋角,在齐椒歌震惊的目光中,一把掀开了那个用来装药草的大竹篓。
她唇角扬起一点笑,像在看两只误入陷阱的小兽:“可真是贵客啊,影煞大人远道而来,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话未说完,红霓浅浅一笑:“小少主,你真以为赤尘教是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不要,”柳染堤咬着一线唇,声音听着莫名有些委屈,“你亲过别处了,不许亲我。”
她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灰瞳沉敛,可她的睫被谁给打湿了,水珠拧成一线,沿着鼻梁淌下来,淌到唇边,润进去。
外头脚步再次逼近,门扉被刀柄“咚咚”砸得直颤。惊刃将药篓一脚踢回原处,而后推开了窗。
柳染堤抿了抿唇,眼角涌上些红意,别扭道:“我又不是你那混账前主子,你…你不用在我面前下跪的。”
惊刃反身踹开石门,将齐椒歌推了进去,长剑一扫,逼退门外追来的几名教徒。石门“轰”一声合拢,门栓落定。
两人且战且退。
柳染堤被她吻得快喘不过气来,水珠自唇边溢出,又被惊刃舔了去,细响黏湿湿的,顺着脉息落下连缀的温热,一次比一次更近,直至完全进入她,将吻印刻得更深。
“蛊婆上次露面,还是在铸剑大会上,杀了嶂云庄的少庄主。”她喃喃道,“她忽然在这里出现,难不成,是要去赤尘教?”
齐椒歌咬着唇,从她手里接过了缰绳,翻身上马,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柳染堤失守了,她齿关微松的一瞬,甜味就涌进来,不知是酒、是香,还是她的呼吸。
柳染堤不由得想起,自己每次作弄对方时,总是没轻没重,喜欢将她咬红,咬得湿涔涔、黏糊糊,非要留下一些痕迹才罢休。
起码上百名赤尘教徒分列两侧,红艳艳的一片,皆是手按鞭柄,鸦雀无声。
两人行至一处,风向忽变。
-
影煞大人竟然夸我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瞥了一眼红霓,又瞥了一眼黑压压的教徒们。
影煞大人果真是被柳姐带坏了!今天的她真的好奇怪好奇怪啊!!!
两人又穿过几座回廊,只要再拐一个弯,前方是大殿的门扉。
白雾自林脚漫起,缓慢而温吞,一点点攀上小腿、膝弯、肩颈,将两人吞食入腹。
“说什么呢?你这个坏人!”柳染堤一下子恼了,抬腿就去踢她,只是踝骨轻易地便被抓住。
惊刃耳力极好。她立时收了力道,松开方才揉捏,缠舔着的她,也松开了她。
她想从侧翼往柳染堤方向突围,却被惊刃一把扣住手腕,力道冷硬:“走!”
红霓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松开手,踉跄退了一步:“这…这!”
她道:“杀了她们。”
齐椒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落英铮然出鞘,她沉下脚步,剑尖挑起,迎向近身之人。
一步,两步。
惊刃的吻着实慢吞吞的,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柳染堤一边着急,一边胡思乱想着。
太…太过分了。
一个清冽的声音忽而从殿外传来,悠悠地,打断了众人的动作。
缰绳上亦系着一截红绸,艳红飘逸。
吻得好深。
两人一前一后穿出门槛,踏上月光里的长廊。纱帘被风鼓成圆弧,夜色似水,沿着廊心流淌。
“我服下止息之后,经脉寸断,功力全废,已然是个连剑都提不动的废人了。”
惊刃道:“走得动路吗?”
“万魂啼鸣,赤云蔽日;”
来人杵着一根枯木拐杖,身上裹着宽大的破旧灰布,兜帽压得极低,将五官尽数吞在阴影里。
“去吧。”惊刃站在马侧,忽而向她笑了笑,“我也该回去找她了。”
柳染堤的唇被她一点点顶开,温软与温软相触相黏,骨硬与绵柔纠缠勾弄,呼吸在唇齿间回旋,缠出一阵潮声般的微响。
又有两名教徒自侧里掠来,刀锋分取肩颈与腰际。齐椒歌不退反进,肩略一沉,剑脊斜挡,借力回环。
-
两人继续沿红绸前行。
皆是被赤尘教徒杀死后,供蛊引啃咬,再随手丢在林中的无辜之人。
惊刃沉声道:“没办法了,所有其它地方都被堵死,我们只能走这里。”
她们继续沿着红绸带疾行。
“赤天大人,我将‘天下第一’带来了。”红霓的声线轻柔而狂热,“多强的武骨,多澄明的内息啊。”
影煞大人真冷漠,一个问题也不回答。齐椒歌嚼了嚼口中的叶片,辛辣涌上鼻尖,她猛猛地咳了好几声,一下子清醒过来。
红霓垂眸,唇边也漾起一丝淡笑:“影煞,你倒有闲心赶来送死。”她语气骤狠,“还是说,你想来替你的主子求个痛快?”
小齐:“……?”
她也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在林缘的几棵树旁打转,很快,就在一株老榆的枝桠上,找到一条束紧的红绸。
惊刃沉默了一会,似乎有点心虚;片刻后,难得地放柔了声音:“别这么想。”
此为赤尘教的最深处,此为最污秽的所在。
就在雾气彻底消散的林缘,一匹黑马正被拴在树上,蹄尖轻点地面,鼻息喷出一小团白气。
柳染堤半仰着脸,被她吻得唇齿微启,气息未稳,声音里沾着水汽:“喊…喊我干什么?”
她抬了抬下颌,懒洋洋道:“教主,您可仔细看看,您押着的人——究竟是谁?”
“久等了,我这就将她供奉于您。”
她唇边尚存被亲吻后的润泽,齿痕未褪,颊色浅绯,那抹委屈与媚态交织,勾得人心里一软,再软。
“不要管我,”她吼道,“立刻带椒歌走!”
就在她身侧,柳染堤正被扣押着。
“左边!”惊刃道。
齐椒歌不由得止住了脚步,腕骨却被人猛地一拉,惊刃头也不回,道:“握紧。”
柳染堤:“……”
虽然今天的影煞大人有点怪怪的,总感觉像是被柳姐给带坏了,但是——
“别怕,跟我走。”
大殿之中,哪还有什么出口。
她的步伐悄无声息,周身笼罩着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踏着弥散的雾气,向着两人缓步而来。
齐椒歌四处望了望,哪里都没找到柳染堤的身影,正要追问,“嘭”地一声,门被赤尘教徒从外踹开。
“怎么?”黑衣人向她一笑。
她抬起手,“呲啦”一声,面具自颧骨处剥落,被随手掷下,慢悠悠地落在石阶之上。
光焰一跳,映出一张何其张扬、何其明艳的脸。笑意狂妄、轻蔑,砸在红霓耳畔:
“教主,你的如意算盘……”
柳染堤笑道,“好像是落空了呢。”
第 60 章 万蛊冢 3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唯有虫灯幽绿,忽明忽灭,如若成千上百只眨动的眼。
红霓抬眸,死死盯着横梁上那一道黑色的身影,那个在论武大会上搅翻风云的人,破了嶂、锦两家三度围堵的人。
那个初出茅庐,便不知天高地厚,宣言要彻查蛊林之事的人。
多烦人。多恶心。
过去的事,就该烂在泥里。那二十八条命,埋就埋了,血在林子里渗透三尺,哭声早被虫吞食干净,怎配重见天光?
血池之上,映出倾城绝艳一张皮;可脂粉抹尽,漆色剥落,也不过一具塞进绫罗里,以香囊掩着腥气的恶鬼。
“不愧为‘天下第一’。”
红霓负手而立,骨簪上的金粒随之清脆作响:“柳姑娘这出戏,唱得当真精彩。”
她抬了抬眼,目光两个柳染堤之间逡巡,忽而嗤笑道:“就算你识破了我的局,又能如何?”
“你真如此天真地认为,就凭你们二人,今日便能安然走出这万蛊池么?”
话音未落,池畔两侧的红衣教徒齐齐踏前,长鞭缠腕,细骨相击,响作一片。
“——封了殿门!”
红霓一声冷喝,在殿中回荡,“今日,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柳染堤抬了抬眉,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她小猫似探出头来,从晃荡的黑靴间,俯看浩荡杀来的红衣。
横梁之上,墨滴入水。
她以无辜之血喂她,养她,而这她最引以为傲的忠顺之物,也在最后一刻,咬上了她。
红衣扬鞭而来,方才抬腕,鞭与断腕一并坠地。另人执枪直刺,银丝缠上枪首,猛一回撤,头颅便已闷声倒地。
“畜生!你毁了它……你毁了它!!”红霓唇间满是铁腥,嘶吼道,“我的赤天,我整整六年的心血!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巨蟒已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寒,腐烂气息扑面而来,将红霓半身生生罩住。
火光漫过她的睫,明灭里,有什么在一点点地剥离,散落,坠成无望的灰。
巨蟒尸身重重坠回血池,浮在暗红的液面上,缓缓沉浮。红霓踉跄半步,五指按住胸口,面色惨白。
她渴贪的、她追逐的、她竭尽一生,不惜一切换来的“名”——咬断了她的喉。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寻得一处地面稍高、背风干燥的坡坳,扎了个小营,等着天衡台的人赶过来。
涎水砸于衣袖,巨蟒怒扑而来,红霓只得提鞭迎去,鞭影交错,鞭骨与蛇牙硬碰,声若裂石。
红霓咬牙,鞭影成网,借梁借柱,借着教徒们垫着的命,与巨蟒勉力周旋着。
“待‘赤天蛊’出世,万魂啼鸣,万派俯首,到那时,谁还敢轻视赤尘,谁还敢唤我邪道?”
血线贴皮涌出,两人神色愕然,直直折倒,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红霓立于池侧,高居临下俯视她。
-
火在“噼啪”地唱歌,风在细细地附和,填补了她们之中的沉默。
红霓怒极,喉间腥甜翻涌。
虫灯明灭,映着那一具惨白的骨。
“哧”一声轻响,惊刃划亮火折。
红霓挣扎,嘶喊,嗓音越发微弱,被毒与痛磨成细碎的风漏。
说着,她拿出一个黑胎釉小罐,给柳染堤过目之后,又小心地收了起来。
兴许是数个时辰,兴许只有短短的半柱香,血池旁只剩了一具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白骨,红纱零乱搭挂其上,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在微风中,轻轻飘散。
巨蟒脊背高拱,身躯一绞,红浪卷堤,转瞬又是一记半身横扫,掀得两侧石案俱倒。
蛊毒入脉,沿着她颈侧浮出一道道黑线,如咒亦如枷,在皮下悄然蔓延。
没多久,一阵车轮碾过枯叶的“咯吱”声传来。惊刃牵着一匹黑马,后头还拉着一辆瞧着颇为结实的马车,从林子另一侧行出。
简洁、利落、一击毙命。
-
她思忖片刻,道:“东西若都带好了,我们便先往外走吧,总之,先出了赤尘教的地盘再说。”
柳染堤抱着手臂,在原地等了片刻。
“还以为自己能使唤得动她?”她道,“红霓大人,还是顾着点你自己吧。”
可定眼一看,那巨蟒早已千疮百孔。
铁甜从口腔漫出,黑线里细虫穿爬,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血肉正在被一口口咬碎,嚼烂,再吞下去。
红霓一鞭又一鞭,鞭骨开裂,虎口渗血,在无数教徒的垫路之下,终于是硬生生把巨蟒压至池沿,逼入血浪。
主子似乎有些没精神的样子。惊刃想着,小心翼翼道:“不知道天衡台的人什么时候会来,要不,属下带您去歇息一下?”
泼天美色在蛊毒里一寸寸碎去,红霓踉跄着,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池旁,喉中发出低低的嘶吟。
柳染堤下坠,衣袂于身后扬起,无声、无痕,指腕一翻,银丝自袖口倏然荡开。
殿顶垂落的长幡晃动着,血腥气叠了一层,又一层,沿殿砖的纹缝蜿蜒而下,铺了满殿刺目的红。
篝火把林叶映出一层淡金,虫声在近处细细,远处则被夜雾吞了去。火星时不时跃起,像飞过掌心的小鱼。
庞大的身躯之上,头颅、腹部、躯干皆有数道狰狞的伤痕,皮肉翻卷,污秽的蛊虫在鳞缝中蠕动;就连残留的一只眼珠也被长剑穿透,黑血淌着,浸入残鳞之中。
柳染堤来了兴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庞然之躯卷起千层血浪,沿着池沿盘旋而上,环绕半个大殿,影子生生压在众人之上。
红霓眉心敛起,唇边笑意终于稳不住了。她咬紧牙关,厉声再唤:“赤天!”
同一时刻,惊刃也动了。
红霓冷笑道:“我杀的何止那些?几百条命,上千条命,都不过是一堆烂命罢了!与‘赤天蛊’将立的威名相比,不值一提。”
红霓漫不经心道:“只不过,在赤天大人面前,你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蝼蚁也算不上!”
惊刃茫然道:“不是您说的吗?您是收钱办事,又不是给天衡台卖命,不能苛待了自己。”
“赤天……我的赤天……”
巨蟒发出低沉的嘶鸣,身形一沉,渐渐退回血池之中,沉浮未定。
她有些懊悔,道:“马匹被小齐骑走了,我俩这可怎么办?”
她忽然掩唇一笑,眼底却冷:“柳姑娘武功盖世,本座佩服。”
她抬起手,在惊刃心口戳了戳:“小刺客,你分析分析,你觉得你做点什么,我会开心?”
“咳、咳咳咳……”
转瞬之间,整座大殿被火吞没。
柳染堤依旧穿着她的黑衣,她侧着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火焰燃烧。
“人死了不过烂在泥里,”她眼里透着癫狂,“可她们的死,能成就‘赤天’,成就赤尘教的千秋威名,她们该感恩戴德才是!”
-
柳染堤目瞪口呆:“你从哪儿弄来的?”
惊刃小声道:“属下不太会察言观色。但我总觉着您心里……像是闷了口气,不大痛快。”
明明滔天火势近在咫尺,柳染堤却打了个轻不可察的寒战。她下意识揽住双肩,肩骨在衣里一颤。
柳染堤拍拍身侧:“坐。”
“那个,主子……”
脖颈的墨线越收越紧,无数细虫在皮下翻滚,爬过她的眼角、唇畔、指缝,吞噬她的罪。
她又唤:“赤天。”
柳染堤面颊微红,耳尖也有点红,她连忙抬起手,欲盖弥彰地捂住脸。
“名,也是命!”她声音一寸寸拔高,“若我死了,‘名’又有何用?正道那些伪君子欺我、压我、辱我,不过因我赤尘无名!”
她的指尖在石砖上抓出一条又一条血痕,皮肉翻裂,指甲迸裂,眼里不甘与怨毒还未褪尽,便被涌出的蛊群寸寸淹没,从肩、从颈、从胸口,最后连那一颗爬满血丝的眼球也被咬碎,吞食入腹。
南疆湿热,林多水腻。
“退路已经被完全封死,从殿中逃走的那几人都被我截杀,”惊刃道,“您让我拿的‘囹圄蛊’我也拿来了。”
火尖在她指间一颤,随即被轻弹出去,落在浸透香油的流苏上。火沿着丝路攀爬,先是一线,继而成片。
她垂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满是薄茧的指骨。
她求名,便得了“名”,一具无名无姓、无碑无籍、无人收敛的白骨为“名”。
“去死!”红霓嘶声道。
柳染堤被她一句话呛得差点摔进火堆里去,惊刃手疾眼快拉了一把,才不至于被窜起的火舌舔到裘毛。
血池依旧一片死寂。
这多年精心豢养的蛊胎、她倾注万毒万血堆起的希望,她未来的赫赫威名——竟被这混账伤成这样!
“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红霓瞳孔睁大,几乎是嘶声喝出:“混账!!你对赤天大人做了什么?!”
“几只听话的小虫罢了。柳姑娘若是杀得不够尽兴,本座这里还有的是。”
红霓喃喃着,面上血色褪尽,唇色转灰,“不…可能,我、我还没有……”
惊刃道:“主子稍等。”
柳染堤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银丝一荡一收,寒光贴喉而过,数名教徒喉间同时涌出血沫,尸身砸地,血自颈口汩汩涌开,沿着青石缝隙蜿蜒而去。
巨蟒裂开森森血口,瞬间袭至。
她信心笃定,回首轻唤:“赤天。”
惊刃耿直道:“属下身为暗卫,自然要考虑周全。恐主子着寒,裘衣肯定要带;又恐主子烦暑,薄纱和帷帽也捎上;怕主子您饿,备了不少干粮和您想吃的糖;虽说主子您武艺高绝,但我还是怕您受伤,顺手也拿了不少金创药、止血散、绷带等等。”
“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到她们头上去!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跪在我脚下,求我施舍一条活路!”
寒风从山口掠过,又起了潮意。
她眼中血色涌动,咬着牙,最终还是下了狠手——鞭影一挥,直断巨蟒七寸。
惊刃忽而开口,轻声道:“您还好吗?”
鳞片处处翻起,散落于血池之上,巨蟒昂起头颅,拱背抽搐,自喉腔深处滚出一串低哑的嘶鸣。
柳染堤:“……”
红霓眼中满是恨意:“我从一条被人踩在脚底的贱命,爬到今日这般光景。你可知我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辱?”
惊刃纠结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我把自己剥干净了,给您随便玩?”
惊刃后退两步,人已没入阴影之中。再去寻她时,檐下、帘后、梁间皆空,只余地上两具歪斜的身躯。
柳染堤裹着裘衣,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焰心发呆。
她说着,还点起数来:“为了应付赤尘教,属下还带了二十三种解毒药,分别应对蛇毒、蛊毒、砒霜、断肠草……”
巨蟒旧伤未愈,攻势终有迟滞。红霓趁势,骨鞭一挥,硬生生在颈甲间撕开一道口子:“滚回去!”
柳染堤:“……”
下一刻,肩上忽然一暖。
尸身铺了一地,无人能够接近她,殿中赤衣被她一身杀意逼得不敢上前,连连后退,竟自退让出一条空廊。
她猛地挥鞭,骨鞭炸响,“杀了她们!”
红霓一记骨鞭横挡,却晚了一寸。蛇牙重重贯穿她肩胛,血花四溅,溅了半面赤衣。
你这是准备搬家吗。
柳染堤垂下头,抬手在绒毛上揉了揉,细细的,软软地,缠了指尖一圈。
柳染堤支着下颌,她瞧着火光,声线懒洋洋的:“你说的好,是指什么?”
小刺客,你怎么想的?”柳染堤道,“南疆这么湿热的地,你还带了裘衣来?”
柳染堤转过头,便见惊刃为她披上了一件裘衣,裘毛带着被日头晒过的暖味,衣领内侧蹭到她的颈,暖暖的。
“你说什么?!”
“该…该死的。”红霓吃痛嘶声,她摸上喉骨,却发觉腕骨脱力发颤,竟是连破喉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眼底的怨毒像细蛇,一点点扭曲,爬上眼白,越缠越紧,勒得心口生疼:
只听“哗啦”一声,巨蟒破池而出。
惊刃道:“有什么属下能做的事情,能让您舒坦些,少些烦闷么?”
她一副眉心微蹙,神情专注的样子,显然正在用那一颗开窍又没开窍的榆木脑袋,非常努力,非常刻苦地思考着。
柳染堤道:“小齐那家伙,可舍不得你了,走得时候眼泪汪汪,我真怕她不眠不休,日轮还没升起就把她阿娘给喊过来了。”
这家伙,记得倒还挺清楚。
“我说,”柳染堤淡淡道,“很可惜,你此生,都看不到赤尘教扬名立万的那一天了。”
她所求的“名”,杀了她。
柳染堤静静看着她。
她道:“所以,你杀了蛊林里的二十八个人,还有诸多武派的门徒,都只是为了给你的‘赤天蛊’铺路?”
柳染堤长长舒了口气,可一抬头,便见拴马的树干空空如也。
柳染堤闷闷地“嗯”了一声。
殿中无应。
柳染堤敛了敛眉,道:“有一点吧,心里头确实有些闷闷的,不开心。”
柳染堤这才偏过头来,眼尾被火光烫得微红,顺势扬起一点,笑意懒懒:“我俩同路走了这么久,你也该了解我了吧?”
忽而听到身旁传来一点声响,黑靴踩过枝叶,原是惊刃绕过篝火,停在她身边。
不多时,瘴气渐淡,夜风透凉。
柳染堤笑了一笑:“红霓大人,这世间,又不是只有你一人会用蛊。”
惊刃犹豫了一下,才在她身旁坐下,依旧很是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二人吃痛松手的瞬间,惊刃忽而回身,袖间寒光一现,只亮了半瞬,便已狠狠没入二人颈侧。
风自身后穿过,将火焰吹得偏向殿心。惊刃瞥了一眼火势,又转回来看身侧的人。
惊刃将马匹拴在不远处的树下,又取火折、引火星,火舌舔上木头,“噼啪”作响。
夜更深了。
红霓正欲再吼,忽觉身后一阵阴寒袭来。她心口一沉,仓皇回身。
红霓被逼得连连后退,她挥动骨鞭,焦急唤人,数名教徒自两侧跃入。
雾气在身后散尽,枝影也清朗起来。一轮月牙挂在树梢,弯弯地朝人笑。
先前扮作惊刃,护着齐椒歌突围时,她招式要“柔”许多。多是缴械为主,伤而不杀,甚至都没怎么见血。
殿梁震动,尘落如雨。
红霓觉一阵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下意识一拽骨鞭,身形斜退半步,险险避开巨蟒“咔”一声猛然交合的獠牙。
血池忽地涌动起来,血浪自四隅往内卷去,密小的血泡簇拥浮出,腥气扑面。
扣着她的两名教徒只觉虎口一麻,毒针扎入穴位,臂膀立时失力。
自从出了赤尘教,柳染堤就没怎么说过话,而惊刃也是个寡言的性子。
骨鞭旋出数朵白花,鞭尾挑入蟒目,红霓好不容易将其逼退半步,又被尾扫震得臂骨发麻。
柳染堤揉着额角,有些困倦地阖了阖眼睫,道:“我让你做的事情呢?”
柳染堤神色懒散,拨弄指间的银丝,听台上一声嘶吼,忽地弯唇一笑。
柳染堤“嗯?”了一声,便见惊刃足尖一点,身影没入林中暗处,转瞬便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
“你懂什么?!”
惊刃陷入了沉默:“这……”
“对不住,”惊刃懊悔道,“属下又说错话了吗?都是我不好。”
“嘶!!”红霓痛叫出声,鞭骨连击,硬生生将巨蟒嘴角扯裂。
而今一收顾念,锋芒尽出。
“咳,咳咳咳咳——!!”
柳染堤一路杀至殿心。
然而巨蟒身躯一摆,便将数人掀翻入池,森牙交合,血水在獠牙间四溅,连惨呼声都来不及出。
她就这么踏过满地狼藉,银丝缠绕指间,一步一步,向血池旁的红霓走去。
“她们凭什么高坐堂上?无非是惧我蛊术之威,惧我动了她们的位,撼动了她们的根!”
柳染堤耸耸肩:“看来比起赤天,比起你渴求的名,你还是更在乎自己的命。”
两人离开赤尘教所在的“天井”,入了潮阴瘴重的林,又顺着红绸的指引,一路向外走。
她又咳了两声,才终于把气给理顺了:“我只是好奇,小刺客,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惊刃想了想,道:“因为我瞧着您,好像每次都很开心的样子。”
柳染堤:“……”
好像真的是。
见柳染堤陷入了沉默,惊刃很是认真,很是诚恳地问道:“您需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