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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作者:小胖子拍肚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 51 章   翻红浪 3


    身为天衡台的小少主,齐椒歌天不怕地不怕,她才不怕柳染堤生气,但是房间里另一个人可就不一样了。


    惊刃如履薄冰,道:“主…子,还是说,您有其它的想法亦或是安排?”


    柳染堤幽幽地盯着她,没说话。


    惊刃绞尽脑汁,又道:“要不,属下出去守夜?赤尘教这地方危机四伏,各种暗道密室奇多,属下在外头盯着动静,也好及时示警。”


    柳染堤继续幽幽地盯着她,还是没说话。


    睡地铺不行,出去守夜也不行。惊刃一颗心悬在半空,忽而想起了当年在嶂云庄时,惊狐让她揣摩前主子的话语深意,她搜肠刮肚,连试三十次,次次皆错的绝望。


    穷途末路之下,惊刃硬着头皮,递出最后一个法子:“或者,我和齐小少主睡地铺,您一个人睡榻?”


    柳染堤都被她气笑了。


    她抱着手臂,换了另一条腿翘着,似笑非笑道:“影煞。”


    只有两个字。


    简简单单,轻描淡写两个字,砸得惊刃彻底慌了神,战战兢兢:“请主子吩咐。”


    柳染堤浅浅一笑,道:“你方才也说了,你作为我的暗卫,‘我的意见便是你的意见’,此话可还当真?”


    惊刃赶紧道:“自然当真。”


    “好了,接下来你可以不用说话了,”柳染堤转过头,对齐椒歌一笑,“齐小少侠,你,睡地上。”


    她抚着榻被,满意地拍了拍其中一只软枕,笑眯眯道:“而我俩睡床。”


    其实由于柳染堤暗中的一个小动作,堂堂天衡台小少主惨遭毒手,已经被迫“睡”死了过去,绝无醒来的可能。


    “床位之争”就此愉快落幕,齐椒歌不情不愿,跑隔壁屋子将被褥抱过来,气鼓鼓地在地上铺开。


    她抬了抬睫,眼尾勾住一丝笑,道:“您不是说赤尘教是个‘清雅之地’么?怎么,这才第一日,清雅之地便要见血了?”


    ……想主子?


    她很快便消失在书阁深处。


    “不发银两,不管吃食冷暖,连佩剑都是拿块铸废了的铁糊弄,一折就断。如此榨骨吸髓,刻薄寡恩,人前还假惺惺地装出一副‘仁义’模样。”


    啧。


    惊刃道:“嶂云庄给的差事多,我能力有限,受些伤也是寻常。”


    她想躲,却又无处可躲,足背在被单下相擦,趾蜷起又松开,一声摩挲,一点沙响。


    红霓心中已有了考量,她懒洋洋地站起身,那身红衣如血浪般自榻上收拢。


    红霓将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拢着手中的竹简,目光微微地沉了一沉。


    齐椒歌连忙往嘴里狂塞了两三个酥糕,差点把自己噎着,又慌慌张张灌了好几杯茶水。


    静得连虫鸣与风声都似被隔绝在外。空气里浮动着一股纸张的霉味,又混着一丝极淡的、似腐非腐的甜香。


    惊刃一噎,只得顺从躺下。她尽量靠着最外侧,肩胛收得紧,腿也并得直,只占了窄窄的一条,生怕挨着、碰着柳染堤。


    齐椒歌挠挠脸颊,道:“那…那比如,究竟有谁能伤到你这样的高手啊?”


    她忽地松开惊刃,颇为生气地“哼”了声,而后,指腹择柔软的一隅,坏心眼地拨弄了一下:“坏人。”


    “那你离开我这么久,”她又问,“有没有想我?”


    不轻不重,极有分寸。


    只不过,惊刃并不知道这一点。


    惊刃连呼吸都咬住了,腰腹不自觉收紧,想要避开她的手指,却无路可退。


    惊刃的喉间溢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声,又连忙被她给吞了回去,她缓了片刻,低声道:“主子……”


    “怎么办?真是不公平。”


    “再说,” 柳染堤抱起手臂,懒洋洋道,“我虽不认识她,却也不是什么嗜杀之人。”


    红纱被拨到一侧,她于潮腻间勾了勾,潋滟的夜色被勾出,银亮亮的一丝,似月色缠成的线。


    方才合上的蛊篆阁大门,忽然又被人推开,两名红衣护法押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惊刃垂着头,背脊被暖意贴住,她看不清,也看不见柳染堤的神情,只觉那只手不紧不慢,搅弄着,在无边的夜色之中,她的周围似乎就只剩下了这么一点声音。


    只是,这里太静了。


    惊刃指节一紧,也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好侧了侧,扣压住榻边木沿。


    柳染堤道:“不晓得,但不算早也不算晚,你醒了便换衣、用些点心,红霓随时都可能差人来唤。”


    柳染堤又道:“坏人,你根本没有想过我,你的脑子里只有你那一堆硬邦邦、冷冰冰,到哪都要贴身带着的暗器,我讨厌你了。”


    齐椒歌“哦”了一声,依言起身更衣。她揉着脖颈,挨案沿坐下,嘟囔道:“地上太硬,我好像落了枕,脖子好难受。”


    柳染堤道,“小刺客太坏了,让人家妹妹睡地铺还不够,现在还想打搅人家,真过分。”


    那双手一直没停,将红纱拨得细细簌响,很快便被沾湿了,泞淖地黏着红纱,那薄雾一般的衣,下沉,下沉,沉成晚霞般的深红。


    “影煞大人,”柳染堤又凑近半分,发梢拂过颈侧,“小声些,小齐还没睡着吧?”


    偏生主子是个坏心眼的。


    惊刃:“……”


    柳染堤终于欣赏完她的小册子,指使惊刃去熄烛火。惊刃依言上前,俯身一吹。


    被她这么一说,红霓也不恼,依旧笑盈盈的:“柳姑娘说笑了。教里的妹妹们久居南疆,难得见到贵客。”


    她唇畔含笑,柔声道:“二位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听见几人进来的响动,红霓却并未起身,只是放下手中竹简,抬眼望来。


    昏昧里,只见一片红纱悬在榻沿,飘飘垂落着,随之轻晃。


    这世上能轻易地、不付出任何代价便伤到影煞之人,唯有她的主子。无论是前任,还是现任。


    急着缝补经脉,急着赶往南疆,急着潜伏入教,又急着与主子会合。


    红霓只是微笑,“听闻昨日不少姑娘都去叨扰了柳姑娘,大多都被您挡了回来,唯独这位叫做‘阿依’的姑娘被您给留了下来。”


    齐椒歌憋了一会,道:“影煞大人,你身上怎有这么多伤疤啊?”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下铜炉里细不可闻的香烬噼啪声。


    “约…约莫七成左右,”惊刃低声道,“若是再给属下一些时日,应该还能往上走一点,只是若想…唔……回到全盛期,还得……”还得等一段时日。


    “若教主因这点小事,见一个就杀一个,那我若是在您这教中多晃几圈,今日去膳堂转转,明日去武堂逛逛,您的教派岂不是要空无一人了?”


    齐椒歌委屈巴巴道:“可方才影煞大人都说了,她睡地上没关系,我……”


    “既然柳姑娘对阿依还算满意,那便让她继续伺候着吧。”


    她将银子浸入一只小陶盏,蘸着毒,又以银丝将针尾串起,一根根地布回袖箭中。


    她挥挥手,那两名护法这才收了刀,松开了阿依。


    说着,她拢起手中书册,沿惊刃面颊柔柔一撩。微卷纸边蹭过肌肤,痒痒的。


    话还没说完,又被主子给打断了。


    惊刃忽而抓紧了她的腕,“够…够了。”她弓着身子,薄汗在鬓根聚成一点,贴着耳后滑下。


    大概,算是想了吧?


    惊刃侧了侧脸,将半张面颊都埋入枕中,她脑子乱成一团,耳畔全是濡溻的拨弄,根本没法去听清楚其它东西。


    ‘看来,阿依今早来禀报时,说的都是实话。柳染堤留下她,果真只是为了堵住旁人,并无半分情分可言。’


    柳染堤道:“喊我做什么?”


    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又被一下来回所打断,太深了,就这么埋进去,气息在唇齿间绊住,脊线上细小的战栗一粒粒攀爬。


    如此反复数次,惊刃最后连想说什么都忘了,变成一句低低的求饶:“主子……”


    惊刃浑身都僵住了。


    “就怕阿依手脚笨拙,没能够好好服侍、伺候姑娘,亦或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惹恼了姑娘。”


    惊刃平静道:“主子。”


    柳染堤轻声道:“恢复得如何了?”


    惊刃:“……?”


    惊刃被她撩拨得发颤,下颌略略收紧,声音含了一点不自知的哑:“置办了些…暗器,还为潜入赤尘做了不少筹备。”


    齐椒歌一怔,脊背登时绷直,神色从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满腔满念的愤懑不平。


    想趁主子睡着后,偷偷离开的企图又一次被发现了。


    柳染堤向侧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阿依,以及扣着阿依的两人身后,很快便又收了回来。


    月色升起,挂上树梢,薄薄一线,淌过惊刃湿润的睫,又爬上她紧压着木沿,微微泛红的指节。


    柳染堤面无表情,道:“我家暗卫给我寻来的糕点,你吃不吃,不吃我全收了,一个都不给你。”


    “你根本没有想我,我却想你了,”柳染堤似是委屈极了,指节寻了块软肉,轻捏着她。


    她抬起眼时,眸含春水,嗓音也是软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栗:“多…多谢柳姑娘救命之恩。”


    惊刃默默点头。


    脖颈一阵麻疼麻疼的,像是被人点过穴一样,齐椒歌伸手揉了揉,道:“几时了?”


    惊刃压根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只抿唇闷“嗯”了一声,颈侧紧绷,泛起一星湿意,渡过指缝,又被褥枕饮尽。


    模样挺乖。


    柳染堤向后退了退,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她点点头,道:“无碍。”


    柳染堤轻笑,又对齐椒歌道:“齐小少侠,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齐椒歌语重心长道:“影煞大人暗卫出身,警醒惯了,本就不习惯与人同榻,又最是恪守规矩,你身为主子,不要老为难人家。”


    齐椒歌紧跟在柳染堤身后,她左看右看,犹豫了一下,悄悄拽住对方的衣角。


    “是么,”柳染堤斜睨了眼外头,对着一片浓黑夜色,懒洋洋道,“我瞧着挺早的啊。”


    沐浴之后,齐椒歌委委屈屈地躺到地铺上。正躺,背生疼;侧躺,肩又硌;翻过来覆过去,怎么都不舒坦。


    齐椒歌赶紧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柳染堤将盏一搁,淡淡道:“进来。”


    惊刃口中的话没能说完,便因为担心被小齐听到,而死死地咬紧了唇边。


    柳染堤:“……”


    那只手并不安分,隔着单薄的寝衣,沿着腰线缓缓上移,抚平一处褶皱,又故意拢出一处;沿肋间软软一划,又若无其事停在腰眼处揉一揉。


    “那可真是恢复了许多,功力大涨了,”柳染堤闷笑道,“小刺客如此勤奋刻苦,这儿也是,黏人得很。”


    齐椒歌:“……不用了。”


    惊刃瞥了她一眼,向齐椒歌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书架皆是以一种沉黑的木料所制,触手生凉,也不知是何种材质。


    啊啊啊气死我了!!


    齐椒歌则是倒吸一口冷气,喊出了声:“你…你这是干什么?!”


    -


    说着,红霓挥了挥手。


    “在下名为红砂,为教主座下右护法。”


    在这一片寂然,一片夜色之中,她不敢说话了,她便只能听着,听着轻纱簌簌,涔涔漉漉,听着柳染堤在耳边轻笑。


    惊刃微愕:“你道什么歉?”


    “呼——”


    柳染堤瞧着她,乌瞳漾起一丝笑意,道:“瞧,还是我对你好吧。”


    屋里倏然坠入昏暗。月光被挡在窗外,仅余三人交错的呼吸声,两浅一深,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天衡台知道不?武林正道之首呢,而我们的齐小少侠,可是天衡台掌门的女儿呢。”


    惊刃在榻沿坐下,半身悬着,足心还压着地面,过了一会,黑暗中幽幽响起柳染堤的声音:“坐着干什么,扮鬼么?”


    惊刃越是紧张,越是不好意思,柳染堤便越觉得有趣得紧,偏是不放过她。


    三人一前两后,行过那条幽暗的甬道。两侧石室依旧黑沉沉的,那些发光的青虫在灯罩里一明一灭。


    柳染堤道:“要我帮你么?往你后脑敲一榔头,保准睡到天光大亮。”


    齐椒歌这才敢从柳染堤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吓死我了,这教主真是阴晴不定,动不动就要杀人。”


    又轻,又痒。


    那…那不是影煞大人吗?!


    这怎么瞧出来的。


    惊刃颤声道:“这,我……”


    齐椒歌道:“影煞不是很厉害吗,你可是无字诏第一人,为什么还会受伤?”


    柳染堤道:“有劳了。”


    来者一身利落的暗红劲装,腰间系着骨鞭,她眉眼锋利,神色恭谨,进来后敛声行礼:“柳姑娘,齐姑娘。”


    “大家又久闻‘天下第一’的大名,心中仰慕已久,这才热情了些。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柳姑娘见谅。”


    她满脸惊恐,乌发狼狈地散在肩侧,被两人扣押着肩膀,猛一下推攘到几人面前。


    忽地,腰侧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沿着衣带弧线滑过小腹,把惊刃半抱进怀。


    “只是……”


    呼吸被挤得有些散,她半身都窝在柳染堤怀里,肩颈颤着,而又绷紧。柳染堤闻声而笑,把她揽得更紧些,往里又带了半寸。


    惊刃:“…………”


    阿依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副受了惊吓、尚未回神的模样,颤声道:“柳姑娘,齐姑娘……我,我伺候你们看书?”


    齐小少侠很委屈:“影煞大人!虽说您是柳姑娘的暗卫,可也不能一味盲从啊,也该有自己的想法与主意,对不对?”


    金粒作响,身影袅袅。


    这时候,柳染堤悠悠地开口了:“小刺客,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禁不起嶂云庄折腾啊。”


    而在书阁正中,一尊兽足铜炉吐着细烟,旁边设着一方美人榻。


    红霓一笑,道:“柳姑娘既发了话,我自然遵从。”


    齐椒歌支支吾吾,“就…就是……”


    臂弯旋即一收,两人之间没了余隙,她又拖又拽,硬是将惊刃往榻内挪了几寸。


    她嚼着酥软的糕点,含糊道:“是么。”


    那一下不轻不重,痒意与麻意一起往上窜。惊刃始料未及,腰线一下绷紧,气息打了个趔趄,被她生生咬在唇间。


    夜色层层合上,更漏已过了大半。


    ‘不过……’


    阿依慢慢撑起身,远远地福了一福。她小步跟了上去,恪守着规矩,守在柳染堤身后。


    柳染堤却像没听见似的,她慢条斯理地抚过红纱,指腹压上去,将纱间的褶皱,纱间的折痕,都一道道抻平。


    齐椒歌唉声叹气,也跟着拿起糕点咬了一口,道:“对了,影煞大人呢?”


    阿依忽而听见一声“扑棱”的响,她警惕地转过头去,见只是一只雀儿在窗外飞过,这才松了口气。


    “喔。”柳染堤应了一声,似乎还算满意,手在她腰侧划动着,一会打着小圈,一会又顽劣地写了几个字。


    惊刃理着暗器,淡淡道:“少部分是无字诏磨砺所致,其余是在嶂云庄时留下的。”


    柳染堤的神色很平静。


    那名教徒,她们昨天刚见过。


    齐椒歌撇撇嘴,“地铺太硬了,咯得我骨头疼,睡不着。”


    余光稍一偏,便见齐椒歌盘腿坐在在地铺上瞧她,眼睛睁得圆圆。


    惊刃又被主子冤枉了,她真是苦不堪言,一肚子的话想反驳,奈何一句都说不出,全变成几声轻哼,零落地溢出来。


    蛊篆阁位于主殿后方,凿山而建。


    柳染堤回望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骨微不可察地紧了一寸。


    -


    柳染堤道:“我这边两人,你那边一人,二对一,少数该随多数走,懂么?”


    榻心渐软,她一道道抚平折痕,勾顶着褶皱,末了还得咬着惊刃耳廓,轻笑上一句:“小刺客真黏人,总缠着我,不给我走。”


    红霓正倚在榻上。


    红砂恭敬道,“教主有令,请二位移步蛊篆阁。阁中藏有赤尘教历代搜罗的蛊毒典籍 ,或可对柳姑娘有所助益。”


    齐椒歌懵懵醒来时,屋里只有柳染堤一个人,她穿戴齐整,坐在桌旁一边喝茶,一边吃糕点。


    “阿依姑娘。”


    不多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而且,我瞧着觉着你的内息、经脉,似乎好像又好了许多?”柳染堤道。


    她难耐地收拢着脊背,很轻地“嗯”了一声,半晌后,又小声道:“主子,已有些晚了…您不早些歇息么?”


    红霓虽说不安好心,客舍却收拾得妥帖。石壁温润,铺席洁净,以屏风隔出一隅。灯火藏在绢罩后,光焰摇曳。


    “自然。”惊刃认真答道,“自然,属下一直记挂着您,还有您下达的指令。”


    她下颌倚着惊刃的肩窝,发梢掠过颈侧,勾着,撩着,将皮肤惹得一片薄烫。


    衣料相磨,细碎的窸窣声在黑暗里放大。寝衣拂过小腿,纱袖扫过手背,温热熨帖着她的脊骨,绵的,软的。


    ‘阿依说,她虽被留在房中,却被柳染堤嫌弃,用绳索捆在角落一整晚,早上才被放出来,甚至还向她展示了腕间被勒出的红痕,哭诉那天下第一性情古怪。’


    即使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惊刃还是不太习惯与主子同榻,也不太喜欢那种软塌塌的枕与被褥。


    ‘没想到这位武艺高绝,性情嚣张的天下第一,还是个心地良善之辈。看来,她似乎比想象中要好对付得多。’


    这话说前半段时,柳染堤似乎还挺高兴,奈何后边一句出来后,柳染堤沉默了。


    “教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人,就不必杀了。免得污了我的眼,扰了我看书的兴致。”


    话音刚落,门扉便“吱呀”一声推开。


    柳染堤道:“不晓得,这个坏家伙,一大早便没了人影,我醒来时身侧冷冰冰的,显然是早跑了。”


    近处、远处,所有的思绪皆是她,所有的声息皆与她叠在一起,发间的清、指腹的暖,与一层说不清的烫。


    柳染堤没理她,径自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竹简,又在几本古籍前停下,抽出一本,翻看起来。


    她抵着额角,翻着一卷古旧的竹简,红衣层层叠叠自榻上泻下,铺满了地面,似晚霞压城,又似血染遍野。


    她不死心地爬坐起来,探头四望。


    柳染堤原本已糕点送至唇畔,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旋即若无其事地咬了下去。


    柳染堤也笑了笑,道:“托教主的福。教中姐妹太过热情,轮番相邀,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惊吓过度,度日如年,一晚都没睡好。”


    两人将人押到面前,而后将刃背横过那人的脖颈,拽着长发,将那人的头颅仰起,露出面容。


    层层叠叠的书架依着石壁垒起,高处悬着天窗,引下一束天光,照亮了浮动的细尘。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惊刃不太清楚主子指的“想”是哪方面,不过她确实一路都在着急。


    惊刃更加僵硬了,背后是她的体温,胸膛间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她无所适从,身也不敢挪,腿也不敢动,只能把十指慢慢扣紧在掌心。


    正慌着神,耳垂又被她柔柔咬住,热气涌了进来:“这几日分开,你都做了些什么?”


    齐椒歌:“……”


    齐椒歌一想到自己要睡冷冰冰的地面,骨头缝里都开始疼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戳惊刃的肩膀,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她偏了偏头,微凉的发丝滑过耳际,而后她的唇依了上来,亲了亲惊刃的耳廓,“都说了,小声些。”


    惊刃身上的亵衣是赤尘所发,色近晚霞,红得轻佻,长袖轻薄如烟,烛火一晃,影影绰绰。


    “哟,这么紧张?”柳染堤又在笑了,又加了一指,两指更深了些,向里勾了勾,“万一小齐刚睡着,就被我俩吵醒了,这可怎么办?”


    她自小养在天衡台,耳濡目染的是清正与纲纪,从小便嫉恶如仇、是非分明,此时胸口郁结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偏又不知从何说起,唇瓣抿了又放,声音低下去:“对、对不起啊。”


    就这么走了一小会。


    下一瞬,肩侧抵上柳染堤的下颌,她闷声笑着,气息漉漉地咬住耳尖:“睡这么边?小心掉下去。”


    齐椒歌已经彻底慌了神,气息微颤,不由自主地看向身侧的柳染堤。


    红霓斜倚美人榻,金粒微摇,她也笑,指尖轻点书脊,发出“笃、笃”轻响:“清雅,却也讲是规矩。若有人犯了规矩,自当处置。”


    红霓拂了拂袖口,“阁中典籍繁多,二位尽可随意翻阅。我教中尚有些事务,便不久留了。”


    她耸耸肩,道:“我与这位妹妹素不相识,也无冤无仇,昨日留下她,也不过是嫌你们教中之人太过吵闹,寻她来挡一挡罢了。”


    红霓眯起眼,笑道:“本教规矩森严,若她扰了姑娘清静,我便在此处置了她,也好叫您消消气,如何?”


    阿依如蒙大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捻着帕子,病入膏肓般咳了两声。


    柳染堤走一步,她便也走一步,刻意保持着三步之遥,绝不多,也不少。


    柳染堤半倚软枕,闲闲翻着一本花里胡哨的小册子,依稀能瞧见“胭脂”两字;惊刃则坐在椅上,收拾着暗器。


    耳畔忽地传来一声轻唤,吐息温热,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惊刃浑身一僵,猛地回神,这才发觉柳染堤不知何时已不在前方,反而绕到了她的身侧,两人之间,仅余半寸距离。


    柳染堤靠得极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近在咫尺,见阿依僵住,她踮了踮脚,竟是靠得更近了些,长睫几乎要触到鼻尖。


    她笑眯眯道:“阿依姑娘,你生得真好看,我喜欢你,想和你睡一张榻。”


    惊刃:“…………?”


    第 52 章   翻红浪 4


    惊刃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四望一圈,随后压低了声音:“主子,小心些,赤尘教耳目众多,还是小心些。”


    柳染堤却不以为意,反而又逼近一寸。


    她抿着唇,故作委屈道:“阿依姑娘真是冷漠无情,我夸你生得好看,对你这么好,你还不肯和我睡一张榻。”


    惊刃:“……”


    昨天睡的不是一张吗。


    “而且,我可是从教主手下救了你,你该以身相许才是,如今却躲我如同躲蛇蝎,”柳染堤笑眯眯道,“真叫人难过。”


    说着,她扣住惊刃的手腕,拇指在腕骨处一揉。热意顺着皮肤沁进去:“手这么凉,是不是余惊未褪?”


    腕骨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没褪净的胭脂,应该是刚才被扣押时所致。柳染堤神色微黯,心底不受控地生出一丝不悦来。


    惊刃伪装确实做得极其到位,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能够将原先层层叠叠的疤痕全都盖住,不留下一丝痕迹。


    指腹下的肌肤柔软滑腻,若非昨夜亲手抚过那些狰狞的旧伤,只怕此刻也要被这副光洁的表象骗过去。


    惊刃垂着头,另一只手捏着帕子,欲盖弥彰地轻咳两声:“没…没有。”


    昨晚揽过腰肢,浸满清水,又一捻便拉出细丝的手,此刻正压在她脉搏上,那点温热透过皮肤传进来,痒得心尖一颤。


    “唔,”柳染堤道,“我探到妹妹脉象如此杂乱,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惊刃:“……还好。”


    柳染堤松开腕骨,随手将书卷半折成环,她慢悠悠地,沿着惊刃垂下的鬓发一路下滑,停在耳廓,“那为何耳朵这么红?”


    “方才我就在留意你,”她冷冷盯着阿依,手中书卷“啪”地掷向地面,“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们,究竟居心为何?”


    角落里的炭盆快烧没了,“噼啪”一声,最后一片飞灰落下,屋里逐渐有点冷飕飕的。


    阿依身子一颤,面露惊恐:“可我之前不是已经见过了红霓大人了吗?”


    柳染堤的反应更快。她一步踏出,反手将摇摇欲坠的齐椒歌拽了过来,藏于自己身后。


    器口或密封,或半掩,或封着黑符,或填着一层厚重的血泥,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簌簌”细响,不知有何物在其中蠕动、攀爬、撕咬。


    她随手一松,信纸飘飘荡荡,落入了一旁的铜炉之中。火光一闪,清癯的字迹便蜷曲、焦黑,转瞬化为飞灰。


    惊刃这辈子头一次觉得:


    “何事?”红霓头也未回,指尖依旧在那枯叶上摩挲。


    “我以为,你这张脸哭起来既然有一分艳色,想必在榻上,也该有点用处。”


    “我…我知道了……”


    柳染堤敲了敲桌面,“说吧,万一小刺客被那个坏人扣下了,我俩的晚饭怎么办?”


    “别担心,我知道万事开头难,但假以时日,你一定能够做到的,对无赖勇敢说‘不’!”


    惊刃抬起眼,原本温顺的眼神倏地收拢,清寒之中,竟是透出一分凝重:“红霓给我下蛊了。”


    腐泥之中,养着一株见所未见的污黑之物。


    漆黑藤身缠绕着一截枯枝,藤茎细狭,叶片干瘪发灰,脉络扭曲凸起,看得久了,竟似一张张被痛楚撕扯着的、无声尖啸的苦相。


    门一开,廊风带着湿寒直灌进来。


    阿依伏地一拜,背脊还在细细发颤,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属下谨记。”


    刚才——


    柳染堤正想说什么,还想上前拉惊刃的手,却被她挡住,而后,稳稳推开了一臂距离。


    柳染堤斜她一眼,瞧见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扑哧笑出了声:“方才外头有三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暂时无人。”


    惊刃怯懦地跟在后方,一言不发。


    她叹息着。


    -


    空气中不再是方才那股甜腻腐香,而是一种混杂着血腥与陈泥的腥气。


    柳染堤懒懒抬眼:“我哪里欺负她了?”


    -


    阿依不敢违拗,颤抖着抬起脸,清秀的面庞被泪洗过,眼角似抹了一笔胭脂,惹人生怜。


    阿依慌忙低下头,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教主。”


    釉色温润如玉,本该是摆在雅士案头的珍品,此刻盆中却未盛清泉,而是注满了漆黑如墨的粘稠腐泥。


    惊刃简略说了一下,大概就是百虫相噬得蛊胎。蛊胎既成,寻常虫血已无效,须得以千年毒虫、人血、人肉等喂养,方可蜕作‘蛊母’。


    一名红衣护法面色冰冷地拦住了她。


    “柳姑娘,我没有,”阿依颤着声争辩,“我只是看齐姑娘脸色不好,想扶她一下而已。”


    “闭嘴。”左护法冷冷打断她,“教主有请。”


    惊刃上前扶了她一把,刚触及对方手臂,瞳孔猛然一缩,如寒刃出鞘,牢牢锁死在了右后方一排玉简书架的阴影里。


    惊刃蹙着眉,摇了摇头,低低咳了一声,轻声道:“主子,您最好离我远点。”


    -


    甬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洞室。


    柳染堤声音不大,却也没压着,齐椒歌原本在别处翻着书卷,听两人这番嘀嘀咕咕,一步并做三步冲了过来。


    “阿娘说我做什么都是对的,所以从小到大,无论何事都只有别人的错,从没有我的不是,这回也不例外。”


    她抽回鞭柄,“你方才在书阁,为何要惹她生气?”


    “我已是走投无路,若柳姑娘您再不要我,只怕捱不过今夜,我…我就会被丢进蛊池的。”


    “阿依妹妹,”柳染堤笑意更深,“叫我做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想报答我?”


    惊刃犹豫片刻,道:“我也不清楚,只听来些传闻:说是蛊母初成,气性阴厉,尚不稳当,须以阴土、地脉煞气、还有习武之人的‘武骨’喂养。”


    惊刃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一会,颇为无奈道:“……是?”


    石门内潮气沉沉,湿意从足踝往上沁,四壁镶着铜纹与铁环,火盏一字排开,灯焰如一串静伏的蛇信。


    “你既这般想为我效力,”红霓将玉匣递到她面前,“那便亲手,将它种入你体内吧。”


    “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阿依哑着嗓,道:“柳姑娘,之前是我多有冒犯,冲撞了齐姑娘,特此来向您请罪,求姑娘饶我这一回。”


    齐椒歌眼中满是血丝,几乎站立不稳:“我…我的阿姐,齐颂歌;还有鹤观山,萧家那位姐姐,也该在数。”


    阿依慢慢敛起慌张神色,她俯下身,向红霓磕了一个头,简要讲了书阁中发生之事。


    “好啊。”红霓应得极柔。


    柳染堤最是知道怎么得寸进尺,立即道:“既然如此,那就是同意和我睡一张榻了?”


    “是么,”柳染堤将书卷贴近她耳边,又笑道,“那我帮你扇扇风?”


    好离谱的一个人啊!


    在苍白的、疤痕遍布的腕骨上,赫然多了一个细如针尖的红点,似被水润开的一粒胭脂,极艳,极昳。


    齐椒歌脚下一空,险些栽倒。


    “我不管,”柳染堤道,“反正横错竖错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不服就来打一架,我这辈子就输过一次,其它人全是我的手下败将。”


    身后的阴影一颤,右护法悄然踏出,她脚步极稳,止于三步之外,抱拳垂首:“教主。”


    当暗卫好难啊。


    四壁并非石砌,倒像是某种巨兽的骨腔,附着某种粘稠的、微微搏动的暗红筋络。


    红霓半倚美人榻,指尖支颐,鬓侧白骨簪横贯,高绾的乌发垂下一缕,似笔锋缓慢滴落的一滴墨。


    她语重心长道:“你不能她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能任她摆布,得硬气一点,学会拒绝!知道吗?”


    红霓踱回榻边坐下,指腹理顺一缕长发,懒懒道:“倒是机警,那我给你的东西呢?”


    “如今,却只能困在一盏泥里。”


    “柳姑娘。”


    红霓抽出一方雪帕,慢条斯理拭指,语调温和得近乎怜惜,“现在,滚回去。”


    惊刃摇摇头:“我不清楚。红霓的确在豢养‘蛊胎’,但‘蛊母’终究只是一个传说罢了,无人知晓是否确有其事。”


    惊刃:“…………”


    那里多了一个人。


    红霓看着那信,神色未见波澜,艳红的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薄讥。


    红霓笑了,白骨簪上的金粒随之轻晃,她踱步而来,蹲下身,用鞭柄挑起阿依的下颌。


    “此蛊以你血肉为食,三日内若无我独门解药,你便会从内而外,化作一滩血水,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她忽冷下脸,指向书阁的大门,呵斥道:“不必狡辩,也不必等教主发话了,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齐椒歌拍拍她肩膀,“记着,将来她再欺负你,或是提什么太过分的要求,你都给她顶回去。”


    惊刃平日里一直没什么表情,唯有被自己欺负狠了,那双清冷的眼里才会微微泛红,便如寒玉沁了血色,漂亮得惊人。


    柳染堤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阿依衣领。


    “很好。”红霓笑了。


    柳染堤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这人,怎么说跪就跪?真是的。”


    齐椒歌听得眉心直蹙,“因为这个,她们就害死了阿露?真是畜生不如……那,倘若真让她们炼成了蛊母呢?”


    柳染堤一边嘴上厉声责难,一边却在心里暗暗想:【……天啊。】


    “左护法。”阿依慌忙行礼,眼泪还挂在睫上,“我不是故意跑出来的,是因为……”


    阿依背脊一凉,额头贴地,指节在石上轻颤:“属下可立下血誓,若再失手,请教主当场取我首级,抛入蛊池任其啃噬。只求您再赐我一次机会。”


    阿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红霓那双含笑的、却寒冷刺骨的眼睛。


    水珠顺着惊刃的下颌一颗颗坠落,在地上砸开细小的花,碎出点点凉意。


    外头站着的确实是阿依,但她面色惨白,浑身湿透,发髻散乱,似一只被暴雨浇透,奄奄一息的雀。


    她膝行退至石门,才缓缓起身。


    书页擦过耳廓,带起细微的痒意。惊刃下意识偏过头,耳根更红了:“教主点了安神香炉,约莫是…有些热。”


    她看着一脸正义凌然的齐椒歌,又偷觑一眼不远处靠在书架上,笑得跟只狐狸似的柳染堤。


    她一见柳染堤,膝一弯便“噗通”跪下,水渍在干燥的石地上洇开一小片。


    【我可从没见惊刃哭过;】


    赤尘教的书阁浩如烟海,却不似寻常门派那般以纸张为卷,多的是竹简、兽皮,甚至是以金线穿玉,串联而成。


    阿依踉踉跄跄,她刚冲出书阁,还未跑出两步,便在廊道转角处撞上了一道身影。


    【她哭起来,会是怎样的?】


    “机会?”红霓轻笑一声,“你可知在赤尘教里的无用之人,下场是什么?”


    惊刃声音带了点无奈。


    红霓爱怜地抚摸着那仅剩的一小段藤蔓,“真是可惜啊,我可怜的孩子,就差那么一点。”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剔透玉匣。匣中铺着一层白绒,里面卧着一只殷红如丝的蛊虫,正缓缓蠕行着。


    柳染堤叹口气,语气却半点不见愧色,“没办法,我阿娘太宠我了,把我宠得骄矜无度、无法无天。”


    柳染堤冷笑道:“好啊,只不过我最讨厌饿肚子,小心我饿极了把你撒点佐料烤着吃。”


    “柳姑娘,”阿依被她吼得一抖,泪珠子滚落得更凶,“我怎敢在贵客面前放肆,我真的错了,求姑娘不要赶我走。”


    她走了进去。


    纸页便在她耳边掠过,近到能闻见纸墨浅香,自耳垂上一挑,又依上脖颈,下滑,抵住被红纱松松拢着的肩胛。


    “我不该僭越,不该不知分寸,”阿依紧攥衣角,指节冻得发红,“请您随意责罚,只是别把我赶出门去。”


    柳染堤自顾自在书架间踱步,目光掠过一排排竹简,忽而抽了一本出来,细细翻看着。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阿依魂飞魄散,她膝行向前,慌乱地跪在红霓面前,“但属下还有一点用处!”


    视野被遮盖,眼前一片漆黑。阿依被人拽着,只听见石阶在脚下不断向下延伸。


    齐椒歌:“……”


    惊刃:“…………”


    她两步窜到惊刃身侧,压低声音:“阿依姑娘,你们无字诏里,也教这些害人的东西吗?”


    阿依被左护法蒙上眼,再次粗暴地拖了出去。


    她低声道。


    惊刃看了一眼柳染堤,见对方颔首,才答道:“会教,但教的不多。”


    柳染堤耸耸肩,不置可否。


    阿依千恩万谢,她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越过柳染堤,脚步虚浮地进了屋。


    -


    左护法懒得与她废话,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腕骨:“教主召见,哪有你多话的份?跟我走。”


    她踏过以青石铺就的地面,越过身侧躁动不安的蛊器,来到正中的一座石坛前。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红霓的声音柔媚入骨。


    这一句落地,齐椒歌的脸色“唰”的一白。


    她俯下身,抬起阿依的脸,欣赏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梢含着几分满意。


    阿依颤抖道。


    齐椒歌大呼小叫:“我是一下子没站稳而已,也没让你赶走影煞大人啊!你随便找个理由,让她留着不好吗?”


    柳染堤面色一敛:“什么?”


    那似乎是一株早已枯萎的藤蔓,似是从什么庞然巨物上生生裁下的一截残枝。


    于是,当阿依抬起头时,那张清秀的脸上便是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


    左护法终于停下脚步,她扯下阿依的眼罩,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剑中明月,萧衔月。】


    她神神秘秘地,拽了拽柳染堤的衣角,低声道:“柳姐,可有人在盯着我们?”


    越往下走,四周的气息也愈发阴冷潮湿,那股甜腻的腐香几乎要渗入骨髓。


    “齐小少侠,我要饿死了。”


    凉意如针,倏然入肉,顺脉窜走,红丝霎时隐去,只在腕骨处留下一点圆红。


    惊刃:“……”


    “我只当你是教主派来伺候的,你却敢不安好心,鬼鬼祟祟,几次三番打量齐姑娘不说,方才还忽然伸手碰她?”


    “我只会些识蛊、解蛊、制蛊的皮毛,”惊刃道,“其它譬如炼蛊尸,祭炼蛊母之类的秘术,我便不知道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绕了多少道弯。


    “属下…遵命。”


    “都怪你,”柳染堤道,“要不是你忽然慌慌张张,失魂落魄的,我何至于要演那出戏,把小刺客赶走来掩人耳目。”


    细痒沿着耳垂、颈侧一路荡开,连锁骨处都起了微不可见的一层薄潮。


    齐椒歌懒理她,径直把惊刃往旁一拽,正色叮嘱:“阿依姑娘,她仗着武艺高,天天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那儿摆着一只旧青瓷盆。


    【什么时候,真能让她在我面前哭一次就好了。哭起来,肯定很好看。】柳染堤想。


    齐椒歌也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满脸关切道:“影煞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红霓望住她,眸光收紧,似刀锋在水面划过一线,不见痕,却寒意迫人。


    惊刃抬起仍在滴水的手腕,一把扯开湿透的袖口,又抹去用以伪装的脂膏。


    “柳姑娘对赤尘还是多有忌惮,”阿依沉声道,“属下不过扶了一下齐姑娘的胳膊,她便立刻怀疑起,我是否在给她下蛊。”


    信封素白,没有任何书名,只在封口处用了一种极冷冽的墨色蜡印。


    她的笑意更深,“我命你近身,命你下蛊,叫你获取她的信任,你却半点事没成。这样的人,我留在赤尘里做什么?”


    飞灰翻腾、飘散,落在冰冷的石地上。


    信纸上字迹清癯,锋芒内敛,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


    红霓在石壁某处暗纹上一按,一道更深的暗门悄然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


    齐椒歌委屈巴巴:“就…就当辟谷一日了?净净腹,挺好的。”


    惊刃其实很想反驳她,奈何目前的身份不允许,只好拈住一角帕子,病恹恹垂睫道:“多谢齐姑娘见护,只是……”


    【齐氏一脉,暂不可动。】


    红霓一抽手,任由阿依栽倒在地上。


    “嗤。”


    红霓挑了挑眉,以指甲侧锋一划,封蜡断线。


    柳染堤面色骤寒,厉声喝道:“赤尘教!”


    “进去!”


    齐椒歌就在不远处,她翻着一本兽皮册子,没看两页,便嫌弃地丢开:“这些书都怪怪的。”


    齐椒歌一听,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谁打得过你啊,”齐椒歌恼怒道,“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卑鄙无耻!”


    -


    阿依半支起身来,她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地叩首:“谢…谢教主赏赐,谢教主恩典。”


    “教主恕罪。属下…尚未得手。”


    她真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柳染堤见她窘迫,唇角那点笑压根没想着要藏,伸手在她耳垂上一捏:“真好玩。”


    密室重归寂静。


    阿依被她粗暴地拖拽着,一路被扯着穿过连廊。也不知走了多久,左护法取来一条黑布,将她的眼睛蒙得严严实实。


    “你听听,‘蛊乃天地精魄’,‘侍蛊母如侍神明’,长篇大论地,一直在说蛊毒如何精妙,无上大道,”齐椒歌嘟囔着,“半句不见实情,全是空话。”


    “先进来吧,”柳染堤侧身让开,“外头冷,你本就一副病蔫蔫的模样,再跪下去怕是遭不住。”


    “我娘从来不允许我接近这些,”齐椒歌圆溜溜地盯着她,“你方才说的‘蛊母’是什么?”


    她甚至不必开口,石室深处的阴影里,那“沙沙”窸窸声陡然密起来,千百只细足聚拢爬动,迫不及待地要撕开她的皮肉。


    生死攸关,阿依已是语无伦次,“教主,我一定能再近她的身,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怪不得柳染堤留下了你,”红霓笑道,“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哭起来确是漂亮。”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传闻中蛊母所需的‘武骨’,须是根骨清奇、受正统武学淬炼、且内息纯净之人。我大概不算。”


    墙面被凿出无数孔洞,嵌着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蛊器,陶罐、骨盂、瓷盅,皆是用以养蛊、制蛊、亦或是试蛊的器皿。


    惊刃垂着头,靠着墙。


    “武骨?人的骨头还有分别不成?”齐椒歌追问,“是指武功高强之人?譬如阿依姑娘你这样的?”


    阿依哭得更凶了,她捂着脸,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背影瞧着好不可怜。


    阿依被她揪得一个趔趄,面上满是惶恐。她慌忙抬手,借着长袖遮掩,飞快往眼角泼了点水珠。


    柳染堤瞥了一眼长廊尽头的暗处,而后回身关门,将门栓“喀”地一声落了锁。


    柳染堤和齐椒歌一人一边坐在案几上,两人在半柱香前刚吵过一次,此刻正大眼瞪大眼,有“死灰复燃”之势。


    阿依摔在冰冷的石地上,抬头时,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艳丽如血的眼睛。


    “你本该饮尽血肉,叫万魂啼鸣,赤云蔽日,蛊血染天,让这天下都成为你的巢囊。”


    “一封密信。”红刹上前一步,双手奉上。


    “还敢狡辩,”柳染堤嗤笑道,“别以为哭一下我便会心软,我生平最恨装腔作势之人!”


    柳染堤眼睛一亮,方才还恹恹的神色一扫而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来了,准是小刺客把好吃的带回来了。”


    她忽而弯了弯唇,声音轻柔似情人贴耳:“阿依,我给了你一夜的时间。”


    阿依闻言,脸上血色蓦地退尽,她猛地叩首,额头砸在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一下挡在惊刃面前,道:“柳姐,你不要做的太过分了,不可以因为人家听话,就胡乱欺负影……依依姑娘!”


    柳染堤目光一转,掠过书阁深处那道若有若无,正窥伺着几人的影子,而后悄然收回视线。


    柳染堤愣住:“怎么了?”


    阿依深吸一口气,指尖探入匣中,挑起那缕冷滑之物。她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方对准腕间青脉,阖眼,向下一按。


    红霓会摆在明处,任由她们翻阅的,想来也不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书卷典籍。赤尘教真正的心腹秘典,必定还藏在暗处。


    阿依抬头,眼底淌着湿亮的光:“多谢柳姑娘。”


    齐椒歌翻了又翻,被一筐“盛赞”绕得脑仁发涨。她揉了揉额心,忽然悄悄凑到柳染堤旁边。


    她顿了顿,又似是有些不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也是教中之人,身不由己。起来吧,别跪了。”


    红霓垂眸看着她,看着这个愚拙、卑微、怕死,却偏偏还有几分用处的棋子。


    柳染堤将竹简放回,又换了另外一卷,闻言“唔”了一声,随口问道:“怎么怪了?”


    她厉声道:“红霓究竟给你下了什么命令,你为何故意接近我们,方才是不是趁机往齐姑娘身上下蛊了?”


    她像是被惊雷劈中,踉跄退了两步,扶住身后的书架。她嘴唇发颤,几不可闻地喃喃自语:“根骨清奇,内息纯净?”


    两人正争吵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叩叩”两声,很细弱。


    “红霓给我下蛊之时,说是三日内不解,便会心脉寸断,化作一滩血水的控心蛊。”


    惊刃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属下觉着,气息与蛊性不对,倒是更像是另外一种。”


    柳染堤追问道:“是哪种?”


    惊刃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情蛊。”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好像还是三个时辰后就会欲念焚身,不做上三天三夜不罢休的那种情蛊。


    第 53 章   翻红浪 5


    齐椒歌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情蛊……是做什么用的?现在可怎么办啊?”


    “无碍。”


    惊刃道。


    她神色依旧平静,眉眼不扬不蹙,似一块被雪水浸透的顽石,摸上去冰,里头也冷,看不出喜怒,也感受不到疼痛。


    “将蛊虫逼出来就好,”惊刃道,“若有隔壁静室的石钥,劳烦借我一用。”


    齐椒歌的问题装满了一箩筐,叭叭往外倒:“蛊虫是钻进身子里了吗?它在血里还是在肉里?怎么逼?要不要先把脉?”


    惊刃:“……”


    这人话好多,好烦。


    惊刃不太想搭理她,奈何此人毕竟是对主子来说,还有几分用处,她得给对方点薄面。


    惊刃言简意赅:“放血。”


    这是最笨拙、最粗糙,却也是最稳妥的法子。蛊虫随气血游走,不知所踪。运气好的话,放一点血便能将其逼出。


    但若是运气不好的话,血都放尽了,蛊虫怕还是藏在犄角旮旯的地儿里不肯出来。


    很不幸,惊刃属于很倒霉的类型。


    她的霉运自无字诏起便初见端倪,抽签必是下下死签,每回历练不是狂风暴雨就是蛊阵失控,就连买个炊饼,千里挑一,都挑到那块没烤熟的。


    希望这次,运气能好一点。


    -


    柳染堤转身回房,往榻上一坐,翘起腿,眉梢一挑:“小刺客,你有两条路可走。


    不多时,惊刃伸手,在一处不起眼的壁缝一推,石块松动半分,显出后头藏着的暗门。


    惊刃惴惴不安地坐在榻沿,眼看着主子将银针与匕首在火上烤过,又架上一炉水烧着;然后,慢悠悠地向自己走来。


    呼吸一时不过去,惊刃喉弦不受控地颤,自唇边溢出些几声零落的、压抑的气音:“咳、咳咳,咳……”


    柳染堤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隔得还有点远,似乎是从榻头逃到了榻尾。


    惊刃只觉得怀里一空,温热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冷风从槛窗缝里灌入,拂过唇上未干的湿热,凉得她一瞬发怔。


    视野成了一整片温顺的黑,惊刃什么都看不见,耳目却反而变得更灵起来。


    惊刃道:“主子可曾听闻,无字诏的心法幻阵,‘九劫八十一障’?”


    惊刃循着这些“印子”前行:数过十七级台阶,于第三个拐角处右转,再行二十步,石壁上应有一处暗门痕迹。


    惊刃敛身于暗影中,向柳染堤垂首,恭敬道:“主子,属下带您去。”


    她的话没能说完。


    惊刃在前引路,脚步无声。


    她闭上眼,轻踩了踩脚下的青石,又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水声。


    柳染堤喘着气,嗓音似浸在水中,带着湿漉漉的尾音,“立刻把你从槛窗丢出去。”


    她专拣人少偏僻处行走,二人贴着墙根绕过廊柱,每逢巡逻队过,便隐在栏影与柱隙之间,任火光从衣襟边缘掠过,不留一点动静。


    其实最开始,柳染堤只是牵着惊刃的手。也不知怎的,明明两人早就做过最亲密之事,主子却忽然矜持起来,与她保持着距离。


    她的指尖很烫,带着被炭火烘过的暖,皮与指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层汗意。


    她的血里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在满屋的闷热之中慢慢化开,烫入惊刃的口中,


    柳染堤“唔”地喘了一声,被她吻得眼角泛红,下意识想退,惊刃的手却已扣住了后颈,将她向前拉,向下压。


    颈侧忽然一紧,猛然掐住了游走的气息,惊刃微微蹙紧了眉睫,一声不吭。


    齐小少侠忽而闭上眼,直直地向前栽倒下来,惊刃下意识想扶她,但柳染堤动作更快。


    “原来如此,好厉害。”柳染堤道。


    黑绫初贴时带着一丝凉,从颧弓滑过,留下一路细痒,在后方打了个紧结。


    她记得被拖拽时指尖擦过石壁的触感,记得踏上石阶后回声由空转窄的变化,也记得转角时风势忽冷,带了微腥的潮气。


    她被惊刃吻得气息凌乱,眼角染了薄红,长睫沾着湿意,整个人像被情意慢火煎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肯定在说我坏话,”柳染堤耸耸肩,“我得为你解蛊,总不能将她留在这碍手碍脚。”


    柳染堤连忙收了力道,指腹仍停在原处,只轻轻扣着,给她留出换气的缝隙。


    ……奇怪。


    不许退,不许躲。


    柳染堤轻舔着她的唇,小猫似的试探,带着薄薄的湿意,随后轻巧一抵,撬开惊刃微启的齿关,舔过上颚,吻进她唇齿之间。


    惊刃目光一掠,发现左侧石壁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她当机立断,拉着柳染堤躲了进去。


    上臂、肩骨、至颈侧。


    惊刃沿着被压抑的细喘步步追逼,循息而进,她的指骨没入发隙,将她扣紧,而另一只手则抚上腰际,将她稳稳压入怀里。


    蛊虫离体的一刻,惊刃的脑子也清明了一分,唇上那股急切慢了半分,扣在后颈的手也稍稍松开,给了对方逃开的可乘之机。


    忽然间,一点软热贴上唇边。


    温热纠缠,辗转相就,唇齿间逐寸合拢,齿间不时溢出一点黏腻水声。


    就在此时——


    她衔住柳染堤的下唇,又搅,再勾;舌尖回击时带着几分恼与急,像在狭窄的檐下撞了又撞,撞得檐上雨水簌簌落下。


    柳染堤咽了咽喉咙,环在她颈侧的手有些发颤。掌根贴着喉间的软处,拇指沿着那道紧绷的筋脉缓缓探去。


    忽地,一点铁锈似的涩甜渗了进来。


    “稍等,”惊刃道,“属下被押去时蒙着眼,堵着耳,感观模糊,需要判断一下方位。”


    “你再多嘴,我可就亲你了。”柳染堤懒懒一语,掌心压上肩膀,将她向后一推。


    她一把揪住了齐椒歌的后衣领,把耷拉着脑袋的小少主拎起来,道:“红霓有吩咐关于她的事吗?”


    力道骤深了一线;


    惊刃想着,连忙点头:“好。”


    汗珠在鬓根簇起,沿着发丝悄悄滑下,落在衣领里,凉与热交错得人心神不定。


    先是衣带急促抽紧的窸窣声,而后是盛着水的铜盆被“哐当”一声砸在桌上,五指浸入水中,传来一阵极轻的濡洗声。


    “九劫之中,第三劫名为‘幻’。”惊刃道,“其中数障,便是剥去五感,只留其一。必须凭借细微之处杀穿敌手,方可破障而出。”


    惊刃动也不敢动,乖乖坐着。


    柳染堤道:“知道就好,我对你这么好,你就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死心塌地跟着我罢。”


    惊刃怔了怔,慌忙道:“不不不,不用劳烦主子您,属下自己——”


    惊刃毫不迟疑:“属下选二。”


    惊刃呼吸一顿,下意识攥住柳染堤的手腕,却又不敢用力,只是悄悄收紧些。


    脚步声越来越近。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道:“看我干什么,是不是在心里偷偷说我坏话?”


    那一下快、准、狠,很难说没有带上点私人恩怨,小齐今夜大概再也不会抱怨地铺太硬了,因为她已经安详睡去。


    赤尘教的夜间守卫远比白日森严,竹廊之上,几乎每隔十步便有红衣教徒持刃巡逻。


    柳染堤“嗯”了一声,惊刃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觉对方靠近了些。再近些。


    腰间忽然被狠狠掐了一下。


    主子为什么忽然生气了?


    惊刃默默地想。


    “是。”惊刃稍稍调息,“那蛊虫本就未曾入心脉,方才又被主子的血气所引,已是尽数清除了。”


    柳染堤全部心思都聚拢起来,看得极细,观察着哪一处脉络微颤、哪一处热得异样,哪一道脉息忽强忽弱。


    “不行。”柳染堤竟有些恼,“我就不信了,区区一条蛊虫而已,也敢同我较劲。”


    惊刃乖巧照做,黑绫在掌心里蜿蜒一弯,滑而温顺,和柳染堤送她那件亵衣有些像。


    主子靠得太近了,沸水的热、炭息的燥,还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冷香,一齐覆下来。


    惊刃脚步极轻地一滞。


    片刻后,惊刃睁开眼睛,目光投向左侧一条更幽深的甬道:“应是那边。”


    脚步向惊刃靠近,停在身前。


    柳染堤道:“你记得,红霓将你带去哪了吗?”


    拇指沿骨线一节节上攀,捏过指节,沿小臂推到臂弯,过了肘窝,再往上推。


    惊刃还想垂死挣扎:“属下自己来……”


    【主子如此尽心费力为我逼蛊,我却在这偷偷把她与猫相提并论,实在不该。】


    “你要是敢摘,我就不要你了。”


    柳染堤嗓音微哑,被她轻咳一声,掩饰过去,“你可以将黑绫摘下来了,感觉如何?”


    她听见主子气息紊杂,在屋里走来走去。黑暗中,那动静时近时远,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凌乱。


    二人顺着暗道往下,走到一处斗折蛇行的石脊夹缝,忽然间,一阵脚步声自转折处传来。


    “一,顺蛊性而为,直接做到情蛊消褪;二,我帮你将蛊虫逼出来。”


    “有些棘手,”柳染堤蹙着眉,“红霓这条小畜生警觉得很,怎么也不肯动。”


    惊刃动作一滞,手乖乖落回膝上,背脊立起,坐姿规矩,连呼吸都压浅了些。


    柳染堤掐着她的喉骨,指骨往里收紧着,力道沉重,寸寸压住气口,逼着皮下那缕细痒挪位。


    “这里,找到了。”


    柳染堤满意了:“这就好办了,我待会将她丢隔壁房去,明早再偷偷挪回来。”


    惊刃:“……”


    她扣着她,不给她走。


    “自然记得。”惊刃立刻起身。


    惊刃道:“属下不敢。”


    她将齐椒歌利索地用被褥裹成一团,提溜着进了隔壁,将她丢在榻上,还贴心地盖上两床被子。


    指腹缓慢地滑动着,一寸,又一寸,每挪至一处,皮下便涌起一点密细的痒意。


    行至一处转角,惊刃忽停,侧耳凝神。


    “你感觉好些了么?”她问。


    柳染堤被牢牢攫住,逃无可逃。


    她指尖稳准,捏住藏于其中的蛊虫,拇指一碾,将其化为血泥。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甚至还遗憾地叹口气,道:“真是不解风情。”


    惊刃茫然道:“主子?”


    只是无论如何逼迫,那一道红丝却始终不肯挪动,柳染堤气息微乱,嗓音罕见带了点慌,“抱…抱歉,再忍一下。”


    有了血气的牵引,深藏着的蛊虫骤然活络起来,从深处的血肉游出,贴着颈侧皮肉浮动。


    惊刃低咳了几声,很快缓过气来,道:“主子,要不还是走老路子,放血吧。”


    惊刃怔了怔,心头涌起一点点暖意。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一缕暖意是什么,又是因何而来。


    夹缝狭窄,几乎容不下两人并肩,石灰潮气贴面,呼吸相抵,凝出一层薄薄的湿雾。


    “主子?”惊刃轻声道。


    她抬手去摸眼上的黑绫,才还没来得及碰到,便被远处一声呵住:“不许摘!!”


    惊刃心下一怔。她对主子的忠诚,分明是日月可昭、苍天可鉴,何曾生过半分“小心思”?


    两人吻得更深了,每一次呼气都被对方截住,再压回喉咙,热与热相叠,越叠越紧。


    惊刃不由自主地屏气,绷紧身子,腕骨在她指下一跳,脉响闷在热气里,鼓点似的贴着皮。


    柳染堤脑子发烫,狼狈不堪。明明只是区区一只小刺客,竟能把她吻得晕头转向。


    有巡卫?!


    更重,更重地往里压。


    这么一点小事,主子却记在了心里。


    或许这世道便是如此,向来只艳羡枝头的果,从不关心踩在脚下的泥。


    薄汗打湿眉睫,又浸透了发梢,柳染堤迷糊间,还得记得压制住蛊虫,不能让它逃到别处。


    说着,她侧身抽出一条乌黑绫带,抖开,覆在惊刃眼上。


    惊刃委屈应了一声:“是。”


    三个人,步伐沉稳,武功不弱,不知道是赤尘教的内阁门徒,还是红霓身侧的护法。


    那丝血气一入喉,惊刃竟像被轻轻一拧,克制与自守忽而松落,她不自觉地去追,去搅,去咬住那点甜与软。


    惊刃眉头紧蹙,目光透过缝隙盯着外头,凝神聆听着脚步的大小、远近、位置。


    但是,她很喜欢。


    惊刃:“…………”


    柳染堤凑到她身旁,咬她耳朵:“小刺客,你那会听不见,也看不见,是怎么认得路的?”


    她能听见风过时枝叶交错,炭星坠碎时“噼啪”的细响、布料彼此摩挲的沙沙。


    “停。”柳染堤打断她。


    柳染堤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挤出几滴血来,任由血珠在这个吻之中弥散,蔓延。


    柳染堤自听见“情蛊”二字之后,便一直沉默着,垂睫伫立,似在计较什么。


    听见主子夸自己,惊刃莫名有点小高兴,她道:“没有没有,比起主子还是差远了。”


    “多谢主子,”惊刃恭敬道,“属下区区一介暗卫,竟让您如此劳心费神,实在心中有愧。”


    “反正我自小无法无天,做的坏事能装三大箩筐,多这一桩,无足挂齿。”


    看来,主子很喜欢这种薄润贴肤,摸着很光滑的布料。惊刃想。


    惊刃默了默,假装自己没看到主子方才那一记精准利落劈在齐椒歌后颈的手刀。


    她拾起惊刃的手,拇指从虎口滑入,压住掌心要处。那力道扣得极准,摁着穴位,酸麻中带着一丝疼意。


    逼蛊用了一段时辰。柳染堤抬眸望向槛窗外,暮色已沉,天幕如墨,只余几点星子隐约闪烁。


    她长发高束,黑衣利落,束带收出一线窄腰,剑刃分明还扣在鞘中,清冷肃杀之气便已透骨而出。


    最后,惊刃听见一声略显仓皇,软绵滚烫的喘息,柳染堤压在喉间,硬生生地理顺了。


    最后,柳染堤还嫌摸得不顺手,干脆整个人趴在惊刃身上,像只猫一样,钻入她怀里。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近得仿佛能数清每一缕潮热,沿着她的鼻骨淌下去,散在耳尖。


    可…可恶……


    “当然,”柳染堤点点头,“不是说,唯有破除所有障法的暗卫,才能当上‘影煞’么?”


    软与硬交错,热与湿搅合,一阵麻痒感沿颈后滑到肩骨,又顺着脊骨向下淌。


    世人皆知影煞武艺高绝,威名赫赫,却无人在意过这称谓背后,是何等九死一生的磨砺,是多少狰狞可怖的累累伤痕。


    不愧是主子。


    齐椒歌这家伙问题可多,她眨眨眼,又道:“那这蛊在你身上,会不会——”


    -


    柳染堤攒住空隙,刀锋掠过皮肤,皮上描出极细的一线,一粒红珠溢出。


    她听见柳染堤触碰、抚摸自己时,指尖在皮上推移的微小摩拂声,痒痒的。


    她道:“有,红霓虽百般盘算要给您下蛊,却也嘱咐了,不能动齐椒歌的性命。”


    只是那条蛊虫实在狡猾,藏得又太过刁钻,柳染堤摸着摸着,始终摸不着影。身子便一点点,一点点往惊刃怀里倾。


    炭盆的火息被铜盆困着,噼啪作响,屋内热意一层层涌上来,把气息烘得有些燥。


    柳染堤抵住她颈侧,掐定位置,拇指往里弯了弯,扣紧一点,“我会用些力,忍一下。”


    所有的声响,都被一寸寸放大。


    -


    这样对天衡台的小少主,真的好吗。


    惊刃屏息凝神,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若是那三人察觉到异样,她便立刻出手。


    柳染堤压低声音:“怎么?”


    力道不轻不重,却是特地寻了一块软处,专程来作弄她的。惊刃骤然转头,有点茫然地看向始作俑者。


    而后,柳染堤竟是凑了过来,当着惊刃的面,狠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看着惊刃疑惑、不解的眼神,柳染堤狡黠一笑,道:“怎么了,你是不是很紧张,很不好意思?”


    惊刃:“……?”


    啊?


    第 54 章   匿朱唇 1


    柳染堤方才咬她那一口,说是“咬”,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衔弄,恶劣、捉弄的意味更多。


    齿贝衔着唇瓣,舌尖试探,像猫儿叼住一瓣软果,舔舔皮又咬一口果肉,却就是不肯吃。


    蛊虫早就逼出来了,主子为什么忽然在我唇上咬一口?


    惊刃有些困惑,但还是很老实地回答道:“属下并未紧张。”


    她压低声音,“只是此地为赤尘教的密室之一,那几名巡卫身上极有可能带着蛊毒,需得多加戒备,小心为上。”


    柳染堤:“……”


    而后,惊刃眼睁睁看着主子从最初的狡黠笑意,忽而便黑了脸,望来的目光里,莫名带上了几分幽怨。


    石缝闭塞、狭窄,两个人几乎是半贴在一块,只要稍微挪动一下,便有可能碰到对方。


    柳染堤抬起手,戳了戳她的心口,道:“小刺客,你这颗究竟是榆木脑袋、顽石脑袋、还是璞玉脑袋?”


    惊刃:“……”


    总觉得主子在骂我。


    柳染堤一下下戳着她,指尖不轻不重,隔黑衣戳着心间柔软处,戳出个浅浅的小凹陷来。


    “我离你这么近,这缝隙里又闷、又热,咱们都快贴成一个人,再靠近些就快亲上了。”


    “你就当真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面对我,面对你的主子,”她忽地倚近半寸,气息落在颈侧,“……你不会害羞么?”


    惊刃回答得十分小心谨慎:“主子,眼下危机四伏,属下不敢分心。”


    沙沙,沙沙,薄翅贴着骨壁,无数细足循她的颈项往上,二十八双眼睛看着她,包括她自己的。


    一回头,主子正在案旁翻书,火光把她的侧影切成两半,半明半昧,眉眼的情绪尽数藏匿其中


    一双手覆上后颈,指节温热,按住突跳的筋,她胸腔里急促的气息被按落半分,被人带着,揽入怀里。


    惊刃道:“嗯?”


    “不…不要……”


    “小刺客,”柳染堤喃喃道,“我只剩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惊刃自知自己一向沉默寡言,冷冰冰的,也不讨人喜欢,除了全盛期确实武艺高绝,睥睨群雌之外,并无可取之处。


    她的欲与念,她庞大的野心,在镜里化成一簇簇暗红的焰,沿着纸背与针脚攀爬,欲将整面墙烧透。


    天衡台、苍岳剑府、白焰凤阙……


    “我可是……呢,擂台年年都是第一名,谁都打不过我,连天下第一来了,都得给我几分薄面。”


    惊刃连忙伸手。掌心相贴的一瞬,她才察觉主子十指冷得厉害,细不可察地发着颤。


    “主子?”惊刃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惊刃端倪着那些器皿。绝大部分她都不知晓有什么用途,目光一掠,只辨出几样。


    柳染堤牙关在颤,呼吸散成碎片,仿佛有人攥住她的长发,将她凶狠地贯入水中,她挣扎着,刚浮出半寸,又被按回去。


    那双小手还握在她掌心,只是自腕处整齐断开,血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惊刃还没戴上‘阿依’那张假面,她神色漠然,眉睫低垂,手里把玩着一支翎针。


    她的身子弯下去,肩背缩成一团,浑身都在颤抖,腕骨在皮下突起,呼吸短而急促。


    四壁凿满洞孔,摆放着各类养蛊的器皿,虫豸嘶鸣,无数极细的甲足在暗里爬行,似干沙兜头倾泻,将耳畔灌满簌簌细响。


    耳畔被人捂住,温热、干燥,将响动隔绝在外,无尽的窸窣与沙沙,渐渐被另一种声音掩住——


    柳染堤颤了颤,忽然用力抱住她,将自己埋得更深,长睫蹭过她的脖颈,湿漉漉的。


    “南疆妖门,不入正道。”


    譬如用以腐人血肉的“化尸蛊”,用以操控心神的“牵丝蛊”,以及——她的目光停在右侧第三层,最深处的一只黑胎釉小罐。


    “蛊术阴毒诡谲,伤天害理,修此道者必遭天谴!”


    忽而,有什么轻轻拽住她的衣角。


    “噗”的一声,泥水溅开。


    -


    密室另一侧,则挂着一幅巨大的、需以仰望的舆图,密密钉着红线与细针,连着武林之中或大或小的,诸多门派。


    “…好…好吵……”


    “影煞大人?”齐椒歌挠挠头,“这屋里四张椅子,一张床榻,你为什么要靠着墙?”


    “为什么你还活着?”


    就在不久前,她还是嶂云庄暗卫时,奉容雅之命去毁了铸剑大会,机缘巧合下与柳染堤一同同潜库房。


    笔画狭长如牢栅,横竖皆紧。


    当年那一条被赤尘教混入蛊阵的毒藤,叶片繁茂,盘根纵横,似一只饱餐的凶禽,只一轮搅杀,便拧断了数十名孤女的脖颈。


    如此炼成的蛊尸,远比寻常死尸白骨凶悍百倍。若被炼化之人武艺高绝,那更是不堪设想,一夜间,便能屠尽千人山门。


    柳染堤好像在愣神,对周围可怖蛊虫视若无睹,目光直直落向洞室最深处。


    羽光微颤,寒星一闪。


    “此为论剑会友之处,非炫蛊斗毒之地,还请贵教另寻他处。若再来函,恕不作答!”


    齐椒歌醒来时,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揍了,脖颈酸,后脑疼,手也抽筋腿也麻,浑身哪哪都不对劲。


    惊刃走在前头,步子放慢了些许。她一边扫视过四周,一边留意着身后主子的状态。


    柳染堤垂下眼睫,把翻到末页的册子阖起,顺手将案几收拾回原样。


    舆图旁边,还钉着几页发黄的旧纸,上头抄录着各门各派对赤尘教的评判之词:


    细响猛地漫过四壁,万千薄翅在耳蜗里扑击,无数细足攀过颅骨缝隙,沙沙,沙沙,沿着听骨、咽弦、项后,一道道往里钻。


    书皮鞣制得发亮,触感细腻,封面以金线绣着一只将振未振的血蛾,边缘因无数次翻阅而磨出细毛。


    “久闻贵教威名,只是此番雅集只邀知己好友,所容有限,望您勿怪。”


    原先的笔记还算工整,越到后头,字迹越是潦草癫狂,翻至最后几页,更是笔锋带煞,如血书就:


    而在最后一页——


    “世人欺我、谤我、轻我、贱我、辱我,皆不过因赤尘寂寂无‘名’!”


    “……哪里也不去。”


    “此为正道盛事,贵教潜心南疆,恐不惯中原风物。盛情心领,还请见谅。”


    案房一侧立着嵌着铜镜的妆台,镜脚雕莲,镜面映出一线灰光,镜前散着几枝骨簪,脂粉盒翻开,已是用完了大半。


    柳染堤用力抱着她,又用力点了点头。她埋在惊刃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小刺客……”


    惊刃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


    沙沙,沙沙。


    面对自己,


    “寻不到就寻不到,”另一人嗓音淡淡,“教中那些没用的废物多得是,一并丢下‘万蛊池’,不也一样?”


    鼓裂的、阴毒的欲望。


    柳染堤跟在她后头,见惊刃半跪在墙边摸索着机关暗扣,也跟着蹲下来,戳了戳惊刃的肩膀:“小刺客,小刺客?”


    柳染堤俯身,沿页角轻轻一挑。


    齐椒歌懵懵懂懂地点头,她从地铺爬起身,猫着腰挪到惊刃身侧三尺,又腆着脸再挪一尺,再一尺。


    柳染堤的气息更乱了。墨意压住她的眼底,她忽地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泥。泥在涌,涌成一片黏稠而无边的岸。


    罐身以血泥封死,釉面窒暗,封口贴着一纸黑符,红墨轻飘飘地,写着【囹圄】二字。


    惊刃观察了一下主子,忽而想起一件旧事。


    惊刃还在思忖,掌心忽被攥紧到生疼。她侧过脸,见柳染堤一手死死牵着她,另一手紧捂着耳侧。


    柳染堤一听便蹙了眉:“不妥。”


    “只…只要再有一次机会……”


    齐椒歌揉着头,回过头,见柳染堤卷着三床被子,竟丝毫不觉得热,在榻上睡得可香。


    柳染堤的指尖收了收,她想藏起那点颤,却又很快放松下来,汲取着她所渴求的暖意,靠近她,贴近她。


    柳染堤道:“什么法子?”


    可是,那人并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握得更紧、更紧了些。她拽住她,将她向外拉。


    忽然,她伸出手,揪住了惊刃的衣角。


    她听见自己在说,“别怕,相信我,我们一定、一定能够出去的。”


    她走来,语气平淡:“走吧。”


    “……,你听到了吗?”


    两人沿幽深甬道一路往下走,不多时,便到了惊刃先前以“阿依”身份被下蛊的密室之中。


    那是她的声音,在靠近的胸口里一下一下敲。力度并不重,带着一种安静、平稳的节律,将一切纷杂从她耳边拨开。


    她缩了缩,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往前一递,悄声道:“影煞大人,能给我题个字吗?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齐椒歌:“那是什么?”


    奇怪,总觉着自己忘了什么。


    火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石面上翻卷片刻,被潮气笼罩,不多时便熄灭了。


    她拼死一搏,连剑刃都折断在藤心之中,才勉强换来一线生机。


    惊刃正凝神辨别着石壁上的刻痕,闻言道:“您请说。”


    每一封都被攥皱过,又被抚平,边角陷下深深的指痕,裂开数道细细的口子。


    她又转过头,见惊刃一身红衣,倚在墙边,影子自脚旁拽开,细长如刀。


    “……真是麻烦,”一人压低声音,“天衡台也不知发什么疯,忽然便严加戒备。”


    “蛊术之道祸乱人心,得而诛之!”


    柳染堤僵住,低下头。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她抿着唇,半晌才道:“把手给我。”


    惊刃眉心蹙起:“等等。”


    “等着吧,”第二人道,“她若今次还没能得手,怕是明儿就得被丢下蛊池。”


    柳染堤喃喃道。


    她想抬步,想开口,喉咙却被人塞进一把滚烫的砂,舌根灼痛,皮肉焦卷,一线接着一线,缝住她的痛喊。


    惊刃轻声道:“属下就在这里。”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步伐沉稳,已至夹缝之外。


    齐椒歌委屈道:“为什么啊?你现在去寻,回来后柳姐一醒,就有热乎的早点吃,她肯定会很开心的,更加信任你的。”


    “…万魂为引,方可养成……”


    “她们都死了 ,”


    沙沙声渐渐淡去,她耳畔只剩下惊刃的心跳,沉稳、均匀,从里到外抚平她的躁与怒,她无法言说的凄苦。


    柳染堤原先只是跟在后头,越往里走,她眉心蹙得越紧。甬道狭窄,惊刃能听见她逐渐急促的气息。


    柳染堤指节开始发颤。她想抽回手,她想捂住耳朵,可那些细响仍在,包裹着她。


    当时两人也这样躲在一线夹墙里,柳染堤被她拽进来后便怪得很,身子左挪右移,眼神也东飘西落。


    “姐姐。”


    “方才那几人说的‘蛊池’,”柳染堤道,“你知道在哪吗?”


    惊刃将她握得更紧一些,五指没入指缝间,薄茧擦过掌心,又将主子往前带了一寸,与自己靠得更近一点点。


    惊刃瞥她一眼,抬起食指压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主子?”惊刃试探着道,“暗道寻到了。”


    这话确实如此,惊刃对蛊术之类了解不深,全盛时期还有几分回旋余地,倘若现在被推下去,确实凶多吉少。


    ‘看来这联盟,也不怎么牢靠啊。’柳染堤端倪着舆图,心中嗤笑,‘各怀鬼胎,巴不得对方全死了,自己坐收渔利。’


    纸张飘落,纸面猛地涌出一片红色的怒潮,朱墨淋漓,几乎占满整页,艳丽而狂妄:


    密门之内潮气阴沉,铁环上锈迹斑驳,火盏早已熄了,只余下一股腐烂的甜香。


    镯镯用力点头,将她握得更紧。小姑娘的眼角早已哭红,却仍学着她的样子,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


    “姐姐。”


    柳染堤站在原地,她面色有点发白,抿着唇。火折的光很暗,映在她眼底,凝成一泓乌沉沉的墨。


    柳染堤最喜欢看惊刃这一幅欲言又止,唯唯诺诺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保持沉默的小模样。


    惊刃看她一眼,又看了看仍旧用被子蒙着头的柳染堤,道:“晚些,等主子醒了。”


    “红霓说,我若今日还没能将蛊下在您身上,便要将我扔进蛊池,”惊刃平静道,“或许可以将计就计,届时……”


    凡是正道大派,皆被红墨重重圈起,无一遗漏,甚至连嶂云庄、锦绣门这两个所谓的‘同盟’,也被圈在其中。


    榆木脑袋转了半天,都快想冒烟了,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放弃。


    齐椒歌撇撇嘴,把册子收起来,又道:“不题字的话,可以拜托你…寻点吃食回来吗?”


    她腼腆地绞着衣袖,脸蛋有点红,声音细若蚊咛道:“我有点饿了。”


    一个圆影砸在污浊之上,咕噜噜滚了几圈,眼角沾了泥,面颊溅了血,笑意还未来得及消散。


    沙沙,沙沙。


    两人尚未来得及靠近,黑藤便似有所感,叶面微颤,溢出一种细软的啼鸣。


    她说:“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柳染堤一页接着一页翻着,石室幽静,只听得纸页簌簌起落,火折在旁吐着细焰。


    惊刃:“…………”


    她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覆在那孩子乱发上,继而握紧她冰凉的小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发颤:“镯镯,别怕。”


    柳染堤走近长案,目光扫过那些笔记与典籍。案角压着几封新近的信笺,都是江湖各派拒绝赤尘教参加各种武林盛会的回函。


    ——沙沙,沙沙。


    三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越过缝隙之后,似乎开启了新一条密道,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甬道深处。


    惊刃点头道:“是。”


    暗门悄然滑开,甬道之中,甜腻的腐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冷的腥气。


    柳染堤生气了,猛地偏过头去,而后将自己往里缩了缩,不搭理惊刃了。


    -


    “……,你为何还活着?”


    “我要这天下,只尊赤尘之名!”


    “这法子风险太大了。谁知晓那蛊池里有什么鬼东西,那‘蛊胎’又是何等凶物,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


    主子为什么会害羞?


    她逗完惊刃,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弯弯似柳,笑完再继续说正事。


    她道:“主子累了,别将她吵起来,让她多歇一会儿。”


    将人困于方寸之地,蛊虫自七窍入体,噬其血肉,蚕食神识,最后鸠占鹊巢,将其彻底取代,供人驱使。


    那个声音道,“苍岭被绞碎脊骨,齐颂歌被剜去心肺,凤羽被扯断双臂,白芷被拧断喉咙,玉无瑕被万虫噬咬。”


    先前柳染堤面对的,可是一名意图取她性命的刺客,如今面对的,又是她自己的暗卫。


    静室里很安静,天光薄得像一层淡米色的纱,从窗格里慢慢沁进来。檐外有水珠滴落,发出一声“答”的清响。


    惊刃道:“属下不清楚,不过,或许能有法子让红霓主动带我们过去。”


    她“哎哟”了一声,从地铺里一骨碌爬起,掀开被褥,揉了揉还有点混沌的小脑瓜。


    惊刃又耐心等了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声息之后,才从缝隙间退了出来。


    “呜——”那啼鸣诡异阴森,如婴儿初啼,轻,黏,带着湿气,嗡嗡钻入耳骨。


    妆台的铜镜,正对着着此处。


    可眼前这一条残枝,却是枯萎颓败,叶片稀疏,干瘪不堪,一副将熄未熄的败相。


    泥沼陡然陷深,缝隙里生出看不见的藤丝,攀住她的脚踝、膝弯、腰际,黏冷阴寒。往她皮肉里钻,往她七窍里挤。


    柳染堤:“…………”


    青瓷里头!盘绕着一株污黑的藤蔓。藤丝细长,叶片卷曲,纹路凹凸起鼓,远看竟像一张张苦痛的相。


    “在。”惊刃道,“我在。”


    世人只知赤尘教擅长炼制“蛊尸”,驱使死人白骨为其而用,却不知此术最狠毒的一层,乃是“活炼”。


    ……


    -


    惊刃压着剑,下意识挡在柳染堤身前。


    惊刃立刻停下:“主子?”


    先前在密林中被审的教徒说了不少,红霓的确在豢养着一个“蛊胎”;而这些年下来,蛊胎已接近大成,所需的毒虫、血肉也愈来愈多,日夜进食,不知餍足。


    比起石牢,这里更像一处“案房”:木案横陈,案后摆着一张美人榻,案前则散着几张手札、竹简与未干的朱砂。


    惊刃平静道:“不可能。”


    甬道尽头,洞室豁然敞开。


    “共有二十八人入林,皆是各家的掌上明珠,皆是声名鹊起、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女。”


    只不过,此处暗道藏得十分刁钻,她在墙上、案后、镜台、乃至榻边都寻了个遍,才终于在石壁一处雕纹旁,找到了机括。


    火光一晃,红线于舆图上织成一张腥色的网,线影斜倚,其中几处结点上,朱砂浓得发黑,似结着毒的蛛卵。


    柳染堤点燃一只火折。


    四起的雾,倒伏的树影,明灭的虫火。她又回到那处浅洼,泥浆没过小腿,溃烂的藤蔓与碎肉裹缠在一处。


    措辞冷淡,甚至不乏讥讽之语:


    其间还钉着夹着几片摺起的市井小报,嬉笑怒骂间,把“赤尘”二字按在泥里踩来踩去。


    “门徒收得紧,外放历练的少了,还暗暗递话给另几处门派,我们扑了好几次空,根本没法喂饱‘蛊引’!”


    “切不可与赤尘为伍。”


    有一道熟悉的、空洞的嗓音,自嗡嗡虫鸣之中缓缓浮出,与沙响糅杂成一体:


    她奋力站起身,她想走,可那搅着血与肉的泥忽然发力,拽住脚踝向下。她低头,泥顺着靴口灌入,小腿陷入无根的黑,将她往下拖。


    “主子,你好些了么?”惊刃问。


    她声音断断续续,惊刃将她握紧,掌心沿着指背一寸寸抚过,想把那股寒意揉散,却只摸到一层更细的颤。


    柳染堤挑了挑眉,将信笺归为原位,而后翻开案几正中一本,以人皮为封的古籍。


    惊刃道:“不是这个问题。”


    死人易控,活人难降。若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炼成蛊尸,便必须先用这“囹圄蛊”为引。


    若她没猜错,那几人口中的“万蛊池”,应该便是蛊胎所在之地。


    柳染堤低下头,望见一双明亮、清澈,却蓄满泪意的眼。消瘦的小脸血痕纵横,泪珠滑过面颊,滚入泥中。


    咚。咚。咚。


    “正道欺辱赤尘数十载,视我为邪魔歪道,不过是忌惮蛊术之能!赤天蛊若成,威名当胜‘万籁’,何惧她人非议?”


    柳染堤道:“阿依妹妹,一晚上了还没能将天下第一勾上榻,你不够努力啊,需要反省一下。”


    书中记载的,似乎是“赤天蛊”的炼制之法,旁边用朱砂笔批注着密密麻麻的心得:


    难不成……


    主子是害羞了?


    惊刃方才一踏进石室,便通过几人脚步的回音,以及隐在石缝里的风响,判断出石室之中,必定还有一道暗道。


    “我…我想金姐、银姐了,还有玉姐姐了,我想金兰堂的大家了,”小姑娘抽噎着,“我们该怎么办啊?我们也会死在这里吗?”


    这藤蔓她瞧着有一点眼熟,说起来,她耳后那道可怖的旧疤,便是赤尘教这一条豢养多年的毒藤所伤。


    “柳姑娘眼光忒差,那哭哭啼啼的模样,哪有半分风情?若换作我去,保准一个时辰就让她神魂颠倒。”


    “待‘赤天蛊’大成之日,万魂啼鸣,赤血染天,江湖万派,皆当匍匐于脚下!”


    藤丝翻卷,绞住她的腰际,将她往泥底拽。泥底有窒息的甜腐气,一层层叠加,妄图将她吞尽。


    镜面里先映出一叠叠回函,再映出那张钉满红线的舆图。映着映着,纸页与红线都退到次处,前景燃起一道熊熊的火脊。


    “蛊胎已至第九重,还差最后一步……”


    第三人讥诮开口:“说起废物,那位被‘天下第一’留下的不也是?一晚上了还没能将人勾上榻,叫人看笑话。”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胸膛,道:“你别觉着我年龄小,我武功不差的,放心吧,你不在这里,我会护好柳姐的!”


    惊刃淡淡道:“红霓之前说了,倘若我今日没能将蛊下在主子身上,便要将我扔进蛊池里喂养蛊胎。”


    她收起翎针,面无表情地看向齐椒歌:“所以,我若现在出去,你们大概吃不上热乎的饭食。”


    “不过,若去的早些,你应该可以看见一颗热乎的断头,在热乎的血池里头飘。”


    齐椒歌:“…………”


    完了,影煞大人肯定是被柳姐带坏了!多冷酷、多残忍、多可怕的一个人,竟然在说冷笑话!!


    第 55 章   匿朱唇 2


    柳染堤虽说蒙着三层被子,表面一动不动,但实则她没怎么睡着。


    半昧半醒之间,意识像在雾沿游走,前尘与往事时远时近,分不清真与假,


    她合着眼强自静了一会儿,明明已倦到极处,却偏偏坠不下去,越困越醒。


    上一次沉沉睡去,还是去蛊林的路上。她被小刺客搂在怀里,被她一根指、一根指地剥开,靠着她的肩,枕着她的心跳睡过去。


    虽然柳染堤不太愿意承认,但那一回,滋味极好,甚至让她有些馋。


    胡思乱想到末了,柳染堤掀被坐起。


    她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案几对面,齐椒歌饿得像摊没气的棉絮,趴着可怜巴巴道:“柳姐,你咋醒得这么晚,日轮都快挂上树梢了!”


    柳染堤道:“没睡好呗。”


    齐椒歌道:“那你咋不早点睡?”


    “大人们不早些睡,自然是因为有晚上才能做的事情要忙,”柳染堤道,“你身为小孩子,不懂。”


    齐椒歌:“……啊?”


    她皱眉想了一会,小脸腾地红了,眼睛水汪汪的,结结巴巴道:“喂,你说得不会是,那、那个吧……”


    柳染堤打断她:“你说呢?”


    “只有晚上能做的事,自然趁夜色遮掩,潜入赤尘教的密室,翻找其与蛊林之事的联系了。”


    “我让你随这位教徒去前院库房,为两位贵客拿些安神的熏香与薄纱面围而已!”


    齐椒歌认真听着,只是听到最后,也不禁皱起眉来,小声道:“有些棘手啊。”


    话未落,她贴过去,在柳染堤脸颊上“啾”地亲了一下,笑盈盈道:“柳姑娘,我去去就回,要记得想我哦。”


    身后的阿依走前两步,对着齐椒歌笑笑,温柔道:“小少主,莫担心,天下第一可是在你身侧呢,她一定会护好你的。”


    右护法顿了顿,继续道:“万蛊池那边,‘赤天大人’似是饿了,近几日愈发躁动不安。”


    右护法道:“蛊虫喜阴寒,不爱见光。至于声响,应该是虫子进食和蜕皮的动静。”


    “我就好奇而已。”齐椒歌故作随意,“赤尘教是怎么选护法的?”


    数畦药田被白石小径分隔。露珠沿叶脉滚落,砸在土上;薄风拂过,吹来一阵清凉的水汽。


    红霓没有回头,望着池中翻涌的血沫,声音温和:“阿依,让你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右护法看着三人,皱了皱眉。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齐椒歌总算缓过一口气,她两步追上来,道:“右护法,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离开了那阴森森、满是腥腐气息的炼蛊场,天光自天井上方泄下,药圃便开在这里。


    惊刃一如既往,乖顺地走过去,在她身畔略一俯身。柳染堤侧过脸,将两句低语贴近耳畔。


    她一语命中靶心。


    惊刃猝不及防,身形一斜,整个人被拉了下来,与她近在咫尺,鼻尖碰到一缕散落的鬓发,满是清冽的香。


    “惊刃自己去的,”柳染堤道,“我留在了屋里,以防赤尘教夜里有人来探。”


    右护法皱了皱眉,呵斥道:“胡说什么?教主岂是那等残暴之人?”


    红霓一袭重绣红衣,竟比池水更艳几分。风自殿门缝掠入,掀动鬓畔的一缕发,骨簪尾端的金粒轻颤,叮然若微。


    赤尘教,内坛炼蛊之处。


    赤尘教重地——


    红霓“嗯”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书本,不紧不慢,又翻过了一页。


    “瞧着,阿依似乎与天下第一亲近了许多。方才三人已一同出门,去用早膳了。”


    说着,她指了指门口的一名红衣教徒,道:“阿依,你跟她走一趟。”


    她默默往柳染堤身后缩,柳染堤依旧一言不发,神色淡淡,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虽说全看着都不对劲,却没一件是能把赤尘教和蛊林之事一槌定音的铁证。”


    阿依声音发抖,几乎是嘶吼出声,她惊惶前踩,双手乱抓,只抓住一把冷风。


    四周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右护法却忽地停下,对柳染堤道:“柳姑娘,齐姑娘。这‘炼毒居’终日熬煮各种毒物,初入者易眩易泪,须戴薄纱面围稍作适应,再行入内。”


    “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蛊母’传言,她们就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包括阿姐,包括阿露!”


    她急切道:“教主,要不还是先封住万蛊池,以防不测。倘若赤天大人失控,岂非要重蹈七年前——”


    阿依离开后,便再没有回来。


    她愤愤不平道,“难道就要这样,任由赤尘教逍遥下去吗?”


    “左护法,你为我做事多年,尽忠尽职,你的忠心我最是看在眼里。”


    血池黏腻、浓稠,几无波澜,汩汩腾着热气,只偶尔迟缓翻涌,鼓起一枚又一枚暗红气泡,浮而即灭。


    阿依怔了怔,随即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她踮步向前,规矩地在红霓面前垂下头。


    叫人发毛。


    忽然,她像被什么顶住了胸口,猛地往后一步,整个人重重撞上墙,“嘭”一声闷响,听着便觉得脊骨生疼。


    只见方才还跟在身后的左护法,身子仍直愣愣地站着,身朝门扉。


    齐椒歌瑟缩着趴在案旁,被她周身那股像要杀人的寒气压得喘不过气。


    右护法一动也不敢动,任凭温热的血浸透她的靴子,腥气钻入鼻腔,颤声道:“是。”


    这是一座极高、极阔的大殿。高耸的石柱撑起穹顶,撑住一方黯沉的穹顶;四壁悬着数百盏虫灯,幽幽吐着湿冷的微光。


    那池水浓得近漆,艳得灼眼,仿佛千斛朱砂熬到将黑,又好似用新破皮肉里滚出的热红,一盆盆倒满而成。


    她道:“很好,你已经没用了。”


    洞室被分为好几个区域,无数罐盂相互相叠,口沿以黑漆封缝,贴着朱符。


    “你别捏了,”柳染堤道,“这可是主……我的衣服,很珍贵的,捏皱了怎么办?”


    右护法深深地低下头,“是。”


    “沙沙”声似乎停了一瞬。


    她身形失衡,踉跄着往前跌去,“砰”的一声,膝与掌心齐齐磕在寒硬的石地上,蒙眼与蒙耳的黑布也被扯开。


    她下意识抬手一抹,指肚染红。


    齐椒歌哭丧着脸:“我害怕啊!你听这些蛊虫的用处,真是一个比一个吓人!!”


    柳染堤抬起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惊刃还没戴面具,仍旧是软软的手感,“你还不相信我吗?”


    暗影里,两道身影倏然掠出,一左一右,猛地钳住了阿依的双臂。


    “旁人越是凄惨可怜,她便越是同情。再稍一示弱服软,她更是狠不下心来。”


    钉满红线的舆图、有关“赤天蛊”的古籍、红霓以朱砂批的心得,另有更深一层暗室里的“囹圄蛊”与一盆古怪枯藤。


    她死死揪着柳染堤的衣角,把那一小块布料捏得皱皱巴巴,很快便受到了对方谴责的目光。


    “这般性子,倒是好拿捏得很。”


    那颗头颅“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右护法的脚边,双眼圆睁,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之色。


    齐椒歌又气又委屈,表情扭曲了好一会,抬手揉了半晌才揉回来。


    天地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话未说完,右护法猛地一脚踩上她足背。


    “我就爱和她说悄悄话怎么了?”


    她只微笑着说柳姑娘不必担心,教主对待教徒们宽厚仁善,定然是看到阿依姑娘将她伺候得很好,喊人去领赏了。


    她道:“被我抓到把柄了吧,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小心我回去告诉你阿娘。”


    她哭得十分凄惨:“呜呜呜,教主这是让我去送死啊,柳姐姐,你可要救救我啊,呜呜呜。”


    【总是喜欢当好人,总想着去拯救她人,施舍一般,撒着她们那无处安放的善心。】


    阿依绞着衣袖,小步跑着,很快便追上了大步流星走在前头的红衣教徒。


    她的指尖在“赤天蛊”的纹样上流连,专注依恋,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她柔声道:“我怎会因这一点小小的失言便责罚你呢?快起来吧,地上凉。”


    阿依仰着脸,眼底满是孺慕与顺从:“她对我仍有几分疑心。只是生性自负,又见属下柔弱,便没有太对属下设防。”


    她狠狠一揉眼角,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掉:“右护法,您这是什么意思?”


    “昨夜,属下便是在她睡熟之时,趁机将蛊种入了她的耳窍。”


    -


    阿依神色一僵,后退两步,猛地抱住柳染堤的手臂,眼圈当即红了:“什…什么?”


    静室之中,更漏已过三更。


    阿依抽抽噎噎,将柳染堤抱得更紧,把眼泪全蹭她肩膀上,“我不去,我不去。”


    额头砸在冰凉的石砖上,砰砰作响:“属下失言!属下该死!请教主原谅,请教主责罚!”


    左护法沉不住气,抢声而上:“属下已将数名不服管束者投入池中,只是那些废物武脉浅薄、气血寡淡,根本喂不饱赤天大人!”


    两道身影无声步入,单膝跪地。


    阿依被粗暴推搡着前行。


    齐椒歌一噎,脸涨得更红了,磕巴半晌,愤怒地冒出一句:“你是坏人!!!”


    “蹲守的人还说,她甚至将齐椒歌送至隔壁,与阿依独处了一晚。直到今早,才将齐椒歌待会带回。”


    “没事的,我自有分寸。”


    阿依眼里一亮,满是邀功的雀跃:“您吩咐的事情,属下都办妥了!”


    “柳染堤”的眉目在这刻失了形,露出底下那张清寒的脸。惊刃垂着眉睫,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唇色却褪得厉害。


    齐椒歌道:“你既是右护法,那左护法呢?也是和你穿一样的衣服吗?”


    柳染堤嫣然一笑,“齐小少侠,你想哪去了?是不是每晚都缩在被窝里看小画本?”


    红霓“嗯”了一声,指尖离开后颈,漫不经心地拂过耳后,继而捏住阿依的下颌,让她抬起脸来。


    红霓淡淡道。


    压着鞭柄的指节,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垂下头,仿佛在自己靴边,又看到了那颗滚过来的头颅。


    齐椒歌脸色愈发苍白。


    柳染堤:“……”


    【当然是直接杀了她。】


    又走过一处石台,上面摆着数十个瓦罐:“这些是‘尸蛊’,若中了此蛊,便会从内而外慢慢腐烂,最后化作一滩脓水。”


    “嘴上说着要杀尽邪魔外道,骨子里却是个心软的,明明已起了疑心,还是救下了一个小小的杂役?”


    人/皮面具被攥在苍白的指骨间,惊刃颓唐地倚着墙面,她指尖还在抖,呼吸仍在颤,似被狠狠攥着脖颈,喘不上气来。


    视线骤亮。


    肩背一松,她顺着墙慢慢滑落,近乎于瘫坐在地。她以掌捂面,指尖发抖,想要把乱到极处的呼吸按回去,却越按越乱。


    “教主。”右护法垂首道,“以天衡台为首,中原各派近日忽然加强戒严。”


    右护法脚步一顿,她回过身,依旧是那副恭敬温顺的模样:“齐小少主有何吩咐?”


    静室之中,并非全然无声。细细密密的沙响无孔不入,仿佛有亿万只小虫贴着骨壁攀行,要循着缝隙,钻进人的脑髓。


    阿依不敢动,眼中水光一闪,带了几分迷惘。红霓的笑意在这一瞬变得更柔,似一层细细的绸,坠在刀锋上。


    “那蛊种已被种入那天下第一体内,只等发作之时,她便可任由教主您驱使。”


    扑通。


    “带着‘蛊引’去寻习武之人血骨的教徒处处受阻,遭严密盘查,多半无功而返。”


    右护法维持着客气的笑容:“小少主说笑了。蛊林之事乃天灾横祸,七年前玉盟主早已查明,与我赤尘教并无干系。”


    左护法松了口气,连续道了好几句“谢过教主”,而后,战战兢兢退到一侧。


    齐椒歌“切”了一声:“竟然不上当。”


    红霓收回白骨长鞭,她拈起一方丝帕,慢条斯理擦拭着鞭梢沾染的血痕。


    她转过头——


    “是啊,”柳染堤轻叩案面,语气懒散,“七年前便寻不到的证据,过了七年,红霓还有可能让它继续留着吗?”


    右护法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柳染堤没说话,斜睨她一眼。


    左护法如蒙大赦,慌忙爬起。两名护法躬身行礼,一前一后,转身往甬道外走去。


    “此处为内坛炼蛊之所。”


    齐椒歌:“……”


    她领着众人绕过几排铜架,指着架上的玻璃瓶:“这是‘噬心蛊’,需以心头血饲养,中蛊者饱尝七日剜心之痛,暴血而亡。”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齐椒歌忍不住,往柳染堤身旁靠了靠,本来想揪住她手臂,犹豫一下,很怂地只敢揪住她的衣角。


    说着,她嫌弃地拍掉齐椒歌的手,小心翼翼地那一小块衣角抹平。


    齐椒歌攥紧了拳,语气有些激动:“那怎么办?没有证据,怎么定她的罪?”


    “行了,”红霓道,“你们都退下吧。”


    柳染堤语调娇娇的,十足的坏心思:“如果我俩做什么你都要掺一脚,难不成我亲她一口,你也要亲一口吗?”


    “呲啦”一声轻响。


    下一瞬,那具无头的身躯才晃了晃,“噗通”倒地。血如泉喷,瞬间染红了半间石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房间另一侧,齐椒歌撑着下巴,眨巴着眼:“你们又在说悄悄话,不给我听。”


    她唇角轻挑,像是笑:“当真?”


    “回小少主,”右护法答道,“护法之位,自然是择选教中实力最强、对教主最为忠心、且侍奉最久之人。”


    她压着案几,嗓音里是掩不住的焦与虑:“都已经子时了,怎么还没回来?!”


    “那天下第一,好接近么?”红霓问。


    “所以,你们俩昨晚丢下我一个人,去红霓的密室了?”她撇嘴,心里闷闷的,“找着什么线索没?”


    脚下道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不知转了多少个弯,也不知走了多久。


    右护法赶紧继续汇报:“昨夜阿依以冷水泼身,跪在门外哭求了半晌,天下第一便心软让她进屋了。”


    “你做得很好,真乖。”红霓笑着,伸手在她发顶抚了抚,指骨压过黑发,好似像抚一只乖顺、听话的蛊虫。


    齐椒歌瑟缩了一下,鼓起勇气道:“那个,你先别急,你听我说。”


    不知过了多久,阿依被猛地一推。


    火芯极细,明明灭灭。红霓侧卧在榻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正慢条斯理地翻着那本人皮古籍。


    洞室之中有着一口浅池,水色发青,表面浮着淡淡白沫,偶有气泡自底破起,“嘭”的一声,又悄然消散。


    【万蛊池】


    -


    红霓这才缓缓转过身;


    骨鞭在空中无声一勾,缠住了她的腰肢,阿依还未反应,脚下便自行挪了半步,再半步,她磕到池沿,身形向后。


    她俯下身,亲手将左护法扶了起来,白骨簪尾的金粒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柳染堤道:“想都别想,一口都不给亲,顶多给你看两眼,看完了?不给看了。”


    殿心正中,是一片望不见边沿的血池。


    -


    柳染堤:“……嗯。”


    她纠结地拧着衣角,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怯生生开口道:“你…你要不先坐一下?”


    “信。”惊刃道,“但您一定、一定要小心。若有不测,保全自己要紧,其余皆可从长计议。”


    暗红的水花缓慢绽开,沿池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又悄然合拢,吞没了所有挣扎的痕迹。


    行至一处偏僻拐角,墙影压下,看不见柳染堤她们的所在,红衣忽地止步。


    “我早就觉得,这么做太过凶险。”


    “不!不——!!”


    右护法瞳孔骤缩。


    她呼吸急促凌乱,低声喃喃道。


    “真的,”阿依连忙点头,举起三指对天发誓,“赤天大人在上,属下若有半分虚言,便叫万蛊噬心,死无全尸。”


    为什么这个离谱的人会是天下第一啊啊?天下第一不应该是高冷、霸气、不可一世、酷炫狂拽的吗!


    ……


    “她到现在还没回来,”柳染堤捏着指骨,低声道,“你让我怎么坐?”


    “她提到过,这次可能会回来得晚些,让我们装装样子,别露馅了,她说过了——不要怕,也不要担心,安心等她回来。”


    柳染堤这么一说,小齐心里好受了好多,顿时又开心起来,变回了活泼小齐。


    柳染堤道:“诶呀,被发现了。”


    说着,她向惊刃勾勾手:“过来。”


    【正道中人,总是这般可笑。】


    “呵,”红霓轻笑一声,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乌发。“果真是涉世未深。”


    柳染堤微微一笑,道:“别气馁,再仔细找找看吧,说不定有遗漏的地方。”


    -


    柳染堤:“…………快去吧。”


    柳染堤忽地停住,猛地按上案几,“嘭”一声闷响,把本就瑟瑟发抖的齐椒歌又是吓了一大跳。


    “诸位随我来。”右护法道,“下一处要去的,便是我教的‘炼毒居’,乃是教中提炼剧毒、熬制毒香之地。”


    阿依惊呼了一声,便被用破布粗暴地堵住了嘴,紧接着眼前一黑,被蒙上了厚厚的黑布,连耳朵也被捂严实了。


    红衣教徒冷哼一声。


    柳染堤走在她身侧,自是听全了两人对话,神色复杂地望了齐椒歌一眼。


    齐椒歌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齐椒歌:“…………”


    颈项之上,却已空无一物。


    阿依迈着小碎步,跟在身后。


    柳染堤:“…………”


    红霓重新倚回榻上,翻着书页,头也不抬,“去任个新的左护法罢。”


    阿依“哦”了一声,飞快抹干泪,娇声道:“您不早说,我这就去。”


    “是。”


    右护法恭敬道:“是。”


    几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半掩在山壁内的院落前。还未靠近,一股腐朽的、混杂诡异甜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阿依也跟着停住,怯怯道:“怎么了?”


    右护法压下惊惧,客气道:“左护法专司内务,贵客到访多由属下接待,可是属下有何处做得不妥,惹您不快了?”


    左护法“嘶”地吸气,刚想抱怨几句,忽然惊觉到自己的失言,慌忙俯首叩地。


    齐椒歌连忙点头。


    惊刃倚着墙,眉眼疏冷,简明说了下在密室里寻到之物。


    每吐出一个字,指骨间的血色便褪去一份,青络浮起,绷得极紧,几乎要把茶案的边缘掐碎。


    柳染堤喉间滚了滚,没有应声。


    齐椒歌小声道,“这炼蛊的地方,怎么阴森森,凉嗖嗖的,而且我好像总听到一些嘶嘶声……”


    惊刃听完,眉峰蹙起,目光一瞬凝住:“主子,这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


    听不见,也看不见;


    她步子又大又急,靴跟踏在砖缝上,嗒嗒作响,一步紧过一步,一步急过一步。


    她漫不经心道:“右护法,待会儿你去招待她们,带她们看看教众炼蛊之处。然后寻个由头,让阿依单独来见我。”


    右护法宽慰道,“小少主若是不喜这阴暗之地,不如我们先去观药圃?那里阳光正好,种的都是些喂虫的花草。”


    “那就是说,你在红霓身侧待了很久了?”齐椒歌挑了挑眉,“那你应该,也知晓一些关于蛊林的内情吧?”


    柳染堤在屋内来回踱步。


    右护法领着她们绕过几处场所,又客客气气地把她们送回静室。只是无论柳染堤如何询问,她都对阿依所在之处闭口不谈。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柳染堤瞥了齐椒歌一眼,忽地伸手,攫住惊刃的衣领,将她往下一拽。


    “哦,对了。”


    齐椒歌弱弱道:“可是……”


    四壁挂有骨架与铜匣,走过时,便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簌鸣,细细的足音、蝉鸣、翼声、齿声,汇作一片。


    阿依战战兢兢转为跪姿,伏地叩首,嗓音发哑:“红霓教主。”


    柳染堤笑道:“知道了。”


    池畔,一人独立。


    那声音慈和、清缓,仿若一名母亲哄着不愿睡觉的孩童,以柔意将她层层包裹。


    夜虫在墙缝里断断续续地鸣,案上茶盏蒙着一层冷雾,火烛摇了又稳。


    几人沿着药圃逛了逛,很快被右护法引到一条愈发幽深狭窄的石径。


    片刻,红霓温温柔柔地一笑。她放下古籍,踱步至左护法身前。


    阿依脸上的笑倏地僵住:“教…教主?”


    “真是个好孩子,”红霓柔声道,“做得真不错。过来,我该赏你。”


    赤尘教,密室之中。


    柳染堤看向她的目光很复杂。


    “叫人来收拾一下。”


    “那句谶言,那句谶言怎么说的来着?剜眼,剥皮、剔肉……”


    右护法刚踏出第二步,忽然感觉面颊一热,一点湿润溅在了她的脸上。


    【……怎么办?】


    右护法介绍道,“只有内坛蛊女方可使用,专门培育药蛊、瘴蛊。这些罐中养着的,都是尚未成形的蛊种。”


    最后一眼,红霓依旧立在血池旁,眉眼美如镜,红衣艳似霞,目光温柔得近乎怜悯。


    右护法领着柳染堤三人,沿一条狭长甬道而行,走至尽头,洞室豁然开阔。


    惊刃闭了闭眼睛,“我就不该同意这个计策,不该让主子亲身涉险!!”


    她把面具攥在掌心里,看似攥得极紧,指骨却一点力都使不上,随时要掉下去。


    烛火打在浓黑的睫上,映出两道湿漉漉的影,被每一次发抖的呼气牵动,支离破碎。


    “倘…倘若主子出事了,万一她有个什么闪失……”


    惊刃捂着脸,颤声道:“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还有什么颜面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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