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天命簿 2
柳染堤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沾血刀刃,以及红衣之间逡巡了一圈。
她道:“小刺客,你也看到了。”
“那天衡台的姑娘死得太惨,这般不明不白,尸身还被啃咬成这样,实在是……”
言下之意,在问出有用的东西之前,用尽一切手段,也绝不能让赤尘教之人毙命。
惊刃道:“请主子放心。”
柳染堤沉默片刻,终于是点了点头。
惊刃接手的瞬间,掐着红衣腕骨,一翻一送,“咔”一声卸掉关节,膝盖横压颈侧,另一手捻住对方指根,向内微扣。
红衣猝不及防,嘭地砸翻在地,闷声咬住一口气,仍恶狠狠地瞪着惊刃。
惊刃垂眼,看她片刻,
落下的声音极淡:“我的耐心不多。”
“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当然,也可以让你死得痛苦些。”
“亦或者,生不如死。”
她语气平淡,不疾不徐,既没有柳染堤方才按捺不住的怒意,也听不出分毫恐吓、威胁之意。
仿佛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譬如天色几更,
面对柳染堤的说辞,亲信显然早得了交代,没有任何怀疑,甚至连一句问询也没有,立刻便接手,并处理起后续来。
正是最勤勉,最大放异彩的年纪,却连名字都没能让人知晓,便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里。
没有侵占,也没有热烈,更没有柔软的爱意,像风吹过水面,却连一丝波纹也未曾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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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谷、嶂云庄、锦绣门、玄霄阁、慈悲寺、落霞宫、赤尘教、苍岳剑府、白焰凤阙,以及灭了满门,已极少被提及的……鹤观山。
惊刃:“……”
她揽住惊刃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听着她好听的心跳声,哼声道:“小刺客是坏人。”
惊刃收拾着物什。
柳染堤坐在身侧,她神色自若,漫不经心地掂着一个小瓷杯,长发在鬓边松了一缕,垂在颈侧,映得颈线如瓷。
当年之祸,究竟哪几个是罪魁祸首?
不远处,肤色黝黑,骨架如山的女人笑着看向她,脸上黑痂纵横,粗粝似石。
信鸽破空远去,夜幕低垂。
林中悄无声息。
她侧目打量柳染堤,道:“阙里两位顶尖的姑娘被你三招两式撂下擂台,回去抱着我哭了一场。”
“还有锦绣门的锦胧。”
“倒是省事,”柳染堤目色沉沉,嗤笑一声,“不劳我费心张罗,她便自己送上门了。”
柳染堤垂了垂睫,“是了。”
她是主子的暗卫;
“一。”
苍岳剑府位于极寒之地天山,白焰凤阙则坐落于南荒的火燧山,两者一冷一热,按理说应当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人拌了几句,终于消停下来,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一齐看向柳染堤与惊刃。
她故作委屈。
“一群只知道研究阴毒之术,往人身体里种虫下蛊,见不得光的东西!”
柳染堤“嗯”了一声,眉睫浸在热雾中,朦胧不清,她又道:“那您觉得…赤尘教会来么?”
马匹虽说识得一点道路,但你若指望人家一路从蛊林走到天衡台,那也是太为难她了一点。
三人要了张靠窗的桌。苍掌门一边独坐,柳染堤坐另一边;惊刃原想站着,又是被主子硬生生地给拉下来。
毕竟出事前后,她都还困在无字诏的八十一障心法幻阵之中,里头不见日光,不见星斗,连时日的流逝都很模糊。
柳染堤含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赤尘教被怀疑、被围剿,搜寻数月,无凭无证,终归不了了之。”
“少废话。”
“现在,从头开始,一个一个地回答我的问题,若有敢有任何隐瞒遗漏,你大可以试试后果。”
“比起杀了她,让她活着,对您的谋划与目的而言,利大于弊。”
她扫了一圈林中情况,心中已有七八套方案,“属下可以将一切都抹去,绝不会留任何痕迹。”
红衣终于慌了,声线发虚,“等——”
亦是主子最锋利的刀。
良久,苍迟岳才哼了一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心中怒火缓缓压下。
惊刃道,“自蛊林之事后,赤尘教多年未显踪,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此处?”
“老凤表面上牙尖嘴利,实则是个软心肠,”苍迟岳感慨道,“七年前那事,对她打击不小。”
银针微微一拧,刺破皮肉,沿着手背筋骨缓缓一压,蓦然扎入极深处。
天衡台掌门齐昭衡,会是此次祈福之日的主理人。她行事一向稳妥,受到众人尊重。而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自然也会到场。
“——赤尘?”
“明明就有。”柳染堤闷声笑着,还很是使坏地,捏捏她泛红的耳垂。
热闹过后,苍迟岳抹了抹嘴,又给自己斟满一碗酒,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的手抚着她,压着她,像在火炉上温好的一杯酒,初入口时不觉得,越喝,越烫。
她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盯着柳染堤,眼尾的朱红更艳了几分,要烧起来似的。
而是蛊虫寄生、反噬之物。
柳染堤侧过身,抱起手臂来,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斜倚树干。
不会因挑衅而扰乱阵脚,不会因愤怒而带偏手劲,更不会失手取了她的性命。
柳染堤贴近了些许,指尖沿着她的脉线一点一点上行,隔着薄布,摩挲出轻极的响,“怎么?”
脸盲掌门这下不高兴了:“老凤,你这话就过了。我眼力好着呢,天山几百只雪鹰、几千匹霜鬃马,我都能叫出名字。”
咦?
“我想想啊……”
柳染堤停在她面前。
月色浸透白衣,她斜倚老槐,指间转着一片叶:“你也觉得,赤尘教和蛊林之事毫无干系吗?”
惊刃道,“三。”
女人眯眼,语气带一点天生的傲劲:“这届影煞不是被嶂云庄买走了?怎会在你这?”
这感觉就好比,她苦心孤诣,在深山老林里闭关修炼了一年多的左手剑,出来才发现整个武林都已经流行用脚打架了。
惊刃很是冤枉:“属下绝无此意。”
惊刃:“……”
当年蛊毒何其凶险,进去的要么被迫自断一臂,要么吐血废掉大半功力,非死即残。唯有玉无垢一人,当着不少人的面,将女儿青紫僵死、满是伤痕的尸身背了出来。
草叶卷着苍白的月色,被白靴踩得弯折,柳染堤自阴影里迈出,行过残碎的枝杈与将干未干的血,越过满地狼藉。
柳染堤拍拍她的背,顺势靠过来,往她怀里蹭了蹭:“小刺客,小刺客。”
她旁边还站着另一位年纪相仿,身着白衣的女人,打量了两人一眼。
“也可以只抹除您与我的踪迹,做成赤尘教杀人后,遭蛊毒反噬而亡;或者,通知天衡台来处理也可以。”
凤焰:“…………”
赤尘教此行来了姐妹二人,主子大抵是一时失手,或是冲动杀了一个。
小册子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在天山之事中缺了几页,不过似乎没影响到精彩段落,柳染堤仍是看得津津有味。
苍岳剑府掌门,苍迟岳。
“小刺客,别走。”她道。
柳染堤将那片叶横过来,指尖一掐,叶梗应声而断。她眼尾挑起一线凉意,道:“可那又如何?”
火纹女人:“…………”
红衣吐出一口血沫,眼里全是恨意,嘶声道:“呸!我就算是死,也不会——”
蛊林之事虽说闹得声势浩大,其中牵连颇广,不过确实和惊刃没什么关系。
苍迟岳接着道:“进城时,我远远瞥见了不少云纹,想来影煞你的老东家,嶂云庄的容寒山和她还活着的两个女儿也来了。”
“一个桃花眼、一个柳叶眼,鼻梁脸型嘴唇身形发饰衣裳全不对,你到底怎么认错的?”
她向惊刃勾勾手,“过来。”
只是……
她站得极直,眉目锋利,丹凤眼挑起一角,道:“影煞和…天下第一?”
“如今这两只小凤凰日日勤学苦修,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我这个当阙主的甚觉欣慰。”
惊刃道:“这等不太体面,又耗费心神的活,往后都可以交给属下,无需您费心。”
呜。
柳染堤方沐浴完,雪色长袖亵衣松松拢着,半倚榻边,翻着那本胭脂色小册子。
惊刃:“……?”
这也就意味着,她会把人牢牢扣住,将不可忍受的疼意一点一点试下去,不断、不断、不断地施压,直到答案落地。
苍迟岳大手一挥,豪爽道,“我难得来中原一趟,今儿我请!”
思及此,惊刃偏过头来。
惊刃可不敢接话,默默转移话题:“主子,方才那人道,赤尘教教主红霓也会在祈福之日现身。”
她的靴旁,砸着一块碎成两半的木牌,牌面“赤尘”二字,已经被血糊得模糊。
热意攀上臂弯,顺着筋骨一点点溢开,逼得她喉骨轻绷,鼻端的气息也烫了。
她理着黑衣袖口,苍白修长的手上滴血未沾,只在指腹处多了几道极浅的红痕。
柳染堤耸耸肩,“嗯。”
“无字诏第一人,名不虚传。”
教众则将蛊引种入毒蛇、金蝉之类的毒物体内,专挑习武之人下手,蛊引饮其气血、噬其武力,于累累血债里生长,待饱满之时,便带回反哺蛊胎。
惊刃毫不理睬,按在颈侧的膝沉沉扣压,扣着指骨的力道,一寸,又一寸,精准无比地加重着,“二。”
惊刃道,“听见了吗?”
蓝衣姑娘被悉心收敛,盖上白布带了回去,赤尘教的两具尸身也被带走,至于如何处置,柳染堤便懒得过问了。
“无论如何,”
甫一推门,忽闻一声尖锐长啸;紧接着,一道庞大的黑影疾掠而来。糯米“喵”的惊叫一声,从惊刃肩头跳下。
“见面便是缘,你俩可别拘着,”苍掌门笑道,“来来来,吃!”
柳染堤打了个哈欠,她揉着眼角,娴熟地就往惊刃身上贴。
柳染堤倚着一株老槐,长发散乱,颊畔那一滴血早已干透,褪成淡褐。
“其二,药谷的解毒秘方与驱瘴之术全然无用,毒理与江湖已知毒种大相径庭;其三,林中既无蛊源,也无堆积尸身供毒种滋生。”
苍迟岳拍了拍她的背,“别想了。”
她犹豫片刻,默默开口:“主子,您似乎不缺银两,怎么总是…只要一间房?”
一碗宽面带肉才刚下肚,苍迟岳便笑道:“好姑娘!吃饭就该这样,干净利落。不像柳姑娘,一盏茶功夫才吃半块糕。”
苍掌门:“……认不出。”
停在唇角的边缘。
半晌后,她叹口气:“通知天衡台吧。”
凤焰的长相还挺有辨识度,锋利、明艳,就如同她所掌的门派一样,如火,如凤凰一般,桀骜昂然,骄而不屈。
这不是,要赶路么。
“我的耐心只有三个数,”
柳染堤道:“你瞧,还是小刺客对我好,人家可从来不会抱怨,多乖啊。”
这也是柳染堤最关心的事。
两人回到客栈时,已经很晚。
依旧是唤小狗的语气。
火纹女人道:“老苍,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脸盲的。这姑娘跟容三一点都不像,八竿子打不着好不好?”
不在唇上,偏了一分;
“你可以继续闭嘴,”惊刃道,“我会将你的手筋一条、接着一条地挑断,再将你的指骨一根,接着一根地拆出。”
就像看一件死物。
柳染堤道:“听说除中原诸家,南疆与西域几方势力也都到了。”
她道:“今次祈福之日似乎有些特殊。武林盟主早前来信,说要宣布什么大事,叮嘱各派务必到场。”
中原可比北疆热得多,苍迟岳脱下了裘衣,穿着一袭藏青短袍,断臂处以细麻缠起,发间绑着细彩带与彩珠,步子一走,嗒嗒作响。
“所以,你得好好守着我才是,”柳染堤道,“别总想着偷偷溜走,半张榻凉着,我睡不着。”
客栈里已上了灯,隔扇关得严实,室内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张桌案。
柳染堤又贴近了一寸,唇未至,呼吸已将耳畔烘出一层薄热:“别躲着我。”
柳染堤倚着树,默不作声,目光落在那块被折断的“赤尘”令牌之上,一点点地沉下来。
恐与惧迅速滋长,如阴水漫上石阶,没过膝,没过胸,瞬息将她吞没至顶。
“当年没寻得实证又如何?”她冷笑道,“红霓要真敢出现,我第一个砍了她的头!”
惊刃静等了片刻,捻着指根的手用力,“咔”的一声轻响,指骨错位,红衣惨叫出声,唇角逼出一线湿意。
七年前,嶂云庄、苍岳剑府、落霞宫三家,合作设下“三宗缄阵”,将蛊毒白雾困死在林中。
最稳妥的法子,本该是两个都留着活口,当着被缚那位的面,对另一人施以手段,如此更加简便,问出的消息也会更多。
柳染堤剥着一块花瓣糕,斯文细雅,吃得也慢,一小口一小口。
她道:“小刺客,你完蛋了。”
一双淡灰色的眼里,无悲、无怒、无厌、无怜,如袅袅烟尘中,端坐于莲台之上的玉像。
若想真正进入蛊林之中,必须这三家同时开阵才行。单开一道或两道,是没办法进去的。
红衣痛到失声,喉间只挤出一缕嘶响,哭嚎也哭不出,张口去喘,亦是无气可出。
惊刃埋头吃肉,几口一碗,利落干净。
就在两人不远处,蓝衣姑娘惨死的尸身旁,横躺着一条被银丝绞断头颅,身躯已然僵硬的毒蛇。
惊刃道。
灰衣则是慈悲寺的佛女们,她们不喜争斗,潜心修行,是唯一没有在蛊林中丧失门徒的门派。
主子既起问,蛊林之事必须追究到底。只是这江湖里百门千户,诸派环伺,步步如弈,招招较量,一子一势,尽成相逼之形。
我能怎么办。
凤焰也回了一礼,唇角勾笑:“百闻不如一见,柳姑娘名不虚传。”
惊刃刚好吃空一碗,正闷头喝汤,被苍掌门一句话呛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惊刃嗓音发紧:“可这……”
柳染堤抚上她的脸,指腹滑过惊刃的面颊,在苍白的唇瓣上,轻柔地刮了刮。
惊刃很是听话地走过去,柳染堤伸手,圈住惊刃的腕骨,指腹贴着皮,顺势往上滑,隔着薄衣一寸寸摸过肌理。
她又道:“不过巫蛊之术最是邪门,红霓痴迷于那传说中的‘赤天蛊’,想来不会善罢甘休。”
玉像受着香火供奉,本该悲悯众生,怜爱世人,却偏偏溅满了血,给予她这钻心刺骨,求死不得的疼痛。
片刻,凤焰压住火气,扯出一个笑:“柳姑娘说笑了,我那两个徒儿年纪尚幼,武学未成,自然比不得姑娘。”
蛊胎饱饮精血真气,假以时月,便会蜕为蛊母,再以百毒、百血、与百具净纯武骨喂之,蛊母日益强悍,至末,甚至能生出几分灵识。
惊刃肩膀一沉,被雌鹰扑得一踉跄,宁玛兴奋得很,连着“嘀嘀嘀”叫了几串。
柳染堤神色微微一变。
幕后执棋之人,又藏在何处?
苍迟岳笑道:“可不是嘛,光这进城的一路,还有这下榻的客栈,我就瞧见了不少熟面孔。”
惊刃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下一刻,柳染堤稍微前倾,气息压低,影子斜在她肩侧,吻落下去。
苍迟岳大笑道:“慢也有慢的好,像我这样吃快了容易噎着,从小就被我娘骂说‘吃饭像打仗’,可烦了。”
两人寻了一家客栈歇脚。
她啧了一声:“那位可了不得,金光灿灿招摇得很,好大一队人马,排场不小。”
惊刃只好道:“我今夜给您生一炉安神香,再替您按一按肩背?要是还不舒坦,我…我也跟着睡榻上?”
宁玛在她身上扑棱了半天,折腾的羽毛都掉了一根,终于肯放过弱小无助的惊刃。
“哈哈哈,还是这么招她喜欢。”被羽翼遮住的后方,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道:“您慢慢吃就是,属下陪着你。”
惊刃下意识退了一寸,却被柳染堤勾住了腰,一搂一推,两人倒在榻上。
她道:“看来是我先前一番折腾得不够狠,瞧你大半夜的跑来面不改色气不喘,审个人都轻轻松松。”
她喝口酒,眯起眼,“我代表天山的苍岳剑府;而方才那位你们也见了,白焰凤阙的阙主凤焰。”
惊刃道:“这点确实古怪,大概是实在做得太干净,亦或是有人暗中相助,帮忙遮掩。”
“你不愿意陪我,你是个坏人。”
“唔!”
“说实话,我不太信任武林盟主。她寻到金兰堂之时,我便生起过好几次杀心。”
远处的夜虫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血味在潮气里泛着沉重的腥,慢慢往人胸腔里压。
苍掌门道:“老凤,你怎么认出她是天下第一的?我总觉得和容家老三长得很像啊。”
“就知道在外头吹风,死都不肯进来陪我。我没人搂着睡不着,现在腰酸背痛头昏昏,说吧,你该怎么赔罪?”
小二脚步疾快,热菜接连上桌。
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苍迟岳却皱起了眉:“不好说。落霞宫很多年没消息了。”
柳染堤笑眯眯:“还算有点诚意。”
柳染堤道:“苍掌门,既然苍岳、嶂云都到了,那没理由,落霞宫不会来吧?”
白衣自下而上,燃着瑰丽的火纹,赤焰自衣底生长,流光灼灼,一如凤凰翩飞。
“那人倒也硬气,”柳染堤淡淡道,“被我折腾许久愣是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字,没想到你竟能撬开她的口。”
火纹女人幽幽道:“我若把影煞丢一群黑衣姑娘里,再收走宁玛,你能认出她来吗?”
“坏人,”柳染堤眼尾含潮,仰望着她,“你推我,你不给我走,你又在欺负我。”
苍迟岳“嘭”地把酒壶一放,酒浪翻涌,“我倒要看看,那些腌臜玩意敢不敢来!”
-
柳染堤道:“承让承让,我也没想到白焰凤阙衰落至此,竟然连两招都接不住。”
红衣喘着粗气,咬紧牙关:“你杀…杀了我也没用!教中自有人会替我报仇!”
这不是为难她吗。
“不说那些了,二位想必也是为祈福之日来的罢,瞧着天色也晚了,你俩吃过没?”
每一个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门派,每一个看起来都清清白白,每一个又都有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惊刃道:“您不必信她,您只需利用她;就像是您纵使不信我,仍可随意利用我。”
惊刃啊惊刃,惊刃想着,下面这句话说出来,主子肯定又会厌烦你了,你为什么要说呢?
红衣胸膛剧烈起伏,她喘着气,迟了半息,才一寸寸地转过头,对上惊刃的眼。
她语带忧虑:“那之后,红霓带着残众隐入南疆深山,已有五六载杳无音讯,此番突然露面,怕是冲着您来的。”
柳染堤眉睫弯弯,媚而勾人,冲她灿然一笑:“我记下了,下回定要玩得更尽兴些。”
“小刺客,”柳染堤闻言抬眼,含着一丝笑,“你自己说,暗卫该守在哪里?”
“影煞,别来无恙啊。”
“……不说么?”
柳染堤幽幽地打量着她,忽而扑哧一声,语气温而带钩:“不愧是影煞。”
惊刃站姿笔挺,依旧冷着一张脸,柳染堤则笑盈盈向二人作揖,道:“苍掌门,炽焰阙主。”
惊刃直起身来,夜风吹拂,血腥气若有若无地飘散。月色之下,草木间又多了一具红衣尸身。
夜色如人心,渐渐地沉下去。
“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提前在林中做了手脚,才使蛊毒扩散得如此之快。”
她裹着张被褥,在车厢窝了一整天,困了睡、醒了又睡,饿了啃一口糕点再睡。
嘴好毒。
她方才沐浴过,水汽尚未散尽,发梢濡湿,沿颈侧滴落,慢慢润过锁骨的一道浅沟。
第二日,还得继续赶路。约莫是因为先折腾惊刃,又折腾赤尘教的缘故,柳染堤难得没有坐在车辕作弄惊刃。
惊刃道:“除却赤尘教,除却红霓,怕是再无其它门派,亦或是人能做到这一步。”
白衣玉佩,是药谷医宗的标识。惊刃这一条命,还是靠药谷的白兰才捞回来的。
柳染堤在她怀中笑得不行,乌发顺着被褥淌开,乍一看,真挺像是被她推倒,又被她圈在怀里。
惊刃这么想着,她狼狈地撑着双臂,将半身抬起,不至于砸到主子身上。
也不怪柳染堤对她起疑,以至于多次起了杀心——齐昭衡对她,实在是信得太多、信得太深了。
两人此时的姿势,着实失礼。
柳染堤将小册子合上,拢着书脊,随意放在一旁案几:“那便是了。”
“脸盲掌门欺负我,”柳染堤委屈巴巴,“她鄙夷我吃得慢,你说吧,怎么办?”
“主子,此事您想如何处理?”
她按了按眉心,似把一簇火压回去:“说真的,你去药谷开副方子,治治你这脸盲的毛病吧。”
其实若全程由她来审,应当还能更快些,甚至能问出更多隐秘。惊刃心想。
她说完便先自己动了筷,夹起一块肘子大口咬下,啧啧称快。
那赤尘教徒什么都招了,说是红霓为供养“蛊胎”,将一枚枚‘蛊引’封入朱纱囊中,分给得力教众。
果然。
凤焰似是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忽得卡在喉咙之中,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哑得如同一声叹息。
天衡台的人来得极快,武林盟主齐昭衡虽然没能亲自来,但派了一名附近的亲信前来处理。
近得能数清惊刃垂落的睫,近得能听见她故意放匀、却仍有些发紧的呼吸,近得能割下她的头颅,杀了她。
细针偏了一毫,微微旋紧。
“七年前蛊林事发,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率众围剿赤尘教,几番搜查,未寻得确凿罪证,最终只能归咎于天灾。”
“我都会是您手里最锋利的刀。”
这蛇通体暗红,周身血纹缠绕,细若蔓藤,如枷似咒。七寸处裂着一道细口,里头爬出十几条拇指粗细的小蛇,通体漆黑,此刻皆已僵死。
火纹女人沉默了。
笑声一阵,饭香氤氲。
这不是寻常的毒蛇。
面前的暗卫平静、淡漠、守矩,知晓每一条筋脉的走向,知道每一处要害的分寸。
“别多想。”她道。
她看着她,
“嗯!还是这味儿好,油得香,咸得正。咱那边一到冬天,水都冻成冰,酒得砸开才喝得动,哪有这般舒坦!”
惊刃道:“自然是主子身边。”
或今夕何夕。
她乖巧坐着,闻言也道:“主子,我们进城的时候,我看到了不少挂着玉佩的白衣,还有些灰衣。”
女儿要星星她摘星星,要月亮她捞月亮。只可惜天不留人,那个明艳桀骜的孩子,终究还是折在了蛊林里。
红衣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剧烈刺骨的疼贯穿了肌肤,顺着整条手臂往上攀。
金纹蓝衣,明显是当今武林正道之首,天衡台的门徒,而且瞧此人的腰带与佩剑,应该还是名深受器重的内门姑娘。
“再说,少侠会武可是她家领头的,因为此事饱受骂名,赔了许多银两又折了声誉,一蹶不振,也不知道会不会来。”
苍掌门用仅剩的一条胳膊,好生揉了揉头,“其实,我觉得你跟她俩也挺像的。”
她在榻边站得可笔直了,每一尺每一寸都恪守规矩,明明是主子又拽又搂,硬生生将她扯倒在榻上。
-
柳染堤转着叶,漫不经心道:“只不过,若是她死了,收拾起来实在麻烦。”
“蛊林之事太过蹊跷,”惊刃道,“其一,事发突然,小辈们入林不过三个时辰,蛊毒瘴气便如被引燃般,自内向外层层扩散。”
蛊林之事牵扯太深、太广,白焰凤阙自然也是其一。凤焰仅此一女,口头嫌这嫌那,实则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白焰凤阙之主,凤焰。】
赤尘教遭人诟病是有缘由的,实在是教中所学的,全是些见不得光的邪门歪道,以人养虫、炼尸制蛊,一门比一门阴毒。
“您可以交给属下,”惊刃道,“不过,属下斗胆说一句,我不认为齐昭衡与蛊林之事有关,而且……”
惊刃摩挲着剑柄,城中诸派的名头,在她心里一一掠过,交织缠绕,聚成缜密的网。
烤羊脊油光锃亮,红炖肘子肉香翻腾,炭火饼焦边微脆,糖藕与桂花小糕也是清香淡淡,雾气微甜。
“若凤羽还活着,她一定不会放过和你打一场的机会,”凤焰语带哽咽,“那孩子是我的骄傲,可是,可是,凭什么……”
惊刃:“……?”
她语气诚恳,带着一点庆幸:“幸好门派之间的衣服颜色不一样,要不我真分不清。”
“罢了。”她懒懒一笑,“还是你的手段高明些。”
高傲的凤凰垂下了头,火纹白衣灼上脸颊,挡住一双泪流不止的眼。
惊刃摇了摇头:“绝无可能。”
有两个同样是火纹白衣,一直候在她身旁的姑娘连忙上前,将阙主带走了。
直到傍晚两人到达天衡台附近小镇时,柳染堤才迷迷糊糊地钻出车厢。
偏偏这两派掌门交情极好,只是因为两地相距实在太远,几乎横跨半域山河,往来不易,故而多会借着武林盟会、祈福诸节上聚首相谈。
惊刃还没来得及说话,忽觉得腰侧一痒,原来是她的手抚了上来。
指尖紧贴着她,将绸布拨起细柔的浪,顺着腰线向上攀,向上攀,停在颈旁,而后捧起了她的脸。
“惊刃。”
柳染堤唤着她的名字,柔声道:“明日祈福之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你愿意吗?”她问着,声音很轻,尾音仿佛被灯焰舔过,带着一点蛊惑意味。
第 47 章 天命簿 3
惊刃犹豫了一下,道:“主子,其实您直接下令便是,无论何事,属下都不会推诿。”
真的不用把她拉上榻的。
她真不太擅长床事。
柳染堤却只是笑,指节搭在惊刃颈侧,向里压了半分,抵着一线呼吸:“真的么?”
“您不必忧心,”惊刃道,“属下身为您的暗卫,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怕以命相抵,也不过是本分。”
柳染堤瞧了她两眼。
她眉眼弯起,软声道:“小刺客,你总是说,你会听从我的一切命令,无论生死。”
温热的气息覆在耳畔,若即若离,带着一点残香:“可我让你亲我一下,你却不肯。”
“这…这不一样。”惊刃踌躇着,柳染堤却忽而反问了一句,“有哪里不一样?”
惊刃一时有些恍神。
是啊。
有哪里不一样?
杀人、审问、破阵,和亲近她,说到底都不过都是主子的命令。她身为暗卫该做的,是不问因由、不起波澜地完成。
可不知为何,惊刃心中有些乱。
在过去这或短暂、或漫长的几十载生命中,她一向清醒,一向果决,从未有过如此杂乱无章的时刻。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动。
-
红霓懒声道,“我这庙小,总拢就没多少地,可经不起各位大人们再折腾一回了。”
她正色道来:“柳姑娘幼年为金兰堂所收养,后被一位隐居山林的高人收为门徒,苦修多年,恩师仙逝,方才出山历练。”
青烟袅袅升起,红霓垂眸望着墨迹勾勒的小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在场的无一不是诸派掌门与亲信门徒,大多数,都已经意识到了她将要宣布什么。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抬眼如山。
柳染堤想了想,道:“平日我唤你‘小刺客’或‘惊刃’居多,倘若我忽将你称作‘影煞’,那便是了。”
另一边,盲礼已来到高台之上。天衡台峰脊如刃,云海铺展,四极之风拂其衣袂。
凤焰哼了声,继续道:“锦门主既然敢开这个口,我倒要问问你,若是开阵出了岔子,你锦绣门这五万两银子,够不够赔那些枉死的性命?”
另一道冷峻的女声响起,应和着。
“竟然还有脸来祭奠……”
她望向红霓,眼中波澜不起,如若在衡量铜秤上的砝码,连一分虚饰都不肯多给。
待到钟声散尽之时,
妖冶诡艳。
红霓唇边的笑意愈深、愈浓。她抬袖掩了掩,而后起身退去,带着教徒们施施然地落座。
惊刃道:“小事一桩。”
凤焰也柳眉倒竖:“你是在说我们怯懦怕事吗?”
齐昭衡一字一句,沉声道:
柳染堤挑眉。
-
“当年搜查时虽未寻得实证,但谁不知赤尘教最擅蛊毒?要我说啊……”
四周静得可怕。
她听着母亲那愈发激动的声音,内心冷笑连连:【被人利用了还而不自知,蠢货!】
“柳姑娘再有本事,终究年轻气盛,从未经历过类似凶险。这么重要的差事,让她一人承担,叫人如何放心?”
“听闻她从来只在大事将起时现身,看来今次祈福之日,不比寻常……”
柳染堤又抬高一点:“够了。”
她以白绫蒙眼,年岁尚青,身量清瘦,眉骨浅浅。白绫在耳后结作一束,尾端垂至肩窝,随风一拂。
木牌皆以朱砂落款,细字一行行排开,阳光一照,砂色像血未干。
念慈寺的主持双手合十:“盟主慈悲为怀,只是佛门讲求因果,业风未散,冒然开阵,恐怕只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受难。”
忽听扑哧一声轻笑,打断了她。
“更何况——”
五万两白银可不是什么小数目,锦绣门这般大手笔,端的是诚意十足。
“那等险恶之地,当年除了玉无垢盟主,进去的人非死即残!我们连蛊毒由来都查不明白,如今贸然开阵,又能查出什么?”
她神色如常,对周遭或愤懑,或质疑的目光视若无睹,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向那排灵位。
夜色一寸寸地沉下去,可那寸未消的热仍在,沿着腕脉、颈侧,似余烬,似一点将熄未熄的星火。
“够了。”她淡淡开口。
说着,她向盟主拱手:“无论结果与否,锦绣门都愿意出五万两白银,全力支持柳姑娘主理。”
钟身铸着二十八以金漆描过的名字,七年了,鎏金剥离,显出一线青黑,此刻正被几名天衡台门徒轮流敲响,钟声低沉悲悯。
众人依次行礼、拨香、点灯,祭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快便接近尾声。
她语气平和,字字清晰,“教主您既来祭奠,想必心中也盼着早日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吧?”
“我没看错吧,赤尘教教主?”
有人垂首不语,有人红了眼眶,也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久久不移。
“你们开阵归开阵,若之后出了岔子,祸害几百、几千里都得自己担着,别又空口白牙来诬陷我赤尘教。”
——死得一个不剩。
“您想,容雅之前对我……”
【到头来,什么都捞不到还落了嫌疑,不过是为她人抬轿,作她人踏阶罢了。】
一石入海,千层骤起。
如此数额,引起一片震惊。
她嗓音柔和,字字带刺:“莫非是有人心里有鬼,拼了命也要阻拦封阵开启?”
祈福日当天,天朗气清。
此人年纪轻,面容更轻,像一把还未饮过血的新剑——锋芒毕露,不知收敛。
方才一拉一倒,她的亵衣松了些许,衣领顺肩滑下一寸,露出一节圆润肩线,白得惹眼,似被烛火舐过的暖瓷。
齐昭衡深吸一口气。
“今日,我欲重启此事,奉请一位局外之人主理,开启蛊林封阵,彻查真相!”
-
容寒山身后,坐着她的两名女儿。
齐昭衡颔首道:“红教主如此坦荡,再叨扰多嘴便是我的不是了。今日既是祭奠之日,便不谈旧事了。请。”
“哼。”红霓笑了。
“我是天下第一!”
议论声顺势而起;
钟声再起,三声悠长,响彻云霄。
高台之下,一名衣饰朴素的女子在四下目光里颔首,正是金兰堂堂主。
“凤焰阙主说得在理。”
“名”声在外,方能引火入城;
“她…便是传闻中的那位观命师?”
惊刃沉默,均匀地呼出一口气,将自己从软陷里撑起,坐回榻沿。
【可惜母亲只识得这计策的表,却看不穿其里。以为是在配合她演戏,实则每说一句,便替她垫高一分;每驳一回,便替她铺路一层。】
风止。
烛泪沿壁缓滑,橘红沉下去,留下安静的黄。临了,烛心一抖,细烟自里层漫开,泪痕碎散,不再起波。
不愧是锦绣门,不愧是锦胧。
苍迟岳镇声道:“我当年因蛊毒自断右臂,却仍未能寻到阿岭,若能将她带回来,便是再断一臂,断了双腿,我也认!”
她道:“明白了。”
柳染堤跟着坐起,歪头看她。
【剑中明月,萧衔月】
“势”头浩大,才可震慑四方。
“就凭你们畏惧的,我不惧怕。你们要的‘万全’,你们求的‘保障’,你们盘算的‘退路’,我统统不需要!”
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在水心,涟漪层层向外推。众人交谈渐歇,目光一道道回落在她身上。
“蛊林之事已过七年。七年来,二十八条性命的冤屈无人能解,真凶依旧逍遥自在。”
此言一出,场下登时响起一片哗然声。不少人露出讶色,交头接耳。
众人被刺了一下,骤然喧哗起来:
齐昭衡一抬手,镇住了满场低语。
她笑得轻慢,眼中泛起一丝讥诮:“齐盟主说得极是。本座此来,便是为亡者祈福。至于真相?”
凤焰冷笑一声:“容庄主,我可不是和你一队的,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冠冕堂皇。”
有人颔首,有人蹙眉。
盲礼的来历与行踪皆成谜,她从不插手江湖恩怨,却常在大势将兴之际出现。
众说纷纭,多方各持己见,谁也说不动谁。正闹作一团时,柳染堤向前迈了一步。
红霓踏上祭台。
她们靠着彼此,肩侧相贴,气息交缠,她的话音贴着唇边掠过,似将落未落的一个吻。
指节还拢着那团衣角,紧得像一枚结,等松手时,那团绸子起了细细的褶,皱巴巴地窝在掌心里。
无声的重压铺开,四野如同被无形之手拧紧,在千重心思,百道目光的注视之下,
红霓拨弄着发间白骨,懒媚妖娆,“诸位可真是热切心肠,赤尘自不会拦着,只是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七年前的蛊林之灾,各大门派不仅丧失了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们,进林救人的掌门与门徒也死的死,伤的伤。
她朗声继续道:“此次查明蛊林之重任,将由柳染堤姑娘为主。诸门协同为先,不得掣肘。”
“即便到最后,她命我去刺杀天下第一,又命我服下止息赴死,我也从未有过一声怨言,不曾犹豫过半分。”
她的规矩很简单,一生仅得一问,万事皆可。然而,凡提问者,她答后,必将告知对方最终的死状,且一言既出,不可回避。
她需要这个称呼。
惊刃道:“您若有需要,直接说便是,不需要总想着做些什么,亦或是考虑我的感受。”
她侧过脸,半张面庞隐在灯影照不着的暗里,语调规整而平稳:“请主子吩咐。”
苍迟岳并未反驳,只是抬起空荡荡的右袖,“谁若阻拦查案,便与我为敌。”
片刻后,齐昭衡温和道:“红霓教主能来,实属难得。当年蛊林之事,各派皆有损失,今日既是祭奠亡者,自当不分彼此。只是——”
台下已是一片寂静。
幢幡下风声猎猎,台上阳光正烈,台下喧声沸然。两人躲在幢幡投下的一片清影里。
“好吧。”
柳染堤没再开口。
人群之中,传出几句低语:
“蛊林之事,已是拖了七年毫无进展;诸位再谨慎,是要谨慎到下一个七年么?”
红霓不紧不慢道:“七年前,玉盟主率众围堵赤尘教,将我教上下搜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惊刃颔首:“明白。”
她话一出,原本已向开阵偏斜的议论骤然一颤。动心像被针扎了几个孔,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此时,有人踏云雾而来。
……
齐昭衡环视众人,“我们年年聚集于此,以钟鼓寄哀思,慰英灵于九泉,然而蛊林之案的真相,至今迷雾重重。”
柳染堤缓了一口气,眉峰稍稍蹙起,指节捏着一点衣角,拢得很紧。
却很坚决。
苍迟岳这才止住了脚步,一双被黑痂覆盖的眼睛里,杀意如暴雪压山。
她在明,敌在暗,她无依无靠,能握的倚仗少之又少,唯有狂得肆无忌惮,妄得不知轻重,“祸”灾临头,才能引蛇出洞。
悼钟祭台前列着亡者遗像,每张遗像前,都摆放姓名木牌,一只小香炉以及些许贡品。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该查清根源,断了祸患,免得日后死更多的人。”
惊刃重复道:“请主子吩咐。”
榆木脑袋刚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主子似乎不太爱听她提起前主子的事情,于是默默将下半截吞了不少回去。
直到最后。
她在众望之中立得笔直,风从高处掠过,吹动衣襟的一角,身后是众多门徒、掌门、以及云雾缭绕的高山。
柳染堤怔了一瞬,收回手。屋内顷刻静下来,唯烛心细细炸响两声,窗棂被风擦过,发出一线轻响。
“当年我长女亦葬命蛊林,我身为武林盟主,深感有愧,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该如何给死难的英魂和她们的亲人一个交代。”
角落里,玉无垢始终一言未发。
她想了想,认真补上一句:“您不必担心我会因为此事而心生芥蒂,更不用忧虑我因此而动摇、背叛于您。”
苍迟岳一见那抹红色,青筋暴起,攥紧镇山剑,大步一迈就要上前,却被身侧人给拦住。
祭钟再鸣一记,胸膛之中也跟着沉闷一响。肃穆从石阶顶端,一直压到山道转角。直到一抹刺目的红,自山道尽头缓缓浮出。
她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的疑虑、顾忌,我都听到了。只是说来说去,都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罢了。”
盲礼颔首,她并未出声,退后两步,静立于齐昭衡身后,如山,亦如影。
她环顾一圈,目光落到了一张熟悉的遗像之上,墨迹里,女儿笑得很灿烂,仿佛下一刻便要扑进怀里,再唤她一声“母亲”。
再开口时,她沉静如水,不疾不徐道:“七年前,蛊林一役,断武林脊梁,沉明日辰星,今日祈福,愿亡者安息,愿长夜终明。”
柳染堤一袭素白,正懒洋洋地倚着石栏看热闹,见到盲礼后,忽而直起了身。
她立于钟烟之间,身形清寂。
奶奶颤颤巍巍扶着拐棍,摆摆手,白兰连忙弯下腰来,听掌门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齐昭衡让出半步,侧肩一揖,掌心翻出“请”的手势,将众人的视线引向台侧。
齐昭衡伸手引她至侧。
山道尽头,红色如火,缓缓而来。
齐昭衡抬手,示意稍安。
“我们朝夕所望,不就是有朝一日揪出真凶、还亡者公道?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为何反倒畏首畏尾,不敢去查?”
众人也纷纷加入,或赞同开阵,或主张缓行,或持观望之态,一时人声鼎沸。
“她竟然也出现了。”
“封阵七年,谁也不知道里头蛊虫衍了多少代,又蜕了几次皮,死了多少又还活着多少。”
“诸位。”
锦胧道:“二位若真忧虑封阵之险,大可出人出力,为柳姑娘护行防患;如今这一味推托,难免教人生疑。”
此言一落,场内气浪骤起。诸派心思各自翻涌,或怒、或惧、或讥、或算,如潮下暗礁,底里尽是旋流。
惊刃在烛影里点头,一次,两次,神情没有起伏,却把每一个字都细细记下。
她双目低垂,在身后不远处,黑棺静静而立,铁链缠绕,咒文黯淡。
容寒山一梗,捏紧了骨节。
说着,她转头望向凤焰:“凤阙主想必也是!我们这般劝阻,可都是为了天下苍生着想。”
“生气了,恼我了?”柳染堤说着,伸手似乎想触碰惊刃的脸颊,却被她抬手挡在面前,向外推了一点。
“就凭这把是鹤观山的剑。”
锦胧一袭锦袍,从容起身:“容庄主所言谨慎,凤阙主所言周全,只是……”
就在台下一片嘈杂声中,柳染堤从容上台,惊刃随其后半步。
她终于抬眼,眉睫一松:“好。”
无数目光,聚集于齐昭衡身上。
【……蠢货。】
日轮在锋脊上被切作两半,剑身微颤,细纹在光里铺开,如山脊起伏,脉脉相连。
很轻。
惊刃走近几步,柳染堤偏过头,唇瓣依上她耳廓,气息温软:“计划有变。”
“不必再吵了。”
朝阳从群峰的肩背上翻出一线金,白石阶明晃晃的。风从山口涌进来,掠过高悬的幡影。
多好杀的一个小丫头;
红霓在灵位前站定,只一抬手,身旁的红衣教徒连忙恭恭敬敬,双手奉上三炷香。
齐昭衡拱手一礼,语声平稳而郑重:“您既临此处,想必天机有动。今日英魂在上,劳烦一证吾等诚心。”
烟雾凝滞在半空。
她一袭白衣,立于日影之下,日轮被幢幡截成几道浅金,斜斜铺在她的靴边。
她需要这个称呼所能带来的“名”与“势”,与此同时,她更需要它所能招来的“祸”。
容寒山脸色一沉:“锦门主倒是大方!”
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妄图掀开尘封已久的棺椁,挖出埋藏多年的“金银珠宝”,翻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不见天光的黑账。
柳染堤低语了两句。
无论是江湖祸福,门派兴亡,她所言的每一句都必将应验,从未有半句虚妄,故而众人对她是又敬又畏。
祭台临崖而建,以白石叠砌而成,正中间处,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悼钟。
风过,灰烬纷飞。
凤焰怒笑道:“老苍,你是断了右臂,眼睛可没瞎吧?若是开阵出了纰漏,死的人只会更多!”
来者,正是传言中能道破天机、看尽因果的“观命师”,盲礼。
柳染堤负手而立,眉睫挑起一点笑意,似一轮初升便要照彻四方的满月,狂则狂矣,却狂得理所当然。
绛红如火蛇,沿着石级蜿蜒而上。旌旗迎风张开,流苏如血雨倾落,在清晨的冷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低应了一声。
【锦胧必是提前与容寒山通了气,说好要在此祈福日上演一出互相诘难的戏码,借此洗清同党之嫌。】
女儿死在蛊林里,镇派神剑“万籁”下落不明,掌门悲恸欲绝,走火入魔后屠了满门,整座山在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惊刃站在身后,见主子垂眉思忖片刻,忽而向自己勾勾手:“过来。”
少年束发挽剑,眉眼锋净,目光穿透弥散的白雾与灰烬,穿透生与死,定定地看着她。
“就凭,”风卷衣襟,她的声音清亮狂妄,带着年少气盛的狠劲与不顾一切:
“想必齐盟主也清楚,赤尘教虽擅蛊毒,却不曾做过那等丧心病狂之事。若真要查,大可再查一遍,两遍,上百遍,本座随时恭候。”
话未落定,四周先是一静,继而如沸水泛涌,“什么?让谁主理?”“哪个门派的?”“如此重任在前,竟敢托付一个生面孔?”
【鹤观山独女】
谁也不敢再率性附和,谁也不敢贸然赞同。疑虑如潮,议论里满是踌躇迟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辩锋交错。
美艳的眉睫一弯,挑起一丝明晃晃的,包含着深深恶意的笑。
“诸位问我,凭什么敢开启封阵?”
白兰旋即开口:“药谷赞同开阵,我们这些年钻研蛊毒解法,虽未能彻底破解,却也略有心得,或许能帮上柳姑娘的忙。”
惊刃听得很认真,末了,又认真道:“主子,不如定一个口令或暗语,免得属下会意不及。”
只不过是一个初出山林,少历世事,又少识人情,空有一身师承武艺,恃技而狂的一个黄毛丫头罢了。
众人低声交耳,台上钟声依旧,青烟依旧;而台下,正涌动着一股汹涌的暗流。
人声未止。
容寒山站起身,朗声道:“蛊林封阵关系重大,若无万全之策,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她接过,点燃,插入香炉。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错。
齐昭衡继续道:“柳姑娘武艺学识皆得真传,不属任何门派,可秉公调查此案。诸位若有疑,我愿以盟主之名担责。”
她怒声道:“我们谨慎行事有何不对?锦门主莫要血口喷人!”
红霓冲她一笑:“多谢。”
“凭什么?”
一声一声,如泣如诉。
众人垂首,无人作声。
她看向柳染堤,嗤笑道:“凭什么让她主理此事?她若有任何闪失,亦或是被人利用,岂不是让案情更加纷乱?”
“急什么,”凤焰嗤笑,火色眼眸紧盯着那个身影,“反正她也跑不了,我倒想听听,她有何颜面站在这祭台之上!”
容清眉宇低垂,神色恬淡;在她身侧,容雅捧着个小香炉,神色恹恹。
容寒山猛地一锤桌,茶水四溅。
台上争辩持续着,立场隐隐分作两端。
看见了吗?
“蛊毒阴邪歹毒,若强行开阵,毒雾再度外泻,祸及数百里,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怎么了?”
随后,柳染堤侧过脸,唇动了动。烛火燃烧着,火色由淡黄转浓,外圈染成柑橘般的亮,焰根压着一汪浅蓝。
柳染堤不疾不徐,踱步台前。
-
当真是好算计。
她百无聊赖地听着众人争辩,目光游移,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可是这件事,”柳染堤道,“可能会让你受些委屈,或者说,会让你……”
她竟没有丝毫犹豫,当着众人的面,将香插入了唯一一个空着的香炉之中。
各派掌门齐聚台下,黑压压一片。大部分有名有姓的门派都已到场,放眼望去,似乎只缺了落霞宫一家。
“不妥!”清厉如火的女声响起,凤焰霍然起身,“盟主,此事万万不可如此草率!”
“天下第一”四字,代表的是天下武功第一人,是这世上最响亮的名号,也是众矢之的靶子。
-
齐昭衡立于高台之上,一袭锦蓝道袍,腰系玉带,长发用白锦束起,神色端庄肃穆。
一步一步,绛红衣缘拂过石阶,高绾的乌发之间,横着一支人骨白簪,簪尾缀了极细的金粒,随步伶仃轻响。
万籁俱寂。
峥嵘倏然出鞘,划出一弧冷光,剑音清越,嗡然作响,将世间尘声尽数绞碎。
人群里的嗡响不但未歇,反而暗暗涨高。
药谷医宗的掌门是个年纪特别大的老奶奶,她满头白发,腰背佝偻,小小一只,还没身侧徒儿白兰的一半高。
那人行至阶前,雾气弥散,钟影收短,幢幡无风自颤,似于无声间俯身行礼。
齐昭衡立于对面。
因此哪怕名震一方的豪杰,也不敢轻易向盲礼发问,毕竟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有胆量直面自己的死相。
锦胧温声道:“事关重大,我们理应同心协力。银两没了还能再挣,可若命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其中最惨烈的,莫过于鹤观山。
多好取的一颗人头;
多好夺的一份名声。
所以——
来吧,
来杀了她吧。
第 48 章 天命簿 4
祭台之上,幢幡飘扬。
齐昭衡静立于高台,她注视着一切,听见那句话落在耳畔:就凭这把是鹤观山的剑。
……鹤观山。
她上一次听到这个名讳时,是什么时候?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再辉煌,再显赫又如何,没有香火与承续,终究会沉入旧事的泥底,无人提起。
牌匾会褪色,书写会腐朽,连剑鞘上的刻痕,也会在多年抚磨后变得难辨。
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庄,曾经的炉火千锤与剑鸣不歇,那些剑谱秘笈、铸炉技艺与传说中的“万籁”,那些辉煌、荣耀、传承,都随着一场大火而灰飞烟灭。
所有人都死了。
古板却正直的掌门,病弱咳血却还要守着铸炉的夫人,敬谨的管事与长老。那一群爱笑、爱闹、会偷练剑花的小门徒们。
还有那个明媚爱笑,肆意张扬,将所到之处都照亮的孩子。
齐昭衡捧着白菊与食盒,来到蛊林前看望女儿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一张落满尘灰的遗像。
多鲜亮的姑娘,如今只余一幅淡影。
案前空空荡荡。落叶、尘灰拥挤着她的眉眼,小小的香炉里满是青苔,被遗忘了太久,无人在意,无人提起。
齐昭衡还记得,当年萧掌门与她抱怨,说女儿又不练剑,偷偷下山买了个花花绿绿的木头小人还有一箩筐蜜饯糖豆,十分慷慨,见人就分。
她巡院时一看,好家伙,满院的门徒没一个在练剑,全在阶上坐着咔嚓咔嚓啃糖豆。
“容庄主,怎么回事啊?”她慢悠悠道,“影煞不是嶂云庄的人么,怎么会跟在此人的身后?”
柳染堤随意瞥了一眼她消失之处,而后收剑入鞘,态度轻慢而又随意,将对方的离去全然不放在心上。
“盲礼的谶言,究竟是怎么回事?”惊刃哑声道,“您可是…您……”
-
容寒山气到发抖,憋了半晌,才狠狠憋出一句:“牙尖嘴利!真以为影煞是什么好东西?有你后悔的时候!”
在身后偷闲的惊刃:“?”
容寒山也跟着怒拍桌案:“好个狂妄的小辈!当真以为凭着几分武功,就能在此地横行无忌?”
柳染堤听着,只是淡淡一笑。
过去几个月她四处寻山门、武馆切磋,虽然大多掌门都没出手,只让门徒们应战,但无一例外,皆是败北。
“教主思虑周全,我感激不尽。”她道,“若我真想平安走出蛊林,多些准备总是好的。”
惊刃背靠着案几,她垂着头,散乱的发掩住了神情,十指紧扣着桌沿,腕骨直发抖,用力到骨节泛白。
惊刃沉声道:“影煞既已认主,便至死效忠,我尊您、敬您、护您,从未有过二心。”
柳染堤收回视线,笑意又回到脸上:“既然诸位不愿抬步,我这番自说自唱,未免寡淡。”
“你……”
红霓一怔,面上浮现几分赞许:“怪不得齐盟主力排众议,也要推您主理此案。柳姑娘年纪虽轻,可真是胆识过人。”
再进一分、再深一寸,便能割了她的喉;止于此处,反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惊刃,你别着急,”柳染堤抚着她的脸,柔声道,“别紧张,冷静些。”
她一副冷冰冰的死人脸,身后却跟着一只雪白可爱的面团,尾巴晃啊晃啊,十分抢眼。
众人心头不由得冒出一句话:
“放心。”柳染堤轻摇了摇头,“我自有分寸,不会出事。”
五句落定,似棋子各归其位。
红霓不予争辩,笑意收在唇角,她静静站着,任由指责扑面,神色不改。
-
“而柳姑娘您……”
盲礼停顿了片刻,白绫之下看不见她的神色,落地的字眼极清、极静,辨不出是怜、是囹、还是冷:
早在她走过来时,药谷的白兰便有些急了,此刻更是几步抢到柳染堤身侧。
盲礼静立如初,短短一息的沉吟后,她略微一抬,声线平直,字字落地:
“论武大会后,她内力尽失,武功全废,我嶂云庄养了她这么多年,将她送回无字诏里,也算是仁至义尽。”
柳染堤眯了眯眼,笑意沉下去,目光里蓦然带上了阴狠的审视和怀疑:
“我教中珍藏着许多关于蛊毒的典籍、方牍、与奇药,尽可随你挑选翻检。另外,教中有着不少擅长制毒中蛊的长老与护法门,届时也可请她们一同协你入林。”
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像被无声的丝线牵住,从争执、从嫌隙、从各怀鬼胎里同时抽离,落向高台角隅的一道素影。
“明珠蒙尘当作瓦砾,真金在手硬说废铁。眼若无用,不如剜了送人罢?”
-
凤焰啧啧两声,笑意更浓:“哎呦,容庄主,您身份尊重,大人有大量,不至与后辈计较吧?”
柳染堤抬手接住。
“求情者,情溺其影;”
她回身半步,趁众人尚未从谶言中回神,峥嵘出鞘,剑光一挑,直直指向了身后之人的咽喉。
屋里填满了杂乱、重叠的喘息声,她再怎么极力克制,却仍旧乱作一团。
她道:“柳姑娘,可是有事相询?”
各派掌门、主持、阙主、庄主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不知是哪一个不嫌事大的,忽然喊了句:
她可真是个恶劣、卑鄙的人,她可真是个坏人,坏到在看见这幅模样的一瞬,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柳染堤拎着两把剑,刚走了没几步,便一左一右,被人拽住了胳膊。
片刻的喧哗后,有人笑出声来。
“影煞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她笑得张扬,一拱手:“承让。”
这只猫甚至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她背着手,遥遥望了一眼东方。
容寒山脸色骤变,青一阵白一阵,呼吸粗重,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盲礼启步向前,赤足踏过寒硬的白石,落地无声,直至停在柳染堤面前。
柳染堤笑意如常:“多谢前辈提点。今日机缘难得,无论后果如何,我都想问个明白。”
对面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柳染堤睨她一眼,道:“我自然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可那又如何?”
天下第一这名头,可谓分量十足。
惊刃与她对视片刻,忽而解下佩剑,五指一松,将剑鞘重重掷来。
她抬眼看来,嗓音更寒一线:“主子既已不信,我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盲礼“望”向她,被白绫蒙住的眼下,空无一物:“凡来提问者,我必揭示其死劫。”
输在萧家的女儿手里。
“若是有人打赢了你呢?你该如何?是不是要就此放弃蛊林之事?”
齐椒歌扯着她左袖口,哭哭啼啼:“姐!姐!你当真不要影煞了?我还没拿到她题字呢怎么办呜呜呜!”
屋里暗得厉害,柳染堤索性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把小刺客从阴影里剥出来。
入掌微沉,还带着她的体温。
“抱…抱歉,”惊刃艰难道,“属下实在是…没办法,那人说的剜眼、剥皮,还有最后那句……”
就在此时——
她不甚在意,脚步慢了半分,拐进一条偏僻巷子,绕了两个弯,便将尾巴甩得干干净净。
众人难掩震惊之色,低声交谈着:“这谶言听着怪渗人的。”“她死无葬身之地,她身后之人却福泽绵长,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影煞……”
白兰叹了口气,看了柳染堤一眼,道:“倒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绝。”
她唇齿发钝,一声“主子”被掰成好几片,像潮水撞在礁石上,颤着、碎着,半晌说不清。
凤焰顿了顿,转头道:“容庄主,你为什么总是跟在我后头说话?”
“求利者,利噎其喉;”
【……好漂亮啊。】
她沉下气,又厉声道了一遍:“影煞!”
柳染堤道:“小刺客,辛苦啦。真不好意思,今天委屈你——”
而如今,这位过于狂妄,过于自大的“天下第一”,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言要接过旧案主理,甚至于开启封阵、进入蛊林?
柳染堤背着手,略一思索,很快便拿定了注意,眉睫轻微地弯了弯。
两人一左一右,你一句我一句,嗡嗡灌进耳里。柳染堤深吸一口气,猛地把两侧的手一并抽回。
她说得是情真意切,诚恳无比,奈何在场中有一个算一个,根本没有人信她。
红霓摇头叹息,“这些年我教安分守己,从未再生事端,却遭到各位如此怀疑,真叫人心寒。”
她一甩长袖,重重坐回座位。
她咬着唇瓣,泪珠子在眼眶之中打转,忽然猛地一跺脚,喊道:“你是坏人!!”
容寒山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咬着牙道:“凤焰!你莫要太过分!”
夕光斜在她的面颊上,光色浮动,半明半暗间,为眉睫添了一抹艳。眼底潮生,泛着薄红,连唇也咬出一分血色。
……
很可惜,她输了。
她是掌门,是武林盟主,
柳染堤抬了抬眉:“你还敢还手?”
她语气放缓,更添几分从容:“若在我剑下支撑不过二十招,便请诸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查清蛊林真相,如何?”
椒歌哇啦啦地喊:“姐姐天下第一!”
柳染堤打量着她,忽地笑了。
直到不久前的论武大会,嶂云庄影煞一剑划开她的帷帽,众人才惊觉:天下第一,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姑娘?
她颤声道:“盲礼的谶言必将应验,从未有过例外,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可她也是两个女儿的母亲。
“各位要是不放心,大可派人陪同前往。而且,若我敢对柳姑娘有半分加害之举,任由同道处置便是。”
白兰抿了抿唇,不出声了。
那是一道奔涌而下的江,横断中原,东流万里,终将于鹤观山脚下,归入茫茫东海。
那人一直立于高台边角,不言不语,似与世事全无相干,悲悯地望着时日流转。众人抬眼,才恍然发觉她已在那处站了许久。
“好,”盲礼颔首,“你便问吧。”
柳染堤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若是我输了,那自然是……”
-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事了。
……咦?
台下静了片刻,随后像被丢进一枚火星,一阵倒吸冷气后,嘈声如潮:
“赤尘教早些年隐退南疆后,再无人知其所在之处,”柳染堤道,“如今自己送上门来,我岂有不顺水推舟的道理?”
过了片刻,一声轻笑打破沉寂。
白兰脸色大变:“柳染堤,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赤尘教是个怎样的地方?!”
柳染堤摆了摆手,“诸位不必担心。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至于害我。”
这一番话说得可不太好听。
她开口道:“前辈,我的野心很大,共有五件所求之物,分别为名、利、权、情,与道。还请您为我做出判词。”
她嘴上放着狠话,目光却微微一偏,落在剑脊相交之处,那里正传来一阵细密的颤意——怪了,小刺客怎么了?
柳染堤嗤笑一声,长剑在身前一挥,划出一弧寒月:“滚吧!”
柳染堤数了数,一、二、三……哟,好家伙,祈福日才过,身后竟是一下子多了七八条尾巴,哪个门派的眼线都有。
柳染堤道:“唔,怎么?”
“红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她有时垂垂老矣,有时正值壮年,有时貌如稚童。而今日,她却是以一副清隽的面容出现。
刺目日光将人影切得锋利,那人高举长剑,白衣翩然,两个身影竟有一瞬的重合。
柳染堤心尖一颤。
说着,她一指高台:“而且,怎么容三那只白猫,也跟着到了她的手上?”
苍迟岳坐在左侧,粗粝五指拢着下巴,努力挡笑意;凤焰倚在右侧,她翘着腿,笑得极为嚣张,屈指敲了敲隔壁案几。
她淡淡道:“主子,您这是在怀疑我?”
印象之中的小刺客,从来是冷冷淡淡的,一向没什么表情。任她欺负得再狠,惊刃也不过是蹙蹙眉,连声音都没多少。
柳染堤似笑非笑,腕上剑锋一偏,挑起惊刃颊侧的一缕散发。
风波骤起骤止,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高台之上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我看见,您身后之人,福泽绵长,平安顺遂,幸福地度过余生。”
藏匿无形对暗卫来说,可是最基础的基本功。为了暗杀或者不打扰到主子,惊刃十分擅长收薄气息,敛锋息迹,将自己完美地藏到阴影里头,哪怕她一直站在这里,旁人也不会察觉分毫。
此人现踪以来,横扫江湖,百战不败,宽大帷帽掩其面容,不过三招,便卸了武林盟主一条胳膊,武功高得近乎妖邪。
白兰压住满腔火气,先开口道:“所以,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信了红霓的鬼话?”
“不然呢?”
齐颂歌举起八岁的妹妹,认认真真地和她说:“小辣椒,你可看好啦!姐姐肯定会拿下少侠擂台第一!”
影煞沉沉望她一眼,身形向后退去,一步,两步,隐于幢幡阴影之中,倏而消失在高台。
“柳姑娘,我已知晓你心中所求之物。”
她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如此鲜明的崩溃、慌乱、无措,如同一张白纸,忽然被泼上了昳丽的色彩。
白兰厉声道:“说得好听,她若真随你去了,怕是连骨头都得被蛊虫啃得一干二净!”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柳染堤耐心道:“未做不等于不会做;无证不等于无疑。谶言既出,她必定会背信弃义,我又为何要留一个祸患在身侧?”
惊刃闭了闭眼,再睁开之时,那层水雾已经尽数褪去,只余一片无悲无喜的空茫。
齐椒歌逮到机会,连忙插进来:“姐!你为什么要把影煞给赶走啊?”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柳染堤的肩窝,攥着肩侧的手仍在抖,气息发烫,扑落耳畔,一寸寸浸透衣料。
那个孩子立于高台之上,剑尖挑月,白衣翩飞,似一只来自雪岭的白鹤,来时乘风,去时踏雪。
柳染堤怔住了。
萧掌门说起这事时,虽是抱怨的语气,声音里的疼爱却怎么都掩不住,只可惜,所有人都……
齐昭衡在遗像前站了一小会。
“终究是太年轻了,不知天高地厚!”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跟着她转过去。
柳染堤只是一笑:“过奖。”
她抬手一引:“盲礼前辈,有请。”
彼处天色淡白,遥远处,似有一线极细的水色隐于云间。
“可也许…真的能行?”低低的、不合时宜的希望,夹在喧闹声中。
门推开时,正当黄昏。
凤焰一拍案,“其余事暂且不论,从今以后我俩便是天下第一好姐妹了!”
“你可考虑好了?”
柳染堤俯身一揖,笑道:“盲礼前辈料事如神,晚辈斗胆,确实有一事相询。”
“你们冷静点,”柳染堤按了按额心,“有话好好说,别吵。”
-
话还没落地,惊刃猛地上前,一把攥住柳染堤的肩,力道重得叫她有些疼。
“红霓,你少来这套!”凤焰呵斥道,“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这点‘好意’,没人敢要!”
“倘若您认定我会背叛,那我离开便是。”惊刃冷冷道,“影煞当配明主,既然您不能容忍我立于您侧,那便各走各路,再不相见!”
惊刃正站在那里。
“影煞,你说这谶言之中的‘身后之人’,指的还能是谁?”
她字字如诛,句句递锋。
心里供的那尊神偶被一把掀下案台,摔得粉碎,齐椒歌哭着跑远了。
柳染堤耸耸肩,没说话。
她仍记得十七岁时的齐颂歌,她的女儿多聪明,多可爱,笑起来像春晴初照。
齐椒歌愣了愣,而后,眼眶里慢慢地涌出一线红意:“为什么要这么说?”
“主、主…主子……”
【天下武功第一人。】
柳染堤蹙了蹙眉,心道明明之前和小刺客商量好了,她怎么就忽然走了神?可千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啊。
“不过,这却也恰好表明,”她笑着望向众人,“我并非死于蛊林之中,死于蛊虫啃咬,亦或毒瘴侵蚀,不是么?”
喧闹倏然退去,敬、畏、恐、惧从看不见的缝里漫上来,细而冷,沿着脊背攀升。
“我就在此处,不退不避。”
-
柳染堤在台上从容立定,耐心等了片刻,始终无人应战。
“怎么了?”柳染堤抬手去摸她额心,掌下一片湿冷,应该是刚用冷水泼过;再往下,触到面颊时,却又烫得吓人。
“哈哈哈哈哈!”
几人唇枪舌剑一番,众人听着,有的啧啧称奇,有的摇头叹气,有的跟着闷头发笑,乐得看热闹。
“诸位既然都听见了,岂不更应安下心来,同意解开蛊林封阵,让我进去瞧瞧?”
“柳姑娘,我喜欢你这张嘴!”
她终究不忍心。
说着,她转身望向红霓,笑了笑:“接下来的几日,便要叨扰教主了。”
惊刃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凤焰终于逮到个机会,火纹长袍一摆,拳头“哐”地就砸在容寒山的案几上,吓了她一跳。
凤焰气极反笑,“好大的口气!”
她垂着头,发尾被风拂乱。
那一双灰玉般流转、剔透的眼里,竟悄悄地泛了红,被一层薄薄的水雾所蒙住。
“我看见,您被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白骨受缚驱使,游荡于世间。”
齐昭衡想。
“——影煞!”
“盲礼的谶言从未有假。她说我身后之人福泽绵长,而我却死无葬身之地。”
她将堆积的落叶扫净,又以清水濡了帕角,把那一方素牌与石边擦得干干净净。
“求权者,权伤其亲;”
嗓音清亮,字字清晰。
白兰攥着指骨,眉心仍露出一分不赞同:“可,这……”
清裂乍响,“锵!”双生剑撞在一起,火星细碎,溅在二人之间。
她转过头,嫣然一笑:“我们这可是有两个人,要是能连她也打过,我自然无话可说,是查是散,悉听尊便。”
柳染堤面色不改,剑尖直抵她的咽喉:“空言无凭,谶言如此,你叫我该如何信你?”
正道向来以清心为德,如此直白坦露欲念之人,反倒是少见;望向她的目光中带着惊讶、鄙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客栈木梯旧得很,踏上去会“吱呀”一声,柳染堤拾级而上,停在紧闭的房门前。
柳染堤施施然进了客栈。
柳染堤却只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点评道:“唔,这个死法不太体面啊。”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诸喧尽歇,万籁俱寂。
“不过,若是诸位对我仍抱有疑问,那便不如,一同问问苍天的旨意?”
一剑一式惊艳绝伦,叫人只觉“天才”二字不足以言其一半,当真是撑得起她的名号:
她道:“我就直说了,我和嶂云庄不熟,别老跟屁虫一样,我说什么你就附和什么。”
恰好,亦或是注定;
红霓温声道:“柳姑娘,蛊林险恶异常,您纵使武功高强,可还是得小心些。恰好,我们赤尘教,便以制毒驭蛊见长。”
“换一个人了。”
“所以,我有个提议。”她笑意温婉,声线柔和,“柳姑娘在进蛊林前,不妨先随我去赤尘教一趟?”
惊刃向前走了一步,从阴影之中显出身形,她压着剑柄,淡淡点头。
客栈还没点烛,柜台后的伙计擦着茶壶,几名食客在吃面喝汤,时不时传来几下碗筷碰撞声。
两人离开之后,柳染堤慢悠悠地往回走,刚走两步,忽而瞥了一眼身后。
除非有人刻意将目光引过来。
柳染堤收剑回鞘,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向众人笑了笑:“诸位若是不服,尽可上前试招。”
柳染堤抬眼看她。
容寒山冷笑,道:“影煞武功虽高,性子却乖戾得很,目空一切,谁都不放在眼里,留在庄中只会坏了规矩。”
末字未落,寒光先至。
说着,容寒山抬了抬眉,意味深长道:“柳姑娘肯花银子买个废人回去,这份菩萨心肠,当真是难得。”
她这厢气得还没回话,旁边一左一右倒是先笑出了声。
红霓拢袖掩唇,行到柳染堤近前,红衣簇簇铺于身后,如似一朵馥郁正艳的血色花。
“狂妄至极,她真是不怕死!”
【剑中明月,萧衔月】
“求名者,名杀其身;”
柳染堤向前走了两步,足心踩着高台边缘,半身落在风中,衣袂翩飞。
“你不论愿与不愿,都会知晓自身之死的模样,既闻,便不可回避,不可改移。”
她盈然一笑,倾身瞧着容寒山,道:“嶂云庄立庄百年,怎么,鱼目出了一大堆,慧眼却是一双都没养出来?”
更恐怖的是,她每次使的武器还不太一样,绣针、折扇、铜钱,全凭心意而定,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路数。
天色将暮,房内一片沉黑,只有一线夕光沿着格窗缝隙倾泻进来,斜斜铺在地面,停在一双黑靴旁。
容寒山一噎,佛珠在指间几乎被捻断。
白兰拽住她右边手臂:“柳染堤!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为什么要去赤尘教?!”
惊刃握剑的手在发抖。
街巷如常,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吆喝的、卖糖的,十分热闹。
柳染堤低咳一声,打断了众人。
-
江湖之人对盲礼又惧又敬,除却她每一出口,便必定应验的谶言之外,也在于盲礼每次现世时,皆不相同的年貌。
“求道者,道殉其躯。”
糯米很配合地,“喵”了一声。
“枉费我一直对你信任有加,可你竟敢暗中勾结他人,意图置我于死地?”
齐昭衡将为颂歌准备的纸缨与食盒先搁在一旁,又去旁边找了把短帚。
齐椒歌道:“那毕竟只是谶言而已,谁也不知道谶言会如何实现,没准…影煞不会背叛你呢?”
数道惊呼起于喉间,又被生生咽回。有人忍不住侧目,与她眼神相触的一瞬又仓促躲开。
此次的祈福之日,可谓是一波三折,最终在一片混乱之中结束。
“——死无葬身之地。”
白兰也焦急道:“赤尘教阴狠毒辣,手段层出不穷,柳染堤,你别被她骗了!”
她与死去的少年们一般年纪。
【想把她弄乱,弄脏。】
红霓轻哂一声:“药谷的姑娘,你对我赤尘教的成见未免太深了。”
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一个让影煞死心塌地,将她彻底拴在身侧,彻底为自己所用,绝不会背叛的机会。
让她无路可退,让她此后喜怒、进退、安危,都系在自己一人身上。
柳染堤捧着她的脸;
忽而倾下身。
她吻上她的唇,吻上满腔湿漉漉的水汽,辗转间,咬住她滚烫的舌尖。
第 49 章 翻红浪 1
屋里极静。
窗外将近黄昏,夕光只从槛窗缝里漏下一丝,细细斜在地上,被刀锋剖开的一道亮,其余尽是暗色。
案几的烛火未点,客栈也还没上灯,窗棂的影子重叠着,忽而间,能听见一丝衣襟摩挲的细响。
她们在这一方小小的暗色里。
相拥,相吻。
小刺客吻起来凉凉的,也不知她方才做了什么,面颊上残余着冰凉的水泽,鬓边碎发也被濡湿,黏成一缕一缕。
不过,看起来再怎么冷硬的人,一沾唇都是柔软的,惊刃也不例外。
她咬她的唇,又咬她滚烫的舌尖,那处带着水气与若有若无的甜,像一瓣温熟的果,含了青涩微凉的汁。
【小齐其实说得没错;】
【我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她捧住惊刃的脸,手指抚过鬓角的湿意,落到后颈那一截细骨,极轻地划了几下。
她惯会算计,她想将这一缕的颤意据为己有,想让这一丝脆弱在自己身畔生根。
与其小心翼翼,不如先下手为强;与其徐徐图之、温和虚礼,不如去抢、去夺、去占有、去撕扯,将她牢牢绑在身侧。
惊刃垂着睫,那一双浅灰的眼近在眉端,真漂亮,柳染堤最初见她时,便这么觉得。
如集市上,那种半透明的琉璃珠,平日里瞧只觉得灰蒙蒙,唯有置在阳光下时,忽而便流转生光,熠熠生辉。
齐椒歌连连应“是”,三两步去牵马,阳光斜斜落下,映出那一双红肿的眼睛。
鼻端尽是惊刃的气息,一点冷水洗过的清冽、一点草药的苦香,一点躯体里升起的热。
“嗯。”惊刃应得模糊,顺着呼吸的方向更深一寸,像在确认她尚在、尚暖。柳染堤被她搅得心麻麻痒痒,不自觉搂紧她的后背。
教徒哼了一声,捧着托盘,幽幽而去。
教徒将两条黑布递过来。
齐椒歌先看左边,再看右边,她挨着柳染堤站定,鼓起勇气道:“我能和与柳姑娘住一间吗?”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物,将人一带,她被按在案几边沿;原本是她俯身去吻,转眼间却调转了形势,困在桌沿与她之间。
柳染堤抿着唇,她不太想出声,只不过,鼻息还是漏出了一声闷闷的哼声。
小姑娘心性单纯,委屈与恳求都堆在脸上,泪珠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干草、马蹄印里,砸开一朵朵水花。
齐椒歌浑身一紧,警觉陡起:这人要做什么?是赤尘教的陷阱吗?她指尖都绷得发白。
她垂着睫,唇角被啮,又被咬,泛着薄红,也沾着未干的水泽。
柳染堤嗓音懒软,“怎么,天天就知道唤我主子,怎么就没想着改个称呼?”
风从檐下掠过,撩动马儿长长的鬃,柳染堤垂眉,指尖顺着马背轻抚。
而后,一个甜腻至极,掐着喉咙的嗓传了过来:“柳姑娘,我来为您送茶。”
齐椒歌悄悄凑近,压低声音嘟囔:“可惜影煞不在,不然就更妥当了。姐,你到底为什么要把影煞赶走啊?”
“主子,”惊刃低声道,“请相信我,我绝不会背叛你,也绝不会让那道谶言发生的。”
入目是一道天然的天井,山体内塌,四壁环绕,青苔与藤蔓垂坠,正中是一湾如墨的潭,静得像一块黑玉。
她把掌心在衣上胡乱一抹,攥紧了缰绳。
衣物摩挲的声音细微而清晰,似雨落在檐上,一滴,又一滴。指关节一寸寸没深,桌沿被压得咯吱作响。
“小刺客,果真是,唔,”柳染堤压进她肩窝,攥紧惊刃衣领,“就是…讨厌我了。”
“到了。”教徒道。
盲行里,耳朵便被迫灵敏起来。
红霓也跟着笑,笑不及眼底:“姑娘这话说的,赤尘借山为居,可是个清雅之地,二位不过是来查阅典籍,怎会出差池?”
惊刃依着她,先吻她的唇角,又吻到唇边的水痕,气息散在耳畔:“主子。”
一级、两级、三级……
三日后,她们在一片瘴林前停下。
夜里蛙声如织,密林深处藏着无数蝉虫,在草叶间一闪一灭,似无数双盯着两人的眼睛。
粗糙的,混乱的。
雾浓得几乎凝滞,笼在林间,将天光都遮了去。空气里弥散着一股甜腻又古怪的味道,闻久便觉得额心发胀。
见她来了,红霓袅袅上前,拢袖一礼,温声相迎道:“柳姑娘。”
齐椒歌贴着门板滑落,一口气从胸口里慢慢放出,嘟囔道:“这地方真是处处透着诡异。”
她沉默片刻,问道:“所以,你娘知不知道,你要跟着我去赤尘教?”
约定的地点在城外十里处。
为首者身子一抖,赔笑道:“姑娘莫恼,我们只是担心姑娘住不惯,想派个教徒照料您一下。”
两骑自市声里并肩而出,蹄音落在青石上,越走越远,只余一线隐响。
柳染堤被吻得指节都软了,直到胸臆间的气息被夺得几乎转不过来,她才低低“嗯”了一声,掌心落上惊刃的肩,把她往外推。
来人显然在草料堆里埋伏了许久,小脸憋得通红,衣领也歪了,发丝里还插着三两根干草。
柳染堤漫不经心地应着,红霓也不恼,继续道:“还有件事要与您提前打声招呼,赤尘位于在山腹秘境,不可为外人所知。”
齐椒歌喉头一堵,将几乎说出口的“后悔”生生咽回去,挺直脊背:“天下第一就在我旁边,我怕什么。”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缰一勒,足尖一踩镫,翻身上马,衣摆翩飞。
惊刃立刻停住动作,鼻尖依着她,小心翼翼地蹭着她的唇角:“我弄疼你了吗?”
第二人抱着朱漆食盒进来,她轻启盒盖,掂起一块酥糕来,笑似春水:“柳姑娘,这款酥可香了,我喂你可好?”
这回的教徒捧着一副筝,说是要为她抚曲安神,脚步却一寸寸往柳染堤身侧挪。
黑布被解开。
唇与唇合而又分,细小的水气在其间拉成一缕丝,刮过齿尖,再卷着舌。
“柳姑娘,”为首那人笑道,“这乃赤尘特酿的‘夜阑’酒,暖身解乏,助眠安神……”
妹妹侧过身,手搭在门侧暗扣上,“咔嗒”一声,石门被彻底锁住。
“怎么,”柳染堤道,“后悔了?”
“是。”柳染堤懒懒一笑,“武林盟主特意将她托付给我,得好生护着,不能有半分差池。”
“舟车劳顿,二位先歇一日罢,”红霓盈盈道,“我明日一早,便带着二位去查阅典籍。”
她语气温温的,尾音带笑,“可不能擅自离开我,也不能将我一个人丢下。”
柳染堤推着惊刃肩膀,别过脸去偷了一口气,面颊烫得发红,呼吸仍有些乱。
“别深究,”柳染堤慢吞吞道,“反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安什么好心就是了。”
口中是她温软的顺从与忽然的回咬;柳染堤稍有些喘不过气,腰身在她手中绷紧,像一弯拉紧的弓。
两人吻得更深了,温热交叠,辗转相就,唇齿间一寸寸收紧。齿贝轻合,勾住她灼热的舌尖,细细缠住,不肯放开。
这幅模样,还挺可爱的。
“你可以走了。”柳染堤道,“哦对了,茶也带走,我不爱喝。”
柳染堤早已察觉她,压根没被吓到,懒懒道:“齐小少侠,你埋伏在这干什么呢?”
红霓一袭猩红,立在树影里,袖口垂着细细的金线,随风轻荡;身后另有两人,皆着暗纹红衣,腰间配着白骨长鞭。
第三次敲门来的更快。
“惊刃,等…等等。”
这不,都已经快到午食时候了,柳染堤的身影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客栈里。
“……明白了。”惊刃答得很慢,一字一顿,“只要属下还活着,便不会离开您身后半步。”
“但娘亲又叮嘱了,说只许我随行,不许涉险,在外面看看就好了,不可以进到赤尘教里面。她以为我只是贪玩、要黏着你……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阿露的死因。”
柳染堤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挡了挡微烫的面颊,道:“看我做什么。”
前者眨了眨眼,心道:原来柳姑娘喜欢这一款。她忙不迭躬身,笑意更浓:“那便留妹妹伺候姑娘了。”
束好的长发散了下来,落在雪色的颈上,沿着锁骨蜿蜒,又垂过微敞的白衣,半掩着一粒含开未开的梅蕊。
齐椒歌从草料里爬出来,拍落身上草屑,憋了半晌,才冒出一句:“我…我都听说了。”
“你要随红霓去南疆的赤尘教,今日便启程。”齐椒歌眼圈忽地一红,“我想跟着你去,可以吗?”
门一关,室内静了半刻。
红衣教徒们锲而不舍,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上门理由五花八门,带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
她声音发颤:“我娘还瞒着我,不让我知道。还是今早听其它门徒说起,说城外林子里……我才知道的。”
这家伙还真是…得寸进尺。
石桌震了一震。
教徒解释道:“教主早就提前备好了房室,二位就在隔壁,不远的,互相也有个照应。”
呼吸先撞后合,柳染堤的腰撞上了桌,坚硬的木沿压近衣物,让她轻喘了一声。
齐椒歌咬着唇,一口气没稳住,眼泪蓦然滚了出来:“我最好的朋友被赤尘教那群混账杀了!我想给她报仇!”
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有时似乎踩在软泥里,有时又踏上坚硬的石板。
柳染堤一口咬住她耳廓,像只试图磨牙的猫,“我就不该让着你,真是把你宠坏了…唔…你是个坏人,你是坏家伙。”
“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她坐在案几边缘,瞧着摇摇欲坠。
齐椒歌飞快摇头,又点头,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同她说了,她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我磨了很久,她才勉强松口。”
不管有无要紧之事,柳染堤向来嗜睡。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来的。
谁料,手刚碰到缰绳,旁边草料堆里蓦地蹿出一个脑袋:“你可算来了!”
出城三十里,官道尽,山路起。
舌尖探入、又退开;呼吸在狭小的黑暗里交叠,时阔时窄,像潮,像鼓点,一下一下把人往里推。
四周全是窸窣声响,走着走着,忽而有湿滑、冷软之物蜿蜒着爬过靴面;又有一声极轻的嗅息自耳后探来。
于是,吻深了又浅,浅了又深。
觉得很漂亮,很新奇,不过第一眼瞧见时,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总觉得在哪见过。
柳染堤静静地看着她。
柳染堤当然是不可能说的,她不想再靠着案沿,木边太硬了,硌得她不大痛快。惊刃便托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扶起,坐上案端。
齐椒歌往柳染堤身后靠了靠,努力挺直背。红霓瞥了她一眼,笑意和气:“小齐姑娘也同行么?”
这回竟是来了两个人。前头那位眉眼妩媚,托着一壶酒和两只玉杯。后头跟着的那位则弱柳扶风的,攥着个帕子,柔柔咳了两声。
柳染堤又仰起了头,吻上她。
惊刃吻上她的唇,又垂头吻上她,牙尖小心地在边沿停住,热气一寸寸铺开,将其覆上溽润,如花吐蕊,一碰,便会颤一下。
柳染堤失笑,解下腰侧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喉骨微动。
教徒取出一枚青叶递来:“解瘴的,含住。”
齐椒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下亮了,泪水都被笑意挤得往后退:“有!”她一抹脸,指向另一头栏:“在那边,我一早就牵来了。”
不多时,又是“叩叩”两声。
“砰——!”
红衣教徒扑了个空,踉跄两步,险些摔倒,抬头嗔她一记眼白。
“乖。”柳染堤笑着,她的手垂落下来,抚上惊刃满是疤痕的手背,像小动物般,将指节一点点没入她的指隙间,轻轻扣住。
她朝齐椒歌抬了抬下颌:“你的马呢?”
踝骨被温热的指节握住,又被稳稳抬高,掌心的温度隔着轻薄的布料渗进来。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有完没完?”柳染堤嗤笑道,“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
门启,一名红衣教徒托着茶盘盈盈而入,笑意温软:“柳姑娘,路远口干,先润一润喉?”
行至次日午后,林色由翠转墨,树干上挂满灰白菌落与不知名的苔衣,细长藤蔓从枝头垂下,末端串着一节节干瘪虫茧。风过,林深处有一群黑蝶无声振翅,聚散如墨。
“哦?”柳染堤随手一扯,绳结松开。
她数不清走了多少级,只觉得越往下,四周的气息越凉,那股甜腻也变得越浓。
终于,台阶走到了尽头。
青叶入口微苦,舌根发麻,鼻腔却渐渐通透起来。齐椒歌吸了吸鼻子,死死揪着柳染堤的衣角,坚决不肯放开。
柳染堤侧身一闪。
过了两处暗礁、三处回湾后,小舟贴着荆棘岸缓缓滑行。上岸后,又换马行。
唇边的吻轻柔眷恋,另一处倒是截然相反。柳染堤攥紧衣角,在起伏中被拎上去,又踩空般坠下来。
惊刃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她还是很乖,柳染堤只是一推,便松开了她,小声道:“属下没有。”
齐椒歌在药篓里蹲着,从一开始的警觉,到最后,整个人都快麻木了。
这真不公平,柳染堤皱着眉想,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多穿几件衣物,就像天山之时,套个十件八件,将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一个粽子。
她根本不敢低头,不敢去看见那一双骨节分明,苍白似瓷的手,是如何拨开她,靠近她,后退一寸,又复而将她贯进怀里。
药篓盖子悄无声息掀开一线缝隙,齐椒歌探出头来,目光紧紧钉在那人身上,眼底满是戒备与狐疑。
唇与唇重合的一瞬,日轮似乎也要落山了,最后一缕暮色映入屋子,爬过她们的睫影,揉亮唇角的一点湿意。
柳染堤这么想着,忽地咬住她的唇,齿贝间溢出一声湿涔涔的笑。
她尾音拖得媚,话里话外都透着暧昧,意味深长地看了柳染堤一眼,才转身走了。
下眼睑蒙上一层水雾,柳染堤发出几声泣音,手背绷紧,指节都有少许发白。
“混…混账玩意。”柳染堤时断时续地想着,手指滑进她的发间,又环过她的脖子。
柳染堤没忍住,抬指在她面颊软肉上刮了一下,又摹过她微红的唇,轻笑一声:“嗯。”
她垂着头,声音低低软软,近乎恳切一般,可双臂仍撑在柳染堤身侧,将她牢牢困住。手腕因用力而绷着,皮下能望见浅浅的青脉。
教徒解了小舟,“请。”舟极窄,五人分坐两端;入水后,船腹贴着暗流滑行,像被河面一口一口吞下去。
四周以峭壁为壁,层层挑出木架与石台,若干高低不一的屋舍便吊挂其上:有的半入石,有的半悬空,廊道皆以竹编成,脚下一踩,簌簌作响。
说罢躬身退去,贴心地为两人关上了门,脚步声沿甬道渐行渐远。
篓盖蒙上去,药草味呛得小齐“阿嚏”一声。
远巷的担客推车过石板,轮声滚过;檐角风铃被凉风拨了一下,叮铃,叮铃,脆声清浅,随即又归于寂静。
“不必了,我不饿。”柳染堤手腕一翻,连食盒带人一并送回门外,脚尖一挑,“嘭”地踹上了门。
惊刃心跳声落在耳畔,似缀满了春花的树,风一过,便吹雪一般落了满地。
惊刃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更深地贴近她,近到柳染堤猛然失神,背脊随之一弓,不由自主收拢,又被温和地按开。
她侧身一引,“这两位是我教的护法,此去南疆,水路颇多,途中多血虫、蒺藜、瘴草,二位可要小心些。”
齐椒歌“唰”地缩回去,只敢掀开窄窄一条缝,偷看外头的情况。
这个位置很不错,柳染堤想,视线落下去时,她竟比惊刃高出一头,心念一动,抬脚在她膝侧轻轻一踹。
“您放心,妹妹虽瞧着柔弱了些,却是什么都会的,不管是烧水、理被、还是床事,都可随意使唤她。”
多小心翼翼的一个吻。
两人鼻尖相抵,气息厮磨,忽而,一双手自侧畔探来,覆上她的腰。
半晌后,齐椒歌终于是冷静了下来,抹了一把眼泪,又吸了吸鼻子。
“坏…坏人。”她的声音有些哑。
柳染堤斜靠在椅中,拢着手,眼波淡淡掠过来人,唇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如此,小刺客,你可得说到做到,得好好看着我,护着我,知道了么?”
柳染堤重重叹了口气。
她又急又恼,愤懑不平,甚至起了要把惊刃团吧团吧,从窗口丢出去的想法。
齐椒歌这才好受了些,悄悄向柳染堤那边靠,小声嘟囔着:“到处都阴森森的,真吓人。”
小刺客身上的衣物虽单薄,但她一贯会往各种地方塞暗器,袖口有袖箭、腰侧有栓绳,就连衣领都藏了好几根毒针,若是想把她扯开,可得废好大一阵功夫。
那名女子被她一指,轻吸口气,她模样清秀,眉眼温婉,怯怯懦懦的,倒是不像前头几个那般张扬。
柳染堤眉梢一挑,她手疾眼快,一把将齐椒歌拎起,塞进屏风后那只空的大药篓里,“嘘,躲好了。”
她步伐软绵,靠近时莲步一歪,似一枝被风吹折的花,眼看就要“无意”地倒进柳染堤怀里。
她的怀抱热得过分,像一盏温过的汤,贴上唇便知烫,柳染堤被这份热缠住,心口起伏,眉梢不觉松下去一分。
柳染堤一笑道:“跟紧了。”
没有劝告,也没有安慰。
奈何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指节亦步亦趋,追赶着她,挤压着她,不肯放过她。
她蹭地站起,气鼓鼓抱臂:“你为什么睡到这个时辰才起啊!我一早就守着,生生在这草堆里蹲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
柳染堤枕着她的肩,恍然间,她又被人抱住了,多温暖的怀抱,每次被惊刃抱着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感到踏实、安心。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人身后那名唯唯诺诺的女子,随手一指:“那就她吧。”
甬道狭长、幽暗,壁上悬着一盏盏铁灯,里头困着一只只青黄色的小虫,莹莹发着光。
趁两次敲门的空当,齐椒歌掀开篓边,探出半个脑袋:“姐,这群教徒干什么啊?我们这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非要一个接一个地来。”
外袍被踢到桌下,白衣也在逡巡间皱成一团,脚踝蹭过衣襟,似一枝细藤,交拢着缠过她的腰。
教徒执钥启门,石齿在暗里咬合,“喀”的一声,回响细长。
“我们从此南行三日,到一处瘴林后,二位都必须以黑布蒙目,以铃为引入内。”
她们走了不知多久,忽然,脚下一空。齐椒歌惊呼一声,却发现是在下台阶。
柳染堤正想回答,刚安静了片刻的墨门,忽然被人敲响:“叩,叩。”
-
忽然——
“叩叩、叩叩。”
为首者只是笑,没有作答。
“坏人,”柳染堤道,“急什么,一副要将我给吃了的模样,怎么,不听话了?”
妹妹怯怯立在门口,袖口拢得很紧,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雀,连呼吸都尽量收小。
柳染堤眉睫蹙起,她咬着唇,气息在喉间断续,还得分出一丝来骂她:“这么喊,未免也太生疏了。”
柳染堤先接过,自己系好,又替齐椒歌勒紧,她拍了拍小姑娘绷紧的肩膀,在耳畔轻声道:“待会牵着我的衣角,别松开。”
月光从槛窗斜落,流过她细微震颤的睫,又顺着发丝儿淌出来,潺潺淌到了手心间,滑出斑驳水痕,顺着掌纹滴落。
柳染堤睨她一眼:“为什么?”
惊刃先是僵了僵,随后又回扣过来,两人十指相扣,她掌心发烫,闷着层层潮热。
敲门声接连不断。
“我…我不习惯一个人住!”齐椒歌急切道,“如果旁边没人,我会睡不着的。”
惊刃却又俯下身来。柳染堤下意识要推,她的吻却没有落在唇上,而是依上耳廓,带着一点热意,痒痒的。
齐椒歌咽了咽喉咙,嗓音都沙了:“好…好。”
柳染堤揉着额心,压着火气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不把人留下来,你们就会一直一直来?”
她笑意愈浓。
柳染堤原想牵着她走,竟忽而被那股急迫的回应推着、退着,可桌沿又抵着腰间,让她退无可退。
惊刃顿了顿,显然在思考。
最深处,则有一座诡艳、华贵的大殿嵌在石腔之中,两侧的柱体之上,雕着繁密复杂的纹路,似无数条交缠的蛇。
案沿确实让她高了一些,却也平白便宜了这小刺客,她握惯了剑,最是知道怎么施力。知道哪里该重,哪里该轻,知道如何让人无处可逃。
明明是自己先吻上了她,转瞬却那股近乎笨拙的执拗追着、逼着,却被她反夺了节奏,被她一口口剥去余地。
-
随即,她将手臂收拢,将她更紧地抱住,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她怀里。
……
见柳染堤没反对,教徒犹豫了片刻。
两名面覆轻纱的赤尘教徒走过来,带她们绕过紧闭的正殿,从侧边一道窄小的偏门,走了进去。
两人耳鬓厮磨,柳染堤迷迷糊糊地抓着她她,似乎有什么柔软之物落在眼角,大概是一个,两个,或者许多的吻吧。
她枕着她的心跳声,咚咚,一下比一下急促。涔涔的,剔透的,被捣成一缕缕淡白,黏连着她的心,来不及向下流淌。
话音未落,门又响了。
前方骨铃轻响,声线极窄,两名护法走在二人身侧,牵一根线引她们走。
“柳姑娘?”她试探着喊,听着颇为小心翼翼,指节倒是又没入一寸,将她扣在怀里。
其实,那并不是疼。
再行一日,天色将黑,四人至白蜃河畔。水宽如镜,河面薄雾起,潮汐里隐约有荧光一缕缕浮沉。
齐椒歌吓得指尖发凉,似是注意到她的异样,柳染堤往后探来,勾住她的袖缘,低声道:“别怕。”
话虽如此,那一道视线依旧牢牢地锁在柳染堤身上,专注得近乎倔强。
柳染堤敛着神色,脑海里倏地掠过那夜林地里,胸膛被剖开一个大口,满是毒蛇啃噬痕迹的那名蓝衣姑娘。
她喘着气道。
柳染堤连头也懒得抬,一句话没说,直接连人带筝给丢出了门外。
她孤身一人,打了个哈欠,出了客栈大门,绕到侧院马厩,伸手去解被悉心栓好的缰绳。
甬道两侧凿出许多石室,有的石室门前挂着帘子,有的则敞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廊尽有两扇窄门,门扉皆以墨染。
贪念、渴求与酥麻纠缠成团,沿着脊柱一节一节攀上去,叫她不知该躲还是迎。
柳染堤面色不太好看,她冷冷地望了两人一眼,而后猛地一拍桌子。
不然,想剥开她可太容易了。
最终,她点头道:“我将石钥留给您,您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都可以过去。”
“几天前,阿露还笑着说要和我学绑马尾,她只是出门了一趟,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在她警惕的注视下,那名女子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柳染堤面前,而后“咚”一声半跪而下。
她抬手揪住面侧,“呲啦”一声,面具自鬓际剥落,里头藏着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惊刃躬身行礼,恭敬道:“主子。”
柳染堤踱前半步,指尖划过她软乎的面颊,掠到下颌,顽劣地一捏:“听方才那人说,你很擅长床事?”
她似嗔似笑,道:“真的么?懂什么,懂哪些?展示来给我看看?”
第 50 章 翻红浪 2
屋子里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
很是突兀。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屏风险些被弄翻,一个大药篓栽倒在地,篓盖掉到一边,里头挣扎着爬出了一只小齐。
“影…影、影煞?!!”
齐椒歌震惊出声:“咦…这,这!柳姐不是把你赶走了吗?你们不是分道扬镳了吗?”
齐小少侠的脑子在看到影煞的那刻便如遭雷击,一时震得发懵,后头两人好像低声说了些缠绵话,她一句都没听到。
惊刃早就察觉屋里除主子外还藏着一人,淡淡望了齐椒歌一眼,道:“主子,您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柳染堤道:“没办法,人家小妹妹眼巴巴地蹲我,又可可怜怜地求我,你也知道,我这人最看不得妹妹难过,便顺手带过来了。”
惊刃总觉得这话怪怪的,正琢磨着,鼻尖忽被人轻轻一捏。
指腹柔软,染得鼻尖点点淡香。
柳染堤笑盈盈道:“怎么,吃味了?”
惊刃道:“属下愚钝,‘吃味’可是指心生不满?若是如此,属下并无此意;若是指酸苦之味,属下昨日只吃了两块肉馕,咸味的,并无酸涩。”
柳染堤:“…………”
主子果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方才还笑得一脸灿烂,下一刻便板起脸,骂她:“榆木脑袋。”
惊刃很着急:“我找黑白无常干什么,我要找的人是主子。她这两日就会出发往南疆走了,我得提前过去过去守着。”
柳染堤依在她耳畔,以旁人听不见的声,低语了一句:“真软。”
齐椒歌继续道:“我是这么想的,你或者柳姐睡最外边,我睡中间,另一个睡里头靠墙,这样最合理。”
见柳染堤一直在喝水囊里的水,惊刃道:“主子,需不需我去为您倒些茶水,拿些糕点、吃食之类的过来?”
齐椒歌被噎了一下,咳了咳,正色道:“总之,”她拍了拍身下的床榻,“你觉得,我们三个今夜该如何安置?”
榆木脑袋赶紧道:“抱歉。”
“抱歉。”惊刃很是愧疚,“没有被下春药的吃食实在难寻,属下尽力,只拾掇出这些。”
惊刃道:“两日左右。”
她端着托盘回到屋里时,柳染堤正在和小齐说话,似乎在叮嘱明日之事。
猫猫哪有这么听话的?
然而,恰好是惊刃这一届,赤尘教违背约定,导致数十名孤女惨死,两家的交易也就此断绝。
说着,她忽地凑近了一些。
若是只在教中夜夜笙歌也就罢了,奈何教徒们还时不时喜欢外出寻乐子,每次必定要见血才肯罢休,既荒淫又凶残,着实可怖。
惊刃连忙道:“主子不必费心,属下手熟,平日里戴的多了,盲戴也不会差位。”
惊刃搪塞几句,只说姑娘催得急,要她赶紧去取些吃食,才匆匆脱身。
大概是预先计划好了要勾/引柳染堤,屋里的床榻还挺大,两个人睡刚刚好,三个人也行,只不过会有点挤。
惊刃将白兰带出无字诏后,动作迅速,目的明确,直奔南疆。
饭毕,惊刃把碗盏收拾妥当,又去打探了一圈。再回来时,却见柳染堤与齐椒歌一左一右坐在榻上,正抱着胳膊,大眼瞪大眼。
惊刃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惊刃没闲着,在屋里绕行一圈,摸了摸墙壁上的石缝,又从袖中抽出一缕极细的银丝,缠在门闩与门框接缝。
白兰:“…………”
惊刃道:“主子,你们两人最好小心些,能避开那些教徒的话,便尽量避一避。”
惊刃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倒是柳染堤不高兴了,道:“哪里像狗了?”
柳染堤蹙眉,“她想把这个种到我体内?”
她脸一下子红得像熟柿,道:“当时两位在高台上兵刃相向,句句带刺,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换作谁看都要信以为真吧。”
两卷天缈丝,再加上这段时日莫名其妙就会被主子哄着、拉着、拽着双修一回,惊刃的功力已是回到了七成左右。
说着,她自腰间拿出了一个纱布小袋:“然后趁您情动忘形之际,将蛊毒种入您的体内。”
她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我之前以为这地方虽邪门,好歹还讲点江湖规矩。感情是我想多了——什么规矩都没有,分明是把咱们当成砧板上的肉,明日都等不得,今日就得剁了包饺子!”
指腹压在惊刃唇上,顽劣地划了划,又向下将软肉戳出一个小坑来,“还有这儿……”
小齐被捂着耳朵,什么都听不见,只能茫然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柳染堤,又看看惊刃。
“红霓给我们下了死命令,说一定要……”惊刃停住话端,看了齐椒歌一眼。
明明是她欺负别人好不好。
赤尘教除却因炼蛊遭人诟病之外,教中风气也邪门得很。红霓教主本就是出了名的纵情恣意,底下的教众也个个毫无顾忌,放浪形骸。
-
“红霓下令,说一定要在三日内将您引诱上榻,还得把您弄得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
她仔细观察一番后,挑中了一个身形与自己相仿、且性情怯懦、冒充时不易露出破绽的教徒。
祈福之日后,两人便分开各自行动了一小段时日,惊刃不知道主子做了什么,不过她的行程安排得倒是满满当当。
无字诏虽也教孤女们识毒、制毒、下蛊,却终究只是粗浅了解,远不及赤尘教对于蛊术的精深。
惊刃想。
柳染堤道:“哟,你终于察觉了?”
小齐这么一说,惊刃想起了什么。
她整理着面颊边缘,长发自肩头滑落,坠在惊刃的怀里,扫过衣襟,好似细藤一般,柔柔缠上她腕骨,在手背处挠了挠。
她板着脸,泼墨般的乌发挽在一侧,红衣柔软贴身,腰线束得极紧,衣襟也压得低,露出一截苍白的颈项。
那只要一滴就能让人欲/火焚身,难以自持的溢春散,被教徒往茶壶里咕嘟咕嘟倒了整整一瓶,倒完还嫌不够,往瓶里加了点水,摇一摇,继续往茶壶里灌。
柳染堤心领神会,将小齐耳朵严严实实地一捂,惊刃这才压低些声音,继续向下说:
柳染堤却又靠近了些。
中蛊之人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可一旦蛇主施法催动,红蛇便会咬破血脉,释放释毒,让中蛊之人顷刻间欲念横生,意乱情迷,直至任人摆布。
惊刃道:“主子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惊刃只觉得视线一黑,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面颊已经覆上了一层冰冷滑腻的胶皮。
齐椒歌一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是她眼巴巴地求着柳染堤要来,就这么,把自己求进了一个明晃晃的大坑里。
不同于自己,主子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无心更似多情,笑起来扰乱一池星子,叫人眼中再容不下旁的光景。
柳染堤松开齐椒歌的耳朵,从惊刃手上接过小纱袋,嗤笑道:“真是煞费苦心。”
惊刃拾起人/皮面具,正准备重新戴上,柳染堤忽然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小玩具,一步上去,将面具抢了过来。
惊刃对赤尘教的位置尚有些印象。她孤身一人,行路便捷,不眠不休,短短一日便赶至赤尘教外围的瘴林附近。
早年间,青傩母曾与红霓有约,每一届孤女都会前往赤尘教历练月余,学习蛊术,淬炼毒抗,磨砺心性。
久而久之,外界对于赤尘教的风评一降再降,都说在教中待久了,人便会被蛊虫蚀了神智,变得欲念缠身,不成人样。
-
两人赶了一天的路,正午时分才到的瘴林,而后又是蒙眼进林又是对付教徒,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是有些晚了。
苍天啊大地啊,但愿天下再没有如此倔强且不听劝的病患,愿天下医师都能遇上乖乖躺平、好生养伤的正常人,而非这种包扎完就往外冲的疯子。
齐椒歌愤愤道:“红霓还好意思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说什么赤尘教是‘清雅之地’。我呸,刚来第一天就想着给我们下毒下蛊,这叫清雅?这叫卑鄙无耻!”
柳染堤笑道:“谬赞谬赞。”
只是自蛊林事发之后,赤尘教为了将自己藏匿起来,刻意做了一番伪装,又悄然迁移了驻地,想要进去,须得费些周章。
“影煞大人,情况十分严峻。”齐椒歌郑重其事地开口,“我们需要你的意见。”
她靠得很近,近到惊刃能数清她的睫,近到能看见乌瞳里倒映的自己,近到她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唇边。
柳染堤颔首,道:“过会再去吧。”
要知道,惊刃还在后厨火房时,可是亲眼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下药现场。
齐小少侠顿时陷入了愁云惨淡。
“别动,我理一下。”
齐椒歌在旁边晃着腿,她看这两人拉扯,忽然福至心灵,冒出一句:“影煞大人,你这副乖乖的模样,好像一只小狗哦。”
柳染堤依了过来,她俯下身,指腹沿着眼角、颧骨、唇边一寸寸地抚过去。
白兰狐疑地盯着她:“你要做什么?”
“……缠心蛇?”
与柳染堤分开之后,她立刻动身,把还没来得及回药谷的白兰揪住,半拎半拖,把惊慌失措的她给拖到了无字诏密室之中。
惊刃:“……是。”
她解开袋子,只见雪白的纱布之中,正盘着一条细若游丝的小蛇。
她的手在脸上游移,惊刃能听见指尖触碰面具时,落下来的窸窣声响,沙沙,沙沙,像是有小虫在心尖爬。
她又抬手,捏住一小段惊刃的长睫:“你再瞧,这睫毛又浓又长,微微上挑,抬眼瞧人时却又是冷冰冰的。”
惊刃抬手碰了下面上胶皮,触感倒与皮肤无差一二,就是没有血气感。
只是,在惊刃浑身缠满纱布,拎着剑准备往外冲时,收获了一道来自于白兰的,极其幽怨的目光。
惊刃僵了僵,任由对方摆弄着,同时也悄悄抬起些眼,从缝隙间去看对方。
惊刃屏住呼吸,五指攥紧,忍不住想:戴个面具而已,这么久了,主子怎么还没戴好?
齐椒歌大大咧咧的,拖了一张石椅坐下,托着腮道:“幸好影煞你提前来了!”
倘若亲一亲,再咬一咬,还能更软,软到融化在她唇齿之间,溢出几声软喘轻哼。
“不然,我可真不敢乱吃赤尘教里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掺着什么,会不会咬一口,忽然爬出一条蜈蚣毒虫来,想想就渗人。”
期间,不少教徒都听闻了她被柳染堤点名留下之事,纷纷凑上来打听。
白兰:“……”
可惜影煞大人的脑子不太好使,顿时便慌了神,小声道:“十分抱歉。”
白兰:“…………”
齐椒歌头点得和拨浪鼓一样:“明白!”
这话说得,齐小少侠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就柳染堤方才那推人、丢人、砸人、踹人、扔人出去的利落功夫,她被欺负了?
“你也看到了,方才那群人简直过分,我赶走一个又来一个,全都拼了命往我身侧挤。”
惊刃在瘴林外围蹲守了一日,恰好见到一队携带“蛊引”出门,去为蛊母寻找新鲜血肉的教徒们,便悄然跟了上去。
她泫然欲泣,故作委屈:“坏人,你怎么不早点来,你主子被欺负了知不知道?”
柳染堤方才应付那一大堆教徒,早已是有些累了。她往椅子上一坐,解下腰侧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缠心蛇非寻常蛇类,而是赤尘教以邪术养出的“蛊种”之一,平日里专以人血喂养,一旦种入体内,便会潜伏于心脉之侧。
惊刃语气平淡:“我会将左臂、肩胛、右腿的皮全部割开,将骨头拆出,用天缈丝缝好经脉,再重新拼回去。到时得劳烦医师您盯着我,若我疼晕过去,一针扎醒。”
惊刃神情严肃,继续道:“所以,方才那群教徒才会想尽办法来接近您,而那些茶水糕点,都万万碰不得。”
柳染堤幽幽叹口气,“怎么避?”
惊刃站在身侧。她一贯以黑衣行动,今次因为假扮赤尘教教徒的缘故,难得换上了一身艳冶的红。
说着,白兰声音都抖了起来:“我可是个医师,还是和你主子交好的医师!没必要杀人灭口吧?”
惊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道:“得劳烦你帮忙照看我一下,我需要在两日内尽快恢复,赶到主子身侧与她汇合。”
柳染堤端倪着自己的“成果”,忽而伸手,捏了捏惊刃那藏在发间,已是微微泛红的耳尖。
思绪回到当下。
桌上摆着几样素菜,野蕨、莼菜、笋丝等,还有两小碗白粥,看着十分寡淡。
齐小少侠抓了抓头发,忽然想起前几日自己哭得稀里糊涂,对着柳染堤委屈巴巴地骂了句“你是坏人”后,转身就跑的丢脸事。
柳染堤轻笑一声:“总算反应过来了?”
虽比不上全盛时期,可七成的影煞已是恐怖至极,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了。
她小声道:“是…是吗。”
她抱着医箱瑟瑟发抖,颤颤巍巍道:“你…你不是说要我帮忙吗,带我来这鬼地方干什么?”
“扑哧,”她笑出声来,“这副模样不太适合你,瞧着病蔫蔫的,还是你原先的样子更可爱。”
惊刃还是很淡定:“您不是一直好奇我怎么修复经脉么,这便是不传之秘了。”
气氛剑拔弩张。
柳染堤托着下颌,看她忙前忙后布置了好几次机关,懒洋洋道:“你来几日了?”
柳染堤又前近半步,五指覆上惊刃面颊,捏了捏那块软肉:“我就要给你戴。”
齐椒歌摔得不轻,揉着腰爬起,齐整的马尾都给磕散了。她鬼鬼祟祟把一个摔掉在地上的小册子拿起来,塞进怀里。
她将尸身沉入沼泽,而后换上红衣,贴上人/皮面具,带上“蛊引”,神不知鬼不觉地便混入了队伍之中。
虽然惊刃有点没懂,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先道个歉,总是没错的。
那沾上一星便能让人身酥体软,浑身使不上劲的媚骨粉,被教徒挖了满满一大勺,全倒进了准备做花瓣酥的面粉里。
白兰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嘴圆的能塞个熟鸡蛋进去,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疯了?!”
那蛇通体血红,长不过半指,鳞片密密匝匝,透着一股诡异的莹光。蛇信吞吐间,隐隐散发出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
“红霓明天会带我们二人去查阅典籍,”柳染堤道,“听闻赤尘教的典籍都放在蛊篆阁深处,那地方戒备森严,可能会有些危险。”
柳染堤将她调戏一通,这才满意地直起身子,煞有介事地下了定论:“分明更像只猫猫嘛。”
惊刃煎熬了半晌,而柳染堤磨蹭了半晌,拖拖拉拉,终于算是把面具给带好了。
“好。”柳染堤笑着应下。
有了白兰的帮助,比起之前金兰堂小木屋时的狼狈,这次惊刃恢复得快了许多,还收获了一大包白兰熬制的气血丹。
“外头关于赤尘的传言,全是真的。”
“我去为您寻些吃食来吧。”惊刃道,“顺带传几条假线出去,掩人耳目。”
她盯着两人,脑瓜子转来转去,终于是想明白了其中弯弯绕绕,恍然道:“所以你当时赶走她,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惊刃停在门口,略感茫然。
趁着对方与队伍分散,独自去取人性命时,惊刃从背后一刀抹了她的喉咙。
惊刃看得是瞠目结舌。
若是还能再拿到一卷天缈丝就好了。
“你得紧紧跟着我,不要乱走,也不要乱碰东西。不然,我可没办法护你周全,明白吗?”
“这里没铜镜,你自己来怕是要戴歪了“”柳染堤掂了掂面具,道,“我帮你吧。”
说着,她不分由说地将惊刃按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将面具覆到她脸上。
温热的,湿漉漉的。
她捏住惊刃的下颌,将那张面无表情、清寒冷峻的脸掰向自己,细细端详:“你瞧,这双眼睛多漂亮,多灵动啊。”
白兰收拾着缝针,劈头盖脸就是骂:“你流了这么多血,刚包扎完伤口还没愈合,不好生歇上几日,急着提剑是要上哪去,找黑白无常叙叙旧吗!”
还是那种非要把一个缠好的毛线球,给全部拆散、拆乱、拆得满屋乱飞的猫猫,堪称猫中恶棍,十恶不赦之猫。
听起来更恐怖了啊喂!!
惊刃很耐心地和她解释:“无字诏内禁止杀人,禁止斗殴,我就算想杀了你,也得把你拖出去再杀。”
柳染堤道:“我让你乖乖坐好。”
这东西太过稀罕,寻常人根本碰不着,有也早就用掉了。
当时的白兰满脸惶恐,看着阴气森森,四面八方被青石包裹的密室,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那副怯弱模样已然褪去,眉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只是被这一抹红衬得更清,更艳,莫名多出了一丝惑人的意味。
小齐嘀咕道,“而且,我还听说赤尘教里的人都……咳咳,总之就是很荒唐。”
齐椒歌撇撇嘴,没吭声了,不过她觉得,是柳染堤这一副兴致盎然、逮着影煞各种霍霍的模样,才更像猫好不好。
好在柳染堤没在意,和小齐一人一碗白粥,吃得还挺开心。
惊刃点点头,而旁边的齐椒歌听了半截,顿时炸了:“好恶毒啊!”
也幸好来的人是她,要是换了惊雀,在看到那一堆不堪入目的淫靡之景后,怕是要吓得当场晕厥过去。
“主子不必忧心,”惊刃将托盘放下,一样样地将吃食摆上桌,“明日我也寻个由头跟着去,也好多个照应。”
主子终于肯放过自己,惊刃如释重负,慌慌忙忙地跑出了门,绕开来往的教徒们,一路疾行到后厨。
柳染堤冲她一笑:“辛苦小刺客啦。”
只可惜,她打听了一圈,似乎除了从论武大会赢走两卷天缈丝的嶂云庄,其它各大山门武馆手中都无多余的天缈丝在手。
柳染堤道:“你想得美,我才不要被人挤,反正今日这张床只能睡两人,而我必是其中之一,你看着办吧。”
说完,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惊刃。
惊刃压力倍增,她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那要不,你们二位睡床?”
“属下身骨粗硬,行事笨拙,睡地上就好,”她道,“我呼吸声也浅,不会打扰到你们的。”
话音刚落,柳染堤的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去,黑得跟锅底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