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猫儿挠 5(评论过5k,二合一加更)
主子说,这有现成的糖?
惊刃听了这话之后,下意识地四望一圈,周围全是树木、藤叶、杂草,偶有飞禽惊起,扑棱两下便没了影。
哪来的糖?
惊刃陷入沉思。
藤叶捣碎后能煮成湿糊,浆果可以榨汁解渴,飞鸟走兽之类也简单,扒皮抽筋烤熟就能吃。
不过这些东西,好吃吗?
惊刃恍然察觉,藤叶发苦涩,浆果酸牙,没盐巴调味的烤肉更是干硬噎喉。
她所知、所想的这些,不过都是用来果腹度命的粗食,哪里谈得上什么滋味。囫囵填下肚后,还得赶着去杀人呢。
惊刃对吃食一向不太在意,左右能吊着口气、提得动刀就行。
从无字诏到嶂云庄,这么多年,她真就从没有留意过,吃进口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酸的、苦的、辣的、咸的,在她舌尖滚过一遭,好似,都并无什么差别。
主子之前硬塞给她的糖葫芦,尝起来也是一股怪味,叫人脑袋发晕。
糖…糖的话,
应该用什么来做?
惊刃一想,不由得更愁了。
惊刃还是很茫然,认真答道:“我确实常来,不过走正门还是第一次。”
浑身上下,又硬又冷,全是蓄势待发的暗器刀刃,别说剔透的糖了,连零嘴都掏不出来。
门额上嵌着描金匾心,“怡香”昳丽缥缈,卷帘之上,绣着层叠绽放的金色牡丹。
柳染堤俯下身,呼吸触上耳廓,声线软得几乎要化开:“若是如此的话……”
惊刃此人有个特点,就是她虽然极其固执、古板,认死理,但若是遇上她实在不擅长,且无解之事——譬如揣摩主子心思,又譬如怎么讨主子欢心——她便会选择逃避。
那一条黑绫束腰被柳染堤缠在指间,似紧,似松的两圈,垂下一条,伏在惊刃腰际。
“防止别人近身,”她说着又靠近一点,笑盈盈,“那防不防主子近你的身?”
惊刃大步流星在前,柳染堤磨磨蹭蹭地跟着,一条吹来的绸带拂过肩膀,吓了她一跳,连退三步。
惊刃怔住,唇动了动:“这……”
她伸出手来,温软的乌瞳一眨,眼里就盛了点水光:“我要。”
惊刃抿着唇,转开了头。
此刻亦然。惊刃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僵着,五指捏得发紧,不知该搁在何处。
车身摇晃,时不时发出咯吱细响。
糯米道:“喵。”
惊刃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躲。
惊刃道:“您不是说要吃糖吗?最近的城镇,得在前一条道右拐,若是错过,可就又得走半个时辰了。”
老姨在前引路,惊刃走在外侧。
她默然片刻,无奈道:“好。”
惊刃没回过神来,空空答了一句,随即猛地自觉失言,心里暗暗懊恼。
指腹擦过一片温润肌肤,软得无法施力,惊刃手指发颤,险些没托稳。
她道:“小刺客,抱我一下吧。”
木轮驶过地面,车厢晃动。
惊刃一点反应都没有,神色冷淡,看红纱之后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活像在看两具尸体。
作为暗卫,她对“惊刃”二字并无执念,也没有多少眷恋。只是她偶尔……或者说她经常、她每一天、她每时每刻,都忍不住去想:
柳染堤沉默了一瞬,团扇举起半寸,作势要敲她,又在半空改了主意,只在惊刃发顶点了一点。
她抬起手,点了点惊刃心口。
那细响沙沙蔓开,隐没了林间的呼吸声,藏住了拢在一起的双手。
惊刃拢紧她的手背,又松开,而又轻颤着扣紧,像攒着一把滚烫的砂,分明握不住了,却又不舍得丢。
也譬如之前客栈中,也譬如此时,她根本不擅长,才总想着偏开头,躲避对方的视线,也躲开乱七八糟的自己。
只可惜,这个城镇并不算大。两人打听了一圈,没想到就只有一家寻常客栈;更不幸的是,客栈里头满人了,一间空房都没有。
惊刃小声道:“属下没动。”
大概…有吧?
柳染堤“哦”了一声,动作灵敏,倒顺着她的掌心往里探,一把拽住惊刃束紧的腰带。
但柳染堤是何许人也,从来只有她占便宜,哪怕一时吃亏,也必定会百倍、千倍地全部讨回来。
惊刃二指捏起:“带路。”
麻麻的。
骨牌正面,以极细的刀锋刻着“影煞”二字,笔画瘦硬,入骨极深,渗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赤尘教?】
柳染堤道:“我知道,我知道,全是你的心肝好宝贝,比看主子还看得紧,日日都得贴身带着,一个都不肯落下。”
“小刺客,都怪你。”
惊刃忙抓住她手腕,解释道:“主子小心,是一把月牙刀,刃面朝外,很锋利。”
晶莹流转,剔透映光。
无字诏教导每一名暗卫,屏息、敛形、隐迹。影中之人,需要的是无情、无意,冰冷而锋锐,对任何事都不起波澜。
柳染堤就料到她肯定会转头,于是在惊刃刚将视线撇开的一刻,湿漉而热的唇,咬上了她的耳廓。
柳染堤从剑穗上解下一个小香囊,递给她。
惊刃呼吸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未曾注意衣衫卷而推起,匀称肌骨微收着,随着呼吸而有些发颤。
正是傍晚,路上行人颇多。柳染堤跃下车,改为牵着马匹。
她解开香囊,沉默片刻,从一团香喷喷的干花碎中,抽出了一块惨白的骨牌。
惊刃乖巧坐在车辕,目光落在柳染堤身上,又落到她手里的缰绳,欲言又止。
她颈骨泛麻,整个身段绷紧,恰逢车轮又碾过一粒碎石,反而又更深了些,压得她溃不成军。
她拨弄着环扣,撩着衣领,而后贴着心口,带着一丝暖意,温柔抱着她。
惊刃也不太确定。
惊刃怔了怔。
“怎么,好妹妹,有天下第一护着,还带这么多硬邦邦的东西?”
她敛息屏声,目光一寸寸扫过四周:忽地,灰色的眼珠一动,锁向上方三层的回廊。
帘影轻摆,惊刃失神地望着那一条明亮的金色,像看一池荡开的涟漪。
惊刃茫茫然地看着她。
白衣铺洒在身上,她身子温暖,隔着衣料也柔软得叫人心口发烫。
布料被洇了个透,朦胧间像一层雾,指腹划过,一挑,一勾,便会深些许。
柳染堤道:“我阿娘要是知道我被你拐来这种地方,肯定要骂你的。”
惊刃没什么动作,坐得依旧稳当,但她旁边那位可就不同了。
惊刃接过来一看,香囊绣线精巧,花气温甜,上头绣着两个呆头呆脑的年画娃娃,脸蛋红扑扑,还绑着小辫子。
惊刃心想。
只要能赚到银两,所谓道义、良心、规矩、清名、情分,在她眼里,都不过是可以上称论论斤两的筹码。
惊刃怔了怔,没说话。
两道身形掠过,是红衣。
惊刃警惕骤起,心思已转过百弯:赤尘教为何出现在此处,又为何匆忙回避她们?
车马仍旧在走着,风吹过林间,将树梢拨成一湖波,一片在宣纸上晕染开的墨。寂然间,沙沙作响。
惊刃强自稳住缰绳,目光钉在前路,指节收紧又放松,一时有些恍神。
黑绫在白玉似的指背缠过一圈,再一圈,越缠越紧, 指节被黑色半吞半露,腕骨在绫下起伏。
“我不起。”三个字被柳染堤说得理直气壮,还往里再蹭半寸,“这路一直晃,我骨头都散了,坐不起来。”
念头正起,惊刃一扣剑柄,立刻准备追上去杀人;忽然间,有什么碰到她的手,轻轻的,很软。
柳染堤紧跟着她,鞋尖贴着惊刃的影子。纱帘后人声一涌,她便下意识握紧袖口,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柳染堤欢快走近,停在她身侧,倾下身来,笑盈盈的:“看什么呢?”
柳染堤道:“我不管,这里除了我俩又没别人,身上还有什么暗器,统统掏出来。”
随着阶梯往上,楼内气声也一层层厚起来,女声与女声交绵,笑音起落,溅水叮咚,裹得红纱尽是缠绵欲色。
惊刃心里有些纳闷,嘴上仍是道:“附近飞禽走兽还挺多,需不需要属下去猎几只回来?”
柳染堤一扯,腰带松动,藏好的暗器、刀片、毒粉、银针等翻滚而出,噼里啪啦向下掉。
又冷又硬,一敲还叮叮作响。柳染堤不满道:“什么东西?”
两人十指相扣,余温顺着皮肤往里渗,如一道绵长的暖流,从掌心、手腕、沿着臂骨,一丝一缕淌入心底。
她笑着道:“小时候阿娘可宠我了,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没少因为糖吃太多了而牙疼。”
“这个,”惊刃神色为难,摩挲着破旧的袖口,“我去寻点浆果,捣碎了……”
掌柜老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
她一下猫到惊刃身后,道:“坏人,走那么快干什么,都不等我一下。”
心跳一声声响在耳侧,
“别…别了,”惊刃垂着头,一向没什么情绪的声音,罕见地带了点讨好,“别碰了。”
讲师的严苛教诲,铭刻于心的训诫,全都湿透了,乱透了,搅成一团泞淖。
“哐”的一声。没坐稳的人换成了惊刃,她向后倒去,砸开纱帘,撞在车厢之中的软垫里。
她模糊地记得,有一年不知因为何事,容府上来了好几位年幼的小姑娘,大人们谈事,小孩便闹得欢腾。
柳染堤坐在身畔,瞧着惊刃向来冷淡,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展眉,实在非常之有趣。
柳染堤踩着落叶回来时,便见到惊刃一身黑衣,坐在溪水旁研究着一张画满道路,用以指引方向的图纸。
怡香楼虽也是客栈,但却是比较特殊的那一挂客栈,专门给新婚燕尔,亦或是寻求新鲜感的,甚至是偷/情的二者三者四者甚至更多而用。里头房间一个比一个花里胡哨,精心布置,摆满了可供赏玩的物什。
惊刃道:“禀主子,是怡香楼。”
柳染堤:“那家是做什么的?外头挂着这么多红色绸布,花里胡哨的。”
怀中的人懒懒拱动着,拽着惊刃衣衫,意图寻到个舒适位置。谁料刚一侧身,腰际蓦然撞上个冷硬的金属。
“小刺客,怎么总偏着头呢?”
柳染堤道:“谁能想到一脸纯良的小刺客,竟对怡香楼如此轻车熟路,一看就没少来,我真是看错你了。”
束带散在脚边,黑衣卷成一小团,皱巴巴的,深一块浅一块的。
除了她的身子,惊刃根本无处可扶,无处可靠,她不小心又撞上前,眼角一下便红了,呼吸里带了点水声。
柳染堤力道不大,就是选的地方有点…不太好,有点疼,又有点痒。
柳染堤道:“总是躲着我,一句话也不肯说,喊一声姐姐都不愿意。”
惊刃:“…………”
风过深林,叶影婆娑。几缕日光穿过微敞的窗棂,落在她眼睫上。
心跳渐急,撞在胸骨上,震动透过两层衣料,落到掌心——“咚、咚、咚”,一次比一次重。
黑得能滴出墨来。
怡香楼一共有着十八层,金镯般摞起,廊檐回环如画,一灯一帘,一步一香。
惊刃道:“不是,是最里头那家。”
“小刺客,我可不是没给你机会,”柳染堤慢声道,“是你自己不肯。”
她顺口道:“藏在药铺里吗?”
“抱歉。”惊刃慌忙道,“我担心自己根骨虚弱,怕走太慢耽误您,这才特意加快了些。”
惊刃辩解道:“这是暗卫的职责,若有人近身,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住主子。”
有时候,以寻常道理,是没办法说动惊刃的。柳染堤想了想,道:“我命令你坐在这里,不许动。”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是不是故意的?被我欺负了三、四回还抢着做事,好叫我心里过不去,愧疚不已,下次由着你胡作非为?”
柳染堤抬起手,拭去她睫下的一点潮意,又顺着滑至鬓边,挽起几缕散乱黏合的乌发。
相比于柳染堤,惊刃倒是很平静,道:“此地鱼龙混杂,消息流通;而人心松懈,也更容易下手。”
恰逢马车再次颠簸,这次可不是碾过小石头,而是结结实实地,被一道厚重的树根拦了一拦。
久到,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说来,江湖上关于锦胧的来历少之又少,只听说和她的手段、她的心肝脾肺一样——不怎么“清白”。
她继续往里缩,拢紧双侧,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小纸团,在角落里躲起来。
“小刺客,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坏人,硌着我了。”柳染堤扶着惊刃肩膀,翻了个身,坐在她腿上,伸手就去摸她的腰。
一家悬着“济世”的旗子,一家堆着书册,最右侧的溪桥尽头,则是立着一座彩楼,绸布飘扬,朱漆雕栏,鲜艳夺目。
暗卫常年伏于阴影,不可露面,不可显形。她少见日光,遍体伤痕,肤色清白近冷。
她目光艰涩地转了一圈,哪都不敢看,最后默默落到一身黑衣的惊刃身上。
主子真的跟猫似的,走路悄无声息,你永远不知道,她会从什么神奇的地方忽然冒出来,吓你一跳。
二人起身时,惊刃脚底虚浮,步伐有些飘,她想去牵缰绳,被柳染堤一把夺了过去。
惊刃哑了嗓子,灰色眼瞳里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无措的神色。
柳染堤道:“去蛊林不是走这边么?”
柳染堤小算盘敲得可响,惊刃总爱往身上塞一堆东西,拆都得拆半天,柳染堤懒得动,不如让她自己动手。
颈侧有些痒,长发丝丝缕缕地缠着她,像羽,像风,又像一小簇细砂,从皮肤上滑过去,留下一线摸不着的热。
车厢里只余一线昏金。
她会如何唤我?是带着笑意,温柔地、轻轻地唤一声,还是会假装生气,带着点嗔意……
惊刃盯着皂泡望了许久。
她慢吞吞爬起来,凭着强大的职业习惯,下意识去摸藏在身上的各种刀刃、暗器。
她倚在惊刃身上,膝关抵入双侧之间,顶着柔和位置,隔着一层严密的衣衫,反复辄着。
而后,有什么落在颈侧,又下落,水色一路蜿蜒,依着绷紧的锁沟,轻舐了舐。
“车厢颠簸,你可得坐稳些,别靠着厢木半晌,又一次栽下去了。”柳染堤笑着。
惊刃悻悻道:“是。”
惊刃几次欲退,无路可退;几次欲言,话又被闷哼顶回胸腔,化作一声很轻的杂音。
其实算算时日,她并没有离开容府太久,只不过,那些曾经对她来说一日比一日漫长的年岁,倏地便像是过去了很久。
柳染堤一歪身子,整个人倒了下来,显然是早算好了角度和力道,不偏不倚、恰好栽到她怀里。
严实的包裹松了几分,露出疤痕遍布的,紧绷着的苍白肌骨。
柳染堤干脆在她身侧坐下,又是不好好坐,身子骨一歪,枕在惊刃肩膀上。
惊刃迷糊地应了一声。
那些层层叠叠的,经年累月的伤痕与旧痛都被沉到水下,耳畔只剩下她的气息,顺着颈侧往里渗。
糯米不肯呆在木厢里,非要趴在车顶,她摇着尾巴,用木梁“咔嚓咔嚓”地磨爪子。
柳染堤捏着衣角,摇头道:“我哪里紧张了,我只是觉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木轮辄过林中石粒,车厢一下下震动着,一顶一磨,如微火淬燃,顶得人昏昏欲坠、磨得人煎//熬不已。
【她会起什么呢?】
她稍斜过身,护着主子。
……好怪,好难看。
她一转头,惊刃已经快到门口了。
车厢颠簸,震得一点在她掌心晃动,被热与暖裹着,玫色伶伶,如花吐蕊。
【要是有那么一天,主子愿意给她起个新名字就好了。】
柳染堤一手捏着下颌,另一手自然地垂落,隐没在交叠之间,被衣物挡了个完全。
惊刃仰头看着她,迟疑片刻,道:“这个……您怎么走到山道上来了?”
柳染堤背着手,踮着脚,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街斜对面有三家店。
是简简单单,两笔写尽的清浅小字,还是笔势重重、回转如绮的繁字?
孺子不可教也。
她的掌心既稳且沉,像捧着一只满是裂痕的瓷盏,“别紧张,别绷着,”她在耳边道,“放松些。”
柳染堤:“……”
说着,指腹点上她腰腹,划来划去,选了块最软和的地方,一下下地戳。
马匹仍旧在往前走着,耳畔“嗒嗒”作响,车轮辄过一枚凸石,微不可察地颠了一下。
惊刃压了压眉心,胸膛之中杂乱的鼓点,总算是平息了几分。她有些恍神,琢磨着:我有让主子满意吗?
柳染堤倚着她肩膀,拿惊刃当个抱枕,眼瞳亮亮,道:“浆果子甜么?”
“…浆果……”
她又道:“主子,您带着我的骨牌吗?”
“这…这,”柳染堤难以置信,“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也藏一个无字诏分部?”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坐直几分。长睫一垂,眼睑氤上水意,委屈巴巴道:“疼。”
惊刃栽在木栏上,长发沾了汗,一缕缕地垂在她打包好的物什上,衣物、吃食、刀剑、什么都有,怎么偏偏就忘了主子想吃的糖。
城镇依溪而建,吊脚木楼沿岸排开,青石板被潮汽浸得乌润,踩着有些湿滑。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沉默着,眉心拧出一点褶。薄茧在手背上摩过,试图将一丝涌起的焦虑磨平,却越磨,越热。
可此刻,却有一层薄红爬上眼眶,像酩酊后晕醺的桃色,眉眼都染出一丝缱媚。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了,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洞穿你心中所想,简单得很。”
那双一向清冷的琉璃眼,这会儿仿佛蒙了一汪春水,久违的暖意漾开,色泽一寸寸转暖,未艳先香。
说着,她主动解了衣领环扣。
见她不答,柳染堤就赖着不动,顺势圈在她腰侧,坏心眼般轻戳一下软肉。
惊刃放慢了一点脚步,自前头落回她身侧,安慰道:“主子不必紧张,跟着我便是。”
柳染堤道:“不许动。”
惊刃一愣,下意识去扶。
红纱自四面八方垂落,色也浓,欲也浓,柳染堤一入内,被层叠的红与香迎面一拥,不由得僵住身子。
“……抱歉。”惊刃默默道。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啪”一声轻响,泡泡碎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坚硬的车厢抵着脊骨,时不时的颠簸将束发都撞散了,乌墨间,掩着一副苍白之下,却又缓缓泛红的肩头。
怡香楼临河而起,楼身挑出水面,檐角垂着流苏与银铃,风一过,叮咚如碎雨。
其实两人差不多高,只不过此时一坐一站,高度差别便很明显了。
惊刃怔了怔,慢慢地,一点点抬臂圈住对方,动作有些僵硬。柳染堤却不恼,慢慢引着她,将人搂进怀里。
柳染堤满意了:“这才对嘛。”
柳染堤道:“那可不行,我最怕苦味了,一丁点儿都受不得。”
彼时惊刃倚着树,正往臂间打着绷带,她抬起头,几颗透明的泡泡飘了过来。
可车厢狭小,每一次颠簸,都将她从角落中剥出,递回她的怀里。
惊刃裹着几张被褥,晕头转向地睡了一会,车厢忽地一停,将她给摇醒了。
她贴着惊刃的颈窝,呼吸细碎,像一粒一粒落在皮肤上的雨。
她连忙道:“两位这边请。”
小姑娘们跑着,笑着,吹着皂泡,穿廊过槛,笑闹声一路淌进她偏僻冷清的小院。
柳染堤:“…………”
叮铃哐啷响成一片,非常热闹。
“唔,”柳染堤一点也不知羞,捂着心口,柔柔弱弱道,“这道路竟是如此颠簸。”
长睫被薄汗压得弯曲,惊刃倚着车厢,总觉得难受,浑身都不自在,不舒坦,总是想要去推她。
柳染堤一把揽住她的后颈,揉乱她利落束起的长发,道:“不用了。”
榕树根须垂至水面,糯米与酸笋的气息混在蛙声里,四处都是闷热的,漉湿的水汽。
柳染堤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之前天山上的几次凶险围堵,都得多亏了惊刃,两人才能全身而退。
“小刺客,小刺客,你在想什么?”
惊刃:“……是。”
这一次,惊刃多留了几分心思,余光一直落在身后的柳染堤身上。
惊刃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她倚着墙,背脊微弓,气息压低,又压成细碎的音。
两人又向前赶了一长段路,直到天色渐晚,才离开不见天日的林地,来到了附近的一座城镇之中。
绣帘后倚着几位姑娘,原本涌上来要招呼客人,领去房间的,一见着惊刃,“哗”地退开,三尺之内清出一圈空地。
“口是心非,”柳染堤抿唇笑着,撩着一小片湿布,浅浅探入半截,又进去一点,“怎么,老是喜欢在我面前撒谎?”
柳染堤却像是听懂了。
两人又站在了怡香楼面前。
她敛着眼睫,模样十分安逸,像一枚用油纸裹好的小糖果。
皂泡一点儿也不怕她,更不会骂她、打她、责罚她办事不利,就这么晃过来,映出一张苍白瘦削、寂冷的脸。
惊刃靠着车厢,她讶异地睁大眼睛,面颊涌上一点点、几乎望不见的红晕。
惊刃慌里慌张,没能阻止。
主子什么时候吃的?
身为暗卫,这可真是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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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香一缕缕递到鼻端,叫人忍不住想把糖纸剥开,尝一口里头是不是也这样暖,这样甜。
对方一应允,柳染堤就更肆无忌惮,干脆在惊刃怀里躺稳了。
惊刃耳廓都红了,声音很小,下意识地解释道:“主子,这都是……”
柳染堤垂眸与她对视,蹭过她的鼻尖,浅声地唤:“惊刃?”
原先挂在钩上的纱帘坠了下来,缀着的细珠叮哐作响,落开一片清凌的音。
惊刃逃避似地垂着头,耳畔隐约能听见一些细响,听见她靠近,听见她轻笑,像从帘后漏进来的光。
惊刃下意识去摸口袋,袖里的是暗箭,腰间佩着刀,靴侧藏匕首。
惊刃下意识抬臂去挡,刚抬起半截,就被主子给压了下去。
自己身为暗卫,还是太过失职,竟然连主子的喜好都不了解,实在该拖出去打一顿。
等拆得就剩最后一层,她再来。
老姨猛地俯身,笑意重又堆起,古瘦的五指拢在一块,满身的风尘富贵气儿。
惊刃道:“正门容易暴露行踪,我一般都是爬窗或者撬侧门,躲红帘或者躲床底,抹脖子方便一些。”
“唔。”惊刃蹙着眉,她一贯话少,无论在哪里都是,非得逼到很过分,才能讨到一两声甜。
丝竹幽然,绸幡在湿热里垂下柔波,叫整座楼都拢在一层红雾之中。
惊刃这么想着,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谁料锁骨贴上一对温热的掌心,将她向后一推。
惊刃如实道:“属下没懂。”
也不知马匹是拐上了哪一条山路,原先颇为平缓的山路,陡然多出了不少倒塌树木、大小不一的石块,愈发颠簸。
惊刃震惊:“您怎么猜到的?”
马车停在一条清澈的溪流旁,黑马低头啜饮着水,糯米睡在车顶,耷下一条毛绒绒的尾巴。
她一只手扣着惊刃的五指,另一边则被惊刃攥着腕骨。她的骨节泛白,直发颤。
柳染堤道:“可是,你不是盯着我看,就是盯着我手里的缰绳看,一副想要抢过去的表情。”
呼吸拂在颈侧,如一缕缠人的春意,半晌后,惊刃默默开口:“主子,我扶你……”起来。
柳染堤的指腹自腰际掠过,带着一点薄凉的湿意,又转而捏上惊刃下颌。
惊刃违心道:“主子选的,那自然是极好、极可爱、极漂亮的。”
惊刃昏昏沉沉地想着。
谁人不知天下第一武功高强,这番话明显就是在瞎扯,可偏偏,对惊刃就是很有用。
她另一只手仍搭在腰际,贴着单薄的衣料向下,又向下,似不经意,又似循着轮廓而行,缓缓一勾。
她被迫仰起头,嗓音哑哑的,连惊刃自己都觉得陌生:“属下绝无此意。”
卷帘一掀,暖意与香风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灯焰层层,彩袖团团,笑音如铃铛一般摇过来。
热气绵柔,听觉一下子变得湿泞泞,啪嗒啪嗒,在心间斜斜落着雨滴。
惊刃茫然地看着她。
“总之,我已经吃了糖,尝到不少甜头,”柳染堤道,“吃饱喝足,可以继续行路了。”
惊刃呼吸有些乱,肩骨绷紧,她弓着身,手不自觉攥上柳染堤的腕骨,将她往外推的力道一点都不稳,一直在微微颤着。
柳染堤靠得太近了,身子向前,像那种爬上榻的小猫,大把地方不去,非要往你怀里钻。
“真是的,”柳染堤抚上她的脸,指节绕过面颊,捏了捏薄红的耳廓,“这么红啊?”
很不幸,摸了个空。那一堆小山似的暗器被主子堆在角落,寂寞地闪着光。
她在前头与路人询问客栈的位置,惊刃也跟着下了车,四处张望着。
道旁松影层层,马匹熟路,自顾低首踏叶前行,碾过枯枝“咯吱”作响。
砰然得心烦意乱。
她轻吻着她的耳廓,指节拢着,抚着,揉着,两指稍稍捻起,任由她在唇与指下轻颤。
糯米终于睡醒了,“喵”地伸了个懒腰,从车顶跳下来,撞进惊刃怀里。
柳染堤:“?”
主子怎么又靠过来了?惊刃还没缓过来,耳畔仍旧有些模糊,听不太真切。
柳染堤一瞧,心中嗤了声:得了得了,原来又是锦绣门的铺子。
“我说要吃糖,又没说要吃真的糖,”柳染堤道,“糖有许多种,也有许多不同的吃法与滋味,你说是不是?”
惊刃颤了颤,连忙道:“还有几把用丝线绑着的薄刃,有些贴身,属下这就拆出来。”
惊刃提起帘角,而后恭敬退到一旁,候主子过门。
一语戳中命门。惊刃脸色微白,垂眼摇头:“不毒,很苦,大抵不合你口味。”
柳染堤确实会驾车,只是“会”而已,谈不上熟。缰绳一挑一放,力道远远不及惊刃那般匀稳。
“小刺客,看什么呢?”身后又腾地冒出一个人影来,在她肩后探头探脑。
“主子,属下在看舆图。”
她曲起指头,“嗒嗒”敲着惊刃衣领的环扣,道:“怎么,又不理我了?”
惊刃:“……”
惊刃没听懂,不过看她的摸样可能是饿了,她扫了一圈,暂时没看到卖鱼的店铺,倒是看到了一个熟悉标志。
柳染堤:“……”
束带缠上脖颈,又缠上手腕。惊刃靠着车厢,束好的长发全散了,淌过肩膀,又垂入层叠堆于身侧的衣物。
“什么浆果,”柳染堤好似颇感兴趣,“是不是很好吃?”
惊刃往里缩了缩,结果,又被主子睨了一眼,道:“怎么,看不起我?”
还未踏上木桥,一股甜香便涌了过来,酒里沁着蜜,醉得人心肝扑通扑通跳。珠光细碎,歌儿婉转,绵而不散。
惊刃揉了揉她,道:“饿了吗?”
无字诏教导了她们一堆杀人技巧,怎么不就教一下,主子想吃糖时她该怎么办。
柳染堤面无表情。
惊刃:“……”
唇线掠过眉梢与眼角,惊刃稍微闭上眼睛。朦胧间,听见她在笑,说乖。
惊刃指了指,道:“主子,那里有一个无字诏的分部,如果没有客栈,去诏里歇脚也可以。”
柳染堤小步跑来,等她踏进门槛,惊刃方松落帘角,道了声:“主子。”
“小刺客?”
话还没说完,又被截断了。
其实“姓名”对暗卫来说,不过是主子为了方便称呼而烙上的印记,栓在脖上的一节认主缰绳。
于是,她再不敢碰了。
惊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主子已依得很近。鼻尖抵着她的鼻梁,指腹在面颊上捏出几道漉湿的水痕,带着一点咸味。
牌身以死人骨磨成,白里发青,边角多处磕损,血枯成褐,泼溅骨纹,如若一朵朵雪枝冷梅。
于是,兜兜转转。
柳染堤道:“可爱吧?这可是我斥十两银子买下来的,里头干花还是我自己塞的。”
惊刃动作还挺迅速,抽出衣缝中藏着的银丝,又解开几条束带,想要将刀片挑出来。
惊刃蹙着眉,眼眶微红。
惊刃急忙道:“暗卫为主子做事,本就是天经地义,赶车执缰不过是分内之事,怎能劳烦主子做这等粗役。”
柳染堤默了默,道:“我从没进过这种地方,咱们还是找家寻常客栈歇下吧。”
细腻、温软,无半分薄茧,趁着惊刃没注意,悄悄将自己放进她的掌心。
惊刃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那一只逾白漂亮,微有些不安,正紧紧牵着自己的手上。
柳染堤正转过头,盯着身侧一条飘荡的红纱,也不知在研究什么。
见惊刃停住脚步,她佯作淡然,瞥了她一眼,道:“怎么了?继续走啊。”
惊刃愣了愣,道:“……好。”
第 42 章 乌夜啼 1
主子为什么忽然要牵自己?
惊刃有点纳闷。
她一生被牵,不过三回。
第一次,娘亲用枯瘦的手牵着她,起皮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说是要带她去见隔村婶子;
第二次,婶子用厚实的手牵着她,将她按在那块被剁烂边角,许久不见荤腥的砧板;
第三次,青傩母扔出一两碎银,外加半囊口粮,用冰冷的手牵走了她。
娘亲的手皲裂,无一丝暖意;妇人的手腻狠,捏她像捏一块干瘦的排骨:青傩母的手阴寒,宛如一截死人的骨头。
童年的她只到青傩母胯高,离开的路上,她茫茫然地抬起头,见到那一副古旧的傩面。
锈痕青绿,獠牙突出,裂纹沿着唇角与颧骨爬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孩子睫上满是沙尘,一动不动地看;那张傩面也低下来,影子罩住她半边脸。
傩面之上,色漆早已风化、剥离,只在眼底残着一线鎏金。
“你这娃娃有趣得紧,”青傩母道,“方才那人可是要将你剁了炖汤吃,你真就一点都不怕?”
她道:“娘亲饿了好多天,都快饿坏了,只要我乖乖听话,她就能有东西吃,这样不是很好吗?”
青面獠牙对着她,溢出一声沙哑的笑,“你若能活下去,”她道,“我们会再见面的。”
比起那三个人,主子的手好软啊。
那个暗卫走了,
老姨成功拦下几尊大佛,大大松了一口气,领着两人又上了几层。
两只暗卫跪在旁边。
柳染堤起初有些拘谨,指尖偶尔收得过紧,渐渐地又松下来,似一只停落树梢的雀儿,将自己交到她掌心。
“这楼里可多的是好地方,二位大可去牌桌与曲房取乐,莫在廊间扰人拦道。”
容雅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她脚下跪着几名暗卫,皆是大气不敢出。
柳染堤颇为不解:“洞窟分明在水底,为何入口要设在九层高?爬上又爬下,真麻烦。”
惊刃接过来一看:
惊刃“嗯”了一声。
两人眉眼相似,腰间各配一条长鞭,缠金缀铃,牌上“赤尘”二字,艳红滴血。
柳染堤背着手,踱过去,冲惊雀比了个“嘘”的手势,在惊刃身后倾下身:“小刺客?”
惊刃淡淡道:“我可没叛逃。容雅将我退回无字诏,主子又花真金白银买了我,合规合理。”
“哎呀,牵着手呢。”
“你瞧,又不是个哑巴,却除了‘这、这’什么话都不会说。”柳染堤叹气。
她慌得不行,偷偷用余光去看身侧的惊雀,期望对方能给自己点提示。
几人避开一大群探头探脑,试图继续看热闹的暗卫们,来到个僻静的角落。
柳染堤拢着手臂,闲闲地看两人收拾着软垫,道:“这么大阵仗?”
老姨忍不住想:
她磕磕绊绊的:“属下绝无此意,我…我对主子敬慕有加,又岂会心生厌弃。”
活门合上,热闹于身后渐远。
现在看来可能是,再次努力错了方向。
夜寒露重,惊刃总担心她着凉。
惊雀收拾着纸张,又道:“总之,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惊狐说你气色不错,我还不信她来着。”
到最后,只剩下一具具白骨。
说罢,俩人相视一眼,一下子笑成一团,身侧铃铛也跟着叮铃作响。
柳染堤的面颊仍有些苍白,唇色也淡,长睫被水意打湿,结成一簇一簇。
柳染堤扑哧笑了,长睫染着橙色,眉梢一弯,道:“小刺客,我可以睡这儿么?”
她瞳孔微缩,面色褪去血色,呼吸急促,指骨直发抖,攥皱了裘衣。
“小刺客。”她唤道。
“一把破剑,几件破衣,几副断裂生锈的袖箭?”容雅气极反笑,“你们就是这么糊弄我的?!”
“哐当”一声,长剑被狠狠摔向地面。铜环崩飞,黑鞘开裂,震得弹出一寸刃面。
柳染堤道:“尊我、敬我、护我、爱戴我、敬仰我,可就是不会喜欢我,对么?”
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心口划动。
她依着惊刃的耳尖,那一点零星的触感,在小腹软软划动:“分明软着呢。”
她使劲摇晃着惊刃:“太好了,你脑袋还好好长在脖子上!!!”
惊刃连忙道:“是。”
柳染堤盘腿坐在一件铺开的裘衣上,揉了揉眼角,声线带倦:“比我想的快多了。”
惊刃猛然蹙眉,她反手一撤,松开主子,长剑出鞘,剑锋带着寒意,直指笑声来处。
凡遇可疑之黑衣女子,形迹合乎上述者,立时密报。切忌擅自逼近,以防伤亡。
亏她还以为自己跟着柳染堤这一段时日,学习了不少,进步了很多。
“说断就断,说走就走……
惊刃吓得浑身一颤,仓皇转头,声音颤抖:“主、主、主主子?”
“她在容府呆了数年!!”
柳染堤忽然侧身一步,毫不客气地,将惊刃向后推了推。
小团扇一晃,抵上长青的剑鞘;
惊刃暗骂了自己一句,硬生生将目光从那一枚红痣上挪开,望向远处深林。
忽然,一双手覆上她的手背。
惊雀:“哇!真好!”
红衣姐姐“啧”了一声,笑又挂回脸上,妹妹朝下方做了个飞吻。铃铛晃动,两道红影一转,没入帘后。
惊刃僵住,好半晌才道:“属下身骨粗硬,怕您……睡得不舒服。”
“不要。”
【画像】
“就只有这么一点东西?”
惊刃:“……”
惊刃犹豫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染了些尘土的衣角,便只挨着裘衣边缘坐下。
长剑躺在一片狼藉里,黑鞘划痕斑驳,刻着两个磨损得厉害,几乎分辨不出的字:【惊刃】
柳染堤:“……?”
【凡能取其首级者,赏银五千两】
地上铺着层层叠叠的软垫、棉毡、蒲团之类柔软的东西。
前者拢臂倚栏,眉心一点殷红,另一人则背靠着栏,侧头望过来。
她顿了顿,谨慎地补充道:“也不排除,她先一步销毁了些旧物。"
“既然如此,那便好好收着吧,”柳染堤笑道,“走了,明儿还得劳烦小刺客,继续驾车赶路呢。”
她想为主子盖一盖,又怕惊扰到对方,手悬了半晌,最终小心翼翼地,拽起一点衣物的边角。
“主子,若是清晨出发,”惊刃道,“我们午后便能到蛊林了。”
“真是好本事。”
而惊刃紧张兮兮地跪在旁边,伸出手,随时准备接掉下来的剑。
两臂从惊刃肩上绕过去,将她圈住;
她刚曲起腿,柳染堤肩膀一歪,带着一身暖意,倒进她怀里。
惊刃立刻道:“长青。”
别说,她学着惊刃说话时,模仿得还挺像,惟妙惟肖,简直像吞了一个惊刃下肚。
柳染堤笑盈盈的:“真的?”
容雅嗤笑一声,靴尖踏上惊狐肩胛,把她整个人硬生生压下一截。
分部内还是老样子,惊刃先送主子回房休息,而后自己下来,寻到了负责接待、采买等事宜的暗蔻。
“哟?”柳染堤笑眯眯的,“那你是更喜欢我送你的‘长青’,还是容雅送你的‘惊刃’?”
惊雀眯起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圈,道:“脸蛋红了点,面颊圆润了些,好像没有了?”
柳染堤轻嗤一声,目光仍凝在两姊妹消失之处,点了点臂弯。
惊刃任她握了一阵,默默抽回手:“还成,一时半会死不了。惊狐没和你说?”
最后,还用红字加粗,写了大大的一行:
柳染堤眨了眨眼,又道:“那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我送你的剑?”
她一转头,看向惊刃,小团扇抚过她肩膀,戳了戳心口的位置:“真这么喜欢?”
“二位这边请,”老姨笑容恭顺,“路稍有些湿滑,姑娘们小心些。”
惊刃蹲至她身侧:“主子,我去车厢铺好被褥,您歇息吧,我来守夜就好。”
【凡能提供线索者,赏银一两】
毕竟是开情/趣客栈,又是在人情世故里打滚的人,什么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掌柜老姨心里可是门儿清。
之前盐碱地围堵,惊雀虽然也在,但她只是在后头打杂的,隔得太远,压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惊雀:“真的?好厉害啊!”
她兢兢业业地带着路,只不过,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望惊刃的脚边瞥去。
“柳姑娘人真好啊!心善人美,温柔体贴,武功高强,简直是提着灯笼都难寻,天下第一顶顶的好主子!”惊雀道。
惊刃的暗器多在容雅第三次围剿中消耗殆尽,先前又被主子拣走几样称手之物,她按例补充了些许。
“别这么凶嘛,我们姐妹俩是来找乐子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不如给老身个薄面,今儿楼里的房您们随便选,还有些新鲜玩意也随便使,如何?”
“小刺客真是个坏人,你分明就是讨厌我了,嫌我烦了,不愿意和我一起走了。”
结果,惊雀也用同一种无奈的、满含谴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向自己。
惊刃茫然:“啊?”
她无意间避开了惊刃的触碰,双臂环过身体,紧紧箍住。
她忽然笑了,尖锐刺耳:“果然,我就知道,传言全都是真的。”
惊刃结结巴巴:“您不是去沐浴了么?”
柳染堤盯了她一会,幽幽叹口气:“行吧,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和这把剑差不多。”
于是。
似一截新裁的轻纱,一段浸在水中的嫩柳,完全不在乎她掌心间粗糙的伤痕与茧子。
旁边就是火堆,暖融融的,也不知惊刃面上的红意,究竟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容雅撑着案沿,腕骨抖得厉害。她眼底一片猩红,声音直发颤。
容雅盯着那柄剑,盯得久了,漆黑的鞘便生出乌鸦的喙,一下一下啄食着她的额角,叼走她的血肉。
背后涌来的呼吸好暖,像一颗颗剔透的露珠,摇摇晃晃,往下滴。
柳染堤:“……”
纸沿起皱,墨迹被涣成乌云。
惊雀眼珠子一转,插嘴道:“没办法,这可是您送她的剑,惊刃姐她特别特别喜欢,又十分珍惜,所以才这么小心翼翼的!”
惊刃侧过身,想查看她的情况,却只能见那一粒红痣,在湿意里艳艳地闪。
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只现了一瞬,就如灯下浮灰,一吹便散去。
还挺迷信。
惊刃盯着火光出神。
正点着数,旁边冒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凝视片刻,惊喜道:“惊刃姐!”
原名“惊刃”,无字诏影煞,眸色淡灰,常着黑衣,耳后斜落有一道细白疤痕。
她道:“是主子赐我的。”
惊刃道:“我为嶂云庄做事时,没少被派去用开水去浇锦绣门的发财竹,也是顺道听到的。”
无灯院之中漆黑一片,无灯、无影、亦无声,她在那鬼地方被关了三天,不久前才被放出来。
容雅喃喃说着:“所以到头来,她竟是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没带走?”
夜色深沉,深林幽静。远处偶有飞鸟掠过,留下一丝几不可闻的羽响。
怎么可以老是盯着主子看,这样也太失礼,太逾距了。
没办法,有一只毛绒绒的,雪白可爱的东西一直悄悄跟着她,实在惹眼。
裘衣刚提起一角,忽然间,那平稳呼吸猛地一颤,继而绷紧着。
两姊妹的笑意淡去,姐姐挑起眉梢,摩挲着鞭柄;妹妹则歪了歪头,眯起眼睛。
篝火燃着,“啪”一声轻响,暖光在两人衣襟间游走,像一条摇曳着尾的,不安分的小鱼。
“要走很远,要走很久才能到。”
被睡乱,又被黏连在脖颈的发丝间,藏着一枚殷红小痣,分外惹眼。
柳染堤睡得不太安分,总爱挪挪身子,拽拽裘衣,导致大半脖颈都露在外头。
那是断裂之后,重新熔铸的痕迹。
垂落的枝叶上,睁开一只猩红的眼,树干缝隙里,有眼珠在滴溜溜地转;一双、又一双,从暗处齐齐睁开,端倪她、缠住她。
-
糯米:“喵。”
她正出神,一串清脆笑声忽而落下。
我…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哪里有。”柳染堤懒声道,侧倚的身子忽而一转,从臂弯里翻身,改为伏在惊刃怀中。
她抽出别在腰间的舆图,借着火光,细细辨路。
她嗫嚅道:“那属下拿件厚实衣裳,或者拿张薄毯过来?”
湿湿热热,捏着她。
主子应该是睡着了,气息平稳,热意一层层渗入皮肉,叫她连手都不知何处安放。
“惊刃姐,我能出鞘看看剑锋么,就看一下,绝不乱碰!”惊雀亮晶晶地看着她,一脸恳求。
惊刃点点头。
惊刃哑口无言。
她向身后的惊雀点头示意,握紧手中的长剑,快步跟上柳染堤。
柳染堤靠着她,枕着这一片安静的暖意,枕着她的心跳声,一时有些失神。
砚台翻倒在案几一侧,墨汁顺着桌沿滴落,“啪嗒”、“啪嗒”,溅起细小的黑点。
火光一晃,红痣便也如一颗点燃的火星,忽明忽暗,晃到惊刃眼睛里。
惊雀捧着一摞厚厚的宣纸,兴奋地扑了过来,猛地牵住她的手。
柳染堤裹着一件裘衣,侧身睡在她的腿上。墨发披至身后,如一汪被夜色染深的潮水,涌到她的掌心。
面前这一片寂静、幽深的密林,在她眼里蓦然倒悬起来。
不过就算不用这些东西,主子闻起来也是很香的,像是幽凉的草木。
她规矩地曲着腿,不太敢动。
她甚至还摇头叹气,道:“惊刃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真是太过分了!”
见她嗅得认真,柳染堤扑哧一笑,顺手捏捏惊刃的鼻尖,还很是坏心眼地,将未干的水泽蹭上去一点。
她小声道:“这把剑是主子所赐之物,十分珍贵,当然应该悉心对待,珍而重之。”
她仍记得她们生前的模样,她也记得她们死去的模样,她们仍睁着眼,她们陪着她,她们腐烂着。
“属下已将她住过的旧院翻了个底朝天,连床板都一寸寸撬开巡查,确实……只寻得这些。”
惊刃心想。
惊刃偷偷想着,她将长青默默收回来,和惊雀抱起一堆软垫。
柳染堤:“…………”
柳染堤俯下身,掌心压在她肩膀处,道:“你闻闻。”
刚踱出院落,日光、烛火、人声与彩影一齐压上来,刺得她头痛欲裂。
若是……
旁边,一堆暗卫鄙夷地看热闹。
惊刃又是点点头。
柳染堤的指节在空中停了片刻,抓了个空。她僵了僵,慢慢收回手。
-
“数年!几百个日日夜夜!”
干什么呢这是。
她道:“香么?”
当柳染堤美美地泡了个汤,换了身衣裳,闲逛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场景。
“影煞大人,别来无恙啊,”
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凡能生擒活捉者,赏银六千两】
惊刃那一贯冷冰冰的眉眼,难得柔和了些许。她道:“嗯,我过得很好。”
【嶂云庄悬赏缉拿】
老姨打开其中一扇隔间,不同于别处的娇艳欲滴,隔间里帘色转浅,茶香淡淡,廊尽一盏素灯。
惊刃就在身后,两人之间近得能听清彼此的心跳。她覆着她的手背,掌纹相贴,捂出一小团暖意来。
【注意:此通缉令仅在嶂云庄、锦绣门及无字诏无主暗卫中流通,不得示众,切忌张贴于鼓楼、驿亭、渡口与城镇街市。】
惊雀小心翼翼,用堪比蜗牛爬一样的速度,将长青剑抽出一小截。
她微微阖着眼,火光跃动着,为长睫渡上一层暖意。“我总记得……”
她晃完惊刃,又俯身去逗了逗猫咪:“你好呀糯米,听惊狐说,你也换主子了?”
“柳姑娘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更不会吃人,”惊刃道,“她是个好人。”
她目光幽暗,沉沉吐出一口气,“给我去查,查她的行踪、她的去处、还有那个新主子的底细。”
惊刃捧着一捆枯柴,往篝火里添了些,火势攀上去,噼啪作响。
“顶好的姐姐,顶美的姐姐。
柳染堤笑眯眯地点头。
柳染堤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着,而后睁开眼,正与惊刃低垂的目光撞在一处。
惊雀道:“柳姑娘待你好吗?先前她把你带走时,惊狐还说她‘不是良人’,‘绝非善类’。”
柳染堤向前一点,就这么一寸,又一寸地爬进她怀里,手臂沿着臂弯攀上来,抱住她,又将额心埋进肩窝。
惊刃有些不解,不久前主子还兴致盎然,逮着她百般研究,怎么到了此处,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惊刃道:“锦胧请来的风水师说,八楼‘发’财,八楼以下是聚宝盆,若破了口,金山银山便要漏下去,只好再上一层。”
靠栏的那位姐姐先开口,抬手一拢鬓角,勾了勾唇:“二位有兴致么?”
得,刚好能和主子的凑成一对。
这一点零星的暖意,不够。
半掩的窗缝里挤进一线风,吹动几张散乱的宣纸。清水自碎裂的白瓷中涌出。
惊雀贼兮兮四望一圈,从怀中抽出一张纸递来:“偷偷给你看,看完记得还我。”
惊刃又咳了一声,她抱着手臂,不动声色地,悄悄把身子侧过来。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摸摸心口,一脸后怕:“我担心了好久,总做梦你被她剥了,又被她吃得一干二净。”
柳染堤溺水一般大口喘着气,眉心深掐,墨发黏在面侧,指节攥得发白,直发颤。
树影是树影,火光是火光,一切寻常,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片山林。
说着,她还傻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就这点钱还想悬赏你人头,着实有点寒碜,这亏本买卖,没人会接的。”
“她从一开始,便心怀二意,阳奉阴违,根本不曾效忠过嶂云庄,也从没将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老姨几步并作一步挪到中间,连连赔笑:“哎呀,四位贵客,可千万别动手。”
三人一猫很快到了地方。
【三人四人也行?】
洞窟之内潮湿、阴冷,时有水珠自石壁滴落,连空气也是凉嗖嗖的。
红星将灭未灭,一截长灰折倾、坠塌,在炉心一撞,断作两段。
“日头打西边出来了!”惊雀蹦起来,“惊刃姐!居然会!主动开口寻话题?!”
若是能一直这么握下去就好了。
“嘻嘻。”
惊雀这颗可不是榆木脑袋,转得可快了,她眨眨眼,一下子就恍然大悟:“喔!惊刃姐,你有新的佩剑了!”
室内一片死寂,无人敢接话。
珠帘垂落,一帘接着一帘,映得地面闪闪发光,堆金积玉。
惊雀嘿嘿笑:“我也觉得,柳姑娘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大好人!”
惊刃道:“可以,不过千万要小心一点,我去拿个软垫来,你轻些。”
怀中的身子一晃一晃,像一叶打盹的小舟,随着水波轻荡。指腹沿着衣领下滑,停在腰侧,勾起束紧的腰带。
柳染堤掩面欲泣:“真叫人难过,小刺客不喜欢我送的剑,也不喜欢我。”
柳染堤说着,将身子往右挪了挪,抚着空出来的一块裘衣:“小刺客,坐这里。”
惊刃脱口而出:“都喜欢。”
惊刃将通缉令叠好,递回去。
惊雀早就看到了柳染堤走过来,也是一肚子坏水,憋着不说,等着惊刃被吓。
她踱着步子,莞尔道:“看来我们小刺客,知晓的秘辛倒是不少。”
惊刃依言靠近一点点。柔软、干净的香气绕上鼻尖,沁着一丝热腾腾的水意。
她嗤笑一声,斜斜地站着,团扇一转,道:“二位姐姐,玩心这么盛?”
她的剑却留了下来。
此分部的暗蔻是个自来熟,笑眯眯打招呼:“今次有什么需要?”
那双浅色的,琉璃般的眼只看了自己一瞬,而后仓皇而逃。
薄茧磨过肌肤,有一点点痒。她的呼吸落在耳侧,温和、宁静,包裹着她一颗躁怒悲凄的心。
惊刃吓了一跳,本能地环起手臂,有些笨拙地将她扶住。
-
此人原为嶂云庄暗卫,顽劣乖张,不服管教,自论武大会之后背叛嶂云庄,现行踪不明。
柳染堤脸上的笑意没了,用一种幽幽的,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着她,看得惊刃心里发毛。
她挠挠脸颊,道:“如今真的见着,我也觉得你脸色红润了不少,还长了点肉。”
容雅攥紧指骨,她目光凶狠,一寸寸碾过地上跪伏的人影。
见主子肩背松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惊刃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银炉之中,长香方尽。
“我决不允许,背叛嶂云庄之人,还能够如此春风得意,逍遥快活地活下去。”
惊刃眉心皱得更紧,压根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又为何笑得如此嚣张。
“说过,”惊雀道,“可想杀你的人实在太多,万一她说完之后,你又被旁人砍了脑袋怎么办?”
旁边的惊雀捂着嘴,笑弯了腰。
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柳染堤,一脸蒙受了天大冤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表情。
惊刃闷了半天,榆木脑袋快冒烟了,终于闷出一声弱弱的“主子”来。
两个人更近了些。
惊刃慌了:“惊雀!”
柳染堤“扑哧”笑出声,她笑到弯腰,抬手点了点惊刃额心:“坏人。”
柳染堤枕着她,呼吸绵绵的。
就这么严丝合缝地将她握住。
糯米:“喵。”
她一贯沉默寡言,惊雀也知她话少,没想到惊刃顿了顿,忽然开口道:“惊雀……”
黑鞘斜飞,撞上桌角,“砰”的一声,刃面又被震出来半截,露出一道明显的裂痕。
一点火星溅起。
不同于柳染堤见过的,其它几处无字诏分部,这处据点竟藏身于湖底。
惊刃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惊雀抱着的纸叠:“嶂云庄给我下了通缉令?”
“数年光阴,你说,到底是多少个日夜?”
惊刃惴惴道:“这、这……”
她抬起小团扇挡住半边脸,唇角已笑得弯起,声音还故作严肃:“鹤观山的剑,没这么容易碎吧?”
-
惊刃不自觉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惊刃继续语塞:“这,这……”
柳染堤的目光空了一瞬。
只是……
柳染堤也在忍笑,手里的团扇一颤一颤,挡脸挡得不太稳当。
主子这是怎么了?惊刃心下慌张,下意识想去扶她,柳染堤却猛地坐起了身。
柳染堤猛地睁开了眼睛。
“叮叮”地敲了两下。
惊狐额心贴地,尽量把声音放缓:“启禀庄主。影煞素来简朴,除却任务所需,很少置办私物。”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她笑得很开心,看起来有些傻兮兮的:“惊刃姐,你过得好吗?”
惊刃轻咳一声,抱起手臂,道:“惊雀,你看我身上,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仔细算来,两人上次近距离见面,还是惊刃服下止息,经脉尽断,在无字诏等死的时候。
“该……该死。”
惊刃睫毛颤着,耳尖染上一点薄红,不自觉把剑鞘又往怀里收了一寸,将其抱得更紧些。
“柳姑娘送的这把佩剑真是漂亮,温润藏锋,低调讲究,一看便是名师铸造,就连名字也是优美动听!”惊雀又道。
两人便这样牵着,顺着回廊往上。
有花瓣,还有蜂蜜的味道,甜甜的。惊刃耳尖泛红,点了点头。
她一脚踢开那把破剑。
她拿腔拿调,尾音腻腻,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栏杆:“要不要一起来玩儿?”
她道:“不然你瞧,周围这么多上好的绸缎,溅上血可不太好洗。”
惊刃赞许地点点头。
笑声的源头在上一层。两道红影倚在廊边,一前一后。
“楼里尽是结伴而来,各自浓情蜜意的伴侣,这和和美美的事,您说要是打起来,多不好看啊?
-
惊雀道:“诶呀,你又不是没为嶂云庄卖过命,里头人办事一贯如此,习惯就好。”
妹妹“噗嗤”一笑,歪着头道:“三个人也行,四个人更好,美着呢。”
柳染堤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红纹消散,眼前诡象被一层一层剥去。
“……主子,您怎么了?”
正因此事,如今锦绣门但凡是大一些的店铺,每盘发财竹周围都得配五个暗卫,生怕哪天又被某神秘人士给浇死了。
她在一面雕花屏后按了按,“咔嗒”响动,再转一处,地板上挑,竟是一扇向下的活门。
惊刃怕掌茧磨疼了对方,刚要收回手,怀里的人忽然侧过脸来。
她的呼吸掠过脖颈,发热一般滚烫,手指顺势垂下,搭在惊刃的腕骨上。
那处皮肤本就薄,她慢慢抚过惊刃的指骨,脉息贴指而跳,烫得吓人。
“惊刃,帮帮我。”
那嗓音湿而软,织成密密的一张网,将二人裹在火光与夜色之间。
她仰起头,咬住惊刃的耳廓,齿贝轻磨,湿涔涔的,“我…我睡不着。”
第 43 章 乌夜啼 2
柳染堤倚在她的身上,眉眼隐进夜色。她的背后,是一整幕无边无际的星海。
惊刃微有些怔神。
满天星子撒在树冠上,若盐若霜。
初见时只觉得满目璀璨,细看时,那一粒粒星子又若隐若现的,时而映出一点微光,时而隐入夜色。
在惊刃眼里,星子和月轮,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个是小小一粒,另一个则会随日子而变化,有时圆似一张馍饼,有时弓如一把弯刀。
星多则月隐,月明则星稀。
相较月夜,惊刃更偏爱“星夜”些,因为光线不致太亮,更有利于让人藏匿暗处,一击毙命。
她记得许久之前,青傩母带着她们前往南疆历练之时,也是这么一个类似的星夜。
赤尘教违背约定,本是用以教习蛊术、磨练孤女们的蛊阵中,混入了一条吞噬过无数蛊虫,活人血肉的毒藤。
毒藤如蛇似蛟,卷叶掀土,绞杀了数十名孤女,残肢断臂一地,血腥气浓得令人窒息。
她没有朋友,唯二两名愿意和她说话的人也中了蛊毒,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
二十一已经昏了过去,十七则是拖着断臂,冲她喊着什么。
“十九…十九!”
“快走!!”
都是年华正好的姑娘。
四野寂然,纸烧得慢,风走得慢,心在胸腔中回落的动静也慢。
终究还是慢慢地,垂回身侧。
“怎么,”柳染堤依着她肩窝,呼吸微抖,又没入一寸,“谁让你…磨磨蹭蹭的,我只好……”
惊刃像被刺了一下,蓦地慌了神。
少年束发挽剑,微抬下颌,眼角挑起一丝月光似的亮。她年岁不过十七、八,骨节修直如竹,眉眼间尚带着几分青涩。
那副遗像被置于众中,案面被人细心擦拭过,却无贡无纸,亦无香火。
柳染堤将黄纸叠起来,又揉皱,一张张放进小铁桶之中。
整座鹤观山的人都死完了,连孤魂野鬼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没有人会来看她。偶尔能有好心人帮忙擦擦案几,已是很难得了。
她曲着腿,双侧并拢,又被轻轻掰开,跖骨踩着裘衣,向前抵,向外扯,不多时便皱起。
小刺客偏着头,指节攥紧了衣角,骨节用力,手背蔓起几条薄薄的青筋。
她眉峰紧蹙,唇咬得发白,几乎是喊出来:“主子,怎能说这样的话!”
惊刃点点头,她从怀中摸出一小叠黄纸来,因为放得不甚仔细,边角已有些发皱。
那一点红顺着颈侧往下走,埋进衣领里,嵌入心口的鼓动。
越往深处走,树木愈密愈高,林影一层压一层,天色被切成薄薄的鱼鳞。
【这双手,何必要拿刀呢?用来做些其他事情,岂不美哉?】她说。
惊刃环住她,自背后拥着她。她的怀抱太过温暖,慢慢将四野都浸软。
可她确实也很累了,她每时每刻都困倦地想合眼,却又总是心悸着醒来。她需要一些能抓住的东西,什么都好。
柳染堤向前走了一步,她斜靠着一棵树,打量着环绕蛊林的阵法。
深林之上,星海是如此宁静、辽阔,铺洒在树梢时,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场大雪。
【我可真是个坏人。】
大半纸钱都被烧完了,火光渐渐小了下来,烟灰也慢慢淡去。
“还在无字诏时,我们三人便说好了:谁要是先死了,活着的就替对方点炷香,烧点纸。”
“这么紧张啊?”
惊刃捻着那片灰,指尖却仍停留在柳染堤的发间,迟迟没有收回来。
好半晌,她才低声道:“主子,请不要这样说……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护您周全。”
大概因为总是睡不好,柳染堤觉得头沉沉的,手腕也弯得笨拙,浅浅的,总是寻不到着力点。
最后一小段路马车实在难行,惊刃勒停了缰,束好车辕上的环扣,将马拴在一株枯槲下。
明明正午当空,阳光正烈,靠近林缘时,仍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我们给她烧一点纸吧。”
脉络沿骨路蜿蜒,每一次呼吸,都让那几道线起伏一下,仿佛几尾浅水细鱼贴岸游过。
柳染堤嘟囔着,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这次声音更小了些,“坏人。”
她避开惊刃的视线,也许是火色的缘故,她的面颊染上浅浅一层暖意。
柳染堤直起身,端倪着自己的“作品”,拨弄那一块覆着水光的薄红,心下满足。
“胆子真大,都敢顶嘴了。”
她喃喃道:“快到了。”
火光黏在她的肌理上,沿锁骨弧一路流淌,如糖似蜜,淌得到处都是,黏着她的长发,她的眼睫,她抿起的唇角。
她看着她。
她垂眸望向遗像,萧衔月也望向她,活人立在风里,死人安在画中,隔着纸灰、生死、与七载的年月。
齿间放开的那一瞬,她耳尖红得发烫,坐得极为端正。
惊刃道:“这倒没有,这职责一般落在惊狐头上,容雅不允许我靠近她。”
她抵上惊刃额心,近得像是要吻上来,长睫柔柔垂着,“还是说,你想听点别的?”
世人无人不知“剑中明月”,她是当之无愧,举世无双的天之骄子,剑路如月,出则朗照,敛则无痕。
惊刃的耳廓更红了,大概是篝火有些太热了,又刚被主子咬了两口的缘故。
此身此景,须臾如年。
这个角度稍有些别扭,柳染堤自己又看不清,她靠在惊刃肩膀上,循着感觉,胡乱寻路。
纸锭卷曲、发黑、化作灰烬,那些曾经鲜活、热烈的姑娘,如今也不过是一具白骨,一抔黑灰。
惊刃:“……?”
惊刃方才被她捏着,没法呼吸,她咳了两声,缓过气来。
没有花,没有酒,没有幻梦迷障之类帮忙,就是给惊刃一百个胆子,她也不太敢啊。
那些日子太冗长,太缓慢,似乎永远也望不见尽头。
她的春天没能来,她和她的剑都永远地留在了蛊林之中。
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微凉的灰星被风一带,飘散开来,其中一片落在她发间,轻飘飘的,灰白一点,格外惹眼。
柳染堤偏过头,对着一如既往,站在身侧的惊刃道:“小刺客,你瞧。”
惊刃道:“是。”
漉痕覆着手背,又被揉皱、涂抹,她的手没入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都过去这么久了,”柳染堤道,“你怎么还在叫我主子?”
遗像前摆着各式供物,新摘的花束,瓣上还挂着露;小瓷碟里是家乡做的甜糕;满满当当塞着话梅、桂花酥、芝麻饼的食盒;两个绣工精美,凤凰翩飞的荷包。
两人的目光相撞,柳染堤睫毛颤了一下,随即带着一丝怯意,悄悄垂了下去。
铜炉之中,长香早已焚尽;
柳染堤在镇石三尺处驻足。
视线尽头,雾气不知从何而起,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坏人。”
柳染堤恍若未觉,望着火中越烧越薄的纸钱,不知在想什么。
惊刃道:“属下这有一些纸钱、香烛之类,若您需要,可以烧些给故人。”
靴尖落地,雾气便如水一样贴着裘摆拂过,带出一层细细的凉。
“能握刀,能制毒,精通各种暗器,自然也能做些其他事情。”
木牌下方,题着她的名讳:
她软声唤道:“小刺客?”
只余下满满一炉的灰。
惊刃明显更紧张了,气息都乱了节拍。要知道,之前雪山三次围堵,一次比一次凶险,这家伙可是面不改色气不喘,连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她抱得太紧,又有点急,柳染堤忍不住侧了侧头,不巧撞到她下颌,细细一疼,索性便靠过去。
说实话,上回惊刃敢越界,多数原因在于曼扎花香浸人,主子又颇为主动,她的心神被牵着一步步走,恍恍然便跟到深处。
越近谷口,天色愈显清淡。
“天山这一路若没你,我怕早不知摔到哪个雪窟窿里头,生死未卜。”
惊刃百口莫辩:“属下没有。”
她动作没停,搅着惊刃的呼吸,指节沾满了黏溢的潮气。
她唯唯诺诺,如履薄冰,拿着舆图去和主子请示:“您要走险峻却近的路,还是平缓些、但要绕远的路?”
惊刃依吻她的耳侧,鼻尖浅浅蹭过轮廓,啄了她一下,又啄一下,颇有些小心翼翼的。
而在鸟语花香的山谷之中,有一片很寻常的林子,而这林子有一个颇美丽的名字,叫做“碧涛林”。
那时她想,星子落下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柳染堤讶异了一瞬,道:“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些?”
柳染堤越是瞧着她,那一点恶劣的,卑坏的念头便越是攀上来。
封阵外侧,立着一排排木牌与画轴。
“幸好我从嶂云庄手里,将你给抢过来了,”柳染堤道,“我可真幸运。”
柳染堤却已抽回了手,星夜下,火光旁,两指覆着一层未干的露。
虽说惊刃身边每一个和她算是相熟的人,包括主子在内,有一个算一个,都暗搓搓地说过她脑子不好。
三家合力的封印像三道层叠的锁,最外层的锁扣印着嶂云庄云纹,中间的碑石明显是苍岳剑府的手笔,最里头的朱砂符缦则出自落霞宫之手。
-
“比如……”
掌心之中,柳染堤的脉息跳得很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一下子咬住她,水雾弥漫,不肯松口。
她抿了抿唇,忽而又闷头说了一句:“再者,属下对您忠心耿耿,您还不是一直喊我‘刺客’么。”
“小刺客,怎么了这是?”
带着薄茧的,指纹微砺的手从身后绕过来,环住腰,覆上她的指背。
——皆是遗像。
四方镇石半没泥中,符痕被岁月磨得发灰,仍隐隐泛着寒光。
柳染堤歪头望向她,小团扇抵着惊刃心口,点了点:“何出此言?”
如今不过是随便一逗,便害羞了,不好意思了,瞧着美味又可口。
柳染堤想了想,忽地笑了,笑得媚而软:“惊刃姐姐?”
所以主子说她是“坏人”,想来是深思熟虑之论,十分有道理。
话还没说完,被柳染堤打断了:“你在前东家时,经常扶着容雅下车?”
但惊刃此人除了脑子轴,还十分固执。她坚信着,作为无字诏暗卫第一人,自己某些时候还是很聪明的。
她们的骄傲、明亮、好胜、倔强;她们的壮志、野心、希冀、愿景;她们的脚步都停留在这里,再也走不出这一方薄薄的纸。
可如今。
林里悄无声息,没有鸟啼,没有兽吼,甚至连虫鸣都没有,只余一片死寂。
惊刃闷声应了一句,只不过声音太小,柳染堤没怎么听清。她斜眼一瞧,目光落在惊刃身侧。
主子这么一说,惊刃莫名想起两人初见时,柳染堤似乎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因为主子今早一醒来,便又开始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的眼神盯着她。
她喉咙发紧,哑了哑,好半晌才道:“属下才是三生有幸。”
两人面对面站着,惊刃垂着头,漂亮的眉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毒藤窜出,长长的一条绞向她脖颈,十九勉力侧头,叶片擦着耳后,割出一条极为可怖,深可见骨的豁口。
不是有点,而是非常紧张。
差一点,她就要死了。
又争、又抢,言辞里埋了钩,心思上布了网,把温柔拆成细丝,一缕一缕将对方缠成茧子,叫她死心塌地,叫她再也离不开。
两个影子在地上合成一团,火星跌进去,被包裹着,只在边缘留一圈水澄。
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一双双明亮的眼,在雾里排成深浅不一的影子,堆积成一座座无形的,燃烧成灰的山。
在火光的映照下,柳染堤的耳尖似乎又更红了一分,她愤愤咬着唇,眼角沾着点水汽。
汗意未退,红痣盈着一丝水光,像被雪色衔住的一点朱砂。
当雪末在掌心里化开时,柳染堤已有些困了,迟缓而温吞的倦意包裹着她。
黏着火光,黏着汗,黏着薄薄的一层蜜,叫人挪不开眼。
马蹄下的泥从松软变得发黏,两旁的草从膝高长到腰高,沾在车辕上拉出细丝。
惊刃:“……”
她被惊刃拢在手里,就跟没骨头似的,柔润,湿烫,蜷缩起来,又被她扣住,慢慢地一根指、一根指地剥开。
“双生再怎么说,也算是萧衔月的遗物,”柳染堤笑着道,“咱们总不能抢了人家的剑,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无字诏教了你这么多本事,”柳染堤笑了笑,“这双手,可是巧着呢。”
柳染堤早就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安稳阖眼什么时候了。
“惊刃,十九?”
惊刃支吾道:“您应允了我,有一个月的时日调整,这不是还没到么。”
柳染堤回过神来,望向她。便见惊刃道了声“失礼了”,而后身子稍微前倾,伸出手来,捻住她发间的那片灰。
她笑得肆意,长发高束,马尾在风里打着弧;她唇角微弯,额心一枚艳丽的花钿;她板着脸,正襟危坐,眉目间却压不住灵动;她跨坐高马,露齿而笑,意气灼灼。
惊刃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柳染堤浅浅笑着:“你不想我喊你‘小刺客’?那你想我喊你什么?”
火光静,风也静。纸锭被点着一角,边缘先卷,再皱,由金转乌,由乌成灰,慢慢回旋着塌向桶内。
她有点紧张。
她道:“主子,我扶您下来。”
一睁眼,便看到惊刃正恭恭敬敬的站在车辕旁,向着自己伸出手。
惊刃如实回道:“暗卫名不见籍,功不著册,随时可能身首异处。”
她从未想过,那高悬难及的星,会有一日……落进自己的怀里。
火光把柳染堤的睫影映得更深,连眸心也像藏了一瓣小小的焰。
篝火燃烧,影子在地上晃。
“别家姑娘都有人疼,有人挂念着,就萧衔月坟前什么都没有,怪可怜的。”
这倒不算意外。姜偃师孤僻乖张,却是此前世间对机关布阵最有天赋之人。
那一片茫茫白雾不随风动,也不四散,只是死寂地笼罩着整座山谷。
柳染堤拢了拢裘衣,道:“干什么?我还没虚弱到得你扶着才能下来。”
她还能补救一下吗?
惊刃想着,依言托住对方的指尖,稳稳地将柳染堤扶下马车。
林鸟的叫声由繁入寂,代之以不知名的虫鸣,一声拖一声,冗长,嘈杂。
“小刺客,你昨儿说过,若是清晨出发,午后便能到蛊林。”柳染堤微微一笑,“若日头正中时还没到,你就完了。”
风中裹挟着草腥与潮气,隐着一丝说不出的腐冷,像花败后遗下的香。
【蛊林】
惊刃含尝她的指,没法说话,只觉得胸膛之中有什么在跳动,噗通,噗通,几欲跃出。
此地距离中原颇为遥远,据说当年好几家门派凑在一起,精挑万选,选中了一片郁郁葱葱,美丽祥和的山谷。
不管是身为十九,还是影煞,不管是身为容雅的暗卫,还是柳染堤的暗卫,她干的坏事还真不少。
……
柳染堤扑哧笑了,眼角弯起。她慢条斯理地将发从肩头拨到另一侧,露出一截细白的颈。
柳染堤扑哧笑了,眼尾弯起:“你们三人的关系真好,那倘若哪天我死了,小刺客会给我烧纸吗?”
一闪,就没了。
【剑中明月,萧衔月】
柳染堤看了会儿火,抬起头时,忽然发觉惊刃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小铁桶一只只排开,桶里是冷透的灰:烧尽的冥钱、写满思念,被泪水浸透的信、碎银箔与纸制的剑穗,仍隐约嗅得出一缕燎焦的气。
她心乱如麻,偏生耳廓仍被温热气息衔着,漉漉的水声涌进来。堵住她。
柳染堤想着。
她忽而一滑,险些就要摔在地上,却被人捞了起来,转身抱在怀里。
柳染堤望着她,笑意温软:“嗯,好妹妹,我都知道,我都看在眼里。”
惊刃怔了一会,才慢慢将手收回来,那一点星灰被风一吹,不知飘往何方。
她倚在惊刃肩上,不甘心地去挠她,撞她,顶她,可惜毫无成效,依旧被牢牢地抱在怀里,挣脱不开。
火色攀上柳染堤的面庞,为她镀上一圈薄薄的金,胭脂浮生,她却仍旧是冷玉一般的色,叫人不敢僭越,不敢相亲。
火折子擦出明亮的火星。
惊刃的气息有些不稳。
“主子?”惊刃唤道。
她靠着惊刃的肩,不由自主颤了一下,衣料在咫尺间相磨,细细沙响。
深林里微有些寒气,柳染堤披着件裘衣,懒洋洋地托起下颌。
惊刃道:“听说除了落、苍、嶂三家门派,姜偃师也有参与其中。”
相传,“碧涛林”中有一位千年剑宗前辈留下来的传承,得其缘法者,剑意自生,功法更进一层。
只不过,自从蛊毒爆发,葬送二十八条年轻性命之后,已经没人在意“碧涛”这个名字,大家只记得另一个血淋淋的名号——
“记得还挺清楚,”柳染堤笑了,“小刺客真是学坏了,有自己的小脾气了。”
她难耐地蹙起柳眉,长发自肩弧滑落,恰好铺在惊刃脖颈,好似白描的山水画,染开一道墨痕。
而后,她瞳孔颤动,睁大了眼睛:“主子,你这是……”
十九耳朵里灌满了血,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她,是十七的声音,可她究竟喊了什么,十九却听不清了。
三宗缄阵,顾名思义,便是三个不同的门派合力设下,阻拦蛊毒蔓延的阵法。
柳染堤心头一跳,暗道木头脑袋这是干什么?她想扣着自己一起进?真是岂有此——
惊刃站在柳染堤身后,见她踱步走过一张张遗像,走到尽头后,又往回走。
“这样到了下头,手里也不至于空空荡荡,至少能有钱买块白面饼吃。”
掌心一贴,凉意便顺着颌线沁进去,叫惊刃肩头一颤。
哪怕严防死守,仍有一股苦旧的气息从缝隙里渗出来,腥甜、发闷,带着久封不散的腐息。
惊刃轻声道:“主子,这里面有您相熟相知,亦或是思念之人么?”
柴堆燃烧着,炽炽一道明色,融融一团暖光,映出惊刃耳后的薄红。
年少成名,剑试天下,十八年光阴里败尽同辈与前辈,未尝一挫。
她被几缕青丝缠住了,柔得像水,滑得如绸,纠缠着她的指节,叫她心乱如麻。
柳染堤托着下颌,望着火光发呆。
她枕着惊刃的心跳声,枕着她沉稳、绵长的气息,就这么睡着了。
只是鹤观山倾力托举,培养出的这一个阵法天才,却在蛊林事发后出卖机密,叛逃山门,终成鹤观山覆灭的原因之一。
指节摩挲着下颌,而后向上挪,搭在唇边,留下一线细小的烫意。
雾气沿纸边凝出一圈湿痕,恍惚间,像一道道母亲的泪。
柳染堤窝在惊刃怀里,毛茸茸的长发一直在动,一会垂在她臂弯,一会又抵上惊刃肩膀。
她停留在‘萧衔月’面前,沉默片刻,抬指拂去木框一角的灰。
她的名字在剑谱上一路往上攀,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登顶那日。
柳染堤道:“那还不快来扶我?”
只是……
后来十九被容家买走,名号也从“十九”换成了“惊刃”,每日不是忙着赶路去杀人,便是坐在院里发呆。
火舌伏低又跃起,映着柳染堤微弯的颈线,也映处藏于发间那一粒红痣。
两人靠得很近,气息涌进缭缈纸烟,相逐相绕,缠成一团细热。
十九发狠似咬着牙,不顾碎裂的腕骨,拼尽全力,将刀刃狠狠扎入藤心。
她目光不敢落在她身上,只能盯着篝火之外的夜色,好像那里有一处可栖之地。
她捧着惊刃的脸,拇指腹在颧侧慢慢揉过一圈,按住一分将要外逃的心跳。
只是这一等,便成了永远。
譬如现在,她就是再迟钝,也知道柳染堤说“睡不着”的意思。
“唔。”她轻吸口气。
每一张遗像前都或多或少摆了一些东西,唯独最中间的案几却格外干净。
-
说着,柳染堤倾下身,与惊刃额心相抵,呼吸在极近处交叠,交织。
惊刃正在偷偷数着星子,刚数了三十几颗,下颌忽而覆上两节微烫的指,轻轻一捏,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惊刃在一旁守着,偶尔拨弄一下火堆,让纸钱烧得更透些。
“真好。”她呢喃道。
她靠着车厢,睡得昏昏沉沉,直到马车一停,才恍惚着醒来。
片刻后,柳染堤收回手,站起身来。
惊刃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到树梢偏上的太阳:好的,她已经完了。
柳染堤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窗外,偶尔微微蹙眉,又很快松开。
“主子,”惊刃小声道,“属下怕做的不好,叫您失望。”
她道:“三宗缄阵。”
惊刃一愣,默默收回手:“抱歉,因为嶂云庄有这个规矩,我还以为……”
十九浑身是血,拎着断刃,踉跄站起。恰在那时,有一粒星子坠落,拖着细长的尾光,转瞬即逝。
柳染堤又有些犯困,她裹着一件干净的裘衣,不肯进车厢,偏要坐在车辕边,同惊刃挤在一处。
惊刃身子微僵,心尖如被无形的细线缠住,被她一点一点往回牵,指节交拢着,掌心竟出了一层薄汗。
惊刃很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坏人,不过她又想想,自己也绝对和好人搭不上边。
“咔嚓”一声细响,刃面折在里面。勒腕缠喉的藤陡然一松,像受惊的兽,倏然缩回腐泥与血水之中。
她能听见主子的呼吸声,急促的、薄而烫,似有一只蝴蝶蜷在耳蜗,柔柔扇动着翅膀。
柳染堤皮笑肉不笑:“你这么聪明,学得又快,得寸进尺,还不爱听话,来问我做什么?自己决定啊。”
就和主子说她“榆木脑袋”,又说她是“笨蛋”一样,惊刃十分坦然,没有犹豫地便认同了这一点。
主子真是个奇怪的人,心思变得真快,一会不要扶,一会又要扶。
柳染堤垂眉看了两眼,回头望向身后的惊刃,道:“走吧。”
食指探入了口中,摹过她齐整的齿,一寸寸向里挪,压上她的舌。
她往前一步,像是要压住柳染堤的肩膀,也像是要抱住她,可手臂才抬起半寸,便停住了。
她抬起手,触碰上惊刃的面颊,一向暖和的手,被寒气浸得有些沁冷。
“怎么了?”
她一手托着下颌,另一手理了理惊刃的衣襟,手指沿着颈侧一路向上,轻柔抚上惊刃的唇。
指尖成心作怪,将那软肉向下戳了戳:“小刺客,发什么呆呢?”
“你看我这么久……”
“难不成,是想亲我一下?”
第 44 章 乌夜啼 3
惊刃一向对美丑没什么概念,甚至于,春夏秋冬、晨昏昼夜、阴晴圆缺,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无论红橙黄绿青蓝紫,绚丽或素净,红色的血或白色的雪,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颜色。
只是……
在飘散的灰烬中,柳染堤似乎是不一样的。只是究竟有哪里不一样,惊刃却说不上来。
主子问,“你难不成是想亲我”,可惊刃总觉得,她说的这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惊刃沉默了片刻,忽而轻轻开口:“主子,您现在很难过吗?”
柳染堤一愣,甚至没来得及藏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她的指尖还停在惊刃唇边,维持着方才那个有些轻佻的姿势,僵在了半空。
这大概是惊刃第一次,在没有危险、没有追兵的情况下,主动地靠近了主子。
她身子前倾,捧住了柳染堤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您若是难过的话,不必强作欢颜的。”
柳染堤垂了垂睫,没说话。
惊刃道:“属下不太会安慰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您若要站一会儿,我们便站一会儿;您要坐一会儿,我们便坐一会儿。”
柳染堤抿着唇,她想抽回手,却反而被惊刃给握住了,薄茧摩挲着皮肤,轻轻地。
“无论多久。”
“无论发生什么。”
阵法之中,白雾如海。
“本事?”玉小妹的声线陡然拔高,“你说的本事,便是教她们如何抹人脖子?如何布阵下蛊?”
再往前便是死路,两人调转回头。
青傩母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待热意将小腿拥住,柳染堤才轻吐了口气,眉梢弯弯的。
主子都发话了,惊刃自然是要回答的。
“你歇会吧,”柳染堤道,“我来就好,反正就一条直路,总不会走岔了。”
……
柳染堤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她偏开头,散乱的发挡住了神情:“油腔滑调。”
蛊林在西陲群山深处,天衡台则立于中原偏东。金兰堂所在的位置,恰巧便在两者之间。
多矛盾的一个人,强却易折,寒刃覆柔,似铁,却更像瓷。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没再多言,带着惊刃在堂中逛了一圈,给小孤女们一人塞了一点零嘴,又悄悄往小翡手里塞了个厚厚的信封。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符文重新咬合,镇石也衔接毫无缝隙。若非裂口边缘那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灼痕,根本看不出此处曾被人破开过。
“影煞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气血亏空至此?”柳染堤道,“几步的路,难不成想磨蹭上几个时辰,等着日轮落山?”
柳染堤蹲着身,用指尖拨弄泉水,搅出一圈圈涟漪:“真清。”
“我方才在想,之前在铸剑大会藏珍时兀然登台,杀了容家长女的‘蛊婆’,有可能就是从蛊林里头出来的。”
坐得非常之远。
“小刺客,那是什么?”
青傩母缓缓道:“若没有收留那名孤女,若没有为了救她而闯入蛊林,金、银二人都不必死的。”
热泉自岩缝中涌出,汇成一汪浅池。近岸石底净白,砂粒匀整,泉水自涌自换,不见腐叶淤泥,十分洁净。
金兰堂收留的孤女太多,最小的尚在襁褓,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勉强能在灶下、汲水处为玉堂主搭把手。
说着,她还抬手,笑吟吟地揉了揉惊刃的头,道:“这只也一样。”
惊刃道:“我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柳染堤瞧着她,拨弄着泉水,哼笑一声,只慢悠悠地说了两个字:
这声音熟得很。怪不得主子说此人与自己有渊源。惊刃了然,低声道:“青傩母。”
话还没说完,柳染堤又是一扯缰绳,发尾在风里一摆,柔柔撩过惊刃面侧。
惊刃:“……?”
“柳姑娘,”青傩母道,“我将这孩子带回来时,她脑子就这样了。无字诏虽说训诫严苛,倒也不至于把人逼成这样。”
柳染堤倾下身,听小翡在耳畔悄悄说了什么,也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柳染堤走近一步,笑盈盈的:“忽然急急忙忙地解释这么长一串,真叫我受宠若惊。”
“烧到这份上,也差不多了,”柳染堤道,“左右人家也有事情忙,我们先走吧。”
玉小妹背脊抵着案几,指节在檀面上一寸寸收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会答应的。”
“青傩母,她们不过五六岁,你便让她们持刀、制毒;叫她们把心剖开,掏空了当刀鞘?”
话未毕,她一把扣住惊刃的手腕。惊刃没来得及反应,身子一晃,整个人失去平衡。
惊刃这才发觉,糯米不知何时又悄悄地跟在了身后,见她回头看来,还舔舔爪子,冲她“喵”了一声。
惊刃硬着头皮挪过去,她侧过脸,竭力不去看她那一粒被水意润开的红痣。
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拦住柳染堤,眼神落在三步外的一处符链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灼痕。
玉小妹几乎是嘶吼出声。
不多时,马车在那处泉眼停下。
惊刃心想。
两人目光同时落向门口,又从柳染堤身上越过,落在她身后的惊刃。
柳染堤扑哧笑了,道:“小刺客,你紧张什么?我又没怀疑你,随口问问罢了。”
惊刃的耳际有些发烫。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所以,你便全都带了回来?”
先前给惊刃送过粥、又送过药的小翡率先起身,嗒嗒小步跑来,悄悄扯住柳染堤的袖角。
柳染堤踱着步,摇着小团扇,道:“小刺客,对当年蛊林之事,你了解多少?”
惊刃盯着那道细痕,眉峰越蹙越紧,柳染堤向前迈了一步,与她并肩:“小刺客?”
柳染堤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青傩母站在面前,话都说完了,她才蓦然意识到,对方似乎是在和自己说话。
甚至,说她的人还是主子。
七年前,无数人欲入林救人,除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之外,皆是非死即残。别说寻到孩子们了,连蛊林最外围的瘴毒都束手无策。
惊刃:“……”
本来惊刃驾车驾得好好的,而主子正在旁边美丽地发呆,莫名其妙的,她忽然就来抢惊刃手里的缰绳。
春去冬来,风来灰落,七年如一日;她不知今夕,不会老去,也不会再长大。
趾尖被烫得缩起来,半晌后,又试探着浸入水中,一点,又一寸,先没过趾,再至足背。
玉小妹:“……”
“留到几时?”青傩母道,“留到你撑不住的那一日?留到粮绝的那一日?还是留到山贼寻上门、你连躲都来不及的那一日?”
她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声与水声,并无异响,应是暂时无虞。
“何须在刀尖上讨生活,日日与死相依,手头沾满鲜血,险些连命也要搭进去!”
惊刃呆了呆,心想我进步这么多了吗?要知道她天天都被各种人说脑子不好,嘴笨不会说话。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小刺客,想什么呢?”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瞧着她,软声道。
玉小妹温声道:“我们这儿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你们一路平安,莫要太过劳顿。”
惊刃:“…………”
无字诏成百上千条训诫,大多数暗卫都不过记个大概,唯独惊刃能一字不差全部记住,甚至每时每刻都在严格遵守,自我管理极其严格。
为什么都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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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死活不放,连声道:“主子,我对这一带很熟悉,您好好休息,我驾车便好。”
惊刃拨弄着泉水,她一向不太理解那些世族贵家们,为何对热泉之类如此热衷。
这才过去多久,柳染堤已经将她性子摸得透彻,自是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将小刺客搓圆捏扁,随意玩弄。
柳染堤道:“怕什么,天下第一护着你,还担心什么追兵?大不了泡到一半起来杀人,杀完正好洗洗。”
“住口!你给我住口!”
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轮廓。柳染堤懒靠着青石,目光落在惊刃身上,唇角微弯。
柳染堤带着惊刃,回去了一趟。
惊刃:“……”
惊刃这么想着,没注意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挪过来一点,凑到面前。
“——过来。”
柳染堤:“……”
方才那一下摔得着实有点狼狈,惊刃整个身子都栽在泉水中,起身时,长发贴面,水珠滴答滚落。
惊刃倒是没什么表情,平淡道:“我不曾恨过无字诏,也不曾恨过我的生母。”
马车一颠,又一颠,短短一段路,惊刃的脑袋被车梁撞了三次,苦不堪言。
两人很快重新启程,松枝扫过车顶,树影浮动。马车驶入山岭,踏着日光而行。
“哎呀,影煞大人,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柳染堤笑得很甜。
柳染堤鞠起一捧水来,水珠自指隙间滴答滚落,待落完之时,惊刃已在她身侧坐下。
不是浑浊不堪的井水,不是冻得骨头发寒的河水,也不是被血染透,混着泥沙的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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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小声道:“属下只是怕您误会。”
“不用再说了!”
一个死人,能有什么事情忙?惊刃应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遗像。
“两位路途奔波,快去歇会吧,”她收拾着桌上溅出的茶水,“想要吃些什么?我去做。”
她直起身看向惊刃,道:“金兰堂来了位客人。”顿了顿,又添一句,“此人与你,还颇有些渊源。”
柳染堤说着,指腹在惊刃手心里蹭,泉水的滑与指温的烫缠在一起,一下下地挠着她。
“你被柳姑娘背回来时,被你前主子害得一身武功尽废,经脉寸寸皆碎,你不疼吗、不愤吗、不怨吗?”
枝叶被毒气烫作焦黑,灌木成片枯折,昆虫被毒雾吃得通透,无数空壳贴着焦土,蜷缩弯曲。
惊刃自诩身骨硬实,可她脑壳再怎么坚固,也抵不住一段路撞个七八次车顶。
片刻后,她一抬头,惊刃衣着齐整,默默站在稍远的位置,盯着树上的一只小麻雀。
“生母需要我去换一口饱饭,母亲想我活着为无字诏效力,不过是一条命的不同用法罢了。”
她摩挲着指节上的茧子,小心翼翼道:“八十一障是无字诏的心法幻阵,层层相叠,十分精密。”
青傩母叹口气,站起身来。
惊刃越想,越觉得自己肯定是进步了,不止会揣摩她人意思,现在甚至都会说好听的话了!
走着走着,惊刃忽然顿住。
惊刃越想越开心。
那些纷乱、嘈杂的思绪似乎还悬在先前那一番话中,迟迟落不回去。
青傩母叹了口气,道:“她们在无字诏里,至少多几项本事,不至于饿死街头。”
惊刃弱弱道:“属下身份卑微,粗手笨脚,恐冲撞了您。”
那一点暖意蜷进她手心,抵着一道道狰狞又愈合的伤疤,小猫似的,挠了挠她。
半晌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叹出,拂去白衣上的尘灰,站起身来。
她挑了挑眉,道:“惊刃?”
惊刃蓦然回神,连忙道:“抱歉,主子。”
“你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种菜,教她们缝补浆洗——然后呢?待她们十五六岁,下了山,这世道便会因她们心善勤劳,而手下留情?”
“小刺客,你就这么傻站着?”柳染堤道,“怎么不过来?”
惊刃一僵,回过神来。主子一手撑着岸边,一手则托着下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青傩母淡淡道,“重要的是,这世道它不信。玉堂主,你与金、银都是好人,但好人往往——”
以三宗缄阵的缜密设计,此处缺口怕是只维持了短短几息,便被流转的法理自行回补。
内堂的布置极简,一张老旧的案几,几只补丁累累的蒲团。墙角炭盆只余半团红,烬灰吐着一缕淡白的气。
她想将手抽回来,奈何柳染堤早有预谋,反手扣着她,就不松手,甚至硬是把惊刃往泉边拽了几步。
柳染堤道:“您有所不知。这只猫是我从容家三小姐手里抢来的,须得带在身边,处处招摇,处处炫耀,气死她。”
镇石一座接着一座,无数条锁链、石碑、符文相连,将可怖的蛊毒,连同二十八条年轻性命一并困住。
柳染堤一丢缰绳,跃下车就跑了。惊刃默默拾起缰绳,默默将马匹栓好,这才向着主子走过去。
盈白的趾尖被水意一染,红得像初春桃蕊,水珠一点点聚拢,“啪嗒”一声,坠入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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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惊刃,气氛再次尴尬起来。
柳染堤带着惊刃,踱步而入。
不巧得很,刚走到院落之中,廊下蒲席上已坐了一排小孤女,左看看,右看看,神色惶惶。
“你如此残忍……”
惊刃更加惶恐:“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是不够平稳还是不够快,您说出来,我可以改。”
惊刃根本没有迟疑,直接开口:“二位,我是有主的暗卫,我不会回答旁人的任何疑问。 ”
“那又如何!”玉小妹眼底泛红,“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竭尽全力护她们一天。我不信,这世上就容不下一个让孩子好好长大的地方!”
玉小妹再也无法维持那一层强撑的沉静,猛地拍案,盏里余茶溅出一圈:“够了!”
“反过来说,我若是信你,”柳染堤含笑道,“你便是什么都不说,我也信。”
剑中明月,本该圆满照人,却已无半点明辉,只剩纸上一抹淡墨,黯然无光。
很显然,若非此阵,爆发的毒瘴怕是早已沿着山脊蔓开,将周边城镇、村落、田舍尽数吞噬。
雾气铺天盖地,将森森树影吞没。偶有风来,也只把雾面揉出一层哑白的涟,深处仍无一物可见。
惊刃:“…………”
“……不长命。”
柳染堤托着下颌,眉眼弯弯。
柳染堤道:“你管我,我瞧这缰绳粗粗粝粝,全是线头,一看就和我十分有缘,就该是握在我手里的。”
惊刃认命地爬上岸,将袖间与腰侧的暗器拆下,短刃、袖箭、绞索,抹干净水,一件件摆在石上。
就在这样一种凝滞、沉重的气氛里,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
墨梅小团扇一转,依偎着惊刃的脸颊,玉白扇骨点在软肉间,似一个缱绻的吻。
等玉小妹说完,她只道了一句:“十九,你可曾恨过无字诏?”
她颤声道,“你如何狠得下心?”
此句如重石坠井,沉沉一响。
她不急不缓,道:“玉堂主,你护得了她们一时,可护不了她们一世。”
她背着手,踏过满是裂痕的石砖,在一片寂静之中,停在垂着头的柳染堤面前。
惊刃想了想,继续道。
青傩母怔了片刻,而后,傩面里传来一声沙哑的笑:“柳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
惊刃垂着头,微收着肩,黑色中衣裹着一副冷硬的身骨,旧伤细密,如釉面上一道接着一道的裂纹。
柳染堤将她拽到泉边,而后就不管她了。抬手一挑,外袍自肩头滑落,叠在石上。
嘶。
青傩母道:“堂里这么多孩子,饿了要米,病了要药,春日要鞋,冬日要衣,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钱?”
玉小妹绷紧肩背,一言不发。
只不过,当指节触上泉水,水波漾开之时,惊刃才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只觉得是极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一番话,谁料说完之后,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金、银二人留下的积蓄,怕是早已见底了吧。这七年来,你又捡回了多少个?十五?还是二十个?”
“你解释得再多,我也不会信。”
另一边,柳染堤收拢着手,她盯着铁桶之中,未燃尽的那最后一丝火星,指节轻轻发颤。
说着,她还偷偷补充了一句,“您若空闲的话,可以问青傩母要来当年的记录看看。”
纸上的少年,永远停在抬颌的那一瞬,停留在最青稚,最璀璨的年华。
不知道为什么,惊刃感觉……
“你的信与不信,不重要。”
“可她们还是孩子啊!本应该是读书、写字,在院里追蝴蝶的年纪!”
我在外守着,您泡就好。
众人也是被迫无奈,才合力设阵将其封锁。按道理,林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人活着。
“是。”惊刃应得极快。
玉小妹气息未平,胸膛仍在起伏;青傩母打量了几眼惊刃,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她身后的某一团东西上。
哪怕再古怪、再说不通,事实便是如此。
“嶂云庄、锦绣门两家就不必说了,现任与前任武林盟主,也要一并瞒着。”
惊刃抬起眼。热雾间,她看见柳染堤眼尾的一点潮红,似淡淡一抹胭脂;又看见一滴水沿着她的颈侧滑下,至锁骨处藏进衣里。
“就好比……”
她颤着声,抬手捂住面颊,指节按进眉心,呼吸发紧,“我与你无话可说。”
其实就算柳染堤不提醒,惊刃也不会和任何人提及此事。惊狐曾笑话过她,说她虽是榆木脑袋,记性却是好得可怕。
柳染堤颔首,道:“无论如何,这件事你知我知,先不要对外声张。”
“你这个小闷葫芦,平日一声不吭,我每次想倒一颗豆子都摇得十分艰难。”
两人的中间之宽,起码能坐进去三个人,若是努力挤一挤,大概能挤下六个。
柳染堤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什么?”
惊刃四周环视了一圈,此泉位于森林深处,背靠山壁,前有林木遮掩,若有人靠近,林中鸟雀必然惊飞。
柳染堤道:“好。”
柳染堤指着林中稍远处的一团白雾,道:“难不成是什么陷阱、埋伏之类,要不要绕开?”
实在是有点疼。
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黑衣全湿透了,还是得脱下来。
“主子要我做刀,我便做刀;主子要我做鞘,我便做鞘。能活,是恩。若要让我赴死,也无怨无恨。”
另一侧的声音干枯沙哑,仿佛风从枯葭间刮过,带着寥落的涩响。
惊刃一怔,还未回神,面前的柳染堤已笑起来,笑完了,去牵惊刃垂在身侧的手。
惊刃慌忙站起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又抬头看向柳染堤。
青傩母最后看了惊刃一眼,视线又落回到玉小妹身上:“玉堂主,我今日的话,你且仔细想想。”
“我?”惊刃略觉意外。
她只余一身轻薄的白色中衣,靠着一块青石,坐在岸边。
“那便都留在山上。”玉小妹道。
她就这么几套衣服,待会还得生火烘干,不然过几天可就没衣服穿了。
孤女们瘦条条的,皆是手拢膝前,眉眼局促,说话也不敢大声。
惊刃的脚步稍微滞住。
柳染堤倾下身,弯下腰,足尖在水面一点,又烫似地收回来。
总觉得自己又被骂了。
她盯着惊刃,字字发苦:“倘若你不曾进入无字诏,你本该与母亲好好生活,平安幸福地长大!”
“无需再想,”玉小妹声音已全哑了,“我不会答应的。”
有人说她“油腔滑调”。
“主子,我——”
阵法的边界用镇石与符链锁死,大雾厚重,两人看不清阵法之中的林地,但从边缘的地皮上,仍能窥见一丝当年劫难的惨烈。
“我若真要怀疑你,”柳染堤笑着,指腹触上惊刃垂在身侧的手,温热的,从手背一路滑到指尖,轻巧勾住小指。
小铁桶中的纸慢慢烧尽了,四周只余一两片飘散的灰,零落的,无依的,不知归处。
她们甚至还没走到门槛,连窗户纸都不用捅破,隔着半个庭院,里头的人声便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青傩母:“……”
“小刺客你瞧,好暖。”
泉水贴着指、沿着腕缓缓漫上来,不急不缓,裹住皮肤,把寒气一寸寸往外逼。
热气一团团地涌起,叠成细纱,风一拂便散,又慢慢缠回水面。
日后定能更好地辅佐主子,让主子满意,让主子少些烦恼,多些欢喜。
“这是怎么了?”柳染堤瞧了她们几眼,“不去看书习字,怎么都坐在这里?”
“……请回吧。”
玉小妹低声道:“她们无处可去,我总不能看着她们露宿街头,或者被流匪拖走。”
“周围有许多人把守,入障出障皆严格管控,谁在里头、呆了多久,全都有据可查。”
她思忖片刻,道:“倘若青傩母没有将我带走,我多半已是一锅炖肉,谈不上能平安长大。”
-
柳染堤玩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她只觉得此人阴气沉沉,不似活人,如今来看,怕是和这道裂痕脱不开关系。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没办法,柳染堤驾车和她性子一样,大刀阔斧,极其嚣张,水平实在太差,坐一程能把身子骨颠得散掉半边,头晕肉酸骨也疼。
惊刃望向她。
柳染堤从身侧靠过来,将下颌倚在惊刃肩膀上,轻声道:“小刺客,我也有些好奇。”
玉小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眼眶泛红,肩膀不止颤着。
“你我是一样的,不过是想让她们活下去,”青傩母截住她,“玉堂主,你该明白,这江湖待无门无派、无根可依之人有多刻薄。”
怪了,糯米不是在马车上睡觉吗。
惊刃可从没有泡过热泉,任务在身,她经常连洗伤口都顾不得,哪有什么空闲泡泉。
回程时,缰绳又到了惊刃手里。
对峙又相合。
柳染堤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拢出一小片阴影,唇角勉力含着笑,却勾不出往日的从容。指尖搭在团扇上,压得很紧,又慢慢松开。
……还挺暖的。
玉小妹僵住了,大概也是没想到这一点,她瞳孔放大,扶着案几的腕直发抖。
两人回到中原之时,距离武林盟主所说的“七年祈福之期”,恰巧还剩下几日。
主子只是技术不好,她又不是故意的,不能辜负她的心意。惊刃默默揉了揉头,一声都不敢吭。
她一拂袖,向两人行了个礼:“抱歉抱歉,不请自来,打扰二位了。”
幸好,苦难没有持续太久,柳染堤忽然猛地将缰绳一扯,惊刃险之又险地扶住辕木,这才没有被甩出去。
主子怪怪的。
暗红自林缘蜿蜒,已干结成黑漆,靠近便能闻到一丝酸腐气息。
可是——
玉小妹深呼吸了几口,终于缓过气来,眼底红意上涌,仍极力压平声音:“暗卫妹妹,你来评评理。”
柳染堤顺她的视线望去,也是怔了一下,惊讶道:“阵法被人破开过?”
这里地势稍低,四周是些矮树与灌木,倒也算清静隐蔽。
惊刃如实道:“知道的不多,大多是都是惊狐与惊雀和我说的。”
手中的小团扇一转,掩住半边脸。柳染堤垂着睫,目光落在那一道窄窄的痕上。
惊刃寻着望过去,鼻尖动了动,道:“有硫磺味,可能是一处天然泉眼。”
“看我做什么?”柳染堤一脸无辜,“怪你自己站得太近,又怪你一不小心,自己滑下去了。”
玉小妹立在案侧,袖口洗得发白;对面坐着一位枯瘦老人,青傩兽首覆面,獠牙深雕,墨纹如寒。
惊刃耳尖悄悄红了半分。
柳染堤也死活不放,道:“干什么?你不听话?赶快把缰绳给我,去车厢坐着去。”
两人向内堂走去。金兰堂的屋子实在太破,檐瓦缺了几处,木柱老旧残破,风从格缝里钻,吹得烛焰东摇西摆。
主子这是怎么了?
“蛊林事发之时,我还被困在八十一障中,等破障出来时,事情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惊刃默不作声,任由她揉。
柳染堤道:“不用了,玉姐姐,我俩只是过来看看,待会便得走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那道裂口细若游丝,边沿符痕微有错位,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从里侧强行割开了一道口子。
惊刃道:“这一段山路特殊,地脉伏有暗火,附近有不少泉眼,您若想……”
一步、又一步,视线落在靴尖上,牢牢的,不敢抬头。
惊刃难以置信,喃喃道:“而且看痕迹,似乎是从阵法里面,被强行割开的。”
她恍惚道:“是…是么。”
刚说了三个字,柳染堤一步并作三步,一弹指,几星水珠溅过来,热意细细,落在她面颊与睫上。
她不敢看柳染堤的眼睛,只闷声应了一声,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哼哼什么的音节。
惊刃虽然对阵法、机关之类所知不多,但她目力极明,尤能捕捉细微之处。
“主子,我在外围守着就好,”惊刃道,“也好立个警戒,把风候敌。”
送走了青傩母,玉小妹抹去眼角的泪,挤出一个笑容:“抱歉,让你们看到这些。”
干净、清澈,温柔得不像话。
马车平稳而去,路边的影子被暮色拉长,风从帘隙吹进来,带着河水的凉,一路向东。
惊刃最后还是没抢过她,她委委屈屈,窝窝囊囊地坐在车辕,缩成一团。
两人沿着封阵外缘,行了一段。
江水、河水、井水,都是一样的,泉水不过是一汪热了些的水罢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禀主子,应该是的。”
黑马破风而去。
惊刃想移开目光,没能移开。
“小刺客,你坐这么远做什么?”柳染堤笑起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着,她又挪近一点。
两人的距离靠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心跳如何在水汽里撞成一团绵热,一声,两声,重合在一起。
水声响起,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柳染堤故作不经意地往前一点,趾尖贴上惊刃的小腿,滑过衣物,下滑,勾住她的脚踝。
第 45 章 天命簿 1
趾尖沿着腿侧游走,到了踝骨处又一勾,圈住她不放,松一寸、紧一分,似逗似缠,若即若离,叫人进退两难。
“小刺客真是过分,你总是离我这么远,是怕我、惧我、还是讨厌我了?”
柳染堤依得太近了,那一行睫细而密,末梢被热泉的雾气拢出一点潮意,快要抚上她的鼻尖。
惊刃不敢看久,却又不舍得移开,于是心跳便停留此间,一快一慢地乱成一团。
“你是坏人,你为什么要讨厌我?”
柳染堤软声道:“怎么办,你的主子难过了,不开心了,得你哄上半个时辰才能好。”
惊刃这一颗榆木脑袋,经历过风吹日晒,加上主子的努力敲打之后,好歹算是开窍了那么一道缝隙。
她知道主子倒也并非真恼,约莫是觉得自己苦恼的样子很好玩,总爱拿这样的话逗她。
惊刃无奈道:“属下怎会厌恶您,只不过经常担心自己越界,冒犯到您;要说‘厌’,也只会厌自己笨拙,惹您不快。”
泉水涌动着,两人的衣襟在水下展开又合拢,像两朵交织在一起的双生花。
柳染堤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忽而开口道:“小刺客,你从前做容雅暗卫时,尊她、敬她、侍她为主、为她而活,万事皆为她所做,万念皆因她而起,你可曾动过心?”
“抛开无字诏严苛的戒律,除开那些条条框框的规训与臣服,你对她,可曾染上一点不合规矩的,世俗意义上的喜欢?”
惊刃摇摇头。
柳染堤又道:“那容雅百般苛待你,对你非打即骂,不给你好吃的也不给你银两,派你去送死,又逼你服下止息,你难道没有恨过她吗?”
一晌贪欢。
惊刃:“……”
惊刃下意识道:“我?”
她问得直白急促。
柳染堤不再赘问,短刃利落刺入肩胛,破肉声沉闷,抽刀时带出一串细碎血珠。
远处山脊压着一线薄暮,天色暗了些。远处有不知名的虫在唱着,一首又一首。
“不是这样,”惊刃覆上她的手背,握着她的手一起系,“得要这样绕……对,再绕一圈……”
说着,柳染堤又鞠起一捧水,滴答,滴答,她重新笑起来,道:“多清澈的泉水啊。”
等惊刃松手,她立刻又绕错了。
她笑得甜甜的,
她说这话时平静如一潭死水,仿佛透过一面镜子,注视着镜中之人经脉尽断,蜷缩在无字诏里,痛苦地等待着死亡。
水意覆过唇畔,将她埋进去。稍微有些闷,惊刃抬了抬鼻尖,习惯性地收住气。
腹线不受控地收拢,卵石磕撞着她,压得更深,凉与热一起涌上来,心跳在胸腔里一下接着一下,闷而急,怦怦作响。
林中,半跪着一个人。
柳染堤腕骨一沉,杀意已起。
惊刃这么想着,鞠起一捧水泼到面上,又用粗毛巾擦干净脸;一转头,便见柳染堤正掂着卵石,对着光看。
柳染堤道:“过来。”
柳染堤看清来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银丝重新缠回腕骨间:“小刺客?你怎么来了。”
另一具尸身则是红衣,栽倒在不远处,身首异处,头颅被利器割断,切口异常整齐。
此处是中原要道附近的一座小城,行旅云集。行脚客、卖刀婆、药贩子混坐一堂,杯盏叮当,热闹得很。
大概也是心里有些理亏,知道自己先前实在过分,柳染堤竟听了惊刃一回劝,戴上了人/皮面具,总算是没引起什么骚乱。
惊刃有时候会想,倘若自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惊狐那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或者有惊雀那个活泼可爱的性子,主子会不会更喜爱,更器重自己一些?
除了这一具破旧的身躯,残缺的武艺,她还有什么能用来讨主子欢心的?
不过若是打水漂的话,找那种薄而扁平的石头要更好些,这种圆溜溜的石头,大概砸不了几个就要沉底了。
-
惊刃是一个很守序,很整齐的人,她极其固执,又极其谨慎,像无字诏石碑上镌刻的戒律,一条又一条,冷硬到近乎苛刻。
指腹顺着衣领边缘向下,跨过肩线,停在肋侧与腰窝相接的地方,隔着湿衣轻划一线,挠了挠。
不多时,前径忽窄。
柳染堤叹口气,足背放过她,在泉面拨出一朵小浪,“怪让人难受的。”
她的声线带着一点笑,落在耳后像一缕热气,“或者说,你哪儿最怕痒?”
冷与暖在同一隅交会,缠成一团细麻,仿佛有人隔水在手背上写字,一笔一划,被水意慢慢晕开,只余模糊的痕。
方才一点血溅在她的面颊,沿颧骨拖出极浅的一线,艳得像一笔胭脂,衬得乌瞳愈亮,寒光沉沉。
槛窗外风过,灯影轻晃。
她终于是忍不住了,开口道:“主子,够了。您碰过的所有地方,都有些痒。”
惊刃默默地走回马厩,拾起缰绳,一步步示范给柳染堤看。
“赤尘教为何会出现在此处?那条毒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杀了天衡台的姑娘?”
惊刃低着头:“还…还好。”
现在的容雅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个但凡主子吩咐,她便能立刻杀死的陌生人。
惊刃跪在砂石之上,膝头陷在细沙里,泉水抬高,越过她的腰,再没至肩胛。
只不过,当年讲师滔滔不绝时,她在干什么来着?……哦,好像在调整毒药的配方,或者在将木条削成暗针,根本没仔细听。
主子一身白衣,倚在树梢,晃着腿,似一只敛羽的白鹤。她向着自己笑,问惊刃好些了没有,又冲她扔过来一颗桃子。
“主子……”
很快,惊刃在城北角门停下。
石子将落未落,收不住,几欲坠下,被指腹轻巧一托,补得严严实实。
呼吸与心跳在那一瞬撞了个不稳,惊刃闭着眼,老老实实道:“颈侧。”
柳染堤贴近她耳尖,笑着咬了咬:“小刺客办事不利啊,还得让主子替你兜底。”
不多时,面前的林地陡然一空——
柳染堤抬起手,拢起一缕惊刃散在颊侧的湿发,捻出几滴水来,又替她挽到耳后:“这评价,可真稀罕。”
无字诏里有教过这些东西吗?惊刃在一团乱麻的思绪里地回想着,隐约记起,大约确有寥寥几节课。
哪怕是温过,卵石仍有些凉,那一星凉意顺着贴合之处渗透,碰撞、相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指,透过皮肉直抵骨缝。
惊刃身骨发软,脑子发昏。她曾奉容雅之命潜入匪寨,一夜之间杀了上百人,都没这么累过。
“早些求饶不就好了,”她道,“闷葫芦,你以为我想要什么?不就是图几声轻喘软哼,想让你开口可真费劲。”
不多时,三枚卵石躺在她掌心,圆润滑净,温着泉汽,覆着一层潋滟的水意。
惊刃死死咬着唇,脊骨不断收紧,黑衣贴合着身子,难耐的挪动间,摩挲出细细碎碎的濡音。
不过瞬息之间,数道银丝缠上她脖颈,再深一点,便会有血珠溢出。
惊刃揽着她,神思恍恍,意识昏昏,额心伏在肩窝里,将不知是雾、汗、还是泪的一线湿意,糅作团,一并蹭在她颈侧。
啊。
惊刃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可那些温柔的笑意之中,却又总是糅杂着一丝,惊刃看不懂的灰色。譬如天山远眺月轮之时,又譬如望着纸钱燃烧之时。
“我呸!你杀了我的妹妹,还想让我开口?!”红衣嘶吼着,眼里满是恨意,“做梦!去死吧!”
非常热。
“我让你走了么?”
枯枝横陈,草叶倒伏成线。风向一转,惊刃嗅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蛇毒独有的苦酸味。
而猫猫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将整齐的东西拍掉,把笔直的毛线拨散,叼开环扣,将衣襟抓出细纹,将她弄脏,弄乱、再乱一点,开开心心地看她变得一团糟。
“可是,你可曾为自己想过?”
长发、眉睫、鼻梁、面颊、唇畔,全是她泼上的水,仍旧黏连着,向下淌,看起来乱糟糟的。
她尽力把自己撑稳,可腰侧那一点被方才被试探过的“痒”还在,像泉水下藏着的暗涡,不动则已,一触便将人卷住。
“……也是。”惊刃道。
她可真是个坏人。明明只是泡个温泉,两人衣裳可都好好地穿着,她却偏要作弄,鞠起一捧水,向小刺客泼来,溅得她满脸都是。
“属下往日里都忙着赶路杀人,确实是头一回,挺新奇的,”惊刃道,“还不赖。”
惊刃:“…………”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总是说,你的生母如何,青傩母如何,容雅如何,惊狐惊雀如何,我又如何。”
或许,主子说得没错:
惊刃看着她,怔了怔。
“归根结底,都不过是没得选罢了。你我皆是身不由己,有时候,想多了也只是添堵。”
柳染堤抬手,覆上她的后颈,慢慢往下滑,她并未碰到衣物,只是在领缘前拨弄了一下,水音细若无物。
惊刃头晕眼花,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主子,另一半的原因,也是因为主子。
她不爱她,也不恨她。
惊刃默默停止给长发、黑衣绞水的动作,然后默默地坐回原先的位置。
惊刃不再犹豫,拾起长青,翻窗而出,黑靴一点,跃上屋脊。
惊刃颇为艰难地从被子里爬出来,深吸一口气。额心泛疼,是被闷的。
她面颊本就有些泛红,此刻,那一抹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带着颈侧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她从没有吃过桃,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主子扔来的桃坠着指节,熟透了,软和的,或轻或重地咬一口,浓浓腻腻的甜。
卵石小小的,约莫有蜷起的拇指那么大,躺在柳染堤手心里,温润剔透。
血在月光下发黑,沾湿叶片,又浸透了附近的土壤。腥气与湿土味搅在一处,重得叫人作呕。
黑衣本就贴身,此刻更是沿着锁骨与肋线收紧,呼吸一深一浅间,衣角随之起伏。
惊刃头有些晕,她一边战战兢兢护着那三枚卵石,一面被对方从容的节奏牵引。
柳染堤笑得潋滟,懒声道:“说起来,这段时日,小刺客的身子骨养好了许多,功力瞧着也回来了不少。”
柳染堤柔声唤她:“小刺客。”
“小刺客,你肯定没泡过热泉吧,怎么样,泉水暖暖的,是不是很舒服?”
惊刃抬起空荡荡的双手,淡灰的眼里映出血与月,平静一如,无波无澜。
她挑挑拣拣半天,一共拾出三枚来。
“你若叛主,便会遭到青傩母追杀;我若敢驻足停留,身后也是一箩筐仇家想取我人头,还有一群乌泱泱的冤魂等着索命。”
惊刃只好收回视线,依照主子所言,将总是低着的头颅,慢慢地抬起来。
她力道极轻,极小,甚至都没怎么碰到惊刃,却勾出一股迟来的、发麻似的痒。
真是糟糕。
没办法,主子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带着余温,薄薄地腾着雾。
柳染堤很是耐心地等了很久,惊刃才攒起一口气来,道:“也…也怕。”
柳染堤俯下身子,长发滑落,遮住了大半神情。嗓音从近处落下,带着笑意,沁着被水汽温过的哑:
而后,掌心渐稳,指骨收拢,沿着散乱的长发,抵住她,把她更贴近地拥入自己怀中。
后颈触到一阵颤意。
惊刃道:“主子,缰绳要系在马桩上,不然明天马匹就跑了,找不回来的。”
惊刃额心渗出薄汗,整个人像被蒸笼罩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惊刃将肩背又撑直了一分,将青石边缘攥得更紧,指节抖着,稍有泛白。
谁?!
柳染堤笑了一声,唇角愈冷,刀锋上挑,正要再次下手,林间忽而响起枝叶弯折声。
惊刃蹙紧眉心,胸膛微微起伏,腕骨抵着青石边缘,撑得不太稳当。
只不过,虽然客栈还有不少空房,虽然柳染堤也不缺钱,但她依旧只要了一间房。
雾气将发梢浸得发沉,水珠凝聚着,坠着发梢,随她的肩膀一同晃着,砸入泉面。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主子给自己一些平易近人,比较容易完成的任务。
柳染堤定睛看了她一会,而后悠悠地松开了她的腕骨,笑着道:“没什么。”
她弯下身,拈起一片折断的枯叶。断口新鲜,被靴底压过。又往前三步,见草屑翻起、土痕浅浅,一线向北。
三枚卵石被柳染堤拢在指间,碰撞着,发出极轻的一点声。忽而,她搂过惊刃的脖颈,将她抱在怀里。
红衣眼白泛红,喉间发出被掐住的呲哧,牙缝里吐出一句咒骂污言。
她想。
黑衣虽沾湿,却仍规整地覆在身上,紧密而严实,盖住了每一寸肌骨。唯有衣袂浮起,铺开一片暗色,把更深处的去来都遮成了朦胧。
她又道:“舔。”
忽紧忽慢、时收时放,每一次点到为止,都恰巧落在她的破绽上,把一丝细麻从皮下挑起,又对她置之不理。
惊刃想回答她,可一声酥骨的气音漏出,又被她吞回唇间,半晌后,才低低答道:“…比不得全盛时。”
柳染堤轻声问道。
爱与恨,欢喜与悲凄,都是过于炙热、浓烈之物,如滚沸的汤,厚重的墨,盖过了太多东西。
饶是如此,气流还是从齿缝逃出一点,在面颊边拨起细碎的涟漪,如掩在散落乌发间,轻不可闻的一截喘气。
深夜的城镇一片寂静。她在城中找了一圈,市集、粮栈、城隍庙,皆无异常。
于是留在当下,
柳染堤坐在岸边,后撑着石沿。
月色之下,勾勒出一张骨相极净的脸,眉眼昳丽,唇红被风一吹,淡了几分。
她扣着剑鞘,心弦绷紧:不对劲。
柳染堤跟逛集市似的,挑得认真仔细,太大的不要,太小的也不要,太粗糙的也不可以,需得温润光滑,毫无瑕疵才行。
惊刃依言照做,唇依上石面,谨慎地探出舌尖,稍微舔了一下便收回来。
惊刃扶着青石边,指节又白了些。
一具尸身穿着金纹蓝衣,她倒在草丛间,脖颈被骨鞭绞断,瞳孔瞪大,目光空茫。
惊刃无法理解热烈饱满的爱,也无法体会深重凄苦的恨,对她来说,爱与恨都不过是同样的底色。
“小刺客,你在看哪里呢?”
金纹蓝衣被割开,胸前破了一个大口,血肉狼藉,被什么厉物啮噬过,惨不堪睹。
夜如水立,惊刃出了城。
柳染堤的御马术,真的太差了。
巷尾卖糖人的小锣敲了两下,又渐远;客栈楼下酒徒的笑骂声散成低低的嗡响。
第三枚也入了水。三枚圆润在窄小的水圈里彼此推让,时远时近,互相碰撞。
刃身吞着月色,抵在红衣的脖颈上,随着问话,一寸寸向里压去。
泉面受了风,细浪层层,水声贴着衣角来回,软软地、断断续续,一如她紊乱的呼吸。
热。
她仰着头,被柳染堤捏在手心。
思及此,惊刃毫不犹豫,立刻加快脚步,掠过重重树影,踏过丛丛枯杈。
她……
“……乖。”
“这里呢?”
惊刃倚着墙,头一点一点,终究是没抗住汹涌袭来的困意,她黑衣都没换,就这么蜷缩在墙角里,睡着了。
惊刃不知道主子想做什么,大概也许可能应该是一时兴起,想要打水漂吧。
这广袤天地之间,人命轻贱如纸,今日是她,明日便是我。与其担虑明日追兵,忧愁后日仇家,不妨由心片刻。
柳染堤扑哧笑了:“是么?”
“……为什么?”
水面有涟漪扩散开来,一层接着一层,一圈接着一圈,紧密地,将卵石包裹其中。
惊刃垂着头,乌发湿成一缕一缕,黏在颊侧,水珠沿眉梢滚下,贴着鼻梁折一道亮痕,再绕过唇弓,沿着下颌缓缓滴落。
扣紧,将她扣得更紧。
她拈起一枚,点在惊刃额心,卵石顺着眉骨,脸颊划出一道湿痕,依上她的唇。
从未想过。
惊刃陷入了思考,榆木脑袋咔哩啪咔转了好久,都冒烟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柳染堤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闷笑着,又绕过耳后,抚过后颈,揽着惊刃早已绷紧的脊背。
柳染堤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那只白猫糯米对自己爱答不理,却特别喜欢黏着惊刃,经常窝在她肩头或者怀里,怎么也不肯挪窝。
柳染堤恍然大悟:“是吗?”
惊刃有些不解,眉睫蹙起,认真道:“我身为暗卫,职责是……”
惊刃垂着头,忽然间,一双手覆上她的头,从发丝间探入,顺势抚了两下,像抚一只乖顺的小兽。
柳染堤松开她,向后退了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规矩很简单。”
惊刃抿着唇,没回答。
要是有机会,得和惊狐请教请教才是。
惊刃自林间走出。
惊刃有点慌,她其实也只是略懂一点,没什么经历,心下未免会有不安:“主子?”
惊刃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一丝凉意。街上空荡荡,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柳染堤仍在把弄那几枚卵石,听罢抬睫看她一眼,眼尾漾出一点媚懒的弧。
惊刃呼吸微颤,脊骨抵着泉边的石沿,她抬手想推开对方,却被压住了肩膀。
“哎呀,我学不会,”柳染堤摆摆手,“反正有你在,你帮我系就好了。”
惊刃目光飘忽,正盯着林缘,一只手触及下颌,硬是将她掰回来,又听见一句:“抬头。”
只是普通的卵石而已。
柳染堤笑吟吟地看着她,一双桃花眼瞧着亮晶晶的,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这下子,你该怎么护着我?”
“别躲,”柳染堤闷笑着,鼻尖依上她耳廓,蹭了蹭,“乖,给我玩一会儿。”
惊刃:“……”
林风顺着山口来,拂过枝叶,沙沙如絮。泉面细浪一圈一圈漾开,晕散到看不见的地方;呼吸像在水汽里互相叠着,时合时离。
“而又因为影煞功力有损,她必须要在短短两日内让影煞回到巅峰,才有可能在擂台上替嶂云庄扳回一程;让我服止息,也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罢了。”
柳染堤一琢磨,决定在附近城镇歇一日,明天再继续往中原腹地走。
世人皆被因果推着走,出身是因,选择亦是因,今时处境是果,来日命数又是更深的一重果。
柳染堤张开唇,将一枚卵石含进去。舌尖舔过石面,慢而仔细,绕了几个来回。
惊刃还是摇摇头。
好不容易到了城镇,她甚至连缰绳都不会系,将马匹牵到客栈的马厩边上,随手一丢,无视马匹瞪大的眼睛,转身就要走。
主子一贯爱笑,有时笑得肆意张扬,有时笑得狡黠蔫坏,有时又如同这般,眉眼浸在雾气中,笑得温柔而眷恋。
不知睡了多久,惊刃忽地惊醒。
惊刃头有点疼:“主子,等等。”
她一手自然地垂落,大半个身子都倚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慢悠悠地,捧起惊刃的脸。
她抿着唇,没作声,喘声全被吞咽下去,只默默地,将眉心蹙得更紧。
比如,杀人设伏,放火投毒之类的,惊刃默默想着,她还是比较擅长这些东西。
她面上笑意温柔,实则坏得要命,指腹借着衣褶走向,略微向里探了探,择最柔软的一隅,逗了几下。
由于柳染堤实在是太过分,两人本身计划能在“祈福日”两天前就赶到天衡台附近,硬生生往后拖了一天。
惊刃稍有疑惑。
而后,她半俯下身,将惊刃一侧因腰腹绷紧,而随之曲起的膝,向下用力一按。
如何绕桩,如何打结,如何留出余地让马匹能自在些,又不至于挣脱。
说着,她撩起一缕惊刃额间的碎发,捻着滴水的发稍,帮她挽至耳后:“如何?”
惊刃:“……”
惊刃:“……”
湿痕斑驳,水珠黏滞而温软,似一张错了针脚,织乱的网,密密铺到颈侧,随呼吸而起伏。
惊刃直起身,坐回岸边。她跪得太久,膝头摩挲砂石,皮肤上显出一点红意。
柳染堤低头瞧着这个人,长睫媚垂,目光幽幽,乌沉的黑瞳里,倒映出惊刃此时的模样。
“——说!”
唇边依着温热,而后,变得滚烫。泉水涌动着,舐弄,吮尝间,惊刃总想起自己身子刚好时,她在金兰堂的庭院之中练剑。
柳染堤靠近了一点点,眉睫弯弯的,道:“那你现在回答我,身上哪里是弱点?”
惊刃其实仍旧不太能够理解“难过”的感觉,这一颗心被雾气裹着,又早就烧成了灰烬,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唇本就红,被热泉一蒸,越发鲜润透亮。舌尖探出时湿濡濡的,沿着卵石的弧度一路滑下,将寒意舔热。
她看向其它栓好的马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不太会。”
圆影一没一沉,卵石被她掂在指间,转了转,推进去,两石在水下不甚相撞,闷闷地“嗒”了一声。
这片林子位于城镇周围,平日里多有镇民、商队等走动,按理说,不应该有毒蛇出没才是。
“唔!”惊刃收住呼吸,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弦未响,颤意已漫到指端。
再往前两步,树冠渐密,月光从缝里漏下窄细的刃,斜斜劈在林地。
她不希望主子露出这样的神情。
更糟糕的是,柳染堤仍没放过她。
柳染堤几步跑过来,殷勤地扶着她,柔声道:“纸美人,怎么了?可是有些不舒服?我扶你上楼歇着?”
……主子去哪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烛火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方青白。
雪色里衣裹着身子,只解开最顶的一枚环扣,剥至肩膀处,露出一道绷紧的,盛着水汽与薄汗的锁骨沟。
笑得惊刃心里直打鼓。
她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惊刃终于有些支撑不住,身形往下一滑,却被柳染堤扣住了十指:“别动。”
若只是去净房或是楼下打水,不至于这么久还不回来。除非有什么事,拖住了她。
“咳、咳。”惊刃偏开头,她抬手想擦一擦脸颊,手腕却猛地被人握住了。
“还不赖?”柳染堤笑出声,“没想到,我居然能从小刺客口里听到这三个字。”
惊刃道:“嶂云庄当众被挑衅,颜面尽失,容雅需要人去应对天下第一的战书,而影煞是唯一的,也是权衡下最佳的选择。”
指腹似小虫般,触及早已浸湿的黑衣,又是坏心眼地划了划:“那这里呢,总不怕痒了吧?”
柳染堤像模像样地学着,却总是绕不对方向。试了三次,结打得一次比一次松。
惊刃摸了摸身侧的被褥,那里有人躺过的痕迹,还留着一点温热。主子应该也是睡下后再醒来,刚离开不久。
林缘沉沉,月从云后探出半轮,将道路映得颇为亮堂,叫万物皆难以遁形。
她回答得慢吞吞,柳染堤却一点都不恼,像某种找暖地过冬的小动物,占据了惊刃的怀里;
“算了,不说这些了。”
指腹依着面颊软肉,蹭了蹭,“弱点挺多呀,小刺客,你怎么回事?”
两具尸身横在月光里。
额心出了薄薄一层汗,惊刃以手背去抹,水珠滑到唇角时,仍有些淡淡的咸味。
不过,她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
主子虽然是一片好意,但也许大概,差那么一点就要将她给闷死了。
指腹回到锁骨,沿着骨弓摸过去,在最浅的凹里点一下,“那这儿呢?”
惊刃小声道:“主…子?”
但……
她一边观察着主子,一边悄悄挪动,眼看就要摸到岸边,很快就能上岸、生火、换衣、藏暗器一条龙,柳染堤开口了:“小刺客。”
黑衣还穿在身上,只是身上盖了厚厚的被子——不,不止一床,是三床被子叠在一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不许掉。”
“是么?”柳染堤应了一声,气息掠过面侧,带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痒。
“喔,是么?”
柳染堤微微喘着气,发丝散落,鬓边尚挂着一缕未干的湿意。
柳染堤沉默片刻,道:“那你呢?”
她十指拘着,坐得端端正正,道:“主子,您还有什么需要我的?”
柳染堤道:“我的意思是,抛开作为暗卫的种种,你身为一个人,你想要什么?你想过怎样的日子?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她猛然睁眼,环顾一圈,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主子挪到了床上。
凉意顺着骨线向两侧散开,清脆的碰撞被水意笼罩,只余一缕钝钝的闷响。
惊刃愣了愣。
她右手倒握短刃,左手拎着一名红衣的衣领,半拖半按,把人狠狠按进泥里。
柳染堤将衣裳拢紧一点,足背拨弄泉水,而后,她弯下身子,在清澈的泉底找了片刻,拾起一枚卵石。
绝对不可以了,惊刃想着,下次就算自己再怎么犯困,也一定要把缰绳抢过来。
主子果然是主子,聪慧过人,心思缜密,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都如此错综复杂,如此难以理解。
明日明日,终究不在此处。
惊刃悔不当初。
指尖依着唇,挡住她的话。
她缓了口气,道:“真是的。”
惊刃目光一转,扫过被主子扣在身下的红衣,林间的两具尸身,金纹蓝衣,“衡”字玉佩,赤尘红衣,还有伤口处蛇齿样的咬痕。
她思绪百转,心底已有七八分轮廓。未等柳染堤再开口,已上前一步。
惊刃望着她,语调平稳:“主子。”
她道:“我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