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舔蜜饯 2
柳染堤黏人得很,又蹭又搂又抱的,细软鬓发滑过惊刃面侧,弄得她有些痒。
惊刃一向不擅长察言观色,连带着对自身情绪的感知也比较迟钝。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生气。
或许,她是有些气恼的?
气自己没能保护好主子,气自己没能让主子完全信任,气自己让主子担心忧虑。
惊刃垂着眼睫,正思忖着,面颊忽地挨上软软的一团,滚烫而湿润,滚烫而柔软。
柳染堤亲了亲她的面颊。
惊刃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只觉得面颊陷了陷,倏然一烫。她怔怔地看着柳染堤。
柳染堤也看着她,眉睫弯弯的。
“怎么,呆住了?”
柳染堤点点她的脸颊,还是之前亲过的地方,“说好的,亲过后就不准生气了。”
“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没有天衡台的威望声势,没有嶂云庄的机关重兵,更没有锦绣门的金山银山。”
她搂着惊刃,将自己埋进去,声音被闷在衣领间,带着一点发热时的鼻音。
“我只有你了,我也只剩下你了。”
柳染堤这副模样,特别像容雅养的那只白猫,有一回闹着要鱼干时挠破了惊刃的袖口,自知闯祸,立刻蔫巴巴地垂头求原谅。
“主子,你…你不必这样。”
“哟,”柳染堤睨她一眼,皮笑肉不笑,“现在知道我是你的主子了?”
柳染堤栽倒在曼扎之中,她枕着裘衣。乌发如水一般散开,发隙间落满了碎花,洁白、轻盈,似一片片飘落的雪花。
“你还在生我气么?”柳染堤半搂着她,膝盖跨开,向前挪,碾过几片散落的曼扎,坐在她腿上。
她松开惊刃的手,又圈住她的腕骨,指腹依着跳动的脉搏,滑过衣襟,触碰衣扣,窸窣间,捧了满怀的细雪。
柳染堤道:“此人固执地认为,有鹤观山的传世宝剑当礼物,还不得把女儿想追的姑娘感动得眼泪汪汪,芳心暗许,此生非她女儿不娶嫁。”
耳里听不清什么,只有细微的喘气与心跳,一起浅、一起深。合在一块儿的时候,像月亮从云缝里露出半轮,含羞带怯。
一口黑锅砸下来,惊刃百口莫辩,这红绳只是用来引路的而已,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惊刃探了探她的额心。那里一片滚烫,细汗涌出来,濡湿鬓边的发,又打湿她的指。
柳染堤道:“如果我拿刀横在你脖子上,威胁你说不选一把,就要你的命呢?”
她笑得顽劣,明知故问道:“怎么回事,小刺客怎么走得这么慢?缩在原地做什么?”
惊刃连忙点头:“属下甘愿受罚,无论是惩棍鞭责,水牢禁闭,我都绝无怨言。”
指腹在颈项游移,苍白的肌肤上,印刻着几道刺眼的,还没完全消退的勒痕。
其实,惊刃是想和主子一起走的。不过柳染堤既然都发话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落寞地将红绳松开。
她耸了耸肩,又道:“反正鹤观山已经没了,姓萧的死得一个不剩。萧衔月在九泉之下,得知自己的剑落到两位大好人手里,肯定也会很感动的。”
她不敢抬头,只听得衣裘摩挲,窸窣轻响,主子似乎是变了个坐姿。
雾气之中,一片花瓣飘落,恰好泊进那一道浅浅的锁骨沟。
“说了不许就是不许,”柳染堤被红绳勒得动弹不得,还要扑上来制止她的动作,“你敢割断,我就不跟你好了。”
经常头破血流。
惊刃扑上前去解绳,奈何柳染堤受香气侵得厉害,盲目用力、又不由自主地乱推。
惊刃虽说经常被人骂脑子不好,但她是忠诚,又不是傻。有谁暗恋一个人,表现为对其非打即骂,动辄要她的命?
为什么?惊刃一头雾水。
话还没说完,手指依上了唇边,压住她的后半截话,又向下滑,触碰着惊刃的脖颈。
柳染堤只淡淡看了一眼,并未说什么,她握住剑柄,勉力一拔,两柄长剑便落入她的怀中。
柳染堤睫毛濡润,眼尾坠红,她咬着一丝唇,细汗在鼻翼与鬓角渗出。
手腕忽地紧了紧。
【愿你峥嵘,愿你长青。】
她吻着一道道旧伤,从最浅的白纹,到磨砺的豁口,再到尚未愈合的新痕,热气向下,舐过指节,将她含了进去。
忽地,一只赤足踩上她的肩。
花海的尽头,立着一面高绝的冰壁,高耸入云,将曼扎的蔓延尽数圈在这片幽谷。
足心下滑,划过惊刃的腰腹,踩着她的腿//根,顽劣地一压。
“属下并无喜好,”惊刃道,“您先选一把,将剩下的给我就好。”
细若米粒,艳得夺目。
惊刃很快回到岔路口,毫不犹豫地冲向另一侧,刚跑出几步,忽地踩上了什么。
“小刺客。”她软软地唤。
一片素白的花瓣碎在鞋底,其余的花瓣则簇拥着靴尖,洒下一点花粉。在远处,还有更多的白花藏匿于雾气之中,簌簌摇曳着。
她抿唇笑着,微拢着腿,坐在她身上,中间陷下一道新月似的弧,浸着水,黏黏的,连声音都很纵容:“将我抱紧一些吧。”
“小刺客,”柳染堤吩咐道,“将古钉拔/出来。”
她下意识捂住口鼻,把脸别到另一侧,指节按得极紧,压得面颊软肉都稍稍鼓起。
惊刃应下,红绳绕过腕骨,一圈、两圈,脉息静静地淌。她的动作很小心,手指自始至终都没有碰到皮肤。
“对嶂云庄和锦绣门而言,与其等您笼络势力,成为一方霸主威胁其地位,不如趁早将您扼杀在初期。”
【寄吾爱女,】
“不许割!”
-
谁知道,两人走了许久,记号都没有出现重叠,路线也未曾回环。
柳染堤倒是很从容,道:“大概是鹤观山布下的阵法,一个人进不去,三个人也不成,偏要两个人才行。”
她咬了咬牙,道:“属下是您的人,您想如何都可以。只求您别把我丢下,不要遣我回无字诏,我……”
“咔嚓”一声轻响,冰面自上而下裂开,一层层砸落在地。
香炉砸过来是真的有点疼,
柳染堤道:“别以为夸我几句,你就可以把话题绕过去了,你到底亲不亲我?”
柳染堤道:“那你也亲我一下。”
“看你干的好事!”
右侧剑柄则缠着一道浓青细绫,鞘上杨柳依依,玉色妆成一树高,千丝垂下一帘青,篆字如细荷初绽,清雅秀丽——“长青”。
柴火添得太旺了,总让人觉得热,耳廓发热又飘红,热意一路烧到颈后。
唇畔依着指节,舌尖细细描卷过纹路,小猫似的,啜咬着她。热气绵绵的,湿意黏黏的。
惊刃的气息蓦地急了些,她嗅到一点幽香,绕着水汽攀上来,似丝似缕。
惊刃还未回神,怀里的人已直起身,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手绕到颈后,把湿重的长发尽数拢到另一侧。
绳线掠过皮肉,细微的粗糙与痒,就这样被她牵着,系成一个小小的结。
她的腕、踝、腰,皆被红绳缠住;每挣动一下,红绳便顺势收密一分,把人勾得更紧,七零八落地绕成一张细网。
柳染堤反问道:“掌门只有萧衔月一个女儿,她为什么要把寒铁一分为二,锻出两把剑?”
风一拽,绢面潮生潮落,香意沿着地势流动,拢成一湾白浪,将一切声音都裹住,将她们在绵软里溺下去。
她叠着双腿,托着下颌,饶有兴致道:“也就是说,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齿贝轻咬,又重咬,仍是拦不住些细碎的声响,热气一团团地涌,深了又深。
她揽着惊刃的肩,脖颈抬起,又难耐地收紧些许。高兴了,便舐一舐她的耳垂,不高兴了,便咬一口她的肩膀。
柳染堤被烧得有些糊涂,呼吸一下柔过一下,她斜倚着惊刃,弯了弯眉:“你啊,真是的。”
惊刃怔了怔:“不可能…吧。”
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我不动了,”柳染堤撑着地面,软声道,“你…你慢慢解开就是,不许割断。”
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学的?真是混蛋。柳染堤恍恍惚惚,鼻尖满是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还有些皂荚的味道,很好闻。
“……惊刃。”
惊刃连忙摇头:“这可是鹤观山的遗剑,价值连城,天下难得的好宝贝,给属下太浪费了。”
她一松,任由红绳落下。
两人约定的信号是“扯一下”,主子如今一直绷着线,显然是遇到了紧急情况。
惊刃不由得有些疑惑。
“没、没有。”她结结巴巴。
两人并排走入林中,白雾垂下一面温凉的绸,将她们笼罩其中。
惊刃只是想一想,心中便如若有着万千春色,草长莺飞,桃夭柳新,蝶与小雀在胸腔里扑棱作响。
不多时,柳染堤抬起手,白皙的腕之间,被系上了一道鲜艳的、殷红的绳。
缀在踝骨下方;
耳后与颈侧的交界处,藏着一枚小小的红痣,似朱砂,若红豆,殷红一点。
“行,”柳染堤盈盈一笑,“我知道了,待我之后再与你算账。”
天山俯身一呼气,整片花海便摇曳起伏,如一副在天光下,被人一展抖开的丝绢。
惊刃:“……”
她抚摸着剑鞘,眉睫拢着一片薄薄的影,许久之后,轻嗤一声:“老古板。”
惊刃才侧过一点头,又被人掰回来。柳染堤盯着一双淡灰色的眼,细细看了一会儿,才道:“真的?”
她一低头。
惊刃:“……”
柳染堤拾起红绳,指腹沿线身绕了一圈,最终停在结心,目光幽深。
绳势一松,柳染堤便昏昏地向下栽,惊刃下意识地扶住她肩膀,道:“主子?”
经过绳索的纠缠,白衣领口斜了一角,露出一截细窄的锁骨,与发烫的肩。
“小刺客,这还疼么?”
也难怪鹤观山掌门千挑万选,藏起道路又布下阵法,将两柄长剑藏于此处。
正说着,密林之中的道路分出两岔。一边的浓雾之中,依稀可辨树影轮廓,一边倒是平展如野,混混沌沌。
柳染堤垂着头,鼻尖泛红,她颤了颤,攥住她衣领,将自己往怀抱之中埋深了点。
而另一端,正系在惊刃手腕上。
如果说冰壁好似天山的脊骨,那么这一片密林,便如同天山的心脏。
她的声音有如一条无形的锁链,牵着惊刃的脖,叫她慢慢抬起头。
也不知柳染堤到底是怎么缠的,红绳绕了一层层一圈圈,堪比天罗地网。
惊刃:“……”
惊刃沉默了一瞬。
惊刃急急忙忙,好不容易刚扯松一点红绳,又被她无意识的挣动重新收紧。
她一眼便看见花海里的那个人。
她尾音慵懒,末梢又往上一挑,弯弯地撩拨人心弦,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旋即,惊刃脑袋便被她狠敲了一记。柳染堤微笑道:“等着吧,有你好受的。”
惊刃:“…………”
“说吧,你该怎么补偿我?”
主子这算是消气了?惊刃在心中偷摸着松口气,连忙上前搀扶。
惊刃此生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揣摩主子心思,不管对面的人到底是谁。
柳染堤道:“你有所不知,鹤观山那一位,是个彻头彻尾的老迂腐,十分顽固守旧,她准备另一把剑,是给女儿追姑娘用的。”
柳染堤挑眉:“这是要…?”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
手臂一直在颤抖,连带着呼吸也是,柳染堤都没什么力气抱着她了,足心踩得太用力,草木弯折,将花瓣碾作细细的泥。
惊刃不敢偏头,发梢水珠在素踝旁一晃,留下一道浅浅水痕。余光所及,逾白的脚踝上,又有红痣一点。
“嗯。”柳染堤拢着两柄剑,懒懒应了一声,偏头唤她,“小刺客,来选一把。”
“只是林中雾气成阵,我不敢离您太远,只绕林缘探了几步。怪就怪在,无论怎么走,都会绕回原地。”
笨蛋虚心求教:“属下愚钝,还请主子解惑。”
惊刃慌忙低头,只见线身不断收拢、绷紧;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回跑。
“无字诏教你的规矩呢,无字诏指导的分寸呢,扔哪去了,拿出来给我瞧瞧?”
气音掠过耳尖,轻而烫。
柳染堤摇了摇头。
柳染堤垂眸看着她,惊刃看见自己细碎的影映在她眼睛里,一晃一晃。她没有说话,抚上惊刃微烫的脸颊,捧起她。
两柄长剑皆是黑色剑鞘。
雪岭之上太过寒冷,曼扎大多是孤株,而到了这处温暖的山坳,这花儿可就连片开了。
惊刃:“……?”
眼看是扯不开了,惊刃低头去摸腰间的匕首,却一把被柳染堤按住手腕。
惊刃茫然:“什么?”
惊刃无言片刻,认命道:“若真要选的话,属下可能更偏向长青一些。”
主子!亲自!送的!
她语气闲闲,道:“虽说是我先勾诱你的,可那又怎么样?”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是、是。”惊刃慌里慌张。
柳染堤道:“我让你亲我,你提你那前主子干什么?怎么,还对她念念不忘?”
两柄长剑被封于冰壁之中,仿佛沉于一块湛蓝的琥珀。冰面上嵌着一枚古钉,数缕银丝自钉下分束,与寒纹结作一座古阵。
她搭着惊刃,站起身,在惊刃想要将手收回来的时候,忽地抓住了她。
暗卫生于暗处,也死于暗处。这一双手善使刀剑,精于制毒,浸过或温或凉的血,一向准确,一向利落,却从未有过如此无措的时刻。
她好整以暇,看着惊刃在身上翻找片刻,拿出了一卷红绳。
听见长靴踩过枝叶的声响,柳染堤懒洋洋的,抬起一丝眼皮:“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被柳染堤打断了。
“无字诏教你如何下跪,”柳染堤撩着裘衣的一束绒,“可曾教过你如何抬头?”
柳染堤道:“无碍,你给我系吧。”
她照例做着标记,一路上,原先开阔的林地逐渐繁密,道路模糊不清,忽而发窄,竟是很快便到了尽头。
惊刃道:“真的。”
惊刃问道:“为什么是两个人?”
“你喜欢峥嵘,还是长青?”
然后,她扑通跪了下来,诚恳道:“属下逾距,罪该万死,恳请主子责罚。”
她拢着手,任由惊刃跪着。
惊刃向来话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已经是挖空心思,竭尽所能。如今脑袋空空,接下来几日都不想再开口了。
柳染堤托着下颌瞧她,幽幽叹口气:“唉。”
她硬着头皮,道:“曼扎与您气血相冲,属下实在是…迫不得已,绝无不敬之意。”
柳染堤倒在那里,乌发散乱纠葛,泼了一地的墨。零星的花簇落在褶间,白衣沾着潮意,薄薄贴身。
柳染一声不吭,只是往她怀里蹭。
惊刃担心陷入之前那类似“鬼打墙”的情况,一路做着记号。她砍下枝叶,在树干上划痕,又拾起石头放在岔路口处。
惊刃别开眼神,硬生生转了话头:“主子,还有件事要向您禀报。”
“您还好吗?”惊刃担忧道,“我扶您起来,先回洞窟,我带的药裹都放在那边。”
柳染堤接过红绳,捻在指腹间瞧了一眼,忽地笑了:“小刺客,你不知道?”
方才红绳勒得太紧,她的脖颈、肩胛、手腕上都烙下了几条红痕,细而窄,半掩在微乱的乌发间。
她看着主子离去。
柳染堤嫣然一笑:“你的现任主子,武艺高绝,貌美如玉,无所不能——我当然是瞎说的。”
柳染堤笑道:“我就猜你会选这一把。”
惊刃老老实实地站在她身前,垂着头,拢着手,不安道:“主子,我……”
真是疯了,柳染堤想。
惊刃这才动身,向着林间的道路走去。
容雅喜爱收集茶具和香炉,而其中不少,都砸在了惊刃的头上。茶杯也就算了,顶多划破几道口子。
柳染堤闭着眼睛,眉心微蹙,声音被闷在黑衣里,听不太清楚。
她凶巴巴的,红绳缠过黑发,压过肩胛,又斜着勒在腰侧,看起来狼狈极了。
惊刃略微收紧肩胛,低声道:“我真的没生气。”
看着红绳从指缝间不断滚走,一圈又一圈,消失在浓雾之中。
“我觉得,少庄主为您而来的可能性更大。”惊刃道,“您如今声名鹊起,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她声音懒懒的,灼过她的耳尖,带着几分纵容,“把你的手给我。”
她一下一下戳着惊刃心口:“这人阴魂不散,她是不是暗恋你,天涯海角都要追过来?”
柳染堤的掌心摊开在面前,她在等着自己。惊刃迟疑了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鹤观山则更重铸工与刃脊本身,鞘色一向寡淡,悬于腰间时并不起眼,一旦出鞘,则锋寒锐利,势如破竹。
她道:“让你亲我一口可真难,堪比精卫填海,罢了罢了,咱们去林里看看罢。”
有种不妙的预感。
惊刃双手接过“长青”,握都不敢用力握住,只将黑鞘珍惜地抱在怀里。
更要命的是,此处雾色深浓,堆积地面,曼扎又是素白颜色,藏在雾里极易匿形。
柳染堤道:“笨蛋,鹤观山的剑要是这么容易断,我们还费这劲来找双生干什么?”
惊刃跪得极规整,背弓颈垂。她的手心出汗,十指紧扣着砂石。
她就不该给一只狼崽子喂骨头。
惊刃:“……”
千道寒脉聚集于此,汇出一片温暖如春的花海。
完成了任务要挨打,说错话了要挨打,哪怕站着不动一声不吭,只是露了个脸都要挨打。
惊刃愈发着急,跑得更快了些。
“小刺客,我头有些晕。”
惊刃看向主子,柳染堤思忖片刻,道:“你将红绳放长一些,我们各走一边。”
她一伸手,道:“过来,扶我。”
待到冰缚尽退,壁心露出一行极淡的小字,靠近些才能看清:
十指一转,肌肤相扣,指腹顺着她那一道旧疤轻缓碾过,又贴着掌心,使坏般挠了挠。
隔着衣物,一处温润晕开。
“你身为暗卫,居然没有把持住分寸,简直是难逃其咎,万死莫辞。”
柳染堤正想走进去,却被惊刃给拦了下来:“主子,等一下。”
惊刃摩挲着指骨,有些出神。
古钉扎得极深,惊刃原以为要费些功夫,谁知才用匕尖一撬,长钉便骤然碎裂,化作齑粉。
嶂云庄卖剑,最爱在门面上做文章,镶金嵌玉,宝石流苏,花纹繁丽,一看就贵气无比。
柳染堤道:“你瞧,这里正好两把剑,我们又是两个人,一人一把,这就是缘分。”
左侧剑柄上缠着一节无饰黑缎,鞘上隐印着繁密的树纹,参天古树屹于夜色之中,壮阔如云,篆字亦是遒劲有力——“峥嵘”。
红绳又紧一寸,继而更紧,又拽又拖,急切得不行,硬生生地将她往另一边拉去。
她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细瓷,生怕自己太过用力,把剑一下子摔了、碰了、磕了。
惊刃揉揉头,连忙跟上去。
动作极其熟练、跪姿极其标准,一看就知道她在嶂云庄里干活时,没少给别人下跪磕头。
柳染堤看着她,神色幽幽,像被风吹皱的一湾水,纹波尽处仍有潮声伏动。
……
密林被一片雾气笼罩,分明是白天,阳光却好似照不进来,从外头看,只余一片昏沉。
越往里,雾气越淡,花朵却越多,成片的、连野的,从脚边漫到视野的尽头。
她软声道。
之前在剑碑阵时惊刃便注意到,主子似乎对曼扎的香气十分敏感,不过是嗅到些散落在碑脚边的花,便已经有些昏昏沉沉。
柳染堤抬起手,手臂绕过惊刃后颈。将她抱进怀里。小刺客的心跳得很快,落在耳畔,像一声声的鼓点。
惊刃刚道了半声“主……”,柳染堤突然松手,步伐轻快,一步走到惊刃前头,还背过手来看她:“怎么?”
她继续将脸埋在惊刃肩窝里,双臂环过身前,扣着两侧手臂,像一只蜷缩过冬的小动物。
蔓扎花被称为“天山的笑颜”,点缀在雪野的各处,但归根结底,花儿还是偏爱更暖一些的近水之地。
“嶂云庄的容雅也到了天山,先前的峰顶围堵与雪崩封路,便是她的手笔。”
惊刃想了想,道:“如果其中一把不甚断了,还有能有另一把备着?”
惊刃一颤,眼神仓皇游移。
惊刃绞尽脑汁,又道:“主子,此密林藏在群山凹腹之中,真正的入口只有我们来的那处水下洞窟。我怀疑,双生八成就藏在这里。”
这就到头了?惊刃停住脚步,凝神听风,又俯身去查看落叶的新旧,在心中盘算着阵法的走势。
惊刃探身入内,很快折返回来,眉眼亮了一分:“主子,可以从这边出去,不必走潜洞了。”
柳染堤裹着一件白裘,她洗过身子后,有些犯困,便靠着树睡了一会。
反正惊刃这家伙一向很乖,也很听话,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会不会有任何迟疑地照做。
她心口乱跳,索性把额头靠在惊刃的肩窝,听见她的呼吸在胸腔里起伏,像孩童时寺钟的回响,一声接着一声,叫人无端觉得安心。
一缕莫名的烦躁感缠上心脏,如蛛丝,细不可见,一寸寸收紧。
柳染堤稍稍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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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主子亲自送她的剑!
惊刃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实则眼睛已经黏在剑上,就跟小狗看到骨头似的,依依不舍,留恋不已。
怎么还没完。
柳染堤忽地俯近,一双清亮的眼,长睫几乎要扫到鼻尖,近到像是要吻上来。
在曼扎花海旁边,有着一条由雪山融水汇流而成的小溪,潺潺而过,清澈见底。
“您手腕上系条红线,我则系另一端。若有异况,只需扯一下,我立刻顺绳来寻。”
惊刃一直觉得曼扎的香气很淡,此刻却多出一股沁甜,是她发梢的淡香,还是颈窝处的?不腻不涩,偏偏让她有些晕。
洗过的水气尚未干透,足弓起伏如月,趾贝盈白,暖意压着肩头,一寸寸渗入骨缝。
柳染堤揽不住肩了,肘心抵着裘衣,胡乱去攥自己的袖口。衣角被她捏起来,浸着薄汗,又卷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黏的,热的,似乎还残留着,打湿掌心,又溅上手腕,到处都是。
乌发顺着肩头滑落,遮住耳后的那一颗红痣;那一点隐秘的、唯有她见过的潋滟与情致,也一并被藏了起来。
惊刃声线有些颤:“主、主子,您这是……”
惊刃错愕道:“主子,这红绳实在是缠得太紧了,解不开,还是——”
惊刃道:“您怎么知道的?”
曼扎花?惊刃心头一紧。
惊刃鞠起一捧水,泼到脸上。
惊刃跑过去时,柳染堤已经被花香晕得有些醉意,她挣扎着,喊道:“小刺客,都怪你!”
惊刃千辛万苦,手忙脚乱地解了大半天,终于将最后一圈绳子绕出来。
柳染堤搭着她的手,指尖的热贴进掌心,烫得惊刃微微一颤。
依近之后,花香更浓,温热的潮从花海里泛起,热乎乎地笼在两人周遭。
主子很自然地将手放进掌心,指尖不复之前昏迷时的冰冷,多了些暖意。
“曼扎寒凉,有时会用来入药,可能是和您之前喝的驿站酒水冲撞了,”惊刃焦急道,“我们还是先回去……”
惊刃解下一道红绳,恭恭敬敬地递给她:“雾重路乱,我怕与您走散。”
雾气被她不断撞开,沉沉退去。
可算是避过了,惊刃偷摸着松口气,她先自己站起身来,又伸手去扶柳染堤。
借着千年寒脉,日夜淬炼剑锋。
见主子已经站起身,惊刃正想抽回手,十指却被轻巧一扣,困在了掌心。
柳染堤弯了弯眉,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低着头,为什么不敢看我?”
说着,她将长青递给惊刃。
不用想,惊刃肯定不知道。中原有个传统,乞巧之夜,情人以红绳系腕,执手行过三座桥,倘若线不断,自此相守相伴,风雨不离。
随着冰壁裂开,一条隐蔽的,被封住的道路也出现于眼前。
惊刃像是被烫着了,耳畔“嗡”地一声,热意自一路烧到颈侧。
冰流滑过下颌与发梢,波纹之中,映出一张有些泛红的脸颊。
柳染堤浅笑着,吻上她的手背。
她一贯不形于色,那无悲无喜,寂然若禅的一对观音眼,此刻竟难得地映出一星笑意。
连柳染堤都有些惊讶,打量着惊刃,道:“小刺客,你这么开心?”
惊刃紧紧抱着剑,爱不释手,道:“嗯,属下很欢喜。”
“哦?”
柳染堤抱起手臂,倚着冰壁,似笑非笑,又道:“比方才欺负我时还开心?”
第 37 章 猫儿挠 1
一句话把开开心心的惊刃给打成了战战兢兢的惊刃,她道:“这、这……”
开心也不是,不开心也不是。
这是什么送命的难题啊。
早知道,在惊狐教导她“如何分辨主子话语里暗藏的玄机”时,她就应该全部抄写下来,日日夜夜坚持背诵。
不能因为猜错个几百次就开始自暴自弃,天天就知道在院里磨刀练武,实在是不应该。
惊刃真是悔不当初。
见惊刃垂着头,一声不吭,唯唯诺诺的模样,柳染堤瞧着就想笑。
她掩了掩唇,继续道:“你瞧,我对你多好啊,又送你剑,又由着你胡闹。”
“有这么一个好主子,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你真是走运,就偷着乐吧。”
惊刃连忙道:“那是自然,主子待我极好,属下感激不尽。”
柳染堤拢这裘衣,慢悠悠道:“所以,若是我和容雅两个现在站你面前,你会选择哪一个当主子?”
为什么她突然这么问?
惊刃有点茫然。
真是奇怪,自从柳染堤将她买走之后,总喜欢拿她自己和容雅比较,还时不时就拿这个来问她。
惊刃想了下,老实道:“暗卫出身低微,没有择主之权;谁付银立契,便为谁誓死效忠。”
耳后风声突至。
不过,猫猫就是猫猫,谁也不知道她修的是哪一门、哪一家的功法,武功高深莫测,行动神出鬼没,只要她不想,就没人能抓到她。
惊刃瞥了白猫一眼,将箍在容雅颈侧的长剑又压稳一些,向柳染堤侧身道:“主子。”
崖影处寒光一闪,弦声尚在回荡,箭矢已破风而至,直刺马目而来!
惊刃终于有理由把她推开一点,先扶主子上马,而后自己翻身而上。
虽然情况很危急,形势很紧张,但主子问了,她总不能不回答:“叫糯米。”
柳染堤快乐地扒开她的小秘密。
因为柳染堤又在嚷嚷自己累了,所以两人找了一个小山洞,暂且歇脚。
一切从最初就是算计好的。
痛像烫盐灌入骨缝,耻与怒挤作一团,愤与恨涌到喉间。
“比如说,盐碱地?”柳染堤道。
杀…?
如她所料——
没有慌惧,没有恼怒,自始至终,都只有一层不化的雾色。
另一边,柳染堤已被从砾影里逼出,派向她那边的敌手只多不少。
柳染堤点头,她揉着猫猫的后颈,小家伙伸了个懒腰,四爪一铺,像一张铺平的煎饼。
太多了,太密了。
惊刃默默看她一眼,然后,表情复杂地将头转了回去:“……”
惊刃一把将柳染堤推入盐坎的浅坳,让她躲在砾影之内,跃出半步。
她威胁道:“你敢推开我,我就敢昏给你看。你身为暗卫,居然没护好主子还让她昏倒,简直是罪该万死,知道吗?”
-
容雅被惊刃扣押着,发丝散乱,额角青筋绷起。恨与羞一层层翻涌,眼神如寒钩一样刺来。
“——松开主子。”
如今直接搂紧她的腰,头也贴到胸口处,指尖滑过腰间软肉,贴得很紧,呼吸都密密缠在一块。
偏偏在这时,旁侧传来一个很是不合时宜,悠悠懒懒的声音:
耳畔除了自己剧烈、急促的喘息声,还隐隐叠着一丝……沉稳、安谧的心跳。
惊刃暴起,反手折住容雅腕骨,攥紧衣领向内一拧,逼得对方失衡后仰,长青挑落入手,刃口贴上颈侧。
她额际沁出薄汗,眼角红意一现,梨花带雨,任由人从身后扣住臂弯、压住肩颈,像一朵被骤雨打得零落的花,柔柔弱弱地跪在地上。
惊刃猛地一扯缰绳,黑马一声嘶鸣,前蹄腾空,脖颈高高扬起。
“影煞啊,影煞。”
应该…吧?
惊刃勉力挣扎,以肩去顶,以肘去撞,却被两人牢牢压制,半寸都挪不得。
她又依近了些许,笑音轻轻,吹动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太好了,演戏我最在行了。”
对面等的便是一个破绽。
“成天喊我干什么,”柳染堤道,“专心驾你的马,万一把我摔下去了,我拿你是问。”
正午的日光落在盐面,反出一层晃眼的银,马蹄踏出阵阵白沙。
柳染堤又开始哭,“呜呜呜,别碰我,好疼啊,惊刃快来救我,我要死了呜呜呜。”
柳染堤道:“哟,变聪明了,知晓什么话我爱听,什么话我不喜欢了。”
不紧不慢。
惊刃呼吸一沉,猛地转身,脚尖碾实一块碎盐,借力横扫,躲开自身后挥来的一道钩锁。
“落到个废物手里,可惜了。”
容雅一时有些恍神。
柳染堤惯爱贫嘴,而惊刃的一颗榆木脑袋,实在是没法分清楚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生气了。
惊刃回头去了一趟篝火旁,将她的小破包裹拿上,两人顺着那一条狭长的密道,出了山腹密林。
她险些维持不住,默了一瞬,才道:“放开她!”
“好可爱哦。”
“倘若是全盛时期,她带多少人都无妨,哪怕是整个嶂云庄和锦绣门全都过来了,属下也有信心护您周全。”
血珠顺着腕骨砸落,惊刃张着手,指节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绝望。
惊刃淡淡道:“将那辆马车给我,敢动手亦或是敢追来,我立刻杀了她。”
“天缈丝?”柳染堤若有所思,“论武大会上的那份嘉赏,我不是顺手送给你了么?”
惊刃微微眯起眼。
只不过微一愣神,惊刃便前膝一顶,后肘一砸,将两人撂倒在地。
她兴致勃勃,乱翻惊刃的东西。
“主子!”惊刃吼出声。
惊刃紧攥着拳,片刻后,泄气般松开,垂头丧气道:“只是……”
容雅仰头大笑,道:“看来你还没忘了规矩。影煞又如何?还不是和狗一样跪得干净利落。”
棋局之中,卒、马、车、象、炮,被无形的手拾起,退河界、换翼位、潜底线,此地留一片假空,不知前路是何杀局。
猫儿跳上肩膀,容雅偏头端详,指腹在“长青”刃面一抚,而后握住剑柄。
惊刃道:“别动。”
惊刃道:“属下打算将计就计,只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配合我…演一出戏。”
她赶紧找补道:“但若不谈契据,属下只愿侍立您身侧,生死不移。”
容雅提起剑,不紧不慢,懒洋洋地将锋口一寸寸挪移,对准柳染堤的心门,即将划破衣物。
所以,这第三次围堵,以惊刃对她的了解,她必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惊刃胸膛起伏,喘息碎成一片片,混着沙,沁着血,咬在唇齿之间。
随着一声尖厉如鹰鸣的长哨,弩机迸发,缚索抛掷,攻势骤起。
她斜了斜剑:“过来,跪下。”
柳染堤环着她,靠过来:
“主子,这是那二人的剑。”暗卫捧着长青、峥嵘两把长剑,恭恭敬敬地递给她。
方才的狼狈、愤怒、不甘、挣扎、屈服、颓唐,全不过是一层临时糊上的纸制戏皮。
惊刃勉力斩断两道铁丝、挑飞一道钩锁,第三箭来势阴狠,避无可避。
眼看柳染堤目光一寸寸冷下来,惊刃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你的声音还在惦记她,你的语句还在留恋她,你的内心还在思慕她——说,你是不是还喜欢着人家?”
早在“一线天”之前,惊刃两人便已经商量好了计策。
“咔”一声轻响。
一声凄厉、嘶哑的惨叫声划破寂静,混杂着风中的盐粒,在空旷的盐碱地上一层层荡开。
“要演什么?快和我对对词。”
嶂、锦两家的人实在太多了,击败了一轮,又有新的迅速补上,如蚂归巢,如潮卷岸,源源不断。
白沙飞溅,砾石锐利,白衣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染上,黑衣却划破了许多小口子,沾着零星的血。
碎铁四散,那两把嶂云庄引以为傲的精铁长剑,在长青面前。竟是脆弱得连一击都扛不住。
惊刃一僵,幸好她正面对着外头,柳染堤应该没能注意到她神色上微妙的变化。
惊刃正专心握着缰绳,辨别着道路的方向,身后忽地贴过来一阵暖意。
利矢一颤,劲力沉狠,直直钉进马肩。马痛而狂,嘶鸣扬蹄,横冲直撞。
惊刃:“……”
她叹了口气,眼角微垂,语气里全是惋惜:“我还没演够呢。”
惊刃其实是很好用的一把刀。她安静、听话、懂事,从不会多说什么,将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
惊刃气息骤紧,猛地一挣,身上被绳索勒出数道红痕,膝边盐粉被血润得发黑。
她环得又实了些,阖了阖眼睫,道:“我睡一会,有事喊我。”
她眼底的愤恨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下一刻又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我跪。”惊刃道。
“你瞧,我真是个好人。”
之所以会失手,归根结底,是地势太过险峻,没法尽数包围,给惊刃留下了逃脱的空隙。
行出一线天之后,山脉自此断绝,天光豁然。黑水河如水墨一撇,横于天与地之间。
锦影踱着步子,叉着腰,笑得猖狂:“影煞啊影煞,不过如此!”
在层层叠叠,极为严密的护阵之中,一乘华贵的马车正停在旗影里。
柳染堤被推搡到两人面前,她鬓发散乱,唇色尽褪,眼里浸着一层潮意,又倔又冷。
她原话是:“次次都是你搂着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次轮到我了。”
镜面朝天,随风旋转,像是庙会里卖给小孩拿着晃的小风车,也像是……一颗颗盯着人的眼睛。
只可惜,鞭伤牵动了筋骨,惊狐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那么一点。
柳染堤在容雅身前站定,与她对视,眼尾弯弯,笑得分外纯善无辜。
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低下头,将那阴冷的骨牌攥在手心,一口牙都快咬碎,颤抖着:“谢过母亲。”
容雅身形前倾,剑尖几乎要刺进惊刃的眉心,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悯:
“不出声?”容雅抬了抬下颌,旁侧暗卫立马将另一个给押了过来,推到她的身侧。
两名暗卫得令,松开了钳制。惊刃趴在地上缓了片刻,才慢慢地撑起身。
惊刃一言不发。
她嗓音带着笑,她总是这么柔软,轻或重地揉一揉,便能沁出水珠。
像是有小虫飞入衣袖,专门逮着敏感、细柔的地方咬。
呜。
长青在掌中一紧再紧,终被生生地扯离掌心,“哐当”一声,砸落在远处。
只见小布包里面很是细心地,包裹着十几个蚕茧,温润如玉,缥缈柔白。
帘角一挑,容雅抱着一团糯米糍似的白猫下轿,向两人踱步而来。
惊刃掰断了她的一根手指。
“赫赫威名,一身傲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条泥里打滚,乱吠两声就趴下的畜生罢了。”
-
柳染堤歪了歪头,道:“小刺客,看来你对容家这位少庄主,颇为了解啊。”
“跪。”
几乎同时,长剑铮然出鞘,狠厉果决,直刺惊刃心口而去。
又是机弩、掷索、长剑交错袭来,惊刃闷着咳声,强行抬起长青迎战。
眼看两人都被压制住,暗卫们开始一层层,一圈圈地围过来。
“缝了几处旧伤,又给袖箭加多了几个触发机关,”她含混道,“能用到的地方还挺多。”
两名暗卫欺身而上,一人反扣住她的双臂,另一人则扯出缚索,自肩至腕三道连缠。
厢帘半卷,容雅斜倚其内,柳叶眼微挑,怀里抱着一团雪白软毛的猫。
“收阵!”
除却铸剑之外,嶂云庄极擅排兵布阵,而容雅更是这一辈三个孩子中,最出色的那一位。只可惜总是被长姐压了一头,不得重用。
“一会得劳烦您押着容雅,”惊刃低声道,“属下来持缰,走斜西南方向,躲开弩车的射程。”
弩弦绷紧,箭矢微颤,所有的刀尖都停在了前一刻,暗卫们面面相觑,尽数僵在原地。
长剑一晃,抵上脖颈。
不多时,两人已转到脊道折口,山背兜住了风,比峰顶暖和了许多。
“这是什么?”柳染堤道。
惊刃的表情僵了僵。
惊刃有苦难言,不敢出声了。
惊狐站在稍后些的位置,她沉着一张脸,观察着盐碱地中的局势。
容雅笑道:“哦?凭什么?”
-
埋于盐壳之中的铁线被牵起,弩机上弦“嘣嘣”低响,网索腾空。
惊刃:“?”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盐地已经被踩得稀碎,白沙四扬,金铁交集,在身侧一阵阵地乱鸣。
她自认为皮糙肉厚,这一幅身子骨也十分抗打,不管是断骨裂肉都没什么感觉。
柳染堤继续往里翻,在小破包的深处,翻出了另一个更小的破包。
只不过,这个笑落在容雅眼里,简直是那种人家房子着火,她搬个小板凳去看热闹,火灭了还要上去踢两脚房梁的缺德鬼。
柳染堤道:“小刺客,这只猫猫好可爱,叫什么名字?”
肩头被擦出一道血线。剧痛逼得她身形一歪,整个人重重砸入白沙。
【惊刃怪怪的。】
惊刃不理解,但是尊重。
她紧盯着惊刃的一举一动,掌心摩挲着剑柄,慢慢地蹙起了眉。
惊刃浑身僵硬,想推开她,又不太敢:“主、主子……”
虽说寒风比山顶小了许多,但还是有些冷,柳染堤将裘衣裹紧些,往惊刃身侧贴去。
柳染堤压在肩侧,撩着她的长发玩儿,又道:“那这怎么办?这可是回中原的必经之路。”
总之,她此刻正安稳地窝在柳染堤怀里,被顺着毛一下一下地梳,小喉咙里呼噜呼噜。
剑锋寸寸上抬,移至柳染堤颈边,挑起她的一缕青丝。
四野兀地响起一阵哨声。
不管外界是天塌火烧还是洪水,猫咪根本不在意,猫咪舔了舔爪子,猫咪只想舒舒服服睡大觉。
周遭起码有几百个暗卫,她们正处于包围圈最中间,这一人一猫如此云淡风轻,真的好吗。
越过黑水河之后,往前再走,地面渐白,盐碱结出硬壳,延绵无涯。
她嘶声吼道:“我早就知道!那些传言全是真的,影煞必定弑主,你果然背叛了嶂云庄,背叛了我——”
她环顾一周,目光在弩车、绞索、与众人站位上迅速掠过,心里飞快盘点着下一步的退路。
惊刃冷冷地看着她。
出山的路意外地顺利,两人穿过山道,一路上竟然没看到任何伏弩、绊索、暗钉之类的埋伏。
盐沙尚未落定,剑已定住。
她没有心。
容雅挑了挑眉:“松手吧。”
僵持只维持了两息。
“哈哈哈哈哈!”
惊刃靠在洞窟边上,一边望风,紧盯外头情况,一边道:“是天山寒蚕的蚕茧。”
柳染堤吓得一颤,搂住惊刃肩膀,眼角染红,嗓音已是带了哭腔:“怎么办?”
柳染堤环住她的腰,整个人倚过去,将下颌倚在她肩膀上。
长青出鞘,剑光横掠,连斩数枚箭矢,挑开套索,又一剑劈开兜头罩落的黑网。
歇脚片刻,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柳染堤搂着她的腰,望向已远远落在后头的天山,道:“你的前任主子,就这么放弃了?”
就如同那一个久远的午后,容寒山将骨牌递到她手心时,她愤怒、她不甘、她咆哮着想要反抗。
可每当主子贴过来时,特别是靠在她耳旁时,她便会有些…不自在。
容雅脸色煞白,指节绷紧发颤,气得浑身发颤,咬牙切齿道: “惊刃!”
“影煞在求我?”她笑声肆意,“难得,真是难得啊,我倍感荣幸。”
鼻端是浅浅的药香,混着盐与血的铁腥,惊刃的心跳近在咫尺,竟无端叫她生出一瞬不该有的安稳。
惊刃道:“不太可能。”
容雅冷汗涔涔,心底那点不肯承认的惧意,终于随着颈侧的一线寒凉,一寸寸地蔓延开来。
“你…你!”容雅被死死扣着,动弹不得,衣领绷紧,勒得脖颈生疼。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从背后探出身,微乱的白衣之中,多出了一只矜贵雪白的猫咪。
容雅看着她,眼角攒笑。
容雅怔了一瞬,眼底闪过诧异、哑然、愉悦,旋即是一抹炽热的兴奋,最后被畅快的大笑尽数掩去。
寒光一闪,剑锋挑起,直指被压着肩颈,半跪在盐地的惊刃。
长青压紧了一寸,割破皮肉,一串血珠溢出,洇湿衣领。
惊刃硬着头皮,一边被她又揉又蹭,一边抬起手,吹响长哨。
云影贴着山间爬行,此处在天山连绵的脊线上,大概在半山腰的位置。
惊刃沉默片刻,身子弯曲,“咚”一声跪下,膝头撞在盐面,撞出些尘沙。
“嘶!”旧伤撕裂,手腕忽地一疼,惊刃紧抿着唇,身形失衡,踉跄了两步。
陡然间——
盐沙疾扬成幕,遮盖视线。
一道钩锁自高处抛来,扣住惊刃的手腕,劲力狠拽。
真是荒唐,她被这个人扣押着,长剑横在颈前,随时可能割断她的脖子,她却觉得安心?
“主子,我们得立刻离开此地,”惊刃道,“此地机关密布,处处是埋伏,决不能掉以轻心。”
柳染堤揉着猫咪,她斜睨着惊刃,一歪头:“小刺客,这就结束了吗?”
她揉着白猫,身形一摆,步子轻快,一下子便绕到了两人前头。
“放下兵器,撤掉所有机关。”
“容雅不是这样的性子,她睚眦必报,心思缜密,必定留了后手,不会善罢甘休。”
容雅之前设计的两次围堵,一次是利用一线天的狭窄地势设伏,一次则是利用峰顶的高地布阵。
柳染堤好奇道:“用哪了?”
痛感与寒意在颈侧交叠,容雅被迫仰着头,手腕疼得发麻:“嘶!”
弦声并作,箭矢与钩锁一齐抛出,围绕着她,并成扇形围杀。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挥出了多少剑,也数不清对面到底攻来多少波。
话音未落,背后暗卫已按住她的后颈与肩胛,“嘭”地将她压入盐地。
-
“给我磕几个响头,再把我靴尖舔干净。我便考虑,要不要留她一条命。”
左侧又有两名暗卫袭来,惊刃不避不多,平斩直进,迎上两把劈落的长剑。
惊刃看着她,眼里似乎烧着一团火,愤怒而又不甘。
柳染堤眨了眨眼,溢出一声轻笑,道:“算你识相。”
惊刃:“……”
惊刃松口气,道:“是。”
不远处。
薄刃一挑,缚索齐齐断裂。惊刃肩膀微沉,指腹在盐面捻拢,而后猛地一扬。
“您之前昏迷时,属下无意间在水下洞窟里寻到的。我想着,或许可以用来换一两卷天缈丝。”
“咦,这里怎么有只猫?”
马车在护阵间缓缓驶来,车辙一路压过盐碱,“咯吱”一声,正停在二人面前。
柳染堤“哦”了一声,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惊刃暗暗地松了口气。
惊刃紧咬牙关,片刻之后,她像被抽走了脊骨,忽地卸尽力道。
宁玛兴奋飞来,在她头顶盘旋,那一匹苍岳剑府送的黑马也跟着跑来,停在两人身旁,喷了个鼻息。
风中的寒意褪去,被一股咸味取而代之,吹得唇舌发苦。
惊刃侧身一折,将柳染堤护在怀里,借势滚入砾堆。
惊刃:“……?”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瞎说啊。
“我总是在想,若是我能拔了你的牙,敲碎你的骨,折断你的脊,再将你拴回屋檐下。”
柳染堤捏捏她脸蛋,道:“好妹妹,丧气什么?这一路以来,你不是将我护得很好么。”
“你!”
惊刃默默纠结着。
机弩张张对心口,网索层层压肩背,天罗地网,密到连风都难穿。
扬起的云纹旌旗猎猎一响,风停,旗帜晃了一晃,穗头垂落指地。
说着,她把脸往惊刃肩窝一埋,死揪衣领,蹭着根本没有一滴眼泪的眼角。
柳染堤方才还有些困乏,一听这话,便立刻活络起来。
藏这么严实?
“是,”惊刃道,“此物性寒而韧,您给的那卷属下已经用完了,所以想着再换些。”
身侧的惊雀拉了拉她的袖角。惊狐低头,惊雀抬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惊刃惴惴不安。
惊刃垂着头,声线发哑:“求你了,别…别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
容雅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侧头。惊刃平静地望着前方,一个眼神也吝于给予。
锦绣门与嶂云庄的暗卫如影如雾,瞬息之间,便将两人包围其中。
她、她怎么敢的?!她甚至懒得回答我,她凭什么,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她竟然……
怎么又来了?惊刃战战兢兢,缰绳都握不稳:“主子……”
惊刃想着,耳尖微红。
旗影无声地一排排立起。
方才场面一片混乱,暴起、劫持、横刀,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谁也没看到猫咪是什么时候跑掉的。
容雅呼吸急促,冷汗将发梢浸透,脑海被混乱的思绪填满,耳畔全是嘈杂的心跳。
柳染堤道:“喊我干什么,去做你自己的事情,我快冷死了,别乱动,给我暖暖身子。”
她一转腕骨,剑尖移回柳染堤喉侧,往里一推:“我的耐心不多。”
原本空无一人的盐碱地忽然活了,黑浪层层翻涌,盐丘后、砾堆间、干裂的河床——铺天盖地,皆是追兵。
她垂着头。
无数弓弩齐齐抬起,箭矢明晃晃一闪,对准了二人的眉心、咽喉与心窝。
她一夹马肚,黑马沿着山路向下跑去,蹄声叩在崖石上,清脆踏雪。
大概是反正都做过更亲密的事情了,柳染堤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往日里只是靠一靠、贴一贴。
她被缚索勒着,脚步虚浮,咳着血,一步一步挪近,直到长青的寒意贴到她眉梢。
短促的命令重砸而下。
容雅恨透了这份无能为力。
火星流窜,刃面骤然迸裂。
冰雹与沙雪淡去,寒气从岩缝透出来,带着一丝松脂的甘香。
她要杀我?
于是,事情就成了这样。
哈哈,被我发现了吧。
她根本就没有情。
她弓着身,砸在了地上。
惊刃沉默不语。
“告诉我,被人踩在脚下,被人肆意折辱的滋味,可还痛快?”
“这条狗,是不是就会乖乖听话,只剩下摇尾乞怜的本能了?”
利矢并未立刻射来,而是冷冷地,对着二人将包围圈收紧了一寸。
一双淡灰色的眼如雾中湖、寒池月,清却不见底,明但不照身。
“呼…呼……”
辽阔的盐碱地上,竖着几根不起眼的小柱子,杆顶缀着小小的铜镜。
左右主子还搂着自己,手稳稳地环在腰侧,应该只是在开玩笑吧?
她眺望盐地上的厮杀,抚摸着白猫,轻嗤道:“不愧是鹤观山的剑。”
惊刃刚说了半截,硬生生改道:“但是,多…多谢主子的…赏赐?”
……
她哭哭啼啼:“小刺客,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呜呜呜,救命啊。”
“别碰她!!!”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袖箭、银针,毒粉、绷带、药膏等等,不是用来杀人,就是用来疗伤的东西。
印象里,她总是低着头,一次次叩首领命,几日后拖着一身伤回来,再将自己收拾干净,等着下一次差遣。
她蹭着紧实的衣领,手指划过腹部,捡了个地方,坏心眼地挠了挠。
“主子,小心!”
柳染堤似怒似急,退了两步,脚跟绊到盐砾,扑通倒在地上。
她气息绵热,落在耳侧,撩得人心尖发痒,“看你这么冷,特地过来给你暖暖身子。”
容雅已经数不清楚,她为自己做过多少事,又为自己杀过多少人。每一次都干脆利落,收拾得毫无痕迹。
-
惊刃将马稍拉慢了一些。
雪山围堵失败,惊狐已经不被允许站在容雅身侧。十二道惩鞭抽在肩膀上,鲜血淋漓,隐隐作痛。
惊刃点头,继续道:“而且,她这次带来的人手怕是会只多不少。”
直到此刻,容雅才忽然意识到,过去这么久了,这是第一次,她如此近得与惊刃相靠、相对。
再往下,便是无字诏的分部;再往更下,则连着苍岳剑府的剑碑阵,穿过“一线天”,便能离开天山。
“属下耐寒,您不必如此。”
只不过,这一次柳染堤不肯坐前头,不愿意被她揽着,非得坐后面。
柳染堤窝在裘衣里暖手,怀里抱着一个缝缝补补,破破旧旧的小包袱——是的,是从惊刃身上抢过来的。
容雅多半会挑一个空旷、平坦、看似无处藏身之地,趁着两人放松警惕时,四面合围,布下死局。
容雅心情愈好,兴致更盛:“影煞,当年你被领回庄里时,我教你的第一件礼数是什么?”
“峥嵘”出鞘,不过两招,剑花浅浅,便被两根套索交叉一绞。虎口一震,“当啷”落剑。
一切都是骗局。
“咔嚓——!”
惊刃不肯坐下,压着剑柄,在洞口来回踱步,目光一寸寸掠过崖壁与雪脊,辨别着风向,与山中的细小回音。
她曾经拥有的事物,她拼了命想要攥住的东西,竟在这一瞬,尽数从指缝里滑落,怎么也抓不住。
笑声未尽,惊狐的厉吼从旁侧传来,急切无比:“主子,小心!”
“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的畜生!你忘了吗,是嶂云庄花重金把你从无字诏里买出来的!!”
柳染堤敷衍道:“嗯嗯,不急。”
事实也是如此。
柳染堤抬起手,捋了一下颊侧长发,叹气叹得十分做作:“唉,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一手抱着白猫,另一只手则越过了容雅,落在惊刃发顶上揉了揉。
“容小庄主,不好意思啊。”
柳染堤甜甜一笑,嗓音软得能沁出蜜来:“你的两只猫,都归我了。
第 38 章 猫儿挠 2
四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大家的表情都很复杂,硬要说的话,就是都有点想笑,但是碍于容雅还活着,且没有聋,所以都不敢笑。
只有容雅在发疯。
“可笑!”容雅吼道,“劫持了我又如何,此地重重防卫,四路皆是埋伏,你真以为自己能顺利脱身?!”
柳染堤道:“逃不走又如何,能见少庄主气成这样,我可真是开心得不得了。”
“方才不是挺得意、挺嚣张么?怎么,不摆你那一副少庄主的派头了?”
容雅愤恨道:“你给我等着!敢如此对待我,你可知和嶂云庄为敌是什么下场?!”
柳染堤一笑:“嶂云庄那通缉令,我可是好几日前就见着了,沿街贴了一路,还挺整齐。”
“真奇怪,我怎么到现在还好好站在这?嶂云庄是脚程太慢,还是个个眼拙耳钝、心慌手抖,剑都拿不稳?”
容雅已经气到冒烟:“你,你!!”
两人虽说看着像是吵架,但“吵架”的内容可谓是惨不忍睹,堪比小孩互扯蛐蛐腿,十分之离谱。
惊狐默默收起剑,维持着严肃表情,得空了,用复杂中略带一丝同情的眼神看了惊刃一眼。
“可笑至极!”容雅咬牙切齿,“不过是捡了一个叛主的废物回去罢了,你以为她会真心听你的?!”
柳染堤笑盈盈道:“后悔啦?晚了!”
“自己不好好珍惜影煞,丢了人家,还指望人家认你敬你,拿命护你呢?”
木枷、铜扣纷纷落地,滚入草里,车厢失了牵制,猛地向后砸去。
惊刃一手压着剑柄,一手背在身后,恭恭敬敬地,向她鞠了个躬:“主子。”
柳染堤没料到她突然的动作,稍微吓了一跳,呼吸轻颤,耳根一点红意漫上来:“嗯?”
那件洗得发硬的白衣,被缝补过太多次,边沿起了毛,卷至腹前时与肌理相磨,细细的刺痒钻进皮里。
惊刃:“……”
“走。”
惊刃被她扒拉着肩膀,弱弱道:“主子,您松开一点,我看不见路了。”
惊刃耳根泛红,她想退,又退不动。并着的双手不知往哪儿搁,只能谨慎地垫在自己心口。
“停停停。”
掌柜不耐烦地一拍算盘:“吵什么?”
混沌的意识,被这荒唐念头戳破了一个洞,惊刃在心底自嘲地笑:她怎会生出这种念头?
柳染堤斜她一眼,道,“没有,我很满意,再接再厉,继续保持下去。”
话音未落,峥嵘剑出鞘,寒光一闪,精准地劈断了束绳与木梁,车衡应声而断。
……总觉得肩膀有点疼。
影煞的新主子,好离谱啊。
她会操控“蛊婆”现身,杀了所有人。
黑衣严密、紧实地包裹着每一寸肌肤,袖间埋着毒针,腰侧藏着刀片,靴中藏着短刃。
众人齐声一哧:“惊险!”
柳染堤打断她,“一大串听得我头晕,总之,你不听我话,是不是该受罚?”
柳染堤拿了一只小鱼干去逗猫,结果糯米一点不领情,一爪子拍歪鱼干,跳回惊刃怀里。
她双腕并着,被缎带牢牢绑在一起,没地方使力,只能半跪半倚,整个人斜斜压进柳染堤怀里。
惊刃摇摇头,道:“不用担心,这猫通灵性,很聪明,明早便会自个寻回来的。”
即使是再冷酷、无情、狠绝残忍的人,喊猫猫时的声音,都是很温柔的。
很快,一辆华丽的马车被拉了过来,扯下缎帘、扔掉锦盒、卸下灯盏,连轮毂都换了一副更为轻便的。
无声断成两截,错身而落。
柳染堤道:“谁说我武功废了?小心话还没说完,脑袋先和身子分家,砸地上滚了一嘴泥。”
暗卫们纠结片刻,自发退开,惊狐一步上前,与惊刃隔着一线刀光对上视线。
……瓷器?
生平第一次,惊刃醒的比主子晚。
柳染堤道:“咱俩行走江湖,突出一个堂堂正正,要那玩意作什么,虚伪!”
白衣泛灰,袖口粗糙,露出一双苍白修长的手。她拣起一颗天山蚕茧,对着烛细细照看。
柳染堤道:“哟,身法不怎样,口气倒是不小,这么厉害,怎么不去论武大会比划比划?”
惊刃瞥了眼,越过精致点心,挑了一块厚面肉饼,几口便全部塞进嘴里,囫囵咽下,顺便掰了点给叫嚷的猫猫吃。
惊刃盘算着路线,车帘忽地被人一掀,柳染堤抱着猫,探出头来,顺势坐在惊刃的右边。
那嗓音因受伤带了点哑,压低在两人之间,凝成一团暖融的雾。
主子依着她,道:“暂时不杀。”
惊刃观察了一下,发现主子吃的糕点,一个赛一个美丽小巧精致,价格也是极其昂贵。
她倚在墙边,偏头望向门缝,那里正隐隐涌进来一丝议论声:“主子,要我去看看么?”
马车驶过盐面,白沙飞扬,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视线之中。
无人知晓,在极高处的山脊,有一粒灰败、苍白的小点。
锦影嗤笑:“听说天下第一的武功废了,影煞也只不过才恢复三四成,你想怎么赢?”
“闭嘴。”
柳染堤则是变倍加利,直接把惊刃搂怀里:“坏狐狸,我的暗卫我想挤就挤,你管不着。”
问声坠地,细绸又在腕上一紧,“还可以吗?”字句带着笑意,涌入耳廓,扯着她,拽着她,末了还来一句,“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堂堂正正,指当街讹诈锦绣门五千两银子,也指洗劫嶂云庄钱庄与库房,劫了两万余白银不说,还偷了一大堆剑弓镖矛扇暗器回来。
桌上摆了一大堆吃食点心,早市午市的都有,反正都是抢来的银两,柳染堤花起来根本不心疼。
“咚”一声,
都莫名其妙地喜欢黏着她。
连窗花旧纸“簌”地剥落一角,坠地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惊狐脸色一变:“等等!”
近处看来,惊刃的睫羽很长,投下一抹细浓的影。林间的光染进眼底,浅浅一抹青意,似青苔初生的岩面。
这一副身骨紧绷又苍白,伤痕遍布,皮肉粗糙、骨骼分明,触着像是块硬石。
“影、影、影——”
她用力揉了把眼,再抬头,还是那两个人,一声破音:
她皱着眉心,靠上坚硬的墙壁,双腿拢了拢,手下意识想攥住些什么,却动弹不得。
前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柳染堤眉梢柔柔,去拢她鬓边的散发。腕影掠过,幽幽的香,触上耳际时,痒得惊刃肩头一颤。
惊刃挣扎着,还要再跪,“若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请告诉我,我一定会改,不会让您失望的,不要将我退回诏里……”
惊狐默默退回车厢,柳染堤则依旧挂在惊刃身上,颈弯相贴,呼吸绵绵地落在耳廓。
还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耐饿。
惊刃道:“条件,说。”
“若我放你离开,你却不守承诺,转手杀了少庄主,我又该如何向嶂云庄交代?”
如果惊刃的计划失败,如果半途发生变故,如果有人临阵倒戈,如果后续遭遇截杀,只要有任何一环失控——
离开天山后,两人日夜兼程,顺利甩开了追兵,一路进入中原腹地。
还很便宜。
上房的铜钥很快到手,柳染堤飘然上楼,惊刃则背着手,跟在她的身后。
马车一路飞驰,很快,盐碱地便消失在视线里,碎石滩在轮辋下“喀喀”作响,远处便是熟悉的山林。
柳染堤:“?????”
客栈十分热闹,众人簇拥着一个白衣身影,一杯茶喝出了豪饮酒的气势。
暗卫的听觉一向很灵敏。
见两人靠在一起说着悄悄话,旁边的锦影赶紧凑了过来:“你俩嘀咕什么呢?”
柳染堤也在塌边坐下,叠起双腿,脚踝缀着一枚红痣,艳艳的,一晃一晃。
柳染堤正摇着扇,就见惊刃腾地站起,旋即,动作利落,“咚”一声跪在了地上,俯身就要给她磕头。
她站在那里,安静而死寂地等待着,身躯佝偻,像死皮上的一道瘢,几乎与岩色混成一体。
她忽地俯身,道:“主子。”
偏偏柳染堤不肯放过她,仍要追着,赶着,黏着她。她的气息近在耳侧,温温热热,落在耳廓上软而轻,像看不见的指节,探来又退去。她问,“这里呢?”
-
绸面柔光流漾,像一缕水光缠在腕骨。惊刃仓皇抬头,唇边被人绵绵一压:
惊刃下意识收了收腿,衣物摩挲着腰部,粗细分明,像一排细小的齿,轻咬住她的皮。
……难道?
柳染堤抬起手,指尖捏着惊刃的耳垂,玩弄着那一小块软肉,而后顺着下颌,刮过她的喉骨。
锦影这才退开一点:“啧,麻烦。”
红痣在脚踝处一晃,艳若点漆,趾尖勾起惊刃的裤裾,往上拨了半指。
该说不说,惊刃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不管客栈房多还是房少,每次都雷打不动只要一间房的离谱行径。
她退了半步,语气温和了一些,“埋伏可撤,人也能退,可总要有个保障才是。”
惊刃坐在她后头,往回看了一眼,见车厢砸落之后,林中有一角黑衣追了过来,破开烟尘,速度极快。
然后,坐在床沿发呆。
车辕不算大,两人一左一右,惊刃被夹在当中。她缩着肩膀,总觉得有点别扭。
“两位大人行行好,影煞还在你俩中间呢,能不能收敛点?”她提醒道。
惊狐松了口气,抬手打势。
纤长的手抚过衣领,一寸寸掠过心口的起伏,拨弄着惊刃的呼吸,最后覆在腕骨上,牵走了惊刃手中的缰绳。
听故事的人群见柳染堤不再继续讲,便也很快散去,聚别处聊天去了。
柳染堤道:“换上又如何,你已经违抗命令了,你们无字诏怎么教的来着?”
措不及防。
“嶂云庄里头还有两个人,将她丢回去,瞧着她们三个互相撕咬,不也挺有趣么?”
容雅挣扎着想上前,肩头才一动,便被惊刃狠狠一扣,额头“咚”得砸向盐面。
惊刃小声道:“这些比较耐饿。”
奈何柳染堤就爱拽她,而且由于她武功更高,一下便将惊刃拉下来,顺带给她塞了一盘早点。
她能够分辨出百里之外的脚步,机关转动时的咔嗒,弓弦绷紧的嗡鸣,暗匣榫卯咬合的脆响。
柳染堤大失所望,道:“小刺客,怎么不穿我送你的长袖亵衣,就偏爱这件旧旧的?”
惊刃将蚕茧收好,规规矩矩地坐下来,便见柳染堤抽了一条衣带出来。
柳染堤有些郁闷:“太过分了,为什么糯米就喜欢黏着你,都不怎么搭理我的?”
糯米在外头溜达了一晚上,清晨时分又溜回了屋子,冲她“喵喵”地叫唤着。
“主子,属下真的知错了。”
她一把捞住惊刃,拽着胳膊,制住对方的动作:“干什么呢?”
柳染堤道。
桌沿的杯盏被打翻,尽数泼在身上,黏意贴上来,一寸一寸逼近热处。
柳染堤一手收缰,另一只手往回一握,千千万万条银丝缠绕指节。
她迟疑道:“主子?”
只见林中不知何时,缠满了细密的银丝。明明灭灭,交错如网。
柳染堤抱着白猫,笑道:“掌柜的,要一件上房,我俩一起住。”
猫咪沿着她伸出的手臂,跳到惊刃怀里,又爬上她肩膀,舒舒服服地窝下,不动了。
惊刃其实不想坐下。身为暗卫,于情于理,于礼于规,她都该侍立身后、时刻警戒四周。
“我正熬药呢,忽听得木门‘吱呀’一响,门影一斜,美人竟是拎着剑出来了。”
她牵着绸布一拽,惊刃手腕的勒束便又紧一分。
柳染堤掂着团扇,掩着唇,眉梢弯了弯:“猜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正想要出声提醒主子。
惊刃神色淡漠,一言不发,剑锋又贴紧了一分,破皮开肉,血珠涌出,容雅痛呼出声。
她想了想,忽然又皱巴巴地缩成一团,道:“但我这么说,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让您觉得我忘恩负义?抱歉,主子,我……”
……
发梢沾在颈侧,痒得她想抬手,却又动弹不得,只能把眼神移开,避开那处正被弄得一团乱麻的地方。
惊刃惊喜道:“主子,您恢复了?”
“那这样呢?”
为什么呢?
“轰隆——!”
惊刃道:“不劳费心。”
她嗤笑一声,走上前:“还得求到我头上?嶂云庄真是废物啊。”
目前共有十五名影君在场,新夺魁首的锦影是其中的最强者。惊狐沉默片刻,道:“锦影,劳烦了。”
惊刃揉了揉头,又别过手,按压着自己右侧的肩骨。
光在烛芯里拂动,细碎地跳。绸带在两人之间绷紧,一寸寸地牵近。
她沉声道:“影煞,你应当清楚,此处埋伏重重,机关陷阱极多,你真以为以为挟持了主子,就能安然脱身?”
她买了几张便宜实惠的肉饼馕饼,又要了一壶清水,将喝空的水囊补上。
柳染堤低着头,描过她的唇,笑道:“我若生气,可不会笑成这样。”
瓷器精美却也易碎,应该被放置于厚厚软垫之中,千分小心、万般迁就地照顾着。
“……用完再杀。”
左右柳染堤睡得较早,她只要晚些偷偷离开,早些再偷偷回来,就不会打扰到主子。
“我这人哪,最见不得姑娘受伤,刚想体己地想替她披件衣裳,谁知长剑出鞘,直奔我脖颈而来!”
掌柜一脸呆滞:“好、好的。”
将盐地化作一片血海。
汗珠自额心滚落,滑过水痕斑驳的面颊,浸润了长发,向下滴,向下淌。
柳染堤道:“哦?”
叶片、尘土飞溅。
两人跃上马,惊刃下意识去抓缰,却撞上柳染堤的手,后者则稳稳扣着,没有松开。
惊刃冷声道。
惊狐道:“我撤一半包围,你则放两名嶂云庄暗卫随行,以保人质无虞。”
“就算你侥幸逃了出去,”惊狐眯起眼,“嶂云庄和锦绣门的追杀令一下,你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她揉着猫咪后颈,糯米“喵”的一声,扒拉她的领口,伸出舌头,舔了口惊刃的下颌。
柳染堤拽紧缰绳,膝间一夹,马腹受劲,破风踏叶,直冲林内。
柳染堤骑着马,她仰起头,风将她的长发吹回,拂过惊刃的脸。
锦影凑过来想看,柳染堤手腕一翻,药包已利落地没了影。她啧了声,道:“看看都不行。”
心跳擂鼓似的,震得胸腔发疼。
容雅气得要骂,话刚到唇边,被惊刃手疾眼快地塞了一团布,闷在喉里。
柳染堤才不搭理她,抱起手臂,鞋尖踩着木轴,很是悠闲地看起四周的风景来。
柳染堤将绸布在指节间卷了卷,道:“两只手,并拢伸来。”
此时万籁俱寂。
柳染堤“喔”了一声,视线仍旧落在她身上,目光如珠玉一般,顺着惊刃的眉梢、眼尾、颈侧一路滚过去。
惊刃心虚道:“我去…换上?”
惊刃想想也对,于是作罢。
“可以。”惊刃道。
不管是在无字诏里遇见的流浪猫,在容府遇见的白猫糯米,还是在崖边遇见的天下第一。
“少庄主,”柳染堤笑道,“捆得可还舒适,是否要我把绳子紧一紧?”
如今双生剑在手,接下来便是要找武林盟主一趟,故而两人才会在此歇脚。
玉流苏叮铃一响,扇面抵上惊刃下颌,将她向上微抬了抬。
柳染堤、惊狐、容雅三人都在车厢里,车帘垂落着,不知里面什么情况,反正没打起来。
“嘘。”
白猫不为所动,跳下柳染堤怀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吱呀”一声推开窗棂,跑掉了。
柳染堤轻笑道:“除此之外,我留她这条命,还有一点别的用处。”
这样一个破损、残旧的物件,摔了、砸了、砸了都不会有人在意,没必要去温柔地对待。
柳染堤随性一倚,晃着腿,道:“里头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柳染堤在桌上留了张小纸条,说自己在楼下喝早茶,一会带热的糕点回来给她。
刚一关上门,楼下的吵闹声、讨论声便炸开了锅,震得木门哐哐作响。
惊刃一颤,没出声。
惊刃僵了僵,道:“您送的那一件太滑了,属下穿不习惯。”
听书的人群:“?”
柳染堤怔了怔,低下声:“她不是你前主子吗,真就这么杀了?”
柳染堤先落,背脊撞着锦枕,衣带在掌心一绞,惊刃便被她拽得顺势伏下。
那里被猫咬了好几口,牙印浅浅,红痕淡淡,幸好被衣服挡住了。
惊刃定睛一看,那正是白兰熬了一大锅,叮嘱自己每日吃一粒的补气养血丹。
柳染堤“哎”了一声,刚想去追。
柳染堤道:“无妨,这里已经算是天衡台的地盘了,嶂、锦两家再怎么嚣张,还不至于和武林盟主叫板。”
她的动作即若即离,温和悉心,像在捧着一件精巧易碎的瓷器。
外头吵来吵去,把惊狐给吵了出来,她揉着额心,长长叹气:“喂。”
惊刃被看得稍有些不自在,迟疑道:“主子,有什么需要我之处吗?”
惊刃神色肃穆,倒背如流:“入此门者,弃名、弃情、弃生死。不问善恶,受诏而行,指令即天命——”
那溪水一般的绸布,一圈圈,一层层绕上她手腕,收紧,打了个细致的结,另一端落在柳染堤掌心。
柳染堤喝口茶,又道:“说时迟那时快,我一偏头躲过刀光,美人又是一剑横在我喉下,我委屈又难过,连忙开口——”
惊狐:“…………”
水珠沿屋檐滴落,啪嗒,啪嗒。
惊刃有点迷糊:“我…不知道。”
柜台后的掌柜正噼里啪啦拨算盘,跑堂的小二姑娘端着茶盘,一抬眼,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丸色黯黑,凑近便有一股药味直往鼻尖钻,味道堪比碾成末的黄连,苦得人肝肠寸断。
话音蓦地一停,她看见楼梯口的惊刃,笑吟吟拍了拍身侧:“美人,过来坐。”
叶身在半空一颤,
她呆呆睁开眼时,屋子里空无一人,窗棂外阳光正好,隐约能听见楼下传来的食客笑闹、谈天声响。
每一笔,每一条账目都记得明明白白,必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柳染堤去舒舒服服泡了个汤,洗掉一身盐粒与沙尘,又换上一件干净衣裳。
话音落地,方才还锅勺乱响、人声鼎沸的客栈陷入一片死寂。
被无视的锦影瞥了她一眼。惊刃持着缰,问道:“主子,您不用看着她吗?”
惊刃头一回觉得,自己或许确如主子所说“脑子不太好”。她想了半天,愣是没明白对方为何突然绑着自己。
惊刃换好衣服。
惊刃道:“怎么会,看到您恢复如初,属下高兴还来不及。”
-
柳染堤道:“起这么早,不再歇一会?想吃什么都随便点,和我坐会吧。”
柳染堤打量着她,放下手中刚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道:“真不懂享受。”
小二已经抖成筛糠,攥了口气,哆嗦着一口气吼完:“影煞!还有天下第一!”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许久未见的小团扇正别在她的腰间。
惊刃乖乖照做。
“真乖,”柳染堤弯弯眉,扇面一转,指了指榻边,“去,在那儿坐好。”
锦影道:“真要这么厉害,刚才怎么不出手?不会是害怕打不过吧?不会吧不会吧?”
惊刃:“……”
弦丝绷紧,继而万声俱落。
不愧是天下第一,哪怕如今武功暂失,这一副嘴皮子的功夫可真厉害,字字句句都往容雅心窝上面狠扎。
但说来也奇怪,她这么一副冷冰冰的性子,却好像挺招猫猫喜欢的。
她一拍桌,道:“书接上回!”
“小刺客,待会咱们可是得去天衡台呢,”柳染堤咬着什么,含糊道,“谁知道武林盟主会拿什么招待咱们,怎么不多吃点?”
忽地,抵在褥间的膝一顶,克制着的力道撞进一团温湿之中。
叶影层层,烽烟渐近,马匹绝尘而去,二人的背影很快淹没在树海深处。
此地商贾云集,热闹非凡。长街贯通南北,商铺鳞次栉比,从早到晚都是人头攒动。
她头也不回,道:“是啊,你现在打不过我了,是不是有点不甘心?”
惊刃束起长发,拾起桌上的长青剑,别在腰侧,抱着白猫走出门。
惊刃猛地回神,耳尖便被人舐了舐,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想什么呢?”
那绸布又滑又软,水一样淌在掌心,泛出清亮的丝光。
她道:“要杀了她吗?”
树干应声横折,枝叶倾塌,尘土与绿意在空中翻腾,青浪倒卷,轰然作响,隔绝了身后的追兵。
灰布之下,成群的毒蝎、金蝉与蜈蚣陪伴着她。空洞凹陷的眼窝里,早已无泪可淌。
“说起来,得亏少庄主眼盲耳聋狼心狗肺不知好歹,才叫我捡回去这么一个贴心宝贝,我可真是多谢您了。”
作为如今武林的正道之首,现天下最大的门派,天衡台坐落于中原最繁华的通衢大镇。
夕色压低,远处盐面泛起铅白的冷光,那一点灰影才动了动。
惊刃沉默片刻:“不愧是您。”
“卑鄙小人!!!”
柳染堤想将她拽起来,一拉,一扯,两人身形失了个准,前后倒在榻上。
惊刃没立即回答,她看向柳染堤,对方则耸耸肩:“你拿主意吧。”
惊刃听见,昏暗的屋子里回荡着什么,桌上烛台簌簌燃烧着,晚风遥遥而来,推动窗棂。
惊刃道:“请主子吩咐。”
容雅气得七窍生烟,咬着布呜呜直骂。惊狐揉了揉额心:“走吧。”
惊刃靠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面颊,呼吸拂过鬓侧,带着干涸的血气与一星药苦。
一声令下,弩车推开、绞索抽回,侧翼人马依次让开,让开一条笔直的大路。
惊刃道:“主子,我都说了得戴面具,您非说闷,死活不给我戴。”
世人将她唤作,【蛊婆】
惊刃意识到了什么。她一面留心着另一边锦影的动作,一面迅速地,将掌心扣在自己身侧的剑柄之上。
-
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火星四溅,完全没有顾及到被挤在中间,已经变成夹心小饼干,弱小无助还可怜的惊刃。
惊刃道:“糯米,来。”
“是。”惊刃点点头,她揉着四仰八叉的糯米,招手将小二给唤了过来。
惊刃想。
惊刃怔了怔,榆木脑袋缓缓地转动着,在无数杀人、下毒、放火的技艺里检索半晌,毫无头绪。
惊刃晕晕乎乎的,整个人挂靠在木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
绸布瞧着细细窄窄的一条,实则却挺有韧性,也或许是她此刻没了力气,根本挣不开。
柳染堤一笑,顺手揽住惊刃的肩,向前靠去:“在商量着怎么杀了你。”
惊刃握着缰绳,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山林。远处,关口一缕烽烟直挑天际。
榻面软,呼吸却是烫的。
气氛诡异地有些和谐。
绸带勒得手腕生疼,惊刃整个人都在发颤,她心想,主子真是聪明极了,算盘打得那叫一个噼里啪啦响。
惊刃有些抵不住墙了,她侧着身子,手腕无力地扣上木栏,维持着不让自己栽下去。
松垮的缰绳,被柳染堤握紧了些许。
她揽着她,搂着她,两人靠得极近,这是一个拥抱吗?惊刃有些不确定。
惊刃老实道:“属下也不知道。”
……像是被猫咬了一口。
惊刃一向不喜欢睡榻,总觉得被褥太软了,没有什么着落点。
她跟僵尸似地转过身,动作卡壳、僵硬,丢了魂一般在墙上的铜钥里摸来摸去。
惊刃道:“我主子是您,与她何干?”
惊刃翻身上马,柳染堤押着容雅坐在车厢。
她垂着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颈侧覆上一处温热,紧接着,微微一疼。
客栈的大门被推开。
白兰熬药时,柳染堤好奇地吃了一颗,苦得她漱了五六次口,吃了一大堆蜜饯、糖豆,又灌了三杯蜂蜜水,还是没能把苦味压下去。
回屋时,惊刃也已经换好了衣物。
“这可是你说的,”她转过头,冲惊刃笑了笑,“别后悔。”
惊刃咬着唇,想忍住些什么,喉间却还是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近乎破碎的音节。
在漫天潮气间,她一寸寸滑落。
说着,她从怀里捻出一小包药丸,在惊刃眼前晃了晃:“喏。”
“小刺客,你这叫违抗主命,”柳染堤道,“说吧,这该如何是好?”
惊刃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好相处,好接近的人,平日里除了相熟的惊狐和惊雀,其他人见了她都加快脚步,避之不及。
“无妨。”柳染堤懒懒地笑,“我给她喂了一颗毒,天明便要暴血而亡,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忽有一阵风涌过,林枝翻腾,几片落叶斜飘,滞停,似被无形之物抵住。
糯米不理柳染堤,柳染堤也不理糯米,她腿一翘,将糕点丢入口中,接连吃了好几块,才端起茶饮了一口。
惊刃执缰,锦影坐在车辕左侧,百无聊赖地盯着她,隔一会儿便打个哈欠。
容雅被捆得结结实实,被惊刃点了穴,又扣着头,憋屈窝囊地押至柳染堤跟前。
柳染堤弯眉一笑,道:“没什么,我昨儿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惊刃茫然地看着她。
说着,柳染堤便靠了过来,手腕掠过面侧,指尖捏住她的耳垂,一揉又松。
惊刃偏了偏头,柳染堤却靠得更近,乌瞳水潋潋,笑意慢悠悠:“小刺客的这儿和那儿,都很不耐作弄。”
“似乎,一捏便红呢?”
第 39 章 猫儿挠 3
身为暗卫,应当避实就虚、藏锋护要;却在主子面前破绽尽显,软肋昭然,实在不该。
惊刃这么想着。
耳垂仍被捏在指间,似乎是留意到惊刃在出神,指腹一滑,抵进耳廓,堵住半分声响。
惊刃皱了皱眉:“唔?”
四周声响变得朦胧,却有一股奇怪的,摸不着的痒意爬上来,顺着脊骨往里钻。
柳染堤靠得太近,糯米“喵”地一声,不知是嫌热还是嫌挤,跳下怀中,一下子就不见了。
惊刃的目光追着猫走了几步,而后被一双手给掰了回来,“小刺客,看什么呢?”
她的指方才捻过不少点心、花糕,尽管擦了擦,却仍旧残着一丝甜意。
这一双手缠着银丝时,细巧而沁凉,抚上她的面颊、腰侧时,却总带着微微的烫意,浸入淋漓之中,将她贯紧,再松开。
惊刃不太理解主子为什么喜欢捏自己,但捏捏脸,捏捏耳垂,总比把盛着烫茶的杯盏砸自己头上要好的多。
糯米跑掉了,柳染堤便极其自然地,理直气壮地霸占了糯米喜欢呆的肩头。
她的触碰太过柔软,如一滴落在面上的雨滴,那一缕凉意沿着颧弓、掠过耳后,停在一条细白的疤上。
疤痕从耳下斜斜而落,似一道在雪地上不小心划出的细线,穿过颈侧,消失在衣领之内。
再偏半寸,便要伤到要害。
这伤口愈合多年,惊刃束发时经常不小心擦过,穿衣时也会碰到,早已没什么感觉。
柳染堤冲她一笑,占了糯米爱趴的那边肩,道:“看我做什么?你自己答。”
柳染堤道:“女君此言,是在夸我这家这位小暗卫,还是在追忆旧人?”
柳染堤道:“规训或同,心性未必同。要论今日之人,还得看今日之行。”
额上悬着一块漆蓝古匾,金书的“天衡”二字端稳如山,字脚垂下一缕细金,宛如垂直秤锤。
柳染堤倾下身,鼻尖拂过发丝,柔柔一落,“你不会叛主的,对么?”
门徒道:“玄霄阁,无垢女君。”
热意隔衣压落,落入惊刃的怀中,像一团被掌心捂化的雪,一寸寸熨得人心神发烫。
齐椒歌:“……”
“之前在悬崖撕开你人/皮面具时,我便注意到这一处了,这位置很凶险。”
说着,柳染堤自己先咬了一口,枣泥绵甜,一压便化:“是枣糕哦,要吃吗?”
玉无垢:“……”
惊刃摇头。
她品一口茶,不紧不慢:“影煞之名,代代相传,各有千秋,却又一脉相承。”
柳染堤掂着桃酥的手一顿,将点心放回盘中,牵块帕子擦拭着手。
“这话倒也不假,”柳染堤笑道,“只不过,女君,您最称心如意的那把刀,是什么让她宁愿背负骂名,摒弃性命,也要离开您?”
“下回把我服侍好了,慢慢还。”
柳染堤道:“这话我可不爱听。我爱听碗盏碰撞的声,爱看你多吃些,穿暖些,待自己更好些。”
齐椒歌忍不住道。
众人皆道她心神混乱,梦魇不宁,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经常胡言乱语。
“主子,我们真的不用递请帖么?”惊刃有些担心,“天衡台为今正道之首,掌门颇为繁忙。”
惊刃:“……”
指节又一转,拨弄她的衣领,蹭了蹭被黑衣覆着的锁骨,“这里也是?”
齐椒歌垂着头,心事重重地握着剑,肩背紧绷,步伐别扭。
惊刃有点不好意思,没出声,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齐椒歌从地上爬起来,把摔落的长剑捡回来,这才循声望去。
【玉无垢】
三人来到天衡台的一座偏殿之前,守门的蓝衣门徒见到三人,连忙鞠躬问好:“三位好。”
惊刃一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肩头便被柳染堤不由分说地一压,整个人被按进椅中。
齐昭衡连忙打圆场:“大家都是自己人,初见可能是有些生分;女君,我给您赔个不是。”
可谓是又偷又抢,生活美满。
惊刃身上的疤痕极多,有新有旧,有些已是浅浅一道白痕,有些还覆着薄痂。只不过,大多都避开了要害,不至命门。
-
惊刃辩解道:“确实都是小伤。”
七年前的蛊林之灾,瘴毒极其凶险,侵骨蚀肉,连苍岳掌门都因此失了一臂。唯有玉无垢只身闯入死地,将爱女的尸身背了出来。
她捡了一块枣糕,去逗惊刃怀里的猫猫:“糯米,你看这是什么?”
她拢着扇,语声温懒:“拿一个死人的名号同活人比,未免晦气。”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柳染堤挑了挑眉,不知为何,仍是又靠过来些许,两人之间的气息更近了。
惊刃稍微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敢躲开,只能缩紧肩胛,侧过些脖颈。
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身着淡蓝锦衣,端坐其后,她端着一杯茶,眉目温而不软,似一笔收了锋的字。
“你想,萧衔月死得这么惨,她的冤魂日日在阴曹地府里飘着找仇家,哪有空练剑?”
惊刃肩背一紧,呼吸微滞,膝上那双手无处安放,只得更紧地攥住衣物。
说罢,她把剩下的半块一口塞了,腿一翘,抱着胳膊,开始生闷气。
前任武林盟主,前任玄霄阁主。
柳染堤从容一挪,直接坐到她腿上。
玉无垢亦抬头,颔首相礼。
柳染堤的指尖顺着那道线一寸寸摩挲,力道极轻,温热的呼吸在近处铺开。
她嗓音低低的:“柳姑娘,抱歉先前好几次都对你有些冒犯,多谢你刚才替我说话。”
见柳染堤也在盯着那一口棺材,惊刃俯下身,在她耳旁道:“那里头是玉无垢女儿,玉无瑕的尸身。”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门徒冲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还请诸位稍等片刻。”
糯米从惊刃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对着齐椒歌“喵”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属下还在嶂云庄时,若有事求,往往需提前一周左右递帖,才好排个空当。”
齐椒歌撇嘴,心想:当年无垢女君和前任影煞,可不也是这么亲密无间?
“怎么了?”柳染堤笑得眉眼弯弯,“我逗我家小刺客,碍着谁了?”
指腹一转,滑过她脖颈处已差不多淡去的掐痕,挠了挠,“所以,这里是小伤?”
柳染堤笑道:“那就劳烦齐小少侠了,改日请你喝茶吃点心。”
绣着凤凰火纹的姑娘凌空跃起,长矛一抖,舞动如焰,将对阵者掀下擂台。
柳染堤道:“旧事非新事,旧人非新人,我只是觉得,无垢女君您以古照今,未免有失公允。”
长廊寂寂无声,日光透过雕花。齐椒歌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一个被窗棂框住的小木雕,日影来回挪移,她只能在一格里打转。
那双眼苍白、失焦,如一枚褪尽光华的珍珠,在二人之间幽幽一转,落在惊刃身上,又移到她身后踮着脚的一团白影上。
她拨弄着惊刃整齐的衣领,掠过颈侧时略一停顿,牵起鬓边散落的一缕发,绕在指间。
身为武林盟主的女儿,齐小少侠此刻披头散发的模样,着实有些丢脸。
柳染堤:“……”
饶是如此,赤尘教也因此遭受重创。信徒离散,各路势力趁机打压,最终,教主带着残部退隐南疆,多年渺无音讯。
按理说,前任影煞负了无垢女君,掳走其女,女君应当对她恨之入骨,仇怨难消才是。
那模样、那神情,简直和怀中猫咪被抢了鱼干,恼火抓人时一模一样。
对于这位武林前辈,齐椒歌总觉她有些吓人,随便找了个由头跑了,留下惊刃两人等在外头。
齐椒歌挠挠头:“真是你养的?我总觉得这猫怪眼熟的,好像在哪见过。”
玉无垢笑了笑:“柳姑娘会说出这话,想来是听说过,我与前任影煞有关的几件琐事了。”
“我拼了命地练剑,就是想有一天能够在论武大会的擂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堂堂正正地打败她。”
惊刃这才注意到,糯米原本还在软垫上睡着,不知何时已跟在了自己身后,悄无声息的。
转眼已到山门,门阈以衡石砌就,蓝金为饰,线条笔直,棱角板正。
蓝衣女子很快便折身出来。
蓝衣消失在侧门中。
主子还没落座,自己竟然先坐下了,怎么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情!
“一脉相承?”柳染堤挑了挑眉,“我倒觉得,人各有异,岂能一概而论?”
柳染堤这才把手收回。
暗卫生来只认号令,她不该有心。欢喜与否、苦痛轻重,理当自收自当,不劳主子费心。
“瞧,我坐这儿多好。”
她垂着头,不言也不动,只以食指轻点膝上,似是在数着什么,数息,数步声,亦或是数梦魇里反复出现的人影。
惊刃天天受伤,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她抿了口茶,声线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感慨:“真叫人有些怀念。”
柳染堤看了一眼惊刃,以唇语说了句什么,而后加快脚步,追上了齐椒歌。
惊刃想。
“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火纹白衣一挑眉,肆意张扬:“喂喂,你不是号称‘小剑中明月’么?不过如此啊。”
“你只要多加努力,勤勉不懈,总有一天能够超过她。我很看好你的,继续加油吧。”
上一任影煞倒是死得痛快,惊刃可就惨了,默默背着一口黑锅加一地烂账,天天挨打挨骂,有苦说不出。
一句都没听懂。
她伸手引荐,“这位是玄霄阁的无垢女君;女君,这两位是我之前同您提起的,柳姑娘与她的暗卫。”
白发,白眼。白衣。发以白麻束成一绺,垂至肩胛,瞳仁苍白如纸,眼角敛着细纹,素衣全无纹饰,不染一丝尘埃。
“姐姐死了,剑中明月也死了,这七年里,我练的每一招,都像是在对着两座牌位挥剑。”
齐椒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俱有分寸,又各藏锋意,落子对弈,难分胜负。
她侧过头,道:“齐小少侠,天衡台的课业这么紧张,叫你走路都得忙着练剑法?”
总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
花酥层层松脆,就连指腹也沾了几片酥屑。她送到唇边,微红舌尖一勾,指腹沾了温意,水光浅浅。
柳染堤道:“小剑中明月么?”
问题实在太多,
“刀剑要磨才能亮,人也要好好养着,身子骨才能硬,不是么?”
惊刃道:“应该是,不过属下也只是听无字诏其它暗卫说起,未必属实。”
“你,胜之不武!”齐椒歌气得磨牙,正要使尽浑身解数破口大骂。
“在小刺客这张嘴里,什么都是小伤,什么都是不碍事的。”柳染堤睨她一眼。
柳染堤道:“不递,明明是武林盟主有求于我,她给我递请帖还差不多。”
柳染堤笑意一漾,捏着咬了一口的小酥,递至她唇边:“尝尝?”
片刻后,她道:“主子,我……”
惊刃道:“其实您不必如此,只要属下还是您的暗卫,就会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两人并没有等太久,香刚烧了小半截,蓝衣姑娘便小步跑来,道:“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齐昭衡侧身要唤人再添坐具,柳染堤却抬手拦了:“不必,一张就够。”
惊刃尾音不稳。
怪了,什么时候跟来的?
三人走在天衡台的回廊之中。
玉无垢道:“柳姑娘说得有理。只不过,同经规训,同受铁律,难免叫人多想几分。”
柳染堤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道:“容我冒昧问一句:除了掌门,还有哪位贵客在殿中?”
惊刃偏开头,指节捂着泛红的面颊,长长的睫垂落,拢着一弧淡墨。
这两人,好像是在说自己,又好像在说前任影煞;听着像夸她武功高强,转眼又像在拐着弯儿骂人?
柳染堤笑道:“可爱吧?我俩自天山回来时,从某个人手里抢来的,瞧着毛色雪白挺可爱的,便养着了。”
惊刃道:“很久之前,跟随青傩母去南疆时,在赤尘教里被伤到的,已经完全好了,不碍事的。”
两人被蓝衣带领着,在本就偏僻的殿里,又来到了一个更加偏僻、隐秘的静室之中。
柳染堤笑道,“瞧这小脸蛋,多软啊。”
房梁之上,垂下一条接着一条的剑幡,深处摆着一张三座案几,铜台点着几只素香,香烟直而细,几乎不见火色。
玉无垢迟疑了片刻,忍不住开口:
柳染堤道:“闷葫芦,能不能一次把豆子倒干净?每回都要我一颗一颗地摇,怪费劲的。”
小姑娘眼尾还红着,语气倒是冷硬,“我真的,很讨厌别人那样叫我。”
她唇畔一弯,懒声道:“这不就行了。我讨了这么多果子,更是没少占便宜,你在愧疚些什么?”
而后,她打造了一副据说是能让尸身不腐的棺木,将女儿封于其中。辞去盟主与阁主之职后,便背着棺材四处游走,寻求复生之法。
柳染堤道:“若再偏一寸,深半分,你可就没法站这同我说话了,什么时候留下的?”
正午,热气在石路上氤氲。
齐椒歌一顿,别过脸去。
柳染堤收回手,指肚上那点湿意被她用拇指抹去,道:“真听话。”
柳染堤斜她一眼:“‘如此’是指?”
偏偏柳染堤只是轻轻一碰,伤痕便又痒又麻,仿佛要在皮下重新生出血肉。
“惊刃,你和她不一样。”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可是,她却死在了蛊林里,”柳染堤耸耸肩,“你再也没办法打败她了。”
齐椒歌怅然道:“是啊。”
“磨蹭什么呢,”柳染堤道,“你不先坐下,我坐哪儿?”
然后呢?
惊刃很认真地听了半天,
惊刃的喉间紧了紧,指节在膝上收拢半寸,攥得很紧,低声应道:“是。”
“嗯。”柳染堤笑了笑,指节一松,任由那缕长发坠回原处。
柳染堤转头望向站在身后,有些闷闷不乐的惊刃:“那又如何?”
“怎么?”柳染堤温温柔柔道,“我使唤不动糯米,还使唤不动你了?”
柳染堤笑了笑,终于放过她的脸颊,指腹在那抹微红处一碰,像猫猫挠了一下。
门前设着一处比武场,白沙铺地,四隅立衡柱。两人来到时,正巧碰见天衡门徒与外来的剑客对阵。
她声音微哑:“可这……”
“好!”四周起哄。
无论是台上的火纹白衣,还是台下的金纹蓝衣,显然都认出了她。
柳染堤原先还有些不大高兴,不过一看到琳琅满目的点心,笑意又回到了脸上。
虽是柳染堤像是在安慰她,可这几句安慰的话听起来,咋就这么别扭呢。
好吧。
说着,她指了指身后面无表情的惊刃,道:“喏,这只则是我偷来的。”
她吻着那一缕长发,唇瓣泛着带血气的红,亦如昨晚咬上自己手腕、脖颈、锁骨时,也是如此。
柳染堤如同窝在一方软垫里,半点不显局促,臂弯一勾,顺势揽过惊刃的颈,将人半搂入怀。
惊刃摩挲着剑柄,犹豫片刻,道:“主子,你需要属下留在外边吗?”
七年前蛊林事发,赤尘教饱受怀疑。只是当时各派围剿南疆,搜查月余,却始终拿不到半点确凿证据,无法将其定罪。
齐椒歌说到这里,抬手去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有些笨拙,生怕被人发觉她眼里的那点委屈。
唯独这一道,不太一样。
下一瞬。
猫用鄙夷的眼光看着她。
“瞧我对你多好啊,”柳染堤道,“可不比你那混账前主子好多了,你不得对我死心塌地,爱我爱得一塌糊涂,此生非我不可?”
话音刚落,她才忽然注意到殿中只摆了三张椅子,她与玉无垢各占一张,案旁仅余一张空位。
惊刃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属下不过是一介贱役弃卒,反叫您损耗心神,引渡内力,实在是……心中有愧。”
-
玉无垢道:“再好的刀,磨得再亮,终究也有自己的脾性。柳姑娘,刀若是不想入鞘,您再如何收,也是收不住的。”
惊刃道:“属下身为暗卫,当以身作刃,为您挡刀御敌,扫清障碍,护您周全。”
四周食客熙攘,众声喧哗,茶香与油气翻涌,把白日里的人间烟火全拢在这小小一隅。
她抱臂半倚在椅背上,眼尾扬起,向惊刃一摊手:“请。”
大家都陷入了困惑。
玉无垢沉默片刻,终是轻笑一声。
她的呼吸轻热,如一尾不安分的小鱼,摇着长长的尾,游过颊肉,又在喉间蹭过。
可她提起对方时,神情却平静,仿佛说起的既不是并肩的旧人,也不是叛主的死敌,只是路上一位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惊刃怔了怔。
整整七条铁链缠绕着棺木,绕到末了又回到开头,环环相扣,牢牢相锁。
……
惊刃在心中默默叹气。
她问:“还疼吗?”
柳染堤一身白衣,明若积雪,立于日轮最盛处,似一弯月色误入白昼。
“可,可是……”
她倒也不客气,直接捏起了惊刃的脸颊,那一点软肉被她捏在指间,揉了两下便热起来,泛着点红意。
齐椒歌拍了拍灰,与其它门徒们打了个招呼,将两人带离了练武场。
天衡台位于云雾缭绕的山顶,古柏成列,一条笔直的青石御道往上延伸,亦如天地的中轴。
柳染堤盈盈道:“我都这么说了,但若你执意要愧,那就留着、记着吧,当作欠我的一笔。”
莫名其妙跑出来一只猫也就算了,这只猫,怎么和嶂云庄容雅养的那只白猫,长得如此相似?
话未出口,小团扇已点在她唇上。扇骨微凉,桃香与茶暖缠着鼻尖,缱绻得教人心口一颤。
只不过,近些时日其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譬如在悬崖边追杀天下第一的那伙人,还有嶂云庄数名暗卫包括惊狐郊野受创,都是赤尘教的手笔。
火纹姑娘梗了梗,小声道了句“抱歉”,拎着长矛便跳下了擂台。
惊刃又摇头,耳尖有点泛热。
她已经尽可能小心,奈何桃酥本就小巧,齿贝还是不慎碰到了对方。
赤尘教乃南疆巫门旧脉,以蛊毒之术闻名江湖,全部教徒包括教主在内,全是一群痴迷炼蛊的疯子,历来为武林正道所不齿。
柳染堤:“……”
柳染堤不高兴了:“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真难伺候,你不理我,我还不稀罕搭理你呢。”
惊刃摸了摸猫猫,糯米“喵”地伸了个懒腰,跳到另一边的软垫上,蜷成一团。
约莫二十年前,毒藤霍乱世间,饿殍遍地。两人并肩而立,终结乱象,世人皆赞其犹如阴与阳,璧合天成。
“掌门确实在里面,不过不太凑巧,殿里还有另一名贵客。”蓝衣道,“我这就进去通报一声。”
偏生那一桩人尽皆知,闹得沸沸扬扬的祸事之后,坊间尽是“影煞杀戮过重,乖戾任性,不受驱使,必定弑主”之类的流言。
惊刃只好依言低头,咬下一小块。
“主子……”
随即,她抚向惊刃的颈侧,摩挲着那几道几近消散的掐痕,轻轻地。
惊刃战战兢兢地垂头敛息,双膝并拢,肩背绷直,双手规整地压在腿根。
一名蓝衣小少侠狼狈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发梢、衣角都沾上了尘。
柳染堤抿了口茶,又拈起一块桃花酥,咬开一角。糕屑沾在唇角,她舌尖一点,慢慢拭过。
两人往上走时,时不时便能见到淡蓝锦衣的门徒们捧着书,匆匆而过。
她撇了撇嘴,道:“行了,你们是来找掌门的对吧?我带你们进去。”
她沉默地走几步,终究有些憋不住:“自小起,别人总拿我和姐姐比,姐姐自成一派后,又拿我跟那位‘剑中明月’比。”
身旁忽地传来一声笑。
她说着,又捏了捏:“再说了,你这副模样,不就是给我捏的吗?”
她将桌上的几盘糕点,都往惊刃这边推了推:“多吃一点,待会得上山呢。”
暖香融融,热茶在两人氤氲成一小团雾,模糊了她的表情,暧昧而朦胧。
“譬如昨夜。”
惊刃只好默默地跟着。
完了,她真没听懂。
相对于恢弘、宽敞的正殿来说,这一座偏殿要小上许多,想来更适合几人密谈。
她垂着头,喉间涩哑:“可属下功力浅薄,不但未能尽责,反倒让您处处顾念。”
“嶂云庄那群人最是心眼子小,什么事情都要斤斤计较。你俩敢从她们手里偷东西,还真是胆子大。”齐椒歌感叹道。
她先看到了一袭白衣,又看到一身黑衣,最后看到的,便是趴在黑衣怀里的某个东西。
她正想进门,被一把小团扇拦住了。
“只不过,此人分明是被嶂云庄收入麾下,今日却与柳姑娘同行,不知为何?”
惊刃弱弱道:“主子…这个、那个,糯米好像,不是很喜欢吃这些。”
“每一届皆是实力高强,深不可测,却又同是一身傲骨,宁折不弯,这等气节虽是可敬,却也让人头疼。”
一处是主子掐的,另外几处是主子昨晚咬的,连血都没出,不疼不痒,就留了点红痕而已,反正过几天就没了。
幸好惊刃不怎么怕鬼神、魂魄之说。
惊刃耳根微红,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小巧的唇珠,如初春的樱果,沁润着甜意。
她放下杯盏,道:“抱歉,是我太过狭隘了,得向柳姑娘赔个不是。”
柳染堤讶异道:“玉无垢?我听闻她辞去武林盟主与玄霄阁主之职后,不是……”
齐椒歌“嗯”了一声。
惊刃道:“可是……”
齐昭衡见两人进来,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起身相迎:“抱歉让二位久等了,请进。“
玉无垢摇了摇头:“无碍,影煞果真是影煞,脾性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愧是惊刃,气氛一时很尴尬。
青碑丛立,日光将影子切得齐整。鞋底踩过石面,脚步在廊下回音清脆。
齐昭衡硬着头皮,继续打圆场:“哈哈哈,误会解除就好,大家都是朋友。来来来,快请坐。”
“这怎么可以,”惊刃慌忙道,“属下站着便好,主子您快请坐。”
她杀过的人太多,冤鬼真要找她索命,怕不是得从奈何桥上就开始排队,孟婆的汤铺都得被绕个三、四圈。
棺身以乌檀制成,棺盖与侧壁密密贴着墨色符文,屋内并无风,符面却偶尔浮动,明明灭灭,鬼气深深。
要知道,影煞作为所有暗卫之中,乃至于整个江湖的顶尖强者,历来都是百家争逐,重金竞价。
于是惊刃冷冷吐出一句:“我与你无话可说。”
惊刃:“……?”
惊刃弱弱道:“主子,这……”
无垢女君颔首,她的神色一向寡淡,也分不清是喜是悲,端盏浅饮一口。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我养的,怎么了?”
“我不想像谁。剑中明月是剑中明月,那是萧衔月的称号。我叫齐椒歌,才不是什么明月。”
她淡淡开口:“早便听闻无字诏又出了一位影煞,实力比前一位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被领到一间候客室,木椅铺着软垫,桌上还摆着茶水、果盘,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
柳染堤道。
这么大一口阴气森森,鬼气浓浓的棺材摆在屋里,同人一起喝茶谈事,总觉得有奇怪。
柳染堤道:“那是自然,因为这猫是我从某位少庄主手里抢来的。”
反目成仇不说,一个因没了女儿而整日疯疯癫癫,一个尸身无人收敛,头骨至今还挂在无字诏里。
齐椒歌插嘴道:“江湖上谁人不知,上任影煞刺了无垢女君一剑,还将她女儿掳进山林,简直丧心病狂!”
这太逾距了。
她向几人行礼,道:“实在抱歉,盟主还在商量事宜,得让二位等等了。”
柳染堤掂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悠悠道:“齐小少侠,你不用这么有压力。”
连柳染堤都没能发现猫猫,可见猫猫的轻功十分了得,武功无比高强,远在天下第一之上。
“剑中明月都死七年了。”
众人议论纷纷:“天下第一为什么会来这里?”“怪了,那位不是嶂云庄的影煞吗?”“这两人为什么会在一起?”
一偏头,正撞上惊刃的目光。
柳染堤道:“你可是我的暗卫,不应该时刻呆在我身旁,保护我么?”
“不过嘛,这些日子下来,小刺客这身骨与气色,瞧着确实是红润了不少。”
惊刃下意识望了柳染堤一眼。
-
猫咪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在惊刃怀里打着小呼噜,时不时抓她一下,又挠她一下,模样瞧着十分享受。
柳染堤指尖一转,拨开她衣领最上一枚细扣,领缘松了些,露出一小截颈项与锁骨。
身侧忽地有人踱步而来,先她一步,开了口:“妹妹们,这话说得不太好啊。”
她对面,则是一抹极净的白。
玉无垢脸色微变。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
柳染堤悄声道:“真的吗?”
她把衣襟理开,点了点一枚印在锁骨上,浅浅的红痕:“这里呢?还疼吗?”
离她不远处,竖着一口黑木棺材。
惊刃摩挲着指节,沉默片刻,一鼓作气道:“主子,属下是想说,您不必如此的。”
她从容地叠起长腿,鞋尖在地上一点,身子微倾,从案侧取下一盏茶来。
两人靠得实在太近,主子但凡一动,乌墨发丝便会顺着惊刃的颈侧拂过,痒意绵绵。
柳染堤端着茶盏,盖边一掀,白雾袅袅,清香一线攀上来,漾散在两人之间。
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而后仰起头来,眼角带笑,点了点惊刃的鼻尖:“小刺客,坐稳些。”
“可别将我摔下去了。”
第 40 章 猫儿挠 4
齐昭衡执杯的手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玉无垢点着膝的指忽而一停,又像无事发生似的继续数着。
柳染堤看似在瞧着茶汤,实则目光一掠,越过袅袅直上的香,落在对座二人身上。
屋里暗潮汹涌;
只有惊刃很迷惘。
蓝衣姑娘搬着个椅子进来,一脚踏进门内便僵住了。她瞪大眼,看了看叠一起的两人,又偷偷觑向一脸淡定的齐掌门。
“齐掌门,”蓝衣声音细若蚊蚋,“椅子拿来了,这、这…还要吗?”
齐昭衡道:“放着吧。”
蓝衣姑娘将椅子一放,溜之大吉。这一屋子里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她不敢招惹的可怕角色。
齐昭衡就在这有一点微妙的气氛中,率先开口,客气道:“自上次一别,已有些时日了。双生剑之事,想必已有着落?”
柳染堤道:“别提了,被嶂、锦两家一路截杀,双生没寻着,她家的剑倒是抢了两把。”
齐昭衡早在两人进来之时,便注意到了她们佩在腰间的长剑。
剑鞘漆黑,款式朴实,不太像是从嶂云庄侍从身上抢来的,更像是出自鹤观山之手。
齐昭衡颔首,并没有追问。
她道:“两位姑娘远道而来,路途辛苦了。不知我先前所托,柳姑娘可有想法?”
柳染堤没发话,瞥了玉无垢一眼。
此举对嶂云庄,是伤本;对别家而言,可是平白递出一个破绽。
马车行驶在山林之中,林影重重。偶有山风涌过,掀动身后垂着的车帘。
嶂云庄自诩天下第一剑庄,精于铸剑造器,但除了已逝的老庄主外,主家一脉武功并不算高。
齐昭衡沉默着,肩膀的颤抖细不可察。
她结巴道:“是…是吗,可……”
她胸膛起伏,将涌到喉间的火压下去:“天山之行由嶂云庄主掌,是我调度不精、安排失当,责任在我。”
眼看就要离开,她连忙上前一步,道:“盟主,请稍等。”
茶水四溅。
要知道,柳染堤上回买马车,瞧也没多瞧,随手挑了一匹顺眼的,问个大概,银子一放,扬鞭便走。
巨大的责任、痛苦、自责、悲恸时刻压在她的心上,叫她喘不过气来。
说到这里,齐昭衡嗓音一涩。小齐还在嘟囔生闷气,她忽地前倾,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惊刃抱起手臂,往墙边一靠。
玉无垢缓缓抬头,苍白眼眸里毫无焦点,开口道:“蛊林之事我亦有责任,若二位愿意重启其案,我定全力相助。”
惊刃别别扭扭,支吾了半晌,才道:“用…用来缝伤了,但凡划破筋骨皮肉,用此物来缝合伤口,能恢复得更快些。”
“哎哟,那可使不得,至少也要一百两……”
她一路小跑,带着两人去库房去拿了天缈丝,回身时眼神亮晶晶,一脸“快夸我”“我很有用”“带我一起吧”的表情。
【只是……为什么?】
这人可真是贪啊,善名与威名都要,又要利落,又要干净,贪得太多、太满,反叫每一步都走得不稳。
真是怪了。
“小刺客,你会骑马吗?”
“我倒是没什么事了……”柳染堤懒洋洋说着,忽地偏过头来。
贪婪,怨忌,欲念。
红霓笑着,恰如春日最盛的芍药,最芬芳的罂粟;花容月貌,绝色倾城,不过是画皮掩恶鬼,朱颜裹毒虫。
惊刃浑身一僵,仿佛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近身,横了一把刀在脖颈处。
灯焰长而窄,三条影子映在壁面,似三只饿了许久,纠缠在一起的恶鬼。
柳染堤凑近一寸,细看她的神情,惊刃愈发紧张,缩着肩膀,躲了躲。
此时,主桌传来“扑哧”一声笑,似掂针从绸子里挑出一丝线,细细柔柔。
齐昭衡顿了顿,叹口气:“我知姑娘的意思,只是此事触及太多门派的痛处,得再谨慎些。”
庄中各种机密都藏在里面,与苍岳剑府的剑碑阵异曲同工,却更为阴毒、险恶,非本庄人进入必死无疑。
她置办物品时考虑了方方面面,买了不少主子喜欢的酥饼、糕点、果脯,偏偏忘了添置一些蜜糖。
容寒山闷了口茶,道:“你们赤尘教到底怎么回事?近些日子到处惹是生非,不久前还连杀我暗卫数人,此账如何算?”
柳染堤道:“哟,就不怕我这人心狠手辣,明儿就让影煞把你掳山林里头,体验一下被青傩母救回来的感觉?”
她道:“我自幼在山中长大,也是近几个月师母仙逝,才依她的遗愿下山历练。”
“这恐怕,有些困难。”
冤枉啊。
柳染堤微微一怔,似也没料她会这样直白。原本白皙的面容上,飘上一点红意。
容寒山狠狠瞪着她,牙关咬得极紧,一字一句压出声:“容雅办事不利,我已将她关入无灯院,禁闭三日思过。”
她收了团扇,空出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停,随即触上惊刃的面颊。
练武场之中,蓝衣姑娘们列成数排,随教习口令起落如一;侧廊中的书案与经架旁,坐满了默读的学子们。
深林幽幽,枝叶戚戚,连日光只透下零星几丝,能上哪去找糖去?
齐椒歌撇撇嘴:“喂喂,瞎操心什么!这可是天下第一诶,影煞也在,能有什么事?”
“娘亲都同意我跟着你了,”齐椒歌昂着下巴,“她看人可准了;所以,你肯定是个好人。”
惊刃偷摸看了一眼柳染堤,主子正一脸兴致盎然看着自己,唇角还压着笑。
话音落下,屋内更静了些。
玉无垢端坐原位,喝着茶,淡淡道:“去吧。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告诉盟主便是。”
那一道目光掠过众人,落在被锁链缠绕,贴满黑符的棺木之上。
看鬃毛色泽,看蹄铁钉得齐不齐整,摸脊背的筋骨,试腿腱是否有劲;末了还要牵着缰绳,让马小跑两步,听步子是否匀稳。
柳染堤摇着小团扇,风儿慢悠悠,一会拂过她面颊,一会又顽皮地去撩惊刃的发梢,晃啊,晃啊。
惊刃:“…………”
锦胧似叹非叹,半口茶水都不喝,盏盖却一开又一合,落在对面之人的眼中,像极了一条晃来晃去的秤砣。
柳染堤撩着一缕惊刃鬓边的碎发,道,“我们要走了,你有什么要问盟主的么?”
她将心思一卷,替容寒山续茶,又道:“庄主愿意担责,这份胸怀着实难得。”
惊刃陷入难题。
“小刺客辛苦了,”她笑眯眯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帮你扇扇风好了。”
惊刃有点茫然,不知道主子说的“放过她”是指什么,但左右主子无论让她做什么,她乖乖去做便是了。
惊刃迟疑片刻,道:“主子,属下绝无对前任主子念念不忘的意思。”
白猫弓起身子,摇着尾巴,对着掌柜“嘶”地露出两颗小尖牙:“喵!!!”
柳染堤把盏放下:“可以。”
她道:“红霓教主,自从赤尘教隐退至南疆瘴地,我们也有六年多未见了吧。”
室内掠过一阵看不见的风;
齐昭衡闭上眼睛,将眼角的一点潮意藏起来,松开怀中的女儿:“好了。”
她在两三岁的年纪便进了无字诏,日夜刀石相磨,这副身子早被锻得坚韧麻木。再狰狞见骨的伤,再凶险断肠的毒,对惊刃而言都是不痛不痒。
“这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可惜是松了一点,叫天下第一与那随行的暗卫,生生从网眼里溜走。”
惊刃此人,有时办事利索得吓人,有时又有些磨磨蹭蹭的,就比如现在。
而先前在天山附近的三次围堵,也能看出容雅对布阵与造机关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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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胧温声道:“庄主言重了。此行原本就是两家合力,天数难测,风雪诡谲,又岂能独怪您?”
见开口的人竟然是惊刃,齐昭衡有些讶异,道:“影煞大人,有什么事么?”
多么鲜活的一个姑娘。
“越厉害,我越喜欢。”
见齐椒歌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柳染堤盈盈一笑:“齐小少侠,你当真要跟着我?”
她只不过是看到这里有一只小刺客,于是便过去逗一下,逗完又心满意足地跑了。
她是正道之首,天衡台的掌门,她是武林盟主;同时,她也是两名女儿的母亲。
她顿了顿,硬着头继续说:“单说到机关术,可能还得……找上嶂云庄。”
若是机缘巧合,能再寻一卷天缈丝来,她便可以恢复至全盛时期,也能够更好地为主子效力。
两人的行程太紧,自天山回来后直接去了天衡台,现在又马不停蹄地前往蛊林。
柳染堤道:“我对阵法可一窍不通,若真想我帮忙,总得开阵让我进去看一眼。”
“还请柳姑娘,一定要照顾好她。”
此刻责难她,锁禁她,百害无一利,反而叫母女之间离了心——虽说两人之间,怕是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宝宝,过来——!”
一切都井然有序。
“没什么。”惊刃结巴,视线不知该落在何处,只好盯着她弯弯翘起的睫毛。
柳染堤一腿晃下,一腿曲起,手肘随意搭在膝上,团扇在指间打转。
惊刃瞥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冷哼一声,一言不发,转头就要走。
她道:“小刺客,你知道吗?”
“我对于江湖旧事所知不多,听来的也多是传言。若可以,我想先去蛊林外缘看看。”
掌柜连连赔笑,嘴上还要挣扎:“姑娘真是懂行人,这套原本得两百多两,我便宜些,一百二十两给您了。”
“想来是我们锦绣门的暗卫实力太弱,行事不够周密,拖累了嶂云庄精心排布的伏线与关卡。”
当年蛊毒蔓延得太快,接触之人非残即死。嶂云庄、落霞宫、苍岳剑府三家合力设阵,勉强将毒困于一隅山谷。
四面皆是青石,潮气从缝里慢慢逼出,凝成细珠,顺着壁面一粒一粒坠落。
“姜偃师留下的那支木簪,我研究了许久,不敢乱动,生怕破坏了机关。得找到个懂行的人才行。”
柳染堤已经跑到隔壁阿婆处买了一大包糖花生,边嚼边看热闹,叹为观止。
只听得一声风从格窗里掠过,素方才还滚烫的茶水,已然有些凉意。
坊间早有传闻,说无垢女君失去女儿后就疯了,梦魇缠身,时醒时寐,分不清虚妄真实。
齐昭衡仍在笑,拍了拍她肩膀,简要说了天缈丝之事,又对柳染堤道:“柳姑娘,我事务太多,实在抽不开身。”
红霓抚着腕骨,声音如丝如缕:“不过,这天下第一,确实有些本事。”
柳染堤拢着手,轻笑一声。
“我要将她杀了,炼蛊。”
【她为什么会信任一个陌生人?】
柳染堤道:“当然是马车,咱们是收钱办事,又不是给天衡台卖命,自然不能苛待了自己。”
柳染堤道:“你管我,我就爱给你扇扇风,怎么了,你敢违抗主命?”
“椒歌年纪虽轻,武功底子却不弱,脑子机灵,脚程也快。若姑娘途中有要用得着她的地方,只管支使。”
她开口道:“掌柜的,这漆皮剥落,车轴刚抹的油,轮子也是新换的。旧车翻新,也敢收新价?”
惊刃正收拾着东西,闻言忙道:“这是属下的本分,您歇着就好,不用过来。”
如今七年过去,葬送二十八条年轻性命的山谷里头,已经不知道是怎样一副光景了。
她在马厩中绕来绕去,走来走去,挑挑拣拣,逛了起码十个来回。
她声音发颤,“我……”
天衡台不愧为如今江湖正道之首,人数最大的门派之一。
“她哭啊,哭啊,哭了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我可怜的孩子,眼睛都得哭肿了吧。”
美人笑道。
于是,柳染堤便更近了一步。
她低下头,掌心顺着女儿的发一寸一寸抚过,珍惜而又爱怜,低声道:“我就只剩……这么一个女儿了。”
掌柜忙拦:“别别别,姑娘先留步!我一看您便觉得有缘,肯定是爽快人,九十两连马带车卖给您了!”
惊刃刚想回答,柳染堤已经抬袖、掩面、蹙眉,泫然欲泣:“行了,不用说了。”
柳染堤道:“唔,你这是在夸我又美又贴心武功又强大又非常爱你么?”
她揉了揉眉心,像是要将积攒多年的细纹抹平,叹息落在茶面,泛起一丝涟漪。
‘真诡异。’
惊刃道:“八十五,再送一小罐轴油与备绳。”
惊刃总觉得主子在讲她坏话,不过,主子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哪怕是坏话。
香线微微一抖,又直了回去。
……糖?
她跺了一下脚,猛扯衣角:“烦死了,干嘛在外人面前这么喊我!好幼稚!!”
好不容易选好了马与车,惊刃却还不肯罢休,与车行掌柜当场讲起价来。
“真是难看啊。”
话至此处,她忽而笑了笑。
她想了想,又道:“若是想吃些新鲜的肉食,我也可以去猎些山鸡、野兔回来。”
柳染堤眨了眨眼,心道这孩子一脸兴奋的模样,怕是完全不知道,母亲将她推给自己的深意。
端着茶盏,心思各异。
难怪齐小少侠原本兴冲冲要来凑热闹,一听说玉无垢也在,立马找借口开溜。
惊刃强压心神,道:“对了,主子。”
【主子是从山上下来的?】
齐椒歌:“当然了!不行吗?”
两人正在马厩里,挑马匹。
我怎么就不懂风情了。
红霓口中的“孩子”可不是人,而是在蛊林之事蛊母失控后,重新豢养六、七年的蛊胎。
柳染堤眼尾微弯,偏头又向她近了一寸:“小刺客,你这叫欲盖拟彰。”
惊刃松松握着缰绳,分出一分神来,端倪着手中的天缈丝。
小齐已经没有姐姐了。
柳染堤晃了晃腿,山风将乌墨长发卷起,掠过颊侧,又蹭上惊刃的肩头。
柳染堤浅浅一笑,残忍地撕碎了她的期待:“多谢哦。我们俩先走了,拜拜。”
心口的鼓点在耳畔敲得清晰,扰得惊刃心绪有些复杂,迟迟没能理出头绪。
“柳老大!”她朗声一唤,“我现在任你们使唤了,需要我做什么?”
这话听着,可真是耳熟啊。
锦胧与容寒山相对而坐。
柳染堤沉默片刻,她看了齐椒歌一眼,意味深长:“这么信任我?”
“七年了,过得真快啊。”
齐椒歌“啧”了一声,道:“行行行,知道了,当我是三岁小孩呢?你不是有很多事情吗,赶紧回去吧。”
……
-
惊刃:“…………”
她摇着头道:“我看你啊,就是对容雅念念不忘,牵肠挂肚,恨不得披个红盖头,明儿就嫁给她。”
柳染堤掂着杯,腹诽道。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这样较真且不懂风情,是很影响我吓唬小孩的。”
榆木脑袋认真打起小算盘,这样的话,她身为暗卫,又能为主子做些什么呢?
齐昭衡道:“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注意安全,但也不能给人添乱,知道么?”
“您先前说过,想去那位机关师的隐居处看看。此地离蛊林不远,可以顺道探看。”
齐昭衡道:“在此之前,姑娘有什么打算?可有我或女君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软言相求,慷慨担保,又急又恼,几番劝说,柳染堤只是摇头,笑而不答,就是不肯带上她。
“哐”的一声,瓷盏磕在案上。
惊刃:“……”
二人都没有多言;
惊刃有些发愁。
惊刃正在发愁,身后忽地传来一声簌响,车帘摆晃,掀开一丝。
“你到底是用来做什么‘坏事’了?”
惊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她语气温柔,像在夸奖,又像在剥皮,慢条斯理地把两家的脸面生生撕开,露出血肉。
容寒山沉了脸色,檀珠绷得愈紧。锦胧面色不变,替自己斟了半盏凉茶。
齐昭衡道:“你在妈妈眼里,永远是个小姑娘呀,唤一声宝宝怎么了?”
“乖乖的,听柳姑娘的话。”
齐椒歌:“!?!?”
待到两人回到山脚下的镇子上时,天色还尚早,集市上热热闹闹,人来人往。
柳染堤明知故问。
柳染堤乌瞳沉了沉,蕴着一点暗色,只不过,面上还是一副明快笑意。
她将丝线放回木匣:“嗯,此物十分珍贵,用来做暗器机括,再合适不过。”
“再过不久,便是七年祈福之期。诸门会聚,敲钟击鼓,悼念亡者。”
她笑着,笑着,眼底慢慢浮出一层阴翳,嗓音幽幽发冷:“我夜夜都能听见那孩子在哭。”
惊刃道:“八十两。”
“好,”齐昭衡温声道,“祈福日我会安排妥当,您若有其它需求,只管开口便是。”
“三次围堵,三战三空。
“天缈丝?”
惊刃颤了一下,有点握不稳剑。
齐昭衡略一思索,道:“大多都拿去当嘉赏了,我这只剩一卷,这就拿给您。”
红霓柔柔道:“庄主莫恼。近些日孩子太饿,妹妹们四处在寻新鲜血肉回来。”
无一不被镜面映得分明。
她看着柳染堤,认认真真道:“您在我心里,样样都是顶好的。”
齐昭衡颔首:“女君,您在殿中稍憩片刻;我送二位出去,这边请。”
殿门之外,天光正好。
“您想骑马,还是坐马车?”惊刃道,“骑马会快些,马车则舒适很多。”
她生得太美了,美到难以用字句形容,似一面打磨到极致的镜,对镜一望,凡心有缺口者,便难免从这缺口里坠下去。
惊刃硬着头皮,道:“不知天衡台库房中是否还有天缈丝?我想以天山蚕茧折换些许。”
柳染堤摇摇头:“我对阵法、机关之类不太了解,还是先去蛊林看看吧。”
柳染堤道:“可是,我想吃糖。”
她默默道:“主子,青傩母很少出手,前任影煞是因为叛主,才会遭到她的追杀。”
柳染堤道:“您诚意至此,我若再推脱便有些说不过去了。若能得些银两为报酬,跑几趟也未尝不可。”
柳染堤掀开帘子,探出脑袋来,亮晶晶地瞧着她:“小刺客,我饿了。”
主座的女子一身红衣,衣缘从膝上泻下,如晚霞压城,层层叠叠铺在地上。
她把簪尾的金粒捻在指间,金粒在指腹里滑,发出沙沙细响。
齐昭衡赶紧圆场:“总之,女君也愿意帮忙,这下就看柳姑娘您的意思了。”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柳染堤道。
她光顾着想节省时日,选得全是往山间走的近道,如今若想回去找城镇,得往回绕一个大圈才行。
柳染堤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对你的主子死心塌地,是不会同我骑马的。她又美、又贴心、武功又强,还很爱你,我如何比得过?”
齐椒歌恼羞成怒:“丢死人了!!!”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嶂云庄麾下的影煞,怎么一转头,就跟在了那人后头。”
她得寻个机会,抽出约莫两天的时日,将手头新拿到的这一卷天缈丝给用了,乐观来想,应该能恢复至七八成。
她偏身半倚,靠着雕花椅背,一膝微曲,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望向两人。
“我意欲在祈福日上,正式宣布重查蛊林之事,奉姑娘为主理,并借此为由开阵,不知您意下如何?”
惊刃正在认真思索,没注意到她的动作,面颊被她鼻尖掠水般擦过,温热的气息淌过皮肤,差一点,便要碰到唇边。
“将她带来给我。”
红霓抿唇而笑,艳色如刀:“是啊,我可想你们了,锦门主,容庄主,好久不见。”
难怪主子对各式酥点格外中意,又喜欢挑拣不同的衣裳。多半是小时候没见过,刚下山,什么都觉得新鲜。
惊刃吓了一跳。
惊刃默默转移话题:“主子,这里离城镇有些远,车里有备些肉饼、点心,您可以先垫垫。”
惊刃:“……不敢。”
她将盏转了半圈,又道:“只不过,我听闻蛊林早已被封锁了?”
没了主子坐在怀里扰乱她思绪,惊刃的脑子总算回了神,想起个重要的事情。
天缈丝被拈在指间,轻若无物,细光流转,仿若将晨雾细细拧做一股,缠成丝线。
“天下第一剑庄,四陆商道之主,两家齐心协力,合起来围了三遭,竟还是叫两个小姑娘从指缝里溜了出去。”
容寒山果然还是那副急躁性子,动辄迁怒于人。容雅虽然年少,手腕与心计却不在她母亲之下,甚至更胜几分。
惊刃呆了呆,心中暗骂一句自己身为主子目前来说唯一的暗卫,实在是失责。
她靠得太近了,一低头便能望进那乌黑的眼底,水漾漾的,像一面小镜,映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自己。
……
乌发高绾,一根白骨簪横贯鬓间,坠着细细的金粒,举止间伶仃作响。
惊刃:“…………”
她漫不经心道。
“只是眼下局势紧迫,咱们还得齐心协力,别再让那人钻了空子才是。”
柳染堤偏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别以为夸我几句,我就会放过你。”
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锦胧拢了拢蚕丝披肩,她执起茶盏,以盖扣撇去浮沫,一下,两下。
惊刃道:“嗯?”
只是,主子这边有些不好交代。
……她做了什么?
柳染堤道:“所以,这丝线肯定不是用来做暗器、机括这么简单。”
惊刃下意识摇摇头。
见惊刃将一切都办妥了,她才悠悠闲闲晃过来,小团扇冲着面颊,摇了摇。
“来吧,来吧。”
“这句倒是实话,”柳染堤道,“不过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情在偷偷瞒着我。”
同一时刻,密室之中。
齐昭衡温和道:“抱歉,我不知姑娘今日会来。想着女君是唯一进入蛊林后全身而返的人,便请她过来询问一二。”
齐昭衡点头:“对。”
惊刃无奈道:“从离开嶂云庄的那一刻起,我便与她们再无瓜葛。如今我的主子是您,只会听从您的任何指令。”
上一卷天缈丝太少了,只够她缝合几道主脉与右臂,日夜勤练,又和主子双修过一次,功力也不过恢复了四成左右。
她的姐姐被困在蛊林里面,整整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团扇“呼”的一转,遮住半边脸。
惊刃默不作声,假装自己是一个安静的软垫子,听到这里,她才悄悄抬起头:
更远处的回青湖映着天光,水面上漂着几只木桩,门徒踏桩修习轻功,倒影在水波之中,合分不定。
掌柜肉疼咬牙:“成交!”
这人就是一个痴迷炼蛊的疯子。
片刻之后,齐椒歌满脸通红,从廊角小跑而出,她脚步太急,一个踉跄,还差点踩了自个的衣袍。
“这东西这么好?”她道,“叫我们总是绷着一脸漂亮脸蛋,薄情寡义的小刺客这么喜欢。”
“唉,妹妹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柳染堤转着扇,连叹三声,“唉,唉,唉。”
她一偏头,就看到惊刃掂在手心的那抹细亮,干脆跨出车厢,坐到车辕上。
多么热烈、肆意;
指腹温凉,从耳廓滑开,绕过耳后,停在那一道极细的旧疤上,挠了挠她。
可这段日子不知怎的,不过被主子碰了碰、揉了揉,呼吸便是像被拆散了一般,零零落落,四下滚开。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摆着一壶茶,已然有些凉了。
“约莫是太急了,一下眼拙,没认清嶂云庄的玉佩云纹,我替她们向庄主赔个不是。”
锦胧在心中冷笑。
她俯身,拈帕拭去案上茶痕,心中已将容寒山的一番话,细细翻了三遍。
“你撒谎的时候,真的很明显,”柳染堤道,“关节会不自觉地收紧,视线也会挪开,不敢看我。”
惊刃忍了忍,没忍住。
为了自保,庄中极其精通布阵与机关术。相传庄后有一座“机关山”,整座山体都被掏空,一步一机关,十步一杀阵。
惊刃眉目疏冷,眼底寒光一敛,蹲在肩头的糯米也跟着猫假虎威。
齐昭衡只是笑笑。
话音未落,她连拖带拽把人往回廊里推,而后蹦蹦跳跳地折回两人面前。
惊刃想了想,道:“这些话虽是主子先说的,但属下觉得确实如此。”
正午日色活泼,铺成一地碎金,又溅在少年的眼睫上,亮了又亮,掩不住的朝气蓬勃。
说着,她中气十足地一喊:
她苦思冥想着,肩头忽得一热,原是柳染堤靠了过来。淡香缠着鼻尖,又甜又暖。
“好妹妹,怎就这么苦恼?”
柳染堤依着耳廓,闷笑道:“眉心拢得这么紧,一脸愁容,为何不笑笑?”
她歪头枕着惊刃肩膀,指尖依着严密的衣领,拨弄着那一枚扣到最顶的环扣:
“至于糖,这不是有现成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