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何为道 2
风贴着残墙与焦木打转,灰烬被卷起,又落下。四周人群密密,刀剑悄然。
只有糯米睡得呼噜呼噜。
惊刃也很淡定。
她抬手,将斜背在身上的另一把长剑紧了紧,随后,掌心稳稳压上剑柄。
“铮。”
长青出鞘,剑光好似深潭里抽出的一线月,手腕一转,划出个漂亮的剑花,干净、利落。
按理说,惊刃出手讲究一击毙命,不该有任何多余无用的、花里胡哨之势。
但今时今日,情况特殊。
【主子说了,讲话、做事都要嚣张一点,争取在杀了玉无垢之前,将她气得半死。】
惊刃想。
于是她非常配合,又转了好几个繁复无比,很是挑衅的剑花。
寒光呼啸,剑锋在众人喉前虚虚一滑,而后指向身侧。
“区区手下败将。”
惊刃淡淡道:“真以为多带几个人来,便能赢过我了?”
嚣张,何其嚣张!
“无垢女君,你待我有知遇之恩,有提携之义。这份情,我刻在骨头里,至死不忘。”
有人踏前,有人后退,兵刃相撞的声响接连炸开。
玉衡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直直对准了玉无垢的额心。
齐昭衡停了一息,复而厉声道:“可若凭据就在眼前,却被人刻意遮住多年,那才是真正的坏了公道!”
长青出剑快,收剑也快,每一招都短、快、低,不求破势,只求活命。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分不清影煞是当真是有恃无恐,还是在虚言恫吓。
镇山出鞘,剑锋映着天光,也映出她眼底的锐意与野性。
剑锋稳而锐利,只是稍偏了些,只贴着玉无垢袖口划过。
“锵!锵!锵!”金铁交鸣,一声紧跟一声,密不透风。
便在这时,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忽然响起:
天色灰沉,灯火却在一片灰烬之中,开出了一小朵暖黄。
“只可惜,终究是老咯,比不得当年追我时那般潇洒!”
撞向了玉无垢。
玉无垢笑了一声。笑意很轻,却叫人背脊无端一紧。
这隔着七年的岁月,隔着生与死所挥出的一剑。
“母亲,你为什么要害死玉折?”
她笑道:“老苍啊,断了一条手臂,仍旧将剑舞得这般威风!”
钉在她的母亲身上。
“过奖过奖。”
“铮!”
玉无垢心跳一滞。
响彻天际。
长青反转,她踉跄着稳住身形,靴底连退,拖出一声尖细的擦响。
剑气凛冽,如天如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齐昭衡不知何时上前了几步,此刻已是站在队伍前沿。
“锵!”长青与清霄相撞,火星四溅,剑贴着彼此的刃脊滑开,带出刺耳的摩擦声。
殊不知,恰好让她的刀锋从玉无垢身后掠过,在刀剑交鸣之中,劈向另一个地方。
“你执掌天衡台多年,审过的案子何其多,何时见你这般草率?”
她望着玉无垢,目光平静,语调亦平静:“昭衡有一言,想先请教女君。”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随即,一点极弱的火色在花蕊里聚拢,如尘,如息。
人群里骤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低哗,失声抽气,兵刃举起。
就在这纷乱声浪之中。
白袖翻飞,剑尖一转,忽然挑向惊刃手腕,逼她换势。
“恩要还,命也要偿!!”
花心微微一颤。
花瓣一触到灯骨,竟像找到了归处,柔柔贴合之上。
她的剑多半时候只是横在身前,接不住便退,退不开便贴地翻身。
绢纱微鼓,她松开了手。
要么逼惊刃抬剑,要么逼她退,要么逼她露出咽喉与心口之间那一线空隙。
袖口毫发无损,玉无垢未曾察觉,那一线寒光早已越过她身侧,斜斜扫到后方。
靴底掠过碎瓦青石,焦烬被她的步伐踩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痕。
相比玉无垢那份齐整与从容,惊刃显得“狼狈”得多。
雌鹰盘旋着,而后俯身而下,金瞳如焰,羽翼掠过日轮,将其生生切作两半。
她顿了顿。
紧紧握着峥嵘剑的那双手,已然半腐出白骨。
峥嵘与清霄撞在一处,对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极沉极狠,震得清霄嗡嗡作响。
四下里只有远处刀剑相交的声响,与近在咫尺的寂静。
一声又一声,极细的金铁响动,轻易地,便被万千剑鸣遮了过去。
十分温和。
-
“抛开所有种种,我只是一个满心愤怒、要为死去的女儿讨回公道的普通人。”
齐昭衡的声音仍旧平稳。
她望向宁玛,目光柔下来,“宁玛是雪山的眼睛,她亲近之人,必是良善之辈。”
清霄的锋芒贴着惊刃的颈、肋、心口划过,每一招,都直取她的性命而来。
凤焰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齐盟主,这是要同女君翻脸?”
惊刃抬剑格挡,似是站立不稳,被玉无垢撞得不由退了一步。
忽而,灯骨边缘起了焦。
而就在惊刃换势的刹那,清霄早等着这一刻的破绽。
那半寸极小,小到旁人只当她是被逼得站不稳、被迫闪避。
“……无暇。”
玉无垢轻笑着,神色从容,唇角弧度淡得很,好似在安抚一名犯了错的小辈。
“你提携我于微末,你教我剑法,助我平乱,把我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一步步扶上盟主之位。”
再下一息,那点火色也散了,化作灰烬碎裂、剥落。
她头也不回,一边鲜亮,一边旧损的耳坠于身后一晃,空荡的袖口被风扬起。
她静静望着苍迟岳,半晌,开口道:“苍掌门,我与你相识多少年了?”
宫灯燃烧着,一寸又一寸,绢纱卷曲,发出极细的噼啪声。
玉无垢未曾回头,指节却先一步发凉,她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已隐隐发痛。
玉无垢语调怜悯,却又隐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慢。
灯内空空如也。
玉无瑕只剩一只眼睛了。
从早已腐烂不堪的胸膛里面,一句一句,撕扯而出:
玉无垢步步压进,剑势翻飞,每一击都极为狠厉。
“女君。”
又一次交错,长青从清霄刃下逃出,惊刃腕骨一翻,借势向外一荡。
两剑再撞,火与雪互咬不放,酣畅磊落,一声比一声更清亮.
另一个身影大步迈前。
升得那样高,烧得那样快,最后只剩空空。
“玉无垢,你我皆知人在做天在看,当年的蛊林之祸,你当真问心无愧?!”
马上要刺入心口的清霄剑,被惊刃轻巧地拨开。
“女君言之有理。公道若无凭据,便只是口舌之争。”
“气盛?”
她听见了什么。
可每一次交错,惊刃的身形都会略略偏开半寸。
与此同时。
又是一声轻响。
风从破败的檐口钻进来,带起一片飞灰,飘飘荡荡落下。
“她们的心以雪捏做,干干净净,容不得半点污垢。”
凤焰剑招凌冽,剑光翻卷,火羽振空,每一次出剑都带着灼人的锋芒。
火并不急,顺着灯骨往上舔,先舔到细薄的绢纱,再噬去旧金的莲纹。
金铁再度交击,声声不绝于耳,蹦出一丝火星。
玉无垢眸色微沉,剑势越压越紧,清霄复出,剑光铺成一片,直压惊刃面门。
玉无垢脚下微退了半步,很快便重新稳住。
玉无垢紧追而来。
齐昭衡稍稍侧身。
她平静道:“无垢女君,该杀了你的人,不是我。”
下一瞬——
玉无垢胸膛起伏,呼吸颤动,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柳染堤伸出手,虚虚挡在灯门外,替那点火色遮风。
“人心易变,今日恩人,明日或成仇寇;今日誓言,明日或成笑谈。”
柳染堤仰着头,目送那点火色飘忽着远去,一如许多年之前。
“铮!”
灰烬翻卷,碎石飞溅。
长青一抬,剑锋指向玉无垢右侧,“你右臂的伤,怕是还未好全吧?”
“一切所言,一切后果,皆由我齐昭衡一人承担。”
齐昭衡目光沉沉,举剑听她说完,没有后退半分。
玉无垢呵笑一声,慢条斯理:“影煞剑法凌厉,确实不俗。只是,到底是年少气盛。”
气氛僵持,众人屏息凝神,刀鞘里传出细细的金属摩擦音。
惊刃并不恋战,靴尖点地借力,身子已撤开半寸,躲开玉无垢的剑式。
那本该是清亮的,稚嫩的少年声线,此时嘶哑破碎。
一时之间,场中极静。
她听见沉闷、空响,多年未启的厚木向前倾倒,轰然砸落,尘与朽气同时翻涌而出。
她听见铁链接连坠地,叮当作响,她听见棺盖沉沉一错,厚木相磨。
玄霄阁主呵斥道:“女君带你不薄,一手将你扶上盟主之位,你便是这般报答她的?!”
小小的萧衔月站在河堤旁,与她最爱的阿娘娘亲一起,松开手,让写满心愿的天灯离开掌心,去往神仙所在的地方。
她在寻这朵渡生莲的时候,遇着了自剜家徽,决意赴死的小刺客。
如今她又要用这一朵莲,引渡来一名死去已久,却满怀怨恨,魂魄迟迟不肯消散之人。
齐昭衡的袖口被剑气割开一道细口,她借势旋腕,剑尖回转,直逼对方腕脉。
“昭衡啊,昭衡。”
“这二十余年的交情,在苍掌门心里,竟还比不过一只畜生?”
柳染堤拧开八角宫灯的小扣,将其中一面绢纱缓缓打开。
渡生莲,渡生莲。
苍迟岳字字清朗:
被风卷着坠下。
玉无垢叹息道:“莫非丧女之痛,真蒙了你的心窍?”
那声音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长钉,从背后钉进她的脊骨,钉入她的四肢百骸、七魂八魄。
“今日站在这里,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椒歌与此事无关,天衡台与此事无关。”
暖黄变作橘色,又燃成一片炙热的、明亮的红。
玄霄阁主一剑挑出,直逼面门。齐昭衡后退半步,玉衡剑一横,接住那道锋芒。
绢纱塌陷,灯骨裸/露。莲纹烧至灰败,烧到只剩一点火色悬在空中。
“我们生在雪山之中,骨头是雪磨的,血是雪化的,魂魄死后,也要回到雪山之中去。”
剑光如霜,横扫而出,锋芒直指四人所在的方向。
风一阵紧过一阵,灯纱被吹得鼓起又收拢,莲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火苗寂然地燃着,照着鹤观山满目疮痍,照着断瓦、焦木、与碎石。
柳染堤望着那微弱的火色,垂了垂睫,声音轻得怕惊散她:“是你么?”
她微侧过脸,淡灰的眼空濛照澈,映出万般声色,却一概不入心。
“女君施我的,是恩。可她欠颂歌,欠那二十八名孩子的,是命!”
一点火星,
“狼心狗肺的畜生!”
“行,今日这场架,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谁先把对面打趴下,算谁的本事!”
苍迟岳啧了一声,镇山剑呼啸而起:“这不太好吧?”
“败在我手下两次,当真觉得自己还能有第三次落败、再全身而退的本事?”
灰烬悄然飘飞。
【惊刃斜背在身后的那一把黑色长剑,不知何时,不见了。】
呼吸停滞,将涌上喉间的一口血,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剑尖更近了一寸,锋芒几乎贴到玉无垢眉心。
满场寂然。
万籁俱寂,烛火轻晃。
里头既无烛盏,也无蜡托,只有一圈莲瓣似的铸铜,层层相叠,围出一方浅浅的座。
玉无垢眯了眯眼睛。
话音未落,白袖一震。
苍迟岳抚着雪鹰的羽脊,动作很轻:“可飞禽走兽不同。”
她也笑道:“阙主老掉了不少毛,依旧漂亮,还是当年那只骄傲的凤凰!”
苍迟岳没理她。
玉无垢几乎是凭着直觉转身,接着多年功力,清霄横起,堪堪一挡。
凤焰压着吱哇乱叫,拼命挣扎的小辣椒,丹凤眼都瞪圆了。
而后,被一道凌厉的剑风劈成了两半。
几家门派的掌门互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先开口。
那只曾经安静、乖巧的黑色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钉在玉无垢身上。
“如今,你这是要告诉我,我养出了一头白眼狼来?”
灰蒙蒙的天色之中,有着一点零星、微弱的亮光。
苍迟岳转过身来,镇山剑嗡鸣出鞘,横在身前。
“嘭——”
不过片息,竟与那铜莲相生相合,成了灯心的一部分。
不高,不急。
那里装着七年未了的沉沉血债,尘土落尽,里头的血色与旧怨,仍鲜明如昨。
可在那平稳之下,已藏不住一丝鲜明的颤意,是彼此撕扯的恩与恨,是隐忍至极点的怒意。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蛊林之事,是天灾、是命数、是意外,女君背回无瑕遗体时的哀恸绝非作伪。”
惊刃越过齐、苍两人,一步踏在前头,原先趴在她肩头的糯米,早就悄摸着溜走了。
“咔嗒”一声轻响,在刀剑轰鸣里几乎无人察觉。
“白焰阙主,你可是两条胳膊打我一条,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不讲道理!”
宫灯升高,升高。
下一瞬,剑刃出鞘之声已至耳后,寒风被剑锋劈开,直取颈侧。
苍白的皮肤上,遍布蛊虫啃咬的齿痕,青紫的毒斑一片片覆着,指节僵硬,却握得极牢。
她脚下一沉,剑势陡然加快,斩、挑、压三式连成一线,逼得玄霄阁主连退数步
就在这压着脊骨,窒息般的沉默里,一声轻笑响起。
苍迟岳稳如磐石,剑势重沉,卷起碎土与尘沙,好似雪山之风,自远而来。
就如同在蛊林之中,那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一样。
惊刃认真道:“你们二位随意,别打扰到主子就行。”
齐昭衡慢慢攥紧了剑。
那点火在莲心里稳稳燃着,热气循着灯底的风道回旋。
渡的是生者,还是死人?
“娘亲!”齐椒歌失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长青擦着剑脊而过,剑尖一挑,像要趁隙反刺,又被玉无垢一压,逼得锋芒重新收回。
“可我查了七年。每一条线索、每一处旧痕,兜兜转转,最终都将我引向你的姓名。”
凤焰大笑出声,剑光更盛:“那是自然,就算只剩一根毛,照样能烧你半座山!”
“我怎么能够怀疑她?怀疑我的恩师,怀疑一名同样失去了女儿的母亲?”
这饱含恨意、困惑、不解、孤寂、背弃、哀凉的一剑。
“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执掌天衡台。一路扶持、提点,从未亏待过你半分。”
高而亮,穿雾破云。
尘灰卷起,遮了片刻视线。
惊刃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无波无澜,从不会如玉折那样,眷恋亦或是哀怨地看着她。
“你口口声声说我与蛊林之事有关,人证何在?物证何在?凭几句捕风捉影之言,便要给我定罪?”
“今日你能凭一己之言指我为祸首,明日旁人便能用同样的法子指你、指在场任何一人。武林若都这般行事,还要公道二字作甚?!”
只不过,她瞳仁微缩,喉间先一寸寸发紧,连吞咽都显得艰难。
“只不过,敬归敬,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齐昭衡缓缓道:“我尊你、敬你、信你。我曾以为,我这一生最不该怀疑的人,便是你。”
玉无垢深吸一口气,仍旧试图压回平整,可尾音到底漏出一丝不受控的颤:
苍迟岳愣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好一个‘狠狠地打’!”
“主子重点吩咐,旁人无所谓,让我专门盯着玉无垢狠狠地打,能砍几剑是几剑。”
斜斩而下,直取心口!
她一步就要冲上前,却被凤焰一把按住肩,掌心力道极沉:“别去。”
她望着直指额心的剑尖,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叹息般摇了摇头。
“叮、叮、叮!”
此言一出,玉无垢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信宁玛,如信雪山母亲赐予我的骨,我的命。”
玉无垢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齐昭衡握剑的手,嘴角含着一点笑,像猫观雀,如蛇待鼠,似怜非怜。
她抬起左臂,接住自天宇落下的雌鹰,朗声道:“无垢女君,我敬你武功盖世,敬你执掌武林多年。”
“昭衡,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倒是慷慨激昂,字字泣血。可我问你——凭据呢?”
玉无垢虎口麻痛、开裂,血珠顺着腕骨滑下,滴在袖口处,晕开一粒粒红。
玉无垢冷声道:“多说无益,拔剑吧。”
八面绢纱之上,旧金色的莲纹隐隐浮动,古旧而端正。
没有人回答她。
“老苍,盟主脑子坏了,你脑子也跟着坏了?!”凤焰吼道,“你当真要护着那两人?!”
“盲断是非,以禽为眼,一个两个,皆是糊涂透顶。”
渡生莲,真是个妙名。
几乎是同一瞬间,玉无垢身后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好似回应她这一声,苍穹之中,忽而传来一声鹰啼。
金铁相咬,嘶哑狠厉,听着要将人的耳骨也磨出血。
柳染堤托着那朵淡白的花儿,轻之又轻地放进宫灯里。
清霄剑出鞘。
像极了小小的萧衔月,双手合拢时许下的愿望:
她不像寻常烛火那般跳跃,而是静静地、温吞地燃烧,似一缕被困了太久的叹息。
撞向了清霄。
“为什么要害死那二十七名,与我年纪相仿的无辜姑娘?”
“为什么将我炼成一具蛊尸,又为什么将我困在棺椁里,七年间不生不死,不得安宁?”
母亲,母亲,母亲。
我的母亲。
“你为什么,要为了你所求的道,杀了我?”
第 117 章 残帙余 1
落霞宫的秘法,可在霞落之时,强行将一缕未散的残魂唤回世间,与生者短暂相见。
此时恰是霞落。
光芒万丈。
天边云层被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赤金色的光倾泻而下。
烧毁的石阶、破碎的瓦砾、尚未干涸的血迹,尽数被一寸寸点亮。
玉无瑕紧紧握住那柄长剑。
霞光披在她肩上,好似一件温柔的衣裳。薄而明亮,覆住她残破的身躯。
只可惜,她再也感受不到炎凉冷暖,再也尝不到酸甜苦辣。
峥嵘再起,又是一剑凶狠地劈了过来。霞光从剑脊上一擦而过,明亮刺目。
玉无垢抬臂格挡。
“锵!!”
清霄与峥嵘相撞的一刻,震意顺着剑柄一路灌上臂骨,叫玉无垢指节发麻。
她抬眼,只见玉无瑕的发丝被吹得凌乱,那一只黑眼睛,死死盯着她。
另一边的眼眶空空荡荡,被蛊虫吞噬殆尽,只余一口沉沉的井。
无垢女君,她的累累功绩,她的恩与威,她的规矩与大义,压了江湖许多年。
“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悔恨。你若要我偿命,我绝无二话;可你若还愿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可以帮到你良多。”
玉无瑕怔了一瞬,慢慢转过头,看清身旁那张脸时,眼睛忽然睁大了。
第七重。
她语气关切道:“劳烦盟主,快将她带下去医治吧,莫要耽搁了。”
“你早上起来后,也别傻傻地饿着肚子等我。”她笑了笑,“拿银两去买些好吃的。”
青衣滑下宽椅,衣摆掠过地面,簌簌,簌簌。
“她们与我一般年岁,少年心性,满腔热血,本该仗剑天涯,本该名动江湖。”
第三剑,剑尖自下而上,沿着肋下撕出一道狭长的血口。
那可是被称为“剑中玉魄”,与鹤观山萧衔月并列的姑娘。
糯米窝在她怀里,冒出毛茸茸的脑袋,正用爪子扒拉一小块鸡腿。
齐昭衡:“…………”
月色落在面颊上,窄窄一道,细而浅,沿颊而下。
“无瑕……”
四周一片死寂。
剑身擦着气掠过,发出极轻的一声鸣响,随即归于无声。
“二十八条人命,我齐昭衡定会给江湖一个交代,给那些枉死的孩子一个公道!”
“若想歇脚安生,那便买个大宅子,替我在日光最盛的地儿,种一棵柳树。”
“可那蛊林中的毒藤失控,实非我本意,红霓在暗中动了手脚,我也是始料未及。”
旁人只听得金铁声连成一片,火星碎碎迸开,又被风吹散如尘。
惊刃正捧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饭碗,正低头往嘴里拼命塞肉。
“然后呢,去找小狐狸,小麻雀,去天衡台把那三十万拿了。若想游山玩水,那便好好玩一遭。”
“这个呢,是我送你的天机秘宝,”柳染堤笑道,“不许轻易拆开,知道么?”
“那…那您一定要回来,”她小声道,“属下和糯米,都在这儿等你。”
她恳切道:“我可以帮你重建鹤观山,让它恢复昔日盛景,也可以将玄霄阁交给你,助你成为武林中举足轻重之人。你看如何?”
她摩挲着锦缎上的纹路,犹豫了很久,下定决心似的,解开系绳。
她将玉无瑕的身体揽住,缓缓放到地上,让她躺在晚霞最后的余温里。
“哈哈。”
剑光乍起的那一瞬,玉无垢便已落了下风。
在霞光之下,一声又一声,把那些万众瞩目的“功”与“德”,掰开来,露出底下的污垢。
玉无瑕喃喃自语:“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生女儿。”
严丝合缝,不容喘息。
起手、转腕、落步,连呼吸的起伏都近乎一致,是二人都修习过无数次的招式。
原本已至第六重的内力,好似忽然寻到了归处,自行向上递进。
“玉折说得没错。母亲,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从我来到世上的那一刻起,”玉无瑕轻声道,“你就未曾爱过我。”
随后,她抬起手,覆上玉无瑕握剑的手背。
惊刃心里那点不安被酒气熏起来,发着闷,她犹豫道:“可,可是——”
玉阙归一诀。
“喵?”糯米在她怀里拱了拱,爪子不扒拉鸡腿了,改为去扒拉那只小锦囊。
玉无瑕则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晃了一下,天地翻转,正要倒下。
可她待那个小小的孩子,却比世间任何人都好。
柳染堤挑眉:“不会吧?那倘若,你是有整整三十万两白银呢?”
第二剑,剑刃划过玉无垢的右臂,血沿着手臂流下,浸湿了握剑的指骨。
她缓缓屈膝,当着所有人的面,竟是跪了下去。
两人一进一退,剑势交错,竟像镜中照影。
“那我去画舫听曲儿啦,”她道,“小刺客乖乖留在这,明白么?”
“无垢女君,你猜猜,我给放在哪儿了?”
残垣断壁在霞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断柱、碎瓦、塌陷的阶石,都被染成温柔的橙红。
“她们何其无辜,何其冤枉,凭什么就落得个埋骨她乡的下场?”
“也从未爱过玉折。”
齐昭衡抬手示意,天衡台的几位长老立刻上前。
惊刃低头算了算,诚实道:“这个倒是。我们三虽然饭量都大,但也不太可能真吃完这么多银两。”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这该死的玉阙归一诀!”
她仰头,将清酒一饮而尽,面颊涌上红意,困倦般,阖了阖眼。
她给自己斟了点酒,又道:“小刺客,若你有很多很多的银两,会想拿来做什么?”
玉无垢咳得惨烈,铁索哗啦作响。两名押她的长老被她带得踉跄,竟一时有些扶不住她。
月色于乌发间流淌,过颈、过襟,最终敛入衣褶,落了万千珍珠。
她猛地攥紧了那只扶着自己的手,“你…真的、真的是你。”
【因为,我不是你。】
里面是个小香囊。
她的另一名母亲也很爱她,只是因为很忙,没能够经常来看她。
她猛地呛出一口血,血色发黑,发沉。
柳染堤却只是一笑,将窗扇推得更开些,让江风更畅快地灌进来。
柳染堤走了过来。
奈何,有一只辣椒哭得满脸是泪,正死死搂着她的腰不放手。
“今日之事,想必诸位都看在眼中。”
“母亲修道,不过是为了护住你,护住玄霄阁,你怎能这般曲解我的苦心?”
柳染堤退后一步,面上浮现出一抹惊讶之色:“哎呀,无垢女君伤得好重。”
玉无垢被铁索扣着,面色惨白,浑身是血。
霞光褪去。
剑刃入肉不过一寸,便再也无法寸进。
齐椒歌泪汪汪地哭,“我不给你走呜呜呜呜。”
低低的窃语如潮水起伏,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那身血染白袍的人。
“凭什么?凭什么?!”
峥嵘剑随之而动。这一剑起得极快,没有多余的蓄势。
可她的女儿,可这一具已然炼成半人半尸的躯壳,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柳染堤没有再说什么。
她缓缓地松了力,峥嵘从指间脱落,“哐当”一声,砸在石砖上。
“柳染堤,你恨我,我不怪你。蛊林之事,是我千错万错,一念之差,酿成大祸。”
玉阙归一诀,
可偏偏也是这套一模一样的剑法,在这一刻,彻底分出了高下。
“哈。”
“母亲,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白骨才铺得平?”
“阿月!”
……
“妈妈你太过分了呜呜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
柳染堤一垂眉,扮作副哭脸:“坏人,榆木脑袋,你又不听话。”
玉无垢节节后退,脚步凌乱,剑刃挡得越来越吃力,越来越狼狈。
门徒拨开人群挤上前,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又不敢碰那可怖的黑血。
那些伤口深可见骨,她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来,神情竭力维持着往日的端正。
江面极静,柔柔地托着一轮弯弯清月。
玉无垢穷尽一生、踏遍无数歧路都未能触及的绝巅,苦苦追索,却始终未曾踏入的地方。
一招刚落,下一式已起;一线剑光尚未散尽,另一线便补上来。
剑锋顺着最短的路递出。没有花巧,也没有回旋,只留下一条直线。
玉无瑕看着她,血泪一串串地砸落,“我下不了手。”
玉无垢的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心疼。
“你从未爱过我。”
“傻孩子。”
“够了。”
她想抬手捂住唇,却被镣铐束得动弹不得,只能痛苦而狼狈地弓下身。
玉无瑕怔怔地靠在她肩头,片刻后,也用力抱住柳染堤。
万道归一的终境。
她欣喜地近乎语无伦次,“我记得,凤羽,还有镯镯,她们都还活着,她们都跟着你逃出来了,对吗?”
“母亲,哪怕你自私、阴毒、狠绝、不择手段,哪怕你将我推入死地,我仍旧无法对你下手。”
“可是,为什么?”
她温柔地告诉她,她是她的母亲,她很爱很爱她。
“你、惊狐、惊雀三只,怕是天天山珍海味,吃到变成三个老太太,牙都掉光了,也用不完吧?”
-
“为此,二十七条命算什么,亲生女儿的命算什么,玉折的命又算什么?”
“那些年对你的磨练,不过是想让你走得更远。你天赋太盛,若不早些淬炼,反倒容易折断。”
柳染堤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礼数,“押走她之前,可否让我与她说句话?”
很快,柳染堤走了。
热气浮动,满桌肉香仍旧浓郁,可落进嘴里,却干巴巴的,一点滋味也没有。
她微笑道:“所以,我精挑细选,从千百种蛊毒里选了七年,终于选中一种最合我心意的。”
“咳……咳咳!”
“我恳求诸位,求各位看在我多年为武林殚精竭虑的份上,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齐昭衡倒是想上前。
惊刃摇摇头,老实道:“确实有点多,一顿大概吃不完。”
“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镣铐扣上手腕,枷锁落在颈间,玉无垢被迫弯下脊背,她垂下头,藏住依旧阴狠、不甘的神色。
“玉阙归一诀何等深奥,我是怕你走火入魔,才不得不用那些手段。”
悠扬而长。
柳染堤垂了垂睫,再抬眼时,她已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来。
日轮没有久留,她只在世间又停了一瞬,替这一日、这一生,作最后的落笔。
“蛊林之事,分明是意外!母亲为了救你,拼尽全力闯入毒瘴,险些丧命——”
惊刃后背一僵,随即便不敢动了,只听见柳染堤在她耳畔闷闷地笑。
案几铺得满满当当,瓷盘叠着瓷盘,蒸腾着热气。
“只可惜啊,我不是。”
“影煞挡了你的路,你便要除掉她。所以,你设局让她带走我,又设局将她一步步引入绝路。”
被细绳串起,做成项链的模样,被人珍而重之地藏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哪怕我都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仍旧还是满口谎言。”
柳染堤走到惊刃身旁,自背后将她抱住。
若换了往日,总有人愿意替她接话,为她圆场。
“我就…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能够逃出来!”
玉无垢身上伤势狰狞,触目惊心,她已是退无可退。
话音刚落,玉无垢的瞳孔微缩,脸色骤然一白。
她站起身来。
“小刺客又抠门又爱管钱,可会过日子了,倒是叫我省心。”
峥嵘又是一招劈来,玉无垢竭力格挡,却仍旧被逼得连退数步。
“我早就烂透了,心肝脾肺肾连带一身的血,全是黑的、毒的、烂的。”
柳染堤举起杯子,晃了晃,眼尾扬起:“小刺客,庆祝我大仇得报!”
那是——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了,软声道:“小刺客,我好像一高兴,点太多了。”
忽而间,剑式悄然一转。
柳染堤没有点头,她望着惊刃,弯了弯眉,脸上仍旧是笑着的。
可这一刻。
惊刃下意识地将锦囊往旁边挪了挪,避开糯米的小爪子。
炙得焦香的烤肉、厚实的酱肘、红油翻滚的牛筋、油亮的烧鸡与切片的卤鹅,放眼望去,基本全是肉菜。
稳稳地扶住了她。
“……母亲。”
“无瑕,放下剑吧。”玉无垢柔声道,“那些陈年旧事,都过去了。”
原本清冷无垢的颜色,被一寸寸染深、染脏、染黑。
忽而,一道淡然的声音响起:“盟主,且慢。”
多年的威仪、声望、道统,在剑影里被削去,露出腐朽溃烂的肉。
“从始至终,你心里装的只有你的玉阙归一,你修的道,你求的境。”
然而,就连这一点微末的温情,玉无垢也容不下。
玉无瑕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太好了…太好了……”
惊刃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安,道:“主子,您若累了便歇会吧,属下去叫小二送些醒酒汤来。”
酒楼包厢里,灯火暖黄。
最后一线霞色铺在鹤观山之上,亦如百年之前,亦如百年之后。
惊刃懵懵地点头:“是,属下明白了。”
“你害怕、恐惧,你无法容忍有人在你穷尽一生都未能踏足的道路上,轻而易举地超过你。”
玉无瑕看着她,那只仅剩的黑色眼睛颤了颤,终于确认了什么。
“无瑕!”玉无垢厉声喝止,神色痛心疾首,“你被恶人蒙蔽了!”
“你要万人仰望,你要独步天下,你要这世上再无一人能望你项背。”
“那场少侠会武,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有人牵头,有人引入蛊毒、有人牵线搭桥、有人布下阵法。”
灯影摇曳,丝竹阵阵,盲眼琴师弹着曲,伴着弦音浅唱。
血泪很快洇湿了肩头。
玉无垢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你、你怎么可以——”
她闻言一惊,险些呛住,慌慌张张地学着举杯:“庆祝、祝您大仇得报。”
所有人都说,玉折是无情无义、冷面冷心的影煞。
“那是自然!”
“嘘。”
玉无垢咳得站都站不稳,胸膛剧烈起伏,好似有无数细小之物在经脉之中啃咬。
玉无瑕惨笑一声,打断了她:“果真如此。”
众人再抬眼时,火把明明灭灭,四周已再找不见柳染堤的身影,连带着影煞也跟着消失了。
“无瑕,你误会了。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画舫自下游而来,撞碎了那一轮月。
柳染堤柔声道:“剩下的好些个姑娘们都跟着我逃出来了,大家都很好,别担心,别难过。”
“你是我最爱的女儿,从始至终,都是。”
惊刃不解道:“可若属下离开了,您回来时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只是听会歌,”柳染堤重复道,“若今晚没能回来,大概是酒喝多了,不小心在画舫上睡着。”
“困在那鬼地方的七年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该怎么报复你。我要让你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叫你尝尝蚀骨剜心、永无止境的折磨。”
剑尖没入血肉。
玉无瑕靠在她的肩头,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惊刃怔了怔,道:“可是我是您的暗卫,理应时刻跟随着您,服侍左右。”
她道:“我想去听会曲儿,你便在这里等我,不要跟过来,好吗?”
烟尘未散,悄然涌动着,连风都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玉无瑕打断她。
“小刺客,那画舫唱的曲儿可真好听。”
惊刃捧着刚吃了一大半的饭,看着满桌盛宴,忽而便没了心思。
玉无瑕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青紫的脖颈间,一枚细绳慢慢滑落。
玉无垢摇着头,眼中浮起一层湿意,声音软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
一滴,两滴,三滴。
“若您不介意,属下会先吃那些没法放的,将余下的留着,第二天再吃。”
众人面面相觑,心绪翻涌,那些方才还紧握兵刃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了。
“母亲怎会不爱你,不疼你?你是我的骨肉,我怎舍得让你受半分苦楚?”
晚霞褪尽,夜色蔓延,门徒沉默地点起火把,映出一张张神色复杂的脸。
她如七年前那样,笑着将玉无瑕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而后,她俯下身,靠在玉无垢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气音,缓缓道:
门合上的一刻,包厢里忽然静得过分。
众人这才缓缓回神。
-
柳染堤将她抱得更紧,而后,俯身过来,亲了亲她的脸颊。
玉无垢沉默了片刻。
惊刃认认真真道:“银两再多,也有花光的一日。属下定然要省着些,留作不时之需。”
玉无瑕垂下了头,她低声笑着,她的泪终于落下。
众人看她的目光,已悄然变了,有迟疑,有审视,也有无法掩饰的冷意。一时间,竟无一人出声。
“不,这不可能!”
铁索响了两声。玉无垢仰头望向她,眼中微不可见地沉了沉。
齐昭衡看了她一眼,踌躇片刻,终是点头:“自然。”
“无瑕妹妹,别担心。”
齐昭衡沉着面色,斟酌着尚未开口。
掌心被塞进了什么,鼓鼓囊囊,是个漂亮的小锦囊。
“是你昭告天下,罗织罪证,说影煞叛主出逃,将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
剑身从玉无垢胸口抽离,带出一线热红,溅在早已被血浸透的白衣上。
那是一块小小的骨牌。
“母亲。”她看着玉无垢,一字一句道,“你究竟还要骗我到几时?”
她的女儿,当着二十余家门派,当着旌旗列阵、刀剑在鞘的万千目光。
她揉了揉齐椒歌的头,哄了又哄,对方也不肯放开手,还把眼泪鼻涕全糊在她的袖子上。
黑血一口接一口涌出来,溅在枷锁上,溅在白袍上,溅得“无垢”的名声像被泼湿的纸,软塌塌地粘在地上。
“我就想一个人去,你不许跟着,听到了吗?”
“母亲,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人命才修得成?”
画舫远去,灯影在江面拖出长长的尾,丝竹与唱腔隔着水声传来。
柳染堤抿着唇,举杯在空中一晃:“是了是了。”
她道:“无瑕妹妹真是个心软、善良的好孩子,不是么?”
白兰被人推挤着走上前,连施数针,好不容易才将玉无垢的咳声止住。
她眉睫弯弯,对着惊刃笑,极清,极艳,好似一个月色捏做的美人儿。
第六重,第七重。
“是你告知青傩母她的行踪,借她之手,要了影煞的命。”
第一剑,剑锋削过玉无垢的肩头,骨白乍现,血线沿着白袍蜿蜒而下。
末了,齐昭衡只得站在原处,抬眼扫过四方,声音拔高,压住满场沉默:
“母亲,母亲。”
峥嵘破开所有阻碍,剑锋笔直向前,毫不偏移,直刺她的心。
“有人剑招方熟、有人初离故土、有人远行千里、有人想见识天下英才,有人想结交同道姊妹。”
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她握着女儿的腕骨,目光深深:“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把你当作掌上明珠。
玉无瑕道。
玉阙归一诀。
玉无垢的神情僵了一瞬,旋即放柔了声音。
她会笨拙地抱她,哄她,将她举起来兜圈,抱着她一起睡觉,磕磕绊绊地给她讲有些奇怪的故事。
方才还压着声的窃语霎时翻涌起来,脚步声杂乱,带起一阵阵灰。
白衣被血彻底染透,
“药谷,药谷!”
那是同脉、同源、同根、同溯的剑意。
有人伸手。
上头,刻着两个瘦削而清晰的字:【影煞】
血色的,滚烫的,顺着下颌滑落,砸在玉无垢的袖口。
玉无瑕声音沙哑,“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或者玉折吗?”
打斗早在棺木砸落、玉无瑕出声的那一刻,便尽数停了。
玉无瑕颤声道:“可你为什么要设计蛊林之事?那二十七条命,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左右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回去,我绝无怨言!”
“齐盟主,”玉无垢颤声道,“我承认,当年之事,我确有失察之过。”
“哪怕只是一瞬,一刹?”
柳染堤耸耸肩:“我可是天下第一,你还愁我找不到三只小暗卫?”
第四、第五、第六剑,没有给她留下片刻喘息的空隙。
四周一片寂静。
她唤得亲昵而自然:“瑕儿,你怎会这样想?”
柳染堤抬起指,在唇瓣上压了压,“听话。”
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酒楼,最高处的包厢临江而设,推窗便见一线江水在不远处舒展开来。
惊刃心里有万般不情愿,但这是主子的吩咐,她终究还是点头:“是。”
“玉无垢与蛊林一事脱不了干系。武林盟会将她扣押候审,逐一查明当年始末。
柳染堤侧着身,半倚窗棂,任由长发被风撩起,闭了闭眼睛。
“够了。”
“母亲,你何其残忍,你害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永远都会对我好的人。”
“哟。”柳染堤失笑,“没想到饕餮也会有饱的时候,亏我还担心不够呢。”
蛊林千里,皆是死地。二十八人,皆是血祭。
玉无垢身形一晃,眼眶里竟还逼出一点水光。
“你爱的只有你自己,你爱的只有你所信奉、所坚持的道。”
可她转过来时,仍旧满脸笑意,面对着惊刃,指了指远处的画舫。
“这么大一张桌,这么多菜,你能吃完不?”
“好哟!”
香囊上绣着两个呆头呆脑的年画娃娃,眉眼歪歪,笑得傻里傻气。
惊刃愣了愣,她小心地,一点点解开香囊。
干花碎涌出来,淡淡的香。她探了探,摸到一块冰冷、惨白的硬物。
那是一块骨牌,是暗卫的命契,也是其归属之证。刀痕极细,瘦硬凌厉,刻着“影煞”二字。
那是她的骨牌。
第 118 章 残帙余 2
鹤观山下有一道江,自高山而来,横断中原,东去万里,终归沧海。江边停靠着许多画舫,当行驶到江面之时,会有琴师弹弦吟唱。
江岸旁,柳染堤坐在那里。
江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湿凉,拂动她的发,又吹动身侧堆积的一摞纸钱。
柳染堤燃起一小堆火,手中的纸钱被火星舔上边角,微微一亮。
她松了手,薄薄的黄纸便散开来,燃烧着,卷曲着,飘散在江面之上。
六柱香,正对着江心。
火头一点点短下去,香灰弯折、细细坍下来,碎成白末。
“抱歉,”柳染堤轻声道,“我本该去看看你们的。”
“白兰说,你们被从江里捞起的时候,还紧紧抱在一起。尸身被天衡台收殓,葬在药谷深处。”
柳染堤托着下颌,自身旁挑挑拣拣,又捡起一张可漂亮的纸衣裳,于火中点燃。
“白兰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山头。春天花多得很,高处能见云,低处有风。她说,让我有空一定要去看看。”
纸钱燃着,边缘卷起、塌陷、飘散,火色一明一灭,最后化成一片细灰,随风散开。
“可是娘亲,药谷太远了……”
“我好像,走不过去了。”
江水慢慢地淌,江波柔柔地漾,画舫行过一轮眉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惊刃一次又一次地摇头。
她在嘶吼、她在喊叫、她在挣扎,剑光凌乱,斩断藤条,斩碎藤叶,她歇斯底里。
柳染堤咬破了唇,血气涌入唇齿间,她继续往前走。
“也没有。”
“你这个负心娘,小刺客多喜欢你啊。你要是真不回去了,她该多难过?你忍心么?”
她唱着。
怎么办。
她笑得是那么开朗,好似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明亮又刺眼。
江水变得混沌。
像鹤观山那一次,像蛊林中的那一次,也像过去许多、许多次那样。
“就仗着我心软,就知道欺负我,弄得我好愧疚,好难过…我,我……”
众目如磐石,期许压眉间。
惊刃垂了垂睫,没说话,只是将她抱得又更紧了一些。
她们问她:
“真是个小可怜,惨兮兮的。”
雾里黑影重重,像山又像坟,江面隐约还有火光,仍旧能听到伶伶的歌儿。
她被缝得漂亮,缝得精致,像一件华美贵气的衣裳,可里头却空得厉害。
-
真可惜,她已经不笑了。
镯镯怯怯地躲在白芷身后,两人都冲她摇摇头。
水流忽然变得轻了些,江水在这一刻松开了手。她的意识浮起,又慢慢沉下。在这半明半暗之间,她看见了一个人。
冰冷刺骨,千万只手从四面八方按下来,按住她的肩,按住她的背,按住她的口鼻,将她向下压去。
‘染堤,你也要和她们一样,丢下我吗?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惊刃默不作声。
下一息,门被推开。
说到最后,柳染堤已是泣不成声,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惊刃肩头,烫得惊人。
毒藤看着她,忽然觉得,人这种东西,真有意思。
寒气猛然灌入鼻腔。柳染堤环着她的肩,咳嗽了好久,才恍惚地醒过来。
“听说了吗?萧家那丫头,剑骨天成,假以时日,定然能够名动江湖!”
这漫天的雨滴是你吗,娘亲,抚着我的脸颊,笑着跟我说,阿月,娘亲帮你梳梳头。
它愈长愈盛,愈盛愈饿。
萧衔月早就该死了,她护不住朋友,护不住万籁,护不住娘亲们,更护不住鹤观山。
我说我不会水,她就真当我不会水吗?
“柳染堤,你和我不一样,你捡回来的小刺客,可是一直在等你呢。”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她抱紧了膝,将脸埋进去,声音低得几乎被江风吹散:“我小时候贪玩,爱往江边跑。”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不该一心想着赢,不该央求母亲,不该带走万籁,害了你们……”
那些红纹却愈发秾艳,沿着脖颈与锁骨攀上来,昳丽而夺目。
就连一向安静、沉默,总是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玉无瑕,都勇敢地抬起来头。
她会捡最圆的石子,往水里一颗一颗地丢;会拿着个小网兜,企图抓到石缝间的小鱼。
“那我带你去吧,好不好?”
江水滔滔照人潮。
这样可不好看。
“那江南的乌篷船呢?摇摇晃晃地穿过石桥,两岸的白墙黛瓦倒映在水里,美得像一幅画。”
她看见阿娘站在雨里。
江水静静地淌,江波悠悠地漾,画舫行过一轮弦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卵石湿滑,下一瞬,柳染堤身子一空,“扑通!”
她眼窝里空荡荡的,仍在挥剑,仍在乱砍,鹤纹上沾了红,大片大片的红。
藤蔓从她颈后爬来,细细一条,抚过面颊泪痕,攀进她的眼角。
“你啊你……”
‘它’原本只是一条藤,在密林的最深处长大,被红衣女人带走,放入密闭的石室。
柳染堤泣不成声。
可这念头总是极短。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游过脚边的小鱼、振翅的蝴蝶、石子底下横着走的小螃蟹拽走,尖叫一声,转身就追。
柳染堤方才和容雅的暗卫们打了一架,却不知是谁,从画舫顶端扔了盏灯下来。
“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她攥紧冰冷的指尖,“你很快就会忘了我的。”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颜面,有什么资格苟活下去?
泥沙俱下。
缝好的“身子”跪倒在地,手里那一团血肉也跟着砸落,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这一切,全是她的错,是她害死了阿娘与娘亲,是她‘杀死’了二十七个姑娘。
萧衔月握住她冰凉的手,十指相扣:“所以啊。”
她闷了很久,闷出了一句柳染堤始料未及的话:“染堤,榆木脑袋也是会生气的。”
她道:阿月,别往前走了,快回去吧,有人在等你呢。
-
那一刻,藤蔓织成的胸腔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意。
孩子发出一声惨叫,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得太急、太乱。
所以,为什么?
阿娘倾下身,为她披上一件雾做的衣裳,又悉心地替她系上领口的盘扣。
她的话断在喉咙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断着,再也说不下去。
很快就结束了。
这一年,鹤观山掌门独女,有着“剑中明月”之称的萧衔月死在蛊林之中,年仅十八岁。
她唱着。
可是,主子的命令是,让她乖乖留在这里。柳染堤希望她留下,不希望她跟来。
“嗯?”
柳染堤攥住她的手,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娘亲,对不起。”
她不喜欢。
火光明灭,映着她的侧脸。柳染堤想起了一件久远的旧事,忽而笑了一下,笑得很甜。
她撩着湿发,还有心思冲惊刃笑了一下:“小刺客,你怎么还没睡下呀?”
石上百年人,笑看云与日。
惊刃又摇了摇头。
惊刃,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哭得毫无章法,眼泪落得又急又重,砸在碎石之间。
“回去吧。”
柳染堤答道:“我要往前走,你们等等我,我要来找你们。”
柳染堤哆嗦着,低声道:“……可、可是我好累,我……”
她靠上惊刃的肩,指尖依上惊刃的衣领,使坏般地往下勾了勾:
柳染堤枕着砾石,轻声道:“惊刃,你为什么救我?”
柳染堤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喉咙发痛,哭到胸口发空,连吸气都带着细细的痛。
“那河边姑娘卖的酸笋、巷口阿婆卖的甜酿、冬至的饺子、中秋的月饼、元宵的汤圆呢?”
苍岭开口道:阿月,你走错啦,不应该是这个方向。
江水之中,柳染堤继续往前走。
年轻、肆意、张扬而快乐。
真是的。
惊刃背靠着墙,缩在屋子的角落里。她把糯米紧紧抱在怀中,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那一点摇晃的烛影上。
“你终于回来了,我、我等了好久,一直在想要不要出去找你,又怕真出门了,又惹你生气。”
【我要一张皮,一张年轻的、漂亮的皮。】
我和你娘亲两个可是在过二人世界,美着呢,才不要你来打扰,你快点离开吧!
翻涌的雾气间,她看到了朋友们。
【我要乌黑的眼睛,柳叶似的眉。要长长的黑发,要笑起来时,春水一样的眼角。】
烈焰舔着船舷,将夜色烧得通红。她为了躲避火光,向后摔入江中。
江水很快没过了腰,衣摆在水中晃动,总要一下下拽着她,往后拖。
“可是娘亲,我好累啊。”
“那岭南的雨巷呢?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屋檐滴着水,撑一把油纸伞慢慢走,能闻到飘来的栀子花香。”
鹤观山下有道江,
柳染堤能感受到,惊刃的手一直在颤抖,深深地,嵌入她腰间的软肉中。
死无葬身之地。
柳染堤茫然地走着,江水很快没过了胸膛,紧接着,是她的肩骨。
她唱着。
-
-
“你都忘了吗?你要活得恣意,活得张扬,活得像剑中明月一样——”
柳染堤仰起头,任由雨水自面颊滑过,将长发黏在颈边,蜿蜒而下。
“娘亲,我想你了。”
江水逐渐裹住了她。
水灌进耳里,轰鸣一片。
那句话落下的一刻,柳染堤再也撑不住了。泪意来得又急又凶,热得发烫。
“咳…咳咳咳!!”
“我们回去吧。”
她道。
只是——
风一吹,湿衣贴得更紧,冷意顺着骨缝往里钻。
她像是将一把细小的刀片全吞进喉咙里,再使劲往下咽,割得疼,却吐不出来。
萧衔月的烦恼,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好想你啊。”
萧衔月想。
奔跑着的,笑闹着的姑娘们停住了脚步,她们面面相觑。
柳染堤扑哧笑了,叹了口气:“真抱歉,我可从来没听过话。”
可是……
“……”
琉璃似的灰眼蒙着雾,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柳染堤张了张口:“可……可是……”
“咳,咳咳。”
萧衔月。
真可惜,没有用。
柳染堤的喉咙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声来:“可我给你留了很多银两,而且,我把骨牌也还给你了。”
第二次,你要自己救自己。
柳染堤冷得厉害,她哆嗦着吐出一口寒气。指尖冻得发红、发轻,几乎失了知觉。
我看见,您被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白骨受缚驱使,游荡于世间。
……
“别说了。”柳染堤向后退开了半步,避开她的视线,“我……”
她道:我最爱的阿月,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责怪自己。
柳染堤走得渐渐有些慢了,江水漫过膝骨,青衣被拖得可沉,叫她一步一绊。
柳染堤胸口闷闷的。
江面铺展,雾气升腾。
藤叶仍在响。
那人转过头来。
那一整张皮被捧在枝条之间,柔软、完整、温热未散。
‘惊刃’走过来,抱住了她,轻轻的,多温暖的一个拥抱。
她削去那些茧子,又挪一挪眉眼,待到终于满意后,才终于有空去瞧那个孩子。
柳染堤半嗔半笑道:“榆木脑袋,将我抱这么紧做什么?都要把我压疼了。”
惊刃顿了顿。
萧衔月歪了歪头,“不过是摔了一跤,爬起来不就好了。怎么,你就这点出息?”
她笑着笑着,笑意被水浸散,眼眶一热,眼泪便无声滑落。
萧衔月扣住她的手,又贴近她的额心,明亮的眼睛里,倒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江水呜咽着,浑浊地流淌,映照着冲天火光。屋舍坍塌、柳树烧焦,浓烟似一条黑色的绶带,缠绕着一整座山门。
她会越过这条江,去群山、去险崖、去苍茫雪原、去万仞孤峰、去更高的地方。
不久后,林子里来了许多孩子。她缠在枝桠上,瞧着她们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
柳染堤咬咬牙,一狠心,越过了惊刃,继续向前走。
“你怎么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没试过,那么多好看的地方都没去过。”
那个黑衣刺客,是个榆木脑袋么?难不成我随口说一句,她就信一句?
她还记得。
阿娘一下子严肃起来,眉睫拧成了一团,凶巴巴:才不要!赶快给我滚回去!
柳染堤紧紧攥着早已湿透的衣裳,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惊刃抱紧了糯米,却仍止不住地发抖。她生平头一次,尝到焦虑与恐惧是什么滋味。
万籁俱寂,月色温柔。
【其实也挺好的。】
江水没有停下,一刻不停地向前,将碎肉、血水、尘土与煤灰一并带走,也带走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
柳染堤对自己说。
“染、染堤!”
她凑过去,亲了亲惊刃的脸颊,又亲了亲她唇瓣:“不生气了,好不好?”
藤心之中,那片锈刃蓦然扎得更深、更深。她愤怒地、绝望地,一寸一寸地撕咬着她。
“呜…呜呜…小刺客,你这个坏人,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带你去看四月的樱花,去看五月的河灯,去吃你没吃过的酸笋与甜酿,去骑马,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江水沉沉地淌,江波暗暗地漾,画舫行过一轮满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江水清清照白石。
柳染堤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淌。她不敢用力,生怕稍一收紧,这雾捏作的身影便会在怀中散去。
不知什么时候,江面落起了雨。滴答,滴答。
她想要做山间的风,水里的鱼,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一身鹤纹白衣,腰间配着长剑,笑得眼角弯弯,高高的马尾在风里扬起。
藤叶摇晃着,沙沙,沙沙。
‘惊刃’却仍旧看着她。
她救了你一次。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萧衔月道,“哪怕你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哪怕你万念俱灰,可还有一个人在等你,不是么?”
她们靠得太近了,早已逾越惊刃身为暗卫,理应恪守的距离。
不知哪一日,她忽而发觉,她听懂了那名红衣女人的话。
“……所以,为什么?”
藤蔓贴上她额前的发,一点点,从脸到颈,从肩到臂,连着乌黑的长发。
-
为什么要救下你奉命去刺杀的人?为什么要救下一个七年前就该死在蛊林里的人?
柳染堤站起身来。
毒藤想。
有时候,她会藏在树林深处,扒开枝叶,偷偷看过路的人们,听她们的呼声随风飘远。
也没有小刺客。
【如果就这样死去,】
萧衔月是个任性的人,她强硬地、蛮不讲理地打断了她:“是是是,活着太累了,愧疚太重了,所以干脆一死百了,是不是?”
不过,练剑也并非全然无趣。至少她因此结识了许多同伴。练剑比武时一个比一个凶,下了擂台,又能一起蹦跳着去买零嘴吃。
江面依旧静谧,连柳染堤走入江水之中,连水面被她拨开的声响,都微不可闻。
雨水一滴一滴落下,带走身上的暖意。她的肩背塌下去,失了支撑,只剩一具被雨浸透的壳。
不知过了多久,水色幽深,岸上空寂,人们窃窃私语:“鹤观山?不在了,不在了……”
她胆子天生就大,山头不够她跑,林子不够她钻,总爱踩着石头往水边凑,衣角湿了也不在意。
雾气之中,惊刃轻声道:‘我是无字诏的影煞,几千条训诫我都记得住。’
她说着淌过来,水纹一圈圈荡开,伸手抱住柳染堤的肩,又牵住她的手。
她对她的喜爱,没办法盖过她那满心的愧疚、不安与自责。
惊刃猛地上前,她好似失控般,一下子将柳染堤整个抱进怀里。
“累了就不走了?”
“可是啊,我总觉得好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做很多事,还没去过很多地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追一个姑娘。”
可混沌的江水之中,有人不由分说地揽过她的腰,抱住她,将她向上带去。
“不要被过去困住了。”
柳染堤睫上缀满了泪,她低下头,像个迷路的孩子似的,笨拙地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呼吸却怎么都稳不住。
柳染堤笑着,可她眼眶红红的,还有未落尽的泪水:“你啊你,怎么回事?”
红衣女人跪在她面前,额心一下下叩进湿泥中,她痴迷而又虔诚地,将她称为“赤天大人”。
她们灿烂、鲜活,她们笑着,闹着,叼着糖葫芦,她们牵着手,自她身侧跑过去。
柳染堤敲了一下她的头:“干什么?东想西想的,想到哪儿去了?”
她该怎么办。
她是傻子吗。
雨不知何时停了。
“你们总叮嘱着,小孩子莫要靠太近,里头藏着水鬼,喜欢抓小孩吃。”
容家那几个黑心肝的,对她一点都不好,用得破破烂烂后将她丢回无字诏,最后才被自己给捡走。
凤羽道:不要来找我们,我们好着呢,有吃有喝的,日子过得可美啦。
“娘亲,是你吗?”
江面上只剩下茫茫的雾。雾无声地散,又无声地合,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她唱着。
江水没过了小腿,寒意涌上来,沿着骨缝慢慢爬,连指尖都冷得微微发麻。
于是她“好心”了一回。藤蔓没入温热,探到更深处,剜出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柳染堤以手背去抹,却越抹越多,“真是的。”
她要去证明,自己能够扛起鹤观山的期许,能够担得住“剑中明月”这四个字。
【因为,这都是她的错。】
于是,她垂下一条枝蔓,拂过女人的发梢,对她道:
她并不喜欢“剑中明月”这个名号,那是一轮高悬的月,也是一道无形的枷。实力越盛,肩上的期许便越重、越沉。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她早该死在七年前。
柳染堤哑着嗓子,哭着道:“怎么办,我不想死了。”
柳染堤嘟囔着,拨开额边湿发,忽然莫名笑了一下:“切。”
-
她挂在枝桠上,安静地看。
蓝衣的,红衣的,还有好几名白衣。其中有一个特别活泼爱笑,穿着鹤纹白衣的姑娘。
江水幽幽照深林。
-
“我来找你们,好不好?”
-
“漂漂亮亮的。”
-
“那五月的河灯呢?姑娘们会在河边卖莲花灯,一盏一盏放进水里,顺着水流飘啊飘,能飘出好远好远。”
血浪吞白石,空余鹤断翅。
她一个一个地瞧过去,一个一个地杀过去,到最后,只剩下了那个爱笑的姑娘。
她整个人砸进了水里。
锦绣门的画舫。
江水依旧清澈,倒映着岸边逐渐抽条的身影。她身姿挺拔,眉宇间生出锋利的剑气。
好冷啊,好冷啊,柳染堤环住自己的肩,她顶着腿间的江水,颇有些艰难地前挪。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十八岁的萧衔月。
沙沙,沙沙,沙沙。
水声细碎,拨动了什么。
小小的萧衔月,是个顽皮、跳脱得不像话的孩子。
“多亏了娘亲生怕我掉江里了,有空就逮着我练凫水。你别说,我水性还真挺好的。”
为什么?
有什么残破之物,在凶狠地撕扯着她的神识,拼了命,与她争夺着这具‘躯壳’。
“没有。”
“我其实很喜欢你。”
“小刺客。”
柳染堤跪在河岸边,猛地呛出一口水。喉间火烧一般疼,她弓着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萧衔月嗤了一声,“这么冷的天,泡在水里做什么?不怕冻死啊?”
柳染堤冷得直发抖,因为小刺客在,才暂时褪下的红纹,重新爬上了身躯。
她爱惜地瞧了又瞧,忽而又觉得不够完美,指骨、虎口处有太多茧子,眉眼又太过英气。
烛火一点点燃尽。火舌细下去,缩成豆大的点,最后“噗”地一声灭了。
雨水淌了满脸,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早已哭红的眼角,慢慢地,扬出一个笑来,灿烂的,漂亮的笑。
“娘亲,江水好冷啊。”
一跪一叩首,换来一张皮。
她埋在柳染堤的颈窝中,指骨扣在腰间,呼吸急促而湿漉。
雾做的阿娘环抱住她,轻声地哄着:阿月,不要哭。
江水明明照残火。
水流一下一下撞在身上,闷钝而迟缓,她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剩下腿骨在本能地往前挪。
火光冲天。
江面之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弥散的雾气间。
起初,它吞噬那些蛊虫;后来,是红衣女人带来的血、肉、骨,最后是活人。有些是捆来的,有些穿着和女人类似的红衣。
柳染堤半倚在门口,她浑身都是湿漉漉的,青衣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
-
柳染堤淌了几步,水声碎碎的,她想去拽那人的手:“惊刃,你怎么在这里?”
“小刺客,你自由了,你想去哪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上山啊,上山啊!做一番大事业,成为一名响当当的大侠!”
惊刃摇摇头:“没有留意过。”
鹤纹原是走在最前头,又折回身,去逗队伍最后头,闷不吭声的白衣姑娘:“无瑕妹妹,我这儿有好多的糖果子,你要吃么?”
柳染堤喉间酸酸的,抬手揉了揉眼角,赌气般道:“坏人,坏人!”
雨还在落着,江面慢慢起了雾,白茫茫的,湿润又轻盈。
鹤观山下有道江,
‘染堤,可是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只想待在你身边。’
柳染堤挣开了她,她对着雾中的惊刃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怪可怜的小刺客。从小被娘亲抛弃,卖给青傩母,又卖入容府。
红衣女人答应了。
‘真的吗?’
江水漫过脚尖,又漫过脚踝,很快便浸湿了垂落的青衣。
很快了。
“小刺客,小刺客?”
你瞧瞧,你的脸,你的手都被冻红了,阿娘看着好心疼的。
柳染堤几乎要沉溺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只剩惊刃急促的呼吸,和胸腔里一下一下发紧的疼。
萧衔月打量着她,忽然皱眉:“你怎么这副模样?灰头土脸的,像只落水的野猫。”
柳染堤垂下头,声音好轻:“只是,我做不到。”
四周好安静,一片漆黑,没有画舫、没有灯火,没有曲儿、没有月亮、没有伙伴们与娘亲。
江水咆哮地淌,江波悲恸地漾,画舫行过一轮盈月,琴师弹着弦,她唱着什么?
柳染堤将手搭上惊刃的肩,环着她,好似很开心一样,孩子般慢悠悠地晃。
湿意贴上来,布料沉下去,她被这条江水挽住,一步步往前走着。
得小心一点。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推进柳染堤的心口,明明不见血,却疼得厉害。
就在惊刃几乎要被这黑暗压垮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努力把这说得像一件“安排妥当”的事,仿佛这样,两人就能互不相欠。
她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白猫,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望着江面的月轮发呆。
香已燃尽,只余下几截短短的红棍,歪歪斜斜地立着。
约莫十多年前,鹤观江旁格外热闹,乡邻们围在一起,说鹤观山出了位天才。
她走之后。
忽然间,柳染堤怔住了。
柳染堤晕乎乎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絮,又闷又沉,什么都想不起来,又什么都忘不掉。
我也想成为大侠。
那人一路带着她破出水面,又将她推上了岸。
娘亲,我想挽着你,我想和你去逛庙会,我想和你去放天灯,我想给你簪一朵花儿,再听你唤一声阿月。
柳染堤仍旧摇着头。
-
这张皮真好看。
鹤观山下有道江,
“真…真是的。”
远处,又有画舫行过,丝竹悠扬,歌声绵长。
她怀中空空如也。
她浑身都被江水浸透,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水顺着发梢一串串砸落。
江水没过头顶那一刻,柳染堤怔怔望着水面上燃烧的画舫,忽而感到了一种渺渺的宁静。
惊刃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染堤,你吓死我了,我……我真的,我……”
“那……”
柳染堤怔了半息,忽然“扑哧”笑出声来。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鹤观山下有道江,
惊刃仓皇起身。
她的全身心都在叫嚣:【你要出去,你要去找柳染堤,你要把她带回来。】
她哭着道:“我好痛苦,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着你们。”
‘我仍旧不明白‘喜欢’是什么;可是染堤,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很在乎你。’
“柳染堤,回去吧。”
夜更深了,画舫都回了船坞。琴师收了琴,四周寂然无声,早已听不到曲儿。
-
柳染堤笑得乱七八糟,笑得跪倒、跪俯在岸边。然后,她慢慢地抱住自己。
她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抹着眼角的泪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倒在地上,像一团烂肉,慢吞吞的,往前爬,去够那把被扯走的长剑。
‘染堤,你真的认为,我能够忘了你么?’
少侠会武,群英集结。萧衔月抱着母亲给她的万籁,在画舫之上,向着两人招手。
柳染堤只是笑着,向着她们摇了摇头:“没关系的。”
“小刺客,你有没有看过四月的樱树?漫山遍野的桃粉,一阵风吹过来,花瓣落得满身都是,可美了。”
她贪恋这个怀抱,贪恋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贪恋她沉稳的心跳声,贪恋她将自己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再也不会松开的感觉。
阿月,你这是要去哪?
祭拜用的香,纸做的衣裳、新鞋、剑鞘、诗集,还有成堆的纸钱,她买了这么多,却一会就烧完了。
‘主子,您说话不算数。’
那孩子竟然还没死。
江水被拨开,又自她身后,重新合拢。
柳染堤伏在河滩上,掌心按着地,压到尖硬的石棱,才恍惚捡回了一点意识。
“娘亲……”
如藤、如蔓、如枷、如咒,又像是一根又一根猩红的丝线,将这具残破的皮囊缝合起来。
‘您答应了要回来的,我若是等不到您……我该怎么办,’她轻声道,‘我该去哪找你?’
“眼神也死气沉沉的,一点精神气都没有。人家的药谷掌门奶奶,得有八九十岁了吧,瞧着都比你有劲!”
她脸上满是水痕,早已分不清是雨,是泪,还是江水。
她道:阿月,快回去罢。
寒风一阵又一阵地吹,她冷得直发昏,睫毛上都沾着一层湿润的雾珠。
自足踝始,蜿蜒而上,攀过小腿、绕过膝窝、缠上腰肢,在苍白的肌骨上蔓延。
惊刃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抱紧了一点,再紧一点。
良久,她声音温柔地,落在柳染堤耳畔:“……好。”
柳染堤闷在她的怀里,用黑衣胡乱擦着眼泪,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
她捧起惊刃的脸,将额心贴过去,烙下一点滚烫的气息:
“小刺客,我们一起,给你起一个漂漂亮亮的、特别好听的新名字,好不好?”
第 119 章 柳色新 1
柳染堤额心贴着她,发丝浸着水,蹭过她时,落下一丝丝凉意。
她的眼角泛着红,睫毛被水打湿,一眨一眨的,随时会坠下来。
惊刃心口闷闷的。
她想起,方才独自等在屋中的那段时辰,看着烛火一点点耗尽,看着黑暗无声落下。
惊刃抱着糯米,缩在角落里,只觉得更漏声悄然地停了。
夜长得没了头尾。
时辰被抹去意义,她开始辨不清这黑要延到几时,也不知“等”这一事,究竟有没有尽头。
幸好……
幸好。
柳染堤回来了。
她湿漉漉的,冷冰冰的,真真切切地窝在她怀里。
呼吸贴着颈窝,轻轻起伏,带着一点未散的凉,又慢慢被她焐热。
惊刃收紧手臂,将她拢得更近,轻声道:“好。”
“只要是你起的,什么都好,”她认真地望着她,“小木头,小板凳,什么我都喜欢。”
柳染堤睁大眼睛,乌瞳里残着一丝余潮,亮亮的。
柳染堤又咬了她一口,这才放过了惊刃。她唤来小二,烧了热水沐浴更衣。
惊刃:“……是。”
两人路过时,听了一耳朵。
柳染堤道:“怎么了?”
再往里走,机关山的机括都已被容清破坏得七零八落。
惊刃:“……?”
骨架散了几块,她仍不解气,又踹了一脚。
柳染堤压着个软垫,身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词典,已被她翻过了一小半。
柳染堤的唇好软,一碰就会陷下去,带着尚未褪尽的水汽,细细密密地渗进来。
“这里能不能撬开?”
柳染堤用一截银针挑起,放入小瓷瓶中,封住瓶口。
剑锋寒光交错,胸腔、肩胛、肋骨、髋骨,几乎每一处,都被长剑贯穿。
“帮我拿上吧。”柳染堤留意到她的目光,“虽说已经碎了,但好歹是个念想。”
慢慢地,她窝进惊刃的怀里,额心抵着肩骨,呼吸渐渐均匀,头一点一点。
寒风自缝里涌出,带着陈年的潮气与铁锈味。
不远处,客栈前。
柳染堤踱步上前,端倪着白骨的位置,思忖该怎么将其拆下来。
舒服地泡过热汤之后,柳染堤的气色眼瞧着好了许多。
柳染堤念得认真,又翻了一页,“还有砚、谨、玦,瞧着都不错,如何?”
“不是好像,”柳染堤道,“我昨儿才掂过,这家伙起码沉了十斤,都怪你,都是你喂的。”
她唇色被亲得更润了些,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戳着惊刃的心口:“什么属下?”
灰瞳映着自穹顶垂落的天光,映着那一具被铁链束缚,被长剑贯穿的白骨。
她卡了半天,变成了唯唯诺诺的一句:“萧……萧前辈,您、您好。”
话还未说完,唇便被人堵住了。
而在那具悬骨前,
不认同归不认同,主子……不对,现在是染堤了。
先耐心地汲去发尾的水,再将布覆上去,一点一点地按走湿气。
柳染堤扭着劲儿,一捏:“坏人!”
她割了一刀,没断,又割一刀,还是没断。
两人对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指指点点,低声争论。
柳染堤挑了挑眉:“小辣椒这是怎么了?忽然这么恭敬,真叫我不习惯。”
破烂的布衣仍披在骨架上,随之轻轻晃动着,徒然覆着早已空无一物的胸膛。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淡灰的、空茫的眼,似观音垂眉,盛着世间一方苦厄。
比起她们离开时,嶂云庄附近着镇子,要热闹了许多。
-
石室穹顶高悬,数道天光笔直切落,细尘浮沉。
街巷两侧,茶摊酒肆挤得满当。三五成群的江湖客围坐一处,酒盏一碰,话声便起。
惊刃让她坐在榻边,取了干布,替她擦头发。
惊刃从她身侧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说着,柳染堤抬起手,戳了戳惊刃的后腰:“你要是个坏人,我岂不是惨了?”
她拢起中衣的长袖,发丝散着,水还没擦干,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往下滑。
她转过头,正要招呼惊刃过来帮忙抽剑,却忽然顿住了。
“这种人,凌迟都便宜她了!依我看,该把她挫骨扬灰,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不可以。”
“你是不是在取笑我,你就是在取笑我,你个坏人!”
她语气轻快,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容庄主啊容庄主,机关算尽,拼死拼活,结果到头来就困住了一具白骨。”
柳染堤慢条斯理。
“旁人家的刺客,凶神恶煞,一身杀气,叫人一眼便要起三分戒心。”
“嗨。”
柳染堤愤愤道:“我确实不擅长起名,但也不至于真将你唤作板凳吧?太过分了。”
这倒也便宜了两人,不用担心触发机关,直接一路走一路暴力拆解。
“甚至啊,心心念念的神剑也又碎又锈,美梦一场空,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叫我高兴。”
东南角的岩壁看似浑然一体,实则暗藏数道细微的裂隙。
车厢的帘子挽起一角,探出一只人和一只猫猫。
嶂云庄内。
她说得一本正经,柳染堤倒是笑得不行,笑得弄翻了字典,倒回软垫上,滚了半圈,不甚弄醒了睡得正香的糯米。
屋内只剩一盏小灯,火焰稳稳的,燃了许久、许久,才被惊刃轻轻吹灭。
数道箭矢刺入白骨,将她钉在原地。箭羽早已腐朽,只剩下箭杆斜斜支着她的身形,让她维持着这个姿态。
“影煞大人,许久没见,您还是如此气宇轩昂、英姿飒爽、冷峻如霜。不知您可否赏脸,在我的册子上提个……”
木条被她一把丟进药炉膛里。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
“小刺客,你知道吗?”
“柳大人。”齐椒歌乖顺改口,视线却忍不住往她身后飘。
屋外风声渐轻。
山体阴沉,石色如铁。风从缝隙里穿过,呜呜作响。
-
深林幽深,古木参天,枝叶在头顶交错成穹。
她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转过身来,一见身后站着的两人,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是一把形制古旧,毫无纹饰,的长剑。剑鞘漆黑无光,幽黑如墨。
柳染堤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还是唤我柳大人吧,听着舒心些。”
柳染堤被她擦得有些困了,眼睛半阖着,不自觉地往后倒。
“啊——!!”
铁索自四面八方而来,将一具白骨架悬吊在半空。
糯米瞪了她一眼,爪子踩着车辕“喵”一声,跳进了惊刃的怀里。
柳染堤也是蔫坏。
盯得柳染堤莫名心虚。
名动天下的神剑。
血流了满地,她仍在割,一刀又一刀,也不知挣扎了多久,才终于断了气。
“天衡台还在彻查此案,”年长些的江湖客叹了口气,“只盼着能早些水落石出,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
她们或蹲或站,或举着火把往石缝里照,或拿铁钎敲敲打打。
惊刃百口莫辩:“这…我……我明明……好吧,都怪我。”
柳染堤托着下颌,歪头看她:“你这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剑太钝了。
长青出鞘,石屑纷飞。
惊刃坐在车辕上,持着缰绳,老实道:“都好。”
柳染堤则是嗤笑一声,抬脚踹在那具白骨上。
甬道幽深,光线昏暗,火折子点起时,光只够照见前方几尺。
惊刃垂了垂眉,“嗯。”
她双膝着地,跪得极低,脊骨前倾,额骨重重抵着地面。
“怎么,又忘记改口了?”
“唔。”惊刃委屈。
柳染堤扫了一眼,笑了笑:“瞧这天罗地网的,幸好我聪明,没自己进来。”
人群正中,齐椒歌眉头紧锁,正和天衡台的大师姐并肩而立。
两人轮流侧身入内。
惊刃想了想外界对“影煞”的评价,什么杀人如麻冷心冷面可怖罗刹之类的,第一次,很难认同柳染堤的观点。
她的气息落在唇畔,近得不能再近,惊刃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唇,让那触感更清晰了些。
惊刃转过头来。
柳染堤的判断没有错。
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医师抡起斧头,“咔咔”几下,将一尊玉无垢木雕劈成碎条。
柳染堤道:“当然,我要是骗你的话,你的影煞大人就是小狗。”
“小刺客,誉、栩、琰,这几个字你觉得怎么样,好听吗?”
半晌,柳染堤才退开。
“你倒好,生得一副乖乖老实的模样,叫我稀里糊涂就觉得踏实安心,一点防人的心思都没了。”
岩壁应声而裂,露出一道勉强可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
惊刃的目光则落在容雅尸身旁,那里斜倚着另一把长剑。
两人从齐椒歌手里要走了一份草拟的机关山机括图谱,而后绕着机关山,走了一圈。
“我们正琢磨给小刺客起个新名字,”她笑道,“等起好了,再给你题字。”
掌柜怒气冲冲地拆着“无垢女君题”的四字牌匾,“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呔!晦气!”
齐椒歌尖叫一声,脚下一踉跄,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灌木。
她静静看着她,唇抿得很紧,抱着“万籁”的手无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不多时,两人来到机关山的深处,“心腹”一般的位置。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背靠断崖,乱石堆叠,石缝间长着几丛青苔与野蕨。
染堤在她心里是顶顶好的,所以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说笑间,马车穿过深林,枝影渐稀,远处的天际冒起一缕缕炊烟。
连环的扣簧、翻板、暗弩被破坏,只剩裸露的槽孔与断裂的铁丝,半废不废。
她盯着那位一身黑衣、神色漠然、肩上还趴着一只白猫的人,眼睛里满是期待。
板凳这名,与小刺小客小呆小木头这些,有很大差别么?
“别乱动!万一触发什么机簧,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虽说没派上用场,但也不算无用功。蛊虫与宿主同生共死,眼下虽已僵灭,却仍能感应到尸身的方位。”
她愣了片刻,旋即就去按住惊刃,在她腰间摸来摸去。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一直锁在自己身上,沉而平稳,好似牵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地拴着她。
她忽然开口。
“……真没想到啊,那位无垢女君,竟是七年前蛊林惨案的元凶!?”
还跪着另一具白骨。
惊刃心虚:“是…是,我以后会多多注意的。”
她摩挲着图谱,讪笑道:“先前我担心引容家内斗的计策生出变数,在容雅身上留了一只蛊虫作后手。”
惊刃道:“嗯?”
另一处,医馆前。
没走多远,便见一具白骨歪倒在墙边。
前半段,齐椒歌都耷拉下来了,听到后头,脑袋又猛地仰起,眼睛亮亮的:“真的?!”
柳染堤“啧”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继续把词典翻得哗啦作响。
皮肉早已腐烂殆尽,只余森森白骨,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蜷缩着。双手仍死死攥着一柄满是豁口的旧剑。
惊刃微微仰着头。
她放轻了脚步,悄没声息地绕到齐椒歌身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笑眯眯道:
细小的蛊虫僵在灰尘里,身子发黑,像一粒枯死的籽。
惊刃跟着自己的距离,较之以前,更近了一点点。
机关山前,围了一圈蓝衣人。
令人安心的,隔着黑衣,那一小块软肉仍旧没有放暗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将玉无垢骂了个狗血淋头。
简直就好像是,生怕她一转身,一迈步,就会从这世上消失。
马车在林中行走,轮辙碾过枯叶与碎石。车身微晃,却并不颠簸。
“不成不成,你瞧这石料,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到缝。”
于是惊刃点点头:“是,您说过好多次了,我是个坏人,我也这么觉得。”
有只毛茸茸的东西趴在她枕边,睡得呼噜作响,时不时被柳染堤揉揉头。
-
“她死在此处,也就说明这的机关相对薄弱,”柳染堤轻叩图纸,“或许,我们能劈开一道口子。”
庭院里堆满了查抄出的物件,绫罗绸缎、珠玉珍玩、名家字画,琳琅满目,堆得像座小山。
【万籁】
惊刃一手持缰,空出一手揉了揉糯米,忧心忡忡道:“染堤,糯米好像又沉了。”
不知道是不是柳染堤的错觉,她总觉得……
有人狠狠啐了一口:“亏她还名为‘无垢’,我看她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净的!全是烂泥!”
她蹭啊蹭,把黑衣蹭的全是毛,寻到个暖乎乎,软绵绵的地方,继续睡觉。
柳染堤心安理得:“就是,都怪你,以后盯着点糯米,知道不?”
剑刃抵在颈骨处,颈椎上横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豁口,骨茬参差,触目惊心。
这回踹得狠了些,白骨哐当砸在地上,散了满地,乱七八糟。
齐椒歌扭扭捏捏:“这不是出自对您的尊重、爱戴、景仰、崇敬……还有那么一丢丢的心虚……”
“二十八位少年英才,太可惜了。当年都道是她们命数不好,谁曾想,幕后黑手竟藏在这等高位之上!”
“要不试试挪开这块青砖?我方才瞧着,似乎有些松动……”
武林盟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清点库房,有的登记账册。
惊刃想了想,没想明白,只老实道:“其实属下真的不介……唔!”
长长久久地,叩首未起。
惊刃的动作一向很稳,慢而轻,指尖穿过湿发,没有一点拉扯、拖拽感。
柳染堤怔了怔。
不知何时,小刺客那一副似乎永远都不会变,总是淡淡的神情里,多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染堤……”
惊刃轻声开口,声音散落在空旷的石室里,慢慢地回响着。
“是不是,很疼?”
第 120 章 柳色新 2
柳染堤眨了眨眼。
眼尾微弯,挂上一点甜,一点懒,似一只歪着脑袋瞧你,循着时机靠近的狐狸。
她走过来,抬手环住惊刃的脖颈,靴尖轻点,将自己挂了上去。
“这可如何是好,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原本是不疼的。”
柳染堤软声道,“奈何妹妹这么一问啊……”
她抿唇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慢悠悠地打着圈。
“不知怎的,这儿忽然便疼了起来,小刺客,你说怎么办?”
柳染堤故作委屈,“疼得不得了,得乖妹妹哄我,揉揉我,亲我一口才能好。”
惊刃一愣,眉心微微收紧。
“……怎么亲?”她问。
“榆木脑袋,你说怎么亲?”柳染堤反问道,“快点,愣着干什么。”
惊刃将万籁往身后移了移。
空出来的那只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在柳染堤腰侧,稳稳地托住她。
她的身子随之靠得更近,衣裳在两人之间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惊刃垂下头,亲了亲柳染堤的额心,又转而亲她的脸颊,比方才稍重一点,却依旧克制。
“……这样么?”
惊刃小声道。
柳染堤打量着她,乌墨眼睛里漾着一丝水意,笑意如珍珠,如星子,落进她的眼里。
她点了点头,手臂却并未松开,反而微微踮起脚,主动贴近了一些。
呼吸相触的一瞬,柳染堤仰起头,亲了一下惊刃的唇瓣。
柔软的、湿漉漉的。
“嗯,就是这样,”柳染堤笑着道,“这是奖励你的。”
-
山路顺着林势铺开,不算宽,却修得平整,车轮碾过时,只发出低低的声响。
这本该是一辆普通的马车。普通的黑衣驾车人,普通的白衣娇姑娘与普通的一只猫。
只是,如果掀开帘子的话,便能瞧见车厢深处,还有一位太过安分的‘客人’。
白骨屈膝而坐,背脊微弯,端端正正地窝在车厢最深处,手骨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披在身上的破布被风掀起一角,又乖乖落回去。
车外,惊刃淡然持缰,目光落在前方山路上,神情平静。
车辕上,柳染堤斜斜坐着,双腿叠起,仍在翻着词典,时不时去骚扰一下驾车的某人。
只有糯米格外忙碌。
小猫歪着头,眼睛圆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这莫名多出来的一位‘乘客’。
她绕着白骨逛了两圈,尾巴晃来晃去,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又缩回来。
糯米思考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伸出一只爪子,试图去扒拉垂下来的布条。
爪尖还没碰到。
“啪。”
柳染堤一把按住了她的爪子:“糯米,不可以。”
她一把将小猫拎回来,按在自己怀里,教训道:“不许打扰客人。”
小白猫缩在柳染堤膝头,探头探脑盯着白骨的位置,娇娇地“喵”了一声,企图挠她。
可惜,她的主子是个铁石心肠。
柳染堤对小猫的撒娇不为所动,将字典搁上糯米,当垫枕来用,继续哗啦啦地翻书。
马车离开嶂云庄后,继续沿着山道行了一段。
两侧的树影渐渐合拢,枝叶交错,天光被切成零碎的光点,晃晃悠悠,落在车辕与马背上。
再往前,车痕密了起来。
泥土被车辆反复碾压,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偶尔还能在林间空地看见篝火的遗痕。
两人前行的途中,还遇见了几辆别派的车驾。
车辕各异,旗纹不同,却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蛊林。
林深之处,雾气常年不散,潮湿阴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脱不去的湿纱。
此地鸟雀罕见,连风声都轻,只不过,那被封阵而困住的白雾,已悄然地散开了。
林口处,人声渐起。
用以封阵的镇石、符链等等都被拆除,各家门派的人在林前进进出出,衣色驳杂,兵刃林立。
或三两成群,或独行而立,有人整装而入,有人则抬着木匣、布袋、骨灰罐从里头出来。
柳染堤远远地望了一眼,立马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苍迟岳斜倚在一株老树旁,衣袖空荡荡,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却精神爽朗。
她左耳垂着一枚灰扑扑的耳坠,彩带断了好几截,颜色早已褪尽,却仍被她戴得端正。
凤焰站在她身侧,火纹白衣,腰间佩着一枚缺了角的玉佩。
两人不知说到什么,竟默契十足地同时笑了起来。
苍迟岳笑得仰起了头,凤焰也勾了勾唇,神情罕见地松快。
下一刻,一声清亮的鹰唳划破林间,雌鹰宁玛振翅而起,直直冲向惊刃,在她身侧盘旋。
苍迟岳回过头来,朗声笑道:“影煞!”
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到惊刃身旁那抹青色身影上,迟疑了一瞬。
苍迟岳试探着开口:“这位……应、应该是小萧……或者说,柳姑娘吧?我没认错吧?”
“除了我还能有谁,”柳染堤瞥了眼惊刃,“怎么,难不成是你的八段情缘?”
惊刃:“……?”
冤枉。
当真冤枉。
苍迟岳立刻叫屈:“柳姑娘,这真不怪我!南边好几个门派都是青衣,我真分不清!”
“说真的,你该去药谷开副方,治治你这瘸了的眼睛。”
凤焰毫不留情地“切”了一声,转头对两位道:“倒是小柳,你怎么忽然过来了?”
柳染堤笑了笑,道:“我俩正往药谷去,听说蛊林的封印开了,顺道来看看。”
说话间,林口又有几队人马入内。兵器轻碰,衣袍拂地,叮嘱与短促的号令交织在一起。
苍迟岳侧了侧身,目光望着林中深处,神情慢慢柔和下来。
“是啊,太好了。”
她轻声笑道:“真好啊,我来接阿岭回家了。雪山的女儿,生于风雪,也该归于风雪。”
凤焰也抬起头来,眸色明亮:“就是啊,羽儿那样耀眼、肆意的小凤凰,怎么会困在这里?”
“她呀,注定要涅槃重生的!”
林中雾气一向浓沉,偏偏今日不知怎的,日轮竟真的寻到了一丝缝隙。
金色的、耀眼的光线从高处破开层叠枝叶,斜斜落下一束,照在封阵剑碑的青苔上,苔色被点亮,显出一丝鲜活。
那一束光迟来得太久了,她温柔地,落在这片常年阴翳、悲怆与腐朽相互纠缠的林地上。
是啊,是啊。
这里曾也是一片碧绿成涛,宁静祥和的山林,也曾有过鸟鸣、清风与欢声笑语。
-
告别苍迟岳与凤焰后,两人重新回到林道之上。
马车越过群山,一路前行。
风从树间穿过去,带起一股清凉的湿意。而后,药香便慢慢沁了出来。
起初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清苦,再行一段,那气息便厚了,苦里带甘,甘里含辛。
马车拐进一条极窄的山径。
药谷位于一处隐秘的山谷中,谷口狭窄,内里却极深,山势环合,被群峰捧于掌心。
溪水从高处淌下来,绕着药田打了个弯,叮咚作响。田畦整齐,草木繁盛。
木屋散落其间,檐下挂着风干的药束,青绿、暗褐、浅黄,晃动着,发出一阵沙沙声。
马车才一停下,一股喷香的肉味便横冲直撞地扑了过来,霸道地盖过了满谷草药的清苦。
木屋前。
白兰正剥着草药的根茎,而在她身旁,惊雀捧着一条巨大的烤羊腿,啃得满脸油光。
见到车辕前两道身影,惊雀“唰”地一下站起,羊腿往肩上一扛,三步并两步就蹦跶过来:
“染堤姐!惊刃姐!”
她声音清脆嘹亮,几乎要把整座山谷喊醒:“太好啦,你俩都还好好活着!”
“外头传得可吓人了,说那位赫赫有名的无垢女君,竟然是蛊林的元凶!”
惊雀抚着心口,后怕道:“我一晚上都没睡好,给你俩烧了好多好多纸钱。”
柳染堤打趣道:“你再这么烧下去,小刺客怕不是能成地府首富,下去后,直接踹了阎王奶成为一方霸主。”
惊雀嘿嘿笑道:“多好。”
柳染堤揉揉她的头,而后从怀里取出一枚木牌,又取出一颗乌黑的药丸。
她将两样东西放在掌心,一并向惊雀递过去:“喏,给你的。”
寻常暗卫的命契多以木牌雕做,唯有影煞的特殊些,以白骨制成。
“咦?”惊雀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柳染堤。
柳染堤耐心道:“丹药能够去除你体内被我种下的蛊毒,记得吃。”
“而木牌交还你之后呢,代表着你自由了,想去哪里都可以。”
惊雀的手抖了一下。
她仍旧是一副呆呆的表情,接过木牌后,耷拉着脑袋,在掌心摩挲了好一阵。
惊雀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嗫嚅道:“那我还能不能,继续留在你们身边呀?”
“我会尽量少吃一点的,我也很听话,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话音没落,惊雀已经“呜呜”地哭起来,眼泪一串串地往下落,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柳染堤吓了一跳,连忙摸出个帕子递过去,瞬间就被眼泪浸透。
白兰把药草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跟着她干什么,心肠蔫坏一人。不如留在药谷,我每天都给你买肉吃,如何?”
惊雀绞着手指,犹豫道:“谢谢白兰姐姐,您对我特别好,可我还是想跟着她们。”
柳染堤失笑:“我没赶你走。”
她看着惊雀,语气柔和下来,“不过,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想继续跟着我们?”
惊雀吸了吸鼻子,腼腆一笑:“您不觉得吗?惊刃姐虽然话少,可她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特踏实,特安心,睡觉都睡得更香甜了。”
“万一有大坏蛋要来杀我,惊刃姐一刀就能抹了她的脖子;”
“万一有大坏蛋往我红烧肉里下毒,惊刃姐也能先一步把她给毒死。”
柳染堤恍然大悟,郑重点头,深表认同:“确实,我也这么觉得。”
她偏过头,戳了戳惊刃的脸颊,将那软肉戳下去一块:
“你瞧瞧你,生得一副乖巧模样,可可爱爱的,谁晓得实际是个杀神,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惊刃:“……”
呜。
惊雀不愿意走,柳染堤多个帮手,倒也乐见其成。她往惊雀手里塞了张纸条,吩咐了句,惊雀便欢天喜地地跑了。
白兰看着惊雀离开的背影,颇为惆怅,依依不舍地叹口气。
她理了理草药,对柳染堤道:“对了,你是为了右护法,还是为了玉无垢来的?”
“真不凑巧,两人刚被天衡台的人押走了。齐昭衡说,你若得空,去她那一趟。”
柳染堤点头:“好,我晚些过去,只是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
风自谷口而来,绕过木屋与药架,带着泉水的凉、药草的清,拂过身侧时,带起一缕长发。
发丝抚过她的脸颊,
轻而温柔。
柳染堤怔了怔,长睫慢慢垂落,她抬手把那缕发别到耳后,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劳烦你为我指下路,”柳染堤笑着道,“我想先去祭拜一下我的娘亲们。”
“我离开好久了,”
“我好想、好想她们。”
-
山路顺着脊线蜿蜒而上,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边缘生着细细的苔。
风从枝叶间穿行,偶尔有鸟振翅而起,扑簌一声,又很快隐没进更深的绿意里。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深一浅,贴在山道上,随着坡度起伏,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山路渐高,云影从谷底推移上来,等再迈过一段被苔藓覆盖的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山头不高,却开阔。两座小石碑紧紧靠在一起,并肩看着山谷之中的景色。
谷中花开正盛。
阳光倾泻而下,不知名的野花层层叠叠,白的、淡紫的、浅黄的,冲她无声地笑着。
柳染堤在碑前站了一会儿,随后,她弯下身,摘了几朵小花,放到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阿娘,娘亲。”
柳染堤笑意浅浅,声音被风吹得柔软,“我来看你们了。”
她站起身来,望着连绵不断的花海,声音好轻:“放心吧,我不会再来找你们了。”
“我已经走回去啦。”
山风掠过,花海起伏,沙沙、沙沙,声响寂然而柔缓。
而后,树枝被慢慢拨开,一具白骨从林影中走了出来。
风吹过来,拂动灰扑扑的衣角,穿过她的骨缝,发出空空的回响。
她静静站着,空无一物的眼窝对着那两座小碑,对着山谷里盛开的花海,安静得像一棵枯木。
惊刃站在柳染堤身后,视线在白骨与石碑之间停了一瞬,道:“染堤,要下葬么?”
柳染堤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我和白兰打过招呼了,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柳染堤抬眼看向那片山谷,花海在风中起伏,明亮又繁馥。
“小刺客你瞧,这儿的风景这么好,挖个坑又盖上土,我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笑着道:“就让我坐在这里吧,这样就可以一直、一直地陪着她们了。”
惊刃点点头:“好。”
日光落在这一具破旧的、满是伤痕的白骨上,心疼地将所有残缺之处包裹起来。
白骨靠着两座石碑,慢慢地屈膝坐下,她看着满谷的花儿,好似一路颠沛到此、终于得以歇息的旅人。
-
下山时,日光仍盛。
转过一段山弯,医宗的掌门奶奶,白若愚正立在路旁。
她拄着拐,背脊微弯,探头探脑地,似乎在找人。
柳染堤脚步顿住,眉眼一弯,捞出一点俏皮来:“姐姐,您还是这么漂亮呀,真有精气神!”
医宗掌门被她哄得直乐,嗔她一眼:“是了是了,你这张嘴,走到哪儿都能讨人欢喜。”
她笑过之后,
却又慢慢收了笑意,
掌门唤着她的旧名,温和道:“阿月啊,奶奶见你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的。”
“奶奶知晓你肩上沉沉的,心里急、脚下也急,一直不敢去打扰你。”
“但如今尘埃落定,你能不能慢下些脚步,听奶奶说一句话?”
柳染堤一怔,指尖在袖口里微微蜷了蜷,“您…您说。”
“有个人,”医宗掌门轻声道,“奶奶一直想带你去见见。”
三人拐上一条偏僻的小径。
小径比寻常山道更窄,藏在两片竹林之间,若不是有人带路,是极难寻到的。
走到尽头,是一间小木屋。
木屋藏在山阴里,屋顶压着厚厚的苔,像披了一件旧蓑衣。
屋前摆着一张摇椅,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眯着眼,正慢悠悠地晒太阳。
柳染堤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远处的老人,眼眶慢慢地,涌上一层红意。
“讲师…奶奶……”
她声音发哑,几乎不成调。
柳染堤不止地颤抖着,她向后踉跄了一步,被惊刃扶住肩膀。
她揉着眼角,想要把汹涌的湿意按回去,却越揉越多。
惊刃紧紧地抱着她,指节覆在柳染堤头上,慢慢地抚着她:“没事了,没事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年闹饥荒,流民如潮。鹤观山广开门庭,来的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要排队便能端走一碗热粥,一个白面馒头。
后来日子好转,许多人在那碗热里活了下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唯独有两人,留了下来。
一个是年岁与萧衔月相仿的孤女,自述来自远地,姓姜;
另一个,便是这位教书讲师。
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没什么可回报掌门,便留下来教教孩子们读书。
于是,在清清的溪水旁,在垂柳轻拂的岸边,小小的萧衔月与一群师姐师妹,学了一首又一首诗,一篇又一篇文章。
她学剑胆与琴心,学明月与思乡,也学离家与旅人,孤雁断鸿,落花流水。
那些诗词,起初只是纸上枯燥的墨迹,却被讲师奶奶带着,一针一针地缝进她的岁月里,化作她无论漂泊何方,只要闭上眼,就能嗅到的、那年溪边湿润的柳香。
医宗掌门站在一旁,叹了口气:“她年岁太大了,神思常常走散,记性也不太好,许多事都忘了。”
“你离开的后一天,萧掌门将她送来药谷静养,谁知后来……”
医宗掌门顿了顿。
这位可是在鹤观山灭门惨案中,唯一一名活下来的人。掌门小老太太怀揣这个天大的秘密,小心翼翼地守了它许多年。
蛊林之事,小老太太帮不上忙,也辨不出真凶,便只好警惕每一个人。
天衡台、玄霄阁、慈悲寺等等,没有一个门派知晓这位老人的存在。不是不信,只是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阿月,放心吧,别说两位武林盟主了,奶奶连白兰都没敢告诉。”医宗掌门慈祥道。
柳染堤深吸一口气,终于是压回了汹涌的泪意。
她擦干净眼泪,紧紧牵着惊刃的手,一步步走上前。
藤椅上的老人忽然睁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住,看了许久、许久,似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阿月?”
她轻声道。
“小不点,又上哪玩儿去了?我让你背的书怎么样了?”
老人笑起来,“说好了要背十首诗的,掌门说你刚背了两首,便一溜烟跑下了山。”
柳染堤笑着点头,又摇头:“奶奶,我已经长大啦。你瞧,我长高了这么多。”
老人眯起眼,细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拍着膝盖:“还真是,抽条了呢。”
“当年活蹦乱跳,小鱼似抓不着的小滑头,如今已经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柳染堤慢慢地走过去,她跪坐在椅边,像回到旧日的课堂旁,小心地把头搁在老人腿间。
她依恋地靠着她,柔声道:“是啊,奶奶。我长大了,成大姑娘了,我还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柳染堤。”
奶奶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旧纸、像陈茶、像暖绵绵的被褥。
“柳染堤?真好听啊,”讲师奶奶道,“是个好名字。”
柳染堤“嗯”了一声,“奶奶,我出了一趟远门,过了很久、很久才回来。”
“回到山门时,忽而看见一棵柳树,觉得很漂亮,又想到您曾教我的诗,便想到了这个名。”
-
她来的太晚了。
她跪在焚毁的山门前,血泪一滴滴滴砸落,指节抠进泥里,抓满了灰与土。
四野寂然,只剩一声声悲恸破碎的嘶吼,烧焦的柳树立在门槛旁,树皮卷曲,裂纹深深。
-
柳染堤握着老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又道:“奶奶,我还遇到了一位,我很喜欢的姑娘。”
她抿唇笑着,将“喜欢”二字含在唇齿间,含得发烫。
“那位姑娘脑子太呆了,她或许不知道,我心里头有多喜欢她,喜欢得想去追她呢。”
老人笑得开怀:“你这性子,当真和如初铸师一模一样。怎么,不给奶奶介绍介绍?”
柳染堤回头,扬声道:“小刺客,还不快过来。”
惊刃怔住:“我、我么?”
染堤和故人叙旧,惊刃恪守规矩,站得可远,甚至刻意蒙住耳朵,不敢偷听。
柳染堤挑眉:“还能有谁?”
惊刃怔怔走近,脚步竟比平日慢半拍,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哪儿,连站姿都显得局促。
柳染堤道:“奶奶,您读的书多,我想拜托您,也给这位姑娘起个新名字。”
讲师奶奶眯着眼,看了惊刃一会儿,温和道:“这姑娘现在叫什么?”
“惊刃。”她老实道。
老人家颔首,将这两个字细细咀嚼了一番,良久,缓缓开口。
“这名字,且留着罢。”
见惊刃神色微动,讲师奶奶笑了笑,徐徐解释道:“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许多人、许多名字。”
“有些名字是母亲所赐,有些是师长所取,有些则是自己挣来的。无论来处如何,都是那人走过的路、淌过的河。”
“’惊刃’二字,听来冷厉,可这冷厉之中,也藏着锋芒与气骨。姑娘既以此名行走至今,它便已是你的一部分,轻易改不得、也不必改。”
“不过,”奶奶话锋一转,语气轻快起来,“名可不改,姓却得有一个。姑娘可有姓氏?”
惊刃摇了摇头。
奶奶拢着柳染堤的手,拍了拍:“她姓柳,你不如便也姓柳罢?唤作‘柳惊刃’,往后旁人问起,你们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
惊刃只觉得心里跃入一颗小小的火星,整个人都跟着开心起来,连忙点头:“好。”
柳染堤扑哧笑了,转头冲惊刃眨眨眼,理直气壮道:“我俩本就是一家人。”
惊刃耳尖微微泛红,没有说话。
讲师奶奶继续道:“姓名既定,还差一个字,萧丫头叫‘染堤’的话,让我想想。”
“染堤染堤,叫我想起这么一句:‘柳染长堤堤染翠,风拂轻衣衣拂青。’”
“柳色染了河堤,又染了匆匆路过行人的衣裳,烟水初暖、步履生青。”
“不如,便唤作‘拂衣’吧?”
讲师奶奶慈祥道。
柳染堤道:“不愧是您,比我之前给她起的小乖小木头小石头小板凳好听多了。”
她侧过身,俏皮地冲她歪歪头:“如何,小刺客喜欢吗?”
柳惊刃,字拂衣。
这可是和染堤同样的姓,还有与染堤整齐对仗的名。
惊刃怔了一瞬,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好似她亲手缠绕上染堤腕间的红绳。
千丝万缕,牵牵绕绕,将她的来路、归处,都与柳染堤编织在一起,从此一走一停,都有了牵挂之人。
“喜欢,我很喜欢。”
惊刃认真道。
-
两人回到药谷木屋时,已经差不多傍晚,夕阳西斜。
白兰掰着药草,唉声叹气,气得踹了一脚旁边的白墩墩:“动作快点!”
“能不能学学人家惊雀,又乖又听话,手脚也麻利,哪像你一样,喊半天动都不动一下!”
白墩墩哼哼着,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揉着肚皮,继续睡觉。
柳染堤问白兰要了木钥,两人打算先在药谷歇息一日,明日再前往天衡台,拜访拜访‘故人’。
木屋里,暖意氤氲。
柳染堤一身白衣,哼着小曲儿。坐在案前梳发。
“咔嗒”轻响,门扉被人推开,惊刃走了进来。
她方才沐浴过,发梢尚带着未散尽的水汽,才踏进门,脖颈便忽然一沉。
柳染堤圈住她,整个人都挂了上来,笑盈盈地,话尾黏软:
“柳染堤,柳拂衣,听着便像是姊妹名,是不是呀,我的好妹妹,乖妹妹?”
惊刃小声:“嗯…嗯。”
柳染堤揶揄着,“拂衣妹妹,还是这么不经逗呀,耳尖这么快又红了?”
她空出一只手去捏惊刃的耳垂,又勾着她,晃来晃去。
惊刃无奈道:“你小心点,别踩空,摔着自己。”
“不会的。”
柳染堤信誓旦旦,谁料她还真晃得太开心,一下子,没勾稳惊刃,脚下也踩偏。
她身形一歪,向后倒去。
惊刃连忙去扶住她,力道来得急了些,整个人被带得向前。
等柳染堤反应过来时,她便已经被惊刃压在桌沿。
两人一上一下,姿势暧昧。
“……染堤。”
那一声低低的,哑哑的,似一滴水,顺着脖颈滑落,滴进微敞的领口之中。
柳染堤心尖猛地一颤,指骨收紧,呼吸短促地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