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勋之清晰看到，宁穗跟别人聊天的状态，和看到自己时的表情，截然不同。
他心口像是被扎了一个窟窿，空荡荡的，呼呼漏风。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可是脑海里却同时冒出医生的话。
宁穗现在有抑郁的倾向。
陆勋之浑身僵硬一瞬。
自己的身体被婆婆算计整垮，误以为丈夫和别的女人有孩子。
先后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还有救命的骨髓。
陆勋之心底冒出一股寒意，宁穗到现在还没碎掉，真的是万幸。
想起之前宁穗一心想死的样子，陆勋之心里那股恼怒瞬间就散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才迈步上前，宁穗跟唐佳笑随便说了两句，就挂断了通话。
她拉过被单，盖住自己，是明显的防备状态。
“医生说让你多出去散散心。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陆勋之难得温和地问。
宁穗愣了愣，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看到了大学时代的陆勋之。
确切地说，是坐轮椅时期的陆勋之。
那段时间，不知道他是因为受伤，有些脆弱，还是因为别的，说话总是很温柔。
完全没有平日的高冷。
要不是脸还是那张脸，宁穗都以为是不是换了个芯子。
陆勋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明明白白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绪。
像是在看着他，但又像是在透过他在看别人。
陆勋之心口有些堵，但还是耐着性子，“你想不想回母校看看？”
宁穗本能地想拒绝，但是大学时代有她很多美好的回忆。
这次离开之后，还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回御城。
也许多年后，陆勋之对她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消散之后，或者他有了新欢，忘记她。
到那时候宁穗或许可以回来。
但也许一辈子都不能回来。
去母校看看吗？
也好。
到嘴边的拒绝，转了一个弯儿，变成了好。
陆勋之没想到宁穗会一口答应，嘴角忍不住扬起弧度，“那我去准备一下。”
宁穗不知道他要准备什么，但看着他离开时轻快的脚步，心底还是有一丝动容。
她眼底有些发热，使劲眨眨眼，压下去。
就当时去跟过去的自己做一个告别吧。
宁穗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她脸色太差，所以涂了口红，提提色。
选了一套休闲一点的深咖色羊绒大衣，宽松的休闲宽版裤，运动鞋。
看上去就像是女大学生。
她走到一楼的时候，陆勋之正在打电话，听到声音扬起眸子，看到宁穗的瞬间，他明显怔愣了一下。
宁穗瞥见他深邃的眼神，快速收回视线，没继续跟他对视。
她走到客厅中央，跟他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抬眼的时候，发现陆勋之挂断了电话，但是保持着看着她的姿势。
眼底的情绪很浓，是她看不懂的。
“怎么了？”宁穗语气很淡地问。
似是很不满他这样看着自己，并不是真的关心他在想什么。
陆勋之就这么看着她，目光沉沉，仿佛有重量一般。
半晌，他才开口，“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的穿着。不过当时的大衣，颜色偏红一点。”
宁穗愣住。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的确是这么穿的，当时还是穷学生，当然穿不起羊绒大衣。
但颜色也是深咖色，的确是有点偏红色。
宁穗有一瞬间的恍惚，陆勋之真的记得吗？
他在乎过两人的相遇？
但很快她便打断了这个念头。
这些年，她的审美风格没什么变化。
她对衣服的审美架构，很早就定型了。
所以选来选去，都是很相似的衣服，他也许只是那么一说。
碰巧而已。
“走吧。”宁穗收回视线，淡淡道，“我还想尝尝南食堂的菜。”
现在过去，正好赶上饭点。
陆勋之明确看到她眼神的变化，一闪而过的期待，到冷漠。
她看上去整个人都是寒冰冰的，她好像刻意在压制心里闪动的火苗。
盔甲一般的外表下，是极端的害怕，害怕她解读错误任何信息，让她再陷入危险境地。
人在应激状态下，会本能将自己包裹起来，不再受到外界的伤害。
一并藏起来的，是所有的情感。
陆勋之有些失神，慢半拍地跟上宁穗。
今天陆勋之没带司机和助理，亲自开车带着宁穗出发。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宁穗干脆转头看向窗外，只留给陆勋之一个后脑勺。
红灯，陆勋之停下车，转头看了宁穗的后脑勺一眼。
她这些年，一直都留着直发，她发质很好。
陆勋之只看一眼，手指就有些发痒。
皮肤上似乎有了记忆，开始反刍手指穿过她发根的触感。
陆勋之的手紧了紧，喉结也跟着上下滚动。
宁穗就在这时突然转过头来，跟他直勾勾的视线撞上。
她明显愣了一下，眸色有几分不自然，反倒是陆勋之很坦然，“怎么？”
宁穗眨眨眼，“也不知道张教授在不在学校。”
毕业那年，她就跟陆勋之领证结婚，后来生活过得一地鸡毛。
她没脸见王三保，也没脸见张百川。
事实上，所有曾经看好她的才华和未来的人，她都没脸见。
陆勋之听出她语气里的矛盾，又期待，又有点担心。
他下意识地伸手，将宁穗的小手包裹在掌心，语气难得的安慰，“张教授在学校，你要是想见，我陪你去。”
他的手宽大温暖干燥，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宁穗脑子乱乱的，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怎么会给她这种感觉？
明明多年以来，他都给人一种不确定性。
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付出爱，甚至不确定到随时都可能离开。
这五年婚姻的后两年，宁穗其实一直都以为，陆勋之随时会跟她离婚。
五年，一直都是她在死命地吊着，苟延残喘。
当下她没想那么多，莫名有些贪恋他掌心的温度。
张百川很严格，对所有学生都是，但对陆勋之却格外温和。
宁穗想到陆勋之跟她一起去，或许能好一点。
下次再回御城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她还挺想见一下张百川。
张百川的办公室离停车场很近，车子挺好，陆勋之就打了电话给张百川。
挂断后，陆勋之开门下车，“走吧，张教授正好在。”
宁穗手心沁出汗，呆呆地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进办公楼，刚走到张百川办公室门口，里面便传来女人的声音。
对方很客气讨巧，“谢谢张教授肯收我这个学生，我真的很开心。”
宁穗顿住脚步，脸色沉下来。
是陆思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