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一切都会结束的
领头的是两艘华丽的巨大灵舟, 不久前刚在潜灵渊时见过。
等船靠近泊好,便见两位熟人各自从船上下来了,他们目标明确, 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一前一后径直走到谢玄等人面前。
“前几日事情多了些,在丘城没来得及招待, 给二位赔礼了。”祁长鸣笑容比平时更加外放,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什么喜事。
谢玄不是个爱说客套话的, 刚要开口就感觉手心被摁了一下,便听见江让淡声道:“无妨。”
祁长鸣见江让说话,又转向他关切道:“听说清尊您受了伤?不知道严重不严重?”
“是啊,”金丕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听到您受伤的消息,我们都担心得紧呐。”
谢玄看见徐韪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这两人打的什么主意双方都心知肚明,还能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地惺惺作态, 谢玄等人来水泽州的消息,若没有天音宗散播, 哪能集齐码头上这么些人?
“他很好, ”谢玄把江让拉到身后, 皮笑肉不笑地道, “不劳挂心。”
江让眼神微讶。
谢玄往常总是嬉皮笑脸的,少有这种语气锋利的时候,甚至握着他的手也用了点儿力道,好像浑身竖起了尖刺。
江让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的两人。这两个, 难道其中一个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吗?
想到那人在龟背顶的阵法中对他说过的话,江让的情绪一时间又低沉下去。
谢玄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立即偏过头看他, 他袖下捏了捏江让的指尖,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对方只是小幅摇了摇头。
“二位感情真好。”祁长鸣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笑眯眯地道,“真不愧是上霄最般配的道侣。”
要是道侣契还在,谢玄就当他是在曲意逢迎好了,不过现在听来,他便觉十分不爽。
“宗主!”
正当谢玄要说话,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码头上的众人循声回头,只见青元驾着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谢玄看了一眼,转头对祁长鸣两人道:“备马车了吗?”
祁长鸣但笑不语:“嗯?”
“呵,”谢玄冷笑道,“那地方可远着,当心追不上。”
说完也不管对面的脸色,他转身轻轻带着江让,扶人上了马车。
柳拾眠沉着脸礼节性地示意了一下,将徐韪送了上去,然后同钟烨和薛问景一道也上了车。
马蹄声起,转眼间车子就跑远了,祁长鸣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一个招手,便有人骑着马先跟了上去.
青元买来的这辆马车车厢可容纳七八人,他一人驾车坐在外头,按剑尊的吩咐一路向十万大山的腹地深处前进,就是一遇见岔道,都要停下来等剑尊的指示。
其余时间他没有旁的事情打发时间,连车厢内也偶尔才能听见极短的交谈。
青元倒也不觉得无聊,因为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一溜儿马车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后面,有时候还能跟那几个骑马的先锋对上视线。
直到他遇见一个岔道,才又拉紧缰绳,喝停了四匹马。
这条岔道足有九条分支,整体看起来像一株延伸出去的树冠,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每一条道上的尽头都模糊不清,光靠看绝对是无法分辨的。
“剑尊,”青元敲敲车厢门,“又到岔路口了。”
话音刚起,车身便隐隐一震,精纯的灵力从车厢中飞出涌上了路面,金色的光芒如同一闪而过的水波纹铺开出去,荡向远方。
浅淡的金光之下,青元看见这九条道上似乎是浮现出了类似阵法的痕迹,只不过晃得太快,没能看清。
阵法?可这里不是水泽州么?怎么可能有人可以在这里布设阵法?
青元还没想明白,便听见马车内传来一声:“左三。”
“是。”
车厢内,江让缓缓睁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靠在谢玄的肩膀上睡着了。
身边人微微倾下他依靠着的那边肩膀一动不动,似乎保持这个姿势挺长时间了。
江让的视线落在自己被谢玄牢牢包裹得只露出白皙指尖的手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眨眨眼坐直了身体。
“吵到你了?”谢玄见他醒了,赶紧道,“不舒服?”
路程遥远,山道颠簸,江让身体虚弱,这一路几乎都在沉睡,尽管谢玄一时不停地用灵力给他温养身体,但也只是勉强维持状态。
江让摇了摇头,问:“还要多久会到?”
“快了。”谢玄轻声道,“走过这一段就是。”
徐韪也睁开双目,撩起车帘向后看了一眼,那些人果然还跟在后面,他听见了两人的对话,终于问起了谢玄的打算。
“你真要让那些人进入岱屿?”他疑惑道,“可按说不是还有近一百年才到开启时间么?”
徐韪对谢玄当年的事耿耿于怀,虽不知是何故受伤,但他记得也是跟三大秘境有关,如今谢玄刚融合灵脉不久,如此贸然又来三大秘境之一,总让他心里不踏实。
一旁悄没声儿听着的薛问景闻言心中大惊,他原本以为谢玄是知道了千年一遇的岱屿秘境的开启时间,想进去见见世面,顺便捞些天材地宝——当然了,上霄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浩浩荡荡地领了这么多人来,可听这意思……
谢玄知道如何直接进入岱屿?
这可是三大秘境!他谢玄再怎么厉害也只是大乘境修士,放在如今的上霄的确是无人能及,但跟天道比起来总归只是区区人族,那天道之物如何能为他操控?
薛问景屏住心神,一肚子疑问和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玄等他回答。
谢玄淡声道:“裴继折腾这么久,各宗门损失惨重,当给他们点儿甜头了。”
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徐韪听着心中反倒更加不安,原本张口想问,却看见江让闻言也蹙眉看向谢玄,眼中担忧之色闪过,很快又被掩埋在平静的眼底。
他这徒儿啊,这几日看似与谢玄割席,可一到这种时刻仍然是藏不住心思。
徐韪默默叹了口气,随即又道:“只怕是有些人的催命符。”
寻常秘境也就是谢玄这样的大乘境能随意进出,毫发无伤,对其他人来说可是危机四伏的存在,更别说三大秘境了,而且这岱屿秘境是其中开启周期最长的一个,在场之人除了谢玄,没人进去过。
里面的宝贝有多珍稀难以想象,但相伴而来的危险更甚,什么“甜头”?能保住性命带点儿东西出去都算运气不错了。
不过这次前来的修士修为比前几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从中还发现了几艘不世出的顶级修者的灵舟,这些人可不轻易出山,连仙盟大会都难得请到人,他们不像谢玄爱在上霄四处蹦跶,每每突破都要大肆宣扬,真实实力如何不得而知。
想来恐怕也都是想去传说中的岱屿秘境碰碰机缘,求一个得道飞升的可能。
但……想要得道飞升?徐韪心中冷笑了一声。
“这回岱屿只怕是要热闹了,上次这种情况,还是古籍上记载的一千五百年前的仙魔之乱。”
柳拾眠掀开车帘,看见那些人果然跟了上来,他想了想,问道:“可是剑尊,您将这些人带过来,他们定然会沿路留下标记,岂不是把岱屿的位置暴露了?”
“不会,”接话的是钟烨,他往柳拾眠还没落下的车帘外看了一眼,“这些岔道是不断变化的。”
他看向谢玄,虽是疑问但语气却笃定道:“水泽州……是不是本身就布设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钟烨不是没来过水泽州,不过对于阵法禁制使惯了的修士来说,被限制就跟断了手脚一样,哪哪儿都觉着不便,一般不会愿意在这种地方久留,也无意去探究“诅咒之地”的缘由。
这几日他每逢谢玄指路,都会跟着观察山道变化,这是他从那个仿瀛洲的假货之后,第二次感受到了莫名的熟悉感。
“你看出来啦?”谢玄赞道,“不愧是钟子算。”卜算和阵法本就有那么点儿异曲同工的意思,钟烨能察觉到他并不意外。
“少来!”钟烨下意识回怼,他略显忧虑道,“你真的有把握?”
水泽州可是九州之一,面积不比其他州小,这个超出了修士认知的巨大的阵法得要多么巨量而且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
上霄不可能有人能做得到。
三大秘境,只能是神迹吧?谢玄打算在神迹里抓人,是不是也太胆大了。
“放心吧,”谢玄笑了笑,向后靠在了车壁上,他阖眼道,“等进了岱屿,一切都会结束的。”
话虽简短,也好像就只是随口一说,却似有千钧之重,彷如给了其他人吃了颗定心丸。
众人都默契地不再开口。
谢玄连天来首次闭上了眼睛,马车轻微的摇晃催生了一丝困意,他刚想浅睡一会儿,忽然掌心中的那只手轻轻地抻开出来,回握住了他。
他睁开眼睛,对上了江让看过来的目光。
江让微微启唇,似乎是有话想说。
谢玄赶忙问:“怎么了?”他一开口,其余人也跟着转过头来。
谢玄:“……”
他欲盖弥彰地在自己和江让手心画了个传音术,然后自然地跟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众人瞥见他们的小动作,不约而同地挪开了眼神。
江让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动作不经意间擦过谢玄手背上的皮肤,心底陡然冒出了一种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干坏事的感觉。
“别管他们,”谢玄丝毫不察地冲他挑了下眉,传音道,“咱俩私聊。”
“你……”江让犹豫了下,问道,“一定要进岱屿处理掉裴继吗?”
“当然,”谢玄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此人修行邪术,残害上霄多名拥有天资的人,他还杀了你——”
谢玄话头一顿。
江让如今失去了修为,只能依靠他去对付裴继,虽说本身他也要找裴继报灭门之仇,但对于一向不爱麻烦别人的江让来说,这无异于是把自己那部分责任和该出的力全推给了他。
江让长久以来都是作为被依靠的人存在,不论何时何种危险都挡在他人之前,恐怕一时不适应作为被保护的那一方。
想到这,谢玄忽然有些心疼。
若是那时他把江让带在身边养着,也许江让便不会成为那个背负众多的霁珩清尊,只会做一个简单快乐的修士,不过就算他日后会起这种心思,那也是在没有失忆的前提下了。
“别想太多,我有非杀他不可的原因。”谢玄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江让的发顶,“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这一个动作的安抚疼惜意味太过明显,轻压在发顶上的触感好像挥散不去,谢玄手都收回了,江让还在怔愣中。
半晌他才轻颤了两下眼睫,回过了神。
“阿让,”谢玄看他不作声,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眸一亮,“你是不是担心我呀?”
“……”
江让低垂下眼皮,“谁担心你。”
只不过他这回演得不好,口是心非都写在脸上了,因为伤重的原因,江让脸上总带着病气的白,殷红的唇色也变得很淡,有种易碎的感觉。
谢玄盯着他的唇,想要印上去的心在蠢蠢欲动。
“宗主!”
车厢外传来青元的声音,适时地终止了谢玄的绮思。
“前边儿没路啦!”
车帘被风吹开一道小口子,江让闻到了很新鲜的青草香味,这味道竟莫名有股淡淡的久违之感。
不经细想,众人先他一一下了车,最后谢玄按住车门,把他也牵了下来。
一下马车,映入眼中的首先是远处占满了几乎一半视野的湖泊,湖面平静无波,澄澈得犹如嵌在地上的一面明镜,倒映着微蓝的天空和云,彷若世外之地。
而他们此时所在是一片翠绿的草地,那股清香便是风吹过卷走的青草气息。
江让看着眼前的景象,脑中忽有模糊的画面闪过——
这里是……他五岁时跟谢玄住过一个月的那片湖。
竟然是这里。
他曾经吊着一丝气的地方在岱屿秘境入口附近,难怪谢玄总能找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灵草灵果,原来是从岱屿里弄的?
可,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去找那张他躺了几天几夜的“床”,但四周一片绿草如茵,没有记忆中的石板。
“看什么呢?”谢玄歪头挡住他的视野。
江让面无表情地伸手把他的脑袋推开:“没什么。”
因为没力,动作软绵绵的,不过对方很配合,脖子顺着他的动作往后仰,等他收了手才又笑嘻嘻地仰回来。
人一推开,江让便看见跟在后面的马车陆陆续续地停在了湖边,没人太靠近他们,但一个个的也不装了,各自下了车察看周围的情况。
有的人甚至开始在湖边摸索着想要找入口,不过这个湖泊太大了,他们恐怕是担心走远了之后这边会突然发生什么,赶不上做第一批,又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江让收回眼神,另一只相牵的手忽然往下一坠——谢玄大喇喇盘腿坐在了地上,正拉拉他示意他也坐下来。
他身体虚,站久了就有些不稳,坐着自然轻松些,况且现在他也没必要跟谢玄作对。
但他坐下来的时候还是起了点小心思,故意离谢玄远了一些,中间大约隔了两三寸的距离。
这样才好,他想,既不显得刻意生疏,也不会太亲近。
然后身边忽然一挤。
谢玄在他坐稳的瞬间就挪了过来,挨着他道:“阿让,你饿不饿?”
江让:“……不饿。”
“不饿吗?”谢玄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回想了一下,“可是你已经三个多时辰没吃东西了。”
江让现在修为全无,身体又亏空得厉害,除了补充灵力,也要吃些普通人的食物补充体力。
不过江让不像谢玄那么馋,辟谷得太久,早就不适应进食,而且他胃口很小,这些天吃的也少,眼见着削瘦了下来。
谢玄认真思考了一下,一拍大腿道:“不行,我还是给你弄点东西吃吧。”
此情此景江让听了这话,嘴角抽动了一下。
谢玄瞥见他这个略带嫌弃的小动作,有点儿不明所以:“?”
江让:“……记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谢玄迷惑了一瞬,忽然想到了在幻境中江让端来的那一大锅泔水。
“……”
原来是对他曾经给人喂大乱炖的小小报复。
不仅如此,他还在小江让吃那种难以下咽的玩意儿的时候,独自吃肉吃得酣畅淋漓,满嘴油光。
他当时还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也不会记得,压根儿就没想避着人,谁知道被记了两百多年。
“不是故意不给你吃肉,”谢玄想了想还是解释道:“那时候你在重塑筋脉,吃的都是灵物,不能吃荤腥,”接着他一口气从乾坤袋里拿出了十几样吃的,讨好似的放在江让面前,“这些好吃,你试试。”
说完他眼巴巴地望着江让,满眼期待像是等着他屈尊降贵地吃点贡品。
江让轻哼了一声,抬手在他这一堆里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了一只果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像是试了下口味,然后才细细地咀嚼了起来。
他看到谢玄像是松了口气,但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吃东西。
江让不太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徐韪和钟烨他们也席地而坐,默默地望向湖面,偶尔交谈几句,不过也跟他和谢玄隔了一段,听不清在说什么,柳拾眠给同样没有修为的徐韪准备了吃的,他师尊倒不像他这般挑剔,给什么就吃什么,乍一看像一个很好养的小孩子。
江让嚼着果子,回过来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能问你。”
谢玄看他视线回来的方向,以为他要问徐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便接话道:“这件事——”
“师尊的白微剑,为什么会在青浦山秘境?”
两个人同时出声,谢玄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喔,那是因为,”他沉思片刻道,“我和徐韪曾经也尝试过用别的方法抓住那个人。”
“只不过出了意外,反叫徐韪丢失了佩剑,还暴露了身份……”
听着谢玄慢慢讲述丢剑始末,江让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那柄剑被裴继用来引导江让发现了谢玄的身份,并让他以为谢玄快要到命限。
但做这些细致安排的前提是,在谢玄失忆和师尊失踪的这两百年间,裴继洞悉了所有事情——他的灵脉来处,他和谢玄的往来,甚至他对谢玄的执念……一切都在按照裴继的想法进行。
那他修炼中灵脉阻塞一事,恐怕也是裴继的手笔。
只是裴继没有想到他心底的执念在这两百年间会悄然变质,竟然拉着谢玄结为了道侣契。
一开始裴继应该是想把谢玄引进幻境,然后对自己下手,好把他身上的灵脉重新归还给谢玄。
虽然过程出了差错,但最终还是得到了裴继想要的结果。
但……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谢玄最后道:“……徐韪他原本也是裴继的目标之一。”
因此后面只能闭关假死。
江让眼色渐沉。当时师尊已经是合体期,都能如此轻易被裴继夺走本命灵剑,那么裴继的修为起码是大乘境。
但境界与境界之间,乃至相同的境界之间,修为差距都很巨大,更何况裴继是多活了不知几百年上千年的大乘境。
而且。
他扫视了一圈湖边近百号人,不仅有上次潜灵渊殿内的熟人,还有许多不曾下车露脸的,这些人都是上霄真正意义上的顶尖高手,他总觉得他们来岱屿,不仅仅是为了里面的宝贝那么简单。
“会有危险吗?”
谢玄:“什么?”
江让捏着果子的手不自觉用力:“把裴继引到岱屿里去,会有危险吗?”
谢玄的表情明显愣了下,然后变得有些着急:“这不是重点。”
江让:“?”
这种生死攸关的事不是重点,那什么是重点?
谢玄等不了江让慢慢领悟,一把抓起了他的双手:“我讲了这么多是想让你知道,裴继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他知道江让主动碎了道侣契就是因为裴继在江让面前说了什么,可之前江让对他的态度如同对待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身体又脆弱得不堪一击,仿佛随时都能随风散去,谢玄憋了一肚子的疑惑也不敢问,生怕惹人不高兴。
这些天江让的状态稍有好转,起先的不安好像也消散了不少,甚至任由他牵着,现今江让主动问起,他当然要把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深刻剖析给江让看,绝对不能让江让受到坏家伙的蒙骗!
他眼神笃定道:“裴继说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江让被谢玄的动作拉得上半身朝前倾了一下,对方的脸蓦地近了许多,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里盛满了他的身影,就好像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谢玄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可是江让只是看着他。
“?”
等了好一会儿,谢玄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江让忽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裴继跟我说了什么。”
谢玄闻言立即有点慌:“他说了什么?”
江让摇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其实不是想不起来了,是不愿意想起来。
裴继跟他说了很多,但都是他不爱听的,他不愿回忆,只要不去想,那些话就会被掩埋忽略,他也就不会记起。
可是再怎么逃避,“他不爱你”四个字却像是烙印在他心上似的,一旦被提起,那一块就会渐渐变得血肉模糊,反复灼烧发痛但却怎么挖都挖不掉。
一瞬间,他的心脏好似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地用力收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是假的。”
忽然有个声音在耳边道,“不管想不想得起来,都是假的。”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江让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拥进了怀里,他正靠着这人的胸口,听着熟悉的、强有力的心跳声。
他缓缓放开了自己摁在心口上的手。
那个声音又接着道:“等我抓到了裴继,就让他跪在你面前,把那些假话一字一句地吞回去。”
“不要他说。”
谢玄听见怀里的人轻声道:“要你说。”
“什么?”要他说?要他说什么?
谢玄低下头想问,发现江让已经合上了眼,末了动了动唇:“……入口在哪儿?”
谢玄抱抱他:“睡吧,也许睡一觉,入口就出来了。”
江让靠着他睡着了。
谢玄轻手轻脚地托着他,把人放平身体枕在自己的腿上,江让已经在马车上坐着睡了几天了,他虽然没说,但谢玄知道他其实很累,方才下车走那几步,上身都有些僵硬。
江让似乎感受到了地面的承托,睡梦中缓缓舒展开了身体,只是他依旧微微蹙着点儿眉心,好像睡得并不安稳。
谢玄环视四周,百来人在湖边修整,嗡嗡嗡的说话声确实有些烦人。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只隔音罩,把周遭嘈杂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
再低头,江让的眉心一点点放了下去。
谢玄小心地轻轻蹭了蹭他的眼尾,嘴角毫无察觉地弯了弯。
“欸。”
手腕玄铁环上的铃铛动了动,剑灵从中飞出,绕着他飞了一圈。
“他喜欢安静才选在这里的,带这么多人来,你也不怕他不高兴。”
第72章 第72章 他们不能,我能
江让不知道这一觉他睡了多久, 总之是自然醒。
他回神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睡姿变了,脑袋还枕在人家腿上,身上披了张绒被, 浑身暖烘烘的, 连一丝风都吹不——
江让坐起来:“天黑了?”
这黑得也太诡异了,除了面前的谢玄看得清晰, 周围一片昏暗。
“啊你醒啦, 还睡吗?”谢玄像是也眯了一会儿, 他揉揉眼睛,“不睡我就收拾一下。”
江让茫茫然摇了摇头。
谢玄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又弯腰拾起绒被收回乾坤袋,随后打了个响指。
接着江让便看见昏暗的光线越来越亮,像是笼罩着的灰色雾气慢慢消散,露出了周围原本的样子。
二人依然在下马车后席地坐下的草地上,只不过此时湖边或远或近站着的近百人, 就连在马车中一直不曾露面的人也下来了,而且全都看向了他们。
离得近的是钟烨他们五个, 眼神各自精彩, 他师尊的表情尤其一言难尽。
江让:??
他看见谢玄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法器, 像是一个罩子:“你干嘛了?”
“没干嘛啊, ”谢玄把法器收进乾坤袋,眨眨眼道,“给你搭了个帐篷。”
江让:“……”
“我怕他们吵你睡觉,”谢玄收完东西, 凑过来小声道,“再说了,你睡觉哪能给他们看。”
江让无言地白了他一眼, 便见离他们不远处湖面上的半空中,有一道约莫三丈来高的裂痕,裂痕边缘锋利,犹如被刀剑劈开似的,从中溢出的不是漆黑的毒瘴,而是丝丝缕缕纯净的灵气。
像一个令人神往的诱人陷阱。
他再转眼看向投来视线的这些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并不是对他和谢玄光天化日搞个“帐篷”欲盖弥彰有意见,而是——
入口当真出来了,但没有人敢进。
金丕宿首先沉不住气,朗声道:“剑尊大人,既然二位休息好了,那咱们……是不是要进去了?”
江让看了眼这个当初买下青浦山开矿,又在假秘境开启后把他请过去帮忙的人,然后让他“意外”拿到了师尊的白微剑。
如今这发言,不就是想要让他和谢玄打头阵?毕竟岱屿秘境可是有九百多年没出现了,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古籍中记载的秘境。
钟烨看不下去,回怼道:“这入口就摆在你们面前,谁拦着了?爱进你自己进去呗!”
金丕宿半修道半从商,哪是会被这两句话刮了脸皮的,他呵呵笑道:“这地方既然是剑尊大人领着诸位来的,还恰好咱们一到这入口便开了,想来剑尊大人对岱屿多有了解,当然得仰仗您啦!”
祁长鸣笑眯眯地道:“请吧,剑尊。”
他二人这样一说,也响起了不少附和声。
有人扬声道:“水泽州无法布置阵法,入口处的支撑阵法也做不了,万一不慎,只怕会永远留在秘境里头了。”
“对啊……”
“之前也有没赶在入口闭合之前出来的,后来再也没见过,定然是殒命其中了。”
“小秘境尚且如此,又何况三大秘境。”
“还是要听从剑尊的指示啊……”
谢玄一听这话,便知道这群人是想把他架起来先去“趟雷”,哼笑了声道:“怕出不来?简单啊。”
“不要贪心,拿到合心意的东西就赶紧收手,别进太深,量力而行。”
本来是很正常的规劝,但江让看见在场有些人闻言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
谢玄见无人应声,拉拉江让道:“看来是非要跟着我们进了,那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他抬头看向旁边五人,问他们道:“你们要进去吗?”
徐韪低声道:“你接下来想自己解决?”
现如今的情况下,徐韪就算进去也帮不上忙,但谢玄这意思,好像谁都没想带。
钟烨最先开口:“我打算进去看看。”
不知为何,虽说之前钟烨极少进秘境,但这接连来的熟悉感让他很是在意,况且岱屿实在终生难以得见一次,既然来了,还是要进去看看的。
“我就是为见这个世面来的。”薛问景连忙举手,“我肯定要去。”
三大秘境中的灵草灵果,他不敢想象能做出多么无与伦比的绝世丹药,这个机会他绝对不能错过。
“我也去。”柳拾眠接着道。
他乃一宗之主,修为也至合体期,进入三大秘境不论是提升修为历练还是寻找机缘,对他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可贵的机会。
“宗主,”青元也怯怯地开口,“弟子也想去……”
“不行!”柳拾眠皱眉不同意,“你才堪堪过金丹期,岱屿秘境对你来说难度太大,里面情况未知,怕会无暇顾你。”
闻言青元立即眼泛泪光:“宗主……”
岂止是青元,对在场所有人来说,这可能都是此生进入岱屿的唯一一次机会。
“让他去吧。”谢玄道,他从乾坤袋中翻出来一张木牌递给青元,“拿好这个,你就在外围探一探,不要深入,也不要久留,如果找不到入口了或是遇到危险,就捏碎木牌上的咒文,它能送你出来。”
谢玄笑道:“就当是奖励你给我们赶了几天几夜的马车啦。”
青元接过木牌喜极而泣:“多谢剑尊前辈!多谢剑尊前辈!”
江让扫了眼虎视眈眈的众人,对青元道:“收好。”
青元点头:“嗯!”
谢玄知道江让担心什么:“放心。”然后朝江让伸出了手:“来。”
江让:“?”
“我抱你进去。”说完谢玄见他面色变了下,以为他不愿意被抱,“那背?”
“……也不妥。”
谢玄扫了一圈,后知后觉到这么多人看着,江让拉不下这个脸,他略一思考,便伸手绕过江让后背,握住了他的腰:“那就只能这样啦!”
好在这人规矩得很,没有其他动作,江让也只是脸热了一瞬,默许了他的举动。
“好了,那我们进去吧。”
随即谢玄脚下一点,带着江让飞入了秘境的入口之中。
他甫一行动,周遭立即有人跟上,速度之快都分不清谁是谁,转瞬之间,湖边便只剩下了稀稀拉拉几个留守的年轻弟子。
徐韪看着众人的身影消失在空中,眼里浮起几分担忧.
穿过入口之后,首先闻到的是晨雾一般清新湿润的空气,接着江让被从下方而来的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现下身为普通人的他立即产生了强烈的失重感——
谢玄竟是揽着他的腰在高空中疾速下坠!
江让一适应便放远了视线,转动头部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这个地方非常大,绵延起伏的山脉往四面八方延伸,还有一条川流不息的长河流经脚下奔涌而过,整个秘境一片葱郁,灵气弥漫,放眼望去看不见边界。
若不是知道这里是岱屿秘境,哪怕说是身处水泽州的十万大山都能信。
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么大的地方,灵气依然充裕得可怕,即使他现在修为全无,但对灵气的感知还在,哪怕此刻在空中,扑面而来的风里都是纯净的灵气气息。
不敢想象这座秘境之中究竟有多少旷世之宝。
难怪那么多修士光是在古籍中听过三大秘境的传说,都想要进来看看。
江让带着这股震撼跟着谢玄落到地上,恍惚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见到谢玄已经松开了手,在他脚下画了一个聚灵阵。
谢玄解释道:“这里的灵气足够,这样你便能自由行动了。”
他倒也想过不给江让画聚灵阵,那江让就只能用他了,不过这样一来就跟他要将人勉强限制在自己身边似的,江让肯定不自在。
江让听钟烨说过,这水泽州本身就被一个巨大的阵法笼罩,应该就有克制其他阵法的功效,虽然当时心中质疑过能给整座州布设一个如此庞大的阵法,得需要多大的灵力供给,现在亲眼见到了岱屿,便没什么好怀疑的了,不过……
他看了眼脚下随着自己的步子移动的聚灵阵,道:“不是说……水泽州不能使用阵法么?”
“他们不能,我能。”
江让不解道:“为什么?”
谢玄冲他挑眉:“因为我有这里主人的许可。”
谢玄说完,江让终于明白了一直萦绕在他心中的莫名之感是什么了,他压住心底的巨震:“你是说……”
“你能够随意进出岱——”江让顿了顿,话语中已经带上了明晃晃的不可思议,“三大秘境?”
“嗯……也不是随时。”谢玄坦然道,“比如……”
“这两百年来,我就打不开。”他想了想,补充道,“确切地说,也想不起我能打开。”
江让立即了然。
怪不得裴继一直执着于把他身上的灵脉归还给谢玄,原来他的目的,是想要让谢玄打开大秘境。
“你早就知道了?”
谢玄点点头:“我也是在从假瀛洲回来的路上才想到的。”
裴继这样一个心机深重,不择手段的人,总不会是单身久了见不得别人道侣亲亲爱爱,只是想要破坏他和江让的关系。
江让不知道是该先震惊于谢玄能“随意进出”,还是谢玄肯定了他的猜测:“可……为什么是岱屿?”
“因为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顺着谢玄的指向,江让看见了远处有一座巍峨的大山,山体犹如盘曲在大地上沉睡的巨龙,主峰是高昂的龙头,似在引颈长啸,清晰可见的裸露山岩如四只利爪,紧紧抓住地面。
而那条长河如同龙髯分流环绕龙身,奔流而去。
看着那座气势雄伟的高山,江让的心突然克制不住地狂跳起来,他的嗓音有些抖:“那是……什么地方?”
“……终点。”
第73章 第73章 他没办法继续恃爱而骄……
终点。
大概是所有事情都会在那座山上结束的意思吧。
江让不着痕迹地看了谢玄一眼, 身边的人眸深如墨,他抱臂遥望那座高山,表情严肃而庄重。
结束吗?
也包括他们之间么?谢玄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打算自己解决裴继, 带他过来本就只是要想办法修复他如今盛不住半分灵力的身躯, 救他一命。
然后,各不相干。
林中的雾气是凉的, 吸一口感觉肺里冷得快要结冰。
“怎么了?”谢玄时刻关注着身边人的状态, 哪怕只是稍微情绪低落, 他也能察觉到。
江让垂下眼只是摇头。
“别担心,”谢玄猜想江让只怕是仍有一些不安,他放下手臂朝人身边迈了一小步,“等解决了这些,我们再回归云峰养一段时间,你的身体就会恢复如初了,至于修为……”
江让眼里好像有什么点燃了:“我们?”
“当然啦!”谢玄顺嘴答完, 忽然想到他们现在已经不是道侣了,笑容一下收敛了起来, 他吃不准江让的想法, 谨慎道, “我总得负责把你照顾好嘛。”
他试探地找补道, “如、如果你不想要我去的话……”
“没有不想。”江让忽然道。
“啊?”
“我说,”江让顿了顿,轻声重复,“没有不想你去。”
谢玄高兴了, 眉眼也舒展开来,里头全是光彩,他下意识想扑上去把人紧紧抱住, 但是江让看起来太脆弱,要是用起力来没轻没重,别把人给弄伤了。
最后他还是克制了下来,束手束脚地挨着人站着,一副拘谨的小媳妇模样,心里暗暗琢磨等江让不生气了他一定要找机会把道侣契再结回来。
然后去瀛洲的万象星台捡几颗镇灵石,做一堆各式各样的戒指送给他,因为江让看起来真的很喜欢那个小玩意儿。
谢玄这样想着,没忍住悄悄伸出手指碾了碾江让的袖袍边边,凉丝丝的云锦在指腹上摩擦,衣料有一种近似皮肤的触感,好像指尖也染上了沁人的香气。
江让余光扫见他的小动作,心头微微一动,不露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心中不由想起谢玄曾说过,裴继那些话只是想要刺激他将灵脉归还给谢玄而故意说的假话。
也许、也许谢玄是真的喜欢他呢?江让小小地希冀了一下。
但若是想要他直截了当地问,脸面比天大的清尊大人无论如何也是开不了口的。
江让默了默,出声道:“走吧。”
他刚要提步,忽然抬头看向空中,那些本应该紧跟着的人一个不见,看样子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岱屿这么大,”江让问道,“你确定裴继能顺利到达那里?”
“他能。”谢玄见他没反应,打蛇随棍上拉着他的手边走边道,“裴继既然知道龙茔山有什么,那上回岱屿开启时他肯定是尾随我上了山。”
“有本事尾随我不被发现,那这条路,他不可能不会用心记。”
江让的注意力却在别的上面:“龙茔山?”
茔。
他望向那座好像被巨龙盘绕山体的高山,问道:“那上面真的葬了一条龙吗?”
修仙界各种妖兽千奇百怪,数量繁多,但“龙”这种神兽却也跟长梧仙境一样,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三大秘境尚且还有准确切实的记载,“龙”却只在“相传”中出现,其他名里带“龙”字的东西,不过是取来提高气势,增加威慑的。
比如他的本命武器龙骨鞭,总不能真是龙的骨头。
江让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现在他修为全无,别说召唤出龙骨鞭,他连乾坤袋都打不开了。
“岱屿的主人,”江让接着道,“是一条龙?”
秘境是跟长梧仙境唯一连接的地方,有条龙曾经存在过,似乎也不让人意外。
“不是啊。”
面前一根裸露在地面之外的树根拦住了去路,约有半人来高,谢玄下意识想直接抱着人跳过去的,忽地想起不久前被江让拒绝,便率先踩上树根,朝下面的人伸出双手,“来。”
江让的注意点全在他的回答上,那些别扭的思绪没来得及冒头,他很顺从地搭上手,借力也踩了上去,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树根上,跟高了自己半个头的人离得极近。
这个姿势很危险。换做以前的谢玄,如果生出了逗弄他的心思,只要一撒手他就会对人“投怀送抱”了。
“……”
一想到自己方才多么自然,江让的心情有点微妙,他道,“那是谁?”
谢玄全然不知道这人一连串的心绪变化,扶稳人之后又跳了下去,张开双臂握在江让腰侧,把人接了下来。
江让腾空那一瞬本能地抓住了他的小臂,谢玄的双臂坚实有力,手中是温柔却坚硬的肌肉,握上去的时候脑海中竟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当初幻境中,他直接握上褪去衣衫后的滚烫热气,耳后悄然红了。
荒谬……
“是一位故人。”谢玄想了想,补充道,“一个性格有点古怪的好友……阿让?”
“嗯?”江让躲开他的视线,立即松开手低头往前走,“……没什么。”
速度之快,谢玄竟然一下没拉住,眼见着他一脚踩上了什么东西,地面浮现出一圈金纹——那是一个隐藏的攻击法阵!
他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快过脑子瞬行过去,抛出了一只防护罩,防御法术也同时出现在手中,却见那法阵仅仅只是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快到江让甚至都没发觉脚下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谢玄就追了过来。
江让:“??”
谢玄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明明方才江让就是误踩了攻击阵法啊!怎么……
“你跟在我后面,”他虽一时没弄懂,但还是跟江让解释道,“这里草深,”谢玄指了指身后,“很容易走偏。”
江让回头,看见没过小腿的绿草下已经分开了路线,他方才那一脚,已经走上了岔路。
他才后知后觉到谢玄的慌张,也是,岱屿的杀阵对他如今一个普通人来说,的确太过危险了。
“好。”江让点点头,从谢玄怀中轻轻挣脱出来,他动作停了一息,像谢玄之前那样,拽住了他的袖子,“……那你带路。”
谢玄愣住了,随即眉开眼笑道:“跟紧。”
“嗯……”
江让跟着谢玄上了龙茔山,谢玄照顾着他的身体走得很慢,但也走得很小心,生怕他又一个不慎踩到什么。
本应该危机四伏的地方,在谢玄的带领下无惊无险,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江让行走其间竟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提心吊胆,就好像只是和谢玄在归云峰踏青似的,心中无比安定。
谢玄更是像来过无数次那样,对唯一正确的路线烂熟于心。
“谢玄,”江让不禁开口问道,“你,跟你这位故人……关系很好?”
“对啊。”
“认识很久了?”
“嗯!从我记事起我们就在一起,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江让听到这个脱口而出的肯定回答心口一紧,瞬间便溢出了丝丝缕缕酸涩,有点儿发堵。
他也很想听见谢玄这么毫不犹豫地说“很重要”,一直以来他想要的,也只是对方坚定的一句话而已。
觉察到自己的情绪,江让不免有些懊恼,他原本不是这样的,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他肯定会不管不顾地拉着谢玄不让他离开自己,道侣契算什么,他当初要结契,不过是打算万一他先得到了飞升机缘,就通过道侣契转给谢玄,仅此而已。
他从假瀛洲回来之后,忽然就没有勇气做出那样的行动了。
他想了很久才明白,以前之所以敢在谢玄面前为所欲为,不过是信了谢玄那些“爱你”的情话,但裴继的出现就像是一把刀,把这些用虚假编织的“情网”割碎了。
因为爱是假的,他没办法继续坦然地在谢玄面前恃爱而骄。
“他性子寡淡,话也不多,还好并不反感我总往他这儿跑,我们也经常去上霄各处游历,几乎走遍了九州,幸而万事万物不停变化,总有新鲜的乐子……”
“哦!倒是还有一个人,不过那个性格就更怪了,一两百年都见不到人,整日闷在自己的地盘上……”
谢玄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感到手上衣服被拽着的力道一松,他转过头,看见江让低头站在原地,他垂着眼,瞧不清眼底的情绪。
谢玄这两百年来除了到不同的地方四处游玩,唯一不变的就是在江让下山露面的时候凑上去自找不痛快,他对江让的各种表情和反应都了如指掌,正因为此他才能回回精准踩雷,把人惹爆。
用钟烨的话说就是欠。
不过江让现下的这种状态却是最近才有的,准确地说,在裴继那个杀千刀的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之后,他面对自己时经常会露出不安的情绪,跟之前外放的脾性截然相反。
江让如今就像一只小心翼翼探出触角的蜗牛,稍微碰到什么就会警惕缩回壳子。
“累了?”谢玄不敢问,只好佯装不知,“要不还是背你上去?”
不答。
“那休息一会儿?”
还是没反应。
“正好我也走累了。”谢玄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石床放在地上,“反正裴继也没那么快能过来。”
江让微微抬眼,认出这是他在草地上没找到的那块“石板”,小时候记忆模糊了一些,现在看才发觉这是一张能温养身体的灵玉。
谢玄大喇喇地曲着两条长腿坐在上面,放松地稍微歪头看向他。
“来啊,”谢玄想到了什么,摸了摸玉床,“嫌凉?”
他将人拉到身前,安抚似的把人按坐在腿上,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往自己又拉近了些。
江让微微睁大了眼睛,转头跟他对视。
两人之间近到谢玄清楚地看到了江让的唇纹。
“干嘛瞪我?”谢玄喉头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了个来回,他遮掩似的顺势往人肩上一埋,瓮声瓮气道,“我也要休息嘛。”
话音一落,江让便感觉到那颗脑袋在他颈窝里熟门熟路地深吸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小声道:“大补。”
江让:“……”
江让:“?”
第74章 第74章 他们是‘罪人’
江让轻骂:“胡说八道。”
颈侧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 江让不管他,任由这颗脑袋磨蹭,自己放远了视线。
龙茔山是目之所及最高的山, 谢玄带他走的路线应是有什么奥妙, 不足小半日,两人此时已在半山腰之上, 省了不少力气。
放眼望去, 连绵起伏的山脉在他们脚下, 层层雾瘴缭绕其间,把所有的危机都遮掩在瘴气中,浓的地方甚至只能看见树冠尖顶,时间如同静止了,四周一片静谧。
不知为何,这副景象江让仿佛看过无数遍似的,心绪无比安定, 他毫无来由地卸下了对秘境这种危险之地的防备,好像本就该这样跟谢玄在一起, 平静地眺望山色。
只是……
江让感受着喷洒在颈侧皮肤上的温热气息, 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异样, 明明曾经最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 却无端觉得此时此地两人之间太亲近了些。
错乱的思绪中,他忽然捕捉到了一根线头,一件一直被他忽视的“小事”让他揪了出来。
“谢玄。”
“嗯?”
江让犹豫了一下:“你多大?”
谢玄脑袋“蹭”地立起来,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你指什么?”
“当然是……”江让话头一顿, 脸上立即染了一层绯粉色,愠怒道,“年龄!我是问年龄!”
谢玄“哈哈哈”地埋下头笑得肩膀都开始颤抖, 他自然知道江让是问年龄,只是那一瞬他突然想逗逗江让,把他的壳子剥开一些。
这副羞恼的模样,给闷了这么久的人脸上终于带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有了点儿之前的暴躁性子。
谢玄抬头,双指捏住江让的脸颊肉,把他气得咬紧的下唇解救出来:“好啦好啦,别生气。”
江让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谢玄顺势捉住他的手,脸上笑容不减,他琢磨了一下,正经道:“我也忘了,只记得他陨落之后,我又按他的交代开启了岱屿……”
“大概三四次?”
一次一千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来从谢玄这里收到的颠覆太多,听到这个回答,江让竟然很轻易就接受了他这番话。
面前这个人,不知年纪几何,反正已经远超上霄修士的命数极限。
他一面震惊于这种超脱这个世界认知、可谓匪夷所思的存在,一面又对谢玄唯独在只有他二人的时候对他坦诚感到心动。
“上霄大乘境修士的命限是一千岁。”然后要么得道飞升,要么就此陨落,即使他信了谢玄,也总要有个解释。
谢玄看着他:“对。”
“那——”江让跟他对视,忽然读懂了他的意思,“你们……不是上霄人?”
江让心中立即浮现了那个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名字——“长梧仙境”。
真的有那个地方。
“他们不是,我嘛……不清楚,”谢玄手肘支在腿上撑着下巴,惬意地吹着山风,“我是在上霄长大的,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这么能活到底是因为跟他们同宗同源,还是因为替他们接管了开启和封闭秘境的职责,所以逃过了天道的制约。”
“开启……和封闭秘境?”江让搁在膝上虚握的手收紧,“你、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长梧里已经得道飞升的仙人么?既然已经飞升,又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几千年来从未有过一丁点儿传闻?
谢玄摇摇头:“他们说,他们是‘罪人’。”
“罪、人?”
江让充满疑惑的语气一刹那让谢玄脑中共鸣似的响起同样的问话。
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飞快闪过,画面中,一个长发垂地的白衣男人坐在一汪深潭边,微微俯下.身用手掬了一把,澄净的水从他指缝中流出,重新落入潭中。
可那人回头冲着他笑的时候,却只能看到那弯起的嘴角中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罪人呐——”
过去了这么久,久到谢玄都忘记了那个人的面容,却一直记得当初他问出相同的问题时,那人给他的回答——
“就是犯了错的人。”谢玄道,“从长梧来到上霄,实质是一种‘流放’。”
江让隐隐理解了谢玄这句话。
那个被上霄称之为“长梧”的地方,此间修士的寿数相对九州之人来说堪称无穷无尽,而作为唯一跟长梧连接的秘境,之所以会生长和淬炼出修真界无法寻到的天材地宝和难以制作的法器兵刃,全都因为长梧的灵气是远超上霄的存在,只有在这种环境下,才会诞生本不该在这个世界出现的东西。
从那样的地方来到这里,自然是一种惩罚意义上的“流放”。
江让想到了潜灵渊秘境中那个满是陌生文字的金色符文,正是属于长梧的灵力才解开了谢玄本命灵剑上的封印,也让他恢复了记忆。
后来他也曾听师尊说过,潜龙渊秘境本来是用来抓住裴继的,想来那个新秘境也是谢玄的手笔。
江让心中的震惊又多了一道。
谢玄竟然能“制造”出新的秘境,并且利用那种符文创造通道,把长梧的灵气引到秘境中来——而且这件事,他师尊想来也是知情的。
“……就从来没有人发现你们?”
谢玄难得有要脸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眉尾:“我失忆之前其实、挺沉稳的……”
很难想象这是那个放荡不羁、巴不得让整个上霄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说出来的话。
江让:“噗。”
谢玄:“……真的。”
“嗯,”江让收住表情,正色道,“那你那两位故人是……如何陨落的?”
不同于上霄的种族,又是那么强大的存在,在上霄完全没有可以称得上是危险的东西。
“再强大的人即使不受上霄的天道束缚,也会有属于他们的禁锢。”谢玄看出了他话中的疑惑,顿了顿道,“至于原因,其实我也不清楚。”
“他们的命限只是相对上霄之人长了些,但也不是无穷无尽,”他笑了笑,“或许是到了时间。”
闻言江让皱起了眉:“那你——”他一停,“也不小了。”
言下之意是怕谢玄也要步入后尘,浑然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反倒担心起面前这个“老妖怪”来。
“什么意思?”谢玄故意单手抱紧他的腰假装不满,“你嫌我年纪大?”
“谁嫌——”江让适时截断话头,“你年纪大不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谢玄摇摇江让的腕子,“你答应我了,到时候让我跟你一起回归云峰的,难道你要把我当成徐韪那样的长辈?”
江让稍稍别过眼神:“不当长辈,当什么?”
“那当然是——”谢玄提起一口气脱口而出了半句,立马又泄了下去。
现在可不是乱说话的时候。
他斟酌再三,“随你,都可以。”
江让心中微动,眼尾轻挑过去,目光从自己被谢玄捏着的手掌掠到他的脸上:“真的?”
他轻哼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人。”
“绝对没有!”谢玄以往发誓同放屁一样,完全不为人所信,他干脆没举那个手,“在潜灵渊之时你不是说不喜欢我骗你么,自那以后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
江让淡声道:“哦。”
哦?谢玄心道,哦到底是信还是没信哪?
“轰——!”
山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就在江让踩到攻击法阵的那一块,忽然炸起了一片浓白的瘴气,冲击力使得周围的树冠也跟着微微震颤,谢玄循声而去,望见那腾起的瘴气中均匀地掺杂着细密的血雾。
“动作够快的。”谢玄道。
江让没了修为,看得不清晰,但那动静不小,实在很难忽略:“过来了?”
“嗯。”
江让:“他踩到了法阵?”
“一击毙命。”
江让惊讶道:“裴继就这么死了?!”
谢玄笑了:“当然不是他。”
他可不认为一个千年前就觊觎龙茔山的东西的人,会在上山的路途中犯这种错误……看来裴继并不是孤身前来。
谢玄一晃眼,见到江让眉心紧锁。
他愣了下:“怎么了?”
江让沉声道:“我在想,裴继凭什么认为这次他能万无一失?”
虽然他知道谢玄是个老妖怪,但仍然感到担忧,按推算,裴继起码也有个一两千的岁数,他既然敢设下这一连串的诡计,迫使谢玄顺他的心意打开了岱屿,那么对谢玄定然也不会一无所知。
那么裴继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又或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杀手锏?
“别担心。”谢玄安抚他道,“说不定他只是穷途末路的垂死挣扎罢了。”
谢玄抱着江让起身,把他轻轻放在地上,又反手收了玉床,拉着江让继续往山上走。
“走吧,”他道,“带你去看所谓秘境的真相。”.
龙茔山的山顶就在江让山下看到的那颗巨大龙头的头顶,看着就像是巨龙在接受仙人的轻抚,远看压迫十足的龙身显得温顺又忠诚。
意外的是,这里并不是他一路上想象的那种充满神秘的仙境,反而同他幼时跟父母隐居的院落大差不差。
几间屋舍,几株老树,无一不表明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生活简单宁静。
只是在院落不远处,有一个被灰石围起来的水潭,约莫有三四张马车大小,一眼望去潭水清澈,像是一颗嵌在地面上的透明宝石,忽明忽暗地发着光,把水面的雾气都映成了淡金色。
是的,在发光。
谢玄拉着满心好奇的江让径直走向那汪潭水——
水潭中,静静地躺着一束金色的灵脉。
第75章 第75章 原来是你啊
江让心思剔透, 一眼就认出了这束灵脉同数日前从自己体内抽出的那一段金色灵脉一样,是不属于九州大地的存在。
他也立马明白了,这便是裴继的最终目的了。
“这是……”江让道, “你那位故人的灵脉?”
谢玄点点头:“是。”
他道, “推断出裴继在岱屿一直尾随我之后,一切便都想通了。”
谢玄半蹲下来, 伸出手作势要触碰潭水, 刹那间, 水潭周围一圈灰扑扑的石头骤然齐刷刷发出金光,犹如一道屏障,把水潭守护得固若金汤。
密密麻麻的法阵从大小不一的石面上显现出来,缓慢流动,依旧是江让不认得的符文。
“这个不仅是保护阵法,”谢玄点点石面,眼神望向潭中, “还能滋养着它不会消散。”
“所以……”江让接着他的话道,“裴继挖去别人灵根之后, 维持灵根不消散的方法, 就是用的这种法阵?”
谢玄:“嗯, 估计他是把这阵法设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上。”
江让轻声道:“……以肉身作为承接他人灵根的容器。”
就像这灰石和水潭一样。
“既然如此, 为什么他还要不断更换灵脉,如今又打上了岱屿灵脉的主意?”
谢玄微微挑眉:“还记得风月湾那个经他改过之后法阵么?”
江让经他提醒,立马想到了那个能抽取四周灵气,持续转为灵力供养的法阵, 当初他们便疑惑过这种消耗极大的法阵仅用来做辅助法阵太过得不偿失,没有必要。
“我原以为他学了个四不像,没想到他是改出了一个适应九州灵气的法阵。”谢玄嗤了一声, “倒是小瞧了他。”
他这样一说,江让便明白了。
以长梧对九州碾压式的差距,它的阵法所要消耗灵气灵力若是转换成九州的,则需要巨量灵气灵力支撑。
裴继需要这样的阵法在九州各处的灵气充裕之地进行大量消耗,否则他体内的灵根便会枯萎消散。
很明显裴继改良过的阵法也并不完美,近千年年来,光是能查到的他都杀了二十七人,几乎是三四十年就要一换,而这期间他要不停地寻找合适的猎物。
“无时无刻都活在即将成为废人的恐惧中,”江让冷声道,“也难怪他想一劳永逸。”
裴继的修为之高,一旦失去了灵根,灵力流逝比他还要快,这次孤注一掷,看来果真如师尊所言,裴继时日无多了。
江让转头,目光轻轻地看向谢玄的侧脸:“……我突然有些相信你以前是个沉稳的性子了。”
谢玄:“啊?”
江让面无表情道:“多亏你失忆后巴不得让全九州都知道你最厉害,不然又怎么会被裴继找到你的踪迹?”
谢玄略带赧然地抠抠脸:“这个嘛……”他想了想,辩解道:“稳了几千年,总要让我释放一下不是?”
若非这位把他带大的故人,自己或许应该本来就是这样,那他这也算是回归本真?可他努力去回想几千年前的相处,能记起的却少之又少。
是因为那个人性子沉稳么?
谢玄迷茫了一瞬,有些怔然。
“不过一切安排自有其道理,”江让又道,“如果不是你露面,说不定他便要一直这样下去了。”
杀天资极佳之人,夺取灵根,循环往复,以这种恶心的方法,继续千年万年地活下去。
“不,他迟早会死。”
谢玄道:“你从天音宗买来的那些卷宗里整理出来的二十七个人,可有注意到他们死亡或失踪的时间间隙?”
江让闻言仔细回想,他虽不至于如谢玄一般过目不忘,但也隐约有个印象。
“他们……”江让倏然道,“裴继杀人的频率变高了!”
也就是说,裴继夺取来的灵根能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这自然不会是阵法失效,那便只能是灵根的问题。
千年来再无一人飞升,连大乘境明面上也只有他和谢玄两个,就算是裴继残杀天才,也不能做到这个程度。
难道……
江让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发现了吧?”谢玄捕捉到江让的表情变化,心知他已经察觉了,“整个九州的灵气已经不足以孕育出上乘的灵根了,灵气在衰败。”
江让艰声道:“……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裴继的行为打破了平衡,”谢玄平静地道,“因为……”
“该死的不死。”
他仰面与江让相对:“这就是我必须要杀他的原因。”
江让还没弄懂那句“该死的不死”是什么意思,谢玄就蓦地回头,望向了他们上来的山道。
他现在没有修为,感受不到常人以外的动静,当看到祁长鸣带着人开始往屋舍前的空地上站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紧接着不断有人上来才开始感到不对劲起来。
屋舍前的空地上不一会儿便站满了人,他们身上的宗门服饰各异,但都能看得出是各宗门中的顶级,这些人几乎把整个上霄的宗主和长老全聚集了起来。
江让扫了一圈,竟是几乎一个不落,全来了。
谢玄推测裴继不会一个人来确实没说错,不过这阵仗也在他意料之外。
面前这百来人,绝大多数都是祁长鸣的前辈,而且不少都比他对外所展现的修为要高得多,但没有一个站在他前头,甚至以他为中心往四周排开。
俨然一副领头人的架势。
“剑尊大人,这岱屿如此之大,您都大乘境啦,不去找找宝贝突破,好得道飞升……”祁长鸣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问道,“反倒和霁珩清尊来这样一个地方,要做什么呢?”
此话一出,谢玄看见他身边那些人,好几个都露出了“拭目以待”的表情,似乎很急切地想要知道他的回答。
其中有两个面熟的,一个便是一直跟在祁长鸣屁股后头的金丕宿,另一个偶然打过交道,是一个接近六百岁的合体期修士,剩下的也在仙盟大会上见过。
而几位隐在众人之后,尚未亮明身份的人,从他们身上的威压来看,便是成全他和江让唯二大乘境之名的隐士了,这些人久居深山,宣称不问世事,竟然也一路跟到了这里。
谢玄心中轻轻地“啊”了一声,随即他当着所有人笑出了声。
“你不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他慢条斯理道,“但我知道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了。”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粗略地掠过:“祁宗主莫不是跟诸位说……我这儿有得道飞升之法?”
“那真是冤枉。”
不等他们反应,谢玄接着又道:“我若有此秘法,岂不是早就得道飞升了,又怎么会被诸位围堵在这里?”
人群中众人却无一对他的话有反应,有些人脸上甚至生出了怨怼之意。
祁长鸣眼中带笑,出声的却是他身后的金丕宿。
“剑尊呐,”金丕宿上前一步,拱手道,“境界于您而言算得了什么?您这般厉害,哪需要什么得道飞升?”
“清尊大人不过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都能在您的帮助下一跃达到大乘境……那我们这样的资质,”金丕宿一挥袖,环指了一下众人,“只要剑尊大人肯,岂不是人人都能得道飞升?”
“二位这关系上霄人尽皆知,”祁长鸣作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我道奇怪,剑尊怎么总要追着人跑……原来是清尊替您保管着灵脉呢。”
他这二人一唱一和,在场所有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想来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
谢玄闻言脑中忽然一片清明,当日裴继在假瀛洲的龟背山顶跟江让说的原来是这个?他立即扭头去看江让。
不知道是不是他脸上带着病气,谢玄感觉江让的面色并不算好,面对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江让只是抿着唇,但好像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觉察到谢玄的目光,江让的眼珠才动了动,也回看了过来。
两人之间也就隔了半臂远,他那轻飘飘的一眼却让谢玄感觉像隔了一道天堑。
他连忙伸手抓住江让:“别信,我同你说过的,他嘴里都是假话。”
“剑尊可别在人前污我清白。”
江让还没说话,祁长鸣反而先扬声道:“诸位都是我带来的,一路上信我的才到了这里,不信我的是什么下场也都看见了,我可是……”
“真心期望咱们都能飞升入长梧仙境呐!”
“那祁宗主的意思,别不是要抽我灵脉,碎成百段,供各位分享?”
谢玄本想再同江让解释,被祁长鸣道貌岸然的打断弄得十分不悦,他冷冷道,“可我也不过是放荡了些,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不至于此吧?”
“欸——我等岂是这种丧心病狂之人,”祁长鸣下巴点了一下他身后的水潭,笑眯眯道,“那后边不是有一副现成的么?”
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潭中,眼神中皆是无法掩饰的热切和渴望。
“那潭里便是这岱屿秘境中最好最好的宝贝了吧?”祁长鸣道,“既然剑尊用不着,不如打开封印,跟诸位一起分享?”
话说得好听。
谢玄心中冷笑,若真给他得到了那副灵脉,绝不可能与他人分用,祁长鸣此时告知他们他也有相同的灵脉,到时候这些人自然会来对付他,两方谁胜谁负都不重要,只要有人牵制住他,祁长鸣便能趁机脱身了。
“解开封印?”谢玄佯装惊讶,嗤笑道,“我若真有二位所说的这样厉害,那诸位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求?”
祁长鸣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剑尊若有善心,又怎会捂着这宝贝这么多年?”
“求?能求得来么?”
他抬起手,袖口划到腕部,紧接着那一小块的人群发出了轻微的挪动声。
一大一小被人控着从人群后抛了出来。
谢玄定睛一看,竟是留在秘境之外的徐韪和一心只想挖些绝世灵草出去炼丹的薛问景。
谢玄一眼就看出他们四肢百骸的关键位置全被人动了手脚,即使放人,也依然被掐住了命门。
这两个都不是胆小怕死之人,方才在后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徐韪神态镇静,只是看向这群人的时候眼神鄙夷,而薛问景则面露不爽,想也知道是对打扰他寻找灵草感到不快。
两人都没开口,想必是被下了禁言咒了。
有个声音道:“还有一个小的跑了。”
祁长鸣似乎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那个小弟子不过区区金丹,还能在您老手下跑掉?”
“哼,”那声音不耐道,“那小子手里有块木牌。”
祁长鸣微顿了半瞬,旋即笑了一声:“那的确情有可原了。”
听见这话,谢玄忽然怔了怔,他思考了片刻,然后稍稍偏头呵笑道:“原来是你啊。”
“云卿。”
第76章 第76章 这事儿也怪你
听到这个并不熟悉的名字, 众人纷纷交换眼色,不明白谢玄在搞什么把戏。
只有金丕宿脸色微变。
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不仅知道, 他还见过很多次, 那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徒儿,修为不高也很规矩, 经常跟在祁长鸣身边, 一副心思单纯的天真模样。
金丕宿不认为谢玄在这个关头会无聊到随口提一嘴无足轻重的人, 他动了动嘴唇,低声道:“祁宗主,剑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祁连明淡笑不语,看向谢玄的眼神中意味不明。
谢玄道:“‘祁宗主’不是说别在各位面前污你清白?那说实话不算吧?”
江让走近:“你说他是那个小孩儿?”他顿了顿,“那裴继在哪?”
他现在没法传音,在场又全是顶级高手,都把他这话听了过去。
裴继?这又是什么人?
“当然他们——”谢玄不紧不慢道, “就是一个人了。”
江让眉头骤然拧紧,立即转头目光锁定了祁长鸣。
这个人就是裴继, 就是他找了两百多年的灭门仇人!
“你拉了这么多人来到这里, 真面目也不给诸位看看, 很难让人信服吧?”
谢玄也看向祁长鸣, “先前阿让识海失控,你伪装成师云卿的模样进入幻境给我看那木牌时,我便感觉到里头的防御法阵已经被用过了,当时并未多想, 但我拢共就给了两块木牌出去,看来你是见过另一块如何使用了。”
祁长鸣笑着微微摆了下头:“原来是我这句话出了纰漏……不过,”他眼珠一划, “伪装?”
“那可本来就是我的样子。”
说话间,祁长鸣的须发容貌有如烟尘散开,逐渐从中年人的模样变成了一个皮肤白嫩的少年,他的骨骼也咔咔作响,整个人抽条一般抻开,比原本的个头高了足有一寸多。
而那张脸,便是一直以来见到的师云卿的样子。
见此情形众人无不大惊,就连金丕宿也懵了,他一直都听从祁长鸣的指示,用万剑宗的人力财力协助祁长鸣,如今发生这种变故,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玄看着他那一身天音宗宗主服,后知后觉地恍然道:“原本我还奇怪,你再如何神通广大也只是一个人,怎么就能回回都在我前头找到天资之人,原来是背靠天音宗。”
天音宗这样一个数千年来专做九州消息买卖的地方,拿来给裴继当寻找目标的工具,再合适不过了。
“背靠天音宗?”裴继脸上露出与少年人截然不同的阴沉笑容,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割裂感,“说是合作应该更恰当。”
至于合作什么?谢玄不用想也知道是些见不得人的阴暗勾当,裴继自然也答应了祁长鸣,许他得道飞升。
之前抓人的那个声音先响了起来:“你是什么人?祁长鸣去哪儿了?”
“在下就是他们口中的裴继,”裴继完全没有想狡辩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在意问题的答案,“我是谁不重要,你们只需知道,答应诸位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到便可。”
谢玄却对他这番回答并不关心,他皱眉问道:“真正的师云卿去哪儿了?”
他和那小孩儿虽只是萍水相逢,但他依然记得那个孩子抱着剑,踌躇满志说要拜入大宗门修行的稚嫩模样。
他眼睛亮亮地告诉自己他也要做上霄响当当的剑修,到时候再来拜访剑尊大人。
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话”,师云卿仰着头,脸蛋涨得红扑扑的,眼中充满了对修行之路的憧憬。
“他啊,”裴继微笑道,“问清尊大人啊,他不是还给人收了尸么?”
江让眼睛微微睁大。
是玉安镇的那具无名尸!那个手里紧握着一把上品灵剑的年轻修士。
“要不是剑尊的木牌,他哪能逃得了?”裴继嗔怪道,“还害得我在清尊面前差点暴露,不过放心,我对他算不错,没让他曝尸荒野,一把火烧干净了。”
谢玄的手握紧了,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之所以焚尸,不过是怕江让查到某些蛛丝马迹罢了。
“这事儿也怪你,”裴继又道,“人家好好地在合欢宗修行,你非要告诉他他天资极高,以后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那小孩儿就自己闯进我在风月湾的阵法里去了,”裴继笑道,“送上门的单灵根,我当然是笑纳了。”
云卿。
谢玄忽然想到了江让幻境中去合欢宗时,那个叫清姝的小师妹曾说过,他们大师兄云深最疼爱的小师弟突然得了高人指点,叛出宗门后再也没了消息。
原来就是跟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云卿啊。
……因他之失,给人带去了杀身之祸。
那个不过十几岁的明媚少年,就这么在异地他乡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捧黄土。
谢玄握紧的拳头猛地卸了力,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听,”江让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宽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谢玄抬眼跟他对视,同样是“别听”,如今陡然换了位置。
“我是不是不该多嘴?”谢玄低声道,“或者我应该带他走的,这样他就不会……”
江让看见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心疼地捧住了他的脸:“怎么能怪你?你连你自己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那当然是多亏了你啊,”大挫了谢玄的锐气,裴继显得很高兴,他伸出手,将灵力运转到指尖,“我那时正愁找不到下一个呢。”
谢玄目光一凛,缓缓转头看向裴继。
裴继浑然不惧,继续挑衅道:“他留了东西在我这儿,你知道吧?”
灵根。
裴继现在用的是师云卿的灵根。
谢玄胸中窜起熊熊怒火,手腕上的玄铁铃铛“叮铃铃”地急速响了起来!
“谢玄!”江让猛地握住谢玄的肩膀,低声喝止道,“别中他的圈套。”
裴继不会蠢到抓了两个人就敢来逼谢玄解除封印,他说这些话,无非是想激怒谢玄,一旦谢玄先动手,这些人在当下的情况中,定然会站在裴继那边。
虽然谢玄现在灵脉已经融合,但在场聚集了上霄的顶级高手,里头还有几个大乘境修士,江让不愿意让谢玄冒这个险。
他能感受到谢玄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依然处于爆发的边缘。
江让不得不松开手,干脆抱了上去:“谢玄!”
谢玄脑中一片混乱,眼里那张充满恶意的脸孔让他怒不可遏,身体每一处筋脉每一丝灵力都在叫嚣着要把裴继千刀万剐!
……
倏然间怀中多了个人,这个人紧紧地抱着他,明明力道对他来说轻得不值一提,但就是把他按在了原地,微凉的皮肤贴在他颈侧,叫他意识回笼、渐渐冷静了下来。
“阿让……”
江让动作一松,抬起头来:“……冷静了?”
鼻间萦绕着梨花的清香,谢玄深吸了一口,情绪终于完全得到控制:“嗯。”
裴继眼中的笑意收了起来。
这几人的对话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只听出面前这个自称叫裴继的人,似乎杀了那个叫师云卿的弟子,并且替代了他的位置,而且这件事,祁长鸣是知晓的。
金丕宿忍不住问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不重要,”裴继哼笑一声,无所谓道,“想要得道飞升,有牺牲在所难免。”
得到这个回答,众人互相交换眼神,默契地选择不再追问。
沉默片刻,有人出声道:
“……为了得道飞升使用一些非寻常之法也情有可原。”
“裴道友也是为大局着想。”
“是啊,通往飞升的路上总要有人做垫脚石……”
谢玄看见他们的态度,不由冷笑出声:“阁下自己怎不去做那垫脚石?”
说这话的人面上一讪,面子有些挂不住,嘴硬道:“那是你们口中那人气运不济,我等如今不必再有此牺牲!”
“哦?”谢玄反问道,“你们怎知你们的到来不是给人白白做了垫脚石?”
“灵脉只有一副,”他掀起眼皮扫了一圈,“诸位就如此相信他会同你们分享?”
众人忽地噤声。
谢玄这话不无道理。
若是此人依然是祁长鸣,那他们尚且放心,现如今冷不丁换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若说心中还有几分底,谁都说不好。
裴继笑道:“剑尊大人不必挑拨,我自然有让大家放心的道理,今日我等也不想闹得太难看,您只要解了那封印,我们即刻下山,绝不难为四位。”
“我们无意与剑尊大人作对……”
“是啊,修行不就为得道飞升么?剑尊也应当能理解才是……”
“还请剑尊高抬贵手……”
一时间,劝诫的求情的……各种声音都响了起来。
谢玄只觉得很吵。
以他的脾气,能跟这些人说这么多话已是极限,结果也显而易见。
这些人根本就是弃德成贼、执迷不悟,再说下去于他们而言也只是废话,他们眼中除了那副金色灵脉已经放不下其他了。
谢玄意识到这一点也懒得多说,他面色冷冷道:“你们就不想知道……祁长鸣去了哪里吗?”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仿佛是被谢玄突然点破,这些满心满眼只有得到灵脉飞升仙境的人才想起这一茬——天音宗宗主祁长鸣,被一个不知来历,不知目的的人冒名顶替了。
并且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祁长鸣的去向,好像对此毫不关心,仿佛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众人猛然发现,他们一点也不了解这个裴继,每个人于他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就跟祁长鸣一样。
“那……”有人犹豫再三,问道,“祁宗主去了哪里?”
“丘城花楼里的新秘境,”谢玄冷着脸道,“都去过吧?”
“那就是祁长鸣。”
第77章 第77章 谁拿到了归谁,各凭本事……
四下安静片刻。
“什么意思?”有人尝试解释道, “剑尊是说,祁宗主死在那个秘境中了?”
毕竟“祁长鸣就是秘境”这句话按字面意思委实让人难以理解。
在场不少人都去过丘城秘境,细想之下, 作为天音宗的宗门势力范围, 那一次还真的没见到祁长鸣本人,后来收拾残局, 也只是由门内弟子来处理。
这样一回忆, 倒叫人认出了裴继就是那天带人来花楼的领头弟子。
“也算。”
众人听见谢玄回答。
“只不过他死在秘境开启之前, ”谢玄一字一顿道,“因为他死了,那个秘境才会出现。”
他稍稍偏了偏身体,伸手敲击了一下水潭上空,隐下去的法阵咒文又显现出来,缓慢划过石面,那些说不清源自何处的陌生字符让人平白产生了些许敬畏。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 不知怎的,教人看出几分超脱九州的姿态来。
“有人眼熟么?”谢玄收回手, “去过潜灵渊的应当还记得这是什么吧?”
目光齐齐聚焦, 立即便有人道:“这是……”
“潜灵渊宫殿中那幅巨型石雕上的金色法阵!”
当初有二十多名顶级修士亲眼目睹谢玄把那法阵中的灵力吸纳进体内, 在场有些人后面才进去, 没有见到这个场面,但也从知情人嘴里很快弄清楚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法阵明显具有强大的禁制作用,否则裴继也不会叫了他们这么多人前来给谢玄施压, 这也意味着就算是在场所有人一同发力,也可能无法破解。
但若仅仅只是禁制,它便不会出现在别的秘境中了, 潜灵渊那块石雕上可没有需要用法阵保护的东西。
各种想法在众人心中涌现,不过既然谢玄提起,必然是要揭开这法阵的秘密,他们也是修真界各宗门的大能,当下都沉住了气。
“简单来说……”谢玄道,“这是‘通道’。”
“一个能把你们称之为‘长梧’那个地方的灵气引入秘境的通道——
如果不是‘长梧’灵气几百上千年的滋养和淬炼,秘境中也不会有那些天材地宝,珍禽异兽。”
话音一落,除了早就知道这件事的江让和徐韪,众人皆是一片哗然。
毕竟在修道之人的共识里,秘境再如何灵气丰裕,宝贝再多也是属于九州的一部分,绝没人想过这竟是天外来物。
不过很快,谢玄接下来的话,连江让也吃了一惊。
“不过这通道也不是随便就能开启的,”谢玄在一片低声交谈中继续道,“需要有人以全部修为为引。”
而这样的人,必然不能是修为平庸之辈。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江让忽然心中一片雪亮,目光也转向了对面徐韪的身上。
他的师父虚往仙尊在他入师门后第一次闭关,出来时自称没有突破成功,依然是合体期。
可他明明记得师尊与上门挑战之人切磋虽败,但并没有落太多下风,既然那个修士是早已大乘境的谢玄假扮,师尊那时就不可能还是合体期。
如今再见面师尊修为全无,还变成了这副孩童模样,联想到那颗包含着指引符的珠子,还有他对潜灵渊的熟悉程度。
那么……
望着徐韪一言不发的小小身形,江让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大胆猜测。
“祁长鸣一直不显山露水,但照丘城那个秘境的情况来看,应该也是个大乘境吧。”能手握九州消息之人,又怎么会是泛泛之辈。
谢玄对裴继道,“潜灵渊之后,你用一百多个假秘境来做实验,终于弄清楚了这法阵的真实效用,祁长鸣想必是被你用来填了秘境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惊疑不定起来。
如果谢玄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这些人对于这个身着天音宗宗主服的人来说,很有可能就是制造下一个秘境的钥匙!
但仍然有人不忘裴继的许诺,一门心思只想得道飞升,还是嘴硬道:“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现今祁宗主下落不明,怎么说都可以了!”
“只怕剑尊是不愿意同我等分享飞升之路,杜撰这些虚头巴脑的故事。”
“那机缘就好好摆在你身后,你不要,何苦捂着也不愿成全我等?”
裴继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接话道:“是啊,剑尊以为编造一堆荒谬绝伦的话,就能把祁宗主的生死安在裴某身上了?”
“还是快些打开封印,”他道,“好叫我们一齐突破飞升哪。”
谢玄的话太过天方夜谭,超出了在场这些顶级修士的认知,裴继料定了他无法证明自己所说而有恃无恐——总不能为此当场杀一个人吧?
再者若演示了一遍法阵的使用,被有心之人学了去,难免会有人想要牺牲他人用以换长梧的灵气来修炼。
这个口子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谢玄越是沉默不语,那些人越觉得他是在瞎说,底气愈发足了。
“剑尊这般不想交出潭中灵脉,是想留着自用么?”
“这法阵我看就是温养作用,怕是才到成熟之际,否则这岱屿怎会恰好在此时开启?”
“有道理!”“有道理!”
有人甚至高声道:“剑尊大人,您还是快些解了封印吧,再僵持下去,动起手来可不好看!”
江让见他闭口不言,眼神却始终没有往徐韪那边飘去一点儿,虽然不解,却也知道必然有他自己的考量,他没有贸然开口,只是轻轻握了握谢玄的手。
谢玄回握住他,眼神示意他不用担心。
裴继微微眯了下眼睛,豁然开朗似的“啊”了一声:“我说呢,难道剑尊原是想取了那束灵脉给清尊大人?”
这一句犹如给平静湖面扔了颗炸雷,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觉。
“怪不得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往水泽州……”
“既如此,不如早些取出来,大家分一分便罢了,也别耽误清尊恢复。”
“难不成还想独吞?”
“若不是咱们跟了过来,恐怕过不久就是这二位得道飞升的消息了。”
望着这些人或贪婪或伪善的嘴脸,还有裴继略显得意的神色,谢玄眉间攒聚起隐隐的怒意,耐心也所剩无几。
“那只能叫诸位失望了,”谢玄冷冷道,“这封印,我还真解不开,诸位有能耐就自己来试。”
他懒得再跟这些人废话,拉着江让侧开身体让出位置:“谁拿到了归谁,各凭本事。”
他话说完,有人脸上就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只不过没人真的有所行动,一来清楚谢玄有这番动作,便是笃定没人能打开,二来担心这阵法说不定也带攻击作用,就像山脚的那些个杀阵一样,死的那个好歹也是合体期,眨眼间便炸成了细碎的血雾,连根头发也留不下。
除非那几个大乘境打头,否则其他人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
“剑尊。”
人后那个不露面的声音又道,“你既不愿意打开封印,也无法证实你所言非虚,难道一定要逼得我们这些前辈跟你动手么?”
谢玄心中冷笑。
这些人无一不承过秘境的各种机缘,如今却在裴继这种人的怂恿撺掇之下,要掘了他们口中敬仰的仙者陵墓,分食他的遗骸,还将贪婪和欲望袒露得如此理所当然,简直不可理喻。
他眼中的讥讽之色一出,对面便有人面露不悦,在他们看来,谢玄再怎么天才也只是一个两百余岁的小辈,未等其开口,忽然听见有人扬声道——
“我能证明。”
后方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众人纷纷回头,见到柳拾眠从山道走了上来。
谢玄见到他,心中有一瞬的震惊——柳拾眠竟然独自一人全须全尾地上了龙茔山?!那一路上的杀阵可不是光靠运气能全部躲掉的。
那钟烨呢?钟烨怎么没跟上来,他又去了哪里?
只见柳拾眠神色从容地越过众人,径直走到徐韪面前。
他出现得突然,没人反应过来要防备,接着就看他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眼神里,恭恭敬敬地给徐韪行了个大礼。
有人疑惑道:“柳宗主,你这是做什么?”
便见那小娃娃无声地叹了口气,颔首示意他起身。
在场所有人面上狐疑更重,就连裴继也好整以暇地看了过来。
柳拾眠按住一侧袖口,伸手查探了一番徐韪的筋脉大穴,向来与人为善的老头语气中难得有一丝怒气:“只不过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小娃娃,不必要下这么重的手吧?”
“是哪位前辈,劳烦解一解。”
话虽客气,其中的不忿之意相当明显,不过这话也没错,明面上看起来就是一群几百岁的人欺负一个几岁的幼童,怎么看都是贻笑大方之举。
人群静了一息,紧接着一道灵力打了过来,徐韪肉眼可见地轻松了许多。
柳拾眠赶紧低声询问:“您感觉如何?”
徐韪淡淡道:“尚可。”
柳拾眠这才松了一口气。
“柳宗主这是唱的哪出?”方才给徐韪解了法术的人道,“我们可没时间看你带孩子。”
柳拾眠刚要张嘴,被徐韪扬手止住了。
“玉启,”徐韪向声音方向缓声道,“两百年前的残局,你破了么?”
稚嫩的声音发出的却是老派腔调,无端将这些修者大能一并摄住,竟一时不明白这种压迫感从何而来。
隐于人后的那个声音足足顿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试探着开了口:“你是……虚往?”
“难为你这老东西还记得我,”徐韪哼笑了一声,“久违了,诸位。”——
作者有话说:薛问景(跳脚):我呢我呢?!快给解喽!
第78章 第78章 我在呢。
人群分开一条道,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上前,他耷拉的眼皮向下打量了好一会儿面前的小娃娃,才将信将疑地道:“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这一句等于是证实了徐韪的身份, 各宗高手都是活了几百年的人精, 心思转得极快,纷纷不动声色地与裴继拉开了距离。
裴继对他们的反应似乎并不在意, 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徐韪, 一副想看他如何回答的架势。
徐韪冷淡地抬眸瞥了玉启一眼:“你老得连刚听过的话就不记得了?”
换做他人这般态度, 玉启真人必定要出手给人一点教训,不过一旦接受面前这个神态语气都与旧友别无二致的小娃娃就是那个陨落了一百多年的虚往,这个气也生不起来了。
方才谢玄说了什么来着?玉启不自觉捻了下胡须。
需要有人散尽毕生修为作引,用那不知何处来的法阵开辟通道,引来长梧灵气孕育秘境,供后辈入境历练。
“世上还真有这种奇事?”裴继突然插话,装模作样道, “那为何祁宗主没有变成小娃娃呢?”
他的语气听来好似有那么点儿虚心求教的意思,全然不顾言下暴露了祁长鸣的真实下场, 这下就连一直跟随的金丕宿也跟众人一样, 谨慎地远离了他几步。
徐韪闻言冷哼一声, 丝毫不给他面子:“那自然是因为——你的法阵用法是错的了。”
裴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徐韪缓声继续道:“丘城那个秘境, 也失败了吧?”
——这其实只是他的猜测。
他不会使用那个法阵,甚至都没有亲眼见到谢玄布设。
他只是突然想到,若裴继真掌握了使用方法,就不会在谢玄让出位置的时候没有趁机上前, 裴继如此急切,可见没有时间留给他慢慢钻研了。
果然,裴继弯起的眉毛和嘴角都一点点拉平了, 脸色也阴沉下来。
随之沉下来的,还有周遭的气氛。
徐韪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又有他们这方德高望重的玉启真人作证,在场人心中的站位开始朝另一边倾斜,同时也琢磨起裴继的真实用意。
“各位可知,这个人在天音宗的帮助下,千年来残杀修真界内的天才,夺人灵根自用,靠着这种手段苟活到现在,”徐韪此刻拿掉了禁言咒,有什么话全一股脑儿扔了出来,“各位都是修真界的高手,就未曾听说过门内有资质不错的年轻小辈失踪或看似意外死亡的事?”
夺人灵根?!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立即与方才裴继同谢玄之间的对话联系了起来,所以……那个叫师云卿的人,便是因此而死?甚至修真界可能各宗门都有?
那么面前这个姓裴的,究竟残杀了多少人,如今又是什么年纪?
众人惊愕之际,江让也沉声开口:“家父江慕山与母亲林婉云,两百多年前也是死于此人之手。”
他这话如若早先说出来,那些人当时只在意身后的机缘又受裴继蒙蔽,必不能为人所信,但此时有了徐韪那番话在前,众人便多了几分理智去思考这一连串的事情。
有人沉吟道:“江慕山……我听说过此人,他是个无名无派的散修,但身负绝品单灵根,我宗曾邀请过他入宗门遭拒,后来便没了消息,原以为他一家在世外隐居,没曾想竟是这般结局?”
“霁珩清尊原来是江慕山的儿子?那怎么可能是一个毫无灵根的普通人?”
“说的是啊……”
“而我幼时从他手下侥幸逃脱,”议论声不绝,江让抬头看向谢玄抿了抿唇线,片刻才道,“为人所救,艰难捡回一条命。”
谢玄被这群人搞得恼火,本想放任不管,反正这法阵他们也解不开,正好趁机逼一逼裴继,露出他此番行动的底牌。
江让一看过来,他心里那股子不耐便烟消云散了。
“你说你的,”谢玄冲他笑,安抚意味十足地低声道,“我在呢。”
江让怔了下,谢玄误领会了他那个停顿的意思,恐怕是以为他面对裴继心绪不安,才用了这样温柔的语气。
其实不是,他只是想到当初被谢玄救下,真是无比玄妙的缘分。
江让轻轻“嗯”了声,转向众人继续道:“两百来年,我一直在寻找此人的踪迹。”没想到裴继竟利用了天音宗,后来又借了师云卿的身份隐匿。
接连揭露的真相犹如惊雷,劈得众人纷纷噤声立在原地。
“呜呜呜!”薛问景忽然发出声响,打破了静谧。
玉启犹豫了一下,解开了他身上的控制。
薛问景一获得自由,立即瞬行到徐韪和柳拾眠一边。
形势斗转,倘若谢玄和江让站近一些,看起来便像是所有人在围攻裴继了。
裴继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众人,慢悠悠道:“诸位这是什么意思?飞升的机缘就摆在面前,就听了这三言两语,又把丢到地上的仁义捡起来了?”
众人脸上青青白白,被他这话堵得喉头一哽。
“还不是受了你的蒙骗?”有人高声道,“若不是你用祁宗主的身份,我等如何会相信你?”
“蒙骗?”
裴继笑道:“我何时蒙骗过诸位?”
他负手扫过众人:“意是我起的,诸位可都是同意了才跟过来。”
“用谁的身份有差别么?有飞升的机会你们还不是一样会上?我扮做祁长鸣反而让你们少些了伤亡。”他眯了下眼,“现如今诸位是又想起了自己乃名门正派,要反悔了?”
他这一番话下来,说没人动摇是不可能的,但裴继不打算再给这些人摇摆不定的机会了。
裴继语气一冷:“诸位莫不是忘了,咱们之间,想反悔也要看我是否同意。”
他伸出手,虚空一握。
众人还未反应他这个举动的含义,忽地觉得脑中猛然一震——
便见一道如绷紧的琴弦一般的灵丝从手腕灵脉处延伸出来,一端盘绕在了自身灵脉上,另一端则收在裴继手中!
这一边除了柳拾眠,徐韪和薛问景之外,所有人都以这种被拉拽的姿态束缚在裴继手中。
众人的第一反应便是催动灵力斩断这条灵丝,却发现只要灵力试图在灵脉中流转,整个身体的灵脉就会被那根灵丝绞紧,仿佛要被人碾碎。
看见此景谢玄便明白,这就是裴继最大的后手了。
谢玄沉声道:“你做了什么?!”
“别白费心思了。”裴继没回答,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灵丝轻轻牵引,人群中便发出了此起彼伏的闷哼,这是示意,也是警告。
“玉启?”
徐韪出声询问,得到了老友也中了招的肯定眼神。
“怎么回事?”他皱眉道,“你们跟裴继有契约?!”
玉启的表情微顿,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但很快裴继就给徐韪解答了疑惑。
他从腰间的乾坤袋中拿出了一个小包扔在地上,“哗啦”一声绳结散开,里面包裹着几块如墨般乌黑的石头。
谢玄一眼就认出那是瀛洲秘境,万象星台上的镇灵石,跟他送给徐韪,后来又被江让做成石戒的石头同属一种。
谢玄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眼中嫌恶道:“你果然在瀛洲也跟着我。”
“不,不是‘也’,”裴继摇摇手,“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是偶然。”
“我杀了那么多天才,差点都忘了我自己也是个天才。”他像是追忆往事似的道,“当年我两百多岁已是同你如今一样的大乘境,瀛洲开启我遇见了你。”
“如你所想,我一路跟着你,竟然躲过了所有变幻的法阵,就好像……”他喃喃道,“你对瀛洲无比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走到最中心的万象星台上,当然了——”
裴继看向谢玄:“这是我很久之后才思索到的。”
“因为我明明亲眼见到你被封在了瀛洲里,直到入口关闭你也没有出来,六百多年后,我又一次在岱屿见到了你。”裴继眼神终于聚焦,落在谢玄脸上。
一个本应该再也不会出现的人,竟然又在岱屿秘境现了身,同样地彷如出入无人之境,同样地直达秘境中心。
“我本来也不打算做到这一步,”裴继朝谢玄走来两步,他猛地收紧手中的灵丝,人群中立即爆发出几声痛呼,“所以说,你就把这封印解了便好了,为什么非要弄成这样子?”
有人在痛呼中咬牙怒骂:“裴继!你卑鄙!”
“我卑鄙?”裴继牵着那束灵丝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当初我去游说诸位时,我记得我一提议大家都是主动要与我结死契的,现在怎成了我卑鄙了?”
言尽于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裴继为了得到这些人的助力,以得道飞升许诺,还表示可结“死契”让对方放心。
但裴继怎可能把自己的命门被别人牢牢抓在手中?他早就悄悄把死契做了手脚,施受调换,又用镇灵石把契约烙印在对方的灵脉之上,即使他们想要强行冲破都没有可能。
解契?要么身死,要么抛去一身修为。
可奔着得道飞升来到这里的这些人,有谁会选择这两个选项呢?
倘若谢玄对他动手,这一众人一个都跑不了,不仅如此,还会将受到的攻击伤害全部分摊到这百余人身上,自己安然无恙。
这便是裴继有恃无恐的底牌。
“我们的剑尊大人之所以在这儿同你们费这般口舌,可不是因为他有多善心,”裴继笑道,他好整以暇地转向谢玄,“现在九州的灵气平衡被打乱了,这些人……不能死吧?”
谢玄双眉紧蹙,眼底一丝温度也无。
“你们知道你们像什么吗?”裴继毫不在意,手中一点点继续收紧,仿佛无比怜悯地道,“被种在地里养肥后又作为肥料烂在地里的垃圾而已。”
他眼神回望谢玄,问道:“我说得对吗?”
第79章 第79章 我的地方,还能叫你跑了?……
众人闻言, 闷不做声地暗暗交换眼色。
虽已看清裴继的为人,也清楚此人绝不会是己方阵营,可他的话仍难免让人上心, “灵气失衡”是什么?“肥料”又是什么意思?
不等众人细细琢磨, 裴继忽然笑了一声。
他确实没有钻研透这个异世法阵的正确使用方法,但从那一百多个秘境的尝试中, 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就比如, 他发现合体期以下的修为根本不足以启动法阵, 又比如,大乘境的修为也只能勉强支撑一段时间,过不了多久通道就会关闭。
而真正能打通长梧和九州的边界,让灵气滋润这片土地的只有一类人,就是那些得道飞升的人。
他们辛辛苦苦修炼,最终却得到了修为散尽的结局,做了这九州大地后来人的养料, 然后循环往复。
什么去了长梧仙境就再也不会回来?所谓的得道飞升,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但。
大家一同生活在这个欺世骗局之下便罢了, 他也就谨小慎微地寻灵根续命数苟活着, 凭什么谢玄不一样?!凭什么他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所以他才不要什么突破, 也不要每天都过着担忧灵根枯萎消散的日子, 他要那副千年前曾见过的金色灵脉,温养在岱屿中心山顶的那副金色灵脉,拥有了便能跟谢玄一样没有命限,超脱天道桎梏的金色灵脉!
他早就想到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了, 也知道硬抢他是抢不过的,所以才会拉上这么多人,还使用了当年在万象星台悄悄捡来的镇灵石, 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毕竟这些仅存的人若是死了,谁来做如今逐渐失衡的九州的养料呢?谁去负责打通长梧和九州?没有了长梧灵气的滋养和补足,届时九州会怎样?又要如何补救?
说起来他还真该感谢江让,谁会想到这个独来独往两千年甚至更久的谢玄竟然真的会爱上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
一开始他也以为是灵脉的吸引,直到他劝谢玄早些出幻境时说了一句“对江让不利”,谢玄脸上立即便流露出的真切担忧,证明他的确动了心。
这个发现让裴继欣喜若狂。
他原本只是想设计让谢玄融合灵脉恢复记忆好开启秘境,变故的产生令他的计划往一个更迅速更顺利的方向上走了,若不是这样,怎能逼得谢玄提前打开岱屿?又如何让这些人都心甘情愿地同他结契?
不过也正是谢玄对江让的感情,裴继心中也没底,他只能赌,这一回要么他如愿以偿,要么,这百余人同他陪葬。
“我知道,你是想把那束灵脉给你旁边那位。”裴继用下巴点了点江让道。
“但是我要了。”
他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眼神,“九州还是江让,你做个选择吧。”
“那你想错了。”
裴继看见谢玄脸上扬起了一个笑,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表情,却让他无端感到洒落坦荡,高下立现。
“我从没想过要把潭中的灵脉给阿让。”谢玄道,“那是我一位故人的东西,我受托帮他看管,自然不会觊觎,更不会监守自盗。”
“来岱屿纯粹为了把你揪出来而已。”
裴继另一只手握拳,用力到骨节发出轻微脆响,他冷笑道:“你打算眼眼睁睁看着他死掉?”
“当然不是,”谢玄转过头道,“不过——”
江让也偏头看向说话的人。
他知道谢玄没有把那灵脉给自己的打算,否则他们不会在山道上耽误那么久,早可以将灵脉放入他体内了,哪还会在这儿等裴继他们追上来。
谢玄这个人看起来行事跳脱不着调,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但他有自己的准则和底线,他做不出跟裴继一样夺人灵根续命的事,即使故人不在,他也不会私自动用他人的东西。
“我想带你在秘境中住下来。”谢玄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如初春的暖风,“有我给你设下的聚灵阵,这里的灵气充沛,足够支撑了。”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会尽快想别的办法,”谢玄赶紧拉起江让的手保证,“就算永远不出去,那我也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他的确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但江让刚醒过来时情绪低沉,他怕若是照实说,万一加重了思虑,江让的身体状况会更糟糕。
谢玄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去看他的脸色:“对不起,没问你意见。”
江让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为什么……”
谢玄听见他忽然这么问,怔了一下:“什么?”
“要一直陪着我。”江让抿了下唇,似乎在给自己鼓气,“为什么这样。”
“啊?”谢玄被问有些懵,好像这本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你在哪里我当然就在哪里了。”
江让心头微热。他其实很想进一步问点什么确认,比如他一直想听的那句,不过现在的场面实在不是恰当的时机。
“等解决了这些事,咱们就在这儿先住下,你可以跟我睡一间,”谢玄浑然不觉,他指指对面的裴继,又指了指其中一间屋子,小声说,“那是我以前住的,如果你呆腻了,咱们还可以——”
“谢玄!”
被无视的裴继怒火中烧,抬手狠狠一握!
灵丝那头的众人霎时间神智因剧痛天旋地转,体内运转的灵力被割裂绞碎,几乎是以凡人的身躯在承受痛楚,修为稍微低一些的已经趴伏在地,连痛呼声都发不出来,只有倒下时扬起的灰尘隐隐表明了他们刚刚遭受了什么。
这个疯子,居然自己攻击自己!但他所受的伤害却反馈在了他们身上!
“解决?”裴继冷笑道,“那这些人呢?你也不管了?”
谢玄正兴致勃勃地准备跟江让介绍,被打断有几分不高兴,他挑了下眉:“当然要管啦。”
他稍稍抬起右手手腕,左手轻弹了一下那枚铃铛。
清越的铃声响起,犹如一道纯净超然的梵音,方才被裴继攻击的众人听到这个声音,忽然感觉浑身的疼痛仿佛被人轻轻拂去,一扫而尽,身体也缓缓恢复过来。
下一刻,只见谢玄腕上的玄铁突然幻化成一柄古剑,它凌空划出一道金色的剑气,穿过那些紧绷的灵丝隔在裴继和众人之间,好似一张薄到几乎透明的金箔。
裴继见此情形,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故技重施,却因心急加倍往自己重击!
不料那剑气之后人人面色如常,毫无反应,而同时他自己却身体一震,口中竟返上来一口血气!
众人看得分明,方才那一击竟然没有分摊到他们身上,而是让裴继自己遭到了重创,就好像这道剑气阻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似的。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有人赶紧往剑气正中心挪动,确保自己处于完全安全的位置。
裴继的脸色难看下来,不知是痛的还是被气的。
他登时气血上涌,旋即起了破釜沉舟之心,手中化出一柄墨色长剑,凝聚全部灵力,牵着百余灵丝挥剑而去!
谢玄倒是心里高兴得很,之前没动手,不过是因为不知道裴继留的什么后手,既然一切都弄清楚了,他也没什么顾忌了。
当看见谢玄抬手时,众人还以为他要召唤太阿剑迎击,岂料他只是两指一并,以指为剑一般轻轻一挥——
无形的威压顺着他的动作激荡而出,在裴继剑招的下落之势前就将其击破,剑形扇面范围内如同撞上了一股摧枯拉朽之力的飓风,即使众人都在那道剑气的庇护之下,也都预感到了迎面而来的威力。
“铮——”
只听裴继那把刚刚亮相,甚至没叫人看清模样的本命灵剑发出了一声悲鸣,剑身便附上了蛛丝般裂纹,下一瞬就成了一地碎片。
这算是谢玄第一次跟裴继正面对上,放任这人在阴暗中蹦跶了太久,还真把他当回事儿了,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善于躲藏,谨慎偷生的鼠类而已。
裴继硬生生接了这一下,便知道自己毫无胜算,他还是远远低估了面前这个人。
他近两千年的摸索准备,所有的势在必得和万无一失,在这个人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堪一击。
同样感到无比震惊的还有在场其他人,这一路他们多少也猜到谢玄恐有非常人之处,可在他们心中,谢玄再如何厉害也只是个天资过人的小辈,就算他是大乘境,也不该如此轻而易举地把另一个同境界的人打败,更别说这个人是个靠邪术活了两千年的怪物。
脑袋灵光的已经反应过来了,不论什么样的天才也不可能强大到这个地步。
那么,谢玄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唯一能接近一点答案的人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只是瞬息,裴继双指间便夹了一张传送符!
眼尖的修士立即发现他想跑,可什么都没发生。
符纸极速燃尽,裴继依然还在原地。
谢玄甚至都没有要出手阻止的意思,任由他又拿出一张传送符——仍旧毫无反应。
裴继终于慌了。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没有用?!”他抖着手拿出一张又一张传送符,可任凭他面前烧了一堆灰烬他都没有挪动半分。
众所周知,秘境中使用传送符只能传送到入口外,而水泽州不能使用阵法,所以他老早就在过来途中在秘境内留下了好几处传送阵以防万一。
岱屿这么大,就算他最后失败,也能为自己留一线生机。
可是为什么没有用?
裴继颓然瘫坐在地上,表情也跟着呆滞下来。
“别白费力气了,”谢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道,“我的地方,还能叫你跑了?”
“就算我放你走,你也出不去,不管你在岱屿的什么角落,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无人上前,原本绷紧的灵丝像一束银发散在裴继身旁,即使被金箔一样的剑气隔绝,但仍保留着连接。
他的眼神落在这一堆灵丝上,忽然手腕一握,将它们拽在手里,狠厉道:“就算你能替他们挡得了伤害又如何?镇灵石结的死契不可解,你杀了我,他们也一起死!”
谢玄面色一冷。
“哈哈哈哈哈……”裴继好像扳回了一分赢面似的,得意地大笑起来,“我是输了,那又如何?你依然杀不了我,顶多也只能找个地方把我封印起来。”
起码得等到这些人中有人得道飞升,灵气重新恢复平衡,等到这百余人全都寿终正寝,那时候再来杀他,他也多挣了几百年。
“你们还得确保我活得好好的。”他环视一圈,笑得无比狂妄,“不然,你们就要陪我一起死啦!”
众人面色愤懑但毫无办法,镇灵石落下的术法无解,再者被裴继算计也同自己的贪欲和私心脱不开关系,一想到要与这样一个人同生共死不由感到一阵恶寒。
“哗啦”。
另一边忽然响起了石头相撞的声音,这点动静在当下无人作声的安静环境中格外明显。
众人纷纷回望,连裴继也看了过去。
却见消失已久的钟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他刚弯腰直起身,手里捡起来先前被裴继扔在地上的镇灵石袋子。
“钟子算!”
谢玄一见到他,也顾不上处理裴继,大步朝他走了过去,“你跑到哪里去了?”
钟烨拎着袋子,淡笑了一声:“抽空回去了一趟。”
谢玄问:“回去?回哪儿?”
总不能是回了一趟自己仙府吧?别说出水泽州了,就算是要出这十万大山也得费一番功夫,这么点儿时间可来不及。
谢玄刚要再问,忽然注意到钟烨同柳拾眠一样,也是独自一人毫发无损地安然上了龙茔山。
怎么回事?龙茔山的阵法失效了?一个两个都能孤身上山?
可立马谢玄就觉得钟烨有些不对劲,倒不是人有什么问题,只是钟烨整个人好像变了许多,具体他也说不上来,反正给他感觉像突然换了个性子似的。
这人站在他面前一派从未有过的安静从容的模样,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钟烨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抖了抖袋子,垂眸一块一块清点了那些石头,末了说道:“一块不少,都在这儿了。”
谢玄:“什么?”
钟烨自顾自挽起袖口,从袋子拿出一块镇灵石在手中把玩似的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拇指轻轻地往石面上一按。
便见浅金色的光芒从石头和拇指相贴的缝隙中露了点出来,一闪而过。
谢玄被他这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你这是……”
不等钟烨开口,谢玄先听见了身后人群中传来了惊呼。
他回头看去,只见所有人都望着地上的裴继方向,而裴继的目光却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手中那束散落一地的灵丝。
一开始还不太明显,等钟烨拿起了第二块,第三块……谢玄看见,那些把众人跟裴继相连的灵丝竟然接连消失不见了!
这也意味着裴继跟这些人结的死契也在一个一个地解除。
裴继看着手中越来越少的灵丝,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大叫一声,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灵丝胡乱团进怀里,却依然阻止不了它们的消失。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先是惊愕,随之而来的便是恢复自由、劫后余生的喜悦。
钟烨手中的动作越快,那些灵丝也消散得越快。
“当啷!”
随着最后一块镇灵石被扔回袋子,钟烨拍拍手,把里面的石头全都收进了自己的乾坤袋中。
在场都是修为高深的人物,谁都看得出这里头的关联,虽不知一向以卜算著称的天机道尊如何能轻易破解这三大秘境之一才有的镇灵石,但为人所救,也齐齐向钟烨行了个大礼:“多谢道尊!”
谢玄看得目瞪口呆,一手揽过钟烨的肩膀,低声赞道:“行啊你,怎么突然这么厉害?”
这玩意儿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破解,要不是钟烨出现,他真打算先把裴继找个洞穴封印起来,眼不见为净了。
钟烨笑了笑,似乎没有替他答疑解惑的意思,看过来的目光甚至沾了点慈爱,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谢玄被看得打了个寒颤:“……你话少得让人害怕。”
可不等他多与钟烨插科打诨,那边突然一阵骚动。
“不好!”
谢玄猛地回头,只看见原本还失魂落魄跪在地上的裴继突然一个瞬行,朝潭边独身一人的江让飞扑而去!事发突然,众人来不及反应,便见到两人撞向潭中!
“阿让!”
金光乍现,晃得一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等恢复视野,便见到裴继被那金色法阵的防御攻势骤然击退十来丈,凌空吐出一大口鲜血,重重砸落在地上奄奄一息,不用看也知道是活不久了。
连大乘境的裴继都是这个下场,那此时同凡人无异的江让撞上去会怎样?
所有人心中皆是一沉,却见一道白影竟穿过法阵禁制落入水中,激起了一尺来高的水花!——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真写得微微有些亖了,应该很快要完结了
第80章 第80章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或许是钟烨的突然出现和意料之外的解契夺去了大部分的注意, 也或许没人会想到一切几乎都尘埃落定之时,遭受了如此巨大打击的裴继竟然会突然暴起,以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拉着江让撞向法阵。
江让自己也没有想到。
身体被微凉的潭水浸透之前, 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瞬间便行至跟前却被法阵阻挡的谢玄惊慌失措的脸。
接着眼前逐渐模糊, 他感觉有什么温润的东西从他后颈处融入体内,原本空落落的四肢百骸仿佛在慢慢被填满, 好像在与身体重新融合, 一时间各种体感和画面混合在一起汹涌而来。
……
再恢复视野时, 江让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从潭中出来了,他坐在潭边石块上,手里掬了一把潭水正向下滴落殆尽。
周围一片静谧,偶有山风刮过密林,枝叶交错摩擦的声音。
余光中方才还围成半圈的百余人都不见了身影——他似乎不能操控自己的身体,只能通过目光的移动获得视野,就好像被关进了一具陌生的躯壳中。
怎么回事?
江让觉得有一瞬间的恍惚。
“阿曦阿曦!”
耳边忽然传来两声脆生生的呼唤, 这具身体直起背抬头,江让看到谢玄曾给他指过的那间屋子里跑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小孩手里举着一只红彤彤的果子, 笑眯眯地跑过来趴在了“他”的腿上:“阿曦, 是我们昨天看见的那只灵果诶!”
小孩眼睛亮亮的, 眼眸灿若晨星, 脸蛋和手看起来都软乎乎的,一点都看不出将来会长成一个欠嗖嗖的高大男人——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能是谢玄的儿子,那便只能是他本人了。
江让忽然明白了, 他好像是……碰到了那副金色灵脉,连同记忆也一并呈现给他看了么?
“嗯,”他听见这副身体开口, “小玄不是想吃么。”
“那我吃掉啦!”
小孩欢呼一声,脑袋抵着他的腿侧边啃果子边自转,吃掉了小半个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阿曦,前几天你去哪儿了?”
“去办点事情。”
“喔……重要的事?”
“嗯。”
小孩不转了,重新趴在他腿上,嘴边沾了些红红的汁水:“那你下次出去能带上我么?”
男人问:“你想出去玩?”
“不是,”小孩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江让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脏悸动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复杂情绪在胸口里蔓延开来。
“下次带,”他说,“也该让你学一下了。”
小孩眨着眼睛望向他:“学什么?”
男人却不答了,目光忽然抬高放远。
下一刻,江让看见视野中居然出现了钟烨——确切地说,是穿着打扮与钟烨完全不同,却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面容温厚沉稳气质出尘,跟同谢玄整日厮混跳脱的道机天尊天差地别。
男人抱着小孩站了起来,视线也一下变高。
小孩先开口喊道:“九算!”
江让看见被称为九算的那人手里转动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钱币,笑眯眯地走近:“嗳!”
小孩好奇地指着他手里的钱币:“这是什么?”
“卜算用的,”九算抛了一下,逗他道,“我能用他算出你哪天会调皮被承曦打。”
承、曦?
江让心中一震。
“阿曦才不会打我,”小孩不服气地回道,他眼巴巴地看着那枚钱币在九算手中灵活翻转,“这个能不能给我呀?”
“不能。”九算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这是我的宝贝。”
“嘁。”小孩撇撇嘴,眼睛盯着他手中的钱币小声嘀咕道,“……迟早是我的。”
男人看着他们一来一回,终于适时出声:“你怎么来了?”
九算闻言抬起头,笑道:“我来告别。”
江让感到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到你了?”
“嗯。”九算笑容大了些,很是坦然的样子,“给自己布置了那么久的坟墓终于有了用处。”
“还记得怎么走吧?到时候只能让你送我一程了。”他用钱币逗小孩,对方小手一伸,他就立马缩回去,让人抓一个空,气得小孩脸颊鼓鼓地,反身趴在男人身上圈住他的脖子不理人了。
九算哈哈哈地笑起来:“谁叫这小子才这么点大,没法送我。”
江让的目光落在埋在肩上的那颗小脑袋上,轻声道:“你要是想他送,那你就再等几年。”
“不啦,”九算笑着摇摇头,“一切皆有定数,三日后,你来送我吧。”他摸了把小孩的后脑勺,顿了顿道,“说不定以后也能再见呢。”
画面一转,江让手中忽然空了,他来到了山道之上,此时似乎是秋天,入目一片或金黄或火红的山林。
“阿曦啊!”
只听见一声脚踩在枯叶上的碎响,后背忽然扑上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颗脑袋从他耳侧冒出来,下巴亲昵地抵着他的肩膀,“我回来啦!”
不用确认,江让就知道这个人是谢玄。
谢玄的怀抱他太熟悉了,从背后抱过来的时候,两只手也是习惯性地左上右下地环着他的腰。
可……谢玄跟他那位故人,也是这样亲密的关系么?江让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涩,他想问,但开口却不受他控制:“办得怎么样?”
“比以前麻烦一点,”谢玄蹭着他颈窝,抱怨似的道,“这个人他想留在九州,但又不肯放弃飞升。”
他义正言辞道:“这怎么行呢?九州的灵气完全不能满足已经飞升仙道的人,他留下来,岂不是要把修真界的灵气祸祸干净了?那其他人还要不要修行啦!”
男人温声道:“后来呢?”
“当然是解决啦!”谢玄语气骄傲道,“我告诉他,如果他在法阵完成之前离开就等于是放弃飞升,不仅会修为全无,也没得多久可活,所以他还是让我把他的送进‘通道’了。”
男人“嗯”了一声。
江让也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来了,所以……谢玄和这个男人,还有之前的九算,都是负责将得道飞升者送进长梧的人么?
这在他看来分明是“执法者”,为什么谢玄会说他们是“罪人”呢?作为执法者之一的九算,又为什么会被他们送走?
谢玄跟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所有的问题中,后者显然对江让来说更加重要。
不等他再细想,画面又是一转,他再次回到了水潭边,谢玄依旧如同小时候那样趴在他的腿上,只是如今个子太大,盘坐在他腿边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巨型兽类。
谢玄的眼中充满了悲伤,他箍着男人的小腿,手上力道很重:“阿曦,你也要走吗?”
“嗯。”男人温柔地摸摸他的发顶,“天道所限,没有什么是长久不变的,迟早会有这一天。”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能。”
“骗人。”谢玄皱着一张脸,毫不留情地拆穿,“九算也说会再见,可现在都一千多年了,也没找到他。”
男人没说话。
谢玄又再次确认:“我们这样的人,也能跟九州之人一样,神魂可以再次轮回么?”
“能的。”男人捧着他的脸,“你看,我不是就把你找回来了么?只是时间久了一点,但总归还是会再见的。”
江让感受到了怅然的味道,他意识到这个男人和九算似乎并不能肯定自己说的这番话,好像“重逢”只是极其罕见的机缘,也许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也无法相遇。
男人的目光一刻也没从谢玄脸上移开过,似乎想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心里,半晌他才问道:“你舍不得我?”
谢玄使劲点头。
男人手下划到谢玄颈侧,感受着手指下血脉强有力的跳动,轻声又问:“……为什么?”
江让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他忽然同这个男人恍如感同身受一般——他也无数次想从谢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男人一问出口,他竟然也紧张了起来。
谢玄会怎么回答?这个人会先得到那个答案么?
江让心里泛起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嫉妒这个男人那么早就同谢玄在一起,嫉妒他们之间的渊源那么深,嫉妒他们有相同的来处……
但很显然,这个时候的谢玄更加一窍不通。
“从小到大都是和你在一起,”谢玄看着他道,“你要是不在了,我会很不习惯。”
男人沉默了很久,不甘心地又问道:“没有别的原因么?”
透过男人的视野,江让从谢玄脸上只看出了困惑——那曾经也对他露出过的、十分欠揍的表情。
但他也同时明白过来,谢玄的这位故人和他一样,对谢玄抱有同样的心思。
他听见男人叹息一声:“……算了。”
“那……”谢玄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走么?”他拧眉了苦恼好一会儿,又补充道,“我会很想你的。”
“有多想?”
谢玄不假思索道:“会想到吃不下饭。”
男人失笑,点点头:“那的确很想了。”他顿了许久,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食指轻轻点在了谢玄的眉心:“那就……少记得吧。”
指尖金色的光晕闪过,腿上的人忽然缓慢眨了眨眼,困意上涌一般,偏头睡了过去。
男人抱着人呆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江让都在这片记忆中快要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他才把谢玄扶在一边放好,站起来转身对着已布好的金色法阵提步从容入水。
……
温凉的潭水没入腰际,江让从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