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宿敌合修后》 1、第1章 卯时,静云宗。 天色稍亮,山道上一个黑色身影狗狗祟祟地往上爬,看方向是要去归云峰,那是霁珩清尊江让的居所。 黑影谢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这是他第六十七次来净云宗找江让商议婚事,虽然之前被拒绝了六十六次,但如果这次江让同意,那他和江让就都会有道侣了。 而且是整个修真界的最强道侣。 . 其实谢玄并不明白江让为什么拒绝他那么多次,明明他二人就是天作之合! 论修为,他和江让都是上霄界仅有的大乘境,每次打架都不分胜负,即使他没有用全力,但江让说不定也有对他手下留情呢? 论法器,他自己用的太阿剑是万年寒铁铸造,而江让的龙骨鞭是上古神兽火龙龙骨制成,皆为难得一见的绝品。 论口碑,那些小辈从不带他玩儿,也不敢靠近江让,一样的不受待见! 若是他俩在一起,岂不是完美? 种种理由,想必江让定说不出反驳的话,怪就怪每次江让都不让他把话说完,就施法把他扔出山去了。 谢玄整理了一下衣袍,打算这次苟久一点,所以他选择了清早,如果又被拒了,那他午后还有时间再来一次。 于是谢玄斗志昂扬地上了山,翻遍前后院也没看到人,他连跳几个山头,终于在一处水雾缭绕之地找到了江让。 只是不巧……江让在泡澡。 温泉池中的男人手臂修长,肤若凝脂,如瀑的黑发束起,半尺长的发尾湿哒哒地搭在左肩之上,升腾的雾气凝成一颗颗水珠附着在背部,沿着线条分明的背肌划入水中。 美人沐浴,一个字,诱。 换做旁人看到这副香艳画面,必然五迷三道,神魂颠倒,但谢玄没有,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哦豁,待会儿江让没办法跳起来打他了。 毕竟江让打人真的很疼。 谢玄的心情霎时间好了许多,脊背也挺直了,捧着比上次多一倍的天材地宝走了进去。 他的脚刚踏过某个看不到的界线,温泉中半裸上身的男人就睁开了眼,眼中全是杀意。 “谢、玄!” “是我。” 谢玄走到离温泉一丈远处停下了脚步,虽说这点儿距离对大乘境来说压根儿算不得什么,但他觉得两人目前还不是道侣,直接走到对方澡盆子面前不太合礼数。 平时他倒也不讲究,不过现在有求于人,还是得周到些。 谢玄双手一放,抱在怀里的东西哗啦啦散落一地:“上回那些你不喜欢,今日我带了别的。” 他眼睛一亮,弯腰从那堆东西里拾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正好有一块玉露羊脂皂,你要不要?” 江让皱眉:“滚!” 谢玄之所以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得益于江让才进温泉半柱香不到,舍不得浪费今晨清新的灵气。 昨日谢玄是早晨过来,依照先前规律,今天应该是午时到才是,谁能想到,这厮压根不按常理。 谢玄也没想到,江让会在卯初洗澡。 他挥了挥手,把面前的水雾弄得更厚一些。按理说两人都是男子,这一举动属实没有必要,但看江让这反应,明显自己又惹到他了。 “你不要生气,”谢玄说,“我真看不见了!” “嗤,”水雾中传来江让的冷哼,“区区水雾就能挡住大乘境剑尊的视线?” “那……” 谢玄本想说“我转过身去”,就听见江让接着道,“不如剑尊把眼珠子挖了吧。” 江让拿过池沿上的酒杯,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么今日擅闯之过我就不追究了。” 话音一落,背后许久没了动静。 同为大乘境,谢玄若想隐匿气息,如果他不刻意去找便难寻其踪迹。 难不成人已经走了? 呵,江让心里冷笑,这回倒是逃得快,只是说要挖他眼珠子就吓跑了—— “扑通”、“扑通”。 忽然有什么东西掉进了他的池子里。 江让:“?” 他挥开池面的雾气低头一看,两颗圆溜溜的珠子沉在他脚边,米白色的珠体上布满了血丝般细密的纹路,乍一看还真像两颗眼珠子。 挺恶心的。 江让冷冷道:“想糊弄谁?” “挖眼珠太疼了,”谢玄言辞恳切,“况且,你也不想以后的道侣是个瞎子吧?” “……” 池边的青草被江让连根拔起。 . “咻——梆!” 一抹火红从归云峰射出划过天空,狠狠砸在对面小山包上,霎时间乱石滚落,尘土飞扬。 平坦的山顶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钟烨蹲在坑旁,看着谢玄手脚并用从坑底爬上来:“不错,起码这回没有倒栽葱。” 前几日谢玄被扔了个头朝下,还是他路过帮忙拔出来的。 谢玄拍拍身上的土,随即使了个清洗术。 “说明今日江让对我手下留情了。”谢玄信心十足,“只要锲而不舍,他一定会答应我。” “……”钟烨觉得自己这位好友怕不是被鬼迷了心窍,“你三番五次地去骚扰人家,知道如今上霄界都怎么说你么?” “骚扰?”谢玄不解,“我什么时候骚扰过他?每回去我都备了厚礼,诚挚地邀请他成为我的道侣。” 钟烨:“……”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先反驳“备了厚礼”还是“邀请结为道侣”。 他想了想,决定捡重要的说:“谢玄呐谢玄,你可知你要找道侣得找女修,那江让、他可是个男子!” “我当然知道江让是男子,”谢玄觉得莫名其妙,若江让是女子,之前打架他也不能不收着力,起码对人温柔些,“可女修无人达到大乘境,我也没办法。” 钟烨:“……你挑道侣看修为?” 谢玄:“不然?” 钟烨无言:“那要这么说,确实只有江让能配得上您。” 千年来除了一个江让,哪还有其他的大乘境?钟烨怀疑他这位好友选道侣的条件就只有一个:江让。 谢玄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钟烨:……我那是肯定你吗? “可,”钟烨又道,“你二人不是水火不容?” 上霄界谁人不知,两位大乘境大佬谢玄和江让是宿敌,相看两厌,有此无彼,几乎从不同框出现,只要两人碰一起,必是要大打一场。 谢玄如今两百余岁,跟江让就打了一百九十九年,这仇怨不仅结得久还结得早,两人更是互相比着提升境界。 修道难不成还可以修出感情来? “现在上霄界都传你对霁珩清尊早就情根深种,先前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才处处跟他作对,如今听说霁珩清尊开始寻找道侣,谢剑尊澎湃的爱意再也掩藏不住,多次告白被拒仍死皮赖脸地求娶。” 谢玄满头黑线。 ……这又是哪里编排出的情爱故事?不过关于他的目的倒是没说错。 “你不去澄清一下吗?” 谢玄望着钟烨期盼的眼神:“澄清什么?” 钟烨恨铁不成钢:“自然是这些愈发离谱的谣言!你的大乘境可不是虚的,总归是鼎鼎有名的剑尊,怎能让人如此议论?” “可是……”谢玄挠头,“这不是谣言啊。” “……” “我是真的想跟江让结为道侣。” “……” 钟烨沉默了半晌,一针见血道:“但人家不愿意啊!”堂堂剑尊,总被人拿来炸山也不是个事儿。 再说了,哪有谢玄这种求娶之法? 昨日钟烨有幸观摩了谢玄从进山到被扔出来的全过程,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一大早,谢玄就捧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了净云宗,直奔江让的归云峰。 在人家捧茶赏景的时候一剑荡平了他眼前的云海,然后跳到江让眼前:“厉不厉害?” 江让:“……” “这可是万年玄铁铸成的剑,”谢玄完全没注意到江让黑成锅底的脸色,继续自吹自擂,“只要你和我结为道侣,我这把本命剑就送你,你想用就用,我还可以在剑身刻上你的名啊——” 谢玄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骤风掀飞出去。 “谢玄!”江让用恨不得扒了谢玄这层皮的语气千里传音,震得归云峰群鸟乱飞,“你若再来,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求死不能~~” “不能~~” “能~~” …… 闻言谢玄终于有了点儿深沉模样,一脸认真地提出疑问:“我明明是与他最为般配之人,他为什么不愿意?” 钟烨深知他这位好友性格乖张跳脱,没曾想能边跳边脱得如此干净,这人幸好于修仙之道上天资卓绝,不然出门就要被人当成傻子。 就这样还想谈恋爱,这恋爱他谈得明白么! 钟烨委婉道:“因为他不喜欢你。”事实上用“恨之入骨”比较合适,不过钟烨没忍心。 谢玄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质疑这句话,他苦恼道:“那如何才能让江让喜欢我呢?” 看到谢玄这副模样,钟烨忽然觉得那些谣传恐怕所言非虚,只是他这不靠谱的好友怎么偏偏对自己的宿敌动了心? 二人同为男子不说,江让的脾气可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难以接近,再加上两人积怨已久,谢玄想追他,只怕情路坎坷。 钟烨想最后再劝一劝:“非江让不可?” 谢玄斩钉截铁道:“非他不可。” “砰!” 不知哪里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两人抬头四周望望,没察觉到异样,便也不再去管。 “哎,”钟烨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我不知你中了什么邪,但也是百年来头回见你如此坚定。” “既然你用情至深,作为好友,我也只能支持你。” 什么用情至深? 谢玄表情迷惑了一瞬,听见钟烨要给他支招,便把他第一句话给忽略了过去:“你有什么好法子?” 钟烨想了想,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储物袋,咬了咬牙狠心扔给谢玄:“这里面有我珍藏的凡间三千话本,本本都是金榜之作,你多翻阅学习领悟,必有大用。” 谢玄两眼放光。 “不过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钟烨还是想趁谢玄看起来还有救的时候拉他一把,“不行咱换一个。” 说完钟烨又偷偷瞄了眼谢玄手里的储物袋,好似怕自己后悔,匆匆踏剑而去。 “你好自为之——” “多谢——” 谢玄同钟烨的背影挥手告别后,便从储物袋中随手盲抽了一本,就地盘坐看了起来。 四周烟尘散尽,一道银色的雾气从他腕上铁环的小铃铛中飘了出来,化成一柄玄铁长剑的模样。 这柄剑长约三尺多,造型古朴简约,没有别的装饰,只在剑鄂位置刻了“太阿”两个古字。 它围着看书的谢玄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身侧。 一个声音从剑里发出:“这些书有用?” 这音色听着像小孩儿,但语气冷硬,很符合它太阿剑剑灵的身份。 谢玄眼也不抬道:“多看书,没坏处。” “是嘛……”剑灵表示怀疑。 谢玄这些天被江让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招呼了个遍,水淹火烧,风吹土埋也是家常便饭,更别说把他当爆破符拿来炸山了。 可谢某人依旧自信满满,全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 也是,作为近几百年来独一无二的修道奇才,谢玄修仙路上从来没遇到过任何波折,实实在在的天之骄子,修为想升就升,境界想破就破,一直到飞升的最后一步才卡住。 剑灵:“那……你真的要为了修无情道跟江让结契?” “不修无情道怎么出这幻境?”谢玄像是看到了精彩之处,眉眼带笑又语气淡淡,“至于道侣契嘛……” “反正是假的。” 2、第2章 轻飘飘地一句话,好像结契或者同修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 剑灵沉默一瞬,眼神像看一个预备骗人感情的渣男:“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谢玄一脸不解地从书里抬起头,“本来就是假的。” . 没错,这里是一处幻境。 确切的说,是江让弄出来的幻境。 十日前,霁珩清尊江让试图强行突破以至走火入魔,识海冲破灵体,将归云峰的一草一木尽数吸纳了进来。 净云宗上下全部被抽了一缕灵思,被迫卷入了幻境之中。 还顺便捎上了只是御剑路过净云宗上空的倒霉蛋钟烨。 大乘境修士识海失控兹事体大,倘若消息泄露,看热闹也就罢了,江让那颗金丹可是会叫无数人眼红,到时有心之人趁虚而入,上霄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于是,为维护修真界的和平,拯救幻境外集体缺根筋的众人,同为大乘境的谢剑尊义不容辞,身披圣光闪亮登场。 谢玄先在归云峰外以自身大乘境落下一道禁制将江让的幻境禁锢住,阻止它继续失控扩大,然后自己也剥离了一缕灵思放进来,以破除幻境。 按理说,走火入魔的幻境最好处理,解了境主的执念即可。 既然江让因大乘境后期寻求突破而入魔,执念自然是得道飞升,只要幻境中的江让能如愿,这幻境就可破了,众人缺失的灵思也能无损归位。 可谢玄试了好多种法子都没法助江让在幻境中飞升,江让每次都能精准识别他做出来的飞升假象,有一回甚至把谢玄从云里踹下来,引天雷劈了他一路。 几次失败重开之后,谢玄琢磨出的最佳解决办法就是无情道。 一剑穿胸,简单粗暴。 只要他顺利“死”在江让面前,江让总该相信自己渡劫成功了吧? 剑灵欲言又止:“你真的懂怎么修无情道?” “当然了。”谢玄胸有成竹,“想当初第一个修无情道的人还是我看着渡劫的。” 只是那人没有选择与人双修再杀妻证道的路子,渡劫的时候就被九重天雷劈得神智不清。 前车之鉴,谢玄选择稳妥。 至于双修……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这些年谢玄没事就去人间酒楼或桥洞下听说书人讲故事,只不过他做事向来没有耐心,难以保持长足稳定的兴趣,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放空,以至每个故事都只挑挑拣拣听了个大概。 就比如现在,钟烨给他的话本子他也是跳着看的—— 跟他了解的一样,先结道侣契再双修,最后让江让捅他一剑,无情道就修成了。 书中人的飞升之路之所以如此痛苦不堪,都是因为要杀的是自己深爱的妻子。 妻子难割舍,宿敌还不容易? 江让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往日就是谢玄出现在三丈之内都要惹得对方跟他大打出手,难道江让还会狠不下心捅他这一剑? 他又不是没被江让捅过! “此道最适合我与江让。”谢玄笃定地说。 说完谢某人已经由坐为躺,津津有味地翘脚读起了话本。 不愧是大乘境的识海幻境,谢玄心情舒畅地想,看看这草地花香,如此真实,这坑,又大又深。 …… 他保证,等出去了绝不会容许江让再拿自己炸山。 剑灵嘀咕:“你最好是真懂……” 它跟着谢玄这么多年,也跟着他听了见了不少,它总觉得谢玄理解的无情道哪里不太对劲。 “诶,那是什么?” 忽然,余光里有东西从上方极速飞过,谢玄合起书,只见数十道红色的光影从四面八方飞来,一齐飞向了归云峰。 . “非江让不可?” “非他不可。” 玉石镇纸上躺着一朵小小的白色梨花,这两句话刚从花蕊中传来,江让就捏爆了手里的杯子,他一拂袖,梨花连同镇纸一道化为了齑粉。 谢、玄! 江让握拳,克制住自己朝对面山头再追加一掌的冲动。 这动静谢玄自然是听不见,反倒把屋外刚进院子的柳拾眠吓了一跳。 “清尊?” 半晌,柳拾眠才听见里面道了声“进”。 他略有些忐忑地推开门,见江让面色如常地坐在书案后,碎瓷也已被扫去,仿佛方才的声响只是一场错觉。 “清尊,”柳拾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把手里一尺高的红纸折子放在江让面前,“这是各宗门派人送来的庚帖。” 数月之前起,霁珩清尊云游归来后便一心扑在修炼上,他如今已至大乘境,只要破此境界便可得道飞升,但江让过于贪功冒进,以至灵脉受损灵气淤堵,隐隐有走火入魔的苗头。 是以柳拾眠擅自替江让寻求道侣,一来希望他分心在别的事情上,二来也可寻一位有资质的水系单灵根帮江让梳理阻塞的灵脉。 柳拾眠边说边不时觑一眼江让的脸色。 这位什么脾气柳拾眠最清楚,要不是念在他是清尊看着长大的,他胆敢擅自给人找道侣,早被扔去跟谢玄一起炸山了。 “听闻您要寻道侣,便自己递到净云宗来了。” 书案后的男人一袭雪白云锦,长发用同色发带束在身后,衣饰皆简单清素,但他的容貌却是完全相反的明媚昳丽—— 长睫之下,一双标准桃花眼眼尾微挑,一管白玉似的高挺鼻梁立于其间,下方红唇秾艳欲滴,美得攻击性十足,好像稍不留神,就能将觊觎他的人焚烧殆尽。 人人皆知,霁珩清尊乃是火系单灵根,这张明艳的脸跟他的脾气相当适配。 江让此时颇为不爽,他眼神落在面前红色的庚帖上,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另一个红色的家伙,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冒了出来。 他沉声道:“那她们也是自愿当我的炉鼎?” 柳拾眠刚要张嘴,江让就打断了他:“我如今情况你可有告诉这些人?如果没有,那与骗婚有什么不同?” “哪来炉鼎之说,”柳拾眠急忙道,“道侣之间同修互助本来就是很寻常的事情。” 见江让不语,柳拾眠又苦口婆心地劝道:“清尊,修炼不可操之过急,飞升一事也看天道机缘,机缘不到,纵使再勤勉刻苦也无用。” 他想了想,举了个绝佳的例子:“您看,那谢剑尊不也止步于大乘境后期?” 剑尊谢玄早已到大乘境,该积累的功德已积,该历经的磨难已历,该渡的雷劫也三番五次把他劈成一颗爆炸蘑菇头,可每回雷劫的最后一道雷却迟迟不肯劈下,以至谢玄都成了一个传奇—— 上霄著名人形引雷针。 有人传言那些雷根本不是剑尊的飞升之劫,多半是谢玄的口业,即妄言,类似于“我要是如何如何,就叫我天打五雷轰!”这样的话说得太多,天雷都听不下去了。 诸如此类的猜测数不胜数,但也不是空穴来风。 谢玄本人长得倒是面若朗月,长身玉立,未飞升却胜似仙人之姿,扔到万千修士堆里能一眼被看见的存在,就是那秉性……一言难尽。 他行为乖张,四处惹事,两百来岁的人了,毫无岁月沉淀的痕迹,跟山下几岁小童也能贱个你来我往。 加之修为高深,上霄烦他的人虽多,但无人拿他有办法。 不过那又如何,他又贱不过天雷,因此至今仍是大乘境。 “嗤。” 江让齿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停滞不前,我就要跟他一样不思进取?” 谢玄能达到如今的境界,不就是靠天资和一身奇佳的根骨?否则依他那三天打鱼两天摸鸟的德性,换做普通人,恐怕穷尽一生都无法筑基。 柳拾眠后知后觉地想起江让尤其厌恶谢玄,便也不敢拿他来劝,赶忙正色道:“听说谢剑尊今日又来了?是否加固护山大阵?” 霁珩是自家人,柳拾眠自然是站在他这边,只是谢玄也是修真界大能,于情于理也得称一声“谢剑尊”以示尊重。 江让脸色立即由不耐变为了厌烦:“不必,护山大阵只防得了君子,防不了小人。” 柳拾眠明白,江让的意思是以谢玄的修为,再怎么加固护山大阵拦他不住。 近日这谢剑尊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竟然天天溜上归云峰,说是要同清尊结为道侣。 此事在上霄传得沸沸扬扬,柳拾眠也百思不解。 谢剑尊不是跟清尊不对付么?怎么会突然转了性追求他?还如此死缠烂打,不要脸皮? 同为大乘境,若他是水灵根女修,柳拾眠觉得未尝不可一试,只可惜这谢剑尊是个硬邦邦的金系单灵根,清尊又十分憎恶此人,想来这二位绝无可能。 柳拾眠道:“是。” 他左等右等没听见江让再开口,抬头一看,却见方才无比抗拒的江让手里竟然摊开了一张庚帖,像看见了什么让人极度愤怒的东西,脸色臭得可怕。 不应该啊,这些庚帖都由他筛选过,皆是品性极佳,相貌上等的女修。 柳拾眠灵光一闪。 莫非他不小心放进了清尊未曾公开的旧情人? 多年来清尊一心向道,只顾提升修为,从未听说有这类桃色传闻,难不成是曾经被哪位白月光伤身伤心,所以才不近女色? 当然,柳拾眠是不敢问的,眼见江让到了爆炸边缘,他赶紧道:“清尊若不愿意,那我将这些庚帖一一退了去。” 柳拾眠收拾好案上的庚帖,唯独江让手里那份被他攥得死死的,像是不会松手的模样。 柳拾眠没胆子张口要回来,只好抱着其余的庚帖退了出去。 人一走,江让手中接连几声“咔嚓”碎响,庚帖边角被他捏紧揉皱,只见那纸张上歪歪斜斜地写着—— 本人谢玄 生年未知 卒年不详 但爱汝之心永恒 道友,婚否? “轰——” 江让手中窜出一颗巨大的火球,连同这张脏东西放过的书案也一齐焚了个干干净净。 3、第3章 另一边,谢玄收到钟烨的消息,说是净云宗把各宗门送去的庚帖都退还了回去,他一夜未眠,半夜从床上坐起来,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阿剑,”谢玄表情严肃,“江让没有退我的庚帖。” “好像……是的。” 剑灵觉得不可思议,它见过正经人族庚帖,相比之下,谢玄送去的破红纸堪称“惨不忍睹”,就他那狗爬的字和狗屁不通的内容,到底是凭什么吸引了江让? “也就是说……江让唯独留下了我的庚帖?”谢玄思考了一下,肯定道,“他选了我。” 江让从众多求婚者中选了他! 幸福来得太突然,谢玄想起被扔出来的八十七次坎坷经历,难免有点哽咽。 不枉他辛苦炸平了一座山。 谢玄压住激动的心情:“阿剑,我算是快成功了吗?” 幻境里的江让尽管下手也黑,心倒没那么硬,估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破了幻境,从这里出去了。 “不好说,”剑灵故作深沉,“但起码他对你态度没之前强硬了……你有机会。” 谢玄默默点头。有道理。 书上写了,对一个人区别对待就是动心的开始,金榜文诚不欺我! 谢玄扫了眼枕边那本书的书名——《极乐无情道》。 果然是一本让人快乐的书。 幸好他聪明,飞快地看完了前几页,就照着上面的方法向江让递上庚帖表了白,虽没什么文笔,但胜在情真意切。 谢玄喜滋滋地翻开书:“照这个发展,江让下一步是不是得找我商量一下婚事了?” 他这一翻,足足跳过了一百七十六页才找到结契剧情。 他就说嘛,中间那些情情爱爱的过程不重要,做好准备挨最后那一剑就行。 剑灵应道:“估计会,这两天你别到处跑了。” 谢玄深以为然。 也是,如果江让找不到他,以他那个脾气肯定又要发火,万一反悔怎么办?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是别惹人生气了。 对。没错。 谢玄兴冲冲地跑到净云宗山脚下蹲守,一连蹲了两天两夜,山上一点动静也没有,谢玄纳闷归纳闷,依然耐着性子等。 直到第三天一早,净云宗山门大开,下来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由两匹白马拉着,车厢素白,四个角上悬着银线流苏,车门两侧各挂了一只小银铃,行动时叮铃铃清脆作响。 谢玄就是被这个声音吵醒的。 马车在上霄界不常见,修士出行一张传送符就能解决,即使想去的地方没有传送阵,也会考虑御剑之类的飞行法器,不会在路上浪费时间。 谢玄好奇心起,他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看那辆马车里到底坐的是什么人物。 便见净云宗现任宗主柳拾眠从车后绕了过来,贴着车窗态度恭敬地说着什么。 谢玄正疑惑,接着车帘一掀,露出了江让的脸。 . 柳拾眠听江让简单交待了几句,目送马车越走越远,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一转身,差点跟同样姿势远望的谢玄撞上。 “谢……嗯?嗯嗯?剑尊?” “柳老头儿,”谢玄杵了他一肘子,“江让去哪儿?” 柳拾眠:“……” 修道之人的容貌做不得数,跟凡间女子保养类似,突破境界越早越年轻,他只是突破得迟了点,就被这两百来岁的叫“老头儿”了。 不过说到底确实是技不如人,便宜也是他占,柳拾眠除了无言倒也没不快。 “不说算了,”不知柳拾眠是被他的话哽住,谢玄以为江让行程保密,摆摆手要走,“我自己跟上去看看。” “哎——”柳拾眠连忙叫住他,“剑尊留步!我说我说!” 倒不是柳拾眠轻易倒戈,只是这两人多年来虽互相看不惯,但从来没有冲对方使过阴招,清尊品性自然不用多说,谢玄讨嫌归讨嫌,为人也算得上光明磊落。 或许谢玄听说清尊现在的状况不适合比试,显得他趁人之危而打消骚扰的念头,能让清尊短暂的清静一段时间也好。 柳拾眠沉思片刻,坦言道:“清尊因修炼出了差错,所以——” 谢玄“嗯?”地打断他:“他怎么提前走火入魔了?” 柳拾眠懵了一瞬,连忙更正:“不不不,清尊并未走火入魔,只是最近灵脉有阻塞迹象。” 谢剑尊这嘴真是名不虚传,这要是乱传出去还得了! 柳拾眠忽然有点后悔告诉他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清尊正要解决此事。” 谢玄问:“那他不好好呆在净云宗修炼,到处跑什么?”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柳拾眠哀怨地看了谢玄一眼,委婉道:“清尊想寻一处清静之所好好调息。” 谢玄自然没数,追问道:“哪里?” “……云栖台。” 云栖台? 谢玄使劲在脑子里搜刮这个地名,然而一无所获:“那是什么地方?” 柳拾眠:“那是一处适宜水灵根前往的小秘境,如今正处于开启状态。” 上霄囊括九州,谢玄多年四处云游,不说踏遍每一寸土地,大小地方也起码都落过脚,这名为云栖台的小秘境却从未听说。 倒是跟前几次不一样了,这是新的记忆? 柳拾眠接着道:“那里面生长有一种灵果叫‘净梵果’,水灵根修士食之能增加灵脉中的灵气,辅助修炼可大大提高修行速度,但若火灵根修士吃了,便会与体内的火系灵气相抵消,一般来说对身体有害。” 谢玄懂了。 江让是想用净梵果压制体内多余的火系灵力,清理拥堵的灵脉。 这个方法比慢慢调息消化要快得多,虽然对身体有损,但那一点伤害对江让这种大乘境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 怪不得留了他的庚帖又没有下一步动作,原来是想先处理身体问题。 也是,身体不行怎么跟他一起修无情道? 谢玄对这两天的苦等一下释然了,甚至还有点感动。 . 江让在马车上施了法术,又贴了疾跑符,行路比一般的马儿要快了好几倍,直到靠近人间城池才缓了下来,准备常速通过再继续赶路。 他在车内闭眼小憩,忽然听到一串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接着窗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吁”声。 “……” 简直阴魂不散! 江让额角直跳,差点儿没忍住掀开车帘提起茶壶泼出去。 “叩叩叩”。 他忍。 “叩叩叩”。 他再忍! “江道友~” ……他忍不了了。 江让猛地挥开车帘:“谢玄!你是不是有——” 车窗外,谢玄扎着高马尾单手攥住缰绳,脚虚虚地踩着马镫,一双长腿随意地跟着骑行动作晃动,衣摆也被风带得上下翻飞。 日光正盛,照得他衣服上金线绣的云饰暗纹也映着炫目的光彩。 然而比阳光和金线更耀眼的是这人脸上灿烂开朗的笑容。 江让一时被晃了下眼,给了谢玄开口的机会。 “你看,鲜衣。” 江让看他指了指自己一身鲜艳的红装。 “怒马。” 然后指了下那匹跑得唾沫口水乱飞快要癫痫的黑马。 谢玄最后指着自己:“旅途中偶遇我这般俊美的少年郎,道友开不开心?” ……好一个偶遇。 江让表情木然道:“一大把年纪了,你要不要脸?” “大乘境修士寿命有一千年,”谢玄表示不服,“我才两百多岁!不就是正当少年?” 江让表情一顿,“刷”地落下车帘,把“少年郎”隔绝在外。 明显的赶人意味完全击退不了谢玄一点,他可是扛住了江让八十七掌的男人。 “隔老远我就看出这是净云宗的马车,果然!”谢玄控着马跟车厢同速前行,装模作样地欣喜道,“看方向江道友也去云栖台,真是太巧了!” 书上说了,想要让对方喜欢自己,主要讲究一个豁得出去,不要脸皮。 这谢玄熟啊,那不是信手拈来? 毕竟脸皮这东西,他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哼。”车厢内发出一声冷笑,“云栖台是适合水灵根修炼的地方,你一个金灵根去做什么?” 谢玄:“我去磨剑哪。” “久不出鞘,最近太阿剑刃口都老化了,还开始生锈,听说云栖谷的水最适合磨剑啦!磨完便又可以削铁如泥,劈山填海了!” 满嘴胡说八道,他生锈太阿剑都不会生锈。 半晌,车内幽幽道:“真是好剑!” 听到江让这么说谢玄很高兴,前几日他给江让介绍太阿剑的时候,江让话都不等他说完就将他打飞出去,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这剑有多好了。 “那……”谢玄本想乘胜追击,问问江让要不要在剑上刻他的名字,但一想江让还没有跟他挑明收了他庚帖一事,现在就问冠名的事似乎有些得寸进尺。 他话头一转,盛情相邀:“咱们同行吧!” “同行?”江让冷漠的声音从车内发出,“剑尊接连数日闯我归云峰,弄得上霄人尽皆知,你觉得你和我一路同行——” “合适吗?” 谢玄闻言皱眉思索,确实不合适。 别看江让脾气大,脸皮却薄得很,如今还未公开,两人结伴出行的事传出去他肯定会不好意思。 况且上霄都以为他们之前势不两立,现在突然两极反转,恐怕又要掀起各种流言蜚语。 “有理,”谢玄灵机一动,“那江道友稍微停一下,我放了这马与你同乘。” 抛头露面不合适,他也坐上去不就没人知道了? 更重要的是,谢玄多少年没用过马这么原始的代步工具了,为了追人他这一路快马加鞭,大腿都给磨痛了,正好上车歇歇脚。 他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4、第4章 话音一落,车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谢玄正要再开口询问,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看来江让同意了他的提议,谢玄快乐地下了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黑马“嗷”地一声甩着大舌头飞奔离去。 他扔掉马鞭,拍拍手转身想要上车。 一回头,身后空空如也,扬起的灰尘糊了谢玄一脸。 谢玄:“?” 他在原地站了半柱香时间也不见马车回头,这才确定江让真的把他丢下了。 果断、迅速,毫不留情。 谢玄垂下头,缓缓地坐在了地上,他的肩膀紧绷着,不时轻微地抖动。 剑灵从铃铛里飞出来,略微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谢玄没吭声。 “你也别难过……江让不就是这个脾气嘛,”剑灵开导他道,“也不是第一回吃闭门羹了,还没吃习惯呀?你——” 它绕到谢玄前面,便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出了那本《极乐无情道》,正聚精会神地从头翻看。 眼神极度求知若渴。 听见剑灵的声音,谢玄头也不抬地问:“嗯?你怎么出来了?”接着他皱眉认真道:“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跳页是不对的。”谢玄顿了顿,“情情爱爱很重要。” 比如现在的情况他就弄不懂了,明明江让已经收了他的庚帖,这八字都有了一撇,干嘛吝啬让他上马车同乘?那马车分明宽敞得很! 剑灵:“……” “啊,”谢玄停下翻页的手,目光锁定了页面上的几个字,“欲擒故纵”! 适当疏离以激发对方的兴趣,增加神秘感和吸引力,是一项未婚道侣之间的小情趣。 原来如此!江让是在给他机会试探他的诚意! 谢玄重新振作了起来,郑重地在书上做下了记号,打算找时间继续研读。 当务之急是追上江让。 还好谢玄留了个心眼,悄悄在江让的马车上贴了张追踪符,不然肯定被甩开了。 江让没有像谢玄料想的那样朝着云栖台赶路,而是偏离了柳拾眠所指的方向,在一个小镇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叫“玉安”的镇子,谢玄刚踏过镇门就看见了江让的马车,只不过人不在里面。 玉安地方小,想找人也很好找,更何况这里刚发生了一件大事,此时所有人都聚在义庄。 谢玄蹲在人群外边,跟几个大娘磕了一会儿瓜子,就把事儿给问明白了。 既然是义庄,那当然是死了人,如果死的是个寻常凡人,谁会跑来这儿围着看,偏偏死的是个修士,还是御剑过来的。 玉安这边陲小地因地方偏远,又灵气稀薄不适宜修行,很少有修士过来,好稀罕来一个,一来就死在了这儿,可不引得镇民都来凑热闹。 “‘嘭’地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大娘手舞足蹈,口中瓜子皮乱飞,“‘啪’地砸在大街上!” 此人刚掉下来的时候据说还有口气,满身防备地死死握着一同掉下来的剑,谁也不敢上前,直到看见他握剑的手松了些,才有人大着胆子走上去,一探鼻息,死了。 谢玄透过人群间的缝隙看向义庄院子中心,棺床边,一个头戴白纱幂篱的男人正察看尸体的情况,那人身材高挑挺拔,气质出尘,跟围观群众格格不入。 “那也是位仙长。” 谢玄手里的瓜子被人挖走一大半。 “不久前刚到,一来就去看尸了。” 这儿住着的都是淳朴小民,平日集市里有个打架斗殴还能闹一闹,这修者尸体怎么处理就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了。 江让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都不用他张口问,直接就被人带来了义庄。 谢玄磕着瓜子琢磨。 幻境里的东西皆随境主意志而动,修为高深的能在幻境中捏造出各种假物,但现在这个幻境因江让走火入魔识海失控产生,也就是说,这是江让识海中的一段记忆。 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江让也爱云游,跟谢玄碰见过不少次,明知道江让看他不顺眼,谢玄这人还总故意去讨他的嫌,次次都弄得以大打一场收尾。 但不巧,江让识海里的这一段发生时他不在场。 世人皆知,霁珩清尊虽脾气不好,但为人正直,品性颇高,凡是有宗门解决不了的乱事,只要求到他这里,虽然一定会被骂一通“废物”,也决计会出手帮忙。 遇见现下这样的事,不用求江让也必然会管。 江让插手过的事情不少,从没听说有“天降无名尸”这一件,可在识海失控后,能被无意识拎出来形成幻境的记忆一定非常重要,绝不会是寻常意外。 只是走火入魔之人识海混乱,记忆也会出现拼凑嫁接的情况,那……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谢玄正想着,忽然衣袖被人扯了两下,他转过头,方才从他手里挖瓜子的大娘蹲着朝他挪了两步,热情道:“小伙子,许婚了吗?要不要大娘给你牵个线?” 谢玄进镇子前改了下装束,把原来那身扎眼的红袍换成了暗黑,跟义庄黑黢黢的门头很是和谐,不过脸还是原来那脸,只要不瞎就很难忽略。 谢玄笑嘻嘻道:“我呀,有目标啦!” 大娘十分可惜地松开手:“那真是不赶趟。”她嘀嘀咕咕道:“这么俊的后生,钟意的该是个多么如花似玉的姑娘呐。” 如花似玉? 谢玄摸着下巴又朝里望了一眼。过之不及过之不及。 不过,“姑娘”? “条件放宽。” 谢玄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全部倒给没听懂他意思的大娘,拍拍手里的果皮碎屑,起身挤入人群。 “让让,让让!” 江让正要伸手去检查尸体,闻声收手握拳,闭了闭眼平复心情。 江让对谢玄近段时间的死缠烂打习以为常,他追上来江让一点也不意外,心中竟然还诡异地冒出一句“果然来了”。 好在围在义庄外面的人虽多,却没几个敢进来贴着尸体站的,加上幂篱的遮挡,没人留意到他的小动作。 谢玄挤出人群走进院子,瞬间觉得空气清新了不少。 江让不看他,冷冷道:“‘借过’不会说?” 谢玄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大喇喇走到他身边:“又不是读书人,哪用得着那么文绉绉的,诶——他怎么死的?” 江让微微转头蹙眉:“自己看。” 他的心思大部分放在了这具尸体上,一时不察,突然发现谢玄这个毫无分寸感的家伙竟然已经与他相隔不到半尺,依言跟着他稍微弯腰,去察看尸体的情况。 面容严肃,神情认真。 谢玄的身量比他高了约寸许,当下的姿势让江让隐隐有被压迫之感。 他本能地就想把人击飞出三丈之外。 义庄门口伸着十几个脑袋好奇地向内张望,贸然动手,恐怕会吓到这里的人。江让忍了忍,把抬起的手压了回去。 谢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是故意的。 书上说,要拉近距离多接触,他好不容易逮到江让不注意的机会,要不是看在对躺着的这位兄弟不太尊重,他还能再贴近两寸。 然而谢玄惊奇地发现——他没被打!换做往常,他早就被掀翻出去了。 他将这种异常归功于庚帖写得好,质朴的文字果然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谢玄心中一边震惊一边对那本《极乐无情道》给予充分的肯定:真是一本好书! 江让见他没有旁的动作,还真只是张大一双眼睛看尸体,出言讥讽道:“剑尊如今修为之高,光靠瞪就能瞪出死因?” 谢玄诚恳道歉:“抱歉,走神了。” 江让:“……” 谢玄:“看尸。” 这个修士模样约莫二十来岁,长得也算俊秀,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外伤,他手中那把虽不是什么名剑,但也能看出是一把上品。 此人绝非籍籍无名之辈,至少也是宗门里青年才俊那一批,可这样的人竟莫名其妙死在这等偏远之地。 江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微弯着腰去看那柄剑,动作下靠近谢玄这半边幂篱被腰间衣饰勾住,挑开了一指宽的间隙,露出小半张侧脸。 长睫微垂,唇红肤白,美却丝毫不带女气,随意一站都是无可反驳的赏心悦目。 谢玄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让你看尸,你看我干什么?!” 江让发现幂篱被自己误掀,立即皱眉扯下来,隔着白纱怒视了谢玄一眼。 谢玄福至心灵,凑近低声道:“看你自然是因为你好看。” 这也是书上学来夸人的话,谢玄自认为用得恰到好处,没想却犯了江让的大忌—— 江让最讨厌别人说他好看。 小时候因为过分漂亮,江让非但没得到偏爱,反而被同龄弟子排挤,受了不少欺负,年少时遇见的邪修妖兽魔物之类,又因这副容貌要么轻视于他,以为他是个空有皮囊的美丽废物,要么就是起了明晃晃的龌龊心思。 当然,下场无一不惨。 再到后来,江让出行皆戴幂篱或以法术改变样貌,几乎不以真面目示人了。 因此“归云峰上的霁珩清尊是个不世出的美人”这句话常见于各种虚无缥缈的久远传言中,少有人亲眼见过。 与江让相识久远一点的都知道不可提起这一茬,偏偏谢玄神经大条,粗细不分,更不会记得一看见他就追着杀的人有什么喜恶。 谢玄浑然不觉身边人的气场变化,沉浸在自己这张小嘴儿真是抹了蜜的洋洋得意中,就见江让忽然直起身,走到了尸体的另一侧。 谢玄:? 还没来得及跟上去,他便敏锐地闻见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皮肉焦糊气味。 谢玄环顾四周,没见到哪里有异样,但那气味就是如影随形。 “着了着了!”谢玄手腕上的铃铛晃得差点儿把铃舌甩掉,“背背背背背!” 谢玄下意识反手去摸,立即被烫了一下。 他瞬行到几步远外的水缸边,照见了自己满背星火燎原。 谢玄:……他烧起来了。 这火苗难缠得很,刚拍灭,瞬息之后又复燃,这儿烧一下那儿烧一下,拍之不尽,燃之不竭。 义庄外的人被此奇景吸引,连尸体都不感兴趣了,十分热心地给背后没长眼睛的谢玄指路: “左左左!” “右右右!” “嗨呀!啷个左右不分嘛!” “剑尊,”江让把棺床上那柄剑拿在手里仔细观察,口中淡声道,“身上痒就去洗澡。” 5、第5章 江让是大乘境火系单灵根,各种火术火符使得出神入化,本命灵器也是一条自带天火的龙骨鞭,一鞭挥下,轻则烈焰十里,重则能让群山燃尽,草木不生。 可背上这火光燎人不烧衣服,风扑不灭水浇不熄,难缠得紧,谢玄花了点儿功夫才摸清这怪火的路数,等他解决完这些捉弄人的小火苗,就见那边江让收回了悬停在尸体眉心上方的手。 江让戴着幂篱,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谢玄注意到他收回手时动作稍有些缓慢。 他走过去也想察看,却被江让截住了。 方才还要他“自己看”的江让格住他的手腕:“此事我净云宗管了,剑尊不必插手。” 谢玄顿时了然。江让显然发现了什么,但不想让他知道。 “行,”谢玄干脆地收手,满脸严肃道,“既然江道友管了,那我自然放心,道友必能让这位可怜之人沉冤昭雪。” 他可没有挖别人隐秘的癖好,这种情况下探查江让识海里的秘密,跟偷窥有什么区别? 他是正人君子好不好! 再说他现在的重中之重是拉江让一起修无情道,助他在幻境飞升,得想办法得到江让的喜欢,怎能跟人对着干? 现下好不容易稍有成果,江让还收了他的庚帖,可得小心谨慎。 江让看了他一眼,谢玄表情真挚,言辞恳切,好像真的对这具尸体不感兴趣。 江让不大相信。 这位谢剑尊是上霄出了名的爱凑热闹,乾坤袋里一多半都用来装各种果干零嘴,碰上八卦小道消息,瓜子一掏就能听个津津有味,遇事闲得无聊时还会横插一脚。 巧了,江让觉得他现在的状态就很闲。 岂止是闲,简直闲得○疼。 不然也不会正事不干,死皮赖脸地跟着他,牛皮糖一般甩也甩不掉。 谢玄见江让把那柄上品灵剑放回尸体手中,完全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没话找话道:“江道友御火之术神乎其技,方才那火苗好厉害!” 江让封袋的动作一顿,“此术不是我自创。” 谢玄:“那是虚往仙尊?” 江让是净云宗上一任宗主虚往仙尊带大的,也是虚往最疼爱的关门弟子,不过虚往那老头儿为人死板无趣,不像会钻研这种捉弄人的把戏。 江让语气冷淡:“与你何干?” 他起手绕着棺床落下了一个小禁制,接着拿出一张传讯玉符。 “聊一聊嘛。”谢玄道,“不然你我二人如何增进感情?” 书上说了,宿敌是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可他以往见面光跟江让切磋去了,除了修为精进程度,他对自己这位准道侣的往事知之甚少,大多还是从传言中听来的。 瓜到用时方恨少,谢玄深刻自我反省,他这个死对头做得真是失败。 “啪嚓——” 江让手里的玉符被他捏了个稀碎。 “谢、玄!”江让一字一顿地咬牙道,“再敢胡说,我便将你烧成乌炭!” 江让手握得极其用力,骨节都绷起泛白了,玉符粉末从他指缝里飘飘扬扬地洒落在了地上。 生气了。 谢玄虽不知自己说的话哪里不对,但还是本能地反手给自己下了个禁言咒。 上嘴皮粘下嘴皮,扯都扯不开,不解咒只能用匕首划拉一条口子出来了。 谢玄手指在嘴巴前比划了两下:我闭嘴。 古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就很俊。 江让:“…………”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拿了张传讯玉符。 谢玄偷瞄了一眼,江让是在联系柳拾眠,估计是叫他把尸体先运回净云宗,等他从云栖台回去后再做打算。 做完这些的江让转身就走,临到义庄门口突然停了下来,幂篱轻轻转过一个角度,他回头看见谢玄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剑尊是想留宿义庄,与尸体一起睡?” 谢玄:“唔?” 江让皱眉道:“随我去客栈。”他才不是突然善心大发,只是刚才谢玄答应得太痛快,难保这厮会趁他走了之后再悄悄察看这具尸体。 这家伙铁了心要纠缠他,赶是赶不走了,以防万一,还是把他带在身边看着为好。 江让眼色一沉。 这具尸体的内情……万不能让他知道。 “唔!” 谢玄绷着一张嘴,欢天喜地地跟了上来。 时候不早了,守在门口看热闹的人都要回家吃饭,大多在谢玄背上的火灭了之后就散了,只有一个老人一直在义庄门外等着。 见二人走出来,老人连忙走上前。 他自称是玉安镇长,小地方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话音都有些紧张:“二位仙长,那、那人如何处理?” 江让道:“我已通知宗门,很快就会来人将其带走。” 老人虽不认识他们,但见两人风度不凡,知道定是了不起的人物,闻言放下了心,连说了几句“那就好”。 老人又道:“天色已晚,二位仙长随我住店去罢。” 说完便见白衣飘飘的仙长对他点头道了声“多谢”,黑衣那位嘛,笑倒是也笑着,就是光眉眼弯弯,但下半张脸一动不动,皮笑肉不笑的,像是害了面瘫。 . 玉安地方小位置也偏,过路的人不多,镇子上唯一一家客栈也就两层,一楼大堂吃饭,二楼住宿。 客栈里十分冷清,只有一个胖胖的小二在柜台后守着,老人跟他交代了几句,小二便恭恭敬敬地取了两枚钥匙呈给谢玄和江让,并给他们指了方向。 谢玄拿了钥匙却不上楼,跟着那老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江让懒得管他,早早地进了房间。他取下幂篱放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来调理了一番体内乱窜的灵气。 近日他在修行上太过急于求成,略微有些行得偏了,致使体内灵脉阻滞,时断时续,修为也受到了压制,若不及时处理,强行冲开只怕会走火入魔,这也是他此次去云栖台的缘由。 但奇怪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急切地突破飞升。 他如今将将两百岁出头,按大乘境修士一千年的寿命,还有八百年可供他寻求机缘,即使遍寻机缘不得,寿终正寝于他而言也不是不可接受。 但他却做出了跟本心完全相反的急躁举动。 不仅如此,最近发生的事情都隐隐透着股异样,就连自己的行为他都摸不清动机,只知道他应该这样去做。 就好像这些事情冥冥之中早已有了定论,他只是按照既定的路线再走一遍似的。 这其中最离奇的当属剑尊谢玄。 此人原本与他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如今竟然仿佛邪祟上身一般对他穷追不舍,妄言想同他结为道侣。 谢玄成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突发癫狂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足为奇,但若相信谢玄真对他产生了情愫,那他就是脑子有病。 可不知为何,每次谢玄出现并且口出狂言时,相比更正常的厌恶反应,他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没由来的心烦意乱,否则以他的脾气,绝不是只拿人炸山那么简单。 想起这人,江让就有些恼火。 “叩、叩叩。” 江让思绪被打断,微微睁开眼看向门的方向。 约莫是平日里没什么客人的缘故,这间客栈晚上并不点灯,只在楼下柜台边燃了支细烛,那一点微光照全柜台都费劲,对二楼更没什么作用,门外漆黑一片,看不清来人的身形。 江让刚刚梳理了一遍灵脉,又从繁杂的思绪中猛然抽出,只以为能来敲门的是接了传讯赶来的柳拾眠,便脱口一个“进”字。 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脑袋伸进来跟他对上了眼,然后那张脸上露出了一个面部扭曲的笑。 “……” 江让被这个目不忍视的笑容无言到,一时没来得及阻止,就让谢玄掐准时机推门进了屋。 谢玄手里端了只木盘,进来便放在了屋内的圆桌上。 木盘内盛着六七只碟子,江让扫了一眼,最左边是一碟荷叶蒸肉,往右是松子鱼米和豆花香菇,再加上一碗清汤蟹丸,还有一碟挂霜白果。 菜品份量都不多,反倒显得精致用心,那小半碗米饭也米粒饱满,颗颗分明,碗碟上方冒着些许热气,色泽诱人。 修为到他们这种境界的人早已辟谷,口腹之欲略胜于无,况且江让也不想接受这种讨好人的小把戏,免得让谢玄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产生多余的幻想。 谢玄此人向来不着边际,行事只看心情,不管这人是一时兴起,还是一时无聊,他都没有兴趣跟谢玄浪费时间。 江让刚要开口,便见谢玄双手比划了一个长句,他诡异地从谢玄的张牙舞爪中理解到了他的意思:镇长叫人做的,说感谢你。 江让拒绝的话就咽了回去。 他看着谢玄殷勤地把碗碟摆好,又从木盘边角扒出一双竹筷握在手里,站在桌边等他过来。 安静到一反常态。 江让突然意识到这人的禁言咒竟然还没解,怪不得一路来没听见他聒噪的声音。 如此说来谢玄也没有吃饭,方才是去守着厨子,饭菜一做好就给他端过来了。 近些日子谢玄对他极尽纠缠,烦人得很,少有这样规矩的时候,再者人家只是好心来给他送饭,就是想发火,他也实在没有理由。 尽管知道这又是谢玄耍的小心机,江让赶人的话也没说得出口。 不过……饿着肚子等他一起吃饭?难道以为自己会心疼他么?笑话! 江让拿起一旁的烛台起身走向圆桌,边走边冷淡道:“堂堂剑尊……” 火光靠近,他看见谢玄嘴角油光一闪。 然后乖巧的谢剑尊脸颊一鼓,打了个闷闷的饱嗝。 6、第6章 “……” 江让噎了一下,冷静地接上前半句:“吃完饭不擦嘴吗?” 谢玄惊讶地抬手摸上嘴角,果然摸到了一点油渍,他毫无被揭穿的羞愧,解除了禁言咒开口道:“我怕我擅自解了咒你不高兴。” 江让面无表情道:“你施给自己的咒,解不解与我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桌前,只好顺势坐了下来,面对一桌菜肴,弄得他好像接受了谢玄的讨好,又非得嘴硬跟人闹别扭一样。 谢玄看他坐了下来,赶紧递上竹筷:“那以后你来,要是你不高兴了,烦了,嫌我吵了,禁言咒随便下。” 他伸出四指:“我保证不解。” 江让看着他殷切的表情,鬼使神差地把竹筷接了过来,回过神时已经不好再还回去了,只好烦躁地端起了碗。 他碗端了半天,越想越觉得气闷,偏又找不出谢玄的错处,憋了半天硬邦邦道出一句:“明日叫掌柜不用准备,我不吃早饭。” “好。”谢玄浑然不觉,认真点头记下。 江让越看他越不顺眼,皱眉道:“你怎么还不走?” “厨子回家了,我上来时看见小二也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谢玄指指桌上的碗碟,“等你吃完了,我送回去。” “……”江让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终于无刺可挑,把眼神移向了桌子上的饭菜。 他很想赶人走,但谢玄的理由非常正当且有道理,不然让他端着碗碟送下去?他连厨房都不知道在哪。 都怪谢玄多此一举!江让愤愤地想。 . 禁言咒一解,谢玄的表情终于正常了许多。 他看看仅受了点儿皮外伤的饭菜,又看看坐着不动了的江让,喉头滚了滚:“就不吃了?” 江让面无表情地戳穿他的心思:“你吞口水的声音可以再大一点。” 谢玄:“我其实不饿。” 江让:“……呵。” 那谁眼珠子都要掉碗里了? “主要是不能浪费粮食,”谢玄一脸正经,看着饭菜感慨道,“粒粒皆辛苦。” 他郑重地伸出筷子。 那镇长也不知怎么想的,准备的十几道菜道道不重样,给江让留的这几道他就都没吃过。 端来的路上,他就觉得味道一定比自己那几道好,现下一尝,果然! 过分,摇头。 好吃,点头。 “谢剑尊,”江让忽然开口,谢玄抬头,看见他的脸色一言难尽,“……那是我的碗筷。” “喔,”谢玄筷子一挥,毫不在意道,“不要紧。” 他向来不拘小节,没那么多讲究,更何况对方还是江让。 说起来,江让身上总带有清淡的梨花香气,谢玄原以为是衣服上的熏香,如今闻见他用的碗筷上也沾染了一丝,估计是江让身上的体香。 该说不说,很下饭。 “我的意思是,”江让冷声道,“我跟剑尊还没到可以共用碗筷如此亲密的关系。” 闻言谢玄扒饭的动作一停,表情凝重,若有所思。 江让见他这副神色心中冷哼,看来谢玄还不是无药可救,只是饿死鬼投胎着急吃饭,一时忘了礼数,堂堂剑尊不至于这般没有分—— “我不介意,”谢玄灿烂一笑,“反正我们迟早会结为道侣的!” 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住在一起本来就会共用同一套餐具,江让提前适应一下也好。 不过谢玄也能理解,江让毕竟是正经宗门教出来的,不像他无门无派无约束,闲散惯了,如今他们还没到那一步,江让自然要比他守规矩一些。 江让听见这话,脸色立即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可谢玄那厮干饭干得更欢乐了,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何等狂言。 冷静。 这是玉安唯一的客栈,炸了今晚他就要带着这家伙一起露宿街头、小树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这里好歹还有堵墙,到了外边无遮无挡,他可不想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谢玄那张脸。 冷静,冷静……个屁。 江让劈手夺过谢玄手中的碗,“砰”地把他的饭盖在了桌子上,瓷碗混着米粒被震得四分五裂。 “咕咚。” 谢玄缓缓咽下口中的饭,仰脸看着对他怒目而视的江让不明所以:“怎么了江道友?” 江让刚要发火动手,被谢玄这一下问住了。 说他介意? 可现在是谢玄拿他用过的碗筷在吃饭,人家都没说什么,他说介意岂不是显得他小心眼? 还是说他绝对不会同对方结为道侣? 谢玄本就是个听不懂人话的,之前他骂了那么多遍都无用,反倒让谢玄愈发热情高涨,就算再骂,保不齐还会被当作欲拒还迎的情趣! 江让一口气哽在喉咙不上不下。 他忽然有种打谢玄一巴掌,还要防备被他舔一口手心的无力感。 . 江让这厢天人交战,谢玄看了眼手里的筷子,又悄悄夹了颗丸子塞进嘴里。 他边嚼边想,江让这暴脾气,结成道侣后不得天天同他打架,提升修为绝对快。 这样正好,外面一群脑子缺根筋的还在等他,快点提升快点出去,虽说现在江让待他态度比之前好了许多,但还远远不够。 他得想办法让江让更喜欢自己。 谢玄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几步远外的床榻之上。 他猛地站起身大声道:“江道友,我来帮你铺床吧!” 江让:“?” 他冷漠道:“岂敢劳烦剑尊,你——” 谢玄大踏步走过去,从床边的木柜中取出一套衾被。 江让:“我说——” “哗啦”! 谢玄长臂一展,将床单摊开一点点抹平,然后铺上被褥,还贴心地替人掀开一个角,最后在床头中心放上一只方枕。 江让干脆不说话了,皱眉看他忙上忙下,铺好床后又返回桌前,开始动手收拾一片狼藉的桌子。 江让在归云峰上的起居有柳拾眠安排的洒扫弟子负责,不是没见过童子做这些,只是照顾他的人换成了跟自己势如水火的死对头,江让心中悄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忽然想起几日前,他在谢玄身上留下的梨花,上面附着的“寻声咒”传回了谢玄和他那好友天机道尊的对话,谢玄信誓旦旦说“非他不可”。 在他面前演演戏也就罢了,有必要人后也作出一副钟情于他的戏码吗? 江让沉默半晌:“谢玄。” “嗯?” “你为何非要同我结为道侣?” 这句话刚问出,江让就后悔了。 荒谬,难道他还真信了谢玄的胡言乱语? 谢玄闻言转过头,眸子里映着一旁跳动的烛火,他直直地看着江让,仿佛无比真心:“自然是因为喜欢你呀。” 江让一愣,随即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 谢玄停下手里的活儿,在他面前坐下来:“不然我为什么日日都去归云峰?” 江让:“因为你闲。” 谢玄:……他确实很闲,但这回真不是。 “我若闲得发慌,大可以去人间玩乐,遍游九州山川,何苦跑去被你拿来炸山?”谢玄认真地反问,“是归云峰比凡间热闹,还是——” 他本想说“还是你比九州山川好看?”,忽地想起今日才因夸江让好看自罚了小半日禁言咒,再提这茬恐怕要被赶出去。 再说江让的确更好看,谢玄想了想,就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江让神色淡淡地看着他,目光中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探究,总归没有相信。 不过起码不像之前那样对他又打又骂了。 谢玄赶紧继续添柴,表白心意:“我的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有朝一日江道友一定会感受到的!但是我希望道友能感受得快一些。” “呵,装什么?”江让唇齿间发出一声哼笑,“你若真喜欢我,怎么还如此生分地称呼我为‘道友’?” 谢玄恍然:“道友这是在怪我与你不够亲近?那我叫你什么好?” 江让脸上表情一僵——他似乎给自己挖了个巨大的坑。 谢玄没注意到他的脸色,自顾自道:“‘江让’?不不不,太正式……‘让让’?嘶你我二人年龄相仿,这样叫好像我在占便宜,也不好。” “那……承曦?” “承曦”是江让的表字。 谢玄曾听闻江让被虚往仙尊收养时,身上所带玉佩上就刻着这两个字。 江让是个孤儿,虚往仙尊把他领回净云宗时江让才五岁,却早已孑然一身,那枚玉佩是他与这世间唯一的联系,于是虚往仙尊便取这二字做了他的表字。 不过谢玄不知道,待到虚往仙逝之后,便再无人叫过江让的字了,人人都只会对这位脾气暴躁又强大的仙长恭敬地称呼一声“霁珩清尊”。 谢玄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认真又随意,仿佛真是他某位亲近的故人随口叫了他一声,江让思绪恍惚一瞬,竟也没有出声反驳。 谢玄仔细地看着江让的脸色,也摸不清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他犹豫了一下:“那我还是暂且叫你本名?等我们……” 话没说完,江让的脸色突然变了。 谢玄以为他又要发火,只见江让迅速拿出一张传送符,烛光一动,人瞬间消失了。 7、第7章 谢玄第一反应就是义庄那具尸体出了问题。 他紧随其后,果然一到义庄就看见江让同另一人在交手,棺床边的禁制已经被破,尸体上半身歪歪斜斜地挂在棺床边沿,显然是那人想要把尸体带走,被赶来的江让阻止了。 月明星稀,视野中所有景物都很清晰,谢玄一下就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扔进人海就再也找不到的脸,五官平平,非常普通,但他的身材却挺拔颀长,身姿潇洒,跟这张脸完全不适配。 谢玄立即就意识到他用的是一张假脸皮。前来偷尸,自然不敢用真面目。 这人使的也是剑,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与江让几个回合下来丝毫不落下风,谢玄甚至感觉江让已隐隐显出颓势。 要知道除了净云宗众人和倒霉蛋钟烨,以及谢玄自己皆是以一缕灵思入境之外,这个幻境中的所有人都是江让依照自己的记忆造出来的死物,接近本体状态的就只有江让本人。 但此时江让却逐渐要被抢尸这人击败了。 谢玄立刻明白过来——这表明此事真实发生的时候,江让也没能打过这个人。 上霄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先前江让不让他察看尸体时,谢玄还没所谓,现在倒真有些好奇了。 来不及想太多,谢玄提剑也进入二人的战斗之中。 他一加入,对方便招架不住,被打得连连败退。 看来在江让的潜意识里,此人敌不过他二人联手,谢玄心中得意,江让往日虽横眉冷对,但还是认可他的硬实力嘛。 那人被逼到院子一角,面对谢玄刺过来的太阿剑步步退后,反身踏上院墙纵身一跃躲过那道剑气,下一秒义庄砖墙轰隆倒塌,而那人却落在他们背后的棺床边,单手拎起了那具尸体! 谢玄正要再出剑,身侧忽然响起一个极小声的闷哼,余光中那道白色的身影晃了一下,向前踩出小半步稳住身形。 谢玄连忙把手里的剑一扔,扶住江让的手臂:“没事吧?” 江让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被谢玄握住的手腕却在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 与此同时,即使是被谢玄的剑气震飞也没发出任何声音的那人,在谢玄扶上江让询问的时候,嘴里却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谢玄闻声转头看去,只见那人趁此机会拿出传送符,带着尸体消失在几步之外。 谢玄没想去追,看样子此人在现实中也应当顺利带尸逃走了,再者……他感受到了江让按在他手上的轻微力道。 谢玄想都没想,反手搭上江让的腕子,放出一丝灵力进入他的灵脉之中。 方才谢玄观战之时就发现江让挥鞭不似往常果决,粗略探查之下,才知道江让的“走火入魔”之势问题不小。 江让的灵脉非但淤堵阻塞,在几个大穴位处还有奇怪的空缺,极其有碍灵力运转,时间一长就会灵力暴乱,失去控制。 谢玄那丝灵力在江让体内半个小周天都没走完,就被他体内乱窜的灵力阻碍,不得不退了出来。 若非如此,以江让这样要强的性格绝不会在旁人面前表露出弱态,更遑论被借力的还是他谢玄。 怪不得柳拾眠那老头儿那么着急给江让找水灵根道侣。 江让始料未及,立即抽手出来,冷冷道:“无妨。” 这冷漠的神情,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二人水火不容的时候。 谢玄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刚做了什么?在江让还清醒的时候,把自己的灵力放进了他的灵脉里?! 谢玄悄悄拍了下自己手背:叫你手快! 嘶。谢玄想到刚刚灵脉查探的结果—— 到时候出去了,江让不会因为自己知晓了他隐瞒的身体情况,对他痛下狠手、杀人灭口吧? 谢玄正思考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便见旁侧这人身形一歪,他连忙伸手将人揽住。 江让脑袋枕着他的肩头,竟然昏了过去。 . 江让一睁眼,便看见柳拾眠在他床边站着。 见他苏醒,柳拾眠忙道:“清尊。” “嗯。” 江让坐起来,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因与那神秘人缠斗导致的灵力乱窜在休息过后已经平息得差不多了。 柳拾眠:“一接到清尊的传讯符,我便带人赶到此地,但还是迟了一步。” “我已派人往各个方向去查探,如有消息立即上报。”柳拾眠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人是什么路数,竟……” 竟然能在江让这样的大乘境手下全身而退?上霄什么时候有此等厉害的人物? 千年来,除了两百余岁的谢玄和江让二人,再无人能达大乘境,若此人能有这般能耐,又怎会不为人所知呢? “不清楚,”江让明白柳拾眠的未尽之言是什么,“此人犹为谨慎,容貌武器招式皆隐藏得干干净净。” 他皱眉道:“甚至连术法属性也没有暴露。” 柳拾眠又问道:“您碰见的那具尸体究竟有何奇特之处?” 不仅传讯让他立即赶来运回宗门,还招惹了这等神秘的人物要抢。 再说,抢一具尸体做什么?就算这人生前是九州第一炉鼎,死后即使晒干切片泡茶喝也对提升修为毫无作用。 “此事……等我回宗门查证过后再说,”江让沉声道,“如果发现可疑之人先传讯给我,不要声张。” 柳拾眠:“是。” 江让交代完这些,倏地发现这里安静得过了头。 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应当是下半夜了,他只记得晕倒之前谢玄不打招呼直接探了他的灵脉,以及完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揽住他的那只有力的手臂。 然后他放心地晕了过去。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时他在谢玄身上获得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他已经很多年不需要在别人身上寻找安全感了。 江让环视一圈:“谢玄人呢?” 柳拾眠还沉浸在跟江让商讨正事的状态下,突然被问到一下没反应过来:“嗯啊?谢?” 江让看他这副样子一派了然。 以谢玄近日的表现,不说守在他床前,起码也是要在外面等着的,可他跟柳拾眠谈了这么久,谢玄到现在也没出现。 江让心中冷笑,那家伙对他说的果然全是鬼话,平日里在眼前各种讨好,他晕了看不见,就干脆装都不装了。 谢玄此人绝不可信,幸好他没有被此人蒙—— “谢剑尊说他去喂马,”柳拾眠看江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回答得小心翼翼,“他、他说,天亮要跟清尊一起去云栖台。” 清尊肯定不愿意谢剑尊同行,柳拾眠说这话的时候就做好了江让会随时发火的准备。 他等啊等,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于是飞快地瞟了江让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柳拾眠感觉清尊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江让:“……大晚上喂什么马,他不睡,马不用睡吗?” 看来没有不高兴。柳拾眠松了口气,思索了一下:“此番剑尊恐怕发现了您灵脉的情况,知道清尊不可长时间运转灵力御剑。” 见江让没否认,柳拾眠得出结论:“所以才临时起意,要去照顾那两匹灵驹。” 柳拾眠心道,没想谢玄如此不着调,竟也会有心细的时候,莫不是真的对清尊有心? 他忽然想到什么,问:“明日清尊是否需要我与您同去云栖台?” 秘境有多少天材地宝,也同样会有多少凶恶险阻,更何况云栖台是水灵根修士的圣地,本就与霁珩清尊的火灵根相冲,到时不知会有什么状况,他实在不放心。 “不必,”江让停顿了一会儿,“你办妥我所交代的事情就好。” 柳拾眠只得道:“是。” . 客栈后院马厩。 太阿剑悬在空中,一道接一道的小剑气从剑身发出,接连劈在面前的石槽里。 剑灵不可思议道:“我堂堂上古神兵,你竟然拿我来给这等凡物切草?!” “是用你的剑气。”谢玄纠正它,“你没有碰到那些干草。” “……”剑灵被说服,但不服,“那你又在干什么?” 谢玄用法术固定住马身不让它动,搬了个木墩子坐在马后,掰起一只马蹄拆掉了上面的旧蹄铁。 “明天要跑长途,我给它们换套蹄铁。”说完谢玄眼睛一亮,“我就说这只后蹄有些跛,原来是卡了颗石头!” 剑灵:“……” “你该不是不敢上去见江让吧?” “当然不是。”谢玄嘴硬否认,“我只是不忍看到自己连日来的努力付之一炬。” 现在上去肯定要被问罪,还是明天再说吧,说不定江让睡一觉起来就忘了呢? ……那就见鬼了。 谢玄愁眉苦脸:“唉。” 剑灵认为它这主人纯属自作自受:“谁叫你手欠。” 江让心气儿高,气性又大,谢玄居然在人状态不佳时这么莽撞地去探查他的灵脉情况。 灵脉于修士而言是最为珍视和私密之物,如此冒昧地去动对方的灵脉,跟在人不能反抗的时候把人扒了有什么区别? 况且那可是霁珩清尊!也就谢玄脑子一抽敢将自身灵力放到他身体里。 剑灵:“我听说有一种双修之法就是用自身最精纯的灵力进入对方灵脉中这样那样……江让没当场绞杀你都算你运气好。” 谢玄苦恼道:“我这不是一时心急嘛。” 当时江让状态异常,他光想着出手相助了,忘了这位可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弱小,而是跟他同为大乘境的霁珩清尊。 一想到江让当时的脸色和冰冷的眼神,谢玄就懊悔不已,“功亏一篑!” 好不容易跟江让的关系有点儿起色,这一搭不会给搭没了吧? “铛——”他忧愁地敲了一下蹄铁。 剑灵:“有这功夫,你倒不如从书里找找解法。” 答案给到手里都不会抄。 “对哦!书!”谢玄猛然被点醒,赶紧把那本《极乐无情道》找了出来。 剑灵看他一顿狂翻,忍不住问:“还没找到?” 谢玄翻书的动作一停,拍腿道:“有了!” 8、第8章 找到了解决方法,谢玄求知若渴一夜无眠,边换蹄铁边研读话本这一段的内容,直到东方既白,他才忙收了书,又把马牵去套好,拉在客栈外边等着。 江让出门的时候没带幂篱,惊得送客的小二下巴都快掉地上了,那张美得自带攻击性的脸让他身上不好惹的气场更加明显,小二抖着一身肉才战战兢兢地把人送了出去。 “江让!” 谢玄看到江让出现乐颠颠地冲他招手,尤嫌不够热情似的,扔开缰绳来客栈门口接人。 江让脚下一顿,便看见昨日还一身黑的人又换回了那身耀眼的红色,笑得一脸张扬地来到他面前。 “呵,”江让轻扫了他一眼,冷哼道,“剑尊还抽空换了套衣服?” “是啊,你喜不喜欢?”谢玄听不出他语气里略带的嘲讽,摊开手臂抖抖袖袍给他原地表演了个转圈,像一只红色的大扑棱蛾子,“我觉得还是红衣好看,昨日原本打算低调行事换了夜行衣,恰好遇见死了人,权当给那位兄弟上香了。” “……”江让看他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智障,“大白天穿夜行衣很低调吗?” 还有,谁他妈喜欢你!江让没忍住心里补了个粗口。 谢玄:“唔。” 无视握拳抵唇沉思的谢玄,江让目不斜视地绕过了过去。 见人要走,谢玄连忙跟上,顺便回头望了望他身后:“柳老头儿呢?” “昨夜走了。” “啊,我还以为他会跟我们一起去云栖台呢。”谢玄心道可惜,柳拾眠走了,恐怕这个马夫的位置他坐定了。 他随着江让一起走向马车,又问道:“睡得怎样?” 谢玄只是客套地关心一句,不料江让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跟他对视。 这个眼神让学习了一晚上才把他在义庄的恶劣行径忘掉的谢玄一下又想了起来,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要跟我算账了”的心虚。 “不好。” 嗯?嗯嗯?不好?什么不好? 哦。谢玄明白过来,江让这是在回他刚才的问题,看来不是要翻旧账。 他松了口气,随口接道:“怎么没睡好?” 江让看着他,提起一边唇角冷笑了一声:“昨夜不知哪里来的铁匠,当当当敲了一晚上,吵得我整宿都没能入睡。” 谢玄:“……”糟了,还是冲他来的。 他直觉接下来江让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剑尊精力旺盛,血气方刚,大晚上自己不睡也不让马睡,”江让微微眯眼,语气中隐隐透着股威胁,“如果今日马没有精神,就换你下去拉车。” 谢玄:……很好,马夫也没得当,要去当马了。 . 好在这两匹号称是由霁珩清尊亲自放养大的灵驹活力充沛,又让谢玄投喂了不少灵果制成的果干,一路上马不停蹄,没让谢玄完成“当马”的人生体验。 不仅如此,江让竟然大发慈悲让他坐在了车内。 谢玄很感动,十分大方地往马屁股上各贴了一张【日行千里】,两匹灵驹甩着尾巴跑出了残影,唾沫星子飞了一路,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了云栖台。 两人一下马车,便看见百米远外的山谷前凌空出现了一道十余丈高的裂缝,那裂缝约有七八米宽,边缘极不平整,像是被巨人徒手撕开的一样。 谢玄看着那道裂缝若有所思。 他跟来云栖台不全是为了和江让培养感情,这从未听说过的小秘境确实也想见识一番。 九州大陆上大小秘境无数,里面的天材地宝小到灵草丹药,大到神兵利刃应有尽有,但秘境如何产生,其中大量秘宝又是从何而来无人得知。 秘境开启的时间也很随机,开启时长也不一样,除了几个大秘境在几千年来已被修士摸清了规律,其他秘境碰没碰上全靠运气。 并且大多数小秘境只开启一次,若没那机缘进去,便也只能在古籍中找寻到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了。 这云栖台小秘境既然能被人得出“适合水灵根”的结论,还知道里面生长有增长水灵根修士修为的“净梵果”,那此地便不止一次有人进去,谢玄却从来没听过这个秘境的传言。 江让突然开口:“听闻剑尊遍游九州,进过秘境无数,那剑尊猜猜看,这云栖台秘境里——你笑什么?” 他一回头,看见谢玄冲他弯着眼睛:“开心呀,你终于跟我说话了诶!” 在马车上江让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睁眼的次数极少,的确不曾跟谢玄说话,不过即使是闭着眼睛,他也能感受到谢玄一直勤勤恳恳帮他煮茶擦桌。 江让听惯了谢玄各种狂妄之言,忽然听见这种简单寻常的话微怔了一瞬,谢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真的只是仅仅因为自己找他说话而感到开心。 江让移开视线,顾左右而言他道:“剑尊想必不会把这等小秘境放在眼里,但到底这是我一人之事,是否入内剑尊自己考虑清楚。” “现在我也觉得,你总是‘剑尊’‘剑尊’地叫我,显得你我二人生分了。”谢玄答非所问,他眨了眨眼,“公平点,你对我也改个称呼吧。” 江让眼皮一掀,话里有些微的戏谑:“怎么?你也有小字?” 谢玄:……这他还真没有。 “我孤得比较寡,无父母亲人帮忙取字,”谢玄思索片刻道,“我不挑,你叫名字就好。” 江让看了他一眼,却没如他的意:“说起来剑尊当年十多岁时便一剑破九州,名扬天下,被誉为近千年最有天资的天才修士,但从未听说你师从何人,如此修为和剑术,总不可能同灵根一样,从娘胎里便带出来吧?” “那当然不可能,”谢玄闻言便摆出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这事我从来没跟人提起过,也就今日是你问。” 随即他身体站直,表情严肃起来,眼神也开始放远:“说起来,都源自我十二岁时的一场奇遇。” 他这个起势和开头,让江让有种不好的预感。 “当年我误闯仙山,不慎跌落山崖,岂料掉入一个洞穴之中,那洞中仙人见我根骨绝佳又与我有缘,便将一身修为和几本秘籍传授给了我,可仙人神秘至极,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江让:“……” 一听就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不过谢玄这样一打岔,倒叫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义庄抢尸的神秘人。 谢玄道:“你觉得昨天那人……” 江让:“修为不在我之下。” “世上还有这样的人?”谢玄摇头不解,“有如此能耐竟然甘心寂寂无闻,不把声名虚荣放在眼里,莫不是哪位隐世高人?” 想当年他成名之时,可是巴不得人人都听过他的名字,并且如雷贯耳,交口赞誉,谁见了他都要说一句“久仰久仰”才好。 江让轻哼一声:“隐世高人可不会偷尸。” 谢玄:“那倒是……我不是在夸他,江让,江让!哎——” 江让不想理他,提步走向秘境入口。 这秘境开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随时都可能关闭,江让在裂缝上布了一道支撑阵法,用来监控裂缝变化。 接着他又迅速在裂缝之外落下一个传送阵法,一旦秘境入口开始闭拢他便能感受到,及时从秘境之中传送出来。 谢玄站在一边看江让落阵,等他一弄完,就朝他伸出了手。 江让淡淡地看了眼这只掌心向上的修长手掌。 “也给我一张传送符吧,”谢玄抖抖手向他讨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你看,若昨夜你走前留一张你在义庄传送阵的符,说不定你我联手都把那个人给捉了。” “再说,万一变故发生时我不在你身边,难道你舍得让我死在里面?” 本来江让已经摸到了乾坤袋的边缘,听到谢玄下一句话果断收回了手,头也不回地朝秘境走了。 “……别这么狠心呐!” 谢玄追着江让,两人一同进入裂缝之中。 . 这处小秘境里的环境与外面极其相似,如同只是凭空出现了一堵屏障将里外分隔开,把这一方幽谷单独圈入其中。 以往秘境无一不凶险异常,光是瘴气就能把大部分修士阻拦在秘境外围,更不用说越往里走越是层出不穷的妖兽魔物,毒虫毒株,不过福祸相依,越险恶代表秘境中藏的宝物也越高阶。 谢玄望着面前山清水秀,层岚叠翠的深谷不免疑惑:“这地方真的有什么‘净梵果’?”他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江让也神情严峻,他在看见这处秘境的全貌之后立即产生了跟谢玄一样的疑惑。 但听到谢玄的问话,江让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云栖台他是如何得知的了。 又来了。又是这样。 最近他做的很多事都毫无理由,像是被一直无形的手推着行动,一旦深想,便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印象,严重时甚至会感到头痛无比。 谢玄见他面色有异,便道:“管他呢,有也好没有也罢,反正来都来了。” 江让现下跟那些被吸了一缕灵思进来的净云宗弟子一样,以为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但很多记忆都是错乱的,经不起推敲。 作为幻境的制造者,若江让再次失控,轻则跟之前一样幻境重开,重则幻境崩塌,带着这几百条灵思一同湮灭,就算是谢玄也不敢保证在大乘境的江让身死道消时能保全那些人的性命。 “我觉得……”江让眉头深锁,面向山谷远眺,“这里很熟悉,好像——” 他曾经死在了这里。 9、第9章 后面的话江让没有说下去,谢玄也没有问,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山谷。 秘境中哪儿瘴气越浓,好东西越多,大部分情况下以此为指向就能找到宝贝,但云栖台小秘境一派风景如画,像个世外桃源,哪有半点瘴气的影子? “那正好,”谢玄拍手道,“这秘境地方不小,正愁不知道往哪边去找,不如就按你的直觉。” 他偏头看见江让眉心微蹙,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别想太多,不是有我陪你去找么。” 江让正有些心神不宁,谢玄这么一拍,竟好似真把那些乱飞的思绪拍散了,叫他莫名安定了一些。 他破天荒没有把搭在他肩上的那只爪子掀飞,低声应了一个“嗯”。 谢玄心中暗喜,现在他居然都能对江让动手动脚了,这哪是什么险恶秘境,简直是他和江让培养感情的爱情花园! 他心情颇好道:“依你看,我们现在要往哪边去?” 江让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远处一侧的山崖峭壁上:“那里。” 这谷中景色优美,唯独江让所指的这道峭壁奇高,险峻突兀,从山道向下看,崖底浓雾弥漫,仿佛其中掩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抛开所谓的直觉,有经验点儿的修士也会选择这个地方做第一个探察点,他们此行要找的净梵果也极有可能就在那处。 谢玄望着那处山崖突然道:“你说,这一个个的秘境像不像一只只装着宝贝的乾坤袋?只不过乾坤袋有主,秘境无主,才引得修士为争夺其中无主的宝贝互相厮杀。” 江让却反问:“你怎么知道秘境无主?” 谢玄奇道:“这不是显而易见?” 秘境因其开放地点时间时长等等不受掌控,完全预判不了,因此根本无法为某个宗门或者个人所有。 江让边走边道:“我倒是觉得,这大大小小的秘境就如同一个个陷阱。” 谢玄一愣:“怎么说?” “不是么?猎人捕猎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圈出一块地方,然后扔些吸引猎物的好东西进去,”江让道,“然后等猎物一踏进去,便把那些杀招全放了出来,将猎物杀死在里面……跟秘境像不像?” “不过有的猎物有点本事,还能带着好东西全身而退,走不了的,就只能等陷阱关闭之后,被猎人逮走了。” “你这想法倒是很有意思,”谢玄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一把花生,听得津津有味,“照你说来,这秘境开放倒是它不对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江让冷声道,“不过,别有所图的匹夫和觊觎宝贝的贪心之徒,谁更不对一点也说不清。” “有理。”谢玄点头表示赞同,他用脚扫扫地面上茂盛的草叶,“长得真好啊。” 秘境之中的仙草灵药随便一根都比外面辛苦培育的要好上千百倍,即使是与世无争的药修医修也会铤而走险进入其中。 不论修何道,都拒绝不了秘境巨大的吸引力。 二人说罢,继续沿着山道向上,前者闲庭信步,后者骑个马尚且辣腿根,爬山更觉得双腿犹灌泥浆。 这山势虽高险,但对于两个大乘境来说也就是轻轻几跃,抑或是御剑飞行也很轻易,只是江让认为这里表面宁静,其下未必没有潜藏危险,飞行一类太引人注目,便要徒步走上去。 谢玄明显想要反对这项提议,但江让只是扫了他一眼,他就把嘴给闭上了。 有什么办法?天大地大,江让最大。 不过谢玄不知道,江让做这样的决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他总觉得这里莫名地熟悉,却又想不起关于这里的任何事情,既然直觉让他去山崖,也许上山的这一路上能让他想起点什么。 . 谢玄越走就越觉得不对劲,这里……实在是太像普通的山林幽谷了,普通到如果此时从林里扑出一只吊睛白虎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快接近山顶时,他果然看见崖边生长有一片形似爬山虎的灵株,上面挂着几只青白色的灵果,那果子约有半个拳头大小,站在崖边弯下腰就能摘到。 太顺利了,顺利到谢玄有点失望。 昨晚他在马厩研读了一夜,才找到了最适合他如今处境的一招叫“英雄救美”,本想着秘境里险象丛生,还愁让他找不到机会献殷勤? 没想还真找不到。 剑灵从谢玄手腕的铃铛内飞出来,绕着他头顶转了一圈,声音里颇有些跟他同款愁眉苦脸的意思:“瘴气也没有,捉迷藏都没得玩!” 谢玄传音道:“哎……” 眼看净梵果就在跟前,难道他还能凭空变一只妖兽出来? 就算他能变,他逮得来的妖兽,江让也杀得来。 谢玄真是搞不懂,这秘境完全不适合修士来夺宝历练,反而适合隐居之人来踏青,难道在江让的潜意识里,希望秘境都是这样安逸宁静的人间仙境? 他正想着,忽然手臂被剑灵戳了戳。 谢玄推开它:“别闹。” “你看看江让!”尽管知道江让听不见它说话,剑灵还是压低了嗓音,“他不太对劲啊……” 谢玄猛地转头—— 江让以往如竹般挺拔的脊背此时微微弯了些许,他面色煞白,眼睛也涣散失焦,无神地不知盯着地面哪处,死死握在身前的双手不受控地颤抖,好像看见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谢玄没有见过这样的江让,他同人打了快两百年,从年少时非要跟他一较高下的意气风发,到成为霁珩仙尊后对他一点就炸的暴躁,江让从来都是无畏的,恣意的。 他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江让恐惧成这副样子。 “江让?”谢玄走近,朝他伸出手。 “啪”。 一颗冰凉的水滴砸在谢玄脸上。 他抬起头。 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骤然黑云压顶,累叠的云层中此起彼伏地闪着冷白的电光,雷声的轰鸣由远及近,空气也变得闷热黏腻,混合着尘土被吸入肺里,好像胸腔都跟着潮湿了起来。 是暴雨将临的前兆。 . “轰——!!” 雨夜悬崖上,一个男人身受重伤,被人狠狠踩在脚下。 不远处,一名女子怀中紧紧抱着个幼童跪坐在地上,在那人提剑的那一刻,立即捂住了幼童的眼睛,自己却死死盯着取掉自己丈夫性命的那一招落下。 鲜血四溅。 “爹!——” 稚嫩的童声被轰隆的雷声和噼里啪啦的雨声盖了下去。 女子被暴雨淋得湿透,长发结成一绺一绺,水流如注。 “让儿,”她从身上摸出一枚玉佩,平静的脸上掩饰不住的痛楚,“这本是待你冠礼时为你取的字,只可惜没能护你长到那一天了,今日恐怕无人替咱们一家三口敛尸,便权当口衔玉,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身后事罢。” “来,张口。”她把玉递到小江让嘴边,“别怕。” 小江让听话地把那块玉佩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糖。 女子站起来,牵着小孩往地上已经没了声息的男人走去,行至半途,却突然跪倒在地口吐鲜血,神情悲切地缓缓合上了双眼。 “娘亲?”小江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依然拉着她的手,用袖子和着雨水擦干净她嘴角的血迹。 黑衣人走近,看了眼女子的尸体:“倒给我省事儿了。” 小江让死死地仰头瞪着他。 “没有灵根?”高大的身影在小江让面前蹲了下来,铁钳一样的手掌扣住他的下巴,“我不杀废物,但你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那人把他狠狠地推在地上,拾起男人临死前拼命掷过来的长刀:“你爹的刀不错,用来杀他自己的儿子正好。” 小江让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只是看见他捡起了他爹的刀。 周围好黑,他要等好久才能等到一次闪电,让他再看清一眼双亲。 可暴雨越下越大,很多雨水砸进了眼眶里糊住了他的眼睛,即使一眨不眨,也捕捉不到那稍纵即逝的电光了。 他飞快地眨了下眼,眼眶里盛满的雨水和着泪水滚滚而下,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小江让紧咬住牙关,把娘亲给的玉佩牢牢含在嘴里。 他看不清对方是如何动的手,只知道自己的视野从那人的腿部往上飞快地掠过他的脸,最后定格在漆黑的夜幕。 男人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破破烂烂。” 然后一脚把他从山崖上踢了下去。 . 山林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崖底太深,阳光照不进来,江让小小的身体被吸满了雨水的布料裹着,浑身发冷却连睁眼这个动作也做不到。 疼。 好疼。 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刀,只觉得全身犹如碎掉,关节筋脉都疼,疼得脑子里不受控地冒出各种念头—— 疼过了是不是就要死了? 死了是不是就能再见到爹和娘亲? 快死吧快死吧快死吧…… 他的思绪断断续续地闪,忽然感觉有人说着话在靠近。 是娘吗?她没死,下来找自己了?还是那个坏人,来看看他死透了没有? 可惜他眼睛看不见,耳朵听见的声音也全都失真,只能通过语气语调判断那是两个人。 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道:“嗯?什么东西?” “是个小孩儿。”另一个冷硬的声音道。 “怎么摔得七零八落的?” 他感觉身上的痛感忽地变弱了几分,然后被人很小心地抱了起来,轻轻地靠在一个微热的胸膛上。 “长得倒是挺可爱。” 那一点点热度隔着布料传到他冰冷的身体上,他像溺毙之人发现了救命浮木,循着本能又贴近了一些,贪婪地吸收那一点点温暖。 “你要救他?”冷硬的声音问道,但好像只是表达疑问,并没有阻止的意思,“碎成这样了还能救?” “有东西护住了他的心脉,可以试试,”男声语气随意,“反正这两天闲得没事。” 10、第10章 江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睁眼先看见了满穹的星星。 四周并非一片漆黑,大石头的边缘就放着一盏仙音烛,江让认识这盏灯,那是他马车前挂着的,现如今被人硬拆了下来,放在了他身边。 ……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江让余光中有火焰跳动,他一转头,便看见三丈远处的篝火,卸了车厢慢悠悠啃草的灵驹,还有坐在篝火边烤兔子的谢玄。 明明他只是睁眼,谢玄却仿若似有所感,同时朝他看了过来,然后扔下兔子不烤,立即起身朝他走来。 江让看着视野中越来越近的身影神情微动。 以自己如今的境界,几乎没有能让他无法应对的场面,难得接连昏迷两次,偏偏两次都在这个人面前。 “醒了啊,”谢玄瞧着江让的脸色,腰弯了个夸张的大弧度跟他平视,“叫你给我一张传送符你不给,要不是我摸得快,咱俩都要埋里面。” 江让:“……从哪里摸?” 谢玄理所应当道:“自然是你身上了。” “人家乾坤袋都系在腰间,你倒好,放在胸口,叫我好找。” 闻言江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偏偏谢玄说得毫无狎昵之意,况且进去之前是他故意没给传送符,现今也不好发作。 江让有些许理亏,但又不甘话头上落了下风,好像硬是要揪出谢玄一个错似的:“你拆了我的灯。” “是啊,”谢玄更坦然了,“你不是怕黑么?”他絮絮叨叨道:“你那灵驹吃草便吃草,隔个一时半会儿就要打两个响鼻,我怕吵你休息,便把你抱远了些,又担心你醒来不见光亮,才拆了车灯陪你……” 江让竟没有同他纠结这个“抱”,先反驳道:“……我什么时候怕黑了?” 谢玄振振有词道:“我去归云峰趴过那么多次窗,每晚你都彻夜燃着灯,不是怕黑是什么?” 说起来他当初还疑惑过,江让如此高的境界为何整晚都要点一支烛,若是戒备心重,那净云宗的护山大阵又不是摆设,除了他也无人能来去自如了。 决定要跟江让一起修无情道后,他换了个思考角度,才磨砸出这人竟是怕黑。 思及他在秘境中的表现,谢玄对江让这怕黑的缘由也猜得大差不差,约莫是曾经在黑暗的环境下遭遇了什么印象深刻的可怕之事。 江让抿了抿唇,半晌:“半夜趴窗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当然值得骄傲了,我是因为想见你才去的,”谢玄站直身体,无比诚恳道,“你窗棂上的指印,都是我爱你的证明。” 昨日还说是喜欢他,短短一夜,谢某人已经由“喜欢”变为“爱”了。 这进程未免也太快了些。 江让顿了半息:“荒谬。”说罢从石床上坐起来,理理衣袍走向篝火。 谢玄跟着他走:“江让,你为何总不信我?” 人不搭理他,谢玄还想开口,目光扫到他烤了一半的兔子,“啊呀”一声,又赶紧跑到江让前面救兔子去了。 江让随后也在篝火前坐了下来,谢玄看他来了,立马挪到他身边坐着,见江让没吭声,便放心继续烤他的。 江让独自正襟危坐了半天,身边这个人真就是专心致志地看火,翻转木架,烤兔子,比凡间酒楼里的掌勺大厨还要敬业。 完全没有要提起小秘境之事的打算。 江让默然望向黑黢黢的远处,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小秘境如何了。” 在小秘境时,突然挤进脑海中的记忆虽犹如一场挣脱不开的噩梦,但他并不是全然没有意识,在后半段甚至感受到了痛,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时候,被人打碎了全身经脉躺在崖底等死。 他猜想那小秘境中看似平和宁静,却有能惑人心神的东西保护着净梵果,那东西能勾起任何想打这灵果主意的人最害怕最痛苦、最不愿记起的那段回忆。 至于谢玄为什么没中招,大概是他这本身就没心没肺的人从没遭过命运的毒打,就算中招,勾起来的指不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剑尊吃过最大的苦,大约就是“误闯仙山”,被迫接受了洞中仙人一身修为和秘籍吧。 烤到兴头上的谢玄一顿:“秘境啊……关闭了呀。” 境主的情绪会影响幻境,小秘境突变就是江让心境的映射,他当时的状态有多差,小秘境中的情况就有多糟糕。 至于最后……其实是塌了。 这自然不能告诉江让。秘境从来只有开启和关闭,哪有坍塌一说,就算是坍塌,也只有在秘境关闭前没出得来的人见过,不过这样的人早死了。 江让略带审视地看着他:“你不问我在秘境中看到了什么?” “不问,”谢玄摇摇头,目不转睛地捣鼓他的兔子,“我来此是为了陪你,保证你出入平安。” 若是别人这样说,江让定要嘲讽对方不自量力,自从他结丹起,就再也没受过他人保护,可现如今说这话的人还真真有这实力,并且做到了。 江让心头一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谢玄撕下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递给他:“尝一个,一粒盐也没放,就淋了点灵果果浆去腥味儿。” 江让没动。 谢玄腿往他那边儿一伸,用膝盖去抵他的膝盖:“我辛苦烤的,清尊赏赏脸?” 江让无法,只得接过来,在谢玄的注视下咬了一口。 谢玄期待地问:“味道如何?” 江让:“……尚可。” 尚可就是不难吃,不难吃就是好吃。 谢玄得了肯定的评价便也不纠缠,欢喜地继续烤剩下的去了。 江让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兔腿,心想既然开了这个口,便吃掉算了。 他刚要咬第二下,忽然感觉灵脉之中有一道如水般的灵气从中走过,在遇到的第一处阻塞与其相撞,竟抵消掉了少许多余的火系灵力。 同样地,他也感受到了水火两种不同灵力在体内相撞而产生的痛觉,只是这道水系灵气不多,这点疼痛于大乘境的他来说连针扎也谈不上。 肉有问题。 可他仔细察看,手中确实只是普普通通的兔子肉,江让皱眉道:“你淋的什么果浆?” 谢玄烤着兔子随口道:“随手摸的,乾坤袋里那么多灵果,我哪知道是哪个。” 他喜滋滋地又撕下一只兔腿,送到嘴边突然停住,缓缓转过头:“……不是吧?” 江让面无表情。 谢玄:“……就三只果子,全被我淋了?” 江让还是不言语地看着他。 谢玄两眼一黑。 从秘境脱出时情况混乱,他一手扛着江让,一手胡乱在即将倾倒的山崖上扯下了一条藤,出来一看上面就挂了三只净梵果,便摘下来扔进乾坤袋了。 手臭。 眼也瞎。 谢玄最后再看了眼烤得外焦里嫩的兔子,狠了狠心连同撕下来的那条腿一齐送到江让面前:“那只能由你全部吃掉了。” 江让见他这副忍痛割爱的样子刚想出言嘲笑,听到这句话就笑不出来了。 谢玄打兔子专挑肥的抓,面前这只估摸有个十斤。 十斤。 江让沉默了。 他情绪外露,凡事都表现在脸上,平日靠着幂篱遮挡,旁人无从知晓,现在跟谢玄排排坐,谢玄立即看出他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奇怪道:“吃啊怎么不吃?” 他琢磨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你刚才莫不是在哄我?其实不好吃?” 江让还是不说话,谢玄权当他默认,一时间悲欣交集。 悲的是这兔子这么肥这么香,肉质却拖后腿,欣的是明明不好吃,江让却哄他说味道“尚可”,实在令人感动。 江让见谢玄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难过似要发病,斜睨了他一眼道:“并非人人都如剑尊这般好胃口。” 谢玄震惊:“区区……”他看看手里的兔子,又看看江让被云锦腰带束得盈盈一握的窄腰和平坦的小腹,眨了眨眼睛:“一只兔子嘛,我来吃。” 谢玄:“我将它里边的灵气暂存在灵府,再渡给你。” 这确实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只是这“渡”是怎么个“渡”法,江让不知道,毕竟他从来没有被人渡过灵气。 他直觉有坑,不敢一口答应,在“吃十斤肉”还是“让谢玄渡灵力”之间犹豫不决。 “你还在想什么?”谢玄催促道,“兔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让:“……你吃吧。” 左右秘境关了,任谁也打不开,方才那一小口兔肉证实这净梵果的确有用,走火入魔一事非同小可,他自然也不会因小失大,放弃疏通阻塞灵脉的大好机会。 况且有谢玄在,那灵果里的水系灵气由他运转控制,对自己的伤害也会小一些。 谢玄郑重地举起兔肉:“那我开吃了!” 于是江让眼睁睁地看着谢玄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把一只十斤重的兔子字面意思地拆吃入腹,敲骨吸髓,连块皮都没剩下。 好凶残,好饭桶。 11、第11章 足足十斤重的兔子,除了江让那一口,其余全都进了谢玄的肚子。 谢玄撑得心满意足,使了个清洗术把手上和嘴角的油光统统清理了个干净,然后将那净梵果中的灵气全部汇聚在自己的灵府中。 他面容严肃地转过身跟江让相对而坐,看见对方神色淡淡地看过来,心道自己也算是成功英雄救美了一回,也不知江让有没有更喜欢他一点。 谢玄忽然灵机一动。 他传音给剑灵道:“我看书中写,‘英雄救美’之后,‘英雄’替‘美人’疗伤都是要哄着‘美人’脱衣服的,你说我要不要也让江让把衣服脱了?” 书上说这样做能治得更快更好,谢玄知道这纯属是放屁,他们都这等境界了,一件儿衣服能碍着什么事? 只是两人一旦坦诚相见,便多了些旖旎暧昧出来,感情也会急速升温,此书上的主人公甚至直接把恋爱进度推到了双修! 因此“英雄救美”其实只是开胃小菜,那“疗伤”部分才是大餐。 《极乐无情道》上关于此段的描写用了大量篇幅,整整四五章都没写完,光是这样那样都有足足八千字! 就是钟烨给的这话本估计是他人听写誊抄的残卷,此人水平不高,诸多字都不识,一律用“口口”代替,最严重的一两页通篇都是“口口”,教人看得十分扫兴。 铃铛内,剑灵瓮声瓮气道:“你可以试着提一下,若是江让打断了你的狗腿,我会看着你爬回去的。” 谢玄不服:“为什么不是我……” 传音中断,谢玄闭上了嘴。 他打江让?他敢打江让?江让现在那就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 更何况这次重开,他谢玄可是抱着被捅一剑的决心来的。 他对江让动手,岂不是倒反天罡! 谢玄仔细琢磨,放弃了脱江让衣服的念头。 江让看他半天没有动作,歪着头视线不知落到哪里,一副沉思的模样,心里冒出了一个猜测——这人不会也不知道如何渡灵吧? 不管会不会,先吃了再说。 江让默然,是谢玄能干出来的事。 “你也不会?” 话一出口,正好谢玄也对他伸出了一只手,闻言道:“嗯?” “没事。”江让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掌,像是一个邀请,“什么意思?” “渡灵呀,”谢玄奇怪道,“不是说好了吗?手给我。” 渡灵渡灵,自然是要贴近对方灵脉,必要的触碰少不了,搭手是最为寻常的做法,若是道侣之间,可玩的花样可就太多了。 书中也有凡人书生关于这段的设想,尤其精彩,不过谢玄是没胆子用在江让身上的,不然倒是可以实验一下,究竟哪种方式才是真的“又快又好”。 谢玄连连暗道可惜可惜。 江让犹豫了一下,试探地把右手放在谢玄的手心之上,皮肤相贴的那一瞬,江让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眼。 一个终日不着调,名声也乱七八糟的人,手心却有着微热的温度,他的指尖触及时竟似被烫到,本能地就想收回手来,好险将这个念头按捺下去。 谢玄浑然不知江让的心理变化,只感觉对方的指尖在自己掌心中蜷了一下,于是下意识地将他的四指握住,朝自己这边拉过来一翻,另一只手便要往人灵脉上搭。 谢玄一顿:“我要探入你灵脉了。”他想了想,装模作样地补充:“失礼失礼。” 江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做作弄得浑身不适,皱眉道:“要渡便渡,哪儿那么多废话!” 谢玄莫名其妙吃了个瘪,心道这知书达理的确不适合他,于是一边念叨,一边双指按在江让的灵脉之始,接着便将方才暂存灵府的水系灵气调动起来,顺着自己的灵脉从指尖送入江让的灵脉之中。 如水般温柔的灵气缓慢流淌,一路跟江让的火系灵力相撞,谢玄控制着灵气不要散开和乱跑,专注地小心疏通阻塞的脉络和穴位,虽不至于效果奇佳,一步打通,但能在阻塞之处开出一个小小的口子,也能让江让的灵力流转通畅一些。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顺利进行,可越输送谢玄便越觉得奇怪——江让的灵脉跟虚妄仙尊的太像了,简直就是完全的复刻。 修仙一道,需得天生就有灵根,若无灵根便是与修仙无缘,终其一生也无法踏入仙途,即使是资质最差的外门弟子,起码也是个杂灵根。 一旦开始修行,自灵根起便会生长出灵脉,如同另一副经脉遍布体内,而灵脉形成的五行属性、宽厚、通路各不相同,因此每个人的灵脉都是独一无二的。 好比世上不可能有两片脉络一模一样的树叶,就算是虚往仙尊事必躬亲地步步教导,也不可能教出一个跟自己灵脉分布和走向完全一模一样的徒弟。 谢玄百思不解,忍不住张口想问,却见江让轻轻阖着眼,额角鼻尖皆有细汗沁出,一张雪白的脸上不知是映了火光还是怎的,竟泛出浅浅的薄红,给这张美人面又增添了一点少见的颜色。 谢玄呆了一瞬,话就忘了问了。 虽然江让以前见了他就要跟他打架,他还每次都讨人嫌地主动凑上去,就是因为江让连想要捅死他的表情都好看得要命。 这也是当时想到无情道的破解之法后,谢玄毫无障碍地就接受并实施的原因。 江让那张脸,狠狠踩死了他的审美点。 江让感受到他的目光,缓缓睁开了眼睛,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冷:“好了没有?” 他这张不好惹的臭脸配上那点薄红,反而透着点无来由的羞恼意味。 恰逢最后一丝灵气被谢玄传入江让的灵脉中,他回答道:“好了。” 接着江让就把手快速抽了回去,起身坐到篝火另一侧,背对谢玄自行调理去了。 谢玄有些不明所以,暗自传音问剑灵:“他怎么了?怎么突然……” 不过这回剑灵没有理他,谢玄想了想,大概它也不知道。 他回头看了眼已经入定的江让,起身走远,干脆消食去了。 待人一走,江让便慢慢睁开了眼。 方才自谢玄指尖进入他身体里的那道灵气,把他体内的每道灵脉都走了一遭。 轻柔的灵气犹如被人手执的一支羊毫,将他全身上下都仔仔细细描摹了一遍,遇到凝滞之处,也懂得控制力道,温柔地顶撞冲刷,把那阻塞的穴位开出一条小口来。 他现在浑身说不出的通畅舒适,可那种水火相融的大穴位处还隐隐残留着那股阻碍被扫开的痒意,灵力运转之下,仿佛一根蓬松的羽毛漫不经心地拂过,让人心头微颤。 江让愣愣地低头扫了一眼,脸上一片茫然。 . 谢玄围着山谷溜达完一圈,天色渐明才回来,江让已经梳理完毕,气色和精神都明显好了许多,想必是昨夜的渡灵起了效。 他明知故问:“如何?” “有用。” 江让脸色虽然不像分开前那样冷淡了,但说话时也不大与他对视,像是避着什么似的。 谢玄从江让这儿得到的白眼数不胜数,自然也不把这点儿无视放在眼里:“那接下来你要去哪儿?……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猜你先不回归云峰了。” 霁珩清尊一言九鼎,在义庄时既说他管了那档子事,便绝不会因为尸体没了就算了,况且突然出现的神秘偷尸人实在可疑,以江让的脾气一定是要查下去的。 那人一定是有备而来,必定是先在别的地方留下了传送阵再来偷尸,好叫人抓不住他。 虽说尸体估计早被销毁,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尸体上的秘密,否则那人也不用大费周章来这一趟。 而那秘密……江让知道。 江让把那盏仙音烛重新挂回马车上,道:“我要去查那具尸体的身份。” 谢玄闻言便道:“万剑宗?” 上霄大小宗门无数,修习什么道的都有,但接近一半都是剑修,万剑宗便是修剑道的,这个宗门铸剑之术乃九州一绝,他们所铸的剑对外交易,来赚取灵石或钱财。 万剑宗里有一座万剑阁,阁中书册上除了大名鼎鼎的绝品灵剑排行榜,还描绘记载了自创派以来所经手交易的各种灵剑的外形和资料。 不论是否出自万剑宗,只要不是凡间随意打制的破铜烂铁,都会记录在册。 尸体虽然已经没了,好在那青年修士的剑他们倒是仔细看过,那剑虽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所有者的名剑,但也绝非凡品,十有八|九能在万剑阁中找到。 江让不语,安好了灯就要上车。 谢玄站在车厢旁,顺手给他推开厢门:“我也要去。” 江让半个身子进了马车,转头皱眉道:“剑尊就没有一点正事要做?” “你就是最大的正事,”谢玄笑眯眯地扒着门,“带上我吧,好不好?” 江让动了动嘴,大概是想骂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没骂出来,再张口仍不大好听,不过好歹没拒绝:“你那两条腿难道归我管么?我说放哪儿便放哪儿?” 谢玄立即站直就要狗腿附和:“归!当然归!那——” 江让趁他松手,“啪”地合上厢门,把谢玄关在车外:“那我就把这两条又长又碍事的东西剁掉,扔去喂狗。” 12、第12章 万剑宗乃上霄现今第一大宗门,建在碎金城。 这里原本是一座小城,因万剑宗生意做得大,来购剑的修士多,其他兵器的卖家也来此聚集,发现赚得也不少,这一来,上霄仙道上什么生意都往这边扎堆,碎金城便逐渐成了一座大城了。 昨日谢玄没脸没皮一番之后,江让默许了他同行,只是这次真当了马夫,一天一夜都没让他进车内。 赶路的时候谢玄还觉得无聊,一进了城他那对招子就亮了。 城里热闹极了,两旁的铺子小摊琳琅满目,卖什么的都有,碰见刀枪棍棒十八般兵器谢玄都要下去看看,遇上冰糖枣糕二十八珍美食,更是恨不能长了三头六臂。 江让在车厢中,便感觉外边这个人一盏茶时间能下去七八趟,有时候空了好长时间,又屁颠颠赶上来。 “叩叩。” 谢玄掀开车帘一角,从外边儿塞进来一只雕饰精美的木盒,他使了个小法术,让它稳稳地落在江让面前的小桌几上,然后献宝似的道:“刚刚经过了这儿最有名的点心铺子。” 江让垂眸看了木盒一眼,又扫到他嘴角的点心渣,阴阳道:“难为剑尊吃饱喝足之后还能记挂着我。” “那当然,”谢玄拍着左边胸脯,“我这一颗心除了吃喝,其余全是你。” “哗啦!” 车帘从谢玄手里飞出,把车窗盖了个严实,江让眼不见心不烦:“那我真是受宠若惊,剑尊还能给我留个犄角旮旯。” 谢玄正被路边一家卖的不知什么串儿吸引了注意,话没听全:“鸡脚?” 江让竟然喜欢吃那么丑陋的东西?这实在跟他那张绝世独立的脸不大相配。 不过谢玄还是从善如流道:“成,遇见了给你买。” 江让:?? 车内半天无人应声,谢玄挠挠头,又兴致勃勃地提起另一桩事:“我听人说,这儿几千年前原本叫‘祟尽城’,只因此地连绵百里全是各类邪祟。” 他切换了个说书人的口气:“相传万剑宗的开宗之主是个极为正派的修士,他将宗门设在此处,一面驱除邪物,一面隐世修行,不料自己的徒子徒孙都是经商奇才,把那百余户的小城经营成了如此大规模的繁华都市,安居乐业了这许多年,没了祟多了钱,便更名为‘碎金’了。” 江让隔着车窗哼道:“你听说的倒是挺多。” 谢玄欣然接受:“过誉了过誉了。” “……” “哎呀,碎金碎金,”谢玄跟着缓行的马车走,抖着他那鼓鼓囊囊的乾坤袋啧啧感叹,“果真是个不碎几两金走不了的地方。” “谁让你乱七八糟买一堆,”江让道,“这里有一样兵器比得上太阿剑?” 说罢他听见窗外谢玄手腕上的那个铃铛“叮铃铃”响了几声,不知怎地,竟叫他听出一股子故作矜持的骄傲味儿来。 “虽然是实话,但它仍然让我感谢你的夸奖。”顿了顿,谢玄又道,“有些小铺子还是能淘到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反正我乾坤袋够大,占不了什么地方。” 江让:“你买了又用不着。”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即便只拿一根枯枝,也能打出一把上品兵器的效果,不过一柄绝品上古兵器的加成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上的,更别说是自己的本命兵器。 用惯了绝品,再去使其他,必然是不称手了。 谢玄道:“我可以送人呐,俗话说‘相逢即是缘’。” “看来剑尊这样的事做了不少?”车内幽幽道,“果然是处处留情。” 谢玄终于听出这话里无端带刺,忽然福至心灵:“阿让,你莫不是吃醋了?” 里面正起一声木头磕木头的声响,似乎是江让屈尊降贵要去浅尝一口谢玄进献的贡品,此话一出,紧接着“哐”地一声,那木盒又盖上了。 “阿让你听我解释,”谢玄扒着车窗,双脚离地挂在车身上,“我说的‘送’,就是‘扔’,谁捡到了谁就是有缘人,我与那些‘有缘人’从未见过,谢某对天赌誓,我的心里只有你,如若骗你我就天打五雷啊呀——” “咚!” 那两匹灵驹忽然来了个急刹,谢玄被车厢四角挂的铜铃敲得眼冒金星,甩了甩头上马尾,才觉察四周叫卖的喧闹声没了。 有人拖长了声音,恭恭敬敬道:“在下古长青,代表万剑宗特来迎接霁珩清尊大驾——呃、和剑尊两位大驾光临。” 古长青是万剑宗首席大弟子,他一收到宗主的消息,立即点了人来接,哪知来的不是一位,而是两位,而且还是今日高居上霄流言风口浪尖的两位。 那些个流言蜚语他原是不信的,如今看见霁珩清尊车厢外的人形挂件,顿时信了一两分。 谁都知道清尊的脾气,若不是两人有那么点儿什么,怎可能容许剑尊这样涎皮赖脸地跟着。 古长青这样一想,又信了两三分。 谢玄落了地,便见对面道路站了两列修士,身上穿的是万剑宗独有的浅金色弟子服,粗略看上去有半百人,打头的这个神态气质明显高于其他人,应当是宗门弟子头头之类的。 谢玄向他问道:“你们宗主呢?” 抛开江让在上霄的名望不谈,据他所知,江让曾经帮万剑宗解决了一个大妖兽,就这还不足以让金丕宿那钻钱眼里的家伙放下手里的生意过来迎接? “回剑尊,”古长青一抱手,略带歉意道,“宗主他……挖矿去了。” 谢玄惊讶道:“你们宗门找着金矿了?” “那没有如此幸运,”古长青连连摆手,对谢玄的这个猜测还有点惋惜的意思,“实在惭愧,只是铁矿。” 他又朝车厢一拜:“此事还要多谢清尊,若不是清尊出手帮忙诛杀了那只妖兽,我们宗主也不能在山中发现那座巨大的铁矿。” 古长青知道此话一出,这两位也不是傻的,肯定明白了当初金丕宿千求万求去杀那只妖兽是为了什么,连忙按他们宗主的交代又道:“宗主说,净云宗今年新弟子的佩剑我们万剑宗全包了,一律八——” 谢玄个子高,自上而下地双手抱胸看着他。 “……不收费。”古长青讪笑道。 车厢门打开,江让已戴上了幂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不必。”他并不关心金丕宿去了哪里,也对那不要钱的新剑不感兴趣,“你是否有权限带我查阅剑册?” 谢玄听得心里直摇头,江让还是太实诚了一些,他既然在此事上出了大力,要点报酬理所应当,换做是自己,别说今年净云宗的新弟子,就是明年后年新弟子的剑,他也要问万剑宗要过来。 脸皮不厚,得吃亏。 古长青连忙道:“宗主已传信于我,清尊尽管查阅。” 说罢取出了两张传送符:“两位先同我回宗门,今日就稍事休息,明日再进万剑阁。” 江让道:“不,立刻就去。” 古长青本想先好好款待一番,既然对方要求,便也只好道:“是。”他上前递过传送符后又退回了原位,规规矩矩地候着。 “金丕宿太鸡贼,”谢玄凑到江让身边小声道,“不仅拿你当枪使,还让那妖兽莫名遭了血光之灾,啧啧可恨。” “我没有诛杀那只妖兽,”江让双指夹起传送符正待用,闻言突然顿了一下,“只是给它换了个住处。” 谢玄一愣,反应过来江让这竟然是在跟他解释,立即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阿让人美心善。” “扔进了一个金灵根必去的秘境里,”江让似笑非笑道,“以后剑尊说不定还能碰上,它的血光之灾,就交给你了。” 谢玄:“……多谢。” . “谢——玄——” 两人这就要走,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号。 被点名的谢玄一转头,便看见钟烨哼哧哼哧地不知道从哪儿跑了过来。 “哎哟嘿,幸好赶上了。”钟烨叉着腰,喘得面如金纸。 古长青一见钟烨,立即上前抱手道:“天机道尊。” “哟,你这小子有点儿眼力劲。”钟烨笑得像个怪师叔,见他行礼便道,“我问你,我也要上你们万剑宗,欢不欢迎?” 古长青哪敢说不,连连点头奉上了一张传送符:“自然是欢迎的。”心中却道今日怪了,上霄这几位一个两个三个全往他万剑宗去,那俩位姑且算是谈恋爱,这位是什么情况? 谢玄见钟烨接了符,也奇道:“你来干什么?” 本来要走的江让不知为何也不着急了,停下来听二人说话。 “前天你传讯来,说要跟江……清尊去万剑宗,我便来此等着了,”钟烨瞟见前方背影赶忙改口,嘿嘿一笑,“没想到快了你们半日。” 谢玄想起来,那时他给江让渡完灵,正在山谷闲逛消食,接到钟烨传讯问他与江让进展如何,他那会儿刚走完一遍江让的灵脉,一时嘚瑟便添油加醋地吹嘘了一番,不料钟烨竟亲自跑来验明真伪。 谢玄低声笑道:“怎么?是算出我快要成功了?想要做个见证?” 钟烨是命修第一人,修的是占卜,于此道之中上霄无人能出其右,一根蓍草,几枚铜板抑或是几块灵石就能算,毫厘不爽,算无遗策,是赫赫有名的天机道尊。 他虽也是一缕灵思进了这个幻境,但这个倒霉蛋是稀里糊涂被迫进来的,不像谢玄是主动进入,因此不知道这个幻境的真相。 不严谨地说,灵思相当于修士本人,即使不明真相,这个钟烨也有跟本体一样的本事。 钟烨却回答道:“你这儿有活气。”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世界了无生趣,”钟烨怅然望天,“好像假的一样。” 谢玄脸上的笑瞬间消失,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13、第13章 占卜一门,占的是阴阳命理,卜的是吉凶祸福,到了钟烨这个境界,如果不怕雷劈,天机也是可以算一算的。 这时候钟烨如果觉察出什么,一时兴起算了他们当下的处境,那可不是好事。 被江让拘进来的这些灵思就如同他手里的提线木偶,都受他控制,与他相关连,木偶一旦觉醒了意识,控制木偶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钟烨话一说完,谢玄的脸色就变了变。 “干什么这种表情?”钟烨不悦道,“放心,不打扰你的正事儿,我自己去找点乐子。” 谢玄:“你又算了什么?” “我算什么?”钟烨道,“没事儿不要瞎算。” 谢玄想想也是,钟烨占卜虽厉害,修为却不高,他常念叨小算怡情,大算伤身,强算灰飞烟灭,以钟烨那个极怕死的小胆儿,谅他也不敢仅仅因为感觉不对去算天机。 谢玄放下了半边心,伸手揽住钟烨的肩膀:“我可奉劝你,最近天雷凶得很!” “哦!”钟烨幸灾乐祸道,“你又乱赌誓被劈啦?” 江让见二人勾肩搭背地笑起来,心里立即冒出了“狐朋狗友”四个字,心道真是多余等这二人。 他转身就燃了传送符,先走一步了。 谢玄一回头,就只剩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古长青,便对他一摆手:“你去招待,不用管我俩。” 古长青如蒙大赦,带领众弟子追人去了。 谢玄让他先追,但也没打算跟钟烨在城内逗留,仅是落后几步,便和钟烨也传送到了万剑宗的山门前。 万剑宗在碎金城里的地盘是商楼铺面之类的交易之所,在这山门后的才是宗门仙府。 守山门的弟子得了古长青的交待,在谢玄二人踱步而来的时便恭恭敬敬地打开了护山大阵。 进了山门,入眼是一条五马并行的白玉石阶,直通向一片视野开阔的习剑场,场后宗门建筑巍峨高大,金碧辉煌,呼吸间都仿佛是金玉灵石堆砌的味道。 谢玄和钟烨走在同样是白玉作围栏的习剑场上,不紧不慢地跟着前方众人,那半百弟子已在行进中三三两两回到了自己的巡哨点,只剩下古长青带着四个阶位高一点儿的,陪着江让进门。 “诶,”钟烨用肘子戳戳谢玄,低声道,“你们来万剑宗做什么?” “这个啊……” 他们来万剑宗本就没想藏着掖着,谢玄看了眼前方一丈远外江让的背影,似乎也没有对他发出任何封口的暗示,便道:“江让来找一把剑。” “剑?”钟烨道,“可我记着清尊用的是龙骨鞭,他找剑干什么?” 谢玄不打算将背后之事全盘托出,便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当然不是他用,是送给我。”他骄傲地挺起胸膛,“做定情信物。” 此话一出,谢玄隐约听到了前方来自幂篱后的冷笑。 钟烨狐疑道:“你骗鬼呢吧?” 谢玄信誓旦旦:“我要是骗你,就叫我天打五雷轰!” 不发誓还好,听见这熟悉的句子,钟烨完全信不了一点儿了:“不说算了。” . 古长青按江让的吩咐,直接把几人带到了万剑阁前。 这是一座四方形的建筑,斗拱飞檐,十分恢宏,江让看到这楼,即刻便明白古长青为何说“先稍事休息”了—— 还未入内,光是通过敞开的一楼大门看见里面成排的书架上浩如烟海的册子,便知道查阅一事实乃大工程。 谢玄往里面看了一眼,啧啧道:“这么多,没个三五年是看不完了。” 古长青倒是个机灵的:“清尊要找什么样的剑,不如先给我们划个范围。” 江让也正有此意,他接过对方拿来的纸笔,凭记忆大概描了剑的形状,又标了长宽等特征,交给了古长青。 古长青承诺立即就安排弟子将符合条件的剑谱整理出来,入夜前送去给江让。 这样一来,最快也要晚饭后才能开始查找,几人便由古长青领去了客居。 万剑宗有钱,客居别苑有好几处,即便是一人一院也住得了。 古长青刚要给三人安排顶顶好的别苑,便见跟道尊嘻嘻哈哈了一路的谢剑尊仿佛终于想起了正事,抛下道尊,一步跨去了清尊身侧,坦然道:“阿让,我同你住一起吧。” 这两位已经同吃同住了!! 古长青欲盖弥彰地垂下眼,拿眼皮遮盖住巨震的瞳孔,深觉自己身处流言漩涡中心,知道了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不等江让开口,古长青便道:“面前这只别苑恰好就有两间卧房,二位不如就住在这里吧。”然后他十分善解人意地拉走了钟烨:“道尊,旁边的青竹园风雅别致,尤其适合您……” 君子成人之美,至于这二位晚上是要睡一间还是两间,便不是他能窥视的了。 他已经知道得太多了。古长青沉重地想。 “啊,刚好我也走不动了。”谢玄对此安排颇为满意。 他抬头一看牌匾——重阳园,于是嘴里开始念叨“重阳重阳富贵吉祥”、“尊老敬老白头到老”云云。 身边的江让无言地白了他一眼,先他走了进去。 . 安排好了住处,江让整日都在房内休息。 本以为谢玄必是要来烦人的,没想一直快到了晚饭时间,也没有见到他露面。 江让来的路上曾听古长青说万剑宗的膳堂饭菜味道很不错,便猜测此时那俩狐朋狗友多半又是勾肩搭背地去觅食了。 他方才梳理了一番灵脉,书册也还没到,正是无事可做,身边忽然没了那样一个人聒噪,竟显得有些冷清起来。 他原是一个人清静惯了,这几日谢玄在他身边如此闹腾,他居然意外地很适应,真是奇也怪哉。 “叩叩叩。” 正在此时,敲门声忽然响起,江让收敛了神色应了声“进”,进来的却是古长青。 他朝江让行礼:“清尊,剑册已经整理出来了,只是……” 江让望了眼他身后,便知道“只是”后面是什么。 古长青身后跟了十余个弟子,每人抱着一大摞册子,多的甚至挡住了那个人的脸,粗略估计下来,可能有上千本。 古长青问:“是否留几名弟子帮忙?” “不用。” 这些人没见过那柄剑长什么样子,即使有他画的简笔,也难免忽略细节,江让顿了顿,“谢、剑尊去了哪儿?” 古长青想了想:“先前看见谢剑尊和道尊好像往膳堂走了……我去请他过来?” 果然。江让沉默了一下,道:“不必。” “是。” 古长青挥手,弟子们依次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眨眼偌大的房间桌面地面上全堆满了书册。 这些书有旧有新,时间跨度极大,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人把符合要求的书册整理出来,这万剑宗大弟子也算是个沉稳可靠的人。 江让点头:“辛苦。” 古长青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他还不知道自己在霁珩清尊这里得了个“沉稳可靠”的评语,放了书就疾风一般找谢玄去了。 方才清尊分明是想找谢剑尊,只是在他这种小辈面前不好意思说,他当然得助人为乐,守护上霄两位顶级大佬隐秘而绝美的爱情! 古长青这般想着,果然在去膳堂的路上看到了正往回走的谢玄和钟烨。 谢剑尊胸口还揣了张大饼!不用想就知道是带给霁珩清尊的。 一个思念却不说出口,一个在外却仍记挂着对方,这怎么不算是双向奔赴呢?!传言说两人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瞧着分明是情人见面红了眼。 古长青非常感动:“剑尊!” 谢玄一抬头,便见万剑宗的大弟子见了他跟见了亲娘似的激动地跑过来:“出了什么事?” “无事无事,”古长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于亢奋,忙收敛神色,“只是帮清尊来找您。” 谢玄闻言非常高兴:“江让找我?” 古长青:“是。” 谢玄笑得灿烂,冲钟烨挑眉道:“如何?” 一旁的钟烨又瞪大了眼睛,先前谢玄说江让是在给他找一柄剑做定情信物时,他不信,现在人家派人主动来找,看古长青急匆匆的模样,似乎谢玄这回真不是吹牛了。 不过钟烨仍是不服:“也许清尊只是叫你帮他干活。” 谢玄问:“那他怎么不叫你?”说完骄傲地抬起下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他一刻不停直接冲进了江让的房间,差点儿被满地的书册绊倒:“哇,这么多!” 谢玄一扫,连书案上都摆满了。 江让在房间中心放了一张长条矮几,手里拿着一本书册席地而坐,听见谢玄的动静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谢玄挨着他坐下,单手支在矮案上撑着脸,身体懒懒散散地瘫在地上:“我来为你红袖添香啊。” 这两人一个正襟危坐,一个没个正形,相对而坐,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之感。 跟过来想一探究竟的钟烨看到这个场面大为震撼,只觉得他们一个仰视一个俯视,眼神含情脉脉在空中都要拉丝了。 哪里有半分宿敌的影子! 钟烨摇头晃脑地走了,边走边感慨道:“今日钟某也算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咯——” 14、第14章 幸亏屋里这两人忙着眼神纠缠,钟烨这话没被听见。 “读书人说‘红袖添香’是美人在侧,”江让揶揄道,“你是自称美人么?” 谢玄嘿嘿陪笑,嘴上说“不算不算”,心里却道那便是你这美人来陪我。 他瞟了眼桌面,江让左手边的书册摞得大体上还算齐整,但跟他右手边那摞边边角角都一丝不苟的相比,就显得有些潦草了。 以谢玄对江让的了解,想必右手边是他看过的,于是长臂一挥,把那叠已经看过的推到一边,空出位置将上半身全靠了上去,掏出胸口那张大饼啃了起来。 江让头也不抬:“出去吃。” “哦。” 刚瘫好的谢玄立即乖乖起身出去了。 只是江让才安心看过没两页,这人便又回来了,江让早就见识过谢玄的进食速度,对他的飞速回归并不惊讶。 谢玄坐在江让左边,揽过另一摞,拿起最面上的那本。 他一边看,一边心想如今自己竟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江让身边不被轰走,也算是出息了,心情一好,于是翻书翻得更振奋了。 江让抽空瞥了一眼谢玄的手指。 还好,没油。 不过这人翻书翻得奇快,江让耳边只听见“哗哗”的翻页声,再转头一看,那摞百来本册子转眼功夫就去了一半。 江让没忍住:“你看这么快,不会看漏么?” “放心,”谢玄放下一本,得意地显摆道,“那把剑就在我脑子里,我记得就不会忘了。” 江让只当他吹牛,呵了一声,转身要把他看过的那几十本拿来再检查一遍,被谢玄按住:“真不用,阿让,你怎么总不信我。” 谢玄见江让仍无动于衷,当即从书案上取来了纸笔,竟是要把那青年修士的剑画出来。 江让随他去,继续查剑册。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身边悉悉索索声起,江让面前飘下一张宣纸。 他随意一扫,便被勾住了目光。 玉白纸面上,纯用墨色描绘了一柄半出鞘的长剑,赫然便是青年修士身上那把,不仅比例分毫不差,就连那剑柄上的花纹细节都一模一样。 谢玄本人对这画相当满意:“如何?”其实不用问,他早就捕捉到江让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之色了,于是愈发神气起来。 江让评价:“字写得丑,画得倒是不错。”他这话一出,便看谢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故意又刺他道:“过目不忘,这大千世界长了几个脑袋够你记。” 谢玄大喇喇瘫回原处:“我自然是有用的记,无用的转眼就忘。” 他又向江让挪近一些,捧着心口表白道:“像阿让这样的美人,我决计看过一眼就不会忘了。” 谢玄此人当真是不懂得分寸又懂得分寸,毫无顾忌地向人靠近,却又刚好在江让要爆发的临界点停了下来。 江让心头莫名悸动了一下。 谢玄仿佛是要一点一点试探自己对他的忍耐度,边靠近,眼也边一眨不眨地看着,最后停在一个微妙的距离上,足够让对方恰到好处地装满自己的视野。 那样澄澈的眼睛,好像绝不会对人说谎似的。 “咦,阿让,”谢玄歪歪头,疑惑道,“你的脸——啊!” “啪!”一本约有寸许厚的剑册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地拍在了谢玄面门上。 “既然剑尊有这般本事,那就少说多做,”江让已背对着他,声音冷冷道,“以此案为界,那边都归你。” 谢玄“哦”了一声,拿下盖在脸上的书。 嘶,奇怪,刚刚是看错了吗?怎么江让的面色跟那天被篝火映照下的有点儿像? 应当是眼花了。谢玄嘀嘀咕咕地转过身,揉着鼻子往他分到的那半边去了。 . 江让原以为这个闹腾的会坐不住,岂料谢玄做起正事相当认真,有那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谢玄下半夜就提前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又跑来帮他找了不少。 江让放下最后一本剑册时刚刚破晓,晨光逐渐亮过了灯烛,把那灰蒙蒙的暗色一层一层地撕开来。 他微微转头,看见谢玄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他身边睡着了。 谢玄双手交叉伏在临时征用的条桌上,因桌子太矮,他的背弯得犹如一张拉满七分的长弓,两条长腿也在桌下蜷着,显得委委屈屈的。 人还睡得很熟。这是江让快速看过一眼后得出的结论。 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后,忽然有点生气——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虚。 谢玄是什么金贵到了不得的人物吗?看一眼又能怎样? 江让此人是有那么些别扭的,好像说服完自己,他才能正大光明地再次转头看过去。 他忽然想起谢玄骑着一头大傻马来追自己的时候,说自己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被他讥讽不要脸皮。 现在看看,谢玄好像真不是自夸。 大约是突破得太早,谢玄两百多岁却长了一副芝兰玉树的少年人面孔,眉骨突出,眼窝很深,薄薄的一层眼皮覆在眼睛上,他的睫毛又长又浓密,晨光照过去在眼下投下一抹阴影,面色也红润鲜活,仿佛拥有无尽的朝气。 非得形容的话,就是特别“有灵气”的相貌,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 江让从来没有这样认真仔细地看过谢玄的样子,也从未这样心平气和地挨得如此之近。 两人的不对付,一开始源于同为顶尖修士之间的较量,后来是他单方面看不惯谢玄作为一代剑尊却吊儿郎当、无甚所谓的作风,看着只觉得碍眼得很。 再后来,虽还是相看两厌,却好像是有些不同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江让记不起来了。 在他即将陷入深思的时候,谢玄睁开了眼。 纤长的睫毛抖了两下,闲散地直起上身打了个哈欠:“册子看完了?” 这种不太机灵的半清醒状态给了江让移开眼神的时机:“嗯。” “没找到?”谢玄环视四周,上千本剑册都被翻阅后又重新放好,似乎昨晚上什么都没做。 他摸摸下巴:“这就难办了。” 连万剑宗都查不到那柄剑的来历,再去上霄别的地方找更如同大海捞针。 江让道:“没找完。” “嗯?哪里?” 江让的目光一一掠过书册:“这些,都是万剑宗自创宗以来对各个宗门、散修所使之剑的记载,相当于上霄剑修武器的合集。” “是啊,这不就是全部了?”谢玄没听明白,“难道说他们有藏私?” 不应该啊,这可是江让亲自来查剑册,万剑宗哪有那个胆子,再说这有什么好藏私的,这些东西逐个去找大小剑修宗门也能查,只是多耗费些时间罢了。 江让道:“他们近两百年交易出去的剑不在这之中。” 谢玄恍然。 如今达大乘境的修士只有他和江让,使剑的就他一个,之前的剑修早就带着剑进了棺材,因此他们的剑被记载在这些剑册里,就算其中有万剑宗卖出去的,人都死了,也没人会来找他们麻烦。 不过近些时候的就不同了。 这也不能怪金丕宿有所保留,毕竟江让也没说明他要找的剑是什么年纪,再者,要看万剑宗的交易记录,这跟要查账房先生的账本有什么区别? 谢玄迟疑:“这恐怕……”金丕宿那人视财如命,虽说江让不是同行不会同他抢生意,更不会查他有没有粗制滥造,但再怎么说那是人家的账本,要借可能有些难度。 “我去问问。”江让想要起身,才一动就被谢玄握着肩膀按坐了下去,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浸进来,他刚要皱眉,那双手又很快收了回去。 “我去吧,”谢玄自告奋勇道,“你忙了一晚上,休息一会儿。” 江让愣愣地看着谢玄嘴角浅淡的笑,不想承这个情似的,不情不愿地闷“嗯”了一声。 于是睡了半晚生龙活虎的谢剑尊便出门找人去了。 谢玄一走,门口被他挡住的天光就照了进来,晃得还在发愣的江让微微偏头眯了下眼。 这一偏头,他发现门后角落竟然有一摞漏网之鱼。 那一小摞大概只有十几本,不知道是哪个偷懒的弟子滥竽充数放进来的,江让把它们拿至眼前,发现它们年头还不小,若不是万剑阁中长年附有灵阵保存,这么老的册子恐怕拿起来就要散架了。 江让并没有对这一摞抱有希望,要找的那柄剑年纪不会过百,这摞册子上灵剑的记录时间接近千年。 翻开第一本,他就在前几页看到了一柄小有名气的剑,正是千年前某个陨落的大乘境修士的。 江让随手又翻了几本,预料之中地一无所获。 正当他要合上剑册,不知哪里吹过一缕清风,把他摊放在条桌上的其中一本吹翻过去几页。 他下意识看过去,忽然就被吸引住了——那是一张附页,上面画的是一柄很陌生的剑,剑名样式他都从未听说过,但这柄剑就是给他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仿佛刚刚在哪儿看见过。 风又是一吹,余光里一张纸轻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江让转过头,看见了谢玄昨晚凭记忆画出的那个青年修士的剑。 他回过头,又看看桌面上的册子。 这明明是两柄完全不同的剑,江让却觉得它们莫名地相像。 他将那张纸拾起来,跟剑册那一张附页摆在一起,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因为这两幅无论从笔触力道或是绘画风格都是一模一样的。 15、第15章 谢玄出门去找古长青,没想半道就跟他碰上了。 古长青着急忙慌地一路小跑,看方向是要去客居,谢玄瞬行拦住他的去路,把人吓了一跳。 古长青一见是他,松了口气道:“剑尊,清尊在么?晚辈有事要向——” 他顿时反应过来面前站的是谁,话头一转接道:“您二位禀告。” 谢玄问:“这回是真出事了?” “真出事了呀!”他这一问古长青也憋不住了,手背砸手心道,“我与您边走边说。” 他那副模样好似得知万剑宗今年的生意全黄了一般的晴天霹雳,谢玄也被他感染到,一脸严肃地听着,两人风风火火地往回走。 “方才我收到了师尊的传讯。”古长青着急是着急了点儿,但脑子思绪不乱,说起事来有条有理,“说是他挖的那矿山——” 谢玄紧张抢答:“塌了?” “啊?”古长青懵了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矿山中新开出了一个秘境!” 谢玄闻言停下了脚步,脸色古怪道:“你是说,金丕宿挖矿挖了个秘境出来?” “正是!”古长青急得不行,一时忘了尊卑有序,伸手拉着谢玄继续走,“消息一出,现在那矿山聚集了不少人,都是要抢着第一批进新秘境的,被我师尊拦下来了!” 上霄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新秘境了,现今还存在的就只有那几个被摸清了开启规律的大秘境和少部分随机开放的小秘境,所以当时谢玄才对那个从未听说的云栖台秘境感到好奇。 僧多粥少,还不常开放,如今出了个新秘境,怎会不叫人眼馋,谢玄都能想象到那些人犹如饿狼扑食地涌到矿山的场景。 谢玄“嘶”道:“这秘境可从不由谁占有,金丕宿不能因为他的矿山在那儿,他矿山中的秘境便也归他所有吧?” “哪儿能啊!”古长青看起来想高举双手直呼冤枉,“我万剑宗虽入世经商有钱了点儿,但也是守规矩的,只是、只是谁叫那秘境入口正好开在我们矿道入口啊!” 谢玄:“啊这。” 古长青手背都要砸红了:“师尊想让他们推迟一天进入,好另外开辟一条通道来挖矿,却被人诬陷是想独吞,现在两拨人快要打起来啦!” 他痛心道:“耽误一天,那可就是一天的灵石白白流走了!” 谢玄心道你还真是金丕宿的好徒儿,时刻为了师尊的金钱着想。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江让屋外,江让听见他二人的交谈声,也站起了身。 古长青一见他,差点跪倒在地:“清尊,您可要为我家师尊做主啊!” 谢玄:“……” 江让:“……” 于是谢玄从古长青口中,又把方才那一段一字不差地重新听了一遍。 谢玄看见江让神情微动,似乎对这个新秘境有些兴趣,于是插嘴道:“那个矿在那儿?” 古长青道:“在青浦山。” 此话一出,谢玄立即想了起来。 青浦山秘境! 原来是那里!他怎么忘了这个地方! 剑灵也飞了出来:“噢,那里。” 谢玄传音道:“你也记得吧?” 剑灵丝毫不觉得是在揭人伤疤:“当然,从那个秘境出来之后,江让就跟你单方面决裂了,要不是这回他识海失控,你连见他一面都难。” “唔,”谢玄制止道,“往事不要再提。” 一年前,万剑宗的矿山开出了新秘境,得到消息的上霄修士一时间全都赶往青浦山,谢玄和江让也在其中。 当时那情况没有给他二人私斗的机会,谢玄只在秘境入口跟江让匆匆打了个照面,二人就先后入了境,再没遇见过了。 那秘境中十分险恶,处处杀机,入境者死伤惨重,有许多修为不够的年轻修士还有各路散修都葬身在青浦山秘境里。 谢玄进进出出地捞人,救了一大堆,秘境关闭前,江让也领着一队残兵赶在最后出来了。 也就是自那以后,谢玄隐隐感觉江让变了,开始只是见了他异常冷漠,后来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直至最后,更如同眼里没有他这个人一样,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谢玄曾经一度认为就算他在江让面前脱光了跳舞,江让都会视而不见。 谢玄奇怪归奇怪,还是照常去江让面前给自己找不痛快,被无视了七八回之后也自讨没趣,悻悻而归了。 然后就听说了江让潜心修炼的事,谢玄便再也没在九州遇见过江让了,这回因为跟钟烨相约,本不经过归云峰,也不知他当时想的什么,把路线绕了过来,正好撞上江让识海失控,走火入魔。 大概是谢玄潜意识里总认为幻境就是幻境,是个假的世界,所以一时才没有将这里跟外面联系起来。 如今想来,青浦山秘境好像是江让反常的开始。 剑灵:“这凭空冒出来的秘境中死伤众多,当年你只顾着救人,都没好好探一探个中情况。” 谢玄点头道:“这次我跟着江让,非得要弄清他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仅如此,他还得挽回局面。 要是依然按原来那样发展,那他这段时间做的都白费了,别说结为道侣修无情道了,江让如果也再不见他,他连重开的机会都没了。 境主要想在自己的幻境里躲起来,那他就算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人。 谢玄仰头,似乎看见自己头顶悬着一个大大的“危”字。 古长青也跟着看向上空:“剑尊,房梁有什么问题吗?” 谢玄沉重道:“没问题,这房梁可太好了。” 江让忽然开口:“古长青。” 古长青被点名忙不迭转头,差点扭了脖子:“在。” 江让道:“这个我借阅几天。” 古长青闻言看去,只见江让手里拿着一本剑册,他快速扫了一眼编号,立即就记起那是一本记载千年前那段时间里的灵剑的绘本,并不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他连忙道:“当然可以,清尊尽管拿去看。” 谢玄:“找到了?” “不是。”江让把剑册放进储物袋,“里面……有一柄感兴趣的剑。” “哦。”谢玄随意扫了眼江让身边的矮桌,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那……”古长青有些着急地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谢玄看向江让。 净梵果对江让的灵脉阻滞效果有限,单靠调理需得花上很长时间,这突如其来的新秘境倒给了另一个可能性,也难怪江让当年非去不可。 果然,江让戴上幂篱:“即刻。” . 临出发前谢玄叫上了钟烨,这人也爱凑热闹,不带着怕他闹腾,还怕他瞎算。 几人一到矿山,遥遥便看见两拨人在山前对峙,各有数百人,双方都有人亮出了武器,一副大战一触即发的架势。 谢玄在这些人里见到不少面熟的人,稍微有头有脸的宗门列队整齐,跟那些乌合之众之间划出明显界线。 他们身后就是刚出现的秘境入口,那道裂缝足有原来矿洞的两三倍,几乎把矿洞完全挡住了,此时正被一个巨大的剑阵封着。 钟烨见此场景悄声道:“这阵仗不妙,要不我给你算个吉凶?” “算什么算,”谢玄一听赶紧按住他,“屁大点儿事你算个瘠薄!” “你你你……”钟烨食指指着谢玄抖了半天,想到自己打不过,“骂人可不对啊!” “别添乱,”谢玄把他的食指窝回去,“江让在,他们打不起来。” “哎哟清尊呐!您可总算来了!” 一个全身金黄的八字胡男人提着他那衣袍前摆,满身珠玉环佩,一路“叮呤咣啷”地朝他们跑了过来,边跑边哭诉,“您要再不来,我这矿山就要全被他们糟蹋了!” “哎——”金丕宿睁开他那挤了半天也没掉下泪的绿豆眼,“剑尊您也在啊!” 他这一吆喝,成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看见跟在江让身边一同前来的谢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二人并肩长身而立,宛若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如果忽略这两位一个叫谢玄,一个叫江让的话。 看来那些花边消息所言非虚,霁珩清尊真被这不轨之徒给缠上了,但看清尊这纵容的态度,也不像传言中那么抗拒,莫非这两人真有戏? 不过这些念头只在众人心里暗自闪过,便立即被金丕宿的话拉回正题,立马就有人高声道:“姓金的,你别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拦着不让我们进秘境,怎还成了我们不对了?” “就是!” “恶人先告状!” “我看你就是想独吞!” “没错!” 附和声四起,活像一群反抗独裁的正义之师。 “诸位诸位!”金丕宿返身道,“我原本是说,只要给我一日时间,我重新开挖一条矿道,大家爱怎么进秘境就怎么进,何苦动手,把我好好的一座山头造得面目全非?” “少唬人了!给你一日,那秘境里的宝贝不就给你搬空了,我们进去还能吃个屁啊?” “赶紧把你这剑阵解了,不然打起来可不好看!” 谢玄看了眼领头那人,方头大耳高颧骨,他还真有点印象,当年他第三次进去捞人的时候,看见这伙计倒在一堆毒草中死不瞑目。 “两位,我真没这样想,”金丕宿对江让和谢玄委屈道,“这秘境一出现就溢出了大量瘴气,我宗门守洞的两个弟子毫无防备,喷到脸上就死了,站得远的都伤了十几个,要不是我领人用剑阵封上,这些人里想做先锋的起码死一半!” 谢玄没料到一个满眼都是钱的人居然为了救人,宁可背负骂名也要捱到江让过来主持大局,正啧啧感叹狗竟改了吃屎,便听见金丕宿又道:“这山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死在我的地盘上,万一他们讹我怎么办?” 谢玄:“……” “你妈拉个巴子,咒我们是吧?!” “要死也要拉你一起!” “你叫什么帮手来都没用!戴个斗笠装什么神秘——” 有人赶紧扯了那不长眼的一下,低声道:“那可是霁珩清尊和谢剑尊呐!” 这句话起了作用,原先吵吵嚷嚷的那一团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金丕宿捡着这空档放声道:“今日清尊和剑尊都在,那二位给我做个见证,待会儿我把剑阵一撤,谁愿意进去的死生自负,可别算到我万剑宗头上!” 谢玄瞬间明白了。 他拉拉江让幂篱上的白纱,靠过去幸灾乐祸道:“阿让,你又被这老小子当枪使啦!” 16、第16章 “不是我,是我们。”江让更正,面无表情地把白纱从他手里抽出来,转过头向金丕宿问道,“你那死去弟子的尸体呢?” 金丕宿连忙指着一个方向道:“那边。” “我们?” 江让已经走远,谢玄还在原地品味这两个字,“不是你,不是你和我,是我们,这是不是表明他不把我当外人啦?” “你还是想想怎么完成任务吧,”手腕上的铃铛晃了晃,“等江让进去拿到传言中的东西,也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三四年前,江让从秘境出来之后便闭关了,随后便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其中传得最真的,说是被救出来的人亲眼看见霁珩清尊在秘境中拿到了可以助他突破的宝贝。 一时间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不少人都想亲眼看一看那宝贝的模样,当然没人敢去江让面前说。 自古秘境里的东西谁拿到便是谁的,没有与人分享的道理,或者有本事也可以在秘境外杀人越货,不过这上霄谁能打得过霁珩清尊呢? 于是这些流言盛传了一段时间,便也消停下来。 “诶,”谢玄道,“你相信他在里面拿到了可以突破的宝贝?” “当然不信。”铃舌叮叮轻响。 秘境中不可能有所谓能助人突破的宝贝,如果有这样的东西,那还需要寻什么机缘?大家轮流飞升得了。 谢玄看着那个被剑阵封住的入口若有所思。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我就要开剑阵了,”金丕宿对弟子们做了个手势,语气有了几分奸商的味道,“有什么自保本事都使出来吧,别有命进,没命出了。” “少废话!开!” “开吧!” “快开吧!” 那边检查完尸体的江让也回来了,提鞭走到了众人前面。 他轻轻扫过众人,缓声道:“毒瘴厉害,不想死的靠后。” 说话间,金丕宿领着众弟子同时施法,数百把灵剑一齐从秘境入口的剑阵上脱出,在空中划出一条条金线,飞回各自剑鞘。 空荡荡的剑阵抖动了几下,便碎成片片金光消散了。 下一秒,大量乌黑的瘴气从秘境入口的裂缝中喷涌而出,犹如一只丑陋的怪物,张牙舞爪地直冲人群而来! 站在最前面的江让手执一根两指宽的龙骨鞭,在毒瘴扑过来的瞬间扬起手腕一挥,数道火光从龙骨鞭中飞出,纠缠盘绕成一条浑身烈焰的火龙冲入毒瘴! 龙吟间几个升腾飞滚,毒瘴被火龙扑散了大半,秘境入口眨眼之间便只残存稀稀拉拉的黑气了。 “多谢清尊。” 来此的人群之中,有不少是正儿八经的宗门,见江让帮忙扫清入口的瘴气,立即有礼有矩地抱手感谢。 那些乌合之众也有样学样,礼敷衍地行了个五六分就原形毕露,争先恐后地冲入秘境之中了。 宗门中人见江让无意与他们争先后,便也清点人数,留下部分修为不高的弟子在外等候,其余人有序地进了秘境。 江让收了龙骨鞭也准备入内,他稍稍转头,看见那抹红色身影站在一块大石头前跟他那个狗友有说有笑,似乎没有想要进秘境的打算。 江让明白,以谢玄的境界进不进这种小秘境并无太大所谓,毕竟跟其他修士相比,他离飞升只差一道雷劫。 更何况谢玄也早已有了本命灵器,不需要再进去寻宝了,偶有一两次在秘境中遇见,对方也只是好心进去救人。 谢玄为人又懒散,不想进去也情有可原,秘境对他而言估计还没碎金城的包子铺有吸引力。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心里给谢玄找了这么多不进去的理由,江让仍感觉自己似乎有一点不开心。 隐隐冒出了一丝不明原因的失落感。 还未细究这股失落从何而来,他灵脉中几处大穴忽然狠狠抽痛了一下。 方才那一鞭用了江让两三成修为,也是他现在能使用的全部了,那几处被谢玄冲出来的小口强行运转灵力,散逸出灵脉的灵力在他身体里乱窜,致使十二经脉隐隐作痛。 江让看向不断有人进去的秘境入口。 这个新秘境第一次开启,如果其中有可以快速冲破淤堵灵脉的灵果灵丹或是法器…… 他眼色一凝,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道裂缝。 . 谢玄有个错觉,江让进去之前似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他回头看去,那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钟烨问:“江让都进去了,你这护花使者还不跟上?” “就去了,”谢玄叉腰笑眯眯道,“去之前想问道尊一个问题。” 这个称谓让钟烨立即警觉起来,上一次谢玄这么称呼他,自己就被这杀千刀的家伙骗去了三枚珍稀的上古钱币,心疼得他抱着被子默默流了半宿眼泪。 “你要问什么?” 谢玄唔了一声,先是夸道:“你给我那话本真是不错。” 钟烨松了口气,随即自豪道:“那当然,我给你的可都是绝品!” 屁的绝品! 谢玄心中暗骂,明明就是个誊抄的听写本,抄也不找个水平高的,一到关键地方就是“口口”,弄得他学习起来一知半解,否则还用在这儿问读过全文的钟烨? “那依你之见,”谢玄做出虚心请教的样子,“我也算是‘英雄救美’过一回了,为何没有话本上那样的效果?” 他都没脱江让的衣服,就是搭了一下手还被凶了,这么久以来,也没见江让对他的态度跟之前有什么变化,再这样下去,江让得到什么时候才会喜欢他、愿意跟他结为道侣啊? 钟烨沉思半晌,推测道:“或许是因为你‘英雄救美’时,江让处在昏迷阶段,并不知道你是如何千辛万苦把他救出来的,下次你在他清醒的时候试试看。” 千辛万苦? 谢玄道:“那倒不辛苦。”江让昏迷之后不打人,那张嘴也蹦不出刻薄的话来,身上香香软软,抱起来挺舒服的,他还偷偷吸了一口。 “嘿!不辛苦也要表现得很辛苦,”钟烨朝秘境入口使了个眼色,“最好再受点儿伤,这样他才会心疼你呀。” 谢玄想了想,点头道:“有理。”管他江让从里面带出的是什么,肯定费了番力气,他替人把伤受了,江让那不爱欠人人情的性格能放下他不管? 到时候他再来个挟恩图报……桀桀桀,谢玄心里笑出了反派的动静。 他问钟烨道:“你去不去?” 钟烨连连摆手:“不去,我又不谈恋爱。”他想了想又告诫道,“不过我直觉里面大凶,你恐怕有血光之灾,自己小心。” 说罢钟烨随便找了块最近的石头坐下:“我就坐在这儿,看看出得来的人都带些什么东西,送命的事我就不干了。” 天机道尊的嘴果真蕴藏天机,这秘境进去了还真是送命去的。 谢玄道:“……行。” . 江让那一鞭挥散了秘境入口附近绝大部分瘴气,最开始那段路畅通无阻,谢玄跟钟烨就几句话的功夫,外围已不见半个人影,估计全都往深处去了。 谢玄朝里走了一段,才遇见进来之后看到的第一批人。 他们看着年纪都不大,身上穿的弟子服谢玄不认识,应当是某个不起眼的小宗门。 几人围坐在一起休息聊天。 一个道:“这瘴气太厉害了,长老给的解毒丹撑不了多久,若不是咱们及时折返,恐怕都得死在里头。” “的确,”另一个道,“里面的情况不是我等修为能应付的,早点出去传信给宗门,让长老亲自带人来吧。” “只可惜空手而归……秘境中不是随地拔根草都是宝么,怎么这里全是毒虫毒草啊……” “你也看到那个方脸散修的惨状了吧,哎哟半个肩膀都被毒草腐蚀成脓水了,幸好他争着跑在我们前边儿,不然死的就是你我了。” “是啊,连霁珩清尊都没来得及出手,他就没气儿了。” 一提到霁珩清尊,几个人话题不约而同就变了方向,大概是这里没有瘴气,离出口也不远了,气氛也轻松起来。 “进来前你们都看见了吧?剑尊跟清尊一起来的!这两人靠得那么近哎哟喂!” “天呐,我当时差点尖叫出声!” “我看是剑尊一厢情愿,肯定还没追到人,不然方才怎么只有清尊一个人?”说话这人低声道,“估计是剑尊话太多,清尊嫌烦把他甩开了!” “我见过剑尊几次,他话确实多。” 众人听了,也都跟着说“是的是的”“没错没错”。 “嘁,你们懂什么,江让他就喜欢我话多。” 空气安静了一瞬,几人木然地看向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红衣人,正跟他们蹲成一圈嗑瓜子。 “江让那个脾气就得有人烦他,没人点火不就成了个闷炮了?他会憋坏的,”谢玄振振有词,“所以我最适合他啦。” “啊!!!——” 几人犹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跳起来,在谢玄面前挤成一团:“谢谢谢谢……” 谢玄看看手里的瓜子,“想要?” “不不不不……” 谢玄见几人实在被他吓得不轻,怕他们厥过去赶紧发问:“向你们打听一下,江让他往哪里走了?” 半晌,面前其中一人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那边……” 谢玄顺着他的指向看了眼,果然是毒瘴最浓的地方。 他正打算很稳重地跟这几个年轻修士告别,突然听见毒瘴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 17、第17章 谢玄赶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地的残肢断臂,还有喷溅在草木上的新鲜血迹,一片狼藉。 他扫视了一圈,立即发现了那些人的逃离方向,从树木植株被碾压的痕迹来看,必定有一只巨大的妖兽在追赶他们。 来不及多想,谢玄又朝那个方向追了过去,没追多远便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地面也同时传来了轻微震感。 前方一只约有两层楼高的三头巨兽倒地奄奄一息,三张血盆大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喷出少许黑色的毒气。 谢玄纵身越过三头兽,便看见江让手执龙骨鞭站在巨兽面前,身后护着十多名神情恐慌,衣着狼狈的修士。 再次出现的动静让江让立即提鞭警觉,认出那个红色的身影,他眼里闪过一丝微讶,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下来,随后便把龙骨鞭收了回去。 谢玄见江让脚步稍稍后撤,身形有些不稳,立刻瞬行到他跟前一手扶住他的手臂,一手给他后腰垫了一下。 只是江让的身体动作太过轻微不易察觉,旁人看来就好像是谢玄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抱住了他一样。 江让的幂篱早在打斗中不知道掉到那里去了,白色云锦下摆上沾了不少血迹。 “有没有受伤?”谢玄连忙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发现江让的衣服没有破损,露出来的皮肤上也没有伤口,这才放下了心,追问道,“你怎么样?” 江让抿着唇线,被谢玄的动作弄得身体一僵,任由谢玄拉拉他的胳膊,又转到身后看看他的背。 不知道是不是刚打完没有力气,江让轻声回答道:“有点累。” 谢玄手一顿。 他没听错吧?江让跟他说有点累?江让竟然跟他说有点儿累! 难得听见那张向来只会刺人的嘴里发出这么软和的声音,谢玄简直受宠若惊,像被小猫儿轻轻给了他心口一爪子。 谢玄脑子一抽:“那我背你?” 江让:“……不用。” 一众修士一个个全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地里去,连带着耳朵也聋了才好,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可不能因为知道得太多又丢了。 这群人不约而同地一瑟缩,才让谢玄注意到了他们——这大概就是当年江让从秘境中救出来的那批人,修为估计高不到哪里去,否则早可以用传送符逃脱了。 谢玄皱眉思考怎么处理他们,带着肯定耽误事儿,秘境随时都有可能关闭,送出去也来不及,就算用传送符一个一个带也很花时间。 他松开扶着江让的手,腕子一动,那只挂着一只铃铛的银镯从他手上脱了出来,变化成一柄三尺长剑悬浮在空中。 重剑一出,便是扑面而来的威压感。 “你们几个,”谢玄点了点江让身后那些人,“还有想留下来的吗?” 众人齐刷刷左右摇头:“不了不了……” 谢玄:“那行,想走的跟着太阿,”他指了下自己的剑,“它会送你们出去,一路上不要乱碰。” “多谢剑尊!” “多谢剑尊!” 十余人感激涕零纷纷拜谢,先前被三头兽吓瘫在地的,直接跪着给谢玄磕了几个头,然后相互搀扶站了起来,跟着太阿剑朝出口的方向去了。 片刻后,林子里就剩下了江让和谢玄两个。 刚刚为了救人,江让再次强行运转过量灵力,冲击那几个阻塞得仅仅只剩一个小口的穴位,一战之后,他便觉得身体提不起力气来,若是这三头妖兽再迟点倒,恐怕他就维持不了现在的体面了。 当务之急需得找个地方休息调—— 江边只觉手上一热。谢玄不知什么时候托起了他的右手,紧接着一股纯净的灵力进入了他体内,帮他把灵脉梳理了一遍,又将他自身那些乱窜的灵力全部引回正轨。 一番下来,江让便感觉身体上的疲累和疼痛都好了个七七八八。 他抬眼,正好撞见谢玄也朝他看过来,但没有与他对视,谢玄好像在一边认真地替他梳理一边观察他的状态,看他脸色恢复,才移动眼神,看向了他的眼睛。 谢玄问道:“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嗯。”江让低低地应了一声,这回却没有立即把手抽掉。 已经张开手掌等人把手拿回去的谢玄慢半拍地才意识到这一点,他奇怪地看向江让,对方眼睫半垂,似乎不想对此做出什么解释。 只是感受到了谢玄停留的目光,眉心微微蹙起,唇线抿得更紧了,面上浮起一丝恼色。 谢玄赶紧移开视线。他想了想,估摸着江让疲累还没缓解,需要借力又不好意思说。于是他又把江让的手窝进自己手心,自愿充当他的人形拐杖。 江让手上没多少肉,包在掌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突出的骨头指节,皮肤温度也低,摸着凉丝丝的,很舒服。 见江让没有拒绝,谢玄又握实了一些,欲盖弥彰地继续用灵力帮江让疏理灵脉。 这个姿势虽然别扭,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点破,默契地继续往瘴气最深的方向走,好在接下来碰见的都是死人,要是遇见个活的,看见这两位牵着手在秘境里走,恐怕比见了索命的妖兽还要惊悚。 第三次遇到死人的时候,谢玄停下来看了看:“我最后进来,前面约莫有四五百人,这一路死的都快上百了。” 除了那些散修,死人堆里也有不少穿着正儿八百的宗门弟子服的,那些人连传送符都没来得及用出来,就死在了这里。 “嗯。”江让皱眉道,“这里的险恶快要赶上三大秘境了。” 上霄三大秘境,就是几千年来被修士摸清规律的蓬莱、瀛洲和岱屿,这几个地方天材地宝无数,还有数不清的绝世法器,修道之人无不对其趋之如骛,只不过这几个大秘境都是上百年一开,许多普通修士生不逢时,一辈子都无缘得见一个。 谢玄下意识摇头:“差得太远了。” 江让诧异地转头望向他:“你去过蓬莱?” 江让记得很清楚,近两百年间,三大秘境只有蓬莱开启过一次,他那时刚刚筑基,年纪尚小,因此师尊并没有带他入内,只是将他放在秘境外等候。 谢玄跟他差不多大,又无师门兄弟,竟然独自进去过了?! 谢玄眨眨眼:“当然没有了。”他佯装叹了口气:“纵使我惊才绝艳,天资超然,到底当时太年轻,一个人进蓬莱还是危险了些。” 江让木着一张脸,眼神汇聚成一句“你要不要脸”。 “我的意思是,秘境里危险是危险,但相伴珍宝无数,”谢玄读懂了他的眼神,正色道,“这个秘境我们进来了这么远,死人见了不少,还没有见过一件宝贝。” 江让皱眉:“的确如此。”这里杀机四伏,五步一毒虫,十步一妖兽,如此风险,却连一根仙草灵株都没有。 谢玄:“依我看,这个‘秘境’是陷阱才对。” 江让瞥了他一眼,这是把他在云栖台的话还回来了。 “既是陷阱,也得放件诱饵,”江让望向毒瘴最深的地方,眼色也深下来,“如此大费周章,会放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玄道:“你怎知不是空手套白狼?” 江让没作声。现在的情况下,这个秘境中会有能助他疏通灵脉之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他仍决心要去看看。 江让感觉自己总是被一股力量推着继续前进,他不知道究竟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异状控制,还是他不想放弃这点儿希望。 如果靠自己慢慢调理疏通,以他如今的情况,灵脉恢复估摸着要花费上几十年甚至百年。 百年太久了。 江让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就好像他有一件十分重要而急切的事要去做,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忽然,他的手指被人捏了捏,把他从思考中提回神来。 “你想去,我就陪你去。”谢玄看着他道,“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江让对上谢玄亮晶晶的眼睛,一时竟被他看得有些心口发烫,热意随之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连忙一把挣脱被谢玄握着的手,唯恐被人发现异常。 谢玄手中一空,徒劳地抓了两下空气,心中奇怪道:“我照着《极乐无情道》上一字不差地背,怎么江让不像书中人那样感动,反倒把我甩开了?” 他眼巴巴地去看江让,江让的手已经收回袖袍中,连片指甲都看不见了。 “我自然是要去的。”江让装作没看见他依旧伸在空中的爪子,“你自便。” “那我当然也去。”谢玄急忙表衷心,上前一步道,“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 江让躲开他热切的眼神转身就走:“随你跟不跟。”他忽然停住,从储物袋里拿出两个避瘴符,顿了顿,扔了一个给谢玄。 谢玄接过大喜,连忙轻快地追了上去。 除开毒瘴,这座秘境中最难应付的便是那些妖兽,不过对其他修士来说可能要命,像谢玄二人这样的境界不过几招之下的事。 以江让现在的情况,也只是多费了点功夫,不然谢玄也不能叫人去冒险。 后来的妖兽多虽多,却没有一个能赶上最早那只三头兽,江让轻易就能将它们制服,谢玄一点表现机会都没有。 谢玄心里惦记着“英雄救美”,四处张望期待这秘境能抛出一只拿得出手的妖兽,路也忘了看,浑然不觉到后面反倒是江让领着他在走了,等他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走到了这座秘境的中心处。 此时瘴气已深得伸手不见五指,而瘴气最浓的地方,似乎立着一个物件。 18、第18章 大乘境修士五感超凡,谢玄轻轻扫开一层瘴气,二人便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辨认出了它是什么。 那竟然是一把剑。 虽然对这秘境中没有能助他疏通灵脉的东西早有预料,但这把剑的出现还是让江让有种希望落空之感。 这东西,对他和谢玄都毫无用处。 “居然只是一把剑,”谢玄摇头啧啧道,“那些死掉的人可太冤枉了。” 江让也失望至极,当下便准备拿出传送符离开,却在收回眼神时的一刹,忽然觉得那毒瘴中剑的剪影让他有些眼熟。 他的第一反应是它跟玉安那个无名修士的剑一样,等他再次望去,却发现剑柄处与那修士的剑明显不同。 ! 江让脑海中忽然电光一现。 他连忙从乾坤袋中拿出在万剑宗借阅的那本剑册,翻到附页处跟瘴气中的剑形对比。 虽然浓重的瘴气遮盖住了它的具体模样,但那轮廓剪影与这张图上一般无二。 没错,竟然是这把剑! “阿让,”谢玄伸过头来,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江让下意识“啪”地合拢剑册,迅速将它塞回乾坤袋中。 谢玄:? “没什么。” 江让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但谢玄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不想让对方看见剑册上的东西。 他可以确认,附页纸上一模一样的笔触和风格跟谢玄画的那张明显就是出自一人之手。 江让望向毒瘴深处的剑影。 他第一次看到这张图时,原本以为只不过是谢玄在他之前也借阅过这本剑册,无聊补上了图。 如果这把剑一直在这个秘境中的话,那…… 江让眼尾扫过还在疑惑望着自己的谢玄,他是如何绘制出如此详细的剑形呢? 作为这个诡异秘境中唯一的“诱饵”,这柄剑又会是什么来历? 江让沉下眼色:“我要那把剑。” 明知道最后江让还是将这把剑带了出去,但谢玄对刚才江让看了那本剑册之后突然改变决定感到疑惑:“那我帮你去拿。” “不用。”江让伸手拦住了他,“我自己去。” 说罢他就要提步上前,手臂却被一股力量向后一扯。 江让回头,发现是谢玄拉住了他的袖子。 “你看。”谢玄用眼神示意他看插着那柄剑的石台。 朦朦胧胧的瘴气中,那柄剑半身都插入了一座圆形石台里,而那石台周围,雕刻着一圈又一圈闪着暗金色光芒的石像,在漆黑的毒瘴中,隐隐透着股难以言说的邪性。 江让袖子上的力道一松,紧接着一只手就握上了他的小臂。 谢玄握着他的手臂把人往后拉回自己身边,两人之间忽然贴得很近,近到江让都听到了两人衣料摩擦的声音,他的手臂被谢玄折到身后,只要他稍微挣动一下,就能撞到对方腰侧。 江让一下不敢乱动了,薄怒道:“你做什么!” 谢玄微微低头,在他耳边低低地“嘘”了一声。 温热的气息轻轻地扫过他耳后,江让立即感觉脖颈那处的皮肤像被火燎到似的热起来。 他猛地挣开手腕,一掌推向谢玄胸口——本身也不是冲着打人去的,这一掌没有带任何灵力,谢玄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被按住手背贴在对方的胸口上动弹不得。 一按之下,江让惊觉谢玄胸膛上的肌肉结实得可怕。他自己也有一身线条清晰的薄肌,却完全不像谢玄这样块块分明,像被烧红的铁,滚烫坚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让被人按住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倒是配合着越来越热的脸升起一股莫名的羞臊。 好在在浓瘴的遮掩下,谢玄并没有注意,悄声道:“阿让,你先看那里。” 江让这才发觉从拉他衣袖开始,谢玄说话的声音一直保持又低又轻,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他顺着谢玄的指向看去,那柄剑一动不动地插在石台上,没有任何异常。 忽然,江让敏锐地察觉到某一块暗金色的光芒突然整体蠕动了一下。 他再定睛一看,石台周围根本不是什么雕像,而是盘着一条百年老树粗细的巨蛇! 谢玄道:“那是金鳞赤蟒,我曾在……古籍上见到过,它擅长伏击,有千钧绞杀之力,鳞下暗□□刺,已经绝迹上千年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一条。” 看石台上妖兽的长度和粗细,妖龄恐怕不短,当初江让身上的伤,多半就是和这条金鳞赤蟒打斗留下来的。 “哼,”江让挣脱谢玄的手,借机背过脸,“你是觉得我打不过?” 谢玄很想诚实地点头,但他心知江让的面子比天大,他要是敢点头,江让就会用龙骨鞭锁他的喉。 “怎么会!”谢玄表情十分夸张地道,“区区一条小长虫哪里是我们阿让的对手!” “只不过我看它现在的状态好像在蛰眠,咱们也可以考虑智取,”谢玄委婉建议道,“何必非要打一场?” 谢玄说得确实有道理,江让也不是固执迂腐之人,难道还要叫醒那条蛇,互相点头致意再较量一番? “好。” 于是两人默契地噤声,江让再次把想要跟上来的谢玄阻了回去:“说了我自己去。” “好叭……”谢玄撇撇嘴角只好作罢,站在原地看着江让走入毒瘴中,他一点一点靠近石台,身形也渐渐蒙上一层越来越深的黑色阴影。 . 江让离石台越来越近,那条金鳞赤蟒的全貌也逐渐展现在他眼前。 这条蟒的确非常长,足足在石台上缠了七八圈,那颗巨大的三角蛇头靠在石台后方的蛇身上双目紧闭,所以方才他们没有立即看出来。 谢玄在他过来之前,又将自己从古籍上看到的有关金鳞赤蟒的记载告诉了他,他了解到这种妖兽对灵力或灵气的变化浮动非常敏感,所以江让一早就收敛了周身灵力,纯靠体力往石台上攀爬。 他一路小心地避开粗壮的蛇身,找空处落脚,还要提防蛇身偶尔的蠕动,步步谨慎。 出于大乘修士的直觉,江让能感受到谢玄的视线一直在跟着自己移动。 他有一点局促,但并不讨厌。 江让的脚步忽然顿住,如今他竟然已经对谢玄如此强烈的存在感都已然习惯了吗? 他还没想明白这一点,余光中便见那人在原地左摇右晃,蠢蠢欲动,估计是看他半天不动,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麻烦,江让只好先行按捺住其他的想法,登上石台拔了那把剑再说。 江让不用灵力,脚步依然能够做到踏雪无痕,一路无惊无险地来到剑跟前,他再次拿出乾坤袋中的剑册跟这把剑一一对比,果然分毫不差,就是画上的那把。 江让收好剑册,伸手握在了剑柄之上。 就在此时,变故横生! 脚下石台忽然颤动了两下,江让背后随即刮起了一阵阴风,风中夹杂着腐肉和铁锈水混合的腥臭味,让他立即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江让缓慢地转过身,只见那颗原本闭目休眠的巨大蛇头此时高悬在空中,两只金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他,猩红的信子犹如勾魂使者的锁链,不时地探出又快速收回。 江让与那颗虎视眈眈的蛇头对视,谁都没有移开分毫,长久的对峙过后,终于赤蟒先沉不住气,蛇头一昂,急速朝江让张嘴俯冲下来! 江让几乎是立即就注意到它的瞳孔微微一缩,手上用力拔剑,同时向后跃去! 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被赤蟒的尖牙咬出一个大坑,若是换了稍微反应慢一点的修士,此时已被拦腰咬断了。 江让快速将剑收入乾坤袋,下一秒龙骨鞭已化形在手中,一鞭挥出,与再次攻击而来的蛇头相撞,竟是把那蛇头抽歪了过去。 谢玄站在十丈之外,远远地看着石台上的缠斗,几次想把手伸进乾坤袋中掏一把瓜子出来,又被江让精彩的招式打断,抬手鼓鼓掌看进去了。 江让的龙骨鞭挥得极为漂亮,打得赤蟒毫无还击之力,几鞭之后他纵身跃起,龙骨鞭迅速卷上蛇头缠了好几圈,然后江让手腕一落,蛇头便“轰”地一声,砸去了半座石台! 他那本命灵器灵活精巧,与江让仿若一体,谢玄啧啧感叹,得亏这赤蟒的一身金鳞抗揍,寻常妖兽被这样一捆一摔,早就生机绝断了。 只不过这一记重击之下,谢玄也看出江让的出招和身形便出现了些微凝滞,不像先前那样矫捷自如。 那赤蟒皮糙肉厚,倘若是个有灵智的,只需再耗一耗,便能逆转攻守,但妖兽毕竟是兽,在江让步步紧逼的攻势之下愈发恼怒,谢玄只听它突然发出一声嘶叫,就知道这畜生准备动用鳞片下的毒刺了。 赤蟒的蛇身圈圈环绕在石台上,鳞片一掀,毒刺几乎没有攻击死角,更不用说江让此时正在蛇身中心,简直堪称完美的活靶子。 谢玄赶紧把好不容易掏出来的瓜子一扔,瞬行过去的同时向江让扔出一个防护罩。 下一秒,万刺齐发,那防护罩刚一展开瞬间就被扎成了一个大刺猬。 江让还在怔然之中,便被人揽着腰从突然出现的防护罩中抱了出来。 谢玄拉着他转了个圈,确认身上没有被毒刺扎到才松了口气——现在的江让若是再中个蛇毒,恐怕也没有什么心情跟他谈恋爱,得先去解毒救命了。 “轰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人背后巨大的蛇身轰然倒塌,蛇头也重重地砸落在地。 江让抬头扫了一眼,压下眼中的震惊:“你……把它杀了?” 谢玄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这条他打了半天的金鳞赤蟒一击毙命?就算他如今灵脉阻滞,可、谢玄的修为已经到了如此之高的境界了吗? 江让拧眉,心里既是不服又是不爽。 谢玄“啊”了一声:“不是我。” “这毒刺是它以命相搏的杀招,”谢玄立即看出了江让的情绪,连忙哄人道,“本来只要射个一两支,它竟然尽数用了,可见在它看来阿让你实在厉害,不尽全力无法杀了你。” 话一说完,他便见江让下巴微微扬起,不爽的脸色也淡了下去:“哦。” 谢玄忍不住想笑,他觉得江让有点可爱。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这赤蟒若不是把身上的毒刺全射出来,也不会落得现在半死不活的境地。 只是它这么一搅和,江让哪还记得刚才他的英勇出手,满脑子都是“他俩谁更强”去了。 这怎么能行,那他那个高阶防护罩不就白用了?这法器可花了他五千灵石! 接连两次“英雄救美”都无功而返,现在江让又拿到了“闭门不剑”,难道这一次的计划还是要失败? 谢玄眼神扫到赤蟒还在抽搐的蛇尾,忽然福至心灵,钟烨的话在他脑中闪过—— 谢玄稍一琢磨便下定了决心。 行叭,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19、第19章 谢玄伸出一根手指去戳江让执鞭的手背:“好啦,打完收了吧。” 他另一只手却背在身后,悄悄捏了一张【回光返照】。 这种符原本是常用来延长珍稀灵草药性的,里面注入了制符者本人的灵力,是谢玄当初为了他那大半袋灵果问药尊学来保鲜的,如今他打算用在这半死不活的赤蟒身上了。 江让扫了眼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眸子微微一动,依言收了龙骨鞭,垂下眼去找乾坤袋中的传送符。 谢玄等的就是江让垂眸的这个时机,他背后手指一屈,一道金色的符咒就从他手里弹出,精准地打在赤蟒耷拉在石台边缘的蛇尾上。 江让刚结束一场战斗,可运转的灵力几乎消耗殆尽,眼看那赤蟒也快没了声息,正是疲累和卸下防备的时候,就在这时,他猛然察觉到背后刮来一道突如其来的劲风! “小心!!” 江让只来得及抬眼,就看见谢玄满脸惊慌失措地朝他扑了过来! 他瞬间被谢玄抱了满怀,下一秒便凌空飞起,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一个宽厚的胸膛罩住了。 谢玄一手圈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包在他脑后把他的头按在怀里,那道劲风紧随其后,狠狠地砸向二人! 江让听见头顶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两条护着他的手臂也同时收紧,巨大的冲击力隔着谢玄的身躯把他们从高高的石台上击落向下坠去! 厚重的毒瘴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周围立即陷入浓墨般粘稠的黑暗中。 江让瞬间手脚冰凉,身体僵直了一动也不能动,眼中的景物全都变得模糊不清,天地间仿佛被施了隔音咒,万籁俱寂,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笼罩了下来—— 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夜的山崖,暴雨狠砸在他脸上,血腥味萦绕在他鼻间,恍惚中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里,依旧在孤零零地下坠、下坠…… “没有灵根?” “废物!” “破破烂烂。” 多年前那个人的话犹如恶魔的低吟,在他脑海中回荡,无处不在地环绕着他。 好吵。吵得他头疼。 忽然间,江让耳边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怦怦、怦怦……” 如同强劲却温柔的鼓点,把那些杂乱的噪音从他脑海中全部驱散了。 是心跳。 有人在他身边。 有人抱着他。 他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一个人的衣领,微热的温度透过衣服慢慢渗透到他身上。 …… 也许是这个怀抱适当其时带给他的温暖,江让那一瞬间回想起了一段很久远、很短暂的记忆。 . 被人从崖底捡回去的头几天,江让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像个破布娃娃躺着一动不动,依靠听声音判断身边有没有人。 好在救他那人话很多,一个人也能自说自话,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哼一些不成调的曲子,另一个冷硬的人偶尔也会过来,两人开始那几天说得最多的就是商量怎么治好他。 直到有一天两人好像大吵了一架,那个冷硬的声音怒骂道:“行,那你救吧!” 后来江让就再也没听到过另一个人的声音了,不过那人似乎对这次单方面的争吵毫不在意,依旧每天乐呵呵地哼歌,跑来跑去。 那人经常出门,时间有长有短,他每次出去前都会给江让说一声“走啦,你乖乖躺着养伤,我会回来的”。 也的确如他所说,不管出去多久,他一定会回来,而且回来时都会带来各种灵果灵草,灵果切成小块喂江让吃掉,灵草碾碎了敷涂在江让身上的伤口上。 不过那些灵草灵果也不是全都有用,就像那人捡江让回去时说的那样——试试看,什么他都拿来用在江让身上试试。 虽然江让看不见,但他能从那人的自言自语中得到他每次尝试的反馈—— “嘶,这个不行。” “哦唷脸黑了。” “嗯?怎么长毛了?” 江让:“……”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脑海中的念头是:这毛可千万不要长在脚底板,不然以后走路每一步都像有人在挠他脚心,他要是憋不住一路大笑着走,肯定会像个傻子。 况且他那时的心情,真的是笑不出来。 万幸的是这个人这么折腾,还真把他给折腾活了。 大概过了小半月,江让第一次睁开了眼睛,但他依然很虚弱,只能动动眼珠子。 他这才发现自己呆的地方并不是某间房屋,甚至都不是人住的地方,而是在山林里,露天席地地躺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旁边不远处是一个湖,他听见那人哼着小调在洗什么,转头看见他醒了,手里提着东西乱七八糟地跑了过来。 “真活了诶,”江让听见他说,“这么漂亮的小娃娃,长大了肯定很好看。” . 后来江让可以活动了,那个人便每天带着江让吃饭睡觉打妖兽。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让依然记得那个人做的饭是真让人难以下咽,一句话概括他的厨艺就是把所有找来的灵果灵草煮成一锅糊糊端给江让吃。 江让经历了那样的事,眼下除了面前这个人再无别的依靠,即使难吃也不敢说,更不敢吐,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在对方问好不好吃的时候乖乖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那人便心满意足地吃他烤好的山鸡野兔豪猪去了。 好在那一锅糊糊味道虽然难吃,治疗效果倒不错。 江让碎掉的筋骨好像一点点地重新长好了,身体也越来越健康,没几天竟然将他脸颊都养出了肉,终于有了点五岁小孩儿的样子。 那个人每次等他吃完饭总会掐一掐他的脸:“哇,让我看看我养的小猪肥了没?” 然后捞起不说话的小孩随便找块草地躺下就睡,他会在睡觉的时候开一个防护罩,风吹不着,雨打不着,还能防那些妖兽。 在他身边,每天晚上江让都睡得非常安稳。 有时晚上不在,那个人会给江让留一个小火球,火球发光发热,却不会烧起来,很特别,后来他看江让喜欢,就把这个小法术教给了他。 那是江让学会的第一个法术。 . 其实算来算去,那个人只带了江让一个月,然后就被他像小猪仔一样卖给了净云宗。 那人给他在市集买了一套新衣服,对当时净云宗的宗主虚往仙尊倾情推销:“看看我这个娃,跟你一样是火系单灵根,很有天分的!现在上哪儿能找到这样的天才,你不要不识货。” 那时候江让太小了,全程攥紧那人的手躲在他身后,没听懂那人跟虚往达成了什么交易,只记得他走之前弯下腰,一如每次离开前说的那样:“你乖一点,我会回来的。” 不过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江让也没等到那人回来。 久了之后,江让小小的心里慢慢生出一种叫“怨恨”的东西,也不知道是这个原因,还是因为他身体里那个突然出现的火灵根,他的脾气变得很暴躁,跟谁也不对付,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后来虚往出关,看他孤零零的实在可怜,便把他收为了座下弟子,但他并不用功,一边怨恨一边仍在等那人回来。 有一回虚往见他这样执着,便跟他说,如果你要等人,首先要保证自己活得长久,凡人寿命不过百年,那位可是能活很久的。 江让才知道,那人是个很厉害的修士,可能比他师尊还厉害。 于是江让更怨恨了。 如果那么厉害的话,为什么不能带他一起走,那么难吃的饭也就他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其他人能吗? 江让就在这样长久的怨恨和等待中一天天长大了,也如那个人所说,他的确算得上是天才,两百岁不到的年纪就登上了大乘境。 人人都敬仰他倚仗他,也畏惧他暴躁的脾气。 再后来师尊突破失败,寿数停止在合体期修士的六百岁。 江让在禁地守了三年,然后开始在九州四处游历。 他想,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见到了之后,先看看以自己如今的修为,够不够把那人打一顿。 如果打得过,他就绑回归云峰接着打,如果打不过,那人想要再甩掉他也没那么容易。 计划很美好,但其实他早就不记得那个人的模样了,甚至连那个人的声音都忘了,恐怕遇见也只会相逢不识。 还有模糊印象的,大概就是父母离世之后,唯一温暖过他的那个怀抱吧。 就像现在一样…… . 江让意识回笼,眼神立即清明过来,脚下及时一点,揽着谢玄跌跌撞撞地落在地面上。 刚一站稳,他立即召出龙骨鞭,一个侧步将谢玄护到身后,挥鞭迎向再次破风而来的蛇尾。 江让这一鞭几乎用了他所能用的全部灵力,一击之下,那赤蟒的蛇尾竟然直接被劈成了好几截,肉块碎屑从空中纷纷扬扬地掉落到地上。 “谢玄!” 判断那赤蟒死得不能再死,再无还击之力,江让立马扶住谢玄的肩膀坐在地上。 “谢玄!”他让谢玄靠着手臂,略显慌乱地拍打他的侧脸,“你怎么样?!” 谢玄听到他的呼唤,眼神涣散地朝江让飘了一下算是回应,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后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如果谢玄不是被拍得脑子阵阵发晕,江让应该会听见他这句口齿清晰的怒骂: “见鬼!符咒灵力给多了……”《 》 20、第20章 秘境外。 钟烨左等右等不见人,浑身是伤的修士倒是等出来不少,各宗门带着自家伤员走了个七七八八,还有赶来救人的,进进出出,一片混乱。 钟烨即便对那二位的修为再有信心也不免有些着急,干脆跑去秘境入口等人。 也就在那时,他看见江让抱着谢玄从秘境中走了出来。 谢玄似乎晕了过去,闭着眼睛靠在江让肩膀上,江让自己衣摆上多处血迹,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们甫一在秘境入口现身,在场所有的喧闹声都消失了,就连重伤员“哎哟”到一半都把后边儿的“喂”给吞了回去。 众人全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走出来,一时不知道是该震惊这两位竟然也如此狼狈,还是该震惊这两位一举坐实了近日来的传闻。 钟烨见此情形大骇,慌忙快步跑到两人面前:“他怎么了?!” 钟烨心急,连称呼都忘了叫。 “没什么大事,”江让平静道,“砸懵了顺势睡着了而已。” 钟烨一愣:“啊?” 什么“被砸晕干脆倒地就睡”这种事的确是谢玄的作风,不过—— 所以您就给抱出来了?就为了让他睡个觉? 钟烨“啊”完才反应过来这两人现在是什么样的姿势,他心思一转,忽然醍醐灌顶:谢玄这家伙还真把江让给撬动了?不然能有这待遇? 反正他的宿敌要是晕了,不立即补两刀都是他心地善良,哪还会为了让宿敌舒舒服服睡觉给人抱出来? 谢剑尊牛哇! 钟烨对着江让怀里睡得昏天黑地的谢玄肃然起敬。 片刻,他听见江让忽然又开口:“我要带他回归云峰。” 钟烨再次瞪大了眼睛。 众所周知,归云峰上长年就住着霁珩清尊一个,把人带回自己的地盘意味着什么? 他还以为江让会把人扔给他然后走掉,看这意思江让只是来跟他打个招呼,交代一声人他带走了。 钟烨都忍不住就地拔根草给这俩算一算了,他瞟了眼睡得正香的谢玄,心说这秘境哪是大凶!分明是大喜! 钟烨顿时感慨万千:“如果谢玄能听见这句话,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只可惜他听不见了。” 江让:“……他还活着。” 钟烨也发觉自己方才的话有歧义,连忙道:“是在下口不择言了。” “谢玄他……”钟烨想了想,决定再助好友一臂之力,于是心一横道,“他真的很喜欢清尊你!” 江让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怀里人的脸。 谢玄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睡着了,胸口小幅度地起伏,这张嘴闭上之后倒显得有点乖了。 江让忽然想起他在石台之上毫不犹豫地扑向自己时的表情。 多年之前,暴雨夜中双亲身死,他被人踢下悬崖,孤零零地躺在漆黑的崖底,感受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多年之后再次陷入黑暗之中时,谢玄紧紧抱住了他。 难以形容的各种情绪充斥在他胸腔内,搅得他心烦意乱,连日来的相处画面也在他脑中闪过,谢玄屡次三番的表白似乎……似乎有那么一两分可信? 江让不自觉将人抱紧了些,低声道:“我知道了。” “清尊!” 二人交谈间,金丕宿领着一小队人跑了过来,他觑见江让抱着谢玄也不敢露出旁的反应,只是装模作样地关心道,“哟,剑尊这是怎么了?” 江让收敛情绪道:“无碍。” “那就好那就好……”金丕宿赔着笑,顿了顿小心问道,“我见他们都没人带出什么东西,斗胆来问一问您,这秘境里……到底有什么宝贝?” 说完他又赶紧解释:“实在是看见这回伤亡惨重,如果里边没什么好东西,我也好把您的话带给他们,叫人别进去白白送命了。” 万剑宗没有人进去,除了伤者已经送回宗门,一个个列队站得远远的,仿佛对这个新秘境不感兴趣。 江让皱了下眉:“里面的东西我已取走,告诉他们救了人就出来,不必深入。” “好。”金丕宿眼珠一动,似乎松了口气,他看出江让要走,便抱拳道,“那金某恭送三位。” 钟烨一听,这是连他一起也送走了,不过他的确不打算再回万剑宗,对这话也无异议,他还正琢磨去哪儿,一张传送符递到了他面前。 江让单手抱着谢玄,腾出一只手给了钟烨一张符,淡声道:“道尊若没有别的计划,可先去净云宗。” 江让的提议正中钟烨下怀,他刚见识到了这种震撼的场面,说不想看下去那都是假正经,当即应下,跟着一起去净云宗了。 . 谢玄是被香醒的。 他睡得正舒服,猛猛吸了一口气,便被一股裹着清香的微风灌了一鼻子,一下呛到肺里咳嗽了起来。 谢玄咳归咳,眼睛却不睁,打算咳完接着上半场梦续下半场,忽然听见了手腕上的铃声。 “醒了就起来,都睡了一整晚了。” 谢玄听出是剑灵的声音,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咕哝道:“阿剑你回来了啊……” “回来?你睁眼看看这是你那破洞吗?”剑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谢玄当然清楚这里不是他的洞府,闻言懒洋洋地问:“怎么来的?” “江让把你给抱回来的。” 谢玄双眼一睁,“蹭”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这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房内装饰清简雅致,比他那乱糟糟的云霄金洞不知道整洁了多少。 窗户和门都开着,外面是一片梨林,雪白的梨花一簇一簇地拥在枝头上开得正盛,细碎的阳光穿过花间,洒落在屋内地面上。 谢玄摸了下手边的软缎:“这里是归云峰?” 剑灵在房间内飘来飘去:“是啊。” 谢玄的表情逐渐变得兴奋:“江让抱我回来的?” “是啊。” “那他人呢?” “放下你就走了,”剑灵道,“难道你还期待江让会守在你床前等你醒过来?” 谢玄自知这个想法的确有些痴心妄想了,不过江让没随手把他扔了,还亲自给抱回归云峰让他在这里休息,对他而言已经是迈向成为道侣的一大步了。 “那有什么不可能?”谢玄洋洋得意地畅想,“以后江让还会躺在床上等我醒过来。” 剑灵鄙夷道:“你真打算在幻境里占江让的便宜?” “怎么会?”谢玄表情立即严肃,信誓旦旦道,“纵使江让生得再貌美,我也绝不会碰他一个手指头!” 开什么玩笑,他要真对江让做了什么,等出了幻境,江让不得把他劈了? 结为道侣同修无情道是谢玄几次营造假飞升景象失败后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法子,他认为只要受了江让货真价实的杀招,这回江让怎么都要相信自己是真的突破了。 不过剑灵听着总觉得谢玄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里的疑虑莫名又增加了一分:“可是……” “没有可是。” 说着谢玄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只青色的果子解解馋,不料一口下去酸得他龇牙咧嘴,正当要吐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谢玄心思一转,当即两腿一蹬躺了回去,顺带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便听见来人闲庭信步般地踱到窗边小榻上坐下,又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小口小口地品了起来。 半晌后,一杯细细品完放回盏托,发出瓷器相碰的轻响,接着又传来指尖轻轻叩击窗棱的声音。 有一下没一下的,仿佛在漫不经心地赏景。 谢玄捏着啃了一口的果子,嘴里酸得有些躺不住了。 “听说药尊近日新培育了一种魅果,香甜可口,”江让不急不慢地开口道,“不过未成熟的时候它通体青绿口味奇酸,吃了会流涎三日,止都止不住,恐怕——” “还得跟凡间幼童一般系个围兜。” 谢玄“哇”地把口中的果肉吐了出来,连呸了好几口。 江让斜睨了他一眼:“不装了?” 他一袭白衣坐在窗边,上身倚着窗棱,被身后的梨花一衬,更加明艳动人。 被揭穿谢玄也浑然不觉得尴尬,笑嘻嘻地道:“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趁我睡着对我做点什么。” 说罢他大步走过来上了矮榻另一侧,学着江让靠在窗上,也倒了杯茶喝了去去口里的酸涩。 谢玄这句话其实并没有什么挑逗调戏的意思,他本意是想说,按江让的作风,看见他日晒三竿还不起,也许会直接把他弄醒。 江让指尖一顿,缓缓收握回去:“那是因为……” 他侧过脸望向窗外,眉心还是微微皱着,似乎有些愠意:“秘境里死伤惨重,各宗门自顾不暇,所以、所以我……” 江让抿紧唇线,不说话了。 谢玄歪了歪头,忽然意识到江让好像在解释为什么把他带回来,接着他便看见江让白皙的耳廓泛起了一抹浅淡的粉色,耳尖那一点鲜红欲滴。 谢玄:“??”《 》 21、第21章 “我问他为什么耳朵红了,然后江让叫我醒了就滚,”谢玄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哦,顺便带上你。” “……”钟烨问,“然后人就给气走了?” 谢玄诚恳道:“对。” 钟烨恨不得把白眼翻上天去:“江让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人家害羞你给人戳穿,他面子往哪儿搁?” 谢玄眨眨眼:“他害羞了?” “不然?”钟烨没好气地道,“难道是穿多了热的吗?” 谢玄恍然:“啊……”他从榻上坐起来,对着空中闪闪发光的传讯符道:“那怎么办?” “哄呗,备点儿赔礼诚心诚意地去道歉,听说你住的可是归云峰唯一的客居,离江让的小筑很近。”钟烨语气暧昧,“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有这好机会你还不把握住咯。” 谢玄怀疑道:“这有用吗?” “当然,你信我!”符内传来钟烨捶胸的“梆梆”声,“他要真想你走就不会把你带回来了,随手扔了多省事儿,再说了,赶人还得亲自来?人家就是想来看看你,谁知道你那张嘴那么不会说人话。” “唔。” “死缠烂打不是你拿手好戏?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谢玄备受鼓舞,翻出乾坤袋又发起愁来:“可之前我送了那么多好东西,江让都看不上,还能给他送点什么?” “送什么不重要!!!”钟烨恨铁不成钢,“重点是要会哄人,要有嘴上功夫,懂吗?” 谢玄不懂,但书上有哇,背书他最在行了。 . “阿让~” 江让从书案上抬头,循声看向窗边。 谢玄扒在窗子上笑得一脸谄媚:“我可以进来吗?” 江让面色冷冷:“你来干什么?” “我来道歉呐,”谢玄改为单手扒窗,另一只手举着一只小果篮给他看,满脸真诚道,“是我不对,阿让你原谅我好不好?” 江让:“……” “你看,我特地挑了最好吃的灵果送给你,都是我的珍藏,”谢玄把手里的小果篮又举高了一点儿,“阿让,我真的知道错啦~” 江让被他尾音婉转的“啦”说得浑身打了个颤,无言了好一会儿才冷声道:“不许翻窗。” “好!” 谢玄立即松手落地,去到另一侧推开门满面堆笑地走了进来。 他拎着小果篮小快步走到江让身边,看见他桌面上摆放了十好几本书,跟万剑宗的剑册大同小异:“这是?” “净云宗收藏的剑册,”江让看也不看他,低头翻书,“我让拾眠拿过来了。” 谢玄:“喔。” 他问:“有发现吗?” 江让摇头:“没有。” 那个无名修士的剑竟然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来历,实在是太过奇怪了,江让微微拧眉,忽然听见谢玄“啊”了一声。 谢玄:“你把这个也带回来了呀。” 一只手从他视野下方伸出,从几本书册下抽出一张宣纸,正是谢玄当日在万剑宗画的那张剑形。 谢玄举起来点头评价道:“画得真不错。”被江让收藏也是情有可原。 江让:…… 虽然已经深知谢玄的德性,但每回依旧会被他的不要脸震撼到。 他看着谢玄拿着画沉醉地自我欣赏,心里忽然想验证一件事。 江让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符咒。 他把画好的图递给谢玄:“正好你来了,看看这是什么?” 昨天晚上江让把从秘境中带出的那柄剑拿出来研究,岂料这剑拔都拔不出来,剑柄之上就有这道符咒。 如果那剑跟谢玄有关系,那么他看到这个符咒一定会有所反应。 “这个呀,”谢玄接过来扫了一眼道,“叫剑印,就是一种封剑咒。” “一般是剑主对自己的本命灵剑所设,此咒一下,除了剑主本人,别人就无法使用这柄剑了。”谢玄解释道,“绝品之上的神器能认主,其他灵器便只能使用这种法子。” 谢玄面上一片坦然,完全看不出有何异样,江让观察了他好一会儿:“剑尊果然见多识广。” “那当然,”听到夸奖,谢玄的尾巴又翘了起来,毫不谦虚道,“毕竟我可是上霄第一剑修。” “但这种高阶法咒也不是人人都用得了,起码也是你我二人境界之下的合体期修者,”谢玄好奇地问,“那无名修士的剑上有这个?” 江让不答反问:“此印可解?” “只有施咒者本人才可以,不过……”谢玄一脸骄傲地抬起下巴,“这天下剑印就没有我解不了的。”他吹嘘完,立即就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剑印在哪儿?我帮你解了它。” 江让:“……暂时不用。” 他自然不能现在把剑拿出来,且不说谢玄曾经一毫不差地绘制过这柄剑,尚不知他与这剑之间是什么关系,光是这柄起码是合体期修士的剑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新秘境里,就是桩疑点重重的事情。 如果谢玄能教他如何解剑印最好,可他本就是不愿欠人人情的性格,自从境界跃升之后他再未曾有过有求于人的时候,更何况那个人还是谢玄。 江让心中纠结犹豫半天,也开不了这个口。 这件事看似无关紧要,但他总隐隐直觉跟他要查的事情底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让思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拉下脸来:“谢玄,你能不能——” “那先别看了,来尝尝我的果子。”谢玄拉了拉江让的衣袖同时出声,他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江让:“……没什么。”一被打断,再开这个口他需要缓一缓。 谢玄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毫不见外地滑下去握住了江让的手,拉着人往窗边的双人榻走去。 江让愣了一下,没有挣脱。 谢玄将他按坐在榻上,献宝似的把手里那个小果篮放在他面前:“这里面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保证个个都很好吃。” 这一点江让倒是丝毫不怀疑,他在谢玄期待的眼神中随便挑了一只个头小点儿的果子咬了一口,清爽的甜味儿立即充满口腔,浅淡的果香也随之扩散开来。 谢玄趴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怎么样?” “尚可”两个字在江让嘴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不错。” 谢玄立马就开心起来,连忙追问:“那你还生气吗?” 江让正将灵果送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知道谢玄是说白天的事。 以往谢玄再怎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按他的行事作风都是直接动手,可这一次他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气得转头就走,就好像他急于逃开…… 怕被戳穿某种隐秘的心思。 谢玄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趴了趴,像是撒娇一般小声道:“阿让……” 江让下意识接了声“嗯”。 他忽然想,谢玄这个人,往不好听说是脸皮奇厚,往好了说……其实脾气很好,不管他如何动手动口,谢玄也从不生气,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露出来过。 江让看向手里饱满的果子,尽量忽视对面热忱的目光:“不生气了。” 谢玄心情大好,挑了几颗红彤彤的果子,安心地跟江让一起吃了起来。 风恬月朗,美人在侧。 谢玄竟然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闲适来,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只有灵果,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谢玄啧道:“阿让,净云宗膳堂晚上还有人在么?” 江让:“……你又饿了?” “没有,”谢玄嘴里嚼嚼嚼,“想看看能不能要壶酒来。” 江让面无表情:“净云宗膳堂没有酒。”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谢玄感叹道。美景,美食,美人,就差一个美酒了。 江让没有说话,静了几息,忽然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谢玄眼神追随着他出了门,转头又从窗子里看到了他的身影。 谢玄好奇地从榻上翻身坐起,趴在窗台上看江让提着一只小镐锄走到屋外那株梨树下,衣摆如云般堆在他脚边,墨发也顺着他的背倾泄下来。 江让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挖着地面,偶有梨花瓣飘下,落在他的长发上。 江让转过来的时候,谢玄看见他手里拎着两只白白胖胖的陶罐,立即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阿让,没想到你竟然在院子里偷偷埋酒,”谢玄跟着江让的步子转回来,“这是什么酒?” 江让把那两只还沾着少许泥巴的小罐子放在小桌上,默了默道:“我自己酿的黄梨酒。” “你还会酿酒?”谢玄惊讶道,“阿让,莫非你是个隐藏的酒仙?” 江让瞥了他一眼:“我不喝酒。” “这是年少时随手酿的,”他说完顿了一下,“我没尝过,不保证能喝。” “既然是阿让酿的,只要不把我毒死,那都是好酒。”谢玄笑眯眯地拿过一罐,径直把罐口封纸掀开,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好香!” 他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江让面上状似不在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飘向谢玄,见他咂了两下嘴皮,竟微微蹙起了眉心,忍不住道:“不好喝?” 他语气淡淡,仿佛就是随口一问。 “好喝啊!怎么不好喝?太好喝了!”谢玄那神情好像恨不能敲锣打鼓让全上霄都知道,“阿让,你简直是酿酒的神!” 江让轻哼了一声,压平想要上翘的嘴角:“算你识货。” “那当然,”谢玄一口酒一口果子地夸赞道,“我去过九州那么多地方,喝过那么多酒,你酿的黄梨酒绝对能排前三。” 江让不太高兴:“还有其二是什么酒?” “还、还有……”谢玄刚说了两个字,舌头突然像打了结似的开始磕巴,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神情也逐渐呆滞下来。 江让疑惑道:“谢玄?”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在谢玄逐渐迷蒙的眼睛前晃了晃。 谢玄动作迟缓地抬起头,盯着那根食指摆摆脑袋,忽然一只脚下了榻踩在地上,半站起身一把抱住他的小臂:“阿让你、你别晃,晃得我眼晕……” 江让:…… 江让见他神态不对,心道莫不是自己这酒太烈,半罐就把谢玄给灌醉了?可谢玄不像是个浅量的人,再说这醉得也太快了,前一句还侃侃而谈,下一句就神智不清了。 这哪里是醉酒,分明是中毒吧? 江让神色一凛,想抽手出来给他察看,哪知谢玄牢牢抱着他的手不放,也跟着他的力道往旁边一倒—— 他这一让开,便露出面前桌面上的一小堆果核,果核不远处,还有谢玄没啃完的半颗灵果。 那颗果子红得像快要滴血,只是稍微凑近了些,就闻到了它诱人的甜腻香气。 这是——成熟的魅果! 江让瞬间明白过来。 这种灵果是药尊薛问景培育出来制作一种迷香的主要材料,平时吃着跟普通灵果无异,可一旦混合了酒一起服用便会产生致幻效果。 至于中招的人会有什么反应,江让不大清楚,不过光听这灵果的名字就不像是个正经东西。 江让还没来得及回忆起魅果的解法,忽然感觉手臂上的劲儿一松,谢玄托起了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掌心深深吸了一口。 “哇!”谢玄大着舌头,格外认真地说,“阿让你、你好香啊!” 不等江让反应,谢玄再次低下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手心。《 》 22、第22章 江让霎时如遭雷击,闪电般地抽回手。 手心中明明是柔软的触感,他却像是被火舌燎到了。 “阿让……”谢玄见他把手收回,迷迷糊糊起身便要追过来。 “不许动!”江让被舔到的那只手拳头握得死紧,见谢玄还想靠近猛地出声,“你坐下!” 谢玄冷不丁被呵斥,委屈地撇下嘴角:“嗷~” 虽然脑子不太清醒,但他还真乖乖地坐了回去,只是怕江让跑掉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江让此时表情复杂,心绪也乱得很,他一面替人辩解,谢玄这是因为吃了魅果,才做出这样的暧昧举动,一面又被心里莫名冒出来的小火花炸了一下。 他冷静了片刻,对谢玄严令禁止道:“你,不准舔我。” “噢。”谢玄看起来有些失望,但还是认真点头,“那好叭。” 江让有点儿诧异,没想中了魅果之后谢玄竟然这样听话,他忽然就想到了那把剑上的剑印。 江让看向坐得端正的谢玄。 不然……借此机会,让谢玄给它解了? 虽然这样做有趁人之危的嫌疑,实在不是正人君子所为,但相比放下身段去求谢玄教他解剑印要容易接受多了。 “谢玄,”江让想了想,还是犹疑地开口,“是不是……我叫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谢玄温顺地坐在他对面,两只手乖巧地并排放在桌面上,闻言点头:“嗯!” 这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江让感觉自己好像是个在哄骗良家妇男的人渣。 ……管他呢,江让心一横,又没有对他做什么坏事。 “解开它。”他从乾坤袋中拿出那柄剑横在谢玄面前,“你不是会解么?” 谢玄目光迟缓地看看剑,又看看江让,他用他那已经停滞的脑子使劲儿理解了一番,忽然指着剑道:“那我帮你,你、你当我道侣。” 江让:……这大概是趁人之危的报应。 “……不行。” “为什么?”被拒了倒是理解得快,谢玄嘴角向下,苦着张脸道,“我真的想、跟你嗝当道侣。” 抛开了清醒时的狡黠和不着调,这种状态下的谢玄单纯得可怕,好像酒后吐真言一般,嘴里说出的都是真心话,让人难以招架。 江让被他盯得有些心慌,如果此时有镜子在,他便能看见自己脸又泛起了绯色,怕不是又忍不住想逃。 不过他立即就意识到,现在这个状态下的谢玄已经没脑子留意到他这些微小的情态变化了。 江让平复了心绪,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又为什么?” 谢玄偏了偏脑袋,似乎听不懂。 江让只好补全了这句话:“你为什么非要跟我结为道侣?” 之前在玉安时,他也问过谢玄这个问题,当时谢玄立即回答是因为喜欢,那样的情况下,江让当然不信。 现如今他在当下又主动提起,自己也说不清是想要揭穿谢玄的谎话还是……想要趁机验证什么。 谢玄脑袋支不住似的左摇右摆,但好歹是听明白了问题,他仿佛发自内心般真诚道:“因为结成道侣就可以双修啦!” 江让:“……” 他果然不能期待一个被迷药蒙了脑子的谢玄嘴里能说出什么正经话来。 算了,还是再想别的办法解了这个剑印吧。 江让收回递剑的手,不料这时谢玄却突然起身阻止,但中了迷药的谢剑尊终归是反应慢了半拍,不仅没抓住剑,整个人也失去重心,惯性往剑收回的侧方扑了过去。 江让下意识伸手揽住他,谁知谢玄打蛇随棍上,顺势把他往怀里一拉。 江让没想到一个被魅果迷了神智的人手劲儿竟然还如此之大,一时不备被拉得踉跄了两步,才一站稳就给人当了“靠山”。 谢玄整个人如同卸了力,高大的身躯压下来挂在江让身上,像一只失去动力的等身傀儡娃娃。 “我帮你解,阿让,”谢玄趴在他身上,说话也含糊不清,却依旧带了点儿讨好在里面,“你不要、不要生气……” 江让只好站直撑住这个人,软下口气无奈道:“你吃了几颗魅果?” 谢玄艰难地抬头比了个“一”:“两颗!”然后一头扎在了江让的肩膀上。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两颗”,火热的唇无意间擦过江让颈侧的皮肤。 江让几乎头皮一炸,好险没把人直接扔出去。 只是他不知,错过了这次时机就没能将谢玄再从他身上撕开了。 “你好香啊阿让……”谢玄喃喃道,他没头没脑地抱着江让在他颈间胡乱地蹭,似乎有些着急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显得有些焦躁。 江让被他蹭得脖子发痒,推又推不开,只好拧着他的马尾把人拉开,恼道:“谢玄!” 一拉之下,他才发现谢玄的脸和脖子,以及所有露出来的皮肤都泛起了一种不自然的潮红,他连忙用手背去贴,烫得他立即收回了手。 谢玄的气息也烫得惊人,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炽热。 江让被这样带有强烈进攻意图的眼神注视着,感觉自己好像成了被猎手盯住的猎物,一瞬间竟然有些瑟缩,向后退了半步。 “阿让……”谢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忽然动了动手。 江让立即察觉到他的动作,刚准备施术防御,却见他手低低一晃,拿过了自己手里的剑。 银灰色的长剑在谢玄掌中挽了个花,然后悬停在了二人旁侧。 他的眼睛仍然痴痴地盯着江让,手却伸出去一把握住了剑柄,便见那剑柄之上的金色剑印显现了出来,随后谢玄只略微用力,那道剑印便碎裂开,化成了金光消散在他指缝之间了。 江让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还没感叹谢玄修为之高深,这个刚刚才大显身手的人就又向他倒来。 “谢玄、谢玄!你别倒,我这就传讯给药尊,”江让被谢玄的体温烧得有点无措,单手费力地撑住摇摇欲坠的“醉鬼”,另一只手取了一只传讯符,快速施术道,“药尊,你那——站稳,你站稳!药尊中了你那魅果应当如何解?” 谢玄脑袋被热得迷迷瞪瞪的,只看见江让殷红的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阿让……” 谢玄已经半晌没出声了,一开口就把江让的注意吸引了过来,他发现谢玄不再看着他的眼睛,而是往下移了约莫两寸。 用一种十分专注却危险的眼神盯着他的—— 唇。 江让忽然觉得喉咙有一丝渴。 他不受控地咽了一下,张口音色中带了点儿沙哑:“怎……” 谢玄声音低沉又温柔地接着道:“我帮你解了印,你跟我做道侣吗?”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流畅,若不是依然站不稳地靠他支着,江让都分不清他是否清醒。 还未等他做出回应,谢玄又道:“我数到三,你不答应我就亲你了。” ! 江让被他如此露骨的话惊得瞪大了一双桃花眼,便见谢玄忽地凑近,与他几乎鼻尖相贴,唇齿轻启—— “三。” 这个字仿佛是某个信号,江让条件反射般地想逃,可是他被谢玄两条手臂禁锢得太紧,根本完全动不了。 下一秒他只感觉唇上一热,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了,一动不动地僵直在原地,任人一下一下轻轻啃咬着。 “铃铃铃……” 江让听见谢玄手腕上的铃铛疯了一样地响了起来,接着谢玄不高兴地“啧”了一声,那铃声便戛然而止。 “阿让……” 不知持续了多久,唇上柔软的触感突然停了下来,温热的气息代表对方并没有远离,江让努力聚焦早已模糊一片的视野,然后看见了谢玄近距离放大的脸。 “闭眼。” 他听见谢玄道。 可是他此时仿佛被人下了定身咒,连眨眼都做不到,半天没有动作。 对方似乎是没了耐心再等,江让察觉他动了动,然后自己忽然视野一黑——谢玄抬起一只手,轻轻地盖住了他的眼睛。 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他感官便放大了许多,他清晰地听见谢玄的呼吸声越来越近,随时会再次贴上他的唇—— 可意料之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 江让提着一颗心,还以为谢玄终于恢复了清醒,突然便被人强硬地掐住了下巴,脸颊上两指一压,迫使他微微张开了唇缝。 一条湿滑的事物紧接着钻了进来,他立即尝到了黄梨酒的醇香和灵果的清甜混合的味道,柔软却强韧地纠缠着他,耳边气息不稳的粗喘和淋漓的水声也越来越大。 江让被迫仰着脸承受谢玄有些急躁的吻。 谢玄一边亲一边掌着他的后腰按向自己,贴近的那一瞬江让整个人猛然间寒毛直立,奋力将谢玄推了出去。 他不住地喘着气,这才从谢玄那双迷离的眼睛里看清自己此时的情状:长发凌乱,眼尾泛红,嘴唇也又红又肿,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阿让……”谢玄黏糊糊地喊了他一声,明显还不清醒,他像是还没亲够,伸出长臂想把挣脱的人捞回来。 “走开!”江让一把打掉谢玄的手,他像是被吓得狠了,一双桃花眼瞪圆了,惊恐地从谢玄的脸上往下移,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 23-30 第23章 第23章 上下?什么意思? 起风了。 谢玄被吹得人有点儿飘, 全身酸痛舒展不开,脚也虚浮不着地,哪里都不舒服。 江让那酒真厉害, 谢玄恍恍惚惚地想, 他都睡了一觉了还晕呢。 他气若游丝地喊道:“阿剑,关下窗……” “阿剑……” “阿剑?” 嗯?我剑呢?我剑怎么不说话? 谢玄想摇一摇手腕上的铃铛——没挣得动, 他皱眉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被捆成了一只巨型蚕蛹, 吊在了江让埋酒的那棵梨树上,正迎风飘荡。 用的是龙骨鞭。 而且太阿好像也被人封住了。 谢玄:……? “阿剑,”他解开太阿剑的禁制,不明所以道,“发生什么事了?” “您终于醒了,”剑灵幽幽道,“我还以为你要被晾成肉干。” 谢玄:“唔?” “昨天你做了什么, 不记得了?” 谢玄沉思:“这个嘛……”他还真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江让从梨树下挖了两罐酒给他喝,也记得那黄梨酒的味道挺不错, 然后、然后就没印象了。 谢玄从自己的处境出发, 合理猜测道:“我吐了?” 剑灵默然:“……自己看。” 铃铛“叮——”地响起一声泛音, 昨晚的情景在谢玄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看见自己眼神迷离地抱住了江让的手猛吸。 继而起身进一步抱住了江让, 还伸出手碎了一把剑的剑印。 他在不清醒的情况下依然念念不忘自己的任务,请求江让做自己的道侣。 再然后,他低头吻了下去……画面戛然而止。 “哇!后面呢!”谢玄有点意犹未尽,催促道, “怎么没了?” “那是因为后面您嫌我碍事,就把我封住了呀我亲爱的剑尊。” 谢玄罕见地从剑灵毫无情绪的语气中听出了阴阳怪气的味道。 两人安静片刻,谢玄道:“所以我们现在是……被惩罚了?” “只有你, ”剑灵纠正,它道,“你也不看看是谁绑的你。” 敢问在江让的幻境里还有谁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龙骨鞭吗? 没有。 谢玄回想起江让呆愣住的神情,还有自己强势亲吻上去的画面,虽然没看见后面的内容,但他现在的处境已经表明江让的态度了。 江让一定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谢玄沉默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吐出两个字:“完了。” 他脑子里已经快速闪过了一百零八道不同的死法。 谢玄生无可恋:“阿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要不冒险重开?……有幻境坍塌的风险。 可现在的局面好像也是死路一条啊! “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江让吧?”剑灵忽然道,“计划结契是假,亲吻可是真的,还有我看见你伸舌头了!” “怎么可能!”谢玄一赧,立马反驳道,“我那是因为吃了薛问景的魅果!” “是吗?”剑灵表示怀疑,“魅果只是催情作用,不能平白让人产生想法。” “一定是因为我昨天看了《极乐无情道》,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嘛!”谢玄给自己找了个原因,“话本情节印在脑子里,所以我潜意识指使就亲了江让了。” 不过照着书上来还会有错吗?谢玄想。 嘶,可是他按书上来,江让好像也一直跟书上主角的反应不一样,就拿这次来说,被主角亲吻之后,对方应该是对主角欲拒还羞,小意温柔才对…… 他怎么被吊起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谢玄说,“江让不会在哪儿琢磨怎么弄死我吧?” 剑灵的声音也有点慌乱:“不要怕,现在你只是被吊起来了,江让既没有剥了你的皮,也没有拿蘸了盐水的鞭子抽你,你还有希望活下去!” 谢玄很乐观地接受这个说法:“有道理!” “不过这结论只是根据我所看到的,”剑灵又补了一句,“后面你有没有对江让做更过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谢玄:……天塌了。 他也不知道! “应该没有做什么。”谢玄冷静思考,“因为话本亲完后面全是‘口口’。” 嗯!肯定的。谢玄不是很有信心地想。 “都怪钟烨!” 要不是钟烨给他看的话本子上全是补丁,害他学了个一知半解,他怎么会搞成现在这样子! 等他从树上下去,他一定要去找—— “谢玄!剑尊呐~” 谢玄脑子里的狠话放了一半,钟烨的喊声就传了过来。 他扭动身体,转向小院门口。 钟烨喊得一波三折,提着衣摆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看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奉命带人过来的柳拾眠,另一个则是让谢玄吊在这里的罪魁祸首,药王谷谷主薛问景。 谢玄一看到他,连钟烨这哭丧的架势也懒得追究了,愤愤道:“老薛你给的什么果子?怎么拿来害我?” 薛问景大呼冤枉:“我的剑尊大人!那是你自己去我药田里摘的!” 谢玄理不直气也壮:“那也是你们药王谷的药童失职,怎么能不清点一下果子,放任这么危险的东西对不上数?” 薛问景:“……回去我就罚他们!”跟这位剑尊讲道理是没用的,早点服输才是正经,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小玉瓶,倒了一粒圆溜溜的丹药出来,踮着脚举到谢玄嘴边,“来,您把这个吃了。” 谢玄嫌弃地撇过脸:“这黑黢黢的什么玩意儿?” “是解药。”薛问景干咳一声,尴尬道,“剑尊中了魅果却没有纾解,所以需要服一颗解药,以免咳,以免伤了根、根本。” 钟烨和柳拾眠一人望天一人望地,假装没有听到。 闻言谢玄看了看身上一圈圈缠得死紧的龙骨鞭,好像明白他为什么会被吊起来了。 他张嘴吃了薛问景喂过来的丹药,边嚼边道:“还是老薛你好,还惦记着我。” 薛问景眼神闪躲,声音也在飘:“我那是……被清尊召来的……” 谢玄听了反倒高兴起来,他就知道江让是面冷心热,绝对不忍心让他毒发的。 “那江让去哪儿了?” 柳拾眠回答道:“不知。我收到清尊传讯,奉命带药尊过来,至于道尊,是中途碰上的。” 他没敢说当时江让神情恍惚,状态也有点异常,现在想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任谁被一直以来的宿敌给轻薄了都没法保持冷静,以清尊那个性子,谢剑尊的下场居然只是被吊在这里就足够让人震惊了。 难不成……柳拾眠不敢深想,越想越觉得诡异。 钟烨接道:“我这不是看你一整夜都没有消息,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就过来看看嘛。” 谁能想到,出事的竟然是江让。 “那你这……”钟烨上下扫过谢玄如今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惨状,“清尊的本命神器,没人解得了。” 谢玄叹了口气。 能怎么办? 等江让大发慈悲呗。 薛问景悄悄跟柳拾眠交换了一下眼色,冲谢玄道:“既然剑尊毒已解,我等就先告辞了。” 柳拾眠跟着抱手。 钟烨也抱手。 谢玄荡过去撞了他一趔趄:“你作什么揖?你不准走,我还有账要跟你算。” 薛问景一听如蒙大赦,连声说“不打扰”“再会”,赶紧拉着柳拾眠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钟烨眼瞅着那俩人眨眼间就不见了。 “……”他仰头叉腰道,“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跟我算什么账?” “这笔账可大了去了!”一提起这茬,谢玄就精神起来,摇来晃去道,“你拿些覆版糊弄我,那话本一到精彩处就看不了,如今我被吊在这里,都是你和薛问景的责任!” 钟烨沉默了半晌,问:“你看的哪一本?” 谢玄:“《极乐无情道》。” 钟烨脸色歘一下黄了:“……看到哪里了?” “英雄救美,刚脱了衣服在亲,后面大段大段全没了。” “这……嘶……”钟烨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本……呃,哎……” 谢玄莫名其妙:“你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钟烨左右看看,走近了压低声音道:“那是本禁、书!应、应该是我放错了地方……” “哦?”谢玄一听反倒来了兴趣,“怎么说?” “啊这,”钟烨犹豫了半天,支支吾吾地委婉道,“那本书有些内容比较特殊,所以我施了呃‘加密咒’。”!! 原来如此,难怪他与江让进展缓慢。 谢玄立即挺直腰杆,语气严肃:“请解。” “……” 钟烨吓唬他:“这、这本书吧,它里面记录的都是些不为人知的双修法门,特别邪!没有道侣的修士看不得,容易上火。” “少来,”谢玄轻易地找到了钟烨话里的漏洞,“你也没道侣,怎么能看?” 钟烨哑口无言。 “行吧!”钟烨思索半天,最终心一横。 既然谢玄爱江让爱到都能给自己下魅药这么狠,必然也不会是闹着玩儿的,这二人将来迟早要生米煮成熟饭,万一到时候下手没轻没重的,不得在床上打起来。 “那你记得仔细研读,认真学习,”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谢玄的肩膀,“箭在弦上之时也切记不可莽撞。” 谢玄并没有完全听懂,但郑重点头:“嗯!” “你只要这样……”钟烨将那咒如何解跟谢玄说了一遍,末了眼神暧昧地低声问,“容我八卦一下,你和清尊……谁上谁下?” 钟烨自从知道谢玄开始追江让时就被此困扰,这两位乃现今上霄最顶级的修士,历来谁也不服谁,等到真刀真枪地干起来,怎么分? 谢玄迷蒙了一瞬。 上下?什么意思? 谢玄不明白,但他堂堂剑尊怎么能露怯?况且看钟烨不怀好意的表情,明显话里有陷阱! 嗤,他才不踩。 谢玄沉吟片刻,故作高深道:“我更喜欢前后。”!!! 钟烨惊呼:“哦唷!” 是他被谢玄这张脸给蒙蔽了,竟然会以为谢玄从未有过亲密之人便是一张白纸! 不愧是活了两百多年的老东西,会玩! “剑尊,有客找。” 钟烨刚想继续追问便被人打断了。 只见前脚刚走的柳拾眠又返身回来,身后带的却不是薛问景。 谢玄还没看清那是谁,便见眼前一片青绿一晃而过,身体突然往下一坠—— “剑尊前辈,我终于找到您了!” 第24章 第24章 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样貌俊秀可爱, 身姿清峭的少年扑过来抱住了谢玄的腰,他看着不过二十,还是个刚刚及冠的小朋友。 小朋友眼睛红通通的, 格外委屈的模样。 钟烨和柳拾眠排排站, 看向谢玄的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谢玄下意识辩解道:“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钟烨和柳拾眠眼中的鄙夷更甚——这小朋友可怜巴巴的样子,一看就是谢玄玩弄了人家的感情, 拍拍屁股走人了。 方才谢玄关于“上下”的老道回答让钟烨更加坚信谢某人道貌岸然。 谢玄:“……” “不是, ”他低头道, “小朋友你哪位啊?” 少年听了这话似乎有些受伤,松开手揉了揉眼睛:“前辈,我是云卿。” 云卿?有点耳熟。 谢玄仔细看了看少年的脸,“喔”地恍然道:“是你?” 少年见他认出自己来了,高兴地点头:“是我。” “上次见你还不到我肩膀,”谢玄回忆,他上下扫了一眼面前的少年, “现如今都长这么高啦?” 谢玄说着,一抬眼看见钟烨和柳拾眠眼神又变化了, 里面就两个字:“禽兽”。 谢玄:“……” “这是天音宗的小弟子师云卿, 五六年前我遇到他被妖兽袭击, 顺手搭救了他, ”谢玄觉得再不说清楚,这两个人心里不知道会冒出什么石破天惊的想法,“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他这样一说,柳拾眠的脸色才好看了点儿。 师云卿腼腆地笑了笑:“多亏了剑尊前辈出手相救, 不然我可能就要葬身兽口了。” “碰巧罢了,”面对这个单纯柔弱的小少年,谢玄的语气也跟着放轻了一些, “你怎么在这里?” 嗯?对啊! 谢玄眉头一皱,语调上扬又问了一次:“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江让的幻境,能出现的除了被吸收了一缕灵思的钟烨、柳拾眠之流,其余都是依照他的记忆做出来的假物。 幻境中怎么会有师云卿?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宗门小弟子,若说他跟江让有什么交集那更是无稽之谈,又怎可能会独自来净云宗,还被领到了归云峰上找他? 师云卿似乎明白谢玄这句话其实问的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瞥了一下钟烨和柳拾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玄心中的奇怪更甚,见他这般反应知道他有话要说,便对那两人道:“你们俩先回避回避。” 钟烨闻言生气道:“有什么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听的?” 柳拾眠则揣手漠然道:“这里是清尊的地方,外人不能久留。” 谢玄没理钟烨,对柳拾眠道:“我们就说会儿话,说完了你就领他走。” 一向对谢玄还算恭敬的柳拾眠轻哼一声,转身走远了些。 钟烨见了也只好跟了上去,走之前不忘看了眼谢玄和师云卿,嘴里啧啧地摇了摇头。 谢玄等他二人离开,又看向师云卿:“说吧。” “前辈。”师云卿这才道,“我是随我师兄来净云宗找柳宗主的,刚到山门外就发现这里被大乘境禁制封住了,师兄怕净云宗出事,连忙传讯给了宗主,我担心前辈您,就悄悄进来了。” 谢玄:…… 天音宗掌管“天网”,上霄所有大事小情都在这张网里,从哪儿有秘境哪儿有高阶妖兽到不外传的宗门秘闻,甚至连魔修行踪动向之类也掌握得一清二楚,整个修仙界就没有天音宗搜集不到的消息。 连在这个幻境中它也职能不倒,谢玄和江让的那些桃色传闻和流言蜚语就是天音宗散播出去的。 换言之,不止上霄,魔域崦野恐怕不久也会知道江让走火入魔导致识海失控的事情了。 至于外面那些人会商量出什么结果来应对此事,崦野又有什么行动就不得而知了——起码不会是所有人都跟谢玄一样,先想着救人。 两个大乘境的金丹,诱惑太大了。 果然,师云卿便道:“我听见师兄跟宗主传讯上报此事。”他顿了一下,斟酌道,“宗主的意思是要将这个消息高价卖出去,让师兄先镇守在山外不要叫旁人发现了。” 接着他不好意思道:“所以我就擅自、擅自进来找前辈了。” 天音宗得到的消息都是可以花钱买的,像这样的大事,不知道又会被祁长鸣那个老家伙标价多少。 不过这个消息在卖出去之前,天音宗的人确实会守口如瓶,至于能守多久就说不好了。 谢玄奇怪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外面可是有他的大乘境禁制,没有他允许,就算是他们宗主祁长鸣都进不来,更何况这么一个刚刚筑基的年轻修士。 “因为这个。”师云卿从身上拿出了一块小木牌举给谢玄看,牌子上刻着“云卿”两个字。 谢玄看见那两个狗爬的字才想起来,自己曾经为了确保师云卿能够平安回到宗门,就随手摸了块木牌送给他,木牌里边放了一丝自己的灵气能抵挡一次攻击,想来是他的禁制感应到这丝灵气,就让师云卿进来了。 至于江让失控的识海本身就没有禁制,在谢玄控制住它之前,他的识海还在不停地扩张和吞噬,这小孩一通过谢玄的禁制,恐怕立即就被抽了灵思。 师云卿年纪小,修为不过筑基,在江让面前根本不够看,因此才没被江让此时混乱的识海察觉。 师云卿浑然不知自己现在并不是本体,他着急道:“前辈,您要快些出去!” “不久前,我们在山门外看见您的禁制里面非常不稳,”师云卿道,“我猜想您心神动荡,可能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才下决心进来的,依照我们所见的那个动荡程度,这里只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 谢玄:“其实……”动荡的不是他,是把他绑在这里即将处决他的人。 不过师云卿带来的这个消息也提醒了谢玄,幻境的事情要尽快解决了。 他想了想道:“我暂时走不得。” 师云卿:“为什么?” “这里不是我的地盘,是江、霁珩清尊他修炼出了点问题,现在净云宗所有人都在这里面,我要是走了,他们就出不去了。” 还有你这个莽撞的小朋友。谢玄心道。 “啊!”师云卿听完急切道,“那怎么办?” “放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谢玄很想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来,但他现在这副惨样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师云卿:“前辈这是?” “……犯了点小错。” “喔喔。”师云卿半懂不懂地点点头,他关心道,“那您还要挂多久?” “不用担心,江让回来就会放我下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江让在接下来的几天杳无音信,就像消失了一样,倒是师云卿天天来谢玄这儿报道,柳拾眠不让他在归云峰多呆,他每次来就给谢玄送点儿吃的,喂完就走。 师云卿跟江让有一点很相似,都是情绪外露,直接表现在脸上,不过后者是因为实力太强,不屑给他人好脸色,前者则是太年轻了,心思根本藏不住,他看向谢玄时满眼的崇拜和开心,旁人很难看不出来。 旁人能看出来,谢玄自然也能。 总是被江让冷脸对待的谢玄遇见这样乖巧可爱的小朋友,也觉得十分受用。 “剑尊,”师云卿把带来的吃的打开给谢玄看,“今日是杏仁片桃酥,紫薯圆子,还有莲子羹,你想先吃哪一个?” 谢玄眼睛都亮了:“桃酥桃酥!” “好哦!”师云卿也很开心,夹了一片桃酥喂给被迫四体不勤的谢玄,等他吃完又舀了一勺莲子羹,“前辈,喝一口顺顺渣子。” 谢玄一饮而尽,夸赞道:“云卿这厨艺真不错!” 师云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没张口谦虚一句,便听一个夹杂着冷意的声音道:“云卿?” 谢玄听见这个声音下意识顿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身上的龙骨鞭便突然一松—— 谢玄始料未及,一落地便因摇晃的惯性佝着腰往前奔了几步,“咚”地撞到一个人的腿上才停了下来,他一抬头,顺势就跪了下去。 谢玄抱着来人的腿心虚地笑道:“阿让来了啊……” 江让身上带着不知道哪里呆久了沾染的寒气,凉得谢玄哆嗦了一下,想松手又不太敢动。 江让半垂着眼,面色阴沉地看下来,眼神中满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杀意、汹涌的怨恨和怀念,还有很多谢玄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玄:嗯?等等。 江让因为前几天的事而暴怒想杀了他能理解,这个怀念……是什么意思? 几日不见,想他了? “啪——” 身后忽然有瓷器打翻在地的声音。 谢玄回头一看,原来是师云卿手里的莲子羹掉在了地上。 他被突然出现的江让吓得不轻,连忙蹲下去收拾泼洒一地的汤汤水水,手都在肉眼可见地发着抖。 谢玄想去帮忙,抓在江让衣摆上的手指刚刚一松,余光便见江让一挥手,满地狼藉连带着他还没品尝的紫薯圆子全都化成了齑粉。 师云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不知所措地慌张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小声道:“清尊。” 等了半晌也没听见江让出声。 谢玄下意识转过头,仰面对上了江让冰凉的目光。 江让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了许久,才冷冷道:“这才几天,剑尊就有新目标了?” 第25章 第25章 轮到谢玄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新目标?! 谢玄立马站起来拉住江让的袖子:“阿让,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腾出一只手,指天指地指心道,“我对你情有独钟, 绝无二心的!” 一旁的师云卿闻言双目圆睁, 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张大了嘴:“前辈你……你和……” “没错!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 我心悦阿让。”谢玄转过头表情严肃, “先前因为犯了错, 所以才被吊起来小惩大诫,既然现在阿让已经原谅我了,那我便安心了。” 江让冷笑:“呵。” 谢玄:“……” 呵就呵吧,好歹没拆台。谢玄松了口气,冲师云卿道:“云卿,这几日多谢你啦,你先走吧!” 师云卿见谢玄边说边对自己挤眉弄眼, 口型让自己快走,他虽是不解, 还是听话地行礼告辞:“那、那我先走了。” 谢玄挥手:“去吧去吧, 去找你钟前辈玩儿!” 师云卿点点头, 空着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玄目送他出了梨林, 转过来对上了江让冷冰冰的脸色:“怎么不留你那小朋友多呆一会儿。” 谢玄赔笑道:“他胆子小,再待下去我怕他扛不住。” 闻言江让脸上更阴冷了:“我很吓人?” 谢玄疯狂摆手:“不吓人不吓人,不过阿让你可是上霄大名鼎鼎的霁珩清尊,小孩儿嘛, 害怕也正常。” “哦?”江让语气略带嘲讽地斜睨了他一眼,“你这么护着他,当真没有别的想法?” “阿让, 这真是误会。”谢玄正色道。 “云卿小的时候被妖兽攻击,我正好路过,顺手搭救了他,如今他看我被吊着,好心来送吃的而已,你可以理解成是——知恩图报,还有对我的崇拜和敬仰!” 谢玄自认为解释得很完美,不料江让的脸色更差了。 “哼,”他抽走谢玄手中的袖子,要笑不笑地提了下嘴角,“剑尊真是博爱,尤其见不得人受苦,到处搭救小孩子。” 说罢径直向屋子里走去。 这句话落在谢玄耳朵里,任他再如何不通人情世故,也能听出其中的冷冽之意。 不过。 到处?他这么多年也就搭救过师云卿一个小孩儿,哪里博爱了? 实在奇怪,江让脾气是不好,但性子向来是有火直发,这次回来怎么跟吃了千年寒冰一样冻人? 谢玄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顺着江让的话道:“是啊,我这样的正人君子,怎么会对一个年纪相差那么大的小朋友感兴趣呢?那也太罪恶了!” 江让脚步一顿,面色冷漠地进了门。 谢玄紧紧跟在他身后,还好江让不悦归不悦,倒是没不让他进来。 屋子里还维持着几天之前的模样,书案上十几本剑册摆放得整整齐齐,双人榻这边就凌乱多了,桌几上被打翻的果篮,喝了一半的黄梨酒,没扔的果核……无一不提醒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谢玄欲盖弥彰地挡住桌面,讪笑着道:“阿让,你这几天都去哪儿啦?” 话音刚落,谢玄的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 谢玄:“……” 也不是饿的,就是方才师云卿给他喂了桃酥和莲子羹刚开了胃,他没有吃好。 这个声音成功让打定主意不理他的江让回过了头,目光循声下移到谢玄小腹,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迅速收回,口中依然冷淡道:“金丹期便能辟谷,你没有?” “我辟啊,”谢玄诚恳道,“我不吃不会饿死,但是会馋死,人如果想吃什么都不能吃,活着可太没滋味了。” “哦?那正好。”江让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我这几日钻研出了一样菜式,邀剑尊来品鉴一下。” 谢玄被他笑得莫名打了个冷颤,小心翼翼地问:“……有毒吗?” 江让没理他,转去了内间。 谢玄心道,江让好端端地学什么做饭,不会是这几天专门想来对付他的吧? 应该不是。谢玄想,这种事是他的作风,江让不会这么无聊。 他一边思索一边赶紧把一片狼藉的矮榻收拾干净,只留下了一罐半的黄梨酒,然后乖乖坐在桌子前等着。 江让很快就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漆的陶锅,似乎刚用火术煮过,还在“咕噜咕噜”冒泡泡。 谢玄好奇心起,伸长脖子朝那锅里看过去,他一看清里面的东西,双腿就克制不住地要跑: 江让这一锅,用四个字形容就是——惨不忍睹,各种不知名的食材掺杂在一起,花花绿绿地煮成了一锅粘稠的糊状物,像端了一锅泔水。 谢玄脸立即绿了,他有点想吐。 江让把这一锅放在他面前,又拿出一只舀汤的大勺子,笑里藏刀似的柔声道:“剑尊尝尝,比不比得上那小朋友送的美味。” 勺子递在谢玄面前,大有一副“你不接我不收手”的意思。 谢玄心知这回难逃一死,他颤抖着手接过那只约莫有他两个嘴大的勺子,放进那锅泔水中搅了搅,然后视死如归地舀了一勺。 出乎谢玄的意料,这锅东西闻起来竟然没想象中那么糟糕,反倒是混合了各类灵株的药香和灵果的果香。 谢玄放在鼻下仔细辨认了一番,里边所用的食材大多有续命疗伤、修复滋养、固本培元之类的功效,每一样单拿出来都十分珍稀宝贵,是能救人性命的好东西,有的想用灵石去买可能都买不到。 要是薛问景在这儿,看到这些灵草灵果被江让糟蹋成这副样子,一定会捶足顿胸,高呼“暴殄天物”! 江让给他煮一锅这个,难道是认为他体虚当补? 谢玄虎躯一个猛颤。 那晚后半段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江让认为他乃弱鸡一个?! 江让整整袖袍坐到他对面,面无表情道:“怎么不吃?” 谢玄立即道:“吃!阿让做的,当然要吃!” 还好是一锅素的,除了看起来倒胃口了些,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他这样想着,送到嘴里喝了一口。 谢玄:……他收回上一句话。 果然不是人吃的东西!食材再宝贵都没用!这种口感和味道只适合喂猪! 江让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好吃么?” 谢玄硬着头皮努力下咽:“好、好……好吃。” “很好。”江让似乎对他的评价很满意,“那这一锅都归你,吃干净。” 谢玄:“……” 江让表情认真,话说得没有一点回转余地,谢玄连开口推脱的机会都没有,他认命地一手把着锅,一手舀着那些糊糊艰难吞咽。 江让面无表情地看着,似乎要盯着他吃见底。 谢玄被粘牙又难吃的糊糊噎得直翻白眼,他瞄了眼开了封还剩一半的酒坛子,若无其事地伸手拿过来想就着压压味儿。 江让扫见他的动作,没说什么。 谢玄一边倒酒一边又问:“阿让,你呕——这几天去哪儿啦?” 怎么一回来既没对他兴师问罪,也没避而不见,反倒搞了一锅泔水硬要他吃? 江让目光稍凝了一瞬,忽然从谢玄手中截过酒杯,微微垂眼喝了一口。 这一口饮下了大半,叫谢玄看出了几分“浇愁”的意思。 谢玄一脸不解地望着他,半晌,江让才缓声道:“发现了一些事,”他顿了顿,“也想起了一些事。” 谢玄:“那具无名尸的身份有线索了?” “……不是。” 不知为何,谢玄觉得江让看着他的表情怪怪的,一副又是矛盾又是纠结的样子,好像他是什么比那具无名尸还要麻烦的事。 谢玄趁机把进食速度降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江让在烦心什么,不过这锅东西能少吃点儿就少吃点儿,他就不信江让还能盯着他吃完? 两人沉默地对坐,只有谢玄偶尔嚼到没煮熟的灵草根茎发出“咯咯”的牙齿摩擦声。 “谢玄,”片刻,江让忽然问,“药尊帮你解了毒吗?” 谢玄点头:“解了。” 他又道:“你今日吃魅果了吗?” 谢玄:“……没有。”这谁还敢吃,他发誓那玩意儿他再碰就天打五雷轰。 “喝酒了吗?” “刚想喝……”谢玄眼神点了点江让手里的酒杯。 江让顺着他的眼神看了看手中的半杯酒,忽然送到嘴边仰头喝了下去。 随后他把那半坛黄梨酒拿了过来,又一口气喝了个见底,清冽的酒液从他嘴角流下来,又从下巴流到脖颈,打湿了他的衣襟和胸前几缕黑色的长发。 “原来是这个味道,”江让微仰着头看向酒坛,眼神里有一丝迷离,“没想到还是让你喝上了。” 谢玄听不明白,嘴里不觉慢慢停了下来,抱着陶锅有些看呆了。 江让明艳的眉眼在酒气的熏染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犹如一幅生动的美人醉酒图。 下一瞬,江让猛地把空酒坛摔在地上。 “嘭!”地一声,碎片带着残留的酒液炸飞得到处都是。 谢玄惊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隐忍情绪的江让,这种程度往常归云峰已经在冒烟了,况且江让这情绪实在来得奇怪,让他有点儿懵。 江让漠然地伸手要去开另一坛,被谢玄拦住了。 他握住对方的手腕,抢先把酒收进了乾坤袋里,这才小心问道:“阿让,你怎么了?” “谢玄,”江让直直地看着他,眼睛却亮得可怕,“我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这听起来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谢玄却直觉他应该要慎重回答,可他本来就对江让的往事知之甚少,实在说不出其他答案,只好不太肯定地道:“江让?” 江让薄唇微微动了动,半晌才道:“只是江让?” 谢玄:“……不然呢?”难道还会是卧底上霄的崦野大魔修?还是没哄到人,应该尊称一句“清尊大人”? 江让静静凝视着他的神情,只看出了其中的困惑。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的失落被一种带着期待的审视覆盖了,他用非常认真的语气问:“那你回答我,你真的喜欢我,要跟我结为道侣吗?” 这次轮到谢玄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进展来得太快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又听见江让语气沉沉地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骗我,我不会原谅你。” 谢玄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压根儿没深思,立即抓紧机会道:“当然了!我当然想跟你结为道侣!” “我太开心了阿让!”谢玄扑到桌子上,热情地把江让执酒杯的手一并握在手中,“你终于发现了我对你的真心!” 江让凝视了他许久,忽然反手抓住了谢玄的腕子:“好,那我们现在就去结道侣契。”—— 作者有话说:谢玄(得意):这算江让主动吧? 江让(不屑):嗤 第26章 第26章 真的带他结契来了 几日前, 江让匆匆用龙骨鞭捆住谢玄之后便逃也似的出了小筑,在归云峰顶坐了一整晚。 山顶风又大又凉,也没能把那颗燥热的心吹冷静下来。 明明吃了魅果的是谢玄又不是他。江让心里不由得愤懑。他转念一想, 难道是因为谢玄伸了舌头, 把药效也传给他了? 一想到这,江让的脸在空无一人的峰顶上肆无忌惮地红了个彻底。 妈的。他站起来炸了五个山头。 江让炸完还不解气, 隔空把死鱼一般的谢玄吊起来抽了一顿。 要不趁他病要他命算了。江让面目狰狞地想。 不过此时谢玄神智不清, 他跟一个毒懵了的人有什么可计较的?起码也要谢玄恢复清醒再动手, 不然让他死的太便宜了。 江让重新拿出了那张没来得及放出的传讯符,他深吸了几口气,才调整好状态传讯给薛问景,询问中了魅果应当怎么处理。 薛问景回得非常快,他义愤填膺道:“谁!谁敢给您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江让:“……中毒的不是我。” 接着他便把事情掐头去尾地给薛问景说了一遍。 薛问景那厢心中大骇,又立即一片了然,虽然清尊替剑尊遮遮掩掩, 其实就是剑尊求而不得,动了歪心思, 不料坑到了自己。 但剑尊竟然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举动, 清尊怎么还没杀了他? 不仅留他一命还要找自己去给他解毒? “清尊, ”薛问景想了一下, 贼兮兮地怂恿道,“要不别解了,就让他难受几天,反正这毒死不了人。” 江让:……谢玄的口碑果真是名不虚传。 不过也不是不行。谢玄就算不是故意, 但的确做了坏事,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江让思索了一下问:“……那魅果不解有没有什么别的坏处?” 薛问景一听,便高兴道:“最多就是充血上火, 完了那里萎靡不振一段日子。” 那里?哪里? 江让沉默了一会儿:“……不妥。” “好吧。”薛问景心道可惜,“那我即刻来净云宗。” “嗯。” 安排完这茬,江让一时无事可做,脑海中又冒出了谢玄那张讨人厌的脸,不停地晃来晃去,晃得他头疼。 他忽然想起走之前匆忙中将那把剑也一并带上了,不如现在拿出来看一看,省得胡思乱想。 江让从乾坤袋中取出那把剑,剑柄上金色的咒文已经碎了,没了剑印,这回他轻轻松松地就拔了出来。 晨光初照,锋利的剑刃上反射的银光一闪而过,只见剑鄂上刻着两个小字——“白微”. 谢玄很开心。 幻境重开之后,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让江让答应跟他做道侣了,而且还是江让主动提出来的! 他心情愉悦地跟江让并肩走,被领着下了归云峰,又上了净云宗主峰青浦山,中途还遇见了柳拾眠。 不过柳拾眠并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见江让紧紧扣着谢玄的手腕神情一顿,然后表情复杂地点头示意便离开了。 谢玄却越走越觉得奇怪,江让带着他一路穿过了主峰向山后去,一头扎进了杳无人烟的山林之中。 他忽然隐隐明白了江让今日出现时,身上所带的寒气从何而来了。 “阿让,”谢玄问,“我们要去哪儿?” 江让不理他,单手打开了第一道禁制。 “为什么不用传送符?” 江让打开了第二道禁制。 “我走得好累啊,咱们御剑吧!” 江让打开了第三四五六七八道禁制。 “……” 谢玄便也不再多言,干脆闭上嘴跟着江让穿过一道道禁制,直到一块巨大的界碑前才停了下来。 这块界碑高约一丈,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法阵纹路,层层相缠,灵光在其中隐隐流转,恐怕是连净云宗山外的护山大阵都比不上的牢固。 谢玄一见那繁杂法阵中心的“禁”字,就知道这便是净云宗历代大能的归葬之处了。 每个宗门都会有这么个地方,毕竟能得道飞升的是极少数,大多修士都只能活到本身境界的寿命界限,仙逝后便由宗门一并收葬于禁地之中。 只是按禁地规矩,除送葬或祭奠不得入内,江让唯恐他跑了似的一直扣着他的手,别不是要拿他当祭品吧? “阿让,”周遭寂寥无声,谢玄怕惊扰什么一般小声喊道,“咱们来这儿干什么?” 江让按在那个“禁”字上,打开这里的最后一道禁制,似是对他一路多话不耐,终于大发慈悲地赏了他两个字:“结契。” 话音一落,四面八方便如初春薄薄的冰面,碎开细小的裂痕后一点一点地消融掉了,露出这禁制中的真实景象。 除了面前这块巨石不改,二人已从山林变换到一片薄雾弥漫的广袤空地上。 雾气中,一座座一人多高的木塔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地面上,塔尖部分燃烧着暖黄色的长明灯,金色的安魂咒遍布在塔身上呼吸般地闪动,粗略看去约莫有几百座。 它们之间看上去相隔很近,一旦走入某座木塔的范围,其余木塔便如同推远了似的,只能看见塔尖的点点灯火了。 谢玄知道,这是因为每座塔都有其单独的空间禁制,所以即使被江让扣着手腕,他在行走间也不敢离得太远,不然不知道会闯入哪一位净云宗大能的安息之所。 还好江让要去的那一座木塔并不远,一进到里面,江让便松开了他的手。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江让的师尊——虚往仙尊的长眠之地了。 谢玄站在一旁,看着他礼数周到地祭拜完,而后拂开了木塔上面的咒文。 江让施了个法术,木塔底层的门竟然开了,从中飞出了一堆各式各样的东西。 譬如一本半开的册子,一管玉箫,几幅卷轴——那大约是画,还有一些隐在雾气中,谢玄扫了一眼,没刻意去分辨。 那本半开的册子上写了字,中间夹着几页像是信件的纸,他好奇地伸手去够,被上面的法术弹了回来。 江让:“别乱动,那是我师尊的笔记。” “哦。”谢玄脑子一转,猜测道,“那你记起来的事,不会是通过偷看你师尊的笔记获得的吧?” 江让抿唇,没吭声,算是默认。 谢玄:“好徒儿!” “这些都是师尊的遗物,师尊仙逝后便一并收入塔内了。”江让当没听见,施术使这些东西都飘浮在空中,“除了这些随身物品,还有一些法器。”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听说在我拜入师门之前,师尊有一柄本命灵剑,名唤‘白微’,”江让转头看向谢玄,似乎别有深意道,“只不过不知何故,后来再也没人见过他使用此剑了。” “那太可惜了,”谢玄闻言道,“‘白微’,听名字就是一把好剑。” 江让看了他一会儿:“你倒是有眼光。” 谢玄嘴上说着“过奖过奖”,心中却嘀咕道,不是说带他来“结契”么?江让怎么跑到禁地来祭拜先师,还把人遗物拿出来了。 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江让一边在那些东西中翻找,一边又道:“师尊两百余岁时,曾有幸遇上三大秘境之一的瀛洲秘境开启,那把剑就是他从瀛洲秘境中带出来的,算得上是绝品。” “除了‘白微’剑,师尊还从秘境中带出了一样东西。”江让手上的动作一停,似乎找到了目标,“他最后闭关之前,曾要把此物赠与我,不过当时我拒绝了。” 江让挥了挥手,空中悬浮的物品一样一样地重新归于木塔之中,他转过身,朝谢玄摊开了手。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块灵气充沛的石头,通身墨黑剔透不似凡品,只是个头小了点儿,还不到半个巴掌大。 谢玄问:“这是什么?” 江让看着他道:“镇灵石。” “诶,这东西听着好耳熟啊。”剑灵不知什么时候飘了出来,跟谢玄一起去看那块石头。 “也很眼熟,”谢玄传音道,“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是在哪儿见过呢?他一时想不起来。 江让一手托着那块镇灵石,一手伸出两指悬在石头上方,指尖一线灵力溢出,看似状若蛛丝,却如同锋利的刻刀,在石面上一笔一划地刻出字来。 道侣契。 江让刻的是道侣契。 谢玄看得心潮澎湃,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 江让没骗他!真的带他结契来了! 这是他迈向任务成功的一大步! 外面那群傻子有救了! 谢玄一眨不眨地看着,呼吸都下意识克制着放轻了,生怕江让被打扰到突然反悔。 只见江让刻完了道侣契,合拢五指将镇灵石握在手中,片刻后再摊开,掌中便摆着两只石戒,方才刻的道侣契在内圈壁上闪着灵光。 江让:“手。” 虽不明白江让为什么突然对他转变了态度,但谢玄仍旧毫不迟疑地抬起左手,快快乐乐地冲他伸出了中指。 江让深深吸气:“无名指。” 谢玄:“哦,嘶——!” 江让将戒指快准狠地套入那根无名指,谢玄立即就感到全身都传来了似万枚钢针入骨的刺痛感,他本能地想要缩手,却被江让制住,没抽得出。 直到那股痛感过去,攥着他手的力道才松懈了下来。 “镇灵石只存在于瀛洲秘境,是非常稀有的绝品法器原料,不过制成后只能使用一次,”江让细细摩挲着谢玄手上的石戒,酥酥麻麻的触感害谢玄莫名抖了一下,“一旦使用,其上的术法咒文便会永生烙印。” “若镇灵石上带的是攻击术法,被此法器伤到,无论多厉害的妖兽魔物都无法摆脱,非死不休……当初我不要,便是觉得它过于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江让抬眼,定定地看向谢玄:“但若用在修士身上,它上面的术法便会直接烙印在灵脉之上。” 谢玄的眼睛微微睁大,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修真界通用的道侣契只能算是君子协定,想解就解了,那点儿反噬养个一年半载便恢复如初……有什么意思。” 江让松开手,眼也不眨地把另一枚石戒戴在了自己手上,他的眉心微微一蹙,长睫也跟着颤了颤。 “所以我在道侣契上加了噬骨咒和九天雷引。” 一向被尊为正道之光的霁珩清尊露出了一个堪称寒意森森的笑容。 “谢玄,你最好如你所言,是真的爱我。”—— 作者有话说:谢玄:家人们,你们觉得我还能活下来吗? 第27章 第27章 我们什么时候双修? 镇灵石刻上特制的道侣契后一分为二, 戒面泛着墨黑的润泽,与手指皮肤相贴的缝隙中逸出金色灵光。 寓意对道侣永恒忠诚和纯洁的戒指,附带了噬骨咒和九天雷引之后, 戴在手上像是悬在头顶的断头刀。 剑灵幸灾乐祸道:“玩儿脱了吧?” “放心, ”谢玄信心十足道,“脱不了。” 他现在只是一缕灵思, 这镇灵石又没真戴在他手上, 上面的道侣契自然也没有烙印在他的灵脉之上了。 更何况噬骨咒和九天雷引。 江让见他不作声, 脸色立即冷了下来,仿佛谢玄敢说一句他不爱听的,他就马上原地给谢玄造一座新塔。 “当然是真的。” 谢玄眨了眨眼睛,“你知道的,我那么喜欢你。” 方才还摆一副凶相吓唬人的江让瞬间变了脸色,眼中的寒意被火燎了似的迅速化去了,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哎——”谢玄长臂一伸拽住江让的胳膊,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提起袖子抖抖抖出他的手,然后握了上去。 谢玄笑嘻嘻道:“你拉紧我, 万一我掉到谁的坟地里去了怎么办?” 江让冷哼一声:“这等法术能困得了你, 我看你这剑尊也不要当了。” 谢玄感觉江让的手动了两下, 不过不是挣开, 而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像个小孩子似的窝在了他手掌中。 倒像是他牵着江让了。 谢玄转头,只看见江让偏去一边的侧脸,以及他紧绷的下颌线。 江让的手好热啊。他想。 … … … 不愧是火系单灵根. “太怪了, ”剑灵跟在谢玄身后飘,“几天不见,江让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它思考道, “难不成这几天他走火入魔,神智不清了?” “不像,”谢玄传音道,“他灵气平稳,面色也正常。” “可你明明做了那样的事,按说不被他打死也要掉一层皮,现如今是什么情况?” 那样的事? 谢玄脑子里闪过剑灵给他重现的画面,定格在他重重吻下去的那一幕上,不由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嘶—— 江让不会是欠亲吧?谢玄不太肯定地想,原来他喜欢强取豪夺的戏码? “看什么看!”江让不自在地躲开谢玄的目光,他皱了下眉,一出禁地就猛地甩开手独自朝前走了。 谢玄:“…………” 还是那个脾气火爆的江让,并没有因为一时的态度缓和而改变什么。 他摇摇头准备跟上去,突然发现周围有些异样—— 他们进出禁地不到半个时辰,外面原本阴郁的天色忽然就变得明净澄澈,还有轻盈的絮状云慢悠悠地漂浮在空中。 身后的山林也一扫沉闷幽深,变得翠色欲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就连山道两边的草丛中都开出了各色可爱的小花。 “阿剑,”谢玄道,“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他猛吸了一口气:“空气是甜的。” 剑灵学着他品味了一下:“好像是。” 这种甜既不是食物的气味,也不是花草香味,它飘逸在空气中,无处不在,好像整个幻境里都是甜丝丝的。 谢玄疑惑:“这是哪里来的甜味?” 剑灵沉思片刻,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云栖台的时候?” 那时江让触发了他梦魇般的回忆,云栖台忽然便由世外桃源转为狂风骤雨,接着山崖倾倒,最后整个秘境坍塌成一片废墟—— 幻境里的环境全都随着江让的情绪状态而变化。 谢玄恍然。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石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让现在心情很好。 “我觉得你的计划可能快成功了,”剑灵兴奋地说,“江让好像真的喜欢你了诶!” 是这样吗? 谢玄又深吸了一口气。 甜得他的心也跟着“怦怦”跳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江让不在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让他终于想通接受了自己的追求,但……结果是好的就行啦! 谢玄心中充满了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 原本他的计划就是三步:第一步,跟江让结道侣契,第二步,双修,第三步,被江让捅死。 世人皆知修无情道最终需得“杀妻证道”,一人死,另一人必有大突破。 只因道侣契双方可共享修为的缘故,其中一人死亡之后,他身上所有的修为和灵力全部都会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无情道必须“杀妻”就是这个道理,至于突破到什么境界,就看对方是什么修为了。 像他和江让这样的组合,活着的那一方一定会得道飞升,这就是大乘境的权威,也是谢玄笃定江让必然会相信的原因。 万事开头难,历经三个多月第一步终于完成,接下来便是第二步了。 双修啊…… 谢玄想,要不趁江让此时心情不错,去提一提?. 江让回到小筑,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出神,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手指的石戒上,心脏才慢了几拍地狂跳起来。 他竟然…… 他真的…… 跟那个人结了道侣契? 即使这是他思考了几天几夜后慎重做出的决定,但直到真真切切地摸到了手上石戒略微粗粝的质感,他仍然有一丝恍惚和迷茫。 可这种迷茫之中又有一种安心的熟悉感,就好像他曾经做出过一模一样的决定似的。 那……应该是对的吧。 “阿让!” 江让回过神,谢玄已经到了面前,他微微弯腰撑着那张矮榻兴冲冲道:“我们什么时候双修?” “……” 光天化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方才的绮思散了个一干二净,江让恼怒道:“你满脑子只想着这个吗?!” 谢玄表情认真,看过来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对啊!” “你!”江让刚要再骂,却见他神色坦然,心里忽然有了猜测:“……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双修?” “当然知道!”谢玄语气兴奋,“只要我们尽快双修,就能出——”他话到嘴里转了个弯:“早点突破飞升啦!你不是最想要突破了吗?” 谢玄拍拍胸膛:“我可是大乘境,有我陪你双修,你的修为定会一日千里!” 这话说得,好像他自己是一座超绝炉鼎,谢玄满脸写着“来啊来啊快来用我啊”,看得江让一阵无语。 “就算……”他对谢玄的提议不置可否,仿佛不想提那两个字似的,“也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话是这么说,谢玄从江让的眼中明晃晃地看到一句“你果然不知道”。 谢玄有点不服气。 整个上霄掉个个儿抖一抖,都找不出一个比他更懂如何修行和突破。 他当然知道修行不可冒进,只是现如今是在幻境中修炼,做些假象出来就可以了,这一回他绝对死得逼真,令江让看不出破绽。 不过还好江让只是拖延,倒也没拒绝,谢玄跟在起身走向书案的江让身后,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双修?” “今日?” “明日?” 柳拾眠知道江让回来,便立即来了归云峰,才到屋外就听见谢玄语出惊人,原地狠吸了一口凉气。 他当然不认为清尊会由着谢玄胡闹,干出白日宣淫的事来,只不过当下这个氛围,他要不……还是下次再来? 柳拾眠还在屋外纠结去留,江让先发现了他:“拾眠,怎么不进来?” 柳拾眠只得道:“是。” 尽管他相信江让的品行,走进去还是没敢四处乱看,余光悄悄扫了两边,还好还好,屋子里摆设整齐,窗子也都是打开的,地上更没有散落一地的贴身衣物。 柳拾眠又小心地闻了闻,也没在空气中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他终于松了口气,从容地微笑抬眼:“清尊。” 江让于书案后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本几日前送过来的剑册,谢玄站在他身边,殷勤地端着茶杯伺候着,语气讨好地道:“阿让,你喝一口嘛。” 只见谢玄绕在白瓷杯身的手指上,戴了一枚拙朴墨黑的石戒。 江让被他烦得没法,另一只手从袖中伸出,把茶杯接了过来,他的手指白皙纤长,同样墨黑的戒指显得无比扎眼。 但凡不是眼瞎心盲,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柳拾眠脸上的笑容突然就僵住了。 虽说他遇见江让把谢玄往禁地带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不大好的预感,但亲眼看到二人佩戴着一模一样的戒指,这个心灵冲击还是太大了。 自家这株水灵灵的白菜啊!终是给谢玄拱了。 柳拾眠心中老泪纵横。 江让:“拾眠?” 柳拾眠连忙调整好神色:“清尊。” “这几日您不在宗门,有些事务须同您上报,还有您交代我调查的那桩……”柳拾眠说到这迟疑了一下,偏头朝谢玄给了个眼神,“是否请剑尊先行回避?” 江让放下书,垂眸喝了一口茶:“不必,你自说你的。” 他既已这样说,柳拾眠自然无异议,甚至有些意料之中。 谢玄听了这话倒是很高兴,站直身体昂首挺胸地一道听了起来,只是柳拾眠前面说的内容冗长枯燥,听得他眼皮直打架。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搬来一张木凳坐在了江让身边。 话说自从钟烨教了他“加密咒”的解法,他一直还没机会一看究竟,现下这么无聊的场面,他正好拿出来消遣。 谢玄从乾坤袋中翻出那本《极乐无情道》,又掏了一把瓜子放在面前的桌角上,按钟烨教的解了咒,边嗑瓜子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该说不说,没了满页补丁似的“口口”,眼睛都舒适了许多,书中的人物好像从书页上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演得栩栩如生。 嚼嚼嚼。 谢玄:? 嚼嚼嚼。 谢玄:?? 嚼嚼嚼。 谢玄:??? …… 嚼——嘎嘣。 谢玄:!!!!! “您上次吩咐去查的事情……”说到这,柳拾眠突然停住了。 江让抬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边。 谢玄正面色惊恐地翘着指头捏住一本黄色封皮的话本手伸得老远,仿佛那是什么令他无法应付的洪水猛兽。 他嘴边沾了瓜子皮,像是白日见鬼似的瞪着那东西,好像下一瞬就要将它甩出去了。 谢玄觉察到江让的目光,“啪”地把手里的书卷起来死死抱在怀里,他脸上的震惊依然没有褪去,还增添了几分被抓包的惶恐。 江让扫了眼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话本表情疑惑:“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江让(不屑):堂堂剑尊,竟被一本书吓成这样,拿来我看看! 第28章 第28章 想回到过去缝住自己的嘴…… 他下意识伸手, 想把那片瓜子皮摘下来,岂料谢玄竟然脑袋一个后仰避开,猛地蹿出去一大步, 惊恐的眼神落在了江让那只手上。 江让皱眉:“你躲什么?” “没、没躲!”谢玄头摇出了花, 但戒备的状态一点儿都没有收,甚至还有继续后撤的架势。 江让似笑非笑道:“那是我这儿有毒?” 谢玄头都要甩掉了, 身体依然一动不动。 江让被他这模样气笑了, 屈起手指在瓜子堆旁边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冷声道:“过来。” 谢玄还想继续摇头,迎面接了江让一记眼刀,脖子立即梗直了不敢再动弹,僵着上半身连带屁股下的凳子一拱一拱地回到了原位。 他抱着话本脑子一片空白地坐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了江让身上若有似无的梨花清香。 谢玄一下清醒了过来,书上的文字再次自成画面在他眼前滚动—— “酥麻火热的身体”“压进床褥之中”“摆成十八种姿势酱酱酿酿”“如水一般地融化开……” 想起书中的描述,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悄悄望向身边端坐的人。 衣袍下隐隐透出轮廓的长腿, 往上是被一抹雪白腰封束紧的细腰,白皙修长的脖颈, 还有正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的红唇…… 谢玄忽然一阵心虚, 移开了眼神。 操了蛋了。 难怪钟烨在教他如何解“加密咒”时言行怪异, 敢情是在传授“房中之术”。 谢玄两眼一黑。 一想到自己方才热情邀请江让双修, 他就想回到过去缝住自己的嘴。 这跟说“你好,请问要一起上床吗”有什么区别? 嘶—— 江让竟然也只是怒了一下,按以往他早被扔出去炸山了。 难道这就是道侣的待遇?谢玄一怔,藏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摸了摸那只石戒, 再次偷偷望了眼江让的侧脸。 不知道为什么,谢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丝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 江让见谢玄眼神放空还没缓过来,也懒得管他忽然抽什么风, 对柳拾眠道:“继续。” “是。”谢玄向来不着调,这等举动柳拾眠也见怪不怪了,他接着说道,“如果找遍了万剑宗的剑册依然没有无名尸体手里那把剑,如此说来,我想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那把剑是从某个秘境里带出来的。” 所有从秘境出来的东西,无论是法器或者天材地宝,都能查得到消息,毕竟能从秘境里全身而退并拿到宝贝是件十分值得吹嘘的事情,没有人会藏着掖着。 江让不是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在搜寻各路剑册时早就留意过,并没有听说近两百年内有人从大小秘境中带出过类似那把的上品灵剑。 但既然柳拾眠提起,必然是查到了点儿别的什么。 果然,柳拾眠道:“秘境出来的东西都记录在案,除了、咳!”他干咳一声,“风月湾小秘境。” 江让对这个秘境没什么印象:“风月湾?” “您上回不在宗门时……”柳拾眠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一下,他仔细回想,竟然怎么都想不起江让上一次不在宗门是什么时候什么缘故了,好像只是潜意识记得这件事。 江让还在等着,柳拾眠只得暂且把心中这点异样放在一边,继续道,“有一个小秘境开启了不到半日便关闭了,因开启时间太短且位置特殊,便只有离得最近的那个宗门有人进去过。” 位置特殊? 江让问道:“风月湾在何处?” “在……”柳拾眠迟疑了一下,“合欢宗。” 什么? 听到这三个字谢玄突然被点醒,蹭地站了起来:“合欢宗?!” 这个宗门原先他最看不上,原因无他,只因修真界皆言此宗“善双修”、“法门诸多”,于是他多年前曾跑去挑战过合欢宗公认最厉害的长老,谁知那人修为低到可怕,连他半招都没接住。 当时谢玄认定合欢宗就是一群虚张声势,自吹自擂的乌合之众。 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善的“双修”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双修”,还好当年他冲进合欢宗就打,不然那位最厉害的长老很可能把比试场地选在床上。 想起长老那张描眉涂粉、招蜂引蝶的脸,谢玄忽然心有余悸。 柳拾眠被他这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江让也莫名其妙地转过头看他:“合欢宗怎么了?” “你们要去哪里?”谢玄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连忙压低声音道,“那里不适合你。” “哦?”江让危险地眯了眯眼,“你去过?”他紧接着追问道,“去做什么?” 谢玄被他这眼神威慑到,忽然想起方才江让问他到底懂不懂双修是什么…… 江让既然那么问,明显是他自己懂嘛!哪儿还需要他给江让介绍合欢宗是个什么地方。 只是江让此时这架势……怎么有点儿像是在盘问自家道侣有没有在外边儿拈花惹草的意思? “……我、我嘛,就是路过,路过。”谢玄支支吾吾,企图蒙混过去,把合欢宗人当对手去挑战这种事太丢脸了,绝对不能让江让知道。 不料江让看起来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说辞,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哦”? 谢玄忽然明白过来——一个连双修都不懂的人,就算去过合欢宗也干不了什么。 谢玄:。 他莫名有种被江让小看的愤怒。 谢玄哽着一口气:“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江让无言:……敢情你一点儿没听? “我们得到了玉安无名修士那把剑的线索,”柳拾眠看不下去了,出声解释道,“要去合欢宗查一查。” “喔……”谢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这样说来江让之前的确去过合欢宗了。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会在他此刻混乱的识海中被挑出来,难道他在合欢宗发生了什么? 谢玄看看江让。 前几次幻境中他只顾着制造飞升假象,却从没想过去了解这个人,怪不得一直失败。 虽不知道江让对那具无名修士的尸体为何如此上心,但想必背后隐情对他十分重要,就算合欢宗是龙潭虎穴,他也决定陪江让一起闯一闯了。 “阿让,”谢玄自告奋勇道,“我要陪你一起去。” 闻言柳拾眠表情微妙,但他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这二位戒指都戴上了,以清尊的性子,道侣契必然也结了,两人一起去哪里都名正言顺。 江让淡声道:“随你。” 得到允许谢玄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江让扫了一眼自己胸口。 他低头一看,刚刚光顾着说话一时不慎,抱着的话本子露出了一片,那一片上正巧写了个大大的“情”字。 江让用眼神点了下:“你怀里那是什么?” 糟了,还是被发现了! 谢玄猛地把书抱紧:“哈、哈哈这就是,一本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修炼秘籍罢了。” 江让挑眉:“是吗?” “是啊!”江让这个动作令谢玄顿感不妙,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我突然想起借阅时间到了,唔该给钟烨还回去了。” 说完谢玄也不等回应倏然转身,竟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瞬间就跑没影儿了。 柳拾眠:“……” 他转过头,竟然捕捉到了江让嘴角一抹还未散去的、淡淡的笑意。 柳拾眠愣住了。 江让收回眼神,见柳拾眠正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 柳拾眠犹豫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清尊,您真的……真的喜欢谢剑尊吗?” 江让既是宗门前辈又是他长辈,这的确不是他该打听的事情,柳拾眠也明白这么问其实非常不妥,可不知是不是人年纪大了,江让那张不过他徒孙辈般的年轻面容看得久了,也多了几分担忧来。 况且谢玄此人太不可靠,他若不问一句实在放心不下,就算是被责罚他也认了。 江让没回答,反倒是没头没尾地问道:“你可知,谢玄如今多少年岁?” 柳拾眠虽不明白江让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却还是认真思索道:“当年谢剑尊一剑破九州,这是整个上霄都知道的传奇,那时他十七八,比清尊您大了没几岁。” 他思索了一下:“现今约莫……二百二十八?” 江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不。” “是九百九十岁整。 ”. 谢玄狂风一般地下了归云峰,直奔钟烨住的客居,一脚踹开了他的院门: “钟烨!钟子算!你给我出来!” 钟烨打开房门小跑出来,看着满院狼藉拍手道:“哎哟我的剑尊大人,您这又是怎么啦?” “钟烨。”谢玄一掌拍在他肩膀上,表情严肃道,“你还有多少私藏的‘禁书’?” 钟烨懵了:“啊?” “快快快,通通给我拿出来,”谢玄催促道,“我要在这次去合欢宗的路上全部看完!” 一想到自己竟然在江让面前露了短,谢玄只觉得自己英名扫地,落了下风。 他越想心中越不服气。 不行,江让懂的东西他也要懂,不,他还要比江让更懂! 不就是双修那些事儿嘛,以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一日之内他必定能恶补上来,保证烂熟于心,对答如流。 到时他再宣称今日只是他脑袋一时凝滞思绪不畅,自己其实是个中老手,好挽回颜面。 钟烨茫然了好一阵,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谢玄要博览群书,然后跟江让一起去合欢宗进学完成人生大事! 乖乖,这两人真是爱得天雷勾地火,进程如此之快,看来合欢宗之行必有一场鏖战! 为兄弟,两肋插刀。 钟烨立马掏出一个比上回给谢玄那个大了一倍的乾坤袋,郑重地放到谢玄手里:“这里面是我珍藏中的珍藏,解咒之法都一样,你全拿去!” 接着他又拉紧谢玄的手:“这回出门,请务必带上我!”—— 作者有话说:谢玄:没有害羞和暧昧,只有卷死对方的决心! 但……学了总是要用的[思考][思考][思考] 第29章 第29章 你们别学那劳什子双修邪法 钟烨为证明带上自己绝对不亏, 翌日一早便拿着一叠传送符分发,人手一张。 “这个传送阵是我之前留在合欢宗山下小城里的,”钟烨道, “如此咱们便可免去舟车劳顿之苦了。” “多谢道尊大人。”师云卿略一行礼, 双手将符纸接过来好奇道,“您去合欢宗做什么?” 钟烨脸一绿:“小孩子不要乱打听。” “哦……” 钟烨瞪了他一眼, 转过身去找谢玄, 甫一看到他那张脸就给吓了一下。 只见谢玄眼底乌青, 双目无神地靠在一棵树上,整个人萎靡不振,好像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折磨。 钟烨知道他这是挑灯奋战的结果,殷切问道:“看了多少?” 谢玄表情麻木:“全部。” 自从昨天在钟烨这儿拿走那个储物袋,他回去花了一整晚,终于把所有“禁书”全看了一遍。 现在他满脑通黄。 钟烨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辛苦。” 按那些话本的刺激程度,他一次最多也就能看个两三本就遭不住了, 谢玄初次接触竟然能一夜之间尽数读完!不愧是近几百年唯一的天纵奇才,耐力不是一般的强悍。 钟烨感到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诶对了, ”钟烨瞟了眼师云卿, 轻声问道, “你带他做什么?” 谢玄沉吟道:“这个嘛……” 当然是因为师云卿是幻境中唯二主动进来的, 把他单独放在一边万一惹出什么祸事来不好收场,还是带在身边看着放心。 不过这些当然不能告诉钟烨,谢玄只好接道:“云卿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 “待在净云宗有什么不放心的?”钟烨愤愤, 自己还要用话本和传送符换来同行机会,这小崽子直接就被谢玄捎上了,他悄悄撞了一下谢玄, 低声道,“你带上他,我觉得清尊好像不太高兴。” 嗯? 闻言谢玄立马转脸去找人—— 江让站在不远处,正察看手里的传送符。 他这回约莫是想低调些,一改之前的白衣玉冠,换上了一套浅灰色的袍子,只是他那挺拔高挑的身形,就算套了只麻袋也能看出是个美人,遮不了一点。 此时江让已经戴好了幂篱,那张脸隐在白纱后面,隐隐约约地瞧不清面容。 谢玄疑惑:“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钟烨小声道,“那小孩成天围着你转,出个门还带着碍事,你俩刚结了契,江让他能高兴吗?” “胡说什么?人家只是崇拜我,再说了,”谢玄瞥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钟烨怒了:“我能一样么?!我对你可没想法!” 他声音一拔高,立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江让的幂篱转了个方向,冲他们道:“还不走?” 不知是不是因为钟烨的话,谢玄听着江让的声音似乎有点冷。 分明是四个人,钟烨和师云卿都挨着自己站着,跟江让隔出了一小段距离,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三人之外。 谢玄心里头闷闷的,莫名有点儿又酸又疼。 他忽地就从树上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朝江让走了过去。 江让拿起传送符正待要用,余光见谢玄忽然靠近,手从他的幂篱下绕进来,揪住了他的衣袖。 江让拧眉道:“你干什么?” 谢玄也不知道自己突然怎么了,就是不太想看见江让孤孤单单的,他当然不能说“我看你一个人很可怜”,这样肯定会被江让冷言嘲笑,并且表示自己本来就不需要人陪,说不定以后他想靠近都难。 还是做他拿手的事吧。 “咱们都是道侣了,”谢玄笑嘻嘻道,“我不跟我道侣在一起,难道跟钟烨和那个小屁孩儿呆着?” 江让:“……哼。” 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他随口说的话听起来多让人心口发烫,幸好幂篱挡住了脸,他的面色变化不会被谢玄看见。 “……那你拉我袖口做什么?” 谢玄被问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料,恍恍惚惚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小小的模糊身影,总是喜欢揪着他的衣袖跟在后面,粘人得很。 “应该是……”谢玄想起那个小东西仰头看过来的眼睛,明亮又专注地望着他,好像自己是他的全世界。 “喜欢?” 这种话江让听得多了,好歹能维持表面平静,不过谢玄上翘的尾音不及往日坦荡肯定,让他有点不爽。 “呵。” “二位,”钟烨远远瞧见两人似乎聊得不是很愉快,忙出声打圆场,“咱们出发吧。”. 传送落地点在一座小楼的背面,透过小楼的窗户便能看见城中人来人往,虽不及碎金城繁华,也算热闹了。 几人走在路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混杂的脂粉香味。 谢玄左瞧右看,奇怪道:“这城中怎么一个年纪老的都不见?” 师云卿也惊奇道:“真的是诶!” “这儿是合欢宗管辖范围,这里的人虽未投靠宗门成为弟子,但受合欢宗影响,习的也是相同法门,”钟烨解释,“他们不追求提升修为延长寿命,所修之法乃是能永葆青春直至死亡,修得越好,容貌保持得也就越年轻。” 谢玄恍然:“原来如此,那这样说来合欢宗的法门倒也不——” 话音未落,身边忽然有一道娇俏的声音“哎哟”了一声,谢玄下意识出手,接住了一个即将倒地的粉衣……男子。 那男子旋即抓住他的手,柔弱无骨似的顺势攀上他的肩,一脸娇羞道:“多谢公子,公子可否与我一同回去,奴必将好好报答于您……” 他一面说一面往谢玄身上凑,眼睛眨得快抽筋了,脸上的粉“扑簌簌”地往下掉,像老墙皮成了精。 谢玄:……等等,好像不太对劲。 他只懵了一瞬,刚想将人推开,靠在他肩上的这人突然尖叫着直起身来,接着谢玄便感到被他抓住的手腕上力道一松—— 江让两指扣着那名男子的腕子,将他从谢玄身上拎了起来,这回的嗓音是真的冷得瘆人:“滚。” “我滚我滚,您松手……”那男子挣脱不开,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掰扣着自己的手指,便见那只手上戴着一枚跟这位红衣公子一模一样的黑色石戒,他立即表情扭曲地求饶,“哎哟我这真是瞎了狗眼,没看出这位是有主的,您大人大量,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江让手指一松,那人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他收回手时顿了一下,抬高手掌狠狠地拍向谢玄的肩膀,残留在他肩上的香粉激得谢玄猛呛了一口气:“咳咳咳!” 师云卿小声问:“道尊大人,那人说‘有主’是什么意思?” “嘁,”钟烨心说来得正好,他得好好说道说道,省得这小子没眼力劲,整天缠着谢玄,“你没看见剑尊和清尊手上的石戒么?他们俩啊,结成道侣了。” 闻言师云卿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钟烨不理他了,转头对被拍得龇牙咧嘴的谢玄道,“现在你知道了?合欢宗修的可是采阳补阴、采阳补阳……总之要采阳就是了。”他得意道,“进得此地的修士,很少有像我这样能全身而退的。” “啊?那还有修士敢往这里来嘶——好了好了阿让,我知道你喜净,但我的肩膀快要给你拍断了。” “哼。”江让冷哼一声,嫌弃地甩甩手,给自己手掌施了个清洁咒。 谢玄:“……”他怀疑江让只是单纯想揍他。 “当然有啊,”钟烨煞有介事道,“古人言‘食色性也’,合欢宗的双修之法据说滋味非凡,让人飘飘欲仙,即使会被榨干也多的是人趋之若鹜,想要一试。” “这一试……可就泥足深陷了。” 谢玄揉着肩膀:“那依你这么说,这趟合欢宗凶险异常了?” “也不一定,”钟烨道,“你们别学那劳什子双修邪法,只摹个形就赶紧打住回来,切记不要深入钻研。” 谢玄:?? 江让:?? “道尊既然去过,”江让懒得解释,问道,“可知道‘风月湾’?” “知道,风月湾在合欢宗后山,里面有一道灵气充沛的山涧,是合欢宗人的沐浴之所……” 钟烨答完顿时了然。 乖乖,地方都选好了,鸳鸯戏水,刺激!刺激! 谢玄:“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去吧。” 江让迟疑了一下:“我与合欢宗人并无交情。” 上霄不论何门何派,就算是魔修,只要听说净云宗霁珩清尊的名号都会卖几分薄面,但合欢宗是个例外。 这个宗门不求精进修为更不求突破,宗门宗旨乃是“美美生、美美死、美美欲.仙.欲.死”,跟江让无论如何是打不到交道的。 谢玄扭头问钟烨:“你之前怎么进去的?” “我嘛,”钟烨难得不好意思,“算了一下时机,悄悄溜进去的。” 谢玄:“……” 这方法对他和江让是行不通了,他们进去不仅要去看看风月湾小秘境遗址,最重要的是打听合欢宗内有谁从秘境中带出了东西。 若合欢宗宗主是金丕宿,只需要传个讯问问就成了,这个情况怪不得江让要亲自过来。 众人一时无言。 片刻,一旁许久不作声的师云卿缓缓举了个手:“我有个办法。” 钟烨:“你个小屁孩有什么办法?” “我、我曾听收集消息的师兄提起过,”师云卿结结巴巴道,“合欢宗在这城中有一个‘凤鸣馆’,去那里可以自荐拜入宗门,若被选上,或、或许能混进去……” 谢玄一听就知道没戏,江让活了两百多年,一直是高高在上的霁珩清尊,怎么可能屈尊降贵,用这种法子混入合欢宗打探消息? 虽说合欢宗实在是他的人生阴影,但既然江让对这件事如此看重……他想了想道:“要不我一个——” “可以一试。” 谢玄听见江让如此道。 第30章 第30章 这么凶巴巴的,谁敢要你?…… 幻境中的一切无论过程如何变化, 事情的结果还是会同发生过的一样,不会改变。 虽然不知道当初江让用了什么办法,但谢玄清楚, 无论怎样, 最后江让一定会进合欢宗。 “好,”他道, “那就一起。” “凤鸣馆倒是不难打听, ”钟烨见他们去意已决, 便提出另一个问题,“只是你如何保证一定会被选上?” 谢玄惊讶道:“就凭我家阿让的容貌气度,你还有这种担心?” 江让抿抿唇,没有说话。 钟烨:“我是说你。” “我怎么?”谢玄不服,“我腿也很长。” 钟烨道:“诶,就是过于长了。” 江让的身量在男子中已是佼佼者,谢玄比人还要高了小半头, 而且剑修长年使剑,体格本就要宽厚一些, 谢玄更甚。 师云卿赞同道:“前辈确实过于高大。” 谢玄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 钟烨道:“合欢宗里的男子大多体态娇媚柔软, 清尊这身量在其中都很勉强, 幸而……”他刚想说江让明艳的长相可以弥补, 忽地想起霁珩清尊不喜人议论他长得好看,赶紧咬住舌头,又去说谢玄,“你这样的, 哪里像需要采阳的,被采的还差不多!” “唔,”谢玄道, “那怎么办?” “或许可以补救一下……” 钟烨上下打量了他一通,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我想到了!” 说罢他带着三人转入一家客栈,飞速找小二要了间房。 房门一关,钟烨就开始从乾坤袋里往外掏东西。 各色艳丽的轻纱钗裙从中飞出,如有支撑似的站立在地面之上,围着几人绕成一圈。 “看看!”钟烨兴奋地炫耀道,“这些都是我的收藏。” 师云卿看得眼都花了,由衷惊叹道:“道尊前辈的爱好真是广泛。” 钟烨的心思昭然若揭,无非是用这些女子衣饰给谢玄装扮起来,弱化他突出的男子身形,这其中自然也有几分想诓谢玄给他试衣的想法。 江让眉头一皱:“此法不——” 话没说完江让就打住了,因为他看见谢玄已经欢天喜地地上前去看那些钗钗裙裙了,感兴趣的模样丝毫不像装的。 江让:……是他多虑了。 一般男子都会拒绝钟烨的女装提议,但谢玄不一般,他只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谢玄拎起一件粉裙的衣袖,转过来问钟烨道:“这件是不是跟方才路上撞我那人一样?” “放屁!我这儿的衣服岂是那种粗衣麻布能比的?”钟烨怒道,“你那眼睛没用就挖了!” “……”同样想过挖人眼睛的江让走出女衣圈,到窗边眺望街景去了。 身后不断响起叮叮当当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了小半天,江让忍了又忍,才克制住冒出来的好奇心,没有回头去看。 不知为何,此次来合欢宗之前他心中总是不安,隐隐预感似乎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不好的事,离合欢宗越近,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但…… 江让眼色一沉。两百年了,才被他找到一丝线索,不论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他都一定要查到当年雨夜中那个黑衣人的踪迹。 …… “好啦!” “哇!” 不知过了多久,江让听到钟烨和师云卿的惊呼。 他一回头,便见谢玄换上了最初他看上的那件粉衣纱裙,头上马尾也放下来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长长的流苏耳饰垂在肩上,行动间微微摇晃。 不可否认,谢玄的样貌也是一等一地好,只不过粉色也没能让他显得娇弱,反倒是少年气更重了,嫩得似乎可以掐出水来。 如同凡间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贵公子,随便一站都生动灵气,惹人喜欢得紧。江让心道,谁能想到这是一只快要一千岁的老东西呢? “阿让!” 谢玄仿佛对他这一身非常满意,身姿摇曳地朝江让走了过来,十分做作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你看如何?” 不知钟烨给他身上喷了什么,谢玄这一转甜香扑鼻。 江让屏息:“站远一点。” “啊?” 江让小口吸气:“你太香了。” “哦。”谢玄委委屈屈地向后退了一步,小声嘟囔道,“可是明明阿让你身上也很香……” “钟烨,”他转头道,“你把这香味儿给我弄掉。” 能哄谢玄穿纱裙,钟烨已经满足得不行,正目不转睛地欣赏自己的杰作,闻言赶紧答应:“好好好。” 钟烨替谢玄清扫掉了身上的香味,两人这才一道出门。 师云卿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问:“道尊前辈,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去?” “人家双修,我们去干嘛?”虽然钟烨也很想跟着,但他还是守住了道德底线,遗憾道,“老实等着吧。”. 凤鸣馆是一座三层花楼。 一名长相秀气的年轻男子坐在窗户上百无聊赖地揪着手里的花,他瞧见远远走来谢玄和江让忽然从窗上跳了下去,急急忙忙地朝屋内走。 “大师兄!大师兄!” 被称为大师兄的男子正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气定神闲道:“清竹,教了你多少次,要平心静气,举止优雅,你这般毛毛躁躁,到时出门历练哪儿有男人要你?” “不是啊大师兄!”清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来、来了两个极品!” “哦?”云深拿开脸上的扇子,“来我合欢宗?” 清竹:“正是,我看见他们进门了,这会儿应当到了二楼了。” “极品?”云深磨磨蹭蹭地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不屑道,“你啊,就是太年轻,没见过世面,我倒要看看能有多——” 话没说完,他就见自家小师妹小脸儿红彤彤地领着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珠帘一掀,一张神颜后面是另一张神颜。 云深立即被震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这种姿色,莫不是要来篡夺他的大师兄之位? “我说吧,”清竹小声替自己辩解,“他们要是进了宗门,那些男人不得排着队上赶着送修为,过不了多久,宗主都吸不过他们。” “放肆,宗主也是能拿来编排的?”云深立即收起表情,试图挽回面子,“就算长得好,也不一定适宜修习我宗门双修之法,还得我来先试试他们有没有天赋。” 谢玄和江让一进三楼主厅,便看见两个合欢宗人窃窃私语,边说边瞥向他们。 嗯?难道现在就开始入门考核了? 谢玄立即扭腰扭得更大幅了一些,粉色的轻纱也跟着他的动作摇来摇去。 江让转脸,眼不见为净。 小师妹边带路边语气羞涩道:“这就是我们合欢宗流欲阁的首席大弟子云师兄。” 江让淡淡地看了眼云深,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谢玄知道江让的性子,赶紧开口问好,“原来您就是大师兄。” “你们想要拜入我合欢宗?”云深对小师妹的介绍很满意,他浮夸地抖抖袖子背手挺胸,手拿折扇围着两人走了一圈,“但我合欢宗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闻言清竹和小师妹都惊呆了,一个劲儿地冲云深使眼色。 云深假装没看见,停在了谢玄跟前,他微微抬起头才能勉强跟谢玄对视。 “你个子怎么这么高?”云深皱眉不满,“就你这样的身量,到时候可供你采补的人选可不多,”他故作高深道,“就算入了我宗,你的修行上限一眼就能看到头。” “不妨事,”经过昨夜一整晚的“禁书”补习,谢玄骚话张口就来,“修行是小,我只求习得双修法门沉沦欲.海,纵享人间极乐。” 江让:“………………” “不错!”云深赞同地点点头,“你的想法非常符合我宗宗门理念,年轻人很有前途。” “至于你嘛……”云深转向江让,“你——” 只是被对方轻轻地扫了一眼,云深的后背就隐隐冒了一层冷汗,他本能地感受到了这名灰衣男子身上自带的强大压迫,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你你你、你问题大多了,”云深强装镇定,“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这么凶巴巴的,谁敢要你?你、你进了我合欢宗也是无用。” “别啊大师兄!”谢玄一听这是要被拒了,这还得了,他赶紧道,“他只是看起来不好惹,其实性子比水还软和呢!” 江让:。 “是吗?”云深满脸写着不信,“你让他证明给我看。” 谢玄:“这怎么证明?” 云深不敢直视江让的眼睛,对谢玄道:“我合欢宗人,对猎物勾.引.挑.逗是基础手段——” 清竹和小师妹精神为之一振,渴望都要从眼睛里冒出来了——合欢宗宗门内修炼,互帮互助也是常有之事,要是能先尝到了这种级别的美人,把他们现有的修为全掏了也心甘情愿呐! 云深哪里不知道他们心里想的什么,心说这俩不知死活的东西,对方即使是宗主来了估计都享受无能,他俩敢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他话已经说出口了,又不好驳了自己的面子,拿扇子朝谢玄一指: “让他对着你来试试。”——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我写写写写写……《 》 30-40 第31章 第31章 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你不许动, ”云深指着谢玄补充道,“让他来。” 此话一出,清竹和小师妹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可惜的神色。 谢玄瞟见江让的袖子下动了动, 约莫里面已经手握成拳, 正极力克制自己不把这个云大师兄扔出去。 谢玄赶紧传音安抚:“阿让,冷静。” 他知道这个要求对合欢宗人来说只不过是家常便饭, 完全不值一提, 但让洁身自好的霁珩清尊去做这种事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都到了这地步了, 就按他的来,”谢玄道,“我说,你做。” 换在昨晚之前,云深这个考核定然会难到他们,不过对今日的谢玄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了。 果然,多读书, 总会用得上。 就是半天都没有听见江让传音回复。 谢玄:“阿让?” 片刻,他终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嗯”。 “那好, 你现在……”谢玄思考了片刻, 决定循序渐进, “先过来, 抱我一下。” 这次传音结束后,身边又是长久的沉默,虽说云深不允许他动,谢玄还是忍不住稍微偏了偏头。 江让一动不动地垂眸站在原地, 谢玄莫名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他的挣扎。 就在他以为江让不会动作了的时候,江让终于抬起了手,朝他伸了过来。 那双手穿过他的手臂和腰侧中间, 开始缓缓收拢,手掌谨慎而小心地贴上了他的皮肤,一上一下地覆在谢玄的背上。 只是两人的身体之间还留有一拳的距离。 “……靠近一点,”谢玄又道,“抱紧我。” 他能感受到听到传音的江让动作一顿,接着背后的两只手臂突然收紧,至此两个人之间再无隔阂,紧紧相贴。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的拥抱,江让的胸膛随着喷洒在他颈侧的气息起伏,温热的体温也透过薄薄的纱衣浸到他身上。 江让的头深埋在他颈窝里,余光只能看见一小截白玉似的下巴。 谢玄看向云深,对方毫无反应,明显是这种程度完全不够。 江让显然也意识到了只是拥抱不可能通过考核。 “我……”江让的传音响起,他低声讷讷道,“我亲你吧。” 谢玄:!!! 虽然之前他们早就狠狠亲过一回,可那时谢玄脑子不清醒,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感受,现在江让主动提出,他的心脏不可控地快速跳动起来,竟然隐隐地产生了期待。 “好,但是你……”江让按说对这种事情应当是毫无经验,谢玄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会吗?” “我可以……”江让的声音很轻,轻到谢玄不用心听就会错过了,“可以学你做过的。” 学他……做过的? 谢玄对那天晚上的印象只留在剑灵给他重现的画面,并没有亲身经历的体会,他做过的?他做了什—— 这句话还没在脑子里冒完整,谢玄就感觉颈侧的皮肤上贴上来两片柔软的唇,滚烫的触感一点一点地向上,轻啄一下又分开,循环往复。 谢玄被他这若即若离的亲吻搅得头皮发麻,皮下的血液跟煮沸了似的,烧得他脑子也晕乎乎起来。 可江让并没有就此停下来,而是循着那一线,从谢玄的耳侧慢慢去亲他的唇角。 好像下一次就要吻上来,又好像每一下都在犹豫,谢玄快被这种“撩拨”弄疯了。 还未等他有所动作,贴在他后背上一只手突然松开,目的明确地绕到他脸前,似乎是想去盖住他的眼睛,谢玄忽然心下一跳,本能地一把握住那只手,他完全忘了“不准动”的命令,不自觉地抱住了人,然后顺着后背一路向上,托住了江让的后脑朝自己方向压了过去。 谢玄心中叹息着想,江让主动起来,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他低下头,接住了江让送上来的吻。 背后那只手瞬间紧紧地揪住了谢玄的衣服,身体也跟着紧绷起来。 这是在两人都清醒的情况下的第一次亲吻,这种感受太过强烈,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和对方一样红得可怕。 然而脸红耳热的也不止他们两个。 “好了!”云深握着扇柄轻咳,“算、算你们过关。” 话音一落,江让立即推开了谢玄,转过身去。 “清姝。” 他听见云深对小师妹道,“一会儿给他们发进山玉令。”. 一行人过了山门,回到了合欢宗,云深交待清姝把谢玄和江让安置在主峰下的外门弟子斋舍,自己和清竹先走了。 清姝性格活泼,一路上把合欢宗从上到下都介绍了个遍,这个宗门大概是没有需要隐藏的机密,谢玄问什么她答什么,一点儿也不藏着。 谢玄不时回头,看看江让跟上没有——自从云深的入宗考核之后,江让就一直一声不吭,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过了。 “好啦,这里就是了。”清姝推开一间院门,“你们先住在这里,等大师兄上报后,过几日就会给你们分院。”说完清姝转身要走。 “清姝小师姐~”谢玄叫住她。 “今日多谢小师姐带我们进来,还给我们安排住处,”谢玄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堆小玩意儿,笑嘻嘻道,“这些是我在碎金城游历的时候买的,都是上等货,就送给小师姐做答谢啦。” 他手里捧着几只镶嵌了小颗珠宝的瓶瓶罐罐,里头是胭脂水粉一类,还有一包封装精致的点心,都是些讨女修欢心的东西。 清姝年纪不大,约莫也没去过合欢宗山下之外的地方,看到这些东西眼里都放光了:“都送给我?” “当然啊。” 清姝也不扭捏,确认之后就欢欢喜喜地收下了:“碎金城,我听出门历练过的师兄说过,那里的修士修为都很高,是绝佳的补品呢!日后我也要去那里历练!” 谢玄附和道:“是啊是啊,碎金城确实是个好地方。” 他见清姝对他送的东西爱不释手,赶紧趁热打铁道:“小师姐,向你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啊。” “我听说……合欢宗几年前曾经开启过一个小秘境,”谢玄试探着问道,“方才我们一路聊了许多,怎么没听小师姐说起过?” 他这样一说,安静了许久的江让也循声望了过来。 清姝抬起头,面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玄:“不、能提?” “幸好你问的是我,不是大师兄。”清姝左右看看,怕被谁听见似的压低声音道,“这件事在宗门里啊……” “是个禁忌。” 第32章 第32章 良家妇男被逼跳水 “禁忌?” 谢玄不明白。 小秘境开在自家家里头, 要换做其他宗门,早就因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天赐良机而欣喜若狂了。 合欢宗虽不看重修为,但秘境中未必没有他们所修法门需要的灵丹仙草, 按说也应该高兴才是, 怎么成了禁忌了? 谢玄猜测:“合欢宗在秘境中死伤惨重?” 清姝摇头:“秘境那种地方,我们合欢宗去凑什么热闹?” “那——” “但偏偏就有这样一个不怕死的。” 听到这话, 谢玄隐约觉得问对了方向:“怎么说?” “咱们合欢宗本来修的就不是仙道, 那秘境多危险, 别说进去了,就是站在入口被瘴气喷一下伤了脸蛋,还怎么勾.引猎物?” 谢玄:“……有道理有道理。” “宗门里有个人不听劝阻,非要进去看看,”清姝年纪小藏不住话,估摸宗门里也没人谈论这事儿给憋坏了,撞见谢玄问就全给说了, “后来还真给他从秘境里带出了东西。” “是什么?”发问的是江让。 清姝一路上没听见这位出声,甫一开口令她好奇地看了江让一眼:“说是一把上品灵剑。” 江让又问:“那剑长什么样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 ”清姝道, “我那时还没进宗门呢, 这些都是偶然私下听师兄师姐们说过一次。” 谢玄不解:“这不是好事么?”从秘境中能带出东西来, 对修士来说那可是荣耀,对整个宗门而言也是光耀门楣的事情,怎么成了禁忌了? “本来是好事,可坏就坏在他出来后遇到了一位‘高人’, 那人说他天资不凡,身怀绝佳单灵根,是个不可多得的修仙天才。” 清姝提到“绝佳单灵根”时, 谢玄觉察道江让神色明显变化了一下。 “那位师兄真就听信了那个人的话,转头就跟宗主自请逐出宗门,带着他那柄剑转而下山修仙去了。” 清姝撇撇嘴:“呿,什么‘高人’,害人才是。” “那可是当时最受宗主喜欢的徒儿,也是我们大师兄最疼爱的小师弟,”清姝道,“他叛出宗门之后,宗门中人就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人的名字了。” 原来如此。 “后来呢?”谢玄问道,“这个人去了哪里?” “不知道,”清姝耸耸肩,“后来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兴许是死在求仙路上了也不一定。” 谢玄和江让对视一眼,都想到了玉安镇那个长相俊秀的无名修士。 清姝见他二人的反应,狐疑道:“你问这些,该不会也想修仙道吧?小心步了后尘。” “当然不是,”谢玄连忙否认,“我呀,就是爱听点儿奇闻轶事,再说我也没那本事,能从秘境里带出宝贝来。” 清姝一想:“那倒是。” “你们早些休息吧,明日我再给你们送些吃的来。” “是,多谢小师姐啦~”谢玄又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只玉钗塞给她,送人出了门。 他一回头,却看见江让一脸冷意地看着他。 谢玄:? 江让的目光扫过他手里提溜着的乾坤袋轻“呵”了一声:“从不见面的有缘人?” 谢玄一顿,才想起这是在碎金城时,自己同江让发誓说过“他买的东西向来都是随手扔”“从不与人见面”之类的话。 谢玄:“……” 不过江让自凤鸣馆出来就再没跟他说过话了,好不容易开口,他若跟人嬉皮笑脸,不知道江让又要修多久的“闭口禅”。 “打听消息,总得打点一下是不是?”他好言哄道,“你看,咱们不是问出了这么重要的信息么?” 江让心知谢玄有理,没反驳他。 谢玄一瞧他又不吭声了,赶紧转移话头:“啧,你说那‘高人’也是够害人的,人家在合欢宗好好修他的双修之道,非要撺掇别人去修仙,这下好啦,命都给修没了。” 江让无声半晌,才漠然道:“他跑不了。” “谁?”谢玄问,“那个合欢宗修士?” 他忽然想起当初江让是检查过那具尸体的,并且查完后便不让他上手查了,明显是发现了什么。 结合方才清姝提到“绝佳单灵根”时江让的反应,谢玄推测道:“那具尸体的灵根……” 江让淡声道:“被人挖掉了。” 谢玄吃了一惊:“挖掉了?” 他原以为此人是遇上什么仇家或是受人嫉妒,杀了还不够,还要毁人灵根,便听江让又道:“嗯,挖出自用。” 谢玄更迷惑了。 灵根本就是生来有就有,无便无,每个具有灵根的人修行后自成灵脉,灵根离体不久便会消散无法保存,还从未听说灵根挖出之后能供他人使用的。 就算如此,江让又如何肯定那修士被挖走的灵根是被他人拿去使用了呢? 谢玄心知江让肯定还有别的秘密没说,不过江让不说他也无意去寻根究底,光是江让透露的这些,他的好奇心就已经给勾起来了。 谢玄卸掉脑袋上的首饰和耳饰:“看来十有七八这个合欢宗人便是玉安镇那位仁兄了,咱们也别闲着,现在就去风月湾看看。” “嗯。”. 风月湾在合欢宗主峰之后,谢玄上山时就从清姝口中旁敲侧击问出了大概位置,自告奋勇地前方带路。 说是带路,其实是江让有意落在谢玄身后几步,不与之同行。 虽然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及凤鸣馆的事,但江让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混乱。 一直以来他自己说服自己,与谢玄结契是不得已而为之,可当他开口提出要亲吻谢玄时,他似乎窥见了自己内心深处不能为他人所知的隐秘心思。 只是刚觉察到这一点,就被他狠狠地按了回去,甚至胸腔内卷起了一股无名火,但这股火气在看见前方那个粉色身影之后,又倏地灭了。 江让微垂下眼皮,只盯着自己身前两三步的地面慢吞吞地前行。 “阿让?” 江让抬起头,面前是一条岔路,谢玄站在其中一条道上,略微疑惑地朝他看了过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跟丢了人。 谢玄几步走回来:“你——” “走神了。” 江让面无表情地绕过谢玄走上了他过来的那条路。 谢玄望着江让头也不回地走出一大截的身影,忽然有点头疼。 江让这样的脾气,大概觉得自己被迫去亲他这件事屈辱得很,还被他强行摁住又狠亲了一顿,因而神色阴郁,恐怕心中早就积压了无尽的怒火,能忍到现在已实属不易了。 要不……让江让打他一顿消消气?可江让现在犹如一座隐而不发的火山,真给了口子让他发泄,说不定会放火烤了他。 唉!谢玄心里万分后悔地想,他怎么就没忍住把人给亲了呢?色迷心窍!一定是色迷心窍! 可那滋味…… 谢玄无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江让亲上来的触感。 柔软,温热。 还有比唇瓣先扑面而来的清香,像怀抱了一树梨花. “阿让……” 江让听见谢玄小声叫他,心中不明缘由地狠跳了一下,故作平静地“嗯”了一声。 谢玄见他仍然径直向前走,犹豫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江让脚步顿了顿:“我不生气。” 生气什么?去凤鸣馆自荐的法子是他同意的,亲吻也是他提出的,主动亲上去的是他,沉溺其中的也是他。 但他为什么不高兴?江让自己也不明白。 “那就好。”谢玄松了口气,稍作迟疑后道,“反正咱们现在都已经是道侣了嘛,亲一下很正常。” 跟他昨晚看过的那些禁书相比,亲吻这样的事只能说是清水,虽、虽然他一下没克制住,吻得是动情深入了些,但他们是道侣——就算是假的,那偶尔放纵一下,也没关系……吧? 谢玄想了想,又语重心长地劝慰道:“你看开点。” “……” 江让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谢玄:?? 他又说错话了吗?那江让到底消气了没有? 啊?! 江让不理人了,谢玄也不敢出声,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来到主峰后的山谷口。 远处一道山涧倾泻而下,形成一弯月牙状的溪流,水不深,约莫刚没过腰侧,水面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如钟烨所说,这个地方果然是灵气丰沛,传言在此沐浴之后有美容焕颜,滋养身体的功效,大概就是这些灵气的原因。 谢玄:“应当就是这里了。” 据说那小秘境的入口就开在溪流之中,虽说入口关闭之后早就不剩什么了,但既然江让来过这里,谢玄还是打算下去看看。 他二话不说,双腿一屈就往水里跳,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急促的“等——”,然后他就伴随着“刺啦”的布帛撕裂声稳稳当当地落入了水中。 谢玄站在水中低下头,这件被钟烨千万交代保管好的衣裙自肩膀往下四分五裂,露出大半个赤.裸的胸膛,结实匀称的肌肉展露无遗,仅剩一片碎布耷拉在肩头上,勉强垂下去遮住了某个点。 岸上江让手里抓着一把粉色的轻纱,另一头还连在谢玄的腰间,仿佛只要再轻轻一扯,下面的布料也保不住了。 场面看起来犹如色中饿鬼企图霸王硬上弓,良家妇男被逼跳水守住清白。 谢玄:“……” 江让:“……”—— 作者有话说:谢玄:*_* 江让:罒_罒 第33章 第33章 你理当叫我一声‘夫君’ 其实谢玄听到了那一声“等”, 只不过那瞬间他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去了,如果当时江让扯他头发的话还有可能留住,扯衣服就—— 大概是昨晚话本看多了, 谢玄脑子一抽:“阿让, 你脱我衣服干什么?” 江让:“……闭嘴。” 他在岸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涉水朝谢玄走了过去。 谢玄这一个大跳几乎快到了溪流中心, 江让边走边把那些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衣衫收回来团在手中, 最后全塞到了谢玄怀里。 只是这一塞, 江让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谢玄几乎袒.露的身体上。 银色的月辉照耀下,谢玄的皮肤仿佛镀了一层泛着银光的薄膜,因炸鱼溅上去的水滴覆在胸膛上面,还有半浸在水中劲瘦结实的腰腹,整个看着犹如一座完美的人形玉雕。 霁珩清尊素来讲究衣冠齐楚,哪里这般同人坦诚相对过,即使身处微凉的溪水中, 他也感觉身上阵阵发热。 稍加思索,他伸手把那一团破布又扯起来, 挂在了谢玄的肩膀上。 谢玄:“?” 江让移开视线:“好歹遮一下。” “可是, ”谢玄从那一团破烂中翻出乾坤袋, 表情真诚道, “我有别的衣服啊。” “……” 江让怒道:“那你就换!” “哦。” 谢玄把破衣服随手一扔,开始解自己的腰带,他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回避”,当着江让的面脱了个精光, 换回了他原本那套红衣。 只是在水里换衣就没有岸上那么简单了,腰部以下的布料全部泡在水中,随着水流方向向后漂去, 像拖着一条火红色的长尾。 谢玄被水流的力道拉扯,干脆也不去系腰封,只绑了里衣的带子,敞着外袍就抬头去找江让。 等他看到人,江让早就背对着他向溪流中心走出了一段距离。 “有什么发现?”谢玄见他停下了脚步,立即拖着红红的大尾巴追了上去。 江让没开口,不过顺着他目光的方向,谢玄看到几步远外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离水面约莫只有半尺,形似寺庙中佛陀身下的须弥座,只是不是莲花状,而是由六角石台一级一级累叠而成。 江让听见水声瞥了他一眼,蹙眉道:“……这就是你换的衣服?” “反正束了也得湿,省得被水拉着走,”谢玄眼神点点那片水下,“那是什么?” 江让懒得说他,重新看过去:“不觉得眼熟么?” 眼熟? 谢玄仔细打量,忽然想了起来:“青浦山秘境的石台?!” 没错。 水里的这个简直是青浦山秘境里缠着金鳞赤蟒那个石台的缩小版! 当时毒瘴太浓,再加上蟒身的遮挡,谢玄看得不是那么完全,不像亲自爬过的江让,一眼就把它认了出来。 “嗯。”江让道,“那日取剑我便觉察到不对,那石台之上的灵力流动似乎遵循着特定的某个规律。” 他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谢玄,话问得意味深长,“剑尊活了这些年岁,定然去过不少秘境,可知这种东西是秘境中原本就有的么?” 谢玄声音一沉:“阿让。” 江让莫名有些心虚,以为被听出自己是在试探他,便见谢玄眉头皱得死紧:“你怎么还叫我剑尊?太生分了!” “……”江让面无表情道,“那依你之见?” 他这样一说,谢玄立即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虽然你我结了契之后就匆匆出门,也没办结契大典……” 他这个停顿令江让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谢玄眼睛看着他眨巴眨巴,开始憋坏:“但我觉得——” 他蹚水向前一步捧起江让的手,接着道:“既然我们都已经是道侣了,你理当叫我一声‘夫君’。” ——这可是谢玄琢磨了一路才想出来的。 本来他的计划在顺利进行,谁知中途出了“他以为的双修不是他以为的双修”这种根本上的错误。 钟烨的话本给他深刻剖析了各式各样的双修之法,图文字画历历在目,字字句句幅幅看得人脸红心跳,一柱擎天。 虽然书中所说的个中滋味的确令他好奇不已,但他要是敢把这些用到江让身上,等出了幻境江让恢复清醒,不得把他抓起来片成刀削面? 所以谢玄决定还是跳过此步骤,另寻他法。 不过江让拿他炸了那么久的山,他怎么都有点不甘心,就占这么一个口头上的小便宜,应该不过分吧? 虽说到时候江让也不会放过他,但最多也就跟他再打几场以报此仇,总不会因为这种言语上的小事跟他拼命。 谢玄满眼期待地看着,像一个从偏门娶进来的委屈小媳妇在等他给一个名分。 江让唇角抽了抽。 他就知道谢玄脑子里没装什么好东西。 但这回谢玄也不算在无理取闹,不论自己一开始出于什么目的结契,他们现在的确是道侣,而、而且……谢玄那么喜欢他,想从他这里讨点甜头也不是不能理解…… 江让抿抿唇。但让他现在叫人夫君,他实在叫不出口。 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江让立即火大道:“你我皆是男子,哪有叫夫君的道理?!” “啊?”谢玄失望地放下手,垂头片刻不死心地问,“真的没机会吗?” 江让见不得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一软没把话说死:“也、也说不准。” 谢玄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江让含糊道:“……等必要的时候再说。”他快速转移话题,把谢玄的注意力拉回正事上:“你对这石台有什么看法?” 谢玄好哄得很,果然就被引了回来:“你说青浦山那个大石台上有灵力遵循某种规律流动?” “嗯。” 谢玄略一思索就知道江让的话是什么意思——那盘着金鳞赤蟒的大石台上有人布置了阵法。 只有在阵法的控制下,灵力才会按不同的规律流转。 但秘境之中有人布置那样的阵法是不可能的,当今修真界,哪怕是他和江让这样的大乘境,也无法预知哪里会有秘境开启,就算第一时间入内也来不及布置那么庞大的阵法。 况且这么做毫无意义,既然有如此大的本事,那秘境中的宝贝对此人来说岂不是如同探囊取物?还需要大费周折地用阵法和赤蟒去对付其他人么? 江让看着他,提醒道:“你不觉得青浦山秘境很奇怪么?” 谢玄心说岂止,你这识海中拎出来的哪个秘境不奇怪?嘶—— 他看看江让,又看看水面下的那个石台。 “你怀疑……青浦山秘境是假的?” 不仅是青浦山,包括风月湾这个也是一样。 这两个秘境里面只有各种毒虫毒草瘴气妖兽,和一模一样,一大一小附带有阵法的石台,就好像小的这个是试验品,不过只堪堪支撑了半日,大的这个那时支撑了三天。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可就大了。 有人竟然能利用这种石台和某种未知的诡异阵法仿制出与秘境相差无几的赝品,整个修真界无一人识破,连他和江让都骗过去了。 谢玄面色严肃起来。 怪不得江让识海失控后,展现出来的是这几个意识碎片,原来他竟在走火入魔之前发现了如此巨大的秘密。 谢玄突然想起了义庄抢尸的黑衣人,难道他就是幕后黑手?他做这些又有什么目的? 谢玄本来只想救救人顺便谈个恋爱,哪知道背后竟有这样的大事。 他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啧,阿让你这个魔——” 江让:“??” 谢玄:“磨人的小妖精,真是了不得。” “……” 江让抽开手怒道:“谢玄!你有没有个正经?!” “阿让,你不要生气嘛,”谢玄连忙哄人,“道侣之间就是会讲点情话调剂感情的啊!”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江让指着水下石台瞪了他一眼道,“现在这场合适合调剂感情吗?!” “我错啦~”谢玄飞速认错,心里却道这场合又如何,就算江让把刀架他脖子上,他也照样能对着江让说出一大堆情话。 “为表诚意,我去看看那石台有什么蹊跷,”谢玄打算将功折罪,“说不定有阵法残留,可以拿来研究一下。” 他刚提脚,手臂就被人拉住了。 “别去。” 谢玄回头,看见江让眉心深锁,表情凝重道:“我感觉……很不好。” 此话一出,谢玄更加确信当时江让在风月湾出了什么事,极有可能跟这水下石台有关系。 那他更要去看一看了,说不定知道了江让走火入魔的原因,还有别的解法可以破这幻境呢? “别担心,”谢玄拍拍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咱们两个大乘境,还能被区区一个残阵给吓到?” 谢玄说得确有道理,但江让心中对那个石台仍然隐隐有种危险的预感。 不等他再说,谢玄已经反手拉住他,朝溪流中心走去。 两人谨慎地靠近那座三尺见方的石台。 石台上确实有一个极为隐蔽的阵法,不留心根本发觉不出,但不知是使用过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阵法已经残破不堪,似乎并不能构成威胁。 谢玄松了口气,笑道:“看来这石台上的残阵也已失效了。” “是吗?”江让分开与他交握的手,半信半疑地走上前,“我怎么……”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在嚅嗫了。 “阿让,”谢玄问道,“你说什么?” 江让并不回答,只是背对着他微微弯腰,像是在全神贯注、一寸一寸地钻研上面的残阵。 “阿让?” 谢玄觉得奇怪,上前一步与江让并肩:“阿——” 他刚开了个口,便见江让双目失神,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将另一只手掌按在了石台的残阵之上! 下一瞬,石台上猛然间爆发出铺天盖地的黑雾,转眼便化成了焮天铄地的黑色火焰,瞬间就将江让包裹其中,一根发丝都看不见了。 “阿让!” 滔天的黑色火焰在水中蔓延开,整个水面上都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还有…… —— 打算二更,但没写完(555……)明天早点更 第34章 第34章 【文案回收中~】 事发突然, 几乎是火烧起来的瞬间,谢玄就朝江让伸出了手,但依旧捞了个空。 石台被整个卷入其中, 骤然爆开一朵巨大的黑色火莲, 衬得石台犹如莲心,无数细细密密的灵丝从风月湾四处拔地而出, 齐齐注入莲心之中! 接着石台上方的残阵竟然诡异亮起, 开始急速修复, 霎时间黑莲莲瓣的脉络上红光时隐时现,就好像它在有意识地吸食这片沃土的灵气。 谢玄眼睛紧盯着那朵黑莲,刚要抬手召出太阿削了它,便见黑莲花心之上裂开了一道入口。 他一见那入口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先前他与江让的猜测果然没错,的确是有人在仿制秘境,只是这残阵不知是何原因,竟然复原触发, 重新将那“秘境”造了出来。 方才江让恐怕就是在法阵修复时,不小心跌入秘境了。 回忆起江让当时奇怪的状态, 谢玄来不及多想, 立即纵身跳入了裂口之中!. 一落地, 谢玄首先闻到了空中略有些潮湿的味道。 这里乌云蔽月, 竟是一片漆黑,猛然间天空中电闪雷鸣,“轰”地一声照亮了四周,然后瞬间又黑了下去。 不过这短短一瞬, 也让谢玄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山谷,密林, 断崖…… “啪”,一滴雨拍在他脸上。 雷雨天。 这是……云栖台? 为什么这里是云栖台?!谢玄的思路有一瞬间凝滞。 那日在云栖台,他只知江让沉浸在某种梦魇之中,致使山崖倾倒、秘境崩塌,并不清楚当日江让究竟想起了什么。 如果这里是云栖台…… 谢玄抬头望向那座断崖——江让一定在那里! 他纵身几个点跳就从谷底上了山崖,出乎意料的是崖上并非江让,而是被一个黑衣人追杀的一家三口。 确切地说,一家中的男人已经死了,独留妇人怀抱着一个小孩儿瘫坐在那黑衣人面前。 很明显,那个手持血刃的黑衣人并不打算放过母子二人,他像是在逗弄无法逃生的可怜猎物,一点点带着压迫走近,享受着对方因他而产生的绝望和恐惧。 这对母子看起来只是寻常凡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黑衣人又是什么身份?仇杀? 情况不明,谢玄没有贸然出手,他悄无声息地落在离那母子二人不远的树上。 “让儿。”只听那女人握着小孩的肩道,“……别怕。”!! 这个“让”字立即引起了谢玄的警觉,他刚要有所动作,便看见那妇人不知是悲愤过度急血攻心还是自尽,突然猛地吐出一大口血,跪倒在了地上。 而那黑衣人蹲在小孩儿面前,狠狠地将他推了出去! 一道闪电划过,刹那间亮如白昼。 小孩湿淋淋的头发下,露出一张异常漂亮的脸。 只一眼,谢玄立刻就认出了他是小时候的江让。 那黑衣人已经朝地上的小江让扬起了刀,来不及思索这是怎么一回事,谢玄当即瞬行上前拦在二人中间打出一道凌厉的灵力! 以他当下的急切,这一道灵力下去,不但能击飞劈过来的刀,也决计能将这个黑衣人震飞出去,岂料这一击就如同打入虚空,什么也没拦住,黑衣人挥出的刀势竟然穿过了他的身体,直接劈在身后的小江让身上。 谢玄错愕地转身。 黑衣人这一刀毫不留情,几乎将那个湿漉漉的小孩儿劈成两半。 他“哇”地呕出满口鲜血,痛得蜷成了一团,眼睛却在这样的环境下黑得发亮,他死死地盯着那人,任由那人一刀接一刀地劈在身上。 头发被劈得散开,衣服也破烂不堪,露出下面外翻的皮肉,鲜血混合着雨水还有地上的泥泞,弄得他整个人脏兮兮的,几乎快要看不出人形了。 谢玄好像被人一把攥紧了心脏,胸口闷得发疼。 他哪里还不明白这就是江让那日在云栖台的梦魇,可他除了能站在这里,看着小时候的江让被人一刀刀地凌迟,什么都做不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暴雨如注,冲得小江让的伤口都泛起白,像是流尽了一般,一滴血都流不出来了。 黑衣人终于停下手,像是拎垃圾一样把地上的孩子提了起来,厌恶道:“破破烂烂。” 然后一扬手,把那个破碎的小身体从山崖上扔了下去。 “江让!” 明知道这是不可改变的虚像,谢玄还是下意识地跟着冲下了山崖,他知道他接不住当年的江让,却依旧朝他伸出了手—— 身后的景象疾速后退,眼前那个小身体也在消散,在谢玄伸出的手上留下了一片黑雾。 那黑雾像是认得他似的,小心地躲在他虚握的手掌中,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似乎害怕谢玄把它丢掉。 谢玄不知道这是什么,还是本能地将它护好,试探地轻声道:“阿让?”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声起到了安抚之用,细细发抖的黑雾停了下来,它在他手心摸索着,竟然一点点钻进了他无名指上的石戒。 接着谢玄脑中猛然一震—— 排山倒海的恨意向他袭来,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恨不能立即将那个黑衣人揪出来废其修为,千刀万剐! 这是…… 江让的恨意。 黑雾已经完全进入石戒之中了,谢玄呆呆地看向空荡荡的手,忽然心中一阵酸涩。 第一次体会到道侣契的连通作用,竟然是以感受江让的痛苦这种方式。 谢玄深吸了一口气。他心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找到江让,好好地把人带回去。 带出这朵破火莲,带出这个幻境。 江让就应该无痛无灾地生活在归云峰上,闲来无事泡泡灵泉,赏赏云海,不开心了就拿他来炸山,爱炸几次就炸几次。 反正……不能是这样。 谢玄抬头举目四顾,发现周围又变了样子。 这回他看到的是一片灵气充裕的湖。 一大一小蹲在湖边洗东西。 小江让帮不上忙,乖乖地抱膝蹲在旁边看男人清理打回来的各种猎物,他的身体似乎恢复了健康,小脸蛋也长了肉,胖乎乎的,有了小孩儿模样。 这又是谁?是他救了江让吗? 谢玄好奇地绕到另一边想去看这个新冒出来的人的脸,可他换了好几个角度,依然看不清。 小江让整天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男人身后,甩也甩不掉,有时候男人故意逗他用隐身咒消失,等小江让急得四处找他才突然出现,举着小小的人哈哈大笑。 男人时常煮一大锅乱七八糟的东西喂小江让,谢玄凑上去看了一眼,跟几天前江让做给他的那一锅大同小异,深得真传。 小江让听话地抱着锅子,一声不吭地吃那难以下咽的玩意儿,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而那男人点了篝火,野鸡野鸭野猪烤得滋滋冒油。 谢玄大开眼界:……哇,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居然一块肉都不给!简直人神共愤! 不等他多鄙夷几句,忽然面前的场景一换,他见到那大的领着小的来到了一处山门前。 谢玄立马认出这里是净云宗。 那男人跟一位仙气飘飘的老者说着什么,内容谢玄听不清,但看起来一股子托孤味儿,似乎是要把小江让留在这里。 不过小孩儿明显不太愿意。 谢玄看见他紧紧抓住男人的衣服,抱着男人的腿不放,眼神中流露出肉眼可见的迷茫和忐忑不安。 可男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依旧跟那老者聊得眉飞色舞。 直到最后,男人才弯下腰跟他说话。 这一句谢玄倒是听清了,他说:“你乖一点,我会回来的。” 小江让不舍地松开了他,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老者进了净云宗,那男人倒好,居然没心没肺地哼着歌,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玄心道“太可恶”,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放心把他随便丢给别人? 他刚想要跟进去看看,不料那个小小的身影又从山门后回来了。 小江让爬上山门前的大石头,坐在上面望向男人离去的方向。 暖阳,清风,落叶,飘雪。 四季变换,小孩慢慢长成少年,仍然日复一日地坐在那里,可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谢玄看得又心疼又发酸。嗤,这种言而无信的人还等他干什么?至于一直放在心上么? 这人有什么好?自己吃肉给江让吃泔水,不像他,烤好了兔肉第一条腿是给江让的!好吃的点心也是给江让的!珍藏的灵果也是给江让的! 一想到江让给他做的泔水锅是跟这个男人学的,谢玄更气了,上前就想把石头上的少年江让拉下来。 他一伸手,那少年的身影又化成了一片薄雾飘落在他手心,不过这回是浅黄色的。 谢玄气鼓鼓地等它自己钻入石戒中,立即便感受到了一股暖流涌入心口,接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了暖意。 是“思念”。 谢玄磨牙,揪住还未完全进入石戒的薄雾,企图把它抽出来捏个粉碎,只是那薄雾岂是能抓得住的,跟他作对似的散开,从他指缝中钻入了石戒,瞬间谢玄心中思念的感觉更浓了。 噫! 剑尊大人咬牙切齿。 他舒缓心情继续前行,途中又收集了几片“雾气”,这些代表了江让深刻记忆包含的情绪中,有虚往仙尊仙逝后的“悲伤”,也有平定仙魔之乱时看见被屠之地的“愤怒”,还有突破大乘境时候的“喜悦”…… 一个个看过去,竟然没有一片关于他的雾,唯一一次有他露面的场景,还是在仙盟大会上当背景板! 并且他的身影还没有一根小拇指大!那一丢丢的红色明晃晃地提醒他,在江让的心里,他的存在感就只有这么—— 一!丁!点!儿! “……江让!”谢玄越想越不忿,站在刚消散成一片空白的原地大声道,“好歹我也是你道侣,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竟然在江让的心里连个路人都算不上,仙盟大会前排的甲乙丙丁都还有张脸呢!就因为当时他在对面山头看戏,所以连张脸都不配拥有吗? “江让——” 谢玄誓要把人喊出来对质,他提起一口气,忽然感觉自己吸入了什么东西。 是甜的。 但不像结契那天空气中的清甜,而是一种黏稠的、带着燥热的甜腻。 谢玄一懵,余光中忽然出现一抹红色,他微微抬头—— 铺天盖地的红雾从四面八方翻涌而起,瞬间填满了谢玄的视野,目之所及全是艳丽的红色,浓重得像是陷入了一个旖旎绚烂的梦境。 红色的雾…… 是什么? 仿佛被蛊惑了心智一般,谢玄不受控地向红雾最浓的方向伸出手,朝着未知的、充满诱惑的隐秘地带缓缓深入…… 忽然,他的手被轻轻捉住,有人与他十指相扣,牵引着他缓步向前。 谢玄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走近一步,雾也随着他的动作层层分开—— 红雾后,只见消失许久的江让半倚在那朵巨大的火莲上,衣摆下修长的双腿随意地垂在空中,眼里水汽弥漫地垂眸看过来。 他微微俯身抬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放到唇边,张口轻轻咬了一下谢玄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其实剑尊大人猜错了…… 第35章 第35章 他可能快疯了 贝齿轻轻叼起谢玄手腕内面的嫩肉, 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墨发也因俯身的动作流瀑一般从肩上滑落,擦过他手臂的皮肤。 谢玄被这些若有似无的触碰激得轻抽了一口气, 忙定睛看向江让——他眼眸微垂目光迷蒙, 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力道很轻,但手心却热得发烫, 好像那一块的皮肤都要被他烫熟了。 这状态明显不对劲。 “……阿让?”谢玄想了想, 试探着说, “你咬得我好疼啊。” 江让似乎对他的声音有一点反应,他松开口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接着蜻蜓点水似的、用舌尖轻轻地舔舐谢玄手腕上的牙印。 谢玄:!!! 酥麻感立即从手腕蔓延到了谢玄全身,直冲天灵盖,麻得他的头脑都失去了一瞬的清醒。 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江让的下巴:“好了好了,我不疼了,不疼了……” 江让慢慢抬起脸, 半睁着眸子跟谢玄对视,他稍稍歪了歪头, 好像在问:“真的吗?” 江让的目光慵懒而专注地落在谢玄脸上, 偶尔缓慢地眨一下眼睛, 像某种温顺又惹人怜爱的小动物, 等着谢玄去摸一摸他。 以往锋锐凌厉的霁珩清尊万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即便清楚地知道江让肯定出了什么问题,谢玄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这样的江让弄得心内软到一塌糊涂。 他强行移开眼神去察看江让周围的情况,但四周红雾太浓, 甚至那火莲也不能完全看清,谢玄不得不更走近了一些。 他一动,红雾就如同推着他前行一般填补上来, 将他二人“裹挟”住了。 但一靠近,谢玄便立即感觉到江让的体温热得惊人,他身上的热意带着梨花的香气透过轻衫扑面而来,吸一口谢玄整个胸腔也跟着燥热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玄感觉周围的红雾更浓了,黏稠得仿佛形成了实质,他的头脑也逐渐不清醒起来,理智也跟着消退,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懒,身上被这红雾烘烤似的蒸出了一层接一层的细汗。 谢玄努力甩了甩头,想将脑子里那一团混沌给甩出去,不料却把额前少许碎发甩到了脸上,沾上了不知何时冒出的汗珠,打湿成一绺一绺的。 “阿让,你怎么样?”谢玄明知道此时的江让不会给他任何回答,他还是边重重呼吸边开了口,“你……先下来,我们先离开这里。” 说着他便想挣脱相扣的那只手,把人从火莲上抱下来。 哪知江让觉察到他的意图,反倒把手扣得更紧了,突然发力往自己这边一带—— 谢玄没有防备,踉跄了半步一手撑在江让身侧,压得对方微微后仰。 还不等他反应,身.下的人先有了动作——江让竟伸手去够谢玄近在咫尺的衣带! 谢玄偷懒没束上的外袍,此刻倒给江让提供了方便,他摸索到里衣的系带轻轻一拉,接着抬手挥了挥,衣衫便尽数褪到了谢玄的手肘处。 谢玄的脑子已经被蒸得晕晕乎乎,皮肤接触到外部空气时有一刹那的舒爽,但立即又被补上来的热气弄得更加躁动难安,维持理智已是不易,完全顾不上别的了。 他燥了片刻,也没等到身前人继续,一睁眼却见江让眼神迷离地低头看着他,表情焦灼又无措,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谢玄没心没肺惯了,这会儿难得苦笑起来,这种场面他脑子里的千本禁书给了他无数的解法,他随便挑一个,都能解了眼前这股燥热。 只是江让若是清醒也就罢了,现在这情形他要是—— 要是什么谢玄脑子里还没想完,江让突然俯下来,亲昵地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 谢玄的理智瞬间摇摇欲坠:“阿让,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江让眼神懵懂地俯视下来,拉着他的手探向衣袍之下,小声轻哼道:“谢玄我难受……”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一颗汗珠从他鼻尖滴落在谢玄的下巴上,顺着脖颈流了下去。 “铮——” 谢玄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什么“火莲”,什么“异样”,他全都抛诸脑后,托住江让下巴的手指无师自通地抚上了他的唇。 “阿让……”谢玄感受着指尖的湿软,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坐前面一点。” 江让迷茫地照做,倾身向前,下意识地撑在谢玄滚烫而有力的手臂上。 谢玄感觉到小臂上那只手的五指猛地收紧,狠狠地掐进了肉里,紧接着便听到了一下接一下丝毫没有压抑的吐息声,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快。 须臾,江让半垂的眼睫突然一颤,身体也跟着僵直了一瞬,然后脱力似的向前扑去。 谢玄终于松开手,将人一刻不停地拥进了怀里。 他身上温度和热意也已经到了极限,急需寻找一个依托和出口,正当这时,谢玄被汗液模糊的眼睛忽然看见他和江让交握的两只手周围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谢玄眨掉眼睫上的汗努力看过去,只见漫天的红雾竟然在朝他们聚拢,像之前一样正钻进他无名指上的石戒中! 那红雾一开始还算进得缓慢,愈到后面愈发加快,浓烈的感官感受也跟着侵入他的头脑之中,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江让即时的身体反应。 …… 谢玄仰头望向满目的红雾迷迷瞪瞪地想,他可能快疯了. 谢玄是被微凉的溪流水冻醒的,他冷得打了个哆嗦,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怀里满满当当地抱着一个人,他的下巴正舒舒服服地搁在人家颈窝里磨蹭。 这熟悉的梨花清香甚至不用去认脸。 紧接着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谢玄身体就是一僵,一动也不动了。 一来是他仿若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这会儿身体疲乏四肢酸痛,发懒不太想动,二来一想到跟他大战的是谁,又想到他还是趁人之危,谢玄有点不敢动。 要不……再装会儿睡? “醒了就松手。” 一道暗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谢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 谢玄干笑着把人从怀里扶起来:“哈哈哈哈阿让你醒啦!” 他只晃了一眼,就看到了一片白,连忙把眼神聚焦在对方的发顶上,不敢挪偏一点儿。 江让面色微红,眼神躲闪地撇到一边,他推了推谢玄的胸口,难以启齿似的道:“你先……”只说了两个字便咬住下唇轻抿,不说话了。 谢玄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松手缓步后退:“哦哦好……呃。” 二人之间隔出一小段距离,一时两厢无言。 直到江让弯腰去捡漂在水面上衣物,谢玄才后知后觉地去看自己。 啧,比他烤完的兔子还光溜。 原来还能坦然对着江让换衣服的谢玄这会儿好像突然有了羞耻心,背过身去重新从乾坤袋中拿了一套衣服换好,听见身后的动静停了才转了过来。 江让已经收拾妥当,微微皱眉也入了水。 谢玄这才发现原来江让一直坐在水下的那个诡异的石台上,只是石台周围有个下陷的坡度,故而江让当时略微比他高出一截。 他方才竟是一直浸泡在水中,将人抵在了石台之上…… 谢玄耳朵倏地红了。有些事情不能细想。 “那个,石、石台有问题,”谢玄捂着耳朵佯装镇定,“……不是残阵,是别的东西。” 他进去入口不久就觉察出那里面根本不是残阵修复重塑的“小秘境”,江让记忆的重现也证实了这一点。 想来也是,无论是用何种阵法仿制,秘境那样的地方都需要有极为丰沛的灵气或灵力支撑。 谢玄刚来风月湾时便发现这里虽然也算有点灵气,但也只停留在“沐之美容养颜”的程度,若要依靠此地的灵气开出秘境是远远不够的,当年那背后之人一定使用了别的聚灵之法。 再者那背后之人多年来一直隐蔽身份,即使前期造出的假秘境都是残次品,也绝对不会留下痕迹让他人知晓。 所以他们看见的从山谷各处抽出灵气注入的不是水下石台,而是那朵巨大的莲花。 莲花…… 江让忽然道:“你可还记得清姝给的进山玉令么?” 他一提谢玄便想起来了,那玉令之上雕刻的就是那朵莲花! 至于莲花上肆虐燎原的火焰,当然是失去自我意识的江让弄出来的。 如此说来,那石台上的残阵只不过是合欢宗人以石台为承载,设下的有助宗门之人修行的阵法。 以他和江让在里边的经历,估摸着也不是什么正经阵法,十有八|九是某种双修秘术。 想到这里,谢玄心内不由叹气。 得知无情道所谓“双修”是何意义之后,他本打算放弃这一步,反正道侣契已结,到时候用别的方式营造出江让修为得到了大提升的假象就行,谁曾想合欢宗这一趟竟给他俩假戏真做了。 现下这局面当真是不好收场了。 谢玄兀自默默头痛了一阵,想想忽然又觉得不对,他转头对江让道:“可合欢宗人的修为都低得可怕,区区一个双修阵法你怎会……” 他说了一半就闭上了嘴,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这话很有推卸责任的意味,怎么,合欢宗的阵法困不住大乘境,难道还会是江让故意勾.引他吗? 谢玄对阵法的质疑江让像是早就想到了,他神色凝重道:“这个阵,目标是我。” “什……” “触碰到阵法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的样子。”江让望向石台上的残阵深深皱眉道,“带有合欢宗莲纹的阵法上,还有两道组成黑色锁链似的长串符文,我当即便用火术焚烧它们,但……” 谢玄恍然。 从一开始,那背后之人就是冲着江让来的,玉安那具无名尸是被人故意扔到江让面前的,目的就是引他来风月湾秘境。 而这个被动了手脚的合欢宗双修阵法,就是给江让准备的陷阱。 谢玄立马淌水过去,不由分说地托起了江让的手。 “你哪里不舒服?”谢玄有些着急,边探灵脉边去察看江让的面色,“灵力运转还正常吗?” 江让却垂眸不语,谢玄更急了:“你怎么不说话?到底伤到了哪里?!” “其实……”江让沉默许久,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组织了好一会儿措辞才道,“我……很舒服。”—— 作者有话说:另外两章今天会发,但是要修一下,宝子们先睡吧hhh~ 第36章 第36章 原来阿让你把他当爹啊…… 这话一出, 江让就知道不妥当,或许是身体太过疲累他有些犯困,也懒得多加解释, 只是动了动手腕调整姿势, 方便谢玄查他的灵脉。 谢玄闻言抬起头:很舒服? 他脑子迟钝地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江让并不是在夸他。 嘶, 谢玄有点可惜地想, 他是不可能从江让口中得到他想要的评价了。 恰逢放进去的灵力在江让灵脉中走完了一圈, 谢玄便明白了江让这句话的意思。 上回在云栖台外面他也探查过江让的灵脉,那时江让的灵脉淤堵得不成样子,还是靠着他给人渡灵才把几个大穴处冲出了几个小口,勉强可供自身灵力运转。 而如今那些淤堵之处竟然有了松动瓦解的迹象,似乎只要再加几把劲儿就能疏通灵脉中的阻塞,使其重新顺畅起来。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这幻境本就是江让走火入魔导致识海失控弄出来的,如果能把他淤堵的灵脉理顺, 说不定便能不费一兵一卒解决当下的困境。 等等。 谢玄还没来得及多高兴一会儿,便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不甚肯定地问:“难道是因为我们刚刚……” 江让没说话, 权当默认。 谢玄:…… 其实根本他就多余问。 他作为上霄唯二的大乘境, 体内运转的灵力本就与江让最为匹配, 也只有他能压住江让的火系单灵根,再有这不知道是什么作用的合欢宗双修阵法的加持,灵力交融下竟误打误撞帮江让疏通了灵脉。 那岂不是只要配合使用阵法多做几次,他就不用“死”啦? 谢玄嘴角扬到一半突然凝固。 不, 他会死得更惨。 这回还能说是意外,况且是江让先中招,他顶多算没经得住诱惑, 倘若再来怎么说? 以这种法子出去了也是被江让追杀,那时可真不是捅一剑的事了,估计不把他挫骨扬灰都不解恨。 不过该说不说,禁书上所言当真不假,个中滋味果然美妙,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如果江让同意的话,这真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啧,江让怎么可能会同意? 谢玄眼神装作随意地扫过手上的石戒,心中悄悄道,明明当时江让他也…… “你在想什么?” 谢玄的思绪被江让猛地拉回来,他指指石台上的残阵,连忙正色道,“我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陷阱?” 能布置这个阵法困住江让的人,他也只能想到玉安那个打起来跟江让不分上下的偷尸人,但那两个形似黑色锁链的符文明显不是要江让的命,既然不为杀人,那它目的是什么? 要是没有今天这一出,等离开幻境他还能找江让问问,或许还能被容许一起查一查。 现在么…… “我也不知道。”江让摇了摇头。 他被那两道锁链似的符文困住,拉入阵法之后,整个人便开始意识模糊,偶尔能听见谢玄跟他说话,可是他刚想出声回应,脑子又昏沉了过去,等他稍微有一丝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在…… 江让耳后也悄悄烧起来,若不是头发遮挡,这会儿又要被谢玄拿来逗笑了。 他稳住心绪,问道:“你在阵法中看到了什么?” 谢玄想了想:“雾。” “雾?” “对,一片一片的雾,”说起这个,谢玄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那些雾似乎都是你的记忆。” “不同记忆里的情绪不一样,雾的颜色也有所差别。” 江让袖中手指一蜷,眼色微微变了变。 谢玄赶忙补充道:“不是你的全部记忆,我也只看了几个。” 被人窥见内心这样的事,就如同把自己脱光了一.丝.不.挂地暴露在人前,那绝对不会是什么让人好受的滋味。 “也就是一些小时候的事,额少年时候你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人,”谢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光把这件事提了出来,“哈哈哈阿让你果然跟我一样也是天才一边等人一边还不落下修为我说你等他干嘛?走了就走了嘛,那几年你好好修行,说不定早就突破了。” “你看到了?”江让忽然开口,语气耐人寻味,“那个人……是谁?” “没有,”谢玄道,他完全没有听出江让的这句“是谁”意味着他认识这个人,“怎么都看不清脸。” “哦,”江让看着他,“大概是因为忘记了吧。” 原来如此。谢玄心里舒坦了。 但一想到江让在净云宗等了那个男人那么多年,他还是觉得心中不快。 “忘了好,”谢玄假惺惺地劝慰道,“人嘛,总是要经历一些烂人,然后继续往前走。” “嗯,”江让笑了一下,“不过最近又想起来了。” 谢玄:“……” “阿让,”他握住江让的双肩,脱口而出道,“你不能这样,前尘往事应当忘个干干净净才好。” 江让扫了眼他抓着自己的手,表情意外了一瞬:“不行吗?” “当然不行!”谢玄严肃地大声道,“我们现在已经是道侣了,你怎么能还对别人念念不忘?” 哪怕是暂时的,在出去幻境之前他们就是道侣,心里念着别人,跟不忠有什么区别? 绝对不行。 “你这样,会被天雷劈的,”谢玄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忘了道侣契上的九天雷引了?” “嗯,是不可以这样,”江让忍笑,“你才是我道侣,他不是。” 江让以往很少笑,总是摆着臭脸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更别提是对着他笑了,谢玄被他笑得怔楞了一瞬,忽然莫名自认为领悟了这句话的意思。 对啊!谁说一定是那种感情了?那时候江让还那么小,怎么可能嘛! “我明白了……”谢玄豁然开朗,“原来阿让你把他当爹啊!” 江让笑容一滞:“……”. 谢玄不知道自己哪句话不对,江让在风月湾转身就走,头都不带回的,到现在也没理他。 原本他还想问问那漫天的红雾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红雾里什么都没有,但因为江让生气,这个问题也只好暂时搁置了。 现如今他独坐在客居外边的梨树上,看着面前的传讯符闪闪发光。 “所以你俩大战了两天两夜?!”传讯符内传出钟烨的惊呼。 钟烨两人在客栈等了两天,第三天中午才等到谢玄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回了净云宗了。 自那以后,钟烨每天都来谢玄这里缠人,非让他透露点内情,哪怕人不到,传讯符也是要到的。 谢玄又不能实话说是把他俩给忘了,只能含含糊糊地将钟烨的惊人猜测认了下来,“差……不多吧。” 钟烨连连称赞:“厉害厉害!” 谢玄也毫不要脸:“过奖过奖!” “怪不得我听你这声音中气不足,原来是消耗太大,”钟烨道,“你要不找薛问景开点丹药补一补?” 谢玄:“嘶,有吗?” 他的确觉得这两天有些腰酸,原本以为是那晚水中阻碍太大不便施展,相比床上是要费力一些,如今钟烨这么一说,他还真感觉有点儿疲乏。 “你可千万悠着点儿吧,”钟烨笑话他道,“跟个刚开荤的毛头小子似的蛮干,那两天没有消息,我还以为你俩要把合欢宗干翻才罢手。” 谢玄:“……那、那倒不至于。” “说正经的,你和清尊道侣契都结了,合籍大典准备什么时候办?”钟烨拍拍胸脯道,“到时候我给你们掐算一个良辰吉日,保证你二人永结同心,生死相随!” “你先别算,”一听到这个,谢玄连忙打消他的念头,诓他道,“大典还要延后。” 钟烨:“为什么?” “因为……”谢玄半真半假道,“江让他修行出了点差错,才找到法子调养。” “很严重?” 谢玄据实道:“很严重。” 钟烨震惊:“那你们不好好调养,还去合欢宗胡闹?”他语重心长道,“贪图一时享乐要不得,身体才是本钱呐!” “……这不就是阴差阳错,此次去合欢宗碰巧找到了调养之法。” 谢玄摊开衣服前摆铺在腿上,随手折了支梨枝,漫不经心地把风月湾石台上的残阵描在上面。 “但是吧……” “那调养之法是双修秘术?”钟烨一点就透,同时他表示不理解,“你们可是正儿八经的道侣,道侣双修不是很正常的事么?既然有如此好处,你还有什么可但是的?” “别跟我说你要脸,你有那玩意儿么你就要?” 谢玄:……话糙理不糙,他真没有。 “再说了,脸重要还是你道侣重要?” 谢玄被钟烨问得噎住:“……这不是脸的问题。” 是小命,小命啊! “管你是什么问题呢,”钟烨道,“你不是爱江让爱得非他不可么?也如你所愿结成道侣了,双修也修过了,你扭捏个什么劲儿?这可不像你。” 谢玄:“……” 跟你这少根筋的说不明白。 等等。 少根筋? 对啊,他现在只是一缕灵思,就算再怎么跟江让双修,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肌肤相亲。 如果是这样的话…… “前辈!” 谢玄闻声收了传讯符,见到师云卿提着食盒又来送吃的。 “今天又带了什么?”谢玄跳下树,不客气地掀开了食盒,里面果然全是按他的口味做的不重样的点心。 师云卿手脚麻利地摆好,又把筷子给他递过去。 谢玄见他立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了?” “前辈,”师云卿犹豫着小心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去啊?”他面露忧色:“这几天我总是睡不好,还梦见我师兄带着宗主过来敲您的禁制。” “敲什么敲,”谢玄好笑道,“你以为我这禁制是鸡蛋壳子?敲敲就碎了?” “那当然不会,”师云卿连连摆手,“可您不是说早就找到了破除幻境方法么?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 得,又来一个。 “我听长老说起过,越大的幻境需要越多的灵力消耗,清尊这个幻境如此庞大,还是识海所化,拖得越久,会不会……”师云卿小声道,“对清尊损伤越大?” 谢玄本想装聋,听见这话嘴里的饭瞬间不香了。 第37章 第37章 江让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谢玄思虑再三, 最终还是跑去了江让的小筑。 以往不论谢玄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会直接来赔礼道歉,毕竟死皮赖脸这件事是他的拿手绝活儿。 但自从风月湾回来谢玄愣是憋了两天都没靠近这里。 倒也不是别的, 就是将禁书上学的东西付诸实践, 他后知后觉竟然生出了莫名的暧昧来。 这种感觉对谢剑尊而言真是稀罕得很,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就被钟烨和师云卿两个催着来了这这个他原本死皮赖脸都赶不走的地方。 小筑门关着, 谢玄便鬼鬼祟祟地翻墙进去, 一落地就跟院中石桌前的江让对上了眼。 谢玄:“……” 江让轻哼了一声:“两天不见,剑尊大人又不会走正门了。” 他似乎没有被谢玄的突然造访打扰到,垂眼继续铺平了面前的图,然后压上镇纸。 “那是因为——”谢玄想辩解,他下意识看向院门,发现那两块门板后面连个插销都没有,竟然就是个摆设。 “……几天没出门, 活动一下筋骨。” “诶,这是什么?”谢玄岔开话题, 大步走过去假装好奇地去看江让桌面上的图—— 只见图上画得赫然便是风月湾石台残阵的完整版。 谢玄:“……” “哈哈哈哈, 阿让你好厉害啊, 这都能复原!” 江让面无表情道:“用灵石买的。” “……喔。” 谢玄举双手称赞:“买的也很厉害!” 他说完便见江让开始皱眉, 脸上写着“你又在发什么疯?”,连忙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那你弄明白这个阵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了吗?” 江让缓和了脸色,顿了顿道:“它原本的用法就是你想的那样。” “合欢宗法门之一,使用双方可辅以双修提升修为, 在他们宗门属于很寻常的法阵,并不算秘术。” 谢玄一听,便明白风月湾的那个阵是那两条黑色“锁链”的问题了。 “至于那锁链一样的符文, 还没查清楚来历,”江让又道,“不过我推测了一番,可能是……” 他停了一下,“放大欲念的作用。” “放大欲念?” “嗯,”江让解释道,“无论是杀念,怨念,或者是……爱.欲,都属于七情六欲之中的一种。” 爱.欲? 谢玄想到了那漫天的红雾,所以……红雾里空无一人,是因为江让没有爱.欲吗?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江让在红雾中双眼迷蒙、湿漉漉地望向自己的画面。 没有……吗? “这两日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看来背后那人是想通过放大我的七情六欲来影响我,但他这样做的目的,我……” 谢玄一边听一边从石桌对面走到江让身旁,他凑近了才发现今日江让换回了惯常穿的云袍,只是没有束玉冠,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后背上,偶有几束垂在身前。 这副模样比往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柔软,仿佛十分好欺负似的,让人想要把他弄哭。 啊……他曾经这样做过的,那天这张脸上挂满了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江让现在的皮肤很白,不像那天全身都泛起了红…… 江让现在的眼神很锐利,不像那天懵懂和无措…… 但还是很美。 谢玄的眼神不自觉从江让的眉眼滑到鼻梁,再移到那张因为开口说话还未来得及阖起的红唇上。 它的滋味,两天前在那法阵里他品尝过无数次,却始终如同饮鸩止渴,怎么都不够。 江让被他这肆无忌惮的目光烫到,眼睫不自在地颤动了两下:“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谢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个来回,再开口嗓音竟然有一丝干涩:“我……咳。” 他闻到了江让发丝上的香气,才发现自己已经跟他离得很近了,但他不想后退。 谢玄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内心有一瞬的慌乱,不过很快就平息下来:“那个阵伤到了你哪里?” 这里是江让的识海,只要不是被江让主动攻击,幻境里的其他东西就对他造不成伤害,所以进了那个阵,受影响的只有江让。 江让身形微顿,过近的距离他还是不太适应,他能感觉到谢玄几乎就在他耳边出声,发出的气息自上而下地拂到了他脸上。 他感觉自己的耳根红了。 “我、如果被影响,应该是会加重灵脉的淤堵,”江让目光躲闪,不再去看他,“不过……” “不过什么?” 接下来的话江让有些不太能说出口,他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快,耳根的热意好像在朝脸部蔓延。 “因为你和我……双修,似乎已经抵消掉了要加重的部分……” 这是江让第一次清醒地感受到来自谢玄的压迫,他离得那样近,像一座即将朝他倾倒下来的山岳,他不用抬头,就能感知谢玄毫不掩饰的目光,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更加地赤.裸和炽热。 “果然是有用的。”谢玄道。 这个问题他们在风月湾就已经想到了,只是由江让亲口说出“你和我双修”这句话,他还是被刺激到头皮发麻。 完了,谢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自己,你真是一点儿美色都扛不住。 “你有感觉好很多吗?”谢玄听见自己问。 “有……” “那为什么发抖?” 话音未落,江让突然被抱了起来坐在了谢玄的手臂上,这样的姿势让他比谢玄高出了不少,只能接受谢玄的仰视—— 谢玄的眼神让他避无可避。 “不应该在这里抖。” 江让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掐住了他的腰。 “再来一次吧,”谢玄仰头亲了亲他,“好不好?”. 江让在自己点头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一次不可能很快结束了。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久。 他们甚至没有动用那个完整的合欢宗双修法阵。 谢玄跟疯了一样,丝毫不懂得“节制”两个字怎么写。 江让忍无可忍,终于召出龙骨鞭,把谢玄捆在了床上才得以脱身。 离开床榻之前,他最后看了眼一脸餍足的谢玄,气得捂着腰狠踹了他好几脚。 谢玄睡得迷迷瞪瞪的,看着乖巧极了,跟方才如狼似虎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让咬了咬牙,还是给他盖好了被子. 谢玄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腰酸背痛,像是帮愚公徒手搬走了两座大山。 他一动,发现自己竟然又被龙骨鞭绑住了。 谢玄:“……” 他偏头看了一下四周,这里是江让的房间里间,那天在书案听柳拾眠上报宗门事务的时候瞥过几眼。 但……他怎么到江让的床上来了? 还是被绑着的?! 他又扫了眼一片狼藉的房间,以及自己仅仅裹着一条锦被的赤条条的身体,躺在床上懵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想起来召唤剑灵问一问。 谁知每回都精神抖擞,一召即应的剑灵这回出来得十分拖沓。 一主一仆同一个德性,好像身体被掏空。 剑灵无精打采道:“剑尊大人,您终于想起我来了。” 它这么一说,谢玄难得冒出了一点儿愧疚,他确实好久没有召唤过剑灵了:“唔,发生了什么事?” “……”剑灵道,“不明显吗?” “难道说!”谢玄瞪大眼睛,“我被人禽兽了?” “要点儿脸吧,”剑灵鄙夷道,“把人抱着往床上去的禽兽是你。” 谢玄:“……” “你都看见了?”他紧着又追问道,“那上次在水里你也看见了?!” 他倒是没皮没脸惯了,江让那人脸皮可薄得很,要是被他知道了,非得折了他这剑不可。 剑灵:“你压根儿没放我出来。” 谢玄刚放下心,就听它又道:“但是我能感受到。” “……” 谢玄表情古怪:“感受到什么?” 剑灵:“你身上的灵力流动。” 谢玄一愣:“什么意思?” “上次你们去合欢宗,回来我就想告诉你的,”剑灵愤愤道,“谁知道你放空了整整两天,直接把我忘了!” 谢玄能屈能伸:“是我的错。你要告诉我什么?” 剑灵对他这个敷衍的态度表示不满,但还是先说正事:“作为与你灵力相连的上古神器,本剑最能清晰地感知到你身上的灵力情况——” “你难道没发现,上次在风月湾,江让从你身上吸收了大量的灵力吗?” 谢玄不信:“阿让他又不是女鬼,还需要采阳补阴……好好好,就算有这回事,那肯定也是合欢宗那个双修阵法的问题!” “是吗……”剑灵的声音有气无力,“那你现在感受一下呢?” “嗤!” 谢玄试着用法术让自己坐起来,但身体只向上漂浮了两寸不到就跌回了床上。 “……不可能。” 谢玄还是不信,他反复尝试,依然没能成功。 “别试了,”剑灵幽幽道,“想想之前在院子里的时候。” 闻言谢玄仔细回想,记起当时看那张阵法图时,他一靠近江让就如同受到了蛊惑,一点一点地失去了理智,接着记忆就模糊了。 到最后,他对江让只剩下了毫无理由的原始本能,就好像江让是什么令他上.瘾致命毒药。 剑灵声音严肃:“江让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你最好尽快搞清楚。” 第38章 第38章 发现自己白白给人当了炉鼎…… 净云宗, 无定院。 江让进门便扫见柳拾眠身边已经见底凉透的茶杯,一想到自己因为跟谢玄胡闹到现在才来赴约,向来准时的霁珩清尊微微赧然:“拾眠。” “清尊, ”柳拾眠起身恭敬地行礼, 接着道,“前日您交待我探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您说的那种锁链我在一本千年前的古籍上找到了它的踪迹, 此术是当时一位不知名的修士所创, 千年前曾盛行过一段时间。” “效用也的确如您猜测的那样, 这是一种增强原始阵法的辅助术法,只不过此术需与施术者相连,灵力消耗极大,得不偿失,渐渐便无人再用了。” 江让沉吟道:“用灵力持续供养术法……” 修行之人修的就是灵力深厚,好提升修为突破境界,而这种术法如同在修士的灵府中打了个洞, 无时无刻都在漏灵力出来。 “正是,”柳拾眠道, “它本身不是害人之法, 但用在合欢宗的双修阵法上, 便会放大阵中之人的情.欲, 若得不到纾解,日积月累必将致使灵脉淤堵阻滞,倘若强行突破定然会走火入魔。” 江让听得越发困惑。 对方的修为既然已经高到能为他设下这样的陷阱,那为何不直接取他性命?只是想让他灵脉阻滞、走火入魔? 此人大费周折, 总不会只是有想看人行床笫之事的癖好。 “不过,”柳拾眠又道,“那人恐怕也没料到您已有道侣, 机缘巧合之下不仅化解了此劫,还因祸得福。” 江让闻言道:“此话何意?” 他早就发现双修能抵消阵法的伤害,但所谓“因祸得福”从何说起? 柳拾眠:“您没发觉您近日身体状态比以往好了不少么?” 因谢玄为人实在太不靠谱,柳拾眠原本还十分担忧这桩婚事,谁能想到二人合修竟能提升修为,恐怕假以时日便会双双飞升,成就一段佳话。 江让了然。自从跟谢玄双修之后,他体内的灵力运转的确顺畅了不少,几次下来,相较之前他起码恢复了一两成修为。 合欢宗那个双修法阵竟然有此功效? “可、可是……”大概是觉得跟晚辈讨论这种事情有些难为情,江让顿了一下,“为何合欢宗人仍然修为不高?” 柳拾眠猜测道:“或许是因为您和谢剑尊都是大乘境的缘故。” 江让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那是否会对谢玄有所影响?” “清尊不必担忧,”柳拾眠回道,“我已向合欢宗人探听过,风月湾的阵法并非咳、采补之法,只只只有催.情助兴之用,您二位也许……只是天生契合?” “……我知道了。” 这话听得江让有些脸红,但他还是觉得不大放心:“今日暂且至此,你先回去吧。” “是。”. 谢玄道:“江让能有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奇怪么?自从风月湾之后,你就对江让产生了强烈的欲望,正因如此,你才两日没敢来找他,不是么?” “……” 本命灵器能感知到主人的念头,谢玄无可辩驳,但承认自己贪图对方肉.体实在不体面,他含混道,“有吗……” “是谁一见到江让就失控?哪怕是真道侣也不能这般如饥似渴,”剑灵戳穿他道,“这已经远远超出‘见色起意’的范畴了。” 谢玄:“唔。” 剑灵所言其实他自己也有所察觉,但这不过是让他损耗了一些灵力,算不得什么大事。 “啧,不就一点儿灵力嘛,我睡一觉就恢复了,大不了等出去了向薛问景多要些丹药补一补……再说要帮江让疏通灵脉,有损耗也正常。” “嗤,最好是这样,”剑灵鄙夷道,“你别忘了即使你如今只是一缕灵思,但也跟本体相连,我可不想从这里出去之后看到你被吸成人干。” “我堂堂大乘境,有那么容易被吸成人干?”谢玄反驳,“何况如今这是解决这件事最快的法子。” 虽然这法子有些为人所不齿,但他们必须得快些出去了,昨日师云卿的话提醒了他,再拖下去,等天音宗的人赶到,不知道外面会发生什么。 事情在按他原本的计划发展不是好事么,他还省了事儿,免去了制造修为提升假象的功夫。 况且这对江让也有好处啊,他还帮江让解决了灵脉淤堵的问题呢,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将功赎罪,也许江让一高兴就不跟他计较了呢? 谢玄自我安慰地想。 “放心,我有分寸。” “行,那你就继续按你从话本上学的那样,好好扮演江让的亲亲道侣,”剑灵懒得同他再说,“可别到头来发现自己白白给人当了炉鼎。” 话音未落,谢玄身上的龙骨鞭突然一松。 江让从外间走了进来:“醒了为什么不起来?” 谢玄还未回答便听他紧接着问道,“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他们昨晚折腾了一夜,此时已是天光大亮,谢玄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到江让脸上的关切和隐隐的忧色。 啧,要不是江让识海混乱把他当作道侣,他哪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想到昨日江让对他的双修提议点头应允的画面,谢玄只感觉心情复杂,等江让清醒过来,估计悔恨得想要杀他泄愤。 江让见他不说话,弯腰便要去探他的灵脉。 一见他这动作,谢玄立即心中一惊。 他太清楚江让的秉性——如若江让知道跟他双修会大大消耗他的灵力,肯定不会愿意再跟自己双修了。 谢玄连忙双臂一展,自然地避开江让伸过来的手,一把拥住了他的肩故意道:“那不是被你捆的嘛,现在确实全身酸痛,哎哟,起都起不来了。” 虽然两人更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但做过那些之后突然来一个纯粹的拥抱,反而微微有种甜蜜的感觉。 仿佛二人真是新婚爱侣,柔情蜜意。 江让的心立即快速跳起来,他脸上仍然不动声色:“不捆你你会停么?” 谢玄诚实地摇头:“不会。” 剑灵说得一点儿没错。谢玄心中叹息道。 他光是靠近江让,立马便对他升起了急促而强烈的渴望,江让身上以往只是觉得好闻的香味,现在却如同令他难以自持的魅药,忍不住想埋首在他身上,尽情地吸个够。 “不会你说什么?”江让瞪了他一眼,语调明显软了下来,“别闹了,下床吃点东西。” 他这一说,谢玄便回忆起上次江让给他煮的泔水锅,一想到还是跟那个脸都没有的男人学的他就更倒胃口了。 谢玄态度强硬且果断地拒绝:“我不吃。” “……”江让愣了一下,忽然反应了过来,他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真的不吃?早知道不绕道去膳堂了。” 谢玄瞬间有了精神:“不是你做的?” 江让危险地眯起眼睛:“我做的很难吃?” “你做的很难吃。”谢玄丝毫不惧,手伸到江让脖子后面一压,贴近他耳边低声道,“但是你很好吃。” 江让的脸立即染上了一层绯红。 这种赤.裸又隐晦的情话,毫无准备的霁珩清尊完全招架不住。 江让一把甩开脖子上的挂件,转身就出了里间:“爱吃不吃!” 他这一甩反倒让谢玄松了一口气,再保持这个姿势,可能他就忍不住又要把人按床上了。 谢玄静坐了一会儿平息身体的躁动,这才也走了出去。 江让已经摆好了饭菜,竟然还准备了一篮子灵果,个个浑圆饱满,汁水很足的样子。 折腾了一整夜,又消耗了那么多灵力,谢玄此刻的确感觉亏空了不少,他一眼便认出那些灵果恰好便是补充灵力的,当即拿了个大的放到嘴边就啃。 江让仍有些担忧,见此又问:“你身体真的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谢玄笑嘻嘻道,“整个上霄界谁强得过我?” 还能嬉皮笑脸,应当确实没有大碍。 江让稍稍放下了心,接着将柳拾眠查到的东西告诉了他。 谢玄思索道:“也就是说,给风月湾阵法动手脚的那个人想要让你走火入魔?” 江让也面露不解:“是。” 他想不明白,谢玄却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原来江让的灵脉淤堵以至如今识海失控,就是在风月湾中的招。 谢玄略一思考就捋清了部分前因后果:那背后之人先是用那具年轻修士的尸体引江让上钩查到风月湾秘境,最后使他落入了陷阱。 谢玄看过他的记忆,江让追寻的黑衣人恐怕就是他梦魇中的那个。 不过这种隐秘之事,江让不说,他自然也不会去问。 但奇怪的是,那人竟然以消耗自身修为和灵力为代价,维持那个阵法在江让身上的效用,日积月累,造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那他绕了这么大一圈,究竟是为了什么? “别管了,”见江让眉头紧锁,谢玄边吃边道,“反正如今已有办法解决你灵脉的问题,迟早会把他揪出来。” 江让追寻了此人两百多年,现在竟然自己主动送上门,想必他怎么都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不必理会,”谁知江让却轻描淡写道,“等过几日你便陪我出门游历吧,我想……先寻找飞升机缘。”—— 作者有话说:补昨天,今天还有一章~ 第39章 第39章 抵抗不了,倒不如顺应本心…… 如果换做之前, 江让说想寻找飞升机缘,谢玄一点也不惊讶,但如今有了那个他花了两百多年才寻到的灭门凶手的踪迹, 竟然也先放在一边—— 看来江让是真的很爱修炼了。 不过这倒也在谢玄的意料之内, 要是江让选择先去找出那个人,那事情就麻烦多了。 这意味着他判断失误, 江让的执念不是得道飞升而是报仇雪恨, 而他对那黑衣人一无所知, 作起假来肯定漏洞百出。 再说扮演道侣比扮演仇人要容易多了,毕竟他努力了这么久,江让现在都能答应跟他双修了,可不能功亏一篑。 谢玄边吃边道:“好啊。” 江让定定地看着他:“你不问我为什么?” 谢玄心道他哪儿管得了那么多,江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不仅举双手赞成,还要好好表现, 等一切回到正轨,希望江让看在他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对他从轻发落。 “我是你的道侣嘛, 作为道侣当然要支持你啦, ”谢玄笑眯眯地顺道表白, 说完又提醒他,“不过一旦得到机缘,便要离开上霄九州飞升仙境,可就没有机会抓那个人了, 你想好了?” “嗯。”江让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谢玄“哦”了一声。 啧,江让的飞升执念果然很深……说起来这件事, 他恐怕得负主要责任。 谢玄想起他跟江让初识的时候,江让还只是个刚刚结丹的少年修士,虽在一众同辈人中称得上是佼佼者,但比已过化神期的谢玄足足低了两个大境界。 那时候江让的脾气还没有后来那么暴躁,身边也算热闹,虽然他自己默默地站在人群中话不多,但谢玄一眼就看到了他。 没别的,江让长得太好看了。 少年江让身穿净云宗云锦弟子服,收紧的腰侧处挂着一卷用某种妖兽的脊骨制成的长鞭,颀然独立,格外挺拔。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鞭上,指骨如玉,容貌的明艳之色已经初现。 谢玄一下就被吸引住了,完全挪不开眼。 他当即混入其中,问了才知道一行人是要去一个附近新开启的小秘境。 一到地方,谢玄看见这群人便开始一板一眼地布置传送阵,设好支撑阵法,把传送符、避障符之类的物品提前拿出来放在身上最显眼的位置,一个个如临大敌—— 原来这些弟子是第一次出山历练,也是第一次在没有宗门长老的陪同下进小秘境,江让在他们之间虽稍显稚嫩,但俨然是众人的主心骨。 于是谢玄厚着脸皮称自己刚筑基,也想跟着一起去秘境见见世面。 领头的师兄一听说谢玄只是个筑基期,立马就拒绝了他:“不行,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带着你万一出了事,怎么向你师门和家人交代?” 谢玄不要脸地站在当时比自己矮了半头的江让身边:“我看这位小师兄就很厉害,能不能带带我?” 他戚戚道:“我既无父母也无师门,自己摸索着才好不容易筑基,小师兄如果不带我进去,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开眼的机会了。” 彼时江让还是个会心软的小朋友,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便答应了:“好。” 很久之后谢玄回想起这段对话,才明白大概是那句“无父无母”让同样身世的江让动了恻隐之心。 进入秘境之后,起初遇见的都是些低阶妖兽毒物,江让三两下就解决掉了,谢玄安安分分地跟在他身后,江让一打跑妖兽他就欢呼喝彩,不时找人搭两句话。 江让年纪小,初次下山没什么戒心,轻易就被谢玄套出了名字,年纪还有师从净云宗宗主虚往仙尊。 原本一切都在平稳顺利地发展,谁也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秘境中,竟然藏了一只蛊雕! 这种高阶凶兽,在场众人都能被它一口一个。 谢玄本来躲在江让身后看戏,谁知十几对一仍然连自保都难。 哪怕他们摆出了净云宗的千丝锁妖阵,但因为修为不够,没几下便被蛊雕挣脱了。 执丝的弟子们在崩断的瞬间就被击飞,边飞边吐血,只有江让稳住了身形,但也被击得向后连退数步。 谢玄一看这群小孩儿应付不来,便瞬行过去接住江让,手掌在他背后垫了一下,顺便往他灵府内打进了一道灵力。 适逢蛊雕朝他二人袭来,江让本能地挥出一鞭——只见鞭风凌空破开,那蛊雕竟然直接被震成了碎块! 江让当然不是傻的,他立即回头,目光审视地看向一脸无辜的谢玄,刚要说话便被其他师兄弟围了起来,听他们把不属于自己的夸赞落在他身上。 “小师弟你也太厉害了!” “我们这么多人,法器法阵都用上了,还比不上你一招!” “就是,不愧是宗主的亲传弟子!” “小师弟你方才为何不马上出手啊,我都吐了一碗血了……” “你懂什么,那是小师弟给我们历练的机会!” 江让越听脸色越差,他推开众人,走到谢玄跟前神色漠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玄。”谢玄笑嘻嘻地自我介绍,“被上霄称作千年来唯一一位不世出的天才的,就是我啦!” “……” 江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谢玄自知骗了人被戳穿也不好再跟,便独自出去了,反正他也探听到了江让的身份,到时候要是想看看小美人直接去净云宗找就好啦! 此后再听见江让的消息,是对方在很短的时间内连破两个境界,也登上了化神境。 上霄界震动,从此被称为天才的多了一个江让。 自此只要谢玄突破,江让也必定跟着突破,两人但凡见面,江让一定要同他大打出手,来试探他的修为有没有超出自己。 起先谢玄没想太多,总是把江让打败,然后看他一脸愤恨,不甘心地离开。 后来他发现江让是真的很生气,而且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有一次他将人打败后,竟看见江让眼中闪过了一层水光。 谢玄当即怔住了,开始自我反省不该跟江让比试得太过认真,于是次次跟江让打平,但江让好像更气了,并且越看他越不顺眼。 不过人嘛,倒是越长越好看,谢玄也乐得见到他来向自己挑战,打起来那张脸也是着实令人赏心悦目,可谁能想到时至今日江让的飞升执念竟深到了这个地步…… 谢玄收回思绪,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可以你现在的灵脉情况,就算寻到了机缘也承受不住雷劫。” 雷劫比江让加在道侣契上的九天雷引威力还要强了数倍,扛过去了突破飞升,抗不过那是会死的。 “其实……”江让轻轻眨了下眼,“我的修为在恢复了。” 谢玄:“??” “原本因为灵脉阻滞,我的修为被压制到只剩下两三成,但、但这两次双修之后,我发现压制减弱了,如今修为已经恢复到五六成了,所以……” 江让抿了抿唇,话没说完。 喔! 谢玄恍然大悟。 怪不得出门寻机缘还要带上他,原来是因为他有大用,不过拿他双修效果竟然这么好吗?谢玄忽然想到剑灵的话,难道他真是个绝世炉鼎? 江让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谢玄不高兴了,毕竟他这样描述,真的很像把谢玄当做供他使用的炉鼎,这对把“堂堂剑尊”挂在嘴边的谢玄来说,实在是太屈辱了。 江让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恢复了不少,有了现今的基础后我可以自己慢慢——” 谢玄完全没把这句话听进去,他想了想,拉着凳子向江让挪近了一些:“所以只要我们再多双修几次,你的身体就能恢复了?!” 他一靠过去,甜腻的香气便直往他身上钻,江让在他面前坐着,如同在一个饿了三百年的人面前摆上一盘香喷喷的小甜糕,难以自控地想要将他吃干抹净。 江让:“以目前来看,确实是这样……” 谢玄筷子一放,握住江让的手:“是合欢宗那个阵法的作用?” “……不是,”江让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好像……是因为你,但……” “那真是太好了。” 谢玄一瞬间就想通了,左右是抵抗不了江让对他这种强烈到不寻常的吸引力,倒不如顺应本心。 古言道牡丹花下死,一点灵力又算得了什么。 “嗯?”谢玄反应过来问,“但?但什么?” “如果我这样做,”江让望着谢玄毫不掩饰的兴奋神色,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问的可能是一句废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你?” “怎么会呢?” 谢玄不自觉摩挲江让的手指,像他说过无数次那样,“我喜欢你,你想怎么用都可以。” 细微的触碰竟令江让忍不住战栗。 “我们其实可以……等你修为恢复了再出门。”谢玄终于还是没忍住,勾起江让的指尖,低下头克制地轻嗅了一下。 “这几天,我能住在你这儿么?”—— 作者有话说:下章要出幻境了hhh~终于要跑路了 第40章 第40章 分明是他转了性的亲亲道侣…… 谢玄本就是个不太会纠结的性子, 想通了之后就彻底放开了,那些话本里的东西竟也自然而然地融会贯通,以至过于像个老手还被江让狠咬了一口。 当然谢玄完全没注意, 只当这是情趣。 他全然顺从于那种毫无来由的吸引并且沉溺其中, 把剑灵的提醒抛诸脑后,灵力不要钱似的往江让灵脉内送。 恍惚间, 谢玄眼里便只剩下江让那张昳丽失神的脸, 耳边也只能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细碎小声的呜咽, 那声音竟比世上最动听的歌喉还要撩拨心弦。 于是交握的双手被他更加紧扣,恨不能把身.下之人揉开碾碎…… 最后一次结束,谢玄已经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他一瞬间忽然理解了话本中被女鬼采阳补阴的书生,为何最后都会精.尽人亡。 不过中途偶尔醒过来看到身旁江让的睡颜,谢玄又觉得太值了,抱着人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玄下意识摸摸床里侧,身边空空荡荡, 连被子都是凉的。 谢玄:?? 江让呢? “醒了?” 江让从屏风后转了过来, 手里拎着一个小盒子。 谢玄偏过头, 眼睛微微睁大不由得一呆。 此时的江让简直堪称容光焕发, 精神十足,那张脸更加地明艳动人,像染了一层明媚春光,吃十斤焕颜丹都达不到这种效果。 谢玄心中丝毫没有被采补的愤怒, 只有自己作为“超绝炉鼎”的骄傲——看他把江让养得多好! 江让见他表情凝住:“怎么了?” “啊,没事,”谢玄眼睛像黏在了江让身上, 一刻也移不开,“你去哪儿了?” 江让在床头坐下,放下手里的东西就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谢玄光顾着看人,一时不察便被捏住了腕子。 “还是有些亏损。”江让微蹙这眉,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愧疚,“你真的——” 谢玄这才感觉到自己体内已经被江让探进了一缕灵力,连忙不动声色地反握住他的手,挑眉道:“是啊,毕竟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出力,有点儿消耗不是正常?” 还好他休息了一段时间,体内的灵气恢复了一些,没显得像上次那么严重。 江让果然被他的骚话转移了注意力,挣脱出来轻拍他的手背:“少油嘴滑舌,快起来吃点东西。” 谢玄听话地坐起来,扒在江让的肩上朝盒子望去:“给我带了什么?” 那是一只八角木盒,盒子上灵气涌动,里头肯定是好东西。 江让打开盒子,第一层中是各种灵果,第二层则是一盘圆滚滚的珠子,第三层深一些,装的是十来个瓶瓶罐罐。 谢玄:“?” 江让:“我去了趟药王谷,问药尊拿了些补品。” 补品? “……” 谢玄不可思议道:“你觉得我不行?” 江让:“……这是玄灵果,这是龙鳞珠,可以随身佩戴也可以磨成粉内服,这下面的都是药尊炼来补充灵力的丹药。” 江让看着谢玄分析道:“也许是我灵脉阻滞的原因,才出现了这种情况,等我身体完全恢复应该就不会了。”说完他顿了一下,脸色红了红又道,“不过就算这样,以后这种事还是要节制。” 这话里话外明显是控诉谢玄这几天做得太过分,但江让的声音轻柔,一点儿火气都不带,简直温柔到可怕。 谢玄都怀疑在他的滋养下,江让的火系单灵根长歪了,歪成了一株柔情似水单灵根。 “阿让……”谢玄试着无赖道,“我好渴,想喝水。” “嗯。”江让应了一声,把盒子放在谢玄手边,真起身去外间给他倒了水回来。 谢玄接过,边喝水边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哪还是一点就炸的暴躁清尊,分明是他转了性的亲亲道侣! 看着江让那张异常漂亮的脸,谢玄把杯子一扔,拉着江让坐了下来,慢慢地朝他的脸颊凑了过去。 江让垂在床上的手指一动,没有阻止他。 谢玄离得越来越近,却迟迟没有动作,直到他察觉到江让屏住呼吸的那一刻才猛然拉近,在他脸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还是那种吸引的作用,谢玄亲完,感觉自己也心跳加速起来。 他已经成功了吧?谢玄捂着狂跳不已的心口想,现在只需要江让对着这里捅他一剑就大功告成了! 一切就能回归到原本的样子了。 嘶,为什么想想有点儿难受呢?谢玄按了按心口,大概是预想到要被捅穿,本能地提前觉得会很痛吧? “对、对了,”江让气息微微有些乱,他转头望向门外道,“道尊已经在外面等了你很久了,好像很着急,你要不要——” “钟烨在外面?!”谢玄紧张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江让:“……” “我下了禁制,”他垂眼道,“他听不见的。” “喔。” 谢玄放心了。也是,这里可是江让的识海。 他翻身下床,指了指盒子道:“那我先去见他,这些……唔,我回来再吃。” “嗯。”. 谢玄走出去江让的小筑没多远,就在梨林中碰见了钟烨。 钟烨在一株梨树下焦躁地走来走去,似乎真有什么急事。 他一看见谢玄,连忙大步走了过来。 这短短几步,谢玄发现钟烨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他的眉间凝着一股浓重的忧色,嘶,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的剑尊大人呐!” 还没等谢玄想明白,钟烨先开了口,“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还能睡得着?!” “怎么了?”谢玄莫名其妙,这一次重开除了合欢宗一趟他和江让生米煮成了熟饭,万事都还算顺利,这个紧要关头,难道还会突然插进江让别的识海碎片? 不对。 谢玄问完,便发现钟烨神色跟平时与自己插科打诨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也少见钟烨有这种严肃正经的时刻。 一个猜测冒了出来。 “你……”谢玄试探着问道,“清醒了?” 钟烨重重地点了几下头,脖子都差点给甩断:“如此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找我商量商量。” “我怎么找?”谢玄调侃他道,“你进来就是个傻的,难道先带你寻医问药治脑子?” 钟烨怒道:“你才是傻的!” “谁叫你修为低?没躲过也就罢了,一进来就被江让的大乘境识海抽了灵思你丢不丢人,”谢玄笑话他道,“平时让你多提升修为你不愿意,整天抱着你那堆破烂。” 嗯? 谢玄的笑容突然停住,他看向钟烨:“你怎么突然恢复了清醒?” “不知道。”钟烨摇头,“昨日我本来和小云卿在一起,意识忽然就慢慢回归了。” 说到这,钟烨抓住谢玄:“那小子也是个清醒的!” 谢玄皱眉:“嗯,他是自己主动进来的,身上有我当年送的法器。” 他口中回答着钟烨的问话,心里却在思忖,难道说因为这几天的双修,江让灵脉恢复,因此识海也在回归秩序? 如果真是这样反倒是件好事,只要江让重新控制好识海,说不定他连那一剑都不用挨了。 只是……江让明显没有一点清醒过来的样子啊,不然他这几天他有无数次机会被江让弄死在床上,怎么会刚才还对他那么温柔? 谢玄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验证的法子:“走,我们去找柳拾眠。” “找他干什么?” “当然是看他有没有也恢复了清醒。” 柳拾眠是这个幻境里被拉进来的人当中,除了他们三个之外修为最高的,如果江让的识海在慢慢恢复正常,那么下一个清醒的人一定是他。 谢玄一说,钟烨就明白了:“那还等什么,赶紧走赶紧走!” 谢玄刚走出一步,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小筑,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五味杂陈。 钟烨一看他视线方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人,他犹豫道:“谢玄,你跟江让……” 虽然这段时间他被困在了幻境中,但幻境发生的桩桩件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玄问他要了话本子,照着书去追江让,又跟着人家去了云栖台和青浦山,最后还去了合欢宗,在双修阵法里大战了两天两夜,现在……十有八|九也是刚从江让床上起来。 “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谢玄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支支吾吾道,“事出紧急,算无奈之举?” “那你们结道侣契?”钟烨朝他手中的黑色石戒努努嘴,“我可听你说了,江让在上面加了噬骨咒和九天雷引,这可是铁了心不让解,你俩……不会是来真的吧?” 谢玄立即否认:“当然不是了!这些都只是我的计划。” 他解释道:“我想帮江让解了飞升执念,这样便能破开幻境,把你们都救出去,不过我跟他那关系你也知道,之前不论我如何做,他都不相信……” “所以?” “所以我便想到了无情道,我想着以我跟他的积怨,被捅一剑应当是件很容易的事,谁知道……” 谁知道无情道的双修竟然是这么个双修之法! 钟烨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想到了更重要的事:“那你这道侣契怎么办?等江让也恢复清醒,发现自己被你哄骗着当了道侣失了身,还弄了这么个玩意儿,啧啧啧……” 他仿佛看到了谢玄奇惨无比的死状。 谢玄白了他一眼:“让你多看书,你全看那些个话本子去了。” “我当然没那么蠢。你我现在是什么?不过是一缕灵思而已,除了江让自己,其他被拉进来的人都只是一缕灵思,”谢玄抬起手,给钟烨看那枚石戒,“这石戒压根儿就没戴在我的本体上,那上面的道侣契又谈何烙印在我的灵脉之上呢?” 他不就是仗着自己只是一缕灵思,才实行起计划来不管不顾么,就连双修,撑死了也只算神交而已,肌肤之亲也不存在。 所以啊,什么噬骨咒,什么九天雷引,无论如何都劈不到他头上。 钟烨抓了抓他的衣袖。 谢玄笑道:“放心啦,江让他威胁不到我。”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谢玄漫不经心地把石戒摘了下来,递给钟烨看。 钟烨没有接,周围忽然变得一派寂静,静到谢玄听见了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谢玄看向钟烨,又顺着他的眼神转过头。 他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江让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那只八角木盒,他面色阴沉得可怕,双目猩红像要滴血,里面的寒意让谢玄感觉自己如同站在千年冰瀑之下,被裹着森森寒气的冰水冻得骨头缝里都冷极了—— 作者有话说:钟烨:你完了 谢玄:我完了《 》 40-50 第41章 第41章 来!劈他!都来劈他!…… 完了。 这是谢玄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临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看江让那个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 碎尸万段的模样,方才他和钟烨的对话想必是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他甚至连撒谎的余地都没有给自己留,除非现在江让失忆重开——那也不可能, 哪怕是前几次他也没当着江让挑明幻境的真相。 更何况他跟钟烨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为了破开幻境干出来的。 “咔。” 谢玄忽然听见了细微的破碎声。 他不由循声看去,发现是那只八角木盒被江让捏变了形, 盒身凹陷下去五个清晰的指印, 那只手的指节处因太用力而泛白, 青筋也根根暴起。 木盒里装的是江让为他准备的补充灵力的好东西,也许江让追出来,只是怕他有事要办暂时不回,想让他带着路上吃。 谢玄莫名声音微微有些抖:“阿让……” 江让没有开口,只是眼神冰冷地直视着他。 半盏茶之前,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温柔如水,而此时却只剩下了得知真相之后极力压抑的盛怒。 空气一瞬间沉闷得可怕。 被江让这样无声地看着, 谢玄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愈发强烈, 甚至盖过了任务失败可能会带来严重后果的的担忧。 不知道为什么, 谢玄忽然想起了江让结道侣契之前曾对他说过“如果你再骗我, 我不会原谅你”, 当时他只想着快点完成任务,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江让态度的认真和语气中的郑重。 或许他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罢了。 这样一句承诺当初他答应得多痛快,如今就显得他有多恶劣。 谢玄说不清现下是什么感受, 他知道自己在江让心中肯定是烂透了,江让一定恨死他了,只怕自己站在他面前都是脏了他的眼。 他该怎么办?跑吗?这里是江让的幻境, 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不等谢玄想出个所以然,周围的一切忽然像碎掉的瓷瓶一般一片片地开始剥落—— 谢玄知道这意味着境主正在逐渐苏醒,幻境也即将崩塌,这跟他原计划解开江让的执念后破开幻境不同,这是所有人都要跟着坍塌的幻境一起完蛋了。 这样一来,江让会识海暴乱彻底走火入魔,而净云宗可能要变成“傻子宗”了。 怎么办?! 谢玄脑袋抽空快速思考。 “轰!——” 正在此时,头顶忽然响起了几声闷雷,听声音就知道是奔着他来的。 谢玄:“。” 幻境都要塌了,这是塌之前江让还要劈他一顿? 看来是真的很厌恶他了…… “轰——” 雷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先别管“厌恶不厌恶”,解决当下紧急的形势才是重中之重,这关系着净云宗上下数百条修士的灵思,不论如何都要尽量挽回局面。 谢玄眉心紧锁,心里盘算着怎么躲开攻击,再找个机会制住江让。!! 等一下,他忽然觉得这雷声不太对劲。 谢玄被天雷劈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正儿八经的天雷和修士攻击中使出的“雷”完全不一样,作为一种攻击招数,修士所用的“雷”威力绝对不可能超过自身修为。 他又不是没被江让劈过,两人修为相当,江让的雷顶多也就能把他劈炸毛,现如今这“雷”声中蕴藏的攻势已经远远超出大乘境修士可以抵挡的程度了,这绝对不可能是江让召出来的。 谢玄抬起头望向愈来愈暗的天空,他凝神静气,发现那雷声竟来自天外! 现今他们都身处幻境,那天外,是哪里? 钟烨也发觉出了异样,他哆哆嗦嗦地掐算了两下:“这、这是,九天雷引……” 下一瞬,钟烨就窜出了十里地。 “谢玄我信了你的邪!你不是说道侣契没作用吗!”道机天尊边跑边骂,“你想遭雷劈不要带我啊——” 钟烨瞬间没了踪影,只留下“啊啊啊”的回音。 不可能啊…… 谢玄低头看看手里的石戒。 不可能啊,镇灵石上的道侣契根本没有烙印在他灵脉之上,怎么会因为他摘掉了石戒而招来九天雷引呢?这不可能啊! 纵然心中百思不解,但这九天雷引可是真实的! 谢玄瞬间回神,立即就捏着石戒要往手指上套,可此时除了突然出现的天雷还有一齐崩塌的幻境,天空和地面都在剧烈晃动,视线所及的边界处地面已经开始下陷,逐渐往两人所在的位置收缩。 谢玄一个不慎被地动山摇震得晃了一下,手中的石戒“啪”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起来,好死不死,居然朝江让滚了过去。 谢玄:。 他目光跟随石戒一路,眼见着它一头扎进了江让脚边堆叠的云袍里,大喇喇地躺了进去。 谢玄:……视线不敢动了。 他完全不敢看江让的表情。明明在实行无情道的计划时他早就做好了接受江让的怒火和被追杀的心理准备,却在此时连抬眼跟江让对视都做不到。 江让那种冰冷的眼神,只是看一眼都心口发紧。 “轰——” 越发清晰的雷声再次响起,谢玄如同被雷声从这僵持中拯救出来,很自然合理地掠过江让的脸抬起头—— 他看见漆黑的天空竟然被天雷劈出了几道裂缝!最严重的地方甚至只需再来个几下,就能劈开天空落到他的头上。 什么来自天外?那分明是幻境外的天雷在劈他落下的禁制! 意识到这一点,谢玄忽然灵光一现,也不去管什么石戒什么灵思,当即召出太阿,御剑直冲苍穹,往天雷最密集,裂缝最大的地方疾驰而去! 九天雷引,劈得不就是他么? 来!劈他!都来劈他! 地面上的江让跟着突然腾空的身影冷冷抬头,看见数道天雷集火于一处,对着那人倾力一击! “轰隆隆——” 幻境,破了. “清尊怎么样?” 是柳拾眠的声音。 “没什么大碍了,”这是薛问景,“清尊的识海刚恢复平静,有些疲累罢了,后面只需好好修养调理即可。” “多谢药尊。” 江让睁开眼。 这里是他自己的小筑房间,跟他习惯的那样,所有物品都在原来的位置,不多不少,完全没有除了自己之外任何人的痕迹。 他的思绪有一小会儿的放空——在幻境中呆得太久,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柳拾眠在院外送薛问景,江让能听见他们的低声交谈。 他试了一下,身体的确没有损伤,反而灵力充沛,连灵脉的淤堵也通畅了,修为甚至比失控之前提升了不少。 他一点也不想去思考这种转变是因何而来。 江让坐起身,忽然手上被什么硌了一下,他展开握了许久的拳头,发现手心里躺着一只墨黑色的石戒,跟自己另一只手上戴着的一模一样。 石戒上灵气全无,金色的咒文也消失不见了,就跟某个人一样。 江让的眼色黯了黯。 “清尊!”柳拾眠送完人从屋外进来,一见江让便欣喜道,“您醒了!” “嗯,”江让重新握紧拳头放到身侧,点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柳拾眠忙道:“不辛苦,清尊您平安就好。” 江让问:“宗门弟子可有检查?是否有人此次伤了身体或修为?” “都已让药王谷的医修们看过了,也有购买灵丹分发下去,助他们快速复原。” “你如何?” 柳拾眠:“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也基本恢复如初了。” “好。” 江让说完便沉默了下来。 柳拾眠在床边候着,也不敢出声,过了很久才又听见江让开口。 “九天雷引……”江让面无表情道,“能劈死人么?” “一般来说是的。”柳拾眠哪里听不出江让问的是谁,在幻境中的事情他都还记得。 虽不知这二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以谢剑尊那猛烈的攻势和后期的待遇,柳拾眠不用想都知道绝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柳拾眠迟疑了一下,“如果是剑尊的话,应该是死不了。” 这段时间的确没有再听见过谢玄的消息,那等不管走到哪里都要闹出事端的人,竟然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一丝音讯都没有了。 “哦。”江让暗暗转动掌中的石戒,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死不了,那便是躲起来了。” 他轻声道:“客可还在?” “在,”柳拾眠道,“原本天音宗只是差人送您买的东西,没想到碰上了这次的突发状况,祁宗主闻着味儿就来了,可惜了,他人还没到,这件事便解决了。” “他原本要走,我想您也许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便把他留了下来,”柳拾眠无言道,“只是到手的重大消息没了,祁宗主可惜了好几天。” “好。” “你去请祁长鸣去无定院,我稍后便到。”江让冷冷地呵了一声,将那石戒握得更紧,“同他说,我要与他做一桩生意。” 柳拾眠小心翼翼地问:“您是想……” 江让脸上平静无波,说出来的话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抓人。”—— 作者有话说:谢玄:遁遁遁!! 第42章 第42章 多半是被清尊暗杀了 九州之一, 玉虚州。 殷城最繁华的酒楼,消失了一个多月的谢玄正在一楼吃饭,他换下了那一身扎眼的红衣, 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点了一桌子大菜, 还有一坛老酒。 他一边吃喝,一边听其他人聊天。 右边桌这个道:“兄弟, 你也是听了消息来的吧?” 另一个道:“这玉虚州如今人满为患, 哪个不是听了那传言过来的?” ——数日前, 九州传言四起,说是上霄有飞升机缘降临,而灵气最盛的玉虚州便成了众多修士的押宝对象,一时间都往这里赶。 在玉虚州的百余城池中,殷城又成了首选,原因无他,近日来这里的灵力波动最为强烈。 “你也对那飞升机缘感兴趣?” “就你我这修为, 撞上飞升机缘也是个被天雷劈死的命,连捧灰都剩不下, 我啊就是想去远远地看一眼, 诶——你说, 这次飞升的会是剑尊还是清尊?” 谢玄夹起一粒花生米, 闻言饶有兴趣地朝那二人看去,自从上回从净云宗逃跑之后,他四处藏形匿影,还是头一回听见别人提起江让。 “要是之前, 那说不准,”被问到的那个讲,“放在如今我认为应该是清尊, 自那件事之后,剑尊不是音讯全无了嘛!” “哪件事儿啊?” “你竟然不知道?”这人惊讶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上上个月,清尊为了突破导致识海失控,爆出的幻境把净云宗上下都弄进去了!” “啊,还有这回事,那这跟谢剑尊有什么关系?” “嘿,关系大了!” 尽管这二人已经极力压低声音,但在大乘境的谢玄耳朵里,只要他想听就能听见。 “小道消息说啊,是谢剑尊帮清尊破开的幻境,要不然呐,这净云宗上下都得完!” “嚯!” 谢玄得意地把花生抛进嘴里:不错不错,就这么到处宣扬他的丰功伟绩! “可那剑尊竟然趁清尊识海大乱脑子不清醒,哄骗人家拜堂成亲了!听说啊,剑尊垂涎清尊很久了,这些年打着宿敌的旗号其实就是为了满足他那点儿龌龊心思,这不,真就让他找到机会了!” 谢玄:…… 花生米卡嗓子眼儿了。 “天呐!我竟不知剑尊是这种人!”另一人惊呼道,“那清尊清醒过来岂不是要把他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千刀万剐、粉身碎骨?!” 谢玄听见自己的各种死法实在食欲全无,只能一个接一个嘎嘣狠咬花生米。 “你小点儿声,这光彩吗?清尊那么要面子的人,怎么会大张旗鼓地下追杀令呢,所以我猜……”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胸有成竹地推测道,“谢剑尊这么久都没出现,多半是被清尊暗杀了。” 谢玄吃不下了,“啪”地一拍筷子站了起来。 那两人被这动静惊到,齐齐回过头看向后桌,便见后桌上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离开桌子,朝他们走了几步,换到对面板凳坐下了。 “……妈的,吓老子一跳,还以为遇上挑事儿的了。” “别理他,有病。” 谢玄恶狠狠地塞了一大口牛肉,他倒要听听这俩还能说出什么来。 “所以你是为了见证霁珩清尊飞升?” “那是顺便,”话多的那位悄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倘若那机缘真的出现,清尊成功飞升,这殷城附近一定会出现大秘境!” “哦?这从何说起?” “每当有人飞升,都会伴随大秘境开启啊,”那人故作高深道,“我从古籍上看来的,你瞧殷城的灵力波动,极有可能就是新秘境开启的征兆!” 这话倒是没错。 近千年内,整个九州大陆再无新秘境开启了,有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秘境,至于三大秘境,最近的一个还是两百多年前的蓬莱,因时间太久远,如今都忘了这回事了。 这也是谢玄来殷城的目的。 上回在幻境中,他跟江让一通翻云覆雨,还真如剑灵说的那样,灵力被吸走了大半,本来想着缓缓就行,谁知道临了又被天雷劈了个半死不活,也伤到了灵脉,到现在都还没复原。 这次殷城如果能开出一个大秘境,倒是能进去碰碰运气,按说这种大秘境里什么宝贝都是顶级的,不出意外,应该能在里面找到有益于他的东西。 他举起酒杯喝了口酒。 “咯——” 谢玄正想着,忽然旁边的凳子动了,有个人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只是这个上凳的动作,略微有点不顺畅。 他稍稍偏头,只见旁边坐了个小娃娃,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眼睛大大的,脸颊两侧鼓起,肉嘟嘟的样子长得还挺可爱。 小娃娃看着他:“道友也想去秘境?”?? 谢玄手指自己:“道友?我吗?” “是啊,”小娃娃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桌就你一个,不是你是谁?” 谢玄:“……” 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没他腿高上来就跟他称道友了。 但看小娃娃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谢玄来了兴趣,想逗他一逗:“兄台也是修士?” “嗯,”小娃娃郑重其事道,“我也是剑修。” “噗——哈哈哈哈哈哈!”谢玄笑得直拍大腿,“剑修?你使的什么剑?爹爹做的小木剑吗?” 小孩对他的哈哈大笑似乎有点儿无奈,一撸袖子把手伸到了谢玄面前。 谢玄看了眼那只白嫩嫩的小胖手:“干嘛?划拳?”他把酒杯扫到一边,“小孩儿不能喝酒。” 小娃娃摇摇头,奶声奶气道:“你查查我的灵根。” 谢玄被他这句“行话”说得愣了下,随即鄙夷道:“嘁,你一小萝卜头有什么灵根?” 话是这么说,看见那根肉乎乎的手,谢玄也有些手痒,还真就上手去捏:“哪儿有?全是肉哇!” “哎~” 一只小爪子伸过来抓住他四处捏肉的手指,移到了灵脉之上。 谢玄顿住,迟疑地看过去。 小娃娃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那神态让他也跟着认真起来,真就放出了一丝灵力—— 不探不要紧,这一探还真让谢玄探到了灵根! 他仔细地进一步探查,这小娃娃竟然还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火系单灵根。 “你是……”谢玄按在他灵脉上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小娃娃期待地看着他。 “天才啊!” 小娃娃:“……” 谢玄把他的凳子拖近,温声道:“来,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大人在哪儿?如果无父无母的话,哥哥介绍人给你当师尊怎么样?他跟你一样都是火灵根,也是天才!天才教天才,最合适不过了!虽然他脾气没有哥哥我好……” “徐韪。” 谢玄还在喋喋不休,细数自己给他推荐的师尊有多好,忽然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徐韪,我的名字。” 谢玄皱眉作深思状。 徐韪又定定地看着他,问道:“怎么?” “谁给你取的名字啊?太不可爱了。”谢玄帮他把袖子放下来,跟他商量道,“哥哥重新给你取一个,就叫‘肉肉’怎么样?” 徐韪:“……” “我不要。” “肉肉多好听啊,”谢玄劝他,“跟你这胖乎乎的模样最配了。” 徐韪还是坚定地拒绝:“我!不!要!” “嘁,不要就不要嘛,”谢玄只好打消给徐韪改名的念头,“你们火灵根一个个的,怎么脾气都这么大……” 徐韪忽略他这个问题,还是问道:“你是要去秘境吗?” 他问完继续盯看谢玄,事实上,这种打量从徐韪坐下就没有停下来过。 不过谢玄毫不在意,这小屁孩儿体内只有一株尚且没成长完善的灵根,灵脉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条,并且也没有任何魔气秽气之类的污浊之物,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天才而已。 谢玄对他提不起戒备:“是啊,要是有的话。” “有的。” 谢玄:“?” “你怎么能肯定?” 徐韪却不答反问:“道友要去秘境做什么?”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能去秘境似的,我去当然是找宝贝啦!”谢玄伸手把他的头揉成鸡窝,“还有,叫什么道友,叫哥哥。” 徐韪深吸一口气:“道哥。” 谢玄:嘶,有点怪。 “算了,随你。” 徐韪想了想,接着道:“那你把我也带上吧。” 谢玄撑着脸道:“我带你做什么?再说那秘境里都是妖怪,会吃人的!最喜欢吃你这种全是肉的小孩子啦!” 徐韪对他的恐吓充耳不闻:“我想找人,他一定会去秘境。” “哦?找你爹?”谢玄问,“你爹不要你啦?” “……” 徐韪咬牙:“算是吧。” 谢玄还是觉得带一个小孩儿麻烦,可这偏偏又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要是把他送给江让当徒弟,江让会不会消消气呢?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那这大堂这么多人,你怎么偏偏找我?” 徐韪:“因为你看上去是最厉害的。” 谢玄眼睛一亮,立马坐直了:“天才就是天才,有眼光!” 他一拍胸膛:“徐韪是吧,我带了!”. “我说剑尊大人呐,两个多月了,你跑哪儿去了,我的传讯你都不接?” 谢玄躺在客栈床上闷头睡觉:“哎,我这不是避避风头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情况……” “咳,算算你情有可原。”钟烨的声音从传讯符中传来,“那你现如今在哪儿?” “玉虚州……” “具体呢?” 谢玄睡得迷迷糊糊的:“殷城啊。” “……你、你去玩儿也不叫我,”钟烨听起来好像有些气愤,话都磕巴起来,“有没有拿我当朋友了?” 谢玄懒洋洋道:“谁来玩儿的啊?我是来办正事的。” “道哥,”徐韪提着一只有他腿高的食盒推开了门,他艰难地先把食盒举过门槛,才跨着小短腿走进来,“饭来了。” 谢玄偏头看了眼:“哦,来了。”随即对钟烨道,“不说了,我得吃饭去了。” 说罢收了传讯符,这才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他大发慈悲地从徐韪手里接过了食盒,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也不重啊!” 然后在徐韪哀怨的眼神中给了他一个鼓励的拍肩:“你还是得多练,晚饭也靠你了!” 徐韪:“……” 另一边,净云宗客居。 “清尊大人,”钟烨双手放在桌面上,颤颤巍巍道,“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江让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不过……以防道尊悄悄给他报信,这趟只好随我一同前往玉虚州了。” 钟烨:“……”—— 作者有话说:谢玄:你卖我! 钟烨:兄弟,自求多福吧! 第43章 第43章 像是遭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 翌日。 在徐韪的强烈反对下, 谢玄终于高抬贵臀下了楼,二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等开饭。 徐韪坐在侧面的板凳上, 个头太小双脚都挨不着地面, 这要是谢玄早就晃荡起来了,但他坐得端正, 脊背也挺直, 手里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茶。 谢玄看得稀罕, 撑脸旁观了一会儿道:“嘶你这小孩儿,我怎么越看越眼熟?” 徐韪闻言放下茶杯,眼尾一抬:“眼熟什么?” “昨日我说给你寻个师尊,你还记得吗?”谢玄伸出食指上下一划,“你这慢慢悠悠架势,跟他就挺像的。” 徐韪:“……哦,是吗。” 谢玄见他这反应似乎对拜师没什么兴趣, 便也没再游说,心道如今这局面, 就算他有心也没法将人给送到江让跟前去, 再者, 若要是他送去的人, 恐怕江让更不会收,也只好作罢。 谢玄这样想着,右手上忽然传来一阵灼伤的刺痛!这感觉来得突然,刺得他把茶杯都扔了出去。 徐韪:“怎……嗯?”他指着谢玄右手无名指上的金色咒文问:“这是什么?” ——原本石戒所在的位置, 忽然出现了一圈细细的金色咒文,像烙印似的嵌在皮肤里,此时正发出忽闪忽闪的金光。 这是当初镇灵石上的道侣契, 谢玄逃离净云宗没多久就发现了它,两个月来,这东西经常不分时间地莫名其妙闪起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有时是午夜。 伴随着灼烧感,时不时痛一下。 谢玄思索过它发光的原因,一开始他以为江让在找他,或者是在他附近,但他屏息查探过多次,周围并没有大乘境修士的气息后又发现不是。 后来他又猜测是不是江让的身体出了问题,几经考虑还是偷偷去天音宗的分部花灵石买消息,得到江让安然无恙的反馈才放下心来。 想想也是,被人拿去做补品的可是他堂堂剑尊,他的灵力还能让人出问题? 后来戒圈似的符文再闪,他便也不去管了,只是每回闪起来,他都要想起江让,这东西的存在好像就是提醒他自己曾经对江让做了多么不好的事情似的。 “这是……”谢玄思绪回神,拍开他的小手道,“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徐韪看了一眼,道:“你便是因为这个东西的缘故,要去秘境中寻物么?” 他这么一板一眼地说话实在跟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天差地别,谢玄伸手把徐韪的脑袋一通乱揉:“关你屁事,还有,小小年纪不要装老成。” 徐韪:“……” “剑尊!” 身后忽然有人小声惊呼,谢玄动作顿了一下,心说不能吧?这还能给人认出来? 他僵着没回头,岂料那人直接走到了他们桌子旁边。 谢玄转头一看,竟然是师云卿。 师云卿见他理自己了,非常开心地冲谢玄行了个礼。 “你怎么认出我的?”谢玄不解,他抬手摸了一下脸,确实不是原来那张啊。 他之所以敢大摇大摆地在九州四处窜,就是因他在容貌上施了法术,行事再低调些,掩藏踪迹也不是难事。 “因为您手上的铃铛啊,”师云卿指着他的腕子道,“您救我那回,我亲眼看见它化成了您的剑。” 谢玄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暗道真是百密一疏! 谢玄本就是个张扬的性子,逢大场合便必去凑热闹,这回来殷城的修士众多,指不定就有曾见过他炫技的,还好先碰上了师云卿。 幸亏这个时候酒楼人不多,他们又坐得偏了些,师云卿这一惊一乍地才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谢玄赶紧把袖子拉了下来,问他道:“天音宗也来殷城了?” 师云卿点头:“来了不少呢,这回的消息就是我们宗门散出去的。” “??” 谢玄问:“你家宗主平白无故,怎么会把这等消息就这么公之于众?” 这实在不像天音宗的作风。 “自然是收钱办事了,”师云卿道,“剑尊您不知道?” “嘘!”恰逢上菜,谢玄连忙拉他坐下,低声道,“别叫‘剑尊’。” 一旁徐韪淡定接话道:“叫‘道哥’。” 谢玄:“……” “诶,”师云卿好奇道,“这小娃娃是?” “我捡的,”谢玄骄傲道,“随手一捡就是个小天才嘶——” 他话没说完,腰上忽然被徐韪揪了一把,疼得谢玄脸都扭了一下:“干什么?” 徐韪不理他,小小的个头跪在板凳上夹菜吃。 “既然是前辈认证的天才,”师云卿打量一下这个小朋友,然后弯着眼睛笑了笑,“估计再过个十年,上霄便会有这个小朋友的一席之地了。” “那当然,”谢玄对自己的眼光非常有信心,说起这又问师云卿道,“你如今修为如何?” 师云卿不好意思道:“筑基后期,如果这次能进秘境历练,也许就能进结丹了。” “哦,”谢玄心思一转,悄声问,“既然是天音宗散出去的消息,你可知众多宗门都在哪边布阵?” 虽说秘境的开启时间和位置都很随机,但也不是毫无征兆,比较常见的便是灵气的波动,没人会干坐着等,要知道越早进入秘境,拿到宝贝的几率也越大。 因此各个宗门都有各自的监察法阵,也会各自选地方押注,有实力和财力的还会分几个地方布阵,万一离秘境入口不远,也便于自己宗门内人第一时间赶过来。 不过秘境越大,波及的范围也越广,像这次这个整个殷城周边估计都布满了法阵。 谢玄问完又觉得肯定白问,师云卿不过一个小小的天音宗弟子,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和机密的事情。 不料师云卿却点了点头:“知道一点。” 谢玄来劲了:“说说看。” “各宗门监察法阵的分布地图早就被我们宗门绘制好了,不过那都是要花钱买的,不会在我们弟子手里。” 谢玄略有些失望:“哦……” “但是我知道净云宗在何处布置了法阵。”师云卿道,“出城往北走六十里,有一个潜灵渊,净云宗的监察法阵就在那里。” 谢玄心中一动。净云宗选的地方应当大差不差,就算万一不是,肯定也设置了其他传送阵,如果直接去那里便能省事不少了。 只是如果他跟着去的话,多半是要与江让碰上了,不知道江让能不能认出他来。 师云卿接着道:“那地方是清尊亲自选的,不少小宗门和散修都跟在那边候着呢。” 谢玄一听有门儿。 为了提高命中率,不少人会跟着大宗门的布阵点落脚,净云宗绝对是众修士追捧的对象之一,如果他混入其中,说不定能不被发现,但这风险还是不小。 师云卿看见他脸上犹疑不定的神色,不解道:“前辈,您和清尊吵架啦?” 谢玄含糊道:“……算是吧。” “哦,”师云卿道,“我听师兄说,道侣之间有点儿小矛盾也正常,兴许您先道个歉就好了!” 谢玄心说这可不是道歉能解决的问题,他可是哄人结了个契啊,还—— 谢玄看着手指上还没黯淡下去的咒文金光,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惆怅地又倒了杯酒喝了。 “道侣?”半天没开口的徐韪突然出声,他的眼神和声音里满是对听到这个消息的震惊,“是净云宗的那个霁珩清尊?” 谢玄还没开口,师云卿便道:“当然啊,净云宗还有别的清尊吗?” 别说净云宗,整个上霄也就那一个。 徐韪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了,几乎都快瞪圆了,让谢玄想到了那天江让给他送的那一盘龙鳞珠。 他一个都没用上呢。谢玄可惜地想。 “云卿!” 大堂另一边有一桌人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嗳!”师云卿应了一声,随即对谢玄道,“前辈,我师兄叫我啦,先告辞了。” 他起身要走,被谢玄拉住道:“小云卿,你可千万别向人透露我的消息啊。” 师云卿眨了眨眼:“好的,前辈,您放心!” 谢玄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同他道别后继续吃饭。 他刚转过头,忽然看见徐韪握着筷子,看他的脸色一言难尽。 谢玄:“??” “你这是什么表情?” 徐韪张了下嘴没发出声,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道:“你跟那个净云宗的霁珩清尊真的是道侣?” “额……算是?”虽说无名,但有实,谢玄道,“小屁孩儿不要管大人的事。” 得到了确认,徐韪像是遭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两瓣小嘴唇微微张开,惊得都合不拢了。 “嘿,”谢玄给他夹了一只大鸡腿,“不是你说看我最厉害么?”他不要脸道,“那最厉害的人当然要跟最厉害的结为道侣啦!” “快吃快吃,”谢玄催促道,“等会儿我还要去出门打探。” 徐韪幽幽道:“不是说你和……闹矛盾了么?还敢送上门?” “险境通金阙,懂不懂?”谢玄道,“这种险都不敢冒,去了秘境你不得尿裤子?” 再说,他也好久没有见过江让了,谢玄看着手指上闪个不停的金印,万一他推测有误呢?起码、起码他得确认江让没事才放心吧,毕竟是他惹出来的事。 ……没有别的原因。 大堂另一侧。 七八个天音宗弟子坐了两桌。 “云师兄,那个人你认识?”一个修士站起身给他备好碗筷,“你刚刚跟他说什么呢?” 师云卿掸了两下衣袖,似笑非笑道:“宗主不是说了么,逢人就把净云宗监察法阵的位置透露出去,我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第44章 第44章 你是不是不想走啊? 潜灵渊是一片广阔而深邃的水域, 一眼望不到头,越远离岸边水面逐渐由墨绿变为深黑,犹如一张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口。 水面之上雾瘴弥漫, 灵气波动剧烈,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不知道隐藏了多少巨型妖兽和漩涡暗流。 空中则黑云压顶,不时隐隐有雷电从中闪过, 上下相合的压抑感, 不禁叫道心不稳之人心生胆怯, 望而却步。 这种地方,也的确只有净云宗有这个实力能在此布设监察法阵,若是此次秘境真开在这里,光是通过这片水域,恐怕都要折损不少人。 徐韪背手感叹道:“静水流深。” 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他一边脸蛋:“行啦,别装得老气横秋的,从现在起, 我就是你爹啦!” 谢玄本打算将徐韪放在客栈独自前来打探,但一想小孩儿能助他掩藏身份, 便还是带着过来了。 徐韪:“……” 谢玄没去管徐韪对他“喜当爹”的不满, 往脚下的水域中放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 那缕灵力在进入水中的瞬间便分散出千丝万缕, 霎时间便蔓延到整片水域。 “啧,”半晌,谢玄才道,“净云宗果然大手笔。” 水面上大大小小有五百多处监察法阵, 最中心的位置甚至有一个最为巨大,竟有十里见方,这种灵力的损耗也就拥有大乘境修士的净云宗能负担得起了。 谢玄琢磨了一下, 拍手道:“诶,不如就在他们每个监察法阵旁边留一个传送阵,到时候大不了一个一个钻过来,起码能跟着净云宗后面进去。” 也不算太迟。 再说他能去的地方,前面那些人可去不了。 至于最大的那个,他就悄悄蹲守在旁边不就好啦! “你只想找秘境?”徐韪问,“对那飞升机缘不感兴趣么?” “不感兴趣,”谢玄抱臂观察水况,漫不经心地回答道,“飞升有什么意思,飞升了就要去长梧仙境,听名字就没有九州好玩儿。” “而且据说飞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知为何,谢玄脑海中忽然闪过江让的脸,他顿了顿道,“我不想去。” “这么说,你是要把这次的飞升机缘让给净云宗的霁珩清尊了?” 谢玄愣了下,笑道,“什么叫‘让’,你这话给他听见他又要气死了。” 徐韪道:“你倒是了解他。” “江让很好懂啊,”谢玄掰着手指头细数,“脾气大,心思重,一碰就炸毛,有仇必报……” 嘶,好冷。 谢玄被刮来的寒风冻得打了个冷颤,连忙做了个防风结界把他和徐韪罩起来,寻思怎么去水域深处看看。 御剑是不能了,且不说他那剑太过显眼,怕被人认出来,再者这水域上空也布了不少防御阵法,只要有人撞到,肯定会惊动净云宗的人。 徐韪也陪他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其实传说中有个得道飞升的仙者没有离开九州。” 谢玄闻言“嗯?”了一声。 “万年之前,这个仙者是第一个突破大乘境的修士,本应该前往长梧仙境,但不知因何缘故放弃了去仙境的机会,留在了九州。” “哦?”谢玄脑子里想着自己的事情,把徐韪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他随口应和道,“然后呢?” “传说他跟天道达成了某种交易,留在九州帮天道做事,条件就是不离开这里。” 谢玄低头跟一本正经的徐韪对视了半晌,然后弹了一下徐韪的脑门儿:“哪里听来的故事,还挺有那么个意思。” “你不信?” 谢玄嘁道:“信什么?怎么可能有人会放弃飞升?” 徐韪:“你刚刚不就说不跟霁珩抢夺机缘了?” 谢玄:“……” 好不容易让谢玄吃了瘪,徐韪舒服多了:“不过这也没办法查证了,毕竟整个上霄已经一千多年再无飞升之人了。” 徐韪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嗤,”谢玄傲娇地抬起下巴,“那是因为我不想飞升,不然早就终止了。” 徐韪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还是想想怎么过去吧。” 谢玄却笑道:“我想好了。” 他从乾坤袋里翻找了半天,丢给徐韪一块木牌:“保命的。” 不等徐韪开口,谢玄传送符一烧,人就没影了。 “……” 徐韪只好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攥着谢玄给的木牌乖乖等人。 好在谢玄回来得也很快,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就扛着一只一丈来长的竹筏出现在水边。?? 一丈来长的……竹筏? 翠绿的竹子排成一排,首尾中都用绳子绑扎好,靠近还能闻见竹子的清香,明显是刚从山上砍下来的。 徐韪走过去不可思议道:“你刚刚去做筏子了?” “对啊,”谢玄把竹筏放下水,“这样只要不触碰到那些监察法阵就不会被净云宗发现啦!咱们是去抱大腿的,行事还是低调一些。” “我还以为你会弄座灵舟,”徐韪略微鄙夷道,“真磕碜。” “诶,灵舟多引人注目?”谢玄把徐韪拎上筏子,“哪有咱们的小排排灵活轻便?” 徐韪懒得搭理他,由着谢玄把竹筏划入潜灵渊。 谢玄放出去查探的灵力网如同一张标注着这片水域阵法的地图,循着这份牵引,谢玄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从外围开始留传送阵,两人从午后悠然自得地划到了半夜,终于完成了大半。 再往前走,便要靠近那个最大的法阵了。 谢玄停下来休息,忽然被徐韪拍了拍手臂:“你快看!” 他一抬眼,望见远处的水域中心竟然有一艘巨大的灵舟。 有多大呢? 三个谢玄和徐韪住的那家酒楼那么大,停在水中央跟一座小岛似的。 整座灵舟造型古朴雅致,隔着浓重的水雾,烛影摇红间轮廓若隐若现。 那必然是净云宗的东西了。 如此大的阵法,有压阵之物不令人意外,只是拿这般巨大的灵舟来压,也实在是财大气粗了。 谢玄遥望那座美轮美奂、巧夺天工的灵舟,心想这么大的阵仗,该不会江让在上面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金色的契印。 托这个东西的福,他没有一天不想起江让的。 每每想起江让,他眼前都会浮现出那日破境时,江让通红的眼睛和冰冷的眼神,还有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地面晃动,他似乎看见江让的身形也有些不稳。 估计是被气得狠了。 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气消一点,不比幻境中的时间,他已经真真切切地六十八天零三个时辰没有见到江让了。 “啧,”徐韪鄙夷道,“瞧瞧人家的船。” 谢玄猛地抬头:“那你想近距离看看吗?” 徐韪:“?” “啧啧啧,这得要多少灵石啊!净云宗真是有钱啊!我也没见过那么大的灵舟呢,走走走,爹带你开开眼!” “不——” 徐韪刚张口就被灌了一嘴的水雾——他那便宜爹划个竹排划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仿佛离弦之箭,“嗖”地就窜到人跟前,嘭地撞上了船身,把那一块的阵法都撞启动了。 一大一小连人带船扣在了水面上。 徐韪:“……” 二人来没来得及好好观赏这座灵舟,先听到了一声高呼:“谁?!” 甲板上立即响起了连续的脚步声,一行执剑的修士出现在二人上方,只因这艘灵舟太过巨大,水雾又浓,见他们已被阵法擒住,便放了一条云梯下来。 “误会啊,都是误会!” 谢玄赶紧冲打头的修士挥手:“在下是一名散修,听闻潜灵渊有灵气波动,便想着来碰碰运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粗哑起来,像含了一块火炭。 徐韪莫名其妙地仰头看了他一眼,谢玄笑眯眯地把他的头拎了回去。 大概是没有干坏事的人还带个小娃娃在身边,那弟子很快就相信了谢玄的话。 “你可知这里离水岸已有上百里,越靠近潜灵渊中心越危险,”弟子给他们解开阵法,告诫他道,“你可还知这一片水下是妖兽的聚集地,幸好有我们宗门的这个大阵给镇着,不然你哪能带着个孩子好端端地跑这么远。” 啊,原来如此。谢玄心道,他还以为是他运气好呢。 “你们快别在这里逗留了,”那弟子劝道,“下半夜此地会更冷,小孩会受不了的。” 这人也是个心善的,低头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拿了两个暖手炉出来,塞到谢玄和徐韪手里,“这个送你们,里面的灵石燃料能烧三天,够你们回岸上了。” 谢玄接了暖手炉,嘴里道“多谢多谢”,筏子却一点没动,眼睛不时悄悄瞥上这艘巨大云舟的灯火处。 弟子:“?” 徐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悄声道:“你是不是不想走啊?” 谢玄瞪他:“别胡说。”他转头又笑道:“那、那道友我们就先走了。” 他有些烦闷地拿起他那简陋的船桨,刚准备给那云舟一杵子,忽然有人开口道:“且慢!” 谢玄听见“且慢”先是莫名一喜,但立马听出这是柳拾眠的声音,那“一喜”又随即消散成了一点点失落的情绪。 不过他那一杵子还是停了下来。 “青元,”柳拾眠从甲板上走过来,“可是有客?” “宗主,”青元立即向上行礼,“这位道友带着孩子误入了这片水域,我正劝他们离开。” 柳拾眠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张粗糙又憨厚的脸庞,完全是陌生的模样,只是他一笑,眼中憨厚全无,反倒有些狡黠,跟那张脸实在割裂。 清尊让他来留人干什么?柳拾眠不解,他的目光扫到那人身边不到大腿高的娃娃身上,忽然又明白了。 清尊还是心地善良,寒夜让这对父子就此离开实在太不通人情,万一在回去途中遇到了什么意外,他们净云宗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嗯,”柳拾眠点点头,“夜已经深了,就留他们在灵舟上住一晚,等明日再叫人送他们回岸上吧。” “那太好了!”谢玄立即把手里的船桨一扔,高声道,“久闻净云宗乃仙门大宗,行事正派,胸怀仁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一边溜须拍马,一边一只脚已经踩上云梯了,转头又对徐韪道:“儿砸,快上船!” 一副生怕迟了一点这船立马就会开走似的。 柳拾眠:“……” 徐韪:“……” 青元见这爹当得实在不靠谱,竟也不管那么小的娃娃,于是走下去弯腰要把那孩子抱起来。 哪知那小孩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拂开了青元伸过来的手,稳稳道了声“不必”,自己扶着扶手上了船。 这一幕落在柳拾眠眼中,竟让他泛起了一股熟悉之感。 他微微歪了下头仔细回想,却又想不起因何眼熟,真是奇也怪哉。 “柳宗主?柳宗主!” 面前的糙汉一脸兴奋地持续向他表达了一路的感谢,听得柳拾眠头都大了。 “无妨,道友不必如此,”他实在招架不住此人的热情和感激,无奈推脱道,“其实是清尊让我来留你们的。” “竟是这样,”岂料这人牙都笑出来了,“那你们清尊在哪,我要去感谢他!”—— 作者有话说:徐韪:司马昭之心! 第45章 第45章 风大,关门 “清尊。” “进。” 柳拾眠一进门, 先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墨香和尘封已久的宣纸味,接着便看见两侧靠窗的矮柜里堆满了各种卷宗。 江让同近日来一样,正坐在案桌后低头仔细地查找面前卷宗, 若不是每日衣着有变换, 看着就如同没从椅子上起来过似的。 江让上一回出灵舟,还是半月前亲自布设灵舟底下这个复杂的大阵。 柳拾眠问:“这都是天音宗送来的?” “嗯。” “这么多, ”柳拾眠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道, “可需要我来帮您一同查找?” 果不其然他收到了江让的拒绝。 “不必。” 柳拾眠:“是。” 自从江让出了幻境之后,便同天音宗做了两桩生意,其一便是这满屋的卷宗,不过此事只有江让与祁长鸣密谈,这些卷宗也是江让花了大价钱,让祁长鸣亲自找来的,这才费了这么多功夫。 至于这些卷宗的内容, 江让查的又是什么便无人得知了。 而另一桩嘛,当然便是把谢玄“捉拿归案”了。 说来也是凑巧, 原本江让与祁长鸣在思索如何将谢玄抓回来的时候, 玉虚州竟传来了灵气波动的消息。 于是祁长鸣将计就计, 提议把抓人计划的实施地定在了玉虚州, 况且到时候前去等待秘境开放的修士不少,他还可以做些别的生意。 一箭双雕。 江让跟天音宗商议之后,便把秘境即将开启的消息散布到了九州各处,还加上了会有飞升机缘出现的传言, 最后让钟烨确定了谢玄就在殷城。 瓮倒是放好了,鳖来不来还未知。 但看江让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柳拾眠疑惑道:“清尊认为, 谢剑尊一定会来潜灵渊么?” “呵。”闻言江让唇齿间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却问道,“方才冲撞灵舟之人何在?” 这话头转得太快,方向也莫名其妙,柳拾眠虽是不解,仍道:“已着人带去二层客房休息了。” “嗯。”江让轻轻翻页,“可有异常?” 柳拾眠听闻江让这般问,便认真回忆了一番那两人从上船到分开的过程:“并无异常,那一大一小身上并无危险之物,为人也安分守己。” “只是……”他像想到了什么,面露痛苦之色,“那徐姓糙汉实在话多,吵得我头都要炸了。” 江让:“……” “他还一直吵着要来感谢清尊收留,唉,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打发了。” “哦?”江让按在书页上的手指一顿,冷笑道,“他竟说他想来感谢我?” 柳拾眠被他这突然的冷笑听得打了个寒颤,浑身上下都一凉。 霁珩清尊是难能一见的火系单灵根,脾气原本也是暴躁如雷,性如烈火,不高兴从来都是直抒胸臆,抬手便烧。 可自从上回那件事后,柳拾眠便再也没见过江让发火了,不仅喜怒不形于色,整个人都变得有那么点儿阴恻恻的。 莫不是谢剑尊做了什么,并且在他勃然大怒之际溜之大吉,导致江让该发的火气压着没发,才郁结成现在这样? 若真是如此,那谢剑尊万一被清尊逮住…… 柳拾眠默默在心里提前给谢玄点了个蜡。 今晚搭救的这男人也是时运不济,竟挑在这时候来叨扰清尊,那不是纯纯找死。 且救他一救吧。 “正是。” 柳拾眠道:“不过您放心,那人已经被我劝——” “让他来。”江让继续翻看手里的书册,淡声道,“既然他有这个胆子敢来,便让他来。” 柳拾眠:? 他没听错吧? 江让哪像一个大半夜会见陌生人并接受对方感谢的人? 但他也不好多问,道了声“是”,便满腹疑惑地出去找人去了. 另一边,据传安分守己的谢糙汉把徐韪放在房间,自己悄悄出了门。 好在净云宗虽然财大气粗,但也没铺张浪费的陋习,只在灵舟首尾和中间点了灯笼照明,谢玄不用隐身咒,光靠身法也能不被巡查的弟子发现。 他偷偷摸摸地一路摸黑来到甲板之上,围着灵舟的上层建筑转了个圈,把还亮着烛光的房间记了一下。 谢玄刚想去一间间地找,忽然听见身后甲板上传来了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连忙贴紧身后墙壁,将自己隐进黑暗之中,才小心地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船头上,蹲着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 谢玄走出来一些,再次向那人看去——便见钟烨满脸愁容地抱膝蹲在那里,苦哈哈地抛着手里的几枚钱币。 谢玄:?? 他左右观察,找了个巡逻守卫正好向船尾而去的时机,几个点跳来到了钟烨面前。 恰逢钟烨捡起钱币往空中一抛,眼睛也随着钱币向上看,突然视野中凑上来一张胡子拉碴的脸,钟烨心中陡然一惊,吓得一屁墩坐在了地上:“阁阁阁阁下哪位?” 他虽说每回都被谢玄骂修为低,但那只是相对于谢玄来说,好歹自己也是天机道尊,此人竟到了跟前他才发现,若是对他有杀心,方才他早就死了。 能出现在灵舟之上多半也是净云宗请来的客人,不过上霄哪来这样的人物? “好汉!”钱币咣啷掉了一地,原本去接的手现下双手抱拳,怂兮兮道,“可也是做客?深夜找吾有何贵干?” 他道机天尊卜算之法乃上霄一绝,不过让他算一卦难于上天,也不是没有过想把他掳去,强行让他一算的人。 好歹是净云宗的灵舟之上,他就不信在江让的眼皮子底下还有人敢乱来。 “做客?” 钟烨听到这张陌生的脸发出了熟悉的声音。 “钟子算,你什么时候跟江让这么熟了?” 钟烨:“?” 他大张着嘴:“谢——” 钟烨赶紧咬住了舌头,再开口已经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自投罗网?!” “什么自投罗网?”谢玄假装听不懂,信口胡诌道,“我这不是为了秘境,上船打探情况嘛。” 钟烨没时间跟他详说,爬起来就把他望云梯方向推:“你这脸是还没被发现吧?赶紧走哇,迟了你就——” “我不——” “道尊?” 两人推搡间,不知柳拾眠什么时候到了这里,他见此情形困惑道:“二位这是?” “哦哈哈哈哈……”钟烨讪笑着回头,脑子难得转得飞快,“这位道友说他穴位不畅,我顺手帮他拍一拍哈哈哈哈……” “我出门吹风,偶遇道友一番好意,”谢玄也立即接道,“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哈哈哈哈……” “哦……”柳拾眠满脸狐疑,很艰难地相信了这番说辞,然后提起了正事,“徐道友,你不是想见清尊么?方才我已通报过了,请随我来。” 钟烨闻言狠掐了谢玄一把,背着柳拾眠口型道:“你疯啦?!” 谢玄把他的手推回去,作出大喜的样子:“那真是太好啦!有劳有劳!” 说罢不顾钟烨在身后张牙舞爪,跟着柳拾眠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拾眠带谢玄上了顶层,停在两扇紧闭的祥云雕花木门前。 “清尊,人已经带到了。” 谢玄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淡淡的“嗯”。 柳拾眠对他道:“那徐道友就自己进去吧,我便不同往了。” 谢玄刚要张口道谢,就见柳拾眠眼睛微睁,立即转身捂着耳朵夺路就走,那脚步竟还有些着急。 跑什么? 谢玄莫名其妙,抬手便要去推那门。 手放上去还没使劲儿,他忽然意识到不妥——他如今可不是江让的道侣,也不是平起平坐的剑尊,区区一个带娃糙汉,不打招呼推门便入肯定会惹江让生气。 于是他收回手,仿照柳拾眠方才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询问道:“清尊,唔……我进来了?” 这回屋里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声“进”。 不过谢玄听着这一个字,怎么还听出了点儿无言以对的意思? 他挠挠头没想太多,伸手推开了门。 江让的屋子果然灯火通明,谢玄一眼便看见了满屋子的书,案桌上的卷宗,以及案桌后低头查阅的人。 暖黄明亮的烛火下,江让的面色好了许多,眉眼一如之前明艳动人,看着卷宗的眼神也十分认真仔细,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按谢玄的性格,往常早就嘻嘻哈哈地进去惹了江让七八回了,但他此时却不知为何,忽然就不敢迈出这一步,站在门槛之外迟迟不动。 久到江让终于抬起头,远远朝他看了过来。 不过江让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眼神换了一份卷宗继续查阅。 谢玄心中泛起一丝不明来由的失落。 “就是你撞了灵舟?”江让也不看他,总算开了口。 “啊,是。”谢玄被冷不丁提问,脱出而出道,“不过灵舟没事,我的竹筏头头被撞烂了。” 江让:“……这么说净云宗还得赔你筏子了?自己去找柳拾眠领钱吧。” 谢玄连忙摆手:“不不不,我那小竹筏不值钱,我是来感谢贵宗收留的。” 这是他当初拿来做理由的说辞,但当他此时说完之后,忽然开始思考起真正的缘由来——他来见江让,为什么? 谢玄一时没想得清,又在门口一言不发地杵了好一会儿。 “你就打算站在门外道谢?”江让扫了眼两人之间接近十丈的距离,不耐地皱起了眉。 谢玄:“啊?” “风大,关门。” “哦。”谢玄依言关门,差点儿自己把自己关在外头,还好他忽然福至心灵先走了进来,再转身把门关上了。 可算是进了屋,谢玄暗暗舒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两侧的窗户开了好几扇,这一层还有单独的防护罩。 嘶,那门口哪儿来的风? 江让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考:“开始吧。”?? 开始什么? 江让仿佛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冷笑道:“徐道友不是专程来感谢我的么?只是口头上的答谢而已?” 谢玄真打算只是说几句好话来着,江让什么时候也这般务实了?难道让他掏出灵石付一下今晚的房费? 不至于吧? “那……”谢玄想了想,“我给您唱首赞歌?” 江让:“……” 他嗤笑道:“就你这嗓子,你觉得好听吗?” 谢玄闻言不服,他的音色可是乐修都夸过的天籁,怎么就难听了? “我嗓子——”他刚一出声,就听见了自己为了隐藏身份弄的破锣嗓,一口气又吞回去,“……确实难听。” “那我给您端茶倒水?” “不渴。” “我给您捏肩捶背?” “不喜。” …… 谢玄提出的十来个感谢方式都被江让否决之后,终于发现自己一无是处。 江让否定间在做的事儿也没停,手边已经放了一摞查过的卷宗了,他面无表情地出声赶人:“如果没什么用处的话,徐道友也不必在此久留了。” 也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反正谢玄不想走。 他绞尽脑汁,总算想到了自己的大用处:“我脑子不错,我来帮您查卷宗吧!” “哦?”江让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你也是过目不忘?”—— 作者有话说:柳拾眠:点蜡 钟烨:点蜡 谢玄:全吹了 第46章 第46章 就是他的死期 谢玄心里“咯噔”一下。 “过目不忘”是当初在幻境中的万剑宗查那柄剑时, 他自己给江让嘚瑟的,现在江让突然提到,他下意识暗自检查了一下脸上的法术。 还好还好, 牢固。 江让见他半天不回答 , 眉尾轻挑道:“怎么?” “我哪儿有那么厉害,”谢玄赶忙讪笑, 他比了个手势, “不过是记性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记性好么?” 江让问完, 那轻飘飘的目光犹如实质一般落在谢玄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我有一个故人,”江让眯起眼睛,像是回忆似的道,“就长了一颗过目不忘的脑子。” 故人。 谢玄当然知道江让说的是他,不过“故人”这个词包含的意义太多,感情深厚者可称之为故人, 离异的道侣也可称之为故人,不知道江让是把他看作哪一种? 谢玄向来是有问直说:“‘故人’是说此人……” “死了。”江让冷漠道, 他脸上露出一个寒意森森的笑, “也许没死, 不过等我抓住他的那一天, ”他压沉嗓音,“就是他的死期。” 谢玄:“…………” 江让的气没有消一点儿!甚至还想抓住他把他杀喽!这要是被发现皮下是他谢玄本人……下场可预见的惨。 谢玄想拔腿就跑。 但他刚自告奋勇要给人帮忙,突然说要走岂不是做贼心虚?不可不可。 谢玄再三检查了一下脸上的法术,确认没有问题, 然后义正辞严道:“连清尊您这么好的人都要杀之泄愤,想必那人定然是做了十恶不赦之事,可恨!实在可恨!” 江让不语。 “此人罪大恶极, 要是落到您手里,千万不能让他逃咯,一定要狠狠地惩罚他!” 他见江让脸色不变,似乎是不太满意,便又加重骂道:“把他吊起来用蘸了盐水的皮鞭抽他个皮开肉绽!再沉到潜灵渊里坐水牢!让水域里那些食肉的妖兽啃食他的身体,最后捞起来一把火烧成灰烬!” 谢玄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的样子:“如此方解心头之恨!” 江让闻言“呵”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徐道友好提议,等我抓住了他,一定要照你说的试一试。” “哈哈哈……哪里哪里,”谢玄干笑,“个人浅见罢了。” “那、那我?”他随手指了指周边的卷宗,又坚定地指向门口,心道自己也是多嘴,江让一看便是在查重要的事,怎么会让他一个陌生人碰这些卷宗呢? “既然徐道友如此好心,那我也不便推辞,”江让袖袍一挥,对着满屋卷宗划了道线,“这些就劳烦徐道友了。”!! 竟然同意他来帮忙? 这个结果谢玄始料未及,只好顺着江让道:“那您是想查什么呢?” 江让淡淡抬眼:“天之骄子。” 总所周知,所有仙门百家在广招弟子之时都会测验每个人的灵根,来判定他们有无修仙资质,以及资质高低,好送入不同长老手中修行。 因此拜入宗门的每个人都会在宗门的收徒大会上登记灵根情况,这等资料属于各宗门的机密,也只有天音宗能弄到了。 而江让要他找的,竟是近千年来在各宗门每届收徒大会上认定资质较高的新晋弟子。 千年啊…… 谢玄环顾四周,怪不得有这么多卷宗。 “愣着做什么?”江让道,“还不快去?” “哦,是、是。”谢玄连忙走到划给他的那一边。 谢玄是实干派,他扫视了一圈卷宗大概的份数和摆放,心里便飞快地计划出了整理顺序,然后又悄悄瞥了眼江让。 江让划给他的部分距离距离书案较远,书案上堆的卷宗又高,他怎么变换角度都只能看到江让的玉冠。 “清尊……” 江让不耐道:“又怎么?” 谢玄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自己找地方坐么?” 江让:“随你。” “好勒!” 得到允许,谢玄立即抱着一大堆卷宗欢天喜地地坐在了江让脚边两三步的地方,不用转头,余光就能看到江让的侧脸以及那双若隐若现的长腿。 谢玄对这个位置很满意,并且动力十足。 江让也没对他挑选的位置发表意见,只顾着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 但谢玄很开心。 他原以为再也不能跟江让如此平静和谐地同处一室,不曾想还有这样的机会。 不知为何,谢玄听着窗外轻柔波动的水声,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心满意足之感,事儿干得也更起劲儿了。 翻阅了一堆卷宗后,谢玄又抬头问:“我能喝口水吗?” 江让头也不抬,语气冷漠道:“自己倒。” 谢玄就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前方放了茶具的圆桌上给自己倒水喝。 江让一面查阅,一面听见不远处“咕咚咕咚”大口喝水的声音,像在沙漠渴了半个月,接着茶杯一搁,似乎是喝完了,脚步声也朝他靠了过来。 “清尊。” 一只粗粝的大手捏着个白玉小杯伸到他面前,“您要喝一点吗?” 江让皱眉,抬头想拒绝,却看见那双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里面盛满了关怀和讨好,仿佛多心疼他似的。 江让忽然就没说得出口。 “您看了这么久,一定渴了吧?” “哼。”江让表情冷淡地接过杯子,十分勉强地喝了一小口。 “徐道友”看着挺高兴,另一只手上还提来了茶壶,看起来随时预备着给他添水,只是那只手上缠着乱七八糟的布条,一块皮肤都看不见。 江让立即就明白过来,“嘭”地把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不喝了,滚去做你的事!” 谢玄一脸懵:好端端地这又是怎么啦? 他迷茫地“哦”了声,提着茶壶坐回了原地。 之后两人再也没说过话,江让像看不见他这个人似的,头都不朝谢玄这边偏一点,谢玄一肚子不解也不敢问,只有不时悄悄望一眼江让。 还好两人忙活了一晚上,终于在晨曦透过窗子时清点完了所有卷宗。 谢玄分到的卷宗里有十六个符合条件的。 这些人中有死于秘境中的,也有死于除魔降妖之战的,甚至还有悄无声息就不见了的,结局无一例外是死亡或者失踪。 实在太奇怪了。 谢玄不知怎的,想起了徐韪在岸上同他说的话——“上霄近千年来再无一人飞升了”。 难不成跟这些高资质修士的死亡和失踪有关? 谢玄一边琢磨,一边把这些人的名字和情况一一整理记录好,转头看见江让竟然单手支在案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面前摆放着一只册子,上面记录的是他负责的那部分的结果。 谢玄好奇地伸手拿过来翻开,里面的记录跟他的异曲同工,不过江让册子里的这些人都是散修,并无投靠宗门。 这些资料收集起来比谢玄那些可麻烦多了,想必江让花了不少灵石金玉让祁长鸣去做这件事。 江让这册子上只有七个名字,谢玄随意地扫过那几个人,忽然,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江慕山。 江慕山…… 谢玄看向一边睡熟的江让,脑中忽然闪过合欢宗那个大阵里,暴雨山崖上死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的身影。 这也是少有的几个有详细记载的人。 这个名字后面的注里写着:江慕山,散修,善使刀,本命灵器为一把绝品龙鳞刀,死于两百二十五年前,死时境界已达合体期,是散修中难得的资质上佳的天才。 “江慕山。”谢玄轻轻念到这个名字。 他十有八|九就是江让的亲生父亲,看来江让是在找幻境中出现过的那个黑衣人了。 不过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谢玄视线往下,扫见了江让册子上记录的最后一个人——“清云,合欢宗弟子,失踪,注:实则已身亡”。 清云,清姝和清竹的师兄,考核他跟江让的大师兄最疼爱的小师弟。 也是那个在风月湾秘境中带出上品灵剑,最后死在玉安镇被江让发现的年轻修士! 谢玄一下就明白了。 江让曾经跟他说过,那个年轻修士的灵根被人挖走自用了,当时他还不解,光验尸最多能发现尸体的灵根被挖,为何江让如此笃定被挖走的灵根是被人拿去使用了。 原来竟是如此! 五岁的江让亲眼看见过那个黑衣人杀了江慕山之后,从他爹身体中取出了什么东西,很久之后,已步入仙途的江让才知道那人是在做什么。 如果是这样,那整件事情就不单单是江让报仇的问题,而是有个邪修千年来不停掠夺他人灵根修行,以至于长久以来上霄再无人飞升了。 任何有飞升之兆或者天才之资的人都是那人的目标,他也是,江让也是。 况且此人在上霄隐匿得天衣无缝,修为绝对不低,挖人灵根自用使的是何种邪术也未可知,这件事牵扯太大太广了。 思及此,谢玄的心绪逐渐凝重,有一瞬间就想撕开脸上的伪装,跟江让彻谈此事。 他热血一上头,竟真的伸出手,要把江让推醒,却发现江让睡得并不好—— 江让单手支着额角,脸色有一丝苍白,眉心也微微蹙起,他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虚握成拳,莫名有种想用力却使不上劲的绵软无力,仿佛正深陷某种挣脱不开的噩梦。 伸向江让肩膀的那只手忽然停在了半途中。 谢玄心里泛起了一些心疼,却又不敢碰他,怕把人惊醒。 他不自觉地轻声唤道:“阿让……” 话音一起,江让的肩线竟真的略有放松,眉头也跟着缓和下来。 谢玄有一点开心,他动作极轻地坐上了书案,微微俯身跟江让相对,继续轻声道:“阿让,我在呢,别怕。”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靠近或者轻语,总之江让的状态一点点好转,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脸上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谢玄安抚好江让之后也没离开,而是静静地俯看着他。 这张久违的面容再次近距离出现在他眼前,谢玄还是不可否认地被美到,白瓷一般的皮肤,长而微翘的浓睫,高挺的鼻梁,还有下方那张勾起他记忆的唇。 柔软,香甜。 想吃。 江让此时微微仰面的姿势,像是在邀请他再次品尝。 谢玄如同被魅妖蛊惑,一手撑着书案,一手越过江让的肩扶在他身后的椅背上,然后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吻了上去。 还没等他有深入的动作,谢玄便对上了约莫两寸之外,江让怒火焚烧的眼睛。 谢玄:“……” 啊哦—— 作者有话说:谢玄(哭):又被抓包! 江让(怒):拿开你的丑脸! 第47章 第47章 诡计多端的骗子肯定是不安分…… 谢玄对危险的感知快过了脑子, 瞬间一拍书案飞退出去,紧接着一个闪避躲掉了江让袭来的一掌! “轰!” 屋子侧面立即被炸出一个大洞,洞的边缘还燃烧着不小的火焰, 离得近了谢玄都感受到了灼热。 这一掌可不比那光烫不烧的小法术, 要是打在他身上,绝对要被烤熟了。 谢玄压根不敢看身后江让的表情, 他当机立断, 一个飞身就从那个大洞扑了出去! 他甚至没顾得上徐韪还在船上, 也没空去想什么秘境,脑中只有跳水逃生的念头。 “扑通——” 灵舟边炸出一朵大水花,谢玄便沉入了水中,他望向上空的最后一瞬,看见江让站在那个大洞边,神色既是愤怒又是轻蔑地俯视下来。 嘶,轻蔑? 不等身处水中的谢玄稍稍松口气, 周围忽然如同定格了一般突然静止了一瞬,接着便传来了隐隐的颤动。 他一抬头, 头顶的水面上一个灵舟首尾为径长的圆形法阵正金光大现, 其上繁杂的咒文开始缓缓轮转, 把上方照得亮如白昼。 谢玄感觉不对, 立即施法一个弹射,想从法阵边缘出水,岂料刚触及水面,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 又被阻了回来! 他这才发现,头顶上这个法阵竟然大到超出了他的预计,一眼过去像是望不到头。 这他妈不是一个监察灵气波动的法阵么?谢玄心中暗骂, 现在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脚下漆黑的水域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之上密密麻麻的阵法层叠,流窜的灵光如空中闪电将阵法纹路显现出来,就像一个自下而上向他袭来的陷阱。 谢玄脑中冒出一个词——“天罗地网”。 这些阵法布置的手法和其上流转的灵力一看就知道出自江让的手笔,明显是备来抓人的! 抓谁?抓他? 可是谢玄如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等等。 万一他的确没有露出破绽呢? 这天罗地网原本也不是冲着他来的,只不过谁曾想徐姓道友竟色胆包天做出这等不可饶恕之事,误打误撞之下,倒成了他的牢笼了。 这牢笼谢玄也不是出不去,只是若他出手岂不是暴露了身份?区区一个散修,哪里有本事破得了大乘境修士布下的法阵? 这便等于不打自招,直接向江让表明哪来什么徐道友,分明就是他谢玄贼心不死,竟然又混入净云宗的灵舟之上,故意接近霁珩清尊,妄图对人上下其手! 谢玄这样一想,召出太阿的动作就停了,只在眨眼之间,上下法阵骤然收缩,便把他绑得结结实实,接着后背一个向上的力道猛地一拉,他整个人便被瞬间从水中抽离,腾空而起。 像一条被捕捞船网住的大鱼,悬挂在船侧半空——正对着他逃出来的那个大洞。 江让的俯视改为平视,谢玄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森然的冷意。 谢玄身上湿透了,不停往下滴水,风一吹,凉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等动静早吸引了几乎全灵舟的人出来,众弟子都站在甲板上伸长脖子往上看,柳拾眠满脸不明所以,徐韪在角落冲他翻了个大白眼,钟烨则在人群中唉声叹气,看样子已经准备拿卦纸给他当纸钱扬了。 江让冷淡地看了他一会儿,传音给柳拾眠道:“都散了。” 谢玄便见脚下的众人散开,徐韪也被柳拾眠领进了屋内,甲板上不多时便空无一人。 江让施了个法术弄来书案后的圈椅,抖抖袖子坐了上去,他斜靠在椅子上,黑发滑到一侧,另一只手伸出双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两人就这么在冷风中对视了半晌,江让始终一言不发,把谢玄看得心里直发毛,心说倒不如直接给他上刑。 但谢玄又摸不准江让此时的心思,不敢贸然开口求饶。 终于,江让静静地看着他道:“你可有什么说的?嗯?” “徐道友?” 嘶。 叫他徐道友,是没认出来的意思? 不管了,赌一把。 “小人罪该万死!”谢玄立即诚恳高呼,“竟然色胆包天趁您睡着偷亲您!小人一时没抵住诱惑,色迷心窍,才做出这种荒淫无道之举,还望清尊念在小人是初犯——” “咔嚓。” 轻轻叩击的扶手被江让猛地捏紧。 他咬着牙,每个字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闭嘴!” “啊?” 谢玄一低头,便见灵舟上靠他这一侧的房间竟然亮了一大半,被烛火照出黑色的影子印在窗户上,三三两两趴一个窗,隔得近的能清楚地看到窗纸上的耳朵印儿。 哎? 偷听也不要这样正大光明的好不好? 江让沉着脸动了动手指,立即便落下了一道小禁制,把顶层和灵舟其他部分分隔开来,悉悉索索的交谈声和水面的波动声瞬间就全都听不见了,耳中一下清静了下来。 谢玄对上江让的目光,呆滞地接道:“饶我一命……” “呵。” 江让听完冷笑了一声,视线却落在他左侧的手臂上:“徐道友……手怎么了?” 谢玄心中一紧,那当然是为了遮住手上的道侣契印子了,他在上净云宗的灵舟之前就想到了这一茬,便提早撕了衣服前摆当布条自己缠上的。 “练剑时不小心划到了,”谢玄讪笑道,“小人修为低,剑法不好。” “哦。” 谢玄瞧见江让袖中的那只手动了动,便听他道,“难道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谢玄被问得更慌了,但依然面不改色道:“自然是没有了。” 江让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谢玄觉得今天晚上江让笑的次数特别多,有冷笑,有毫无情绪的笑,有鄙夷的笑,还有现在这种……好像带了点儿无奈的笑。 但没有一个比得上在幻境中最后那几天的笑意,被那样的江让看着,自己好像融化在一汪春水里,得道飞升恐怕都不会比那感觉更好了。 谢玄忽然有些怀念起来。 “你没有,”江让把袖下的那只手伸到眼前,视线从谢玄那儿移到手指上的石戒上,“我倒有一个。” “当初戴上它的时候我就知道诡计多端的骗子肯定是不安分的,所以这个契约永远都无法解除。” 江让的语气很平静,谢玄听着他好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另外,我还留了两个后手,一个已经试过了,另一个……也该试试了,不知道效果如何。” 谢玄:……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谢玄先是感觉到了痒——这种痒不是从皮肤而是来自骨头里面,由内到外,就算现在放开他的手去挠也无济于事。 不过马上他就不用再想“挠”的事儿了,因为这种酥酥麻麻的痒意渐渐变成了难以言喻的痛感,有时像被千万只蚂蚁啃筋食肉,有时又像是脉络之中有无数条烧红的铁针在穿刺,细细密密,无处不在地疼。 “九天雷引在脱掉石戒时会启动一次,但噬骨咒……”看见面前那张糙汉脸骤变的面色,江让把手中的戒指转了个圈儿,不紧不慢地道,“我想何时触发便何时触发。” 谢玄:…… 不公平啊这不公平! 两个月前的九天雷引已经劈了他一顿,现在都还没恢复,更别说噬骨咒有了道侣契的加持根本没办法用修为抵抗。 没错,刻在镇灵石上的道侣契就是独立于其他法咒之外,就是如此这般地不讲道理。 “不说实话,”江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慢条斯理道,“就让噬骨咒啃到说实话为止。”. 柳拾眠把徐韪带到了江让楼下,一方面嘛的确也想看热闹,另一方面,他对这个能把两个多月都没发火的江让惹毛的人心存疑虑,于是便想带这小孩儿近距离看看,说不定一心疼他爹,能吐露点什么。 可这小孩儿着实怪得很。 他推门之后,小孩便背着手先他进了屋,也不问领他来做什么,自顾自坐上了椅子,自己给自己斟茶,看也不看他一眼。 若要是放在一般孩童身上,多少都会认为这小孩毫无教养,不知礼数。 但这小孩的一连串“无礼”行为,却让柳拾眠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反而有种理所应当之感。 柳拾眠陪着他坐了一会儿,才磨砸出这感觉来自一种近乎本能的气场压迫。 但……他不可思议地想,这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啊。 柳拾眠把点心推到他面前,温声道:“尝尝这个。” 对面的小孩很是高冷:“我不爱吃甜食。” “喔。”柳拾眠有一丝尴尬,他不太会同小孩儿打交道,更别提是这么怪的小孩。 他顿了顿,打算从最基本的开始:“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掀起眼皮,神色淡淡道:“我姓徐。” 柳拾眠:“……” 你爹姓徐我能不知道你姓徐? 小孩儿似乎看懂了他的腹诽,补了一句:“外面吊着的那个不是我爹。” 柳拾眠一听有门儿,本身他也不是冲着小的来的,赶紧问道:“那他是什么人?” “先前是朋友。” 柳拾眠竟然从一个小孩儿脸上看出了“一言难尽”的意味。 “现在么……”徐韪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影子,脸上像是不想接受现实的最后挣扎,“很难确定。” 柳拾眠刚要继续追问,周围的灵气忽然身体可感地震了一下,他第一想法是江让给“吊鱼”上招了,不料紧接着整个灵舟也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宗主!宗主!” 房门外忽然传来了青元等人的大声呼喊,等不及他回应,青元带着几名弟子推门而入,他们站都快站不稳了。 “宗主!秘境开了!就在灵舟底下!”—— 作者有话说:想到一个老段子 江让(严刑拷打):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谢玄(悲愤):那你倒是问呐! 第48章 第48章 是贴身的那种吗? 秘境开启的动静很大, 巨量的灵气从水中冲出,灵舟被波涛和气流冲击得剧烈摇晃,众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结阵稳固船身, 江让也在第一时间出来控制局面, 这场震荡持续了约有半个多时辰才稳定下来。 众人皆是舒了一口气,这才停下来修整, 有还能动的, 起身随着江让走到船首望向水面察看。 现下虽是清晨, 但水面能见度极低,阳光似乎完全照不进一点儿,整个潜灵渊犹如一汪墨海,漆黑幽邃,深不见底。 江让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 柳拾眠道:“清尊,监测到秘境入口在灵舟的正下方,也是法阵中心下方约三十丈。”这个地方是江让亲自选定的位置, 会如此准确也不令人意外。 “但……”他忧心道,“方才的灵气波动将下方的防御法阵及禁制都破坏了。” 此次秘境的位置开得极为隐蔽, 单单是靠近入口相较以往难度都大了许多, 且不说潜灵渊下妖兽邪祟之类繁多, 光是要下到水下百米之处, 便是一件难以做到的事。 要知道除了三大秘境,其他秘境起码进到里面并不算困难,这一回,恐怕很多人都无缘入内了。 不过进入秘境原就是各凭本事, 也绝没有让他们净云宗为他人保驾护航的道理,柳拾眠只是可惜好不容易遇上个大秘境,本想要多带些弟子进去历练一番的。 “嗯。”江让点点头, 吩咐道,“将消息发布出去,危险性也一并告知。” 柳拾眠:“是。” 江让转过脸,忽然发现柳拾眠身边跟了一个五岁左右的孩童,那小孩抬着脑袋,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惧意。 作为上霄如今辈分最高修为最强的人,江让的脾气无人不晓,人人对他皆是畏惧大过敬意,尤其小辈,就没敢这样直视他的,更何况还是个幼儿。 江让脚步顿了下,问道:“哪里来的小孩?” 柳拾眠道:“这是那个徐道友——额,”他想起小孩说二人并非父子,“徐道友带来的。” 他这才发现没看到那位徐道友,人也没再悬吊于船侧,估计是被江让带进去关起来了。 江让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那小孩儿一眼。 “此次到达秘境入口途中危险,不可贸然行动,”他收回眼神,“入境弟子要严格挑选,修为不足者不可冒险。” 江让交代完,便转身回房了. 顶层屋内,谢玄被五花大绑吊在最高的那根房梁上已经半个时辰了,这段时间里,谢玄随着震荡摇来晃去,全屋都被他砸了个遍。 窗子被他的头槌撞出了好几个洞,屏风也被他的飞腿踹翻,满屋的卷宗也被他的全身大横扫搞得到处都是。 江让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个一片狼藉的场面。 谢玄眼冒金星,恍惚中见人进来下意识张嘴道:“江yue——不是,清尊大yue——” 江让额角抽了抽,解开法术把他从房梁上放了下来——速降。 于是谢玄脑浆搅匀的情况下,再加上一个七荤八素。 江让用法术清出书案处那一小片,正要去挪椅子,转头便看见一条死鱼蛄蛹到洞边,把头伸出去大吐特吐。 配上那张皮肤略黑的糙脸,画面实在让人不堪入目。 江让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真的很想顺势把他推出去。 “吐完了没有?” 谢玄吐了个昏天黑地,刚停下来吹了一会儿冷风,就听到了江让的催促。 他连忙坐起来,靠在了洞边的墙上:“吐完了吐完了。” 说完谢玄飞快地扫了眼江让,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幸好那秘境开得正是时候,不然还不知道他要被噬骨咒折磨多久。 不过江让没得到结果肯定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说不定现在又把噬骨咒给他续上,这玩意儿是真疼啊,再来一回他怕是真得招了。 哪知事情并未如他所料。 “说吧,”江让眉眼冷峻地看着他,“你带着个孩子,混上我净云宗的灵舟为了什么?” 谢玄:?? 不是你让柳拾眠把我留下的吗? 虽说他当时的确是打算悄悄溜上灵舟来着,不过现在他不承认自己有目的的话,岂不就是间接承认自己就是江让要抓的人了? 既然没上刑,谢某人心存侥幸,打算再垂死挣扎一下。 “小人本是想抱一下贵宗大腿,可以有机会跟着一起进入秘境,”谢玄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满脸“坦白从宽”的悔过神色,“后来想到上霄传言净云宗的霁珩清尊乃仙道绝色,一时好奇就向柳宗主打听了一番。” 他可是在亲人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左右这个“好色”之名是躲不过去了,不如自己主动担了,老实交代。 “然后……我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啊!”谢玄一个死鱼打挺从地上站起来,一蹦一跳地往前几步,“实在是清尊您仙姿佚貌让人心动,我对您的仰慕之情犹如井喷之势一发不可收拾,才胆大包天地偷亲了您——” 说完他小心地觑了眼江让的脸色。 “呵,”江让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仰慕我?” 谢玄十分诚恳:“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确切地说,他吃到了一口,虽说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就被绑起来惩罚了一顿,但鹅肉险中求,其实不亏。 要是他顺利逃脱了,那就更不亏了。 谢玄心中毫无悔意,只有对江让怎么醒了的可惜,以及对自己腿脚跑得不够快的懊恼。 可是这句话说完,江让却没了下文。 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看哪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在思考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谢玄眼睛一亮。 “那你便留下来……” 谢玄只觉得身上的束缚一松,一股力道突然拉扯着他朝江让连迈几大步,踉跄着单膝跪在他面前。 不等他稳住身形,右肩上便是一沉—— 江让在他跪下去的瞬间,抬脚踩上了他的肩膀,云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飘动起来,拂过谢玄的面颊。 谢玄闻到了熟悉的梨花清香。 “做我的仆从。” 谢玄仰面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想去秘境么?”江让轻笑了一下,脚上用力,弯腰俯身道,“做我的仆从,伺候好了,我或许会考虑带你进去。” “好哇。”谢玄道,“是贴身的那种吗?” 江让皱眉。 谢玄脸上没有半点被羞辱的愤怒,只有迫不及待和跃跃欲试:“小人什么都会做,非常能干。” 当仆从算什么?他在幻境又不是没照顾过江让,江让看着脾气大,其实好哄得很,再说他本来就是来见江让的,巴不得跟人多呆在一起。 这差事简直不要太合他的心意! “……” 江让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这一脚又快又狠,背后就是那个大洞,谢玄以为自己又要泡一回凉水了,岂料一条如红绳一般粗细的火焰跟着他飞过来,缠住他的脚踝把人拉了回来。 “既然如此,那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身边了。” “不过,我最讨厌别人逃跑,”江让收紧了手上的火绳,恶狠狠道,“这个一套上,只要你离开超出距离,你这条腿也不必要了。” 脚踝上燃烧着的火绳既不像灵器也不像法咒,见多识广如谢玄也一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看江让的架势,似乎很有把握他挣脱不掉。 谢玄吞了下口水,试探地问道:“多远算超出?” 江让笑了:“看我心情。” 谢玄:“祝您笑口常开。” “呵,”江让依他所愿开口道,“一炷香之内,把屋子收拾干净。” “不准用法术。” 谢玄非常有仆从的自觉:“好的清尊大人。” “哼。” 于是谢某人开始执行他身为仆从的第一个命令——忙忙碌碌做洒扫,顺便补上了墙壁上的大洞。 等他把屋里收拾妥当,早就过了三四炷香了,不过期间江让并没有来催他,谢玄有点儿奇怪。 他放下手里补墙的锤子,绕过屏风,看见江让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江让的床榻挨着一扇窗,熹微的晨光照在他的脸庞上,并不刺眼,反倒让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清透,好似玉雕的人儿偏点了一抹丹唇。 只是此时他的一双眉微微蹙起,两扇睫羽压低,仿佛睡得并不舒适。 方才秘境开启时的震感非常强烈,位于正上方的灵舟直面排山倒海而来的灵气动荡,为了稳住船身,江让定然是扛住了大部分的冲击,累了也是情理之中。 面容上有肉眼可见的倦意和疲色,江让这回看起来是真的睡熟了。 谢玄静静地看了江让好一会儿,目光下移到自己的脚踝与他手掌相连的那条火绳上。 或许……他可以趁机跑掉?这绳子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应该不难挣断。 谢玄动了动脚。 他想了想,抬腿走到了床尾的衣柜前,从里面抱出了一床被子,然后走回来—— 在江让床边打了个地铺,躺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谢玄:四舍五入算是一起睡了 第49章 第49章 还想咬点什么 江让是被正午愈发耀眼的阳光晃醒的, 许是他灵脉阻滞的情况刚好转不久,又为了抵御新秘境开启的灵气波动费了些力,这一觉睡得有点儿沉了。 他坐起身, 两条腿刚放下床就踩到了软绵绵的东西—— 谢玄紧挨着床沿打了个地铺, 不过没盖被,抱着被褥的一只角睡得四仰八叉, 刚刚江让便是踩到了地上的被褥。 江让看见他变化出来的那张糙脸就心烦, 抬腿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力道不轻, 踢得地上的男人身体一歪,双眼就睁开了。 谢玄迷迷糊糊偏头看了一眼床边的人,江让额前的发丝微微凌乱,衣服也有些褶皱,这副模样谢玄在幻境中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次,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含糊道:“阿——” 他一开口便发觉不对, 江让神情冷漠地俯视下来,看向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谢玄一下便清醒了, 立即改口:“啊大人您醒啦。” 江让冷冷道:“我让你做仆从是要你在这儿睡成一条死鱼吗?” 谢玄赶紧爬起来:“我马上收拾。” 说完他把地上的被褥囫囵卷起来放回衣柜, 回来时江让正手肘抵在膝盖上, 扶额闭目微微皱眉, 似乎在缓和精神。 谢玄:“大人,收拾好了。” 江让依然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嗓音有点儿低哑。 看来早晨秘境开启很是消耗了一番, 谢玄想了想,转头扫见屏风外桌上的茶具,便想去给江让倒杯水来。 他一向是行动快过脑子, 这个念头刚起,人已经大步走过了屏风,眼见着到了桌前,他才抬起手臂,身体突然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向后方猛地一拽! 谢玄:? 他脑子里刚冒了个问号,整个人便飞了起来,砸穿屏风,冲着床沿仍闭目小憩的江让撞了过去! 他下意识凌空调整身形,然后“嘭”地一声,将人仰面扑倒在了床上,两人大眼瞪小眼。 谢玄:“……” 江让:“……” 事发突然,江让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人重重地压了上来。 二人胸膛相撞,紧密贴合的瞬间他甚至感受到了对方强有力的心跳。 体格大了一圈的男人犹如一座小山倾倒下来,触碰到的每一块肌肉都硬得吓人,被压到的地方又疼又麻,对方灼热的气息呼在他脸侧,让他产生了一种被大型猛兽扑倒猎食的可怖感,狂野的雄性气息几乎让他头皮发麻,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即使男人双手撑在他头两侧,立即抬起上身减去了大部分的重量,但腰部下不可避免地紧贴,某个部位清晰而又熟悉的轮廓触感,让江让脸下立即烧了起来。 若非二人衣着整齐,不敢想接下来会是何种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滚下去!” 其实不等江让怒骂,谢玄早在那一刹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几乎是在江让开口的瞬间便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又赶忙弯腰去扶江让,只不过被一掌打开了他伸过去的手。 谢玄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方才那个情况那个姿势,他差一点头脑一昏就要吻下去了……可能,还想咬点什么…… 他抬眼,视线不自觉落在江让颈侧瓷白的皮肤上,还有因为这个突然状况散开的衣襟下形状好看的锁骨。 一只手扯过衣襟挡住了他的视线,谢玄顺着那只手的动作往上,对上了江让阴鸷的目光。 “……” “大人您别生气,”谢玄道完歉又有点委屈,“这也不能全怪我,您给的距离太短了。” 从床边到桌边也不过两丈,行动范围实在有限。 谢玄忽然想到江让说距离长短“看他心情”,他小心地看了眼江让十分难看的脸色,想了想问:“您心情不好吗?” 问完又觉得逻辑不通,心情不好为什么不让自己离他远点呢?看到自己不应该心情更差吗? 谢玄迷茫地歪了歪头,又听见江让冷声道:“我好得很。” “哦。” 两人都一言不发,江让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背过身去整理衣服,空气霎时间陷入了凝滞。 不过这种沉默没持续多久,就被外面逐渐加大的水声和行船声打断了,没一会儿,人声也嘈杂起来。 接着屋门便被人敲响了。 青元在门外道:“清尊,各宗门的船到了,宗主让我来请您。” 潜灵渊秘境是自蓬莱秘境开启后的这两百年来第一个开启的新秘境,而且看这灵气波动的剧烈程度和阵势,潜灵渊下面这个估计是个大秘境,里面的宝贝少不了,此番首次进入,绝对会有很多人想要下去。 只不过潜灵渊水域危险,能够这么快时间内便赶过来的必然都是上霄有头有脸的大宗门。 谢玄跟着江让出门下到甲板上,便看见灵舟周围又停了好几艘灵舟,他一眼就看见了其中一只金光闪闪的大灵舟上,金丕宿珠玉满身站在船头正乐呵呵地跟柳拾眠交谈。 这次散播消息的天音宗也来了,祁长鸣领着一队人在灵舟上说着什么,谢玄还瞧见了队尾的师云卿,不过他正聆听祁长鸣的教诲,没有看过来。 此外还有五六艘灵舟不远不近地停着,这些宗门都喜欢拉个旗子挂个宗门图腾,谢玄爱凑热闹,仙盟大会一次也没漏下,光看那些旗子也分辨出是什么宗门。 柳拾眠那边谈完,便来向江让汇报:“各宗门都已清点好进入秘境的人数,特来知会一声。” 谢玄心里哼笑了一下。什么知会?只不过一来嘛这次是净云宗押对了地方,虽说秘境不归属某各宗门,但看在江让的面子上也要来打个招呼,二来么他们并不知道灵气波动已经把水面下的阵法全破坏了,因此来探听一下。 想必柳拾眠已经将情况都告知了,这些人当然也不装了,各自准备就要下水。 “嗯。” 柳拾眠问道:“那我们……也一起下去么?” “哎清尊呐,水下危险,入口又在百米深处,”说话的是金丕宿,他传音过来道,“这次的新秘境阵仗不小,恐怕还得由您出马一起布设支撑阵法。” 他这话并非传音入密,所有人都能听见,立即便响起了起此彼伏的附和声。 谢玄看向江让。 入口支撑法阵是以防入口突然关闭,用来拖延时间,好教人能有机会用传送符逃出去,新秘境情况未知,这些人话说得好听,其实想要拉江让一起也只是怕应付不来罢了。 说是“一起”,到时候又是江让一个人的事。 可他清晨才消耗了一次,紧接着又把这么耗费心力的事情推到他头上。 谢玄忽然就觉得这些人吵死了,想给他们都下个禁言咒。 江让没回金丕宿,转而问柳拾眠道:“可已挑选好弟子?” 柳拾眠:“都准备好了。” 江让望向黑色的水面,沉声道:“好。” 谢玄站在江让身边,忽然发现他脸色有一丝异样,他的神情似乎有些紧绷,目光也失焦放空出去,好一会儿轻轻抿了抿唇。 这个小动作谢玄太熟悉了,江让心绪不稳或是无措的时候经常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他顺着江让的视线,蓦地恍然大悟—— 江让怕黑。 潜灵渊深不见底,水域也如同浓墨一般漆黑,一线阳光都照不进,从下水到进入秘境这一段恐怕跟瞎了也没有区别。 就连有月光尚能勉强视物江让都要彻夜燃烛,更何况是渊中这样的环境?到秘境入口这一段对他来说只怕比秘境中更难。 谢玄斗胆拉了拉江让的袖子,小声道:“清尊大人,我跟您一起去吧,我皮糙肉厚抗揍。” 江让偏头看他,冷声道:“你就这么想去?” 谢玄点头:“想去。” “呵,”江让眼神冰冷下来,“我真是好奇,这新秘境里到底有什么让你如此惦记,就算是屈尊给我做仆从也要进去。” 谢玄:。 怎么把他说得跟为了金银财宝逼不得已委身于人似的。 他笑道:“修道之人当然都想进入秘境历练啦,不仅可以进去找到宝贝,还能提升修为,谁不想去呢。” 果然是为了飞升机缘,江让心道,不过这新秘境之中说不定真有,如果能找到的话…… 他目光落在谢玄被烂布条包裹的手上,眼色沉了沉。 “你尽管放心,”江让冷哼道,“既然答应了会带你,便一定会带你进去。” “哦?”谢玄眨巴着眼睛,“那大人是觉得我表现不错啦?” “……” 江让反问:“你伺候了什么?” 谢玄刚要答他收拾了屋子,还修补好了窗户和墙,忽然反应过来江让说的是“伺候”。 伺候嘛? 好像还真没做什么。 谢玄诚恳地表决心道:“接下来我会认真伺候的。” 江让不理他。 谢玄撇撇嘴,忽然被人拉了拉手臂:“我也要去。” 他循着声音一低头,徐韪严肃地看着他,只是这种表情放在一个大眼睛的小娃娃脸上实在违和,颇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谢玄乐了,把徐韪的脑袋薅过来一通乱揉:“你去什么?去给妖兽加餐?” 柳拾眠和江让也听到对话看了过来。 说实在的,柳拾眠竟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甚至这个小孩儿真跟他们一起去水下他也莫名不觉得担心。 江让看着徐韪,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韪拿出一个小小的乾坤袋,从里面掏出四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伸到三人面前平静道:“带我去,就给你们一人一个。”—— 作者有话说:徐韪:带我带我带我 第50章 第50章 猪都不带生这么快的 避水珠?不像啊。 若只是这, 徐韪也不会拿出来了,亟待下水的这群人人手一个,根本不值得作为交换条件。 谢玄伸出手指拨弄了两下他手里的珠子:“这是什么?” 徐韪道:“它能保你们平安到达秘境入口。” 他的语气不像是说谎, 而且莫名给人一种很具有信服力的感觉。 三个年长的人互相看了看, 便听徐韪又吩咐道:“其他人就不要跟着下去了。” 谢玄捡到人时不是没觉得徐韪奇怪,只不过他神经粗大没在意, 又以为天才就是这样的, 江让小时候不是一样沉默寡言, 少年老成么? 再说就算徐韪是天才,也只是个刚刚长出灵根的小孩子,身上毫无修为,构不成任何威胁,实在不需要防范。 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徐韪这种气度和从容绝对不是一个五岁孩童能展现出来的。 另两人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江让给了柳拾眠一个眼色,后者便去通知弟子这个消息了, 接着就听到了年轻弟子们失望的唉声叹气。 等柳拾眠回来,江让对他道:“这位小道友水中就交由你看顾了。” “是。” 徐韪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 把手里的珠子一人分发了一个, 画面颇有些像小孩子给人分糖果的意思:“若是迷了方向, 就把它拿出来。” 谢玄把这颗珠子拿到手里, 立即从中感受到了非常精纯的灵力,里面还有一个完美的指引符——制作这个东西的人修为不在江让之下。 他脑中立马便想到了昨晚卷宗里跟那些死亡或失踪之人有联系的神秘黑衣人。 谢玄看向江让,捕捉到对方的眼神也不着痕迹地轻扫过徐韪,想来跟他想到的是一样的。 不过…… 那个躲躲藏藏上千年的人, 会用一个小孩子露出这么大的马脚么?况且徐韪身上的单灵根简直让他成了对方的活靶子,怎么会放任他出现在自己和江让面前? 谢玄怎么也想不通,便也先放到一边, 把珠子收了起来。 水面上接连响起了入水声。 几人看过去,只见那几艘灵舟上先后有人下水,人一进到水中,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像被这黑水吞噬了似的。 柳拾眠从乾坤袋拿出一个绳索模样的法器,约有三尺来长,一头扣在了自己手腕上。 不用他再多解释,徐韪已经冲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臂,柳拾眠便将另一头扣在了他细细的手腕上。 看起来跟他身上这个是一个功能,不过柳拾眠那个是怕徐韪丢了,江让这个是怕他跑了。 谢玄瞧了眼自己被江让锁住的脚踝,啧啧道:“这是你们净云宗的传统?” 刚给徐韪戴好法器的柳拾眠抬起头,不明所以道:“什么传统?”?? 谢玄这才发现其他的人似乎看不见他和江让身上相连的这条火绳,他更纳闷了,什么法器只有使用者能看见?还是说江让为了照顾他的脸面,在这条火绳上施了隐形咒之类的法术? 不过他也就飞快地闪过这些想法,那边弟子已经放好了云梯,在喊他们过去了。 柳拾眠带着徐韪先下了水,那小孩儿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是目光审视地扫了一圈陆续入水的其他宗门人士。 江让站在甲板上迟迟不下云梯,面容依然略微有些紧绷,唇竟抿紧了。 谢玄瞧出他这是还没准备好,于是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一转,手心向上托着他的小臂,自己先迈下了云梯,仰面转移注意力道:“徐韪这小孩儿胆子挺大,嘶还有这珠子……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江让瞥了他一眼,对他“上手”的动作没说什么,轻哼道:“那不是你儿子么?” 谢玄心说两个月我上哪儿弄个儿子去,猪都不带生这么快的。 “那是我捡的,捡的。” “哦?捡都能捡到这样与众不同的小孩。” 谢玄听他这语气有点儿阴阳,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徐韪,顺着他嘿嘿笑道:“你也觉得他奇怪吧?” 他想了想:“莫非……” “不会。”江让被他拉着半推半就下了甲板,闻言打断他道,“他若是敌非友,便不必赠予这颗指引符,任由我们在水下遇险,而且这上面的灵力一定会让他暴露,但他依然如此,看来是没想过在我们面前遮掩。”这话像是经过了认真思考,完全无法反驳。 江让语气认真,说话间不觉已被谢玄拉到了最后一阶云梯上。 谢玄赞同地点点头,临到水面前,他犹豫地看了一下江让:“要不……我牵着你下吧?” 江让像是看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脸色一变,挣脱他的手道:“不需要。” 谢玄不太放心:“可是……” 江让冷冷道:“距离我已放到了二十丈,够你行动了。” 谢玄:“……” 他就不该说什么“可是”,这下好了,江让为了挽回颜面,还把他给放远了。 “那我——” 谢玄话还没说完就被炸了一脸水,只得紧跟着下去了。 一入水,谢玄身上的避水符立即起了作用,在他跟水之间隔出了一个圆圆的空间,气泡似的把他包裹了起来。 前后只差了一息的功夫,江让就没影儿了。 倒不是他下潜动作快,而是这水中比在灵舟上看到的还要深黑,刚下水面便几乎目不视物,仿佛身处浓墨之中。 谢玄立即放出数道蛛丝般的灵力——若此时有人纵观全局,便会看见灵舟下如同生长着一株根系庞杂的巨型植株,遍布了净云宗灵舟下方的水域,而那些根系之上点缀着点点光亮,像萤火虫一闪一闪地在上面缓缓向下移动。 这每一个点都代表了一个修士,谢玄探到的光点便是他们身上的灵力聚成的,他粗略一数,先他们下水的估摸着有接近三百号人。 这阵仗够大的,各宗门都对新秘境这块香饽饽垂涎三尺,恐怕宗门内修为好一点的都让他们下来了。 谢玄一边下潜一边凝神,想从这密密麻麻的光点中找到江让,按说他一个大乘境,灵力点应该是其中最大最亮的,但现在却毫无踪迹,估计是江让主动收敛起了灵力,躲过了他的探察。 谢玄有一丝无奈,又有点意料之中。 江让要面子,尤其是在外人面前,方才在岸上被他看出迟疑,恐怕只能在秘境里边见了。 他刚要收回放出去的灵力,忽然发觉那些光点不太对。 明明秘境入口就在灵舟之下百米深处,只要找准位置径直下潜就行,先他们下去的人应当早就接近入口,并且朝入口聚集了,但如今那些光点仍然是分散的,甚至有的已经潜到了百米之外,超出了灵舟底部的范围。 就好像……没有人找到秘境入口一样。 谢玄微微皱眉,余光中那些光点又发生了变化。 他闭目凝神,只见那“根系”之上的萤火虫竟然一个一个地熄灭了下去! 这种情况,要么是他们发现了什么需要隐藏自身的灵气,要么就是他们被突然攻击,生机绝断了。 无论是哪种,都表明了这水域之中出现了危险之物。 潜灵渊下本就危机四伏,不管是妖兽还是暗流,都可以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人,哪怕是血溅当场都看不出颜色变化,等闻到血腥味,那估计离危险源也不远了。 因而其他人一时间并没有察觉到危险来临,仍然在锲而不舍地寻找秘境入口。 谢玄不知道江让在哪里,见此情形心里陡然就升起了一股焦虑,若要是在岸上,他完全不用担心,说不定还会悠哉悠哉地在一旁看戏,但在这种地方,实在不敢想江让现下是什么状态。 想起入水之前江让的神情,谢玄心中那股焦虑更甚。 突然,他看见有一颗光点倏地一闪,从左边向右瞬移了一段,紧接着另一颗光点也是如此,然后便是第三颗第四颗…… 就好像那些修士被什么扯了一下,但扯开之后光点并没有熄灭。 江让在救人!一定是江让在救人! 谢玄心中一喜,当即便要潜过去,但那些光点移动的方向不一,似乎只是暂时帮他们躲过当下的攻击,江让一刻不停,位置也不能确定。 谢玄眼看着他捞人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时好一会儿才有下一步动作,而其他的区域也有越来越多的光点在熄灭,但水中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江让情况如何,有没有受伤,只要没有光点闪动,谢玄的心就悬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光点闪动竟停了下来,半天没有动静。 铺天盖地的焦躁不安之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谢玄整个人都有点慌了。 脚?脚! 对了,那根火绳!谢玄来不及思考,毫不犹豫猛地向上冲去! 二十丈而已,只要远离江让超过二十丈—— 谢玄感觉自己都快冲出水面了,脚上终于传来了一股极大的力道,接着他的身体便被拉扯着急速向下坠去!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谢玄就感觉自己离江让越来越近,并且老早就张开了双臂。 “啵”。 两颗避水符产生的圆球相撞融合,随后一个人也扑进了谢玄的怀抱中,抱着这个熟悉的身体,谢玄感觉自己提起来的心也被填满了似的,终于安定下来。 不等江让开口,谢玄便狠狠地将人按进怀里,语气坚决地命令道:“三尺,把这根绳子缩到三尺!”—— 作者有话说:谢玄(抱紧):呜呜呜,人没事就好 江让(懵):又发什么疯?《 》 50-60 第51章 第51章 我喜欢你! 江让懵了一瞬, 随即便要挣脱,岂料却被抱得更紧了。 江让怒道:“你干什么?!” “三尺,”谢玄不肯松手, 嘟嘟囔囔地重复道, “把这根绳子的行动范围缩短到三尺,我就放开你。” 江让懒得理他发疯, 几番挣扎无果, 发现这个人竟是说真的, 除非他现在真跟对方动起手来,不然无法脱离他的禁锢了。 “你知不知这水域里有‘陵鱼’!那些修为低一些的年轻弟子不去救就会葬身于潜灵渊底了!” 陵鱼是一种人身鱼尾的妖兽,不仅攻击力极强,还是成群出现,它们在水中速度极快,喜好吸食其他活物身上的灵力,它们尾部有尖刺, 被无声无息地扎一下猎物便会失去意识,任其宰割了。 原先有江让布下的阵法威慑驱赶, 它们不敢靠近灵舟附近, 现如今防御法阵已毁, 这些宗门人士为了那秘境在潜灵渊“下饺子”的行为, 简直是送上门的大餐! “哦。” 谢玄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却发现话音气势如虹的江让此刻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嘴唇也微微泛白。 这人分明是在强撑! 他深埋在骨子里对黑暗的恐惧依旧存在,该怕黑的一样怕黑, 只不过为了救人,感知到陵鱼袭来的方向之后便还是忍着对幽黑之地的恐惧,一头扎了进去。 谢玄放手的决定立即便动摇了, 一把将人拉住:“你别去了,我去。” 江让忽然沉默着不说话。 按说以江让的脾气,至少会来一句“谁要你帮”才是。 谢玄问:“怎么了?” 江让又抿了抿唇,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拉下面子屈尊降贵地道:“你为什么要我缩短它的距离?” 谢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它”是指的这条火绳。 为什么? 嘶对啊,为什么? 他不是最喜欢无拘无束么?这火绳刚系上去的时候,他还想着趁江让睡熟直接挣断了逃跑来着。 可是他没跑,甚至挨着江让的床打了个地铺一起睡了。 原本听到江让给了他二十丈的活动范围他都嫌小,现在他却主动提出要缩短到三尺。 为什么? 江让看谢玄这副迷茫的模样,脸上微不可察的期待稍纵即逝,语气也冷了下来:“等你想清楚了,我再缩短。” 说完他瞬间消失,最大的光点在远处亮起,带着那些小光点开始一闪一闪地移动,紧接着,更远的地方也遭到了袭击,光点消失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明显狡猾的陵鱼在江让这里没讨着好,转移了阵地,又去攻击别的区域的修士了。 而那里的距离,远在二十丈之外。 “想好了么?” 谢玄观战的焦躁间江让竟然又回来了,他看着谢玄的眼睛,“为什么?” 谢玄的喉咙像被堵住了:“我……” 不知为何,他从江让眼中似乎看到了期望,可自己的迟迟不开口,那期望又变成了失望。 “三十丈。” 江让垂下眼,说了这么一句。 直到那颗最大的光点在更远的地方亮起,谢玄才明白江让说的“三十丈”是说行动距离又放远了。 那颗大光点护着几个小的,在那片水域小范围迎击了数十次,才驱散了黑暗中看不见身形的妖兽。 谢玄想过去,可下一瞬那光点又换了地方。 半晌,江让终于又回来了,这次他微微有点喘,面色也更差了,见到谢玄的第一句依旧重复问道:“为什么?” 明明是无比平静的语气,谢玄却有一种被追问的步步紧逼之感,仿佛有什么压迫着他,逼他说出那个他自己也没看清的东西。 “因、因为……”他艰难地开口道,“……担心你,你怕黑的……” 江让眼中的光瞬间又熄灭下去,他摇摇头,“不是这个。” “四十丈。” 谢玄闻言立即伸手去拉,可江让在他就要够到时已经消失在原地。 远处,黑暗一点点地吞噬掉那些光点,突然!有一块比黑水更深的东西朝那颗最大的光点猛冲过去!显然是那陵鱼群被惹怒了,打算群起而攻之,先对付江让! 谢玄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在光点敏捷地躲开,接着那片深黑被打散,看水纹阵阵波动的痕迹,江让应当是拿出了龙骨鞭。 一番战斗之后,水域中忽然安静了下来,不知道陵鱼群是被江让打服了,还是暂时隐入黑暗伺机而动。 这个空档间,谢玄又见到了江让。 他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疲色,拿着龙骨鞭的手也微微有些抖——刚恢复不久的灵脉加上这样的环境,对江让是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钳制。 谢玄赶紧扶住他,一手按在他的背心上给他输送灵力。 谢玄既是担忧又是心疼,可不等他开口,江让又问出了那句“为什么”。 谢玄还是没说话,其实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就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但怎么都差那么一点儿。 江让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推开背上的手,似是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担心?” “是啊,只是担心而已。” “是那小孩儿,你也会担心,是钟烨,你也会担心,是这世上哪怕任何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遇险,你都会担心……” 他轻声道:“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 谢玄心中一动。在他心里,江让跟其他人是一样的么?其他人不开心时,他也会像对江让那样的在意和耐心?其他人有危险时,他也会像对江让那样着急,恨不能自己帮他挡? 谢玄几乎是瞬间就得到了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会。 他心中似乎突然明朗起来,压抑着的酸涩和闷堵的情绪也开始翻涌。 谢玄此刻清晰地意识到,江让在他心里是区别于所有人的存在,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对自己有着无法抵挡的致命吸引力,只要在江让身边,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原来江让是不一样的。 江让见他久不作声,心脏早已跌入了深谷,他抬起手,手中的火绳显现了出来。 他看着火绳自顾自道:“锁住你有什么用,你终究是——” “我喜欢你!” 江让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只见谢玄脸上的表情比他还要震惊:“原来我喜欢你!”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第一次跟江让遇到时的见色起意?还是两百年来死皮赖脸地招惹?抑或是江让走火入魔后,他不假思索地进入幻境?是他琢磨出无情道之后,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跟江让结了道侣契?还是他即使冒着被杀的危险,也要上灵舟看一眼江让? 谢玄像是终于豁然开朗一般,脸上惊悟参半:“这是喜欢啊?!” 江让:“……” 也许是谢玄这种非常人的表白方式太过罕见,江让还是不太确定:“你说你……” 没等他说完,谢玄忽然张开双臂,将他一把捞进了怀里,一手继续给他输送灵力,另一只手压在他的右肩把人摁向自己,然后低头埋在江让右边颈窝里猛吸了几大口。 啊~ 这一口他可想了太久了。 自从幻境中合欢宗阵法里,他和江让初尝极乐之后,江让的身体对他来说就像令人上.瘾的毒.药,完全无法抵抗。 “好喜欢……”谢玄喃喃道。 耳边响起江让嫌弃的声音:“你、你把你那张脸给我换回来!” “喔,”谢玄抬起头,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模样,他不舍地吸吸余香,“阿让,你早就认出我了吗?” 说完谢玄便看见江让被他嗅闻过的那一片皮肤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一直向上快蔓延到了脸。 好可爱。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被江让拍开了。 “哼,”江让轻哼道,“道侣契之间有感应,你感受不到么?” “啊,那是因为……”谢玄摸摸鼻尖,没往下说。 这两个月印记时常有闪金光,手指上也有感觉,他都习惯了,再说当时他手上缠了那么多东西,心思又全在找机会登灵舟上,哪里还注意得到这些。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换做其他人,在被看穿的情况下装模作样演了那么久的戏,肯定会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但他谢玄是什么人,脸皮这东西他从来就没有,只有对江让居然陪他演戏的疑惑。 江让睨了他一眼道:“没拆穿你都只想着要跑,拆穿了你恐怕灵舟都不会上了。” 谢玄小声辩解:“那我不是怕你杀了我嘛……” 毕竟他骗人在先,依江让的性格,把他千刀万剐也是正常,要不是深知这一点,他也不能幻境一破立马就跑,一躲就是两个多月。 江让沉默了一下:“我是有过这个想法。” 谢玄看着他眨眨眼,等他继续说。 江让避开他的目光,张了张口,“但……也只是最生气的时候。” 谢玄好奇地问:“后来为什么不杀了?” “因为,”江让重新抬头仰面看着他,表情近乎虔诚,“你对我很重要。” 即使对他做了坏事,即使骗了他,即使狠狠伤了他的心,但依然很重要,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不过好在这个人只是迟钝了一点,粗心了一点,又万幸不自觉透露出了那一丁点儿爱意。 侥幸被他抓住了—— 作者有话说:谢玄:啊啊啊啊啊 第52章 第52章 谢玄,你是狗吗?! 重要? 谢玄抱着人不松手:“为什么是‘重要’啊?” 难道不应该是“我也喜欢你”吗?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呀。 江让被他突然收紧拉近的动作弄得那粉色终于成功蔓延上了脸颊, 他恼道:“重要就是重要!” “哦。” 谢玄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再说,“重要”肯定也包含“喜欢”啦!不喜欢怎么会很重要呢?他心满意足地想, 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喜欢江让,江让也喜欢他。 还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吗? 没有!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在被细小的闪电爬过, 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 全是快乐兴奋的小火花! 越是靠近江让, 这种狂热和失控的感觉就越强烈,恨不能把人嵌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啊~ 这就是“喜欢”吗? 这就是江让对他来说总是具有无法抵抗的吸引力的原因吗?怪不得每回他跟江让双修都觉得意犹未尽、欲罢不能! 原来是喜欢江让啊。 他心里仿佛一块巨石落了地,又把头埋下去肆无忌惮地猛吸。 江让被他嗅得脖子发痒,努力去推他的额头,咬牙道:“谢玄,你是狗吗?!” “再蹭就给我滚!” “好嘛……”谢玄委屈巴巴地抬起头,规规矩矩地抱着人不动了。 怀中人终于不再挣扎, 任由他抱着给输送灵力。 可是…… 谢玄从江让背后看了眼自己手指上又忽明忽暗的金色印记,不知怎地, 心里隐隐有点不踏实的感觉。 正在此时, 谢玄眼中那些修士代表的光点也起了变化, 大部分的光点开始上升向水面浮去, 停留在原地没动的大约只余下了不足一百,留下的人各自结阵,护送他们返程。 途中不时有陵鱼群聚集想要偷袭,都被防御法阵挡了回去。 谢玄:“他们……走了。” 江让也感应到了:“嗯。” 估摸着是有宗门长老发觉到了水下的情况不对, 用某种方式通知到了自家弟子,那些本想结伴进秘境外围历练但修为不够的修士选择返回岸上。 “走了也好。”谢玄道,“外面就这么艰难, 进去了不得是送死?” 江让看向结完防御阵,重新四散而去的修士:“未必。” “为什么?” 江让轻轻把他推开,轻声道:“你不觉得……这很像是‘筛选’么?” “嘶,”谢玄立马就懂了,“你是说,这个秘境在‘筛选’进去的人?” 陵鱼就像是这个新秘境的筛选条件之一,比它强的才有资格在潜灵渊寻找秘境入口。 虽然说起来的确很符合这种情况,但……秘境是死的呀,它怎么会有“筛选”这种人才有的主观想法呢? 江让摇了摇头:“我只是感觉。” “别想了。”谢玄道,“咱们也去找入口去。”说罢他又问,“诶,方才你一通救人,有没有看见入口在哪儿?咱们去哪边找好?” “没有,”江让蹙眉道,“那入口根本不在原来的地方。” “它是移动的。” 怪不得这么多人挤在这片水域,半天也没有一个人找到地方,感情这入口跟他们玩儿捉迷藏呢! “也就是说,”谢玄恍然道,“入口可能在潜灵渊的任何角落,也许都已经不在这几艘灵舟下面了!” “嗯。” 江让同意他的推测,“如果想找到入口,只能使用‘洞察术’。” 洞察术,也就是谢玄之前放出去找江让的那些灵丝,这不算什么高深的法术,寻人寻物都常用。 只是修为越高的人使用这法术,探查的范围便越广越细,并需要巨量的灵力支撑,以潜灵渊这样广阔的水域,要确保能寻到秘境入口且在它变换位置之前的瞬间到达,起码也要是个合体期。 江让在下潜途中就想明白了这一点,这也是他认为秘境在“筛选”入境之人的原因。 “哦,那简单啊,”谢玄牵起江让的手,一拍胸脯,“我来!” “不用了。”话是这么说,江让倒也没甩开谢玄的爪子,“你没发现一直没有柳拾眠二人的踪迹么?” “啊?是哦。”他一心只挂着江让,早把这俩给忘了,江让一提才想起来。 江让从身上拿出徐韪给的珠子:“他们早就进去了。” 谢玄见状也把那颗珠子拿了出来,放到眼前端详。 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珠子里,包裹着一个近乎完美的指引符,只要捏碎珠子外壳,指引符便会带他们来到目的地面前。 谢玄和江让互相对视一眼,不确定地说:“可是我查过了,徐韪确实只是一个小孩子,他灵脉都还没长齐呢。” 他肯定没有这个能力,那么徐韪身后会是谁?给他们这个东西,好像只是单单让他们省了事儿,不浪费灵力直通入口——若要说“洞察术”,整个上霄没人比他们两个用得更好了。 “不知。”江让看着这颗在黑暗中发着莹莹之光的珠子,“但,他是我们这边的。” “你怎么知道?” “感觉。”江让还是道。 “好吧,那我们先去跟他们会和,”谢玄瞟了一眼江让,“呐,我数一二三。” “一、二……” 他松开牵着江让的手把珠子举到眼前,作势捏碎。 “三——哎?” 只是在瞬息之间,二人就转换了位置,面前的黑水有一块区域犹为特别,仿佛在水中放了一块透明的玻璃,仔细看去,还有水波纹在上面划过。 这一定就是入口了。 江让刚要入内,忽然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扑——谢玄抱着他,两人一起撞进了入口。 江让一站好就要去骂他又发什么疯,一转头却对上了谢玄笑意盈盈的脸,他缓和了口气:“你笑什么?” “找到秘境了开心呀。”谢玄笑眯眯地在他面前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颗完好无损的珠子,“还有——唔?” 江让按住他的嘴,脸上微红:“不许说。” 谢玄连忙点头,江让这才松开手。 两人一转身,跟三步远外的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显然这俩把刚才的画面尽收眼底。 谢玄:“……” 江让:“……” 柳拾眠看到谢玄那张脸表情复杂,还是先恭恭敬敬地给江让行了个礼:“清尊。” 他也就算了,徐韪居然也是一副目不忍视的模样。 江让难得有些尴尬:“嗯。”好像自己为老不尊,在两个小辈面前言行无状似的。 谢玄脸皮厚,压根不觉得被看见他和江让“打情骂俏”有什么问题。 开玩笑,他可是跟江让有道侣契的,就差江让亲口给个名分了,等这次出了秘境,他不得拉着江让昭告天下,让那些乱说的都闭嘴? 想到这,谢玄头昂得更高了。 江让无言地睨了他一眼,这才观察起周遭的情况。 这个新秘境果然比近两百年开启过的小秘境要大得多,他们此刻处在一方山壁突出的半月形石块上,放眼望去这里十分辽阔,地势高低起伏,浓重的雾障毫无规律地散布在茂密的山林中。 柳拾眠:“此地范围极大,若要好好探索一番,恐怕得花费不少时间。” 他这一说,江让忽地道:“支撑法阵还没有布!” 便听徐韪轻描淡写道:“不用,这里短期内不会封闭。” 三人互相交换眼神。 新秘境不比旧秘境,旧秘境开启过数次,大多都有秘境内的地图和标识,何处有灵草,何处有法器,其中又有哪些妖兽邪物,只要花钱去天音宗买本《上霄秘境总览》,一目了然。 而现下这个秘境是一个全新的地方,他们几个还是第一批进入里面的修士,且不说根本不知道这里的危险状况,就连进来要找什么都不清楚。 谢玄倒是有目的,他自从幻境中与江让双修过后,又被九天雷引劈了一顿,竟真伤到了灵脉,两月来也没有恢复,这种情况从未有过。 因而他进来,是想看看这里是否存在有助于修复灵脉的灵果灵株之类,但他也没料到这地方这么大,要是想细找,恐怕得在里面呆一阵子了。 谢玄问:“短期是多久?” 徐韪满脸高深莫测:“到它该关的时候。” “嘿!什么态度?”谢玄蹲下来就要跟这小子好好说道说道,忽然看见徐韪手上跟柳拾眠相连的法器没了,他好奇道,“你们那绳子怎么取了?连着不是还能省一颗珠子么?” 柳拾眠道:“这位徐小道友说,指引符一颗只带一个人,为了避免损坏,入水确认安全之后便收起来了。” “嗤,那是你们那法器不行!”谢玄得意地抛着手里的珠子,“我跟阿让的就可以。” 闻言柳拾眠疑惑的看看江让,又看看谢玄,没见到他俩身上有什么法器。 徐韪幽幽道:“你们那个不一样。” 谢玄不解:“哪里不一样?” 徐韪却不说了。 谢玄又目光询问地仰头去看江让。 江让只是淡淡地看了徐韪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顿了顿,客客气气地问:“那依徐小道友之见,我们去哪里?” 徐韪伸出他胖乎乎的手指,遥遥指向远方:“那儿。”—— 作者有话说:谢玄:嗷呜! 江让:…… 第53章 第53章 我肯定会忍不住的 谢玄对江让竟然会问徐韪的意见感到诧异, 而这小子还真有模有样地指明了方向,他站起身,好奇地朝顺着徐韪的指向看了过去。 只一眼, 谢玄立马失了兴趣。 他还以为徐韪指的地方多高深莫测, 还不就是整个秘境最高大的那座山?那山从山腰起便被大片大片浓白的雾瘴掩盖,处于最中心的地带。 本身秘境中越往中心去就越危险, 宝贝也越多, 徐韪只是做了一个任一修士都会做出的判断罢了。 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谢玄心想,接着他便见江让遥望着那座山头,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疑惑地再次看去,终于在下一个雾瘴被风吹动的时刻,看到了山巅上有一座规模不大的宫殿一晃而过。 宫殿?! 他按捺住心中巨震,耐心等待来又一次山风,这一回更清晰地将那座宫殿的一角显露出来。 它造型古朴通体灰白, 跟雾瘴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偶有山风吹开雾瘴露出宫殿宝顶, 很难被发现。 谢玄不可置信道:“秘境中怎么可能会有宫殿?” 秘境这种天生天养的地方, 说是由天道赠与的福祸相依之地都不为过, 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修筑的建筑呢? 他忽然想到在水中江让曾提到的“筛选”, 难不成……这个秘境也是假的? 江让觉察到他的目光,转脸过来跟他对视,心有灵犀似的道:“不是。” 他目光下移到脚边——此时四人所站位置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外面难能一见的珍稀灵草。 谢玄明白他的意思, 之前他们在幻境中见到江让曾去过的青浦山和风月湾假秘境中,全是毒虫妖兽之类,没有一个宝贝。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秘境中, 只是在入口区域就已经有这些好东西,更不用说往深处去了。 能滋养这么大秘境的巨量灵气绝对不是假秘境中那靠符咒引来的周边灵气可以比拟的。 可既然不是假的,那么那座宫殿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江让沉吟片刻,打算直接去那边看看:“走。” 谢玄忽然出声:“等等。” 三人都回过头看他。 谢玄笑嘻嘻道:“反正这秘境短时间内不会关闭,那咱们走着去怎么样?” 那座宫殿之内的秘宝或许是一柄绝品灵剑,或许是一个高阶法器,总之是各种修仙之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但都跟他此次来的目的不一样。 幻境之后,他体内灵脉有一部分竟被天雷劈空了似的,表面完好,但其实只余一层虚壳,每一次运转灵力,都依靠那岌岌可危的“断脉”支撑。 相比那宫殿之中的宝贝,这秘境之中的灵草灵果之类于他而言更为重要……谢玄稍稍移动眼神看向江让。 又或许……那殿中有飞升机缘也不一定。 江让应该很想要吧。 不知道为什么,谢玄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若无其事表情:“这一路上好东西也不少,错过了多可惜?” 那宫殿中有秘境里最顶级的宝物已是毋庸置疑,柳拾眠心知越是这样,那地方也必定最凶险,若此次只有江让和谢玄,直取黄龙自然是最优选,但这回还有他和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小孩,慢慢接近探一下虚实也许更稳妥。 不过他哪儿能下决定,还是要看江让的意思。 闻言江让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静地看了谢玄一会儿。 谢玄仿佛要被看穿了似的,脸上的笑险些都挂不住了,才听见江让道:“好,那我们怎么走?” 谢玄心中暗自舒了口气,还好现在的江让不像之前那样凡事非要跟他作对,不然也只能冒险先陪江让去那秘境中心走一趟了。 “唔。”谢玄虚握成拳,抵住下巴观察了一下密林,然后伸手点了几个点,连起来画了一个曲线:“这样,这样,再这样。” “最后就到那座山啦!” 柳拾眠看他点的那几个点,一口气差点没返上来。 谢玄画的曲线把他们这个区域能经过的雾瘴区全都覆盖了,这哪是“探听虚实”,简直是去最危险的地方之前,把能趟的雷全趟一遍! 江让竟然一句质疑都没有,直接便同意了:“好。” 谢玄大喜,随即一把抱住江让扭扭扭:“阿让你真是太好了!” 江让:“……放手。” 谢玄不放。 江让压低声音怒道:“晚辈面前成何体统!” 谢玄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江让身上起来,顺便瞥了那俩人一眼。 柳拾眠老规矩看天,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徐韪却直视着他二人,稚嫩的面容上满是——忧虑? 谢玄心中升起一股疑惑,不过马上就被江让转移了注意。 江让:“还不走?” “走走走。” 在过分丰沛的灵气滋养下,这里的草木都比外面要大得多,一入密林,外面的光亮便很难穿过茂密的枝叶,再加上雾瘴,更是三步之外不见人形,这也是危险因素之一,若是此时来一只妖兽,难度直接翻倍。 谢玄庆幸他在水中就让江让把火绳缩短到三尺,这样他一伸手就能捉到人。 他燃起一只比脑袋还大的火球带路,火光也被雾瘴遮蔽得朦朦胧胧的,不过好歹视线中能看见周围的情况了。 柳拾眠和徐韪也重新戴好了相连的法器,只不过这俩人跟着火球的光离他二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有意识地给他们留出空间。 谢玄乐得自在,没有那俩打扰,他明目张胆地牵着江让的手一面溜达一面寻找有无特殊的灵草。 虽然他也不确定这个秘境是否有他想要的东西,但他总是隐隐感觉一定存在这种灵草,能帮他修补损伤的灵脉,只要他遇见了,就必然能认出来。 “你要找什么?” 蹲下来扒拉草丛的谢玄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江让的声音,他嬉皮笑脸道:“哎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万一这林子里有遗珠呢?” 江让站在他身边,垂眼沉沉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谢玄眨眨眼:“没有哇!” 他深知江让的性子,要是知道九天雷引真把他劈出问题来了,肯定会心中难受,说不定会为了帮他找东西一把火把秘境全烧了。 毕竟他现在可是江让很重要的人,谢玄喜滋滋地想。 江让皱眉:“你又笑什么?” 谢玄指了指周围:“想到老薛了,要是他看到这些,肯定巴不得隐居在这儿不出去了。” 江让自然是不信他胡诌,弯腰就擒着人的手腕把谢玄拉了起来,随即便放出一缕灵力要往他灵脉中去。 “哎——” 谢玄眼疾手快,立刻反手握住江让的手腕,顺着向下滑进他指缝之间,跟江让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谢玄早在途中就扯掉了手上的破布条,此时两人掌心中的热度交融,皮肤上原本微温的触感似乎一下变得火热起来。 他暧昧地在江让手背上磨蹭了两下道:“牵手是这么牵的。” 江让不理他的鬼话,旋即就要挣脱,但这个动作手被扣得太紧,完全无法挣开。 “放开。”江让微微蹙眉,面色不善道,“怎么?你用灵力进我灵脉可以,我便不行?” “行啊,当然行!”谢玄靠近他耳边小声道,“但你是知道的,你要是就这么进来,我肯定会忍不住的。”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跟你神交啊,”谢玄有意无意地用气息擦过近在咫尺的耳尖,“刚说了我喜欢你,你还指望我对你有自控力?” 然后他就看见江让的耳尖快速上了一层粉色,谢玄一鼓作气道:“你这么勾我也不是不行,露天席地我也不讲究,但后面还跟着俩人,要是被他们察觉了是不是有伤风化?” 江让怒道:“你!你厚颜无耻!” 明知道谢玄就是人骚嘴贱,江让还是被他这番露骨的话气得不轻,当即一甩手大步朝前走去老远。 谢玄还留在原地不动,心说这回真臊到江让了,连火绳都给他放远了。 不过他燃起的火球一直跟着江让,能看见对方并没有离开太远,当下便松了口气。 还好混过去了,下次江让还要探他灵脉,那他只能动嘴了。 后面那俩人以火球为指引,赶上了正在低头找东西的谢玄。 柳拾眠道:“剑尊,清尊人呢?” “诺,”谢玄一指远处的火光,“放心吧,我跟着呢。” 柳拾眠自然不好问这二人一路上形影不离,怎么突然又分开了,作为净云宗宗主,他也没有跟在谢玄身后的道理,给谢玄行了个礼便要去追江让,临了回头看向同行了一路的徐韪,迟疑道:“徐小道友……” “你去吧,我走不动了,”徐韪在谢玄身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一会儿。” “好。”不知怎的,柳拾眠竟生出一丝担忧来,对谢玄又道,“那就麻烦剑尊看顾一下徐小道友了。” 柳拾眠这一副托孤的语气,弄得好像徐韪是他儿子似的。 谢玄道:“当然了,人是我带来的,我肯定会管他。” “有劳。” 柳拾眠一走,这块地方就只剩下了谢玄和徐韪两个。 徐韪本就不是普通小孩,谢玄也不操心,见他安安分分地坐在那里便以他为中心在周围找自己潜意识印象中的灵草。 岂知他走到哪儿,徐韪的眼睛就盯着他到哪儿,谢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走回来蹲在他面前跟他平视道:“你看我干什么?” 徐韪的眼神下移,落在了谢玄手指时隐时现的金色印记上,他踌躇半晌,终是开口道:“道侣契?” “是啊,”谢玄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扬起手在徐韪面前显摆道,“让我看看是哪个形单影只的人没有哇?” 他得意道:“不过你也不用羡慕,等你长大了也会有道侣的,但你们的道侣契肯定没我和阿让的这么好看就是了。” “……” 徐韪问:“镇灵石?” “哦?”谢玄惊讶了一下,“小小年纪,知道的倒是不少。”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谢玄对徐韪可没那么有耐心,他一闭嘴谢玄就又起身去找灵草了,等他搜寻一遍无果,回来叫人时,发现徐韪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走啦!”谢玄踢他悬着的两条小短腿,“还发什么呆?” 徐韪缓缓抬起头,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问:“您,真的喜欢霁珩吗?”—— 作者有话说:谢玄(害羞):光天化日不好吧 江让:……滚! 第54章 第54章 你是不是心疼我啦? 这不是徐韪一个旁人应该问的, 由他说出来实在僭越,不过谢玄倒没想这么多。 他只是意外于徐韪突如其来的尊称,要知道这小子一向跟他没大没小, 嘴里喊道哥, 实际白眼能翻上天。 有尊重,但不多。 现下却语气恭敬, 似乎非常想从他这里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严肃诚恳的态度弄得谢玄也不由得认真了起来。 谢玄信誓旦旦道:“是真的。” 但徐韪审视的神色又让他心里竟稍稍浮起一丝犹疑不定。 他故作自然地揉了下徐韪的脑袋:“啧, 轮得到你个屁大点儿的操心?” 说罢站起身,拧着徐韪的后领追人去了,距离拉开他没听到徐韪小声喃喃道:“你最好真的是。”. 几人按照谢玄画的路线前行,一路遇到了不少危险,不过这对灵脉已经恢复的江让来说并不算什么。 谢玄心安理得地跟在后面,在各个角落忙忙碌碌,等江让打完, 他就凑上去前后左右地烦人,但江让不知是记着不让探灵脉的事, 还是对他满口骚话的气没过, 就是不搭理他, 让谢玄十分头疼。 这已经是他们来到的第四个雾瘴点了, 这里盘踞的是一头双角蜚牛,力大无穷皮糙肉厚,估计江让有的忙,他便又跑去寻他的灵草去了。 徐韪站在谢玄身边看他四处扒拉, 出声问道:“你在找什么?” “很明显吗?” 徐韪:“……正常人不会大道不走,专往犄角旮旯里钻。” 的确,江让放开距离之后, 谢玄总是趁人对付妖兽之类的时刻搜寻四周,但还是一无所获。 虽说他没想藏着掖着,但既然徐韪都能看得出来,也不怪江让会直接开口问他。 徐韪:“我可以帮你找。” 谢玄早不把徐韪当正常小孩儿了,他低声道:“嗐,你帮不上忙。” 他要找的东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只是潜意识觉得来秘境中才能找得到,那东西可以助他修复受损的灵脉,使断脉重新生长。 说来也巧,若不是这回他直面迎击天雷,恐怕还不知道自己体内灵脉竟然有如此隐患,也亏得这次是九天雷引,要是以断脉对上飞升雷劫,他定然会被劈个死无葬身之地了。 徐韪问:“你怎知我帮不上?” “因为,”谢玄想了想,随手揪住手边的一株草叶,“我也没见过,但就是……隐隐有种印象。” 说完谢玄自己都觉得离谱,既然没见过,又何来的印象? 然而徐韪好像没觉得他这话有什么问题,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找的东西,这里可能没有。” 谢玄一顿,下意识问:“为什么?” “小秘境里的东西,有几样是能为大乘境所用的?”徐韪指了指他手腕上太阿剑化成的铃铛,“你的太阿剑,难道是从这些小秘境中寻得的么?” “你这样的修为,恐怕只有三大秘境才能寻到想要的东西吧?比如,”徐韪顿了顿,加重了咬字,“蓬莱。” 蓬莱、瀛洲和岱屿三大秘境,每一个都要几百年上千年才开启一回,有些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得见,而其中开启最为频繁的蓬莱,每三百年一次,上一次是两百年前。 谢玄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腕上的剑,心中若有所思。 这话说得没错,对于大乘境修士,出入任何小秘境都易如反掌,他和江让每次进秘境要么是救人,要么就是进去闲逛,里面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了。 修者寻求突破,无非是获取下一个境界延长寿命,直至得道飞升,享无边命限。 而大乘境的寿命极限是一千年,虽说自己还多的是时间,可是也不能一直守着一副残脉,等一百年后蓬莱开启再去碰运气吧?万一那东西在另外两大秘境中,又或者这一百年间他遇见飞升机缘呢? 地面忽然轻微震颤,打断了谢玄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见远处雾瘴中那头肌肉虬结的蜚牛倒在了地上。 “霁珩打完了。”徐韪转头看过去,“不过他好像更生气了。” 一路杀了三只妖兽,烧了两窝毒虫,江让仿佛还是发泄不够。 徐韪:“你不去哄哄他?” “我也想,”谢玄苦恼道,“可我只要靠近他就不理我。” 徐韪鄙夷道:“真不知你当初是如何抱得美人归的。” 谢玄心说那不是多亏了钟烨送的话本子么,不过那禁书后面全是些双修邪法,可不能现在这个场合用,哪怕是提一嘴江让都会臊死,臊死之前会先把他打死。 谢玄皱眉深思,手上无意识用劲儿,一个不察被刀刃一般锋利的草叶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立即便血流如注。 嗯?血? 徐韪看他直愣愣盯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口子毫无动作,无言道:“你不处理么?” 以谢玄的修为,这点小伤不说立即痊愈,起码血早止住了,现在这是在浇花? 徐韪疑惑:“这草有毒?” 谢玄闻言转向他:“好主意!” 徐韪:“?” 说罢这位谢剑尊便夹着嗓子黏糊糊地喊了一声“阿让~”,然后屁颠屁颠地朝刚打完妖兽的江让跑了过去。 徐韪:“……”. 江让心情阴郁,谢玄不给探查灵脉总让他心里不踏实,这股不安让他在与妖兽的对战中愈加暴躁,想要尽快结束战斗,但回头就看见谢玄又不知道刚从哪个草丛里钻出来了。 江让一见就来气。 所以谢玄又迎上来的时候,江让原本是打算照旧不理他的,然后就看这人满手鲜血,右手掌心开了个一寸来长的口子,正哗啦哗啦往外流血。 “你怎么弄的?!” “被毒草划了,”谢玄捧着手委屈巴巴道,“阿让,我好疼啊。” 江让哪里不知道这人是在故意装可怜,看见他手上可怖的伤口还是狠狠皱起了眉,口中讥讽“剑尊好本事”,手上却动作极轻地托起了谢玄流血的那只手,施了个凝血咒,伤口这才没再继续流血。 谢玄本就比江让高出一截,此时江让微微低头,眉心拧紧,小心翼翼地用一方素白的帕子给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江让边擦边道:“这么深,怎么不干脆把手给切掉?” 话说得狠,擦拭的力道却极其轻柔,好像忘了面前这个是当今修为最高的修士,而是一个毛手毛脚,脑子缺根筋的傻子。 “阿让……”谢玄微微歪头去看他的脸,笑嘻嘻道,“你是不是心疼我啦?” “自作自受有什么可心疼的?”江让冷哼道,“我与你打过无数次,也没见你哪回流过这么多血。” 谢玄一怔,好像的确如此。 自他有记忆以来,不仅在同境界的修士之中,哪怕是高境界的修士也没人能压制住他,不然他也不会被称作“上霄千年来唯一的天才”。 而“天才”是没有成长期一说的,境界这东西对他而言,好像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流程,一开始他突破纯粹是闲得无聊,想试试各个境界的雷劫劈起来有什么不同,后面江让跟他不对付,总想着赶上并超越他,谢玄便有些逗人玩儿的意思。 再后来飞升雷劫迟迟不来,江让的出现就让谢玄把这事儿给搁置了,后来他甚至觉得一个人去那传说中的长梧仙境没什么趣味,倒不如等江让先飞升他再跟过去。 不过这自然不能同江让说,他怕江让那暴脾气给气坏了。 谢玄嘟囔:“我不小心嘛。” 江让处理完伤口,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瓶药膏,轻轻地涂在谢玄的伤口上,再辅以灵力催动,那伤口便开始快速愈合,不一会儿就恢复如初了。 江让握着他的手仔细看了两三遍,才抬起头问:“还疼不疼?” 他当初还打算让江让捅他一剑假死来着,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可一见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里面满是关心和担忧,谢玄静了一息,点头道:“还有一点儿。” 随即谢玄又眉眼弯弯道:“但要是阿让你牵着我走,我就不疼啦。” “嗤,”江让冷笑,“那不然我抱着你走?”说归说,他也没阻止谢玄黏上来的手。 “其实我愿意的,”谢玄不要脸地抱上江让整只手臂,很大一只半挂在他身上,“但你不是介意有人在嘛,可不可以留到下次?” 谢玄一靠近就闻到了江让身上的香气,忍不住贴得更紧。 他忽然想到方才徐韪的问题,心想有什么可犹疑的,想跟江让在一起,想同他亲亲抱抱,还想和江让双修,这不是真的喜欢是什么?他对别人可没有这样的冲动。 这就是喜欢,他想,肯定是。 柳拾眠简直没眼看,偏偏自家清尊就是纵容,身旁徐韪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跟上,柳拾眠下意识行了个礼,两人越过谢玄和江让,往前面走去了。 只是所有人都没看到,身后谢玄鲜血流过的地方,残留的血珠迅速渗入草叶和地面不见了。 紧接着,那一片爆发出巨量雾瘴向四周蔓延,密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鸣,数不清的毒虫妖兽都往这里赶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谢玄:吹一吹,痛痛飞 江让:…… 第55章 第55章 是时候给上霄诸位一点震撼了…… 远处突然“轰!”地一声巨响, 四人齐齐抬头,声音传来的地方就是他们在山壁上看见的那座宫殿,听动静似乎是有人在破开某种禁制。 柳拾眠道:“又来人了。” 徐韪神色凝重, 两撇淡淡的小眉毛都揪成了一个点儿, 语气冷淡道:“这么大动静,看来是能来的都来了。” 新秘境这事在天音宗的宣传下, 整个上霄无人不知, 各宗门更是一早就来到了殷城, 净云宗有江让在,他选定的潜灵渊也是众人眼中的押宝之地,估计早在水边布设了传送阵。 今早秘境开启的消息一出,各宗门赶来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加上他们又在密林中耽搁了这么久,其他人恐怕进来便直冲那座宫殿去了。 谢玄对徐韪的老陈做派已经习以为常了,闻言倒从他话里琢磨出点儿别的东西。 “阿让, ”他捏捏江让的指尖,“你说这个秘境既然对进来的人做了‘筛选’, 那还弄个如此引人注目的宫殿, 岂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那里有好东西么?” 现在这个秘境中, 能进来的都是合体期修士, 是整个上霄除了谢玄和江让之外修为最高的一批人了,以那座宫殿为靶子把他们聚集在一起,此举是何用心实在引人深思。 柳拾眠眉心紧锁,忽然开口:“千年之前, 岱屿秘境最后一次开启时,魔修就用了类似手段伏击上霄大能,妄图一举摧毁仙道精锐, 那次岱屿秘境中爆发了近期来最大的一次仙魔之乱,好在仙道前辈们同心协力,没有让他们得逞,这回难道……” 江让否定道:“自那之后魔修式微,以长渊为界退居崦野,虽两方有私下往来,不过千年来也算相安无事,他们没有如此实力,能在秘境之中动手脚。” 再说因为那神秘人对上霄天资高者的残害,如今各宗门宗主及其长老撑死了也只是合体期,上霄跟崦野之间半斤八两,实在没必要搞这种大动作。 “轰!!” 又接连传来几声巨响,似乎那禁制还没破得了。 “有人很急啊,”谢玄若有所思道,他碰了下江让,“阿让,你说那宫殿内会有什么?” 江让淡声道:“不论有什么,都不去。” 徐韪和柳拾眠闻言都转过头看他。 谢玄疑惑道:“为什么不去?” 要知道境界越高,与低一阶的境界之间差距也越大,更何况大乘境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合体期打不开的禁制,对于大乘境来说可能压根不是难事。 如果江让有心要拿,这会儿在宫殿前炸禁制的修士全都要靠边站。 江让转头看着他:“因为……你找的东西好像不在那里?” 以谢玄进来之后的举动,任谁都看得出他找的不是法器宝物之类,而是生长在密林中的灵草灵果,这也是江让担心谢玄出了什么问题却不跟他说的原因。 谢玄一喜,原来江让是惦记着他呀。 “可——”他立马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万一那里有机缘呢?” 虽说正如徐韪所言,在小秘境中寻得飞升机缘的概率很小,但万一呢?如果有的话,江让就可以完成他心之所求了。 谢玄闷闷道:“你不是最想要突破飞升了吗?” “我什——”江让话头一顿,反应过来谢玄是在说他识海失控,差点走火入魔的事。 “……嗯,”他坦然承认道,“我的确非常想要拿到飞升机缘。” 很大程度上说,这样讲也没错。 谢玄心头一堵:“那、那我们快过去。” 谢玄此人完全藏不了事,江让一听他这语气就听出剑尊大人似乎有点不开心,但方才短短几句话间,哪里让他不开心了?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想我得道飞升吗?” 谢玄违心道:“……我才没有。” 飞升了多好,修道之人不就是求得道么,这样便能摆脱天道的桎梏,去长梧仙境享无边寿命了。 他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没有”的样子,江让压根儿没把他这句话听进去,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 “哎呀!” 谢玄本就不是别别扭扭的性格,心思根本憋不住一点儿,他握住江让的双肩,“因为我舍不得你啊阿让。” 他进来看到那座宫殿不久就想明白了,他就是不想江让这么快就飞升。 自己这才表白,江让就飞升去了长梧仙境,那不就跟话本上刚新婚就分居的夫妻一样?他两百来年都没见过飞升雷劫,江让一走,再等到他飞升得要何年何月去?这几百年岂不是要他“守活寡”? 以前他还能想着让江让先一步飞升,现在想想,这种日子他一天都过!不!了! 徐韪:呕。 柳拾眠:呕。 “以往飞升的人去了长梧仙境可再也没回来过,连传信都不能,”谢玄嚷嚷道,“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江让原本听他说舍不得自己,脸上才扬起一抹浅笑,听他说到这句话,表情几不可察地凝重了一瞬。 “反正离一千岁的命限早得很,咱们还有的活,”谢玄跟江让商量,“要不然多玩儿几百年再说吧?” “不行。”江让很是残忍且果决地拒绝了他,“我一定要尽快找到飞升机缘。” 在江让心里果然还是飞升更重要,就算是亲亲道侣也要往后稍。 谢玄认清现实,不由蔫了下来:“好吧……” 江让抬头望向不停传来巨响的方向:“走吧,过去看看。” 四人放弃了预定的路线,直冲那座宫殿所在的高山飞去,果然便在山脚下跟二十多位修士碰上了。 这些人中有谢玄熟识的,譬如金丕宿,祁长鸣之流,也有只在仙盟大会上打过照面的,都是各宗门的顶尖高手,他们见到谢玄和江让便停下了对禁制的攻击,一一行礼。 表面看似恭敬,暗自飞快交换眼神间其实各怀鬼胎,两位大乘境的到来对他们而言有好有坏,好消息是面前这禁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破,坏消息是,宫殿内的宝贝得由对方先选了。 江让虽不常与人来往,但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他也清楚得很,他淡淡颔首以作回应,便去察看这道拦住了所有人的禁制。 谢玄还在因江让在他和飞升之间二选一选了飞升而神情恹恹,对面前的这些人没什么兴趣,随便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 “你看。” 谢玄衣服后摆被徐韪轻轻拉了拉,他一低头,便见徐韪冲人群中微微扬了扬下巴。 他顺着徐韪眼神示意的方向望去,看见祁长鸣身后竟然跟着师云卿。 看到他看过来,师云卿还高兴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谢玄心里头纳闷,他竟不知道祁长鸣如此疼爱师云卿,连这么麻烦和危险的地方也带他进来了。 不过这里都是高手,他倒也不担心师云卿会出什么事,也回了个点头。 那边江让已经召出了龙骨鞭,看来对这个禁制也成竹在胸,就见他往龙骨鞭中积蓄灵力,鞭上火焰暴涨,随即抬手一挥—— 山外那道看不见的禁制与龙骨鞭发出金石相撞的轰隆声,立即便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裂口上灵力闪过,一直向上延伸出去,彷如整座山的罩子都被这一击给劈开了。 汇聚在山腰之上的浓重雾障失去了禁锢,从裂口中散逸出来,不多时便露出了那座宫殿的全貌。 从山下看,这座方正规整的宫殿并不大,白墙灰瓦没有太多装饰,端的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不过此处的确灵气十足,比他们一路来经过的密林还要浓郁。 嘶,这造型,谢玄掐着下巴歪了歪脑袋,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他站在人群后,身边只有一个柳拾眠,谢玄转头打算搭话,没成想柳拾眠也是一样疑惑的表情。 不等他开口询问讨论,先听到了江让的声音: “过来。” 谢玄循声望去,便见江让站在禁制裂口前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自己,朝他伸出了手。 这回能进来的都是上霄宗门人士,现在禁制开了,江让不动,其他人也只好等着,见此情景众人面面相觑,皆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清尊和谢剑尊不是死对头么?见面就打,水火不容的那种,现下清尊如此和颜悦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地叫谢剑尊过去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手伸着干什么?难不成是要牵? 谢玄郁郁的心情立即烟消云散,他大步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熟练地跟江让十指紧扣,笑得一脸不值钱。 众人全都目瞪口呆,表情悚然,仿佛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谢玄这才想到,他追江让弄得人尽皆知的是在幻境里,真正知道他跟江让是道侣的人数来数去还不到五个,而面前这些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 那不好意思了,他严肃地想,是时候给上霄诸位一点震撼了。 谢玄一把将江让拉近,趁人转过来的时机低头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笑眯眯地道: “累不累啊宝贝,要不要我背你上山?” 第56章 第56章 或许你可以回亲我一下 不等江让反应, 谢玄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讨好道:“别生气,我就是提前给自己挣个名分。” 江让:“……幼稚。” “我想让他们有点准备,”谢玄煞有介事道, “要是直接宣布我们要举办合籍大典, 岂不是会把他们吓死。” 江让瞥他:“那我该夸你考虑周到?” 谢玄想了想:“或许你可以回亲我一下。” “……” “反正是迟早的事,”谢玄借着头发遮挡又偷偷亲了江让一下, “咱们都有道侣之实了, 你还不给我个道侣之名?” 虽说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肌肤之亲, 不过灵思也是他本人,怎么能不算呢? 江让听他又说这种话,耳后悄悄红了起来。 “等咱们回去了就昭告九州,让他们都知道咱们是道侣啦!”谢玄小幅摇晃他的手臂,轻嗅他身上的清香。 江让的一切都对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此刻他对幻境中自己难以自持的行为表示深刻理解。 江让难得露出一丝羞赧,微微点头:“好。”. 那厢众人没等到这位暴躁清尊的怒火, 竟见他无视其他人惊愕的目光,同谢剑尊亲昵地贴近低语, 这才后知后觉到—— 等会儿, 方才谢剑尊叫清尊什么来着? 宝贝? 宝贝!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皆是心神俱震。 这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上霄最顶级的两人凑成一对儿了!看这你侬我侬的模样,敢情这前两百年是在身体力行何谓“打是情骂是爱”?而他们这些看戏的,其实是在看人秀恩爱? 众人:…… “二位。” 谢玄看过去,说话的是祁长鸣。 祁长鸣是这些人中少有表现淡定的, 他干咳一声道:“既然禁制已破,不如我们即刻动身上山?” 天音宗在上霄算是异类,他们并不是修习仙道的宗门, 而是靠搜集情报再将其贩卖为生,江让在灵舟房内那些卷宗,不用想也知道是从祁长鸣那里买的。 不过奇怪的是不善修行的天音宗人修为并不低,否则也没有能力到九州大地打探消息了,尤其是祁长鸣,竟然也是合体期修士。 谢玄与此人没怎么打过交道,相比买消息,他更爱揣着干果自己四处去凑热闹。 “是啊是啊,”金丕宿望向山顶的宫殿,说起话来倒也坦荡,“那里边究竟有什么宝贝,可急死我了!” 这两人一唱一随,引得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谢玄本就没有拦人的意思,江让更是无意与这些人寒暄客套,他们默契地让了一步:“诸位请便。” 这一来众人也不再客气,纷纷走上山道踏剑而去. 这座灰白色的建筑无门无窗,门洞大开,虽灵气馥郁,但也灰尘遍布,蛛网密结,一到跟前便闻到了破旧腐败的味道。 四人站在门洞外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谢玄瞟见柳拾眠脸上疑惑之色未减,问道:“柳老头儿,发现什么了?” 柳拾眠却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了江让:“清尊您看,这……像不像无定院?” 他顿了下,又道:“不是全部,就是主殿,虽然外部没有神兽之类的装饰构件,也未曾涂刷彩漆,但制式和风格几乎是一样的。” 无定院是净云宗用来接待来客的地方,外人去过一次两次或许没什么印象,但若换做任何一个净云宗的弟子在此,都能看出这座建筑和无定院极其相似。 “简直……”柳拾眠斟酌了一下,还是道,“像把未加修饰的主殿整个搬到这里了。” 竟然如此。谢玄心道难怪他也觉得眼熟,他在幻境中时,也曾尾随江让去过几次无定院。 新秘境中出现建筑本就是件奇怪的事,现下这建筑居然做成了跟净云宗的无定院相近的样子,仿佛也是用来欢迎来此的客人似的。 可新秘境之中的方方面面都表明了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真东西,如果有人能造出这么一个地方,那他的修为必然远在谢玄和江让之上。 但这样的人早就飞升去长梧仙境了,又怎么会留在上霄九州呢? 谢玄看向江让,他似乎也对柳拾眠的话表示默认,反倒是一直出口惊人的徐韪没说什么。 江让:“先进去看看。” 四人进入殿内,便见眼前一片混乱。 仅仅是片刻之间,主殿中的东西几乎被扫荡一空,只能从地面上残留滚落的各种瓶瓶罐罐看出不久之前遍地都是这样的绝品丹药,还有四面墙壁上嵌着的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木框和支架,勉强能从形状上推测出原本放的是剑之类的灵器。 这些天材地宝本就是外面见都见不到的极品,再经过秘境中灵气的淬炼,随便拿上一个都价值连城。 各位顶尖高手此时没了往日的谦逊礼让,也丢掉了儒雅端方的举止,一个个拎着乾坤袋在殿内四处搜刮,甚至看都不看拿到手里的是什么,一个劲儿地全往里装。 一个滚落在地上的瓷瓶撞到柳拾眠脚边,后面跟着追过来的人一见他们四个,便也只好放弃悻悻而归,找别的去了。 柳拾眠将瓷瓶捡起,从中倒出一粒灵丹,他察看了片刻,道:“暂且看不出是何种功效,不过其中蕴藏的灵气哪怕是薛问景做出的丹药上品也远远比不上,恐怕就是用这秘境中的灵草炼制的。” “留着吧,”徐韪忽然道,“不白来。” 他扫了一圈殿中众人,冷笑道:“嗤,幸好东西多,不然这群人不得打起来?” 话音未落,宫殿外还真响起了打斗声,四人转头向外望去,两个身穿相同宗门服饰的人刚打过一轮,正在空中对峙。 一个道:“师兄,你本就不使剑,何必要同我争这把灵剑?” 另一个道:“你修为不够,倒不如多拿几瓶仙丹补一补,说不定还能突破一层境界,至于这剑,还是归我吧!” 说罢二人又争斗起来。 还好这宫殿外有一层防护罩,将那二人的攻击都阻拦在了外面。 谢玄看得津津有味,他道:“那师兄打定了主意不肯给,偏偏还要说这种话来刺激对方,啧啧啧。” 众所周知,上霄千年来的修道者撑死了也就是合体期,这几乎成了这些顶尖高手的一块心病,人人都希望那个打破魔咒、得道飞升的人是自己,可往往连达到大乘境都遥遥无望。 拿这话扎对方,还顺带给自己心窝子一下。 谢玄不再理会,扫视了一圈大殿之后又飞快地把两边的偏殿走了一圈。 一无所获。 看来就像徐韪说的那样,这里没有飞升机缘了。 谢玄冲江让摇摇头。 “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要不还是回林子里看看?”谢玄道,“偏殿又打起来三个,我看再过一会儿,这里要开启一场混战了。” 多的只有灵丹,其他更加珍稀的灵器法器之类可不够分,争夺爆发是迟早的事。 这还只是第一批,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人进来,等人越来越多,灵丹便也不够分了,再者,谁又会嫌宝贝多呢? 有本事进到这里的都是如今的上霄各家大能,能在秘境中解决就不会拖到境外弄得路人皆知,谢玄他们不想掺和,还是早走为好。 江让却没有立即对他的提议做出回应,反而把目光投向了徐韪:“徐道友怎么看?” 谢玄:“?” 徐韪目光投向谢玄身后,淡声道:“也不是每个人的目标都是那些东西。” 谢玄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便从那些埋头翻找修士中发现了几个不太一样的—— 祁长鸣和金丕宿似乎还没丢掉一宗之主的体面,并不同其他人一样乱抢一通,而是慢条斯理地沿着大殿寻找,偶尔才弯下身,随手拿点什么。 他们甚至对墙壁上那些高阶法器和上品灵器也不感兴趣,看都没有看那群为争一把刀剑而大打出手的人一眼。 看起来似乎对这些别人抢破头的东西并不在意,好像……在找别的东西。 师云卿站在正对大门的那块墙面前,仰着头去看上面的巨型浮雕,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立即笑道:“前辈。” 谢玄道:“他们都在抢、咳,”晚辈面前,他给这些上霄高手留了点面子,改口道,“都在拿好东西,你不拿吗?” 师云卿笑笑道:“我修为太低,抢不过他们,再说就算到手,等回去了还是得交出来的。” 说的也是。谢玄深以为然,他也仰头去看这张整面墙的浮雕,它雕刻的似乎是一处仙境,上面云雾缭绕,峭壁山涧掩藏其中,十分精巧,栩栩如生。 “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地方么?” 谢玄正啧啧观赏,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发问,他一低头,发现徐韪问的是自己。 “唔……”谢玄被他期待的眼神感染,严肃地猜测道,“长梧仙境?” 徐韪翻了个大白眼。 “是蓬莱。”身边师云卿忽然开口,说完他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连忙解释道,“我在宗门藏书阁中看见过关于蓬莱仙境的记载。” “古籍上说,蓬莱秘境绵延不尽,变幻莫测,只有最中心有一座仙山岿然不动,名唤‘不周’,山体便是形似这种下大上小的台子,”他指向整幅浮雕最中心的位置,说完又小声道,“应、应该没认错?” 师云卿指的地方并不在他们正前方,因这整面墙都是浮雕,离得近了没能一眼看到,经他一指,其他几人都抬眼往浮雕中心看去,就连不知道在殿中干什么的祁长鸣和金丕宿也走了过来。 谢玄一见那“不周山”的浮雕模样心中一震,立即转头去看江让,便见他眼中也闪过震惊之色。 这“不周山”不就跟他们在青浦山秘境和风月湾秘境中见到的大小石台一模一样么?原来真货在这儿! 那两个假秘境中的石台竟然仿造的是蓬莱秘境中的不周山?! “按记载上的规律,蓬莱秘境下一次开启还要等一百多年,”金丕宿开口道,“能提前瞻仰一下它的真容也是一大幸事啊,”他啧啧感叹,“不知道这三大秘境中会有何等神乎其神的宝贝。” 话音刚落,石雕上的景物忽然动了起来——天穹上,万里云涛开始飘动,下方林海中有几处似有山风掠过,树梢簌簌轻颤,受惊的鸟雀从林中飞出,盘旋后又落入另一片密林。 江河奔流,雾霭缥缈,无数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兽出现在浮雕上,或巡视或迁徙,场面尤为壮观。 所有人都被此奇景吸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忽然间,数条金色符文从不周山上朝四面八方发出,竟如同道道锁链,将整块似要活过来的浮雕牢牢地锁在了墙面之上。 符文上的文字及图案所有人都不认得,其上磅礴的灵力也跟九州大地的气息截然不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催动着金色符文的流动。 待谢玄看清浮雕上咒文的模样,立即脱口道:“阿让!” 其实不用他提醒,江让也将这符文认了出来—— 这些咒文竟然跟风月湾那个石台上犹如黑色锁链一般的咒文很相像。 相像,但却有很明显的不同。 这种不同谢玄只消稍加琢磨就明白了。 风月湾那个也同石台一样分明是这个金色咒文的仿制品,确切来说,是只知一鳞半爪,不知全貌,余下部分都是那神秘人自己试着补的,只不过补了个四不像。 江让查出那个仿品是放大原本法阵效用的辅助符文,而这个金色符文放在秘境中如此显眼瞩目的位置,定然不会这么简单,至于到底是作何用处,他一时还没想到,恐怕需要时间琢磨。 “神迹啊!简直是神迹!” “天哪!” “在此得见蓬莱秘境之景,虽不能往也可瞑目了……” 这边动静一出,其他人也赶了过来,这其中也有两百年前去过蓬莱秘境的人,再次看到秘境之中的景象,有人甚至激动得落下泪来。 “蓬莱秘境……真乃仙境,不知还有没有机会等到它再次开启的时候。” “叮铃铃——” 谢玄手腕上的铃铛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音吸引过来。 他低头一看,太阿剑化成的铁环剧烈晃动,铃铛也抖得厉害,连带着他的小臂也跟着动了起来。 谢玄忙传音道:“阿剑你干什么?” 可剑灵毫无反应,甚至带动他抬起了手,不受控地点地飞身而起,悬空与不周山浮雕相对。 一臂远的距离,谢玄清晰地看到了山中的一草一木,还有一道仿佛自山巅云端倾泻而下的银河,他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咆哮的水声,好像只要再靠近一点,他甚至能碰到碎玉般飞溅的流水。 谢玄鬼使神差抬手摸了上去。 霎那间,浮雕上缓缓流动的金色符咒如同受到了牵引,竟脱离原本轨道,朝按在不周山上的那只手直冲而来,从手掌尽数没入谢玄体内! 瞬间谢玄便发现身体动不了了,只觉一道熟悉之感在体内炸开,无数记忆碎片如阳光照耀下粼粼波动的水面,浮光掠影般一一闪过脑海。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谢玄!” 谢玄听见江让的声音,他下意识转头,视野模糊中,最后一眼只看到江让满脸担忧地朝自己飞了过来,然后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谢玄:掐指一算,恐有大事发生 第57章 第57章 江让……是小承曦啊 磅礴的灵力骤然入体, 谢玄竟意外地感到平静,平静到做了一些可以算得上是温馨的梦。 梦里,他在养娃娃。 那孩子很小, 提起来只有一丁点儿, 一开始小孩儿躺着不能动,连眼睛也没睁开, 好像布袋戏里的漂亮人偶, 刚捡来时不吃不喝气息微弱, 全靠他用灵力吊着一条命。 他每天勤勤恳恳地往来于各种秘境,给这小孩儿找些能救命的东西回来,不管有用没用,全都往他身上糊,反正人也没法抗议,他便权当默许。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养了一段时间,小孩儿终于睁开了眼, 黑亮黑亮的眸子追着他看,只要在视野之内, 他走到哪儿, 那道视线就跟到哪儿。 后来小孩儿能走了, 他便多了一条尾巴。 这小孩儿心思重, 似乎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于是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看他看得特别紧,生怕他跑了似的。 有时候他故意躲起来, 出不了一会儿就会看见小孩站在原地抿紧嘴巴,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等他突然出现把人抱起来, 小孩儿就会死死地圈着他的脖子,每次都要哄很久才肯松手。 像一只怕被遗弃的小狗。 原本他经常给小孩儿扔下一个防护罩就出门办事了,直到某一次半夜才回,他看见这小孩儿蹲在防护罩里缩成一小团,等他一走近看见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泪水。 他才后知后觉到小孩原来是怕黑,于是自创了一个火术教给他——那是一个发光发热但又不会烧起来的火球。 可就算有了这团火球,小孩儿还是会守着火等他回来一起睡,好像只有他在的时候,这个小东西才会睡得安稳。 再后来他出门只好能带上就把人带上,小孩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健康,不过他依然时不时消失一会儿,等到小孩儿终于习惯他这种时常不见的行为之后,他便把人送去了净云宗,托一位小友照顾。 “老徐,瞧我给你带来了个什么?”谢玄看见自己把躲在他身后的小孩儿抓到面前献宝,“送你个天资绝佳的小徒弟如何?” “咱俩谁是老东西你心里有没有点儿数?”对方是个长须长眉的老头,骂完扫了小孩儿一眼,“哼,你怎么不自己养?” “我不是有事儿嘛,你知道的,”他说,“这可是难得的火系单灵根,你得保护好了。” …… “你乖乖的啊,我会回来的。”他滔滔不绝地交代完,就把小孩推给了对面的老者。 谢玄自问自己从来没变的便是没心没肺,跳出梦境之中才发现当时那小孩儿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腿,两只手揪着他的衣服直直地望向他,脸上肉眼可见地慌张和害怕。 直到被他推开,自己转身下山,那道视线也一直跟着他。 时隔多年,谢玄在梦中忽然觉得那视线如芒在背一般,刺得心里细细密密地疼。 他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终于醒了过来。 入目是熟悉的屋子和装饰,还有鼻间梨花的清香——这是归云峰的小筑。 此刻屋内空无一人,床边的小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丹药瓶,看样子薛问景来过。 “你终于醒了。” 剑灵飞到谢玄正上方,“真会挑时间,再早一会儿你会看到很多人。” 谢玄被大量涌入脑子的画面冲得有些混乱,扫了它一眼随口道:“你看起来很高兴?” “托你多手多脚的福,”剑灵兴奋道,“秘境浮雕上符文中的灵力冲破了剑上的封印,我现在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神器会在主人受到重创之后自动落下封印,压制自己的力量降到跟主人同一修为水平,以免对暂时无法发挥其全力的主人造成进一步伤害。 显然潜灵渊秘境中那金色符文中的磅礴灵力冲破了这道封印,太阿剑此刻已重回了全盛状态。 谢玄无言地看了眼兴奋地满屋乱飞的剑灵:“……那你也记起来了?” “你是指哪件?”剑灵道,“是你和虚往的计划还是你救人的事?” 它在空中快乐地转圈圈:“前者目前来看还算顺利,后者你好像搞砸了。” 谢玄:“……” 一人一剑默默对峙,直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才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徐韪身上换了一套改小版的净云宗弟子服,头发也梳了一个弟子髻,脑袋上顶着一个小玉冠,慢吞吞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径直爬上床边的椅子,理了理衣服前摆才看向谢玄道:“醒了?感觉怎么样?” 这副端坐在椅子上的模样隐约还有那个老头儿的影子。 “哦?”谢玄打量了他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反了天了,让净云宗前宗主穿弟子服,谁出的主意?” 闻言徐韪手上整理的动作一顿,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你记起来了?” “嗯,”谢玄嫌弃道,“你没有胡须和眉毛的样子真让人看不惯。” 徐韪:“……” “两百多年没见,你还是没学会说人话。” “呃……”闻言谢玄有些心虚,“也不算两百年没见。” 徐韪:“?” 谢玄摸摸鼻子:“当年你第一次出关,遇到那个上门挑战的修士,其实是我……” 听说净云宗宗主出关在即,他立马赶了过去,为了不被江让认出来,他特地改换了容貌。 “不过那时候我早不记得你了,只当你是对手。”他还顺便探了一下徐韪够不够格当江让的师尊,想着若对方是个绣花枕头,那他就把人带走自己教了。 “……”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徐韪板着脸严肃地问道,“为何突然就失去了你的消息。” “你走之后不久我便闭关了,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听见传言说九州终于又出了一位天才,我就知道是你,那时我还以为你有别的计划,可最后我入秘境之前,如约在潜灵渊等了你一个月也不见你来。” 难怪他发出去的传讯符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感情就没送到人手里。 被徐韪这么一问,谢玄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面色一僵,语焉不详道:“也……没什么,跟你分别之后受了点儿伤,忘了些事。” 徐韪心知他受的伤恐怕不是“一点儿”,否则他的身体也不会也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活活养了两百年也没好。 “上霄还有人能伤得了你?”徐韪感到震惊,“难道是那邪修?他什么来头?” “他倒没那本事,”谢玄否认道,他支吾了一会儿,“都是意外。” 看他一副不太想说的样子,徐韪很有眼力地越过了这个话头:“那你现在是恢复了?”他接着又道,“霁珩在你昏迷时检查过你的灵脉,说是没什么问题。” 提到这个名字,两人默契地对看着不说话。 谢玄犹豫了半天,不死心地开口确认:“江让……是小承曦啊?” 徐韪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救的人你不知道?” “我捡到人的时候,只从他嘴里那块保命的玉牌上知道他小字叫‘承曦’,后来他也不怎么说话,要不是偶尔还‘嗯’两声,我还以为他是个小哑巴呢。” 谢玄理直气壮道:“再说我不是都给忘了嘛……” 他要是知道还会弄成现在这个局面? 一想到他这两百多年路子越走越歪,竟然还把人拐到床上去了他就罪恶感满满。 苍天!谁能想到那个豆丁大的孩子最后能出落成现在这样一个美人?还专往他的喜好上长!这不是给他下套?! 谢玄欲哭无泪,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那江让他知道我……” “知道。”徐韪不等他说完就告诉了他这个残忍的事实,“这次回来之后,我悄悄去了一趟禁地,发现灵冢中我的笔记不见了。” “那里面有我同你之前往来的部分书信,想必他早就知道你就是当年抛弃他的人了。” 怪不得江让消失几天之后对他态度骤变,原来是从徐韪遗物中发现了他的身份。 谢玄:“……谢谢你提醒我。” “哼,”徐韪冷笑道,“以那小子的脾气,竟然没有杀了你,反而跟你结了道侣契。” 他转念一想,又道,“你走之后到我第一次闭关的那十年间他一直在等你回来……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足为奇。” 听到这样的话,谢玄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他招惹了对方两百多年,江让突然发现他这个死对头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人,不仅没有过多纠结,反而果断拉他结契,就能窥见江让对他的执着有多深了。 谢玄心不在焉道:“这样啊……” “怎么?你现在知错了?后悔了?”徐韪听他这般回应,阴阳怪气道,“我当初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你可是信誓旦旦同我说‘是真的’。” 谢玄不说话了,他现在……也有点不确定。 徐韪见他这个样子,骂人的话收了回去:“你是不是瞒了什么?”他追问道:“跟你当年受的伤有关?” 谢玄想了想,点头道:“昂。” 徐韪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不想说便算了,只是现在你打算如何?”他语气严肃道,“霁珩待你如何我看得出来,倘若你并非真心,这个道侣契还是早日解了的好。” 谢玄知道徐韪这话在理。 啧,都怪他见色起意。 谢玄闭了闭眼,沉声道:“……我会尽快处理。” “处理什么?” 话音刚落,江让从屏风后转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谢玄:(怀疑)(纠结)(满地打滚)(扯头发)(小小的脑子快要爆炸) 第58章 第58章 他好像有点伤心 两人被这声吓了一跳, 不约而同地去看江让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才各自放下了心。 不, 谢玄的心立即又提起来了。 他目光紧紧跟随江让走近——江让的脸跟记忆中的那个漂亮小孩重叠, 依稀可见相似的眉眼,如果不是忘了之前的事, 谢玄必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可惜没有如果。 他和他养过的崽现在是道侣关系。 谢玄:…… 他想接着失忆。 “我先走一步, ”徐韪用手挡住口型, “其他的事我再找机会过来详谈。”说完他悄声又道,“尽快确认自己的心意,霁珩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说罢他挺起小小的胸膛坐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江让微微颔首:“徐道友。” “嗯,”徐韪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从椅子上跳了下去,“既然你来了, 那我便不打扰二位。” 他给谢玄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色,小短腿抡得飞快地跑了。 谢玄:“……” 江让给火炮般窜出去的徐韪让了下道,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像给他镀了一层柔光, 更加明艳动人。 谢玄不禁看得出了神。 江让走过来坐到床沿上, 手伸向谢玄的腕子:“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当日在秘境,谢玄不肯给他探灵脉,他还怕谢玄被九天雷引劈出了问题不说担忧了很久,这回趁人昏睡他悄悄查探过, 幸好是他多虑,谢玄灵脉没有问题,只是有一段灵脉不太稳固, 似乎是有点……虚? 见人苏醒,江让想要再确认一番谢玄的情况,对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江让一顿:“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啊,”谢玄的心思早游离天外,闻言连忙收回眼神,“没、没有……” 他只是一面惊叹于原来那个小娃娃长大了是这个模样,一面又不知道现在这种局面该如何收场。 把这层窗户纸捅开?告诉江让自己全都想起来了? 可江让既然早就知道他的身份,那么以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肯定也能看出他不记得,就算是这样江让还是跟他结了契,那他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只会引来一场秋后算账…… 胡思乱想间,谢玄余光瞟见江让的手伸了过来,看方向是想再给他检查一下身体状况。 眼看就要触碰到他的手腕,谢玄下意识往后缩了下手,正好跟江让伸过来的指尖错开,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江让愣了愣,把手收了回来。 谢玄的反应让他感到一丝困惑,是依旧不愿意让他探灵脉么?可是按谢玄的性格,此刻应该像在秘境中那样,嬉皮笑脸地说一些逗趣的话来哄他才是,而不是这么直接地躲开。 就好像,跟他之间隔了层什么似的。 江让沉默了一会儿,从乾坤袋中拿出一篮灵果:“药尊来过了,他说你灵力有损需要补充,这些是他带给你的。” “你昏睡了整整两日,还好身体并无大碍,”他略过方才的插曲,若无其事道,“不过那浮雕上的金色符文……到底是什么?” 那明显不是上霄九州大地的东西,从前在别的秘境中也没有见过类似之物,它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谢玄吸入体内,其余人等势必也会有所怀疑,只不过现今那些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尚未关闭的秘境上,暂且没工夫理别的事。 江让直觉谢玄应该是知道那是什么的,刚才屋内二人的对话虽然他只听到了最后一句,但以谢玄难得正经的语气,他们谈论的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玄当然知道,那是他在受伤之前亲自布下的符文,那上面蕴含的灵力强到足够破开太阿剑上的封印。 可这些暂时不能跟江让说明。 谢玄:“那个啊……” 其实撒一个谎对谢玄来说太简单了,可他刚开口,不知怎的想到江让曾说他是“诡计多端的骗子”,忽然就把编好的话吞了回去。 江让看他不想说也无意追问,只要那东西对谢玄没有坏处就好:“随口一问,我也没那么好奇。” “那……”谢玄松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秘境中如何了?” “我们离开之后只听说里面打过几场,但最终结果不明,”江让回答,“若想知道,恐怕还要靠天音宗日后搜集那些灵器的下落才了解了。” 这个回答谢玄一点也不意外,僧多粥少,来的还全是高僧,个个都抱着能突破的心思进去的,为了那一口吃的不拼个你死我活不会善了。 不过。 谢玄问:“日后?” “嗯,祁长鸣他们同我们一起出来了。”江让说到这里也是面露些微不解,“他们好像对秘境中的宝贝兴趣不大,我没见他们拿什么。” 不应该啊。谢玄心道,那些天材地宝对大乘境可能没什么用处,但给合体期修士用来还是绰绰有余的,毕竟在秘境中淬炼了一百多年,随便挑一件都是绝品。 不贪心勉强可信,分毫不取实在不合常理。 谢玄思考的时候,手里总是习惯性想摆弄点什么,可是他现在坐在床上,手边什么也没有,只依稀对江让放在床边的那篮灵果有个大概的位置印象。 于是他看也不看地伸手抓了一把随即收回,手里温润微热的触感传来时已经来不及了,谢玄先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清香,接着原本还与他面对面坐在床边的人就到了怀里。 他拉到了江让的手,猝不及防地把人抱了满怀。 贴近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立马又出现了那种强烈的欲望——想要亲他,想要上他,甚至想把江让嵌进身体里或者直接拆吃入腹。 谢玄心神一震,在理智消失之前猛地把人推了出去! 他缓了一会儿强压下那股欲望,这才抬头对上了江让错愕的脸。 谢玄:……完了。 拉错了没什么,把人推开这怎么解释?若是以往,他现在应该早就搂住人顺势亲下去了。 他没收着劲儿,那一下力道可不小,方才他甚至听到了江让后背撞在床柱上的闷响。 屋内随之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好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滚落在地上的灵果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对不住,”谢玄不敢看江让,脑子混乱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我、我感觉还有点困……” 江让垂下眼,长睫盖住了眼底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其实他自进来起就隐隐感受到了谢玄对他的疏离,方才那一推,只是坐实了他的感觉而已。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但江让没有发问。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你再睡一会儿。” 好像真的信了谢玄这个蹩脚的说辞。 没发火,没质问,安安静静地起身离开了。 他起身的一瞬间,谢玄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把人拉住的,可他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最终什么也没做。 江让转过屏风,很快出了小筑。 剑灵“嗖”地飞出来,看见江让略微颓然的背影,道:“他好像有点伤心。” 谢玄情绪郁郁:“是嘛……” “当初我就劝你不要用那个法子救他。”剑灵一经解封,所有的记忆也倏然回归,包括两百多年前它与谢玄在如何救江让时发生分歧而大吵的那一架。 “你不听,现在好了吧?” 谢玄闭了闭眼没说话。 当年那黑衣人下手太过歹毒,那时江让经脉尽碎,江母的那枚玉佩法器虽护住了他的心脉,但也维持不了多久,因他没有灵根,就算灵力输入体内也犹如泥牛入海。 所以……谢玄便抽了自己部分灵脉放进江让体内,按照相熟老友徐韪的灵脉走向活生生给他造了一副灵脉出来,以便他能承接和运转输进去的灵力。 命,就这么续上了。 剑灵:“在幻境你与他双修被大量掠夺灵力之时,我便提醒过你。” 因为封印,太阿剑的力量和记忆也保持了与主人同样的水平,它虽觉察到了江让有异,却也忘了缘由—— 这哪是什么“采补”,分明是因江让灵脉受损,双修之时自然而然地会从灵脉同源的谢玄体内汲取灵力修复。 而道侣契的缔结,又使二人之间的灵脉产生了感应,和那种奇异的、无法抗拒的吸引。 “我就说你这么多年来从未对人动过心,怎么会突然爱上了一个人族修士,现如今弄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办?”剑灵提醒他道,“而且……” 谢玄清楚它没说完的是什么。 徐韪想得太简单了,这已经不是确定心意的问题了。 如今剑灵封印意外冲开,谢玄的灵力也随之出现了巨大的亏空,若是道侣契继续存在,这种联系迟早会让他本能地想要填补,到时候不知道他会对江让做出什么事情。 江让此生最大的夙愿便是得道飞升,如果失去了修为……他不敢想。 “都是我的错。” 谢玄叹息一声,哑着嗓子道。 “我知道应当怎么做。” 第59章 第59章 你想都不要想 “你真的有数?”剑灵表示怀疑, “你还把灵脉吸引误以为是喜欢呢!” 谢玄下意识想反驳,但他好像自己也不太确定。 那真的……不是喜欢吗? “我会想办法处理此事。” “怎么处理?难道你要强行解除道侣契?”剑灵提醒道,“这契约可是用蓬莱的镇灵石设下的。” 想解都解不了。 谢玄被九天雷引劈的时候就觉得奇怪, 他一缕灵思怎的还能被那道侣契约束, 现今才明白,契约烙印在江让灵脉上, 不就等同于烙印在他灵脉上? 谁曾想还有这么一个大纰漏! 说起来那镇灵石还是他当年送给徐韪的,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我离……”谢玄顿了顿, 他好像不太想离开江让,“我离他远点儿。” “你以为他不会察觉?你没瞧见方才他的面色?”剑灵道,“再说江让才两百多岁,你能保证剩下的近八百年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他?” “最后你再告诉他,你这辈子都飞升不了。” 这对江让太残忍了。 谢玄沉默不语。 他心里乱的很,且不说他根本无法对抗那种本能的吸引,仅是欺瞒这一点他就做不到。 他不想对江让撒谎。 因为江让不喜欢。 “况且……”剑灵欲言又止。 “我再, ”谢玄只觉得头痛不已,“我再想想。”. 江让这一走, 三天都没有出现。 脚踝上的火绳也失去了踪迹, 不知道是放的太远还是被收回去了, 谢玄总觉得脚上空落落的。 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 不过他这几天没下过归云峰,顶多就在小筑外的梨林里散一散步,倒是钟烨来得勤,觉着事情已经差不多了, 便想邀他下山,但被谢玄拒绝了。 “归云峰的主人都不在,你干嘛赖这儿不走?”钟烨觉得这一个二个的都奇奇怪怪, “我昨天碰见柳拾眠,他竟然恭恭敬敬地听着一个小孩儿指使,两个人不知道干嘛去了。” 谢玄自然是知道徐韪的意图,这本就是他们两个制定的计划。 他早在五六百年前就发现了上霄界无人飞升的异样,只是天资之人本就百年难见,再加上那神秘人行事谨慎,一直都没能将其抓获。 后来,当时徐韪刚招入宗门的一位绝佳单灵根徒儿离奇失踪,谢玄追查到净云宗,二人因此结识之后便计划引那人露面。 至此二人双线并行,徐韪开始突破境界部署,谢玄则继续游走于九州,想先那神秘人一步找到下一个天资之人。 再后来谢玄得知了一位叫江慕山的散修拥有难能一见的单灵根,便想去他隐居之地埋伏,看看那神秘人会不会惦记上,不料他还是来迟一步,只在云栖台崖底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江让。 谢玄救了人之后便把江让送给了徐韪当徒弟,自己则继续云游,哪知变故横生。 不过这些谢玄现在都不在意,他发现自己很想江让,想知道他去了哪里,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想知道他还生不生气——以江让那个脾气,自己那时候的反应应该让他很生气吧。 好奇怪,从幻境逃出去的那两个多月他都没有这么想他。 “嗯。”谢玄坐在他对面的矮榻上,心不在焉地捧着茶杯。 钟烨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次从潜灵渊秘境回来之后,感觉你变了好多。” “是么。” “心情不好?”钟烨八卦地凑近,“和江让吵架啦?” 谢玄抬眼看他。 “干嘛?”钟烨退后了一下,不满道,“问都不能问?” 谁知下一瞬谢玄眼睛忽然亮了:“钟子算,姻缘算天机么?” “不算啊,”钟烨松了口气,“这都算天机,那我等命修还有什么能卜的?” “小菜一碟,”他得意道,“正缘、孽缘,会白头偕老或是劳燕分飞,对我来说也就是掐个指的事情。” 谢玄闻言来了精神:“那你给我和阿让算一算,我们俩的结局如何?” “算嘛,也不是不可以。”钟烨在谢玄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他嘿嘿道,“那你把那几枚古币还我,我就给你算。” 谢玄的笑容就收了一下:“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要回去?” “什么‘送’?!”钟烨怒道,“你那是骗!是骗!” “嘶。” 谢玄挠挠头,“可是那不在我身上啊。” 钟烨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说谎,闻言更气了:“我每日都要用灵力温养它们,你却乱扔?” “没乱扔,我给你放在好地方了,”谢玄安抚道,“这样,你替我算,到时候我保证还你几个滋养好的神器!” 谢玄这话有吹牛的成分,但也不是不可能,普通玩意儿任它折腾上天也不可能变成神器,但钟烨这几枚本就是他偶然得到的上古钱币,要是有机缘,成为神器还是很有希望的。 不过谢玄口碑太差,跟此人相识两百年,嘴里就没什么实话,钟烨不大放心:“别到时候,你给个准信儿。” 谢玄想也不想道:“一百年。” “当真?” “我发誓。” “我不信,”钟烨眼珠一转道,“你拿你和江让的缘分发誓,如果骗我,你俩不得善终。” 不料谢玄这次答应得很爽快:“行!” 钟烨这才安心。 他手伸出窗户接了几片梨花瓣,轻轻地往两人之间的小桌几上一排。 谢玄见他缓缓皱起了眉,像是十分不解的模样,连忙问:“怎么了?结果不好?” 钟烨却没理他,重新把那花瓣拾起,又排了一遍,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谢玄有点急了:“你说话呀!”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几片花瓣突然迅速枯萎,碎成几小簇灰黑色的粉末,被窗外卷进来的微风吹散了。 钟烨抬起头,睁大了眼睛表情又惊愕又古怪:“我说错了。” “你俩的姻缘还真是天机?” 他这句话尾音上翘,明显满是疑惑,仿佛自己也难以置信。 要知道以他的修为,算命理都是小事,跟对方是什么境界没有关系,只要还没有得道飞升,就算谢玄这样的大乘境他也能随手算吉凶祸福,姻缘一门的难度还排在命理之后。 钟烨喃喃道:“这不可能……” 谢玄受不了他这要说不说的样子,刚要追问,就听见窗外有人喊他。 他猛一转头,便跟徐韪对视上了,他身后还站着柳拾眠。 徐韪表情严肃:“走,出大事了。” “什么大——嘶,”谢玄下意识接了一句,话头一转道,“你长高了?” 徐韪抬起他的小短腿踩在窗台上:“你的眼睛呢?” 谢玄一扫,这才发现徐韪是被柳拾眠举起来的。 现宗主举着前宗主,这画面实在诡异。 谢玄对柳拾眠道:“……你也不用这样配合他。” 柳拾眠宽厚地笑了笑:“无妨。” 徐韪瞪他:“别废话了,快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玄立即起身出门,还沉浸在死卦之上的钟烨被他的动作惊醒,犹豫一息,也跟了上去。 下山路上,徐韪把事情同他们讲了一遍:“昨日潜灵渊秘境关闭了。” 这件事谢玄已有预料,他把那浮雕上法阵的灵力抽尽之后,秘境关闭是早晚的事。 “但从今早开始,九州各地突然接连开启上百个秘境。” 谢玄脚步一顿:“多少?” “已经明确知道的有一百一十四个。” 几人都神色震惊,谢玄和徐韪交换眼色,脸上多了一分古怪。 钟烨道:“那上霄众修士岂不是过年了?” “哼,”徐韪坐在柳拾眠肩头冷笑,“过不过年不知道,送命的只怕不少。” 说话间几人就到了净云宗的传送大阵前。 每个宗门都有通往各处的传送阵,法阵越大,能去的地方越多,到达的时间也越快。 谢玄原本还在思索徐韪带来的消息,一抬眼看见阵法旁伫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让出现得太突然,谢玄没有准备,心脏突然停跳了一下。 只是三天零两个时辰没见而已,谢玄竟然觉得江让好像削瘦了一点,面色也不及往常明艳,有一丝沉净。 他听见动静微微转头,猝不及防看过来的目光让谢玄有些瑟缩。 原本走在最前面的谢玄忽然步子就慢了下来,变成了一行人最后一个。 “这次的目标是丘城,”徐韪丝毫不觉,有条有理地给他们说明,“至于原因,到了之后……” 谢玄敷衍地“嗯”了声,再怎么拖延还是走到了江让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三个人,谁都没有动。 中间的三个突然同时沉默,转头莫名其妙地看向队尾的谢玄:? 周围的忽然安静让谢玄抬起了头,第一眼就看到了江让,而江让也看着他,眼中分不清是什么情绪。 那眼神让谢玄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闷堵,压得他有些难受,他突然就很想要上去抱一抱江让。 另外三人立即默契地走开,站到了大阵的对角,给他们留出充足的空间。 然而这两位还是谁都没有动。 好半天,江让终于先开口:“你要一直站在阵外?” 谢玄立马展了一个笑,尽量使自己显得自然一点:“当然不是啦!” 然后他走到江让身边,与他隔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太亲密,又不会很疏远。 只是这样一来,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不过谢玄已经没空去想这些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阵法开启,陷入短暂黑暗之时,谢玄听见江让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 “道侣契我不会解,你想都不要想。” 第60章 第60章 他也没撒谎 传送阵的目的地是丘城城郊, 当地最大的宗门便是老熟人天音宗。 柳拾眠提前传过信,一出阵就见天音宗的人已在不远处列队等着了。 “前辈!” 一道雀跃的声音传来,谢玄立马看见了队伍里满脸兴奋冲他招手的师云卿。 大概因为身边都是师兄弟, 又穿着清一色的弟子服, 师云卿比在殷城时似乎是稳重了些。 谢玄满脑子还是方才在阵中江让同他说的那句话,心里正沉重着, 见状勉强扯扯嘴角笑了一下。 江让冷哼了一声, 谢玄便不笑了。 天音宗为首的弟子恭敬地将一个乾坤袋交到柳拾眠手里, 两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那人便领着自家弟子走了。 师云卿都没机会上前跟谢玄搭话,只来得及同他挥手告别,又跟着众人回去了。 仿佛只是来做个乾坤袋的交接。 谢玄有点懵:“我们不跟着去天音宗么?” 江让冷言道:“怎么?舍不得你那小朋友?” “……” 谢玄哪能听不懂江让的言下之意,他讪笑道:“怎么会?” 要死。 谢玄一想到在幻境中,自己对着江让自诩正人君子,还说绝不会对年纪相差那么大的小孩子感兴趣, 怪不得当时江让是那个脸色。 不冤,他一点儿都不冤。 柳拾眠接话道:“这次来丘城, 一来是为了从天音宗手里买消息, ”他给谢玄看那只乾坤袋, “二来因为那下一处即将开启的秘境就在城中。” 谢玄不可思议道:“城中?” 往常秘境开启之处虽无法预知, 但都会如玉虚州殷城那般,产生强大的灵气波动,不过这种灵气波动一般都出现于钟灵毓秀之所,从未见过在市井之地。 “是的。” 谢玄追问:“城中何处?” “这……”柳拾眠面露难色,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含混道,“烟柳巷。”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你都这么老个人了,”不等谢玄再发问,徐韪便受不了柳拾眠扭扭捏捏的做派,大声解释道,“就是勾栏院!” 徐韪骂骂咧咧道:“烟花柳巷之地,很难联想吗?” 谢玄:“……这秘境开得,真是非同一般。” 他心知从昨日开始冒出来的秘境都是假货,不过背后之人选在这种地方也是够放浪不羁的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那儿?”钟烨插话,眼神中尽是跃跃欲试,虽说他阅文无数,那种场所也悄悄进去看过几眼,像如今这样呼朋引伴一起去的还是第一次。 “是的。”柳拾眠客气道,“我已提前托祁宗主帮忙留好了房间。” 钟烨:“??” “烟柳巷的生意这么火爆?” 柳拾眠:“……那倒不是,丘城这处的秘境灵气爆发最为强烈,从消息发出开始,已经有不少修士过去守着了。” “啊?”闻言钟烨有些失望,“你是说这会儿过去全是修士?那跟把仙盟大会移到青楼举办有什么区别?” 江让:“……” 谢玄:“……” 柳拾眠面不改色:“呵呵,咱们先过去。”. 祁长鸣给他们安排的地方是灵气波动的中心地带,也是烟柳巷中最大的一处花楼。 放在往常,遇上带小孩儿进花楼的多少要被人多看几眼,不过如今楼中都被修士占领,什么人来都不会奇怪了。 几人之间,徐韪走得最是昂首挺胸。 柳拾眠报了名号,便有一位丰腴的妇人带他们上了楼。 花楼中人声嘈杂,每一层都能看见各个门派的修士,也依然有美貌女子的身影穿梭其中。 妇人一步三摇地将几人领到门前,给了柳拾眠两片铜钥匙:“这里一间,隔壁一间,几位自己分配。” 谢玄愣了下,旋即便想明白了。 前几日他在潜灵渊秘境中的行为不就是宣告了他和江让的道侣身份?祁长鸣此等人精,又怎会不思虑周到呢? 在场各个心里有数,但出门时明显这俩大佬有事儿,还要安排他们住一起吗? 柳拾眠手拿两片铜钥匙,感觉像拿了个烫手山芋,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都进这间,”最后还是江让开了口,“先看看从天音宗买来的东西。” 众人各自暗暗松了一口气。 门一打开,房中暖香扑面而来,入目尽是艳红的鲛绡薄纱,脚下是柔软的浅色绒毯,烛外罩着一层红纱,透出来的光也泛红,弥漫着一股暧昧之意。 气氛很是诡异。 几个人脸上多少都有些尴尬,除了还要靠柳拾眠抱上凳子的徐韪。 钟烨嘀咕道:“第一次进花楼房间,竟然是办正事儿?” 刚把小的安顿好的柳拾眠:“……咳。” 他从买来的乾坤袋中拿出了几本笔记,大概翻了翻,依次放到了江让面前。 “这本是昨日起到目前为止,九州各地新开秘境的位置。” “这本是已探得的秘境情况。” “这本是潜灵渊那日,进入秘境的修士名单。” “这本,”柳拾眠的面色突然严肃起来,“是已失踪的修士名单……大多都是去过潜灵渊秘境的。” 江让皱眉:“失踪?” 钟烨好奇地伸手拿过一本,扫了一眼道:“这个人我认得。” 其他人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见他闭目掐指,片刻后双眼一睁,惊讶道:“生机断绝了。” 谢玄和徐韪交换了一下眼色,对此结果并不是很意外。 这个小动作没躲过江让的眼睛,他直言道:“当日在潜灵渊秘境中,那浮雕之上的法阵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心知谢玄和徐韪一定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待看他二人是否会回答,不料却是柳拾眠先开了口。 “清尊,不知您记不记得,”柳拾眠犹豫了一下,“那个法阵……似乎与您两月前让我查找的另一个法阵有些许相似。” 江让当然记得,他道:“你有其他发现?” 柳拾眠点点头,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拿出了一本古籍,翻到某一页呈给江让:“这法阵是千年前一位名叫‘裴继’的修士所创。” 江让问:“此人有何奇怪之处?” 柳拾眠:“怪倒是没有,但他是千年前最后一个大乘境。” 众人皆是一愣。 千年前最后一个,也就是说,自这个裴继之后,除开谢玄和江让,便再也没有人突破至大乘境了。 钟烨好奇道:“他创的这个阵法是何用途?” 柳拾眠答道:“一个辅助阵法而已,用来增强主阵法的效用。” 江让记得柳拾眠上报给他时曾说,这个辅助阵法需要不停用布阵者自身的灵力支撑,不断消耗其修为,因此就算为人所知,一般人也支撑不起,无人使用便渐渐失传了。 若此人是大乘境…… 钟烨疑惑道:“大乘境还需要用这种阵法?” 要知道每个境界之间的差距都非常大,大乘境这种半步飞升的,跟上一境界的合体期之间更是鸿沟,大乘境布下的阵法本身就无人可挡了,这个辅助阵法岂不是脱裤子放屁? 钟烨这样一说,江让总感觉整件事在脑中冒出了一丝线头,却怎么都差一点抓住。 如果这个裴继就是那个黑衣人呢? 江让努力思考:“若是、若是他还活着……” “记载此阵之时,裴继已接近八百岁了,”柳拾眠指出,“他并没有突破飞升,大乘境的寿命界限是一千岁,不可能还活着。” 对啊,他没有飞升,不可能还活着,可……若是他还活着呢? 江让忽然头痛欲裂,背上猛地激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握拳,手背五筋绷起,关节因太使劲而泛白,身体竟不自觉开始微微发抖。 正在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覆在了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手心的温暖传到他皮肤上,似是冬日捧上了一杯热茶得以驱散寒意,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江让转过头,看见了谢玄担忧的目光。 另三人虽看不到他们在桌下的动作,却也瞧见江让忽然发白的面色。 柳拾眠忙关心道:“清尊,您还好吗?” 话刚问出口,一直修长的手便伸到了他面前。 柳拾眠转眼一看,是谢玄。 柳拾眠:? 谢玄道:“隔壁房门钥匙。” “哦哦哦!” 谢玄拿到钥匙便把江让扶了起来,对三人道:“今日先到这里,我带他去休息。” 三人自是没有异议。 谢玄扶着人出了门,两间房虽紧挨着,但房间够大,走到另一边也有一段距离。 江让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其实他也是想通了整件事的那一瞬忽然有种急促到喘不上气的感觉,站起来时就缓和得差不多了。 只是谢玄握上了他的手,又提出要送他回另一边休息,他有点贪恋这一刻对方的靠近,不太想拒绝,便跟着半推半就地出来了。 空气中仍然充斥着各种浓烈的脂粉香味,闻多了让人鼻间发痒。 江让注意到一直不敢跟他对视的谢玄,不动声色地朝自己靠近了一点,眼睛虽还是看着别处,身体却不时挪近了些许。 “谢玄。” 谢玄脚下一顿,故作镇定道:“嗯?” 江让:“你挤我做什么?” 谢玄:“……” 他该怎么说外面这些香味实在是太刺鼻了,只有江让身上若有似无的梨花清香能让他好受一点,谁知道越闻越想多闻一点,稍不注意就往人家身上凑过去了。 那些脂粉有多让他鼻痒,江让身上的味道就有多让他心痒,像被一根蓬松的羽毛一下一下地从心上抚过,让人忍不住战栗。 他花了多大的克制力才没把人压在走廊栏杆上猛吸。 “你把头转过来。”江让命令道。 “我……”谢玄下意识看向江让的眼睛,“我抵抗不了……” 江让愣住:“什么?” 谢玄心一横,干脆实话实说:“我抵抗不了你对我的吸引。” “……那你、那你前几天……” “想试试,”谢玄诚恳道,“但没成功。”反而想他想得不得了。 说完他看见江让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眼中也随之绽放出一种死而复苏似的光彩。 江让好像很开心。 谢玄便也跟着开心起来。 他也没撒谎。谢玄想,虽说分不清是灵脉吸引还是喜欢,但这句是真话。《 》 60-70 第61章 第61章 我才不去,你又不在那里…… 管他呢! 谢玄突然想。 那截灵脉一直给江让用着好了, 大不了自己找薛问景多要些灵果灵草吃,或者拉着江让搬到药王谷住下,虽说没办法填他体内无底洞似的空缺, 压制一下总没问题吧? 以后自己也少去惹事, 实在惹了事要江让给他收拾残局,反正以如今上霄九州修士的水平, 没有一个是江让的对手。 再每隔一段时间, 让钟烨给他算一算。 至于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嘛! 谢玄打定了主意, 淤堵了几天的心绪一下就通畅了。 “开门,”江让脸颊微红,偏过头不看他,“别在外边傻站着了。” “哦对对对。” 江让状态不好,自己是带他来休息的。 谢玄拿出钥匙开了门。 屋内陈设跟另一间大差不差,进门不远处摆着一张精致的圆桌,上边备好了一壶花茶, 谢玄手指贴了贴壶壁,还是热的。 通往内间的层层珠帘放了下来, 隐隐绰绰地, 里面的景象看不太分明。 关上门后, 那些乱七八糟的香粉味便隔绝在屋外了, 屋内只有一股甜腻的熏香味,在这其中,江让身上的清香就更明显了。 谢玄肆无忌惮地闻了一路,他带着江让坐在榻上, 又殷勤地给他倒了杯茶。 江让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看见他眼睛亮亮地望着自己,好笑道:“你又高兴什么?” “高兴就是高兴啊。”谢玄笑吟吟道。 他一想通便没了顾忌, 也不去坐对面,而是跟江让挤在一边,说话间还悄悄凑过去摸了摸江让的衣袖。 江让一袭白衣,五官虽艳丽,但双眸中毫无引诱之意,纵然这房内装潢得风骚放浪,他端坐其间也不显轻佻,只是脸上稍有疲色,似乎是方才在隔壁被收集来的大量信息冲击到了。 谢玄连忙关切地问:“你身体如何?还不舒服吗?” “并无大碍。” 说到这个,江让面色严肃起来,他斟酌着问道,“你认为,那个裴继是我们要找的人么?” “现在的证据不能完全确认他的身份,”谢玄也正色道,“就算是他,如今此人也躲在暗处,我和徐韪当年之所以在潜灵渊设局,原本就是想把他引出来。” 江让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 潜灵渊秘境是个局。 他对谢玄的话既意料之中,又感到不可思议。 意料之中便是因为潜灵渊秘境“筛选”的用意太过明显,绝对是人为而不是天道生成,不可思议则是那神秘人暗中折腾了那么多年,也仅仅弄出了两个破绽百出的假秘境,而潜灵渊那个,跟真实的秘境几乎无差。 即使谢玄已经接近一千岁,但他始终也是个大乘境,按说绝对无法创造出那样规模的秘境。 他心知谢玄一定已经记起了以前的事,才会有前几日那样的反应,可是……他记起了什么呢?仅仅只是两百多年前救过自己的事情吗? 谢玄…… 他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江让忽地想到风月湾那个黑色锁链一样的符文,原版自然便是潜灵渊秘境浮雕上的那个。 “你还没告诉我,浮雕上的法阵究竟有什么作用。”江让看着他道,“那上面的灵力气息……明显不同于九州大地。” 谢玄知道江让肯定会问,当年他既然能信任徐韪,那如今的江让则更甚,他思索了一会儿便也坦言道:“那是一个上古秘术,确切地说,是一个通道。” “通道?” “对,”谢玄点头,“它的确不是九州之物。” 江让心思聪敏,只稍一深思就明白了:“你是说,它连通的是……” 谢玄沉声道:“长梧仙境。” 徐韪自找到他起,就一直用这个地方提醒他,试图让他记起往事,只不过因为缺失了一段灵脉一直无果,直到吸收了浮雕法阵上的长梧灵力,才勉强补上了那截空缺,重筑了一段空壳。 习惯了谢玄嬉皮笑脸的作风,难得正经令江让不太适应,他说的话更是让江让感到虚幻。 长梧仙境向来只是传说中的地方,据说得道飞升的人都会去往那里,它是隔绝于九州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能证明,因为传言中能去到那里的只有得道飞升的仙人,但他们都会留在那儿,再也不回来了。 “真的有长梧仙境吗?” 谢玄没想到江让听完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想来也是,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得道飞升了。 只是江让不知道,他此生都不可能得道飞升了。 谢玄心中微酸,笑着道:“真的有啊,不然那些满是天材地宝的秘境是怎么来的?普通的植株野兽便是靠着长梧灵气的滋养,才得以成为灵草灵兽的。” 原来如此,江让心道,恐怕上霄历代修士都跟他一样,以为所谓秘境都是天道赠予,不曾想竟是受了另一个世界的恩赐。 也难怪修士一生的追求便是得道飞升,有一个如此强大的世界,怎会不叫人心向往之呢? “不过……”谢玄话头一转,语带嫌弃道,“那地方很没意思的,你要是去了,得无聊死啦!” “嗤,”江让道,“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过。要真像你说的那般无聊,怎的从来没有人再回来呢?” 谢玄一顿,笑道:“我才不去,你又不在那里。” “嘁,说得你好像一定能先我一步飞升似的,”江让心头一热,旋即又瞪他道,“再说了,我就不能得道飞升之后再去找你?” 谢玄笑了笑,片刻才道:“你就那么想飞升啊?” “当然了,”江让看着谢玄道,“得道飞升就能脱离凡骨,不受天道命限桎梏——” 他话音一顿,猜测道:“那神秘人是不是想利用‘通道’去长梧仙境?” 谢玄也怔了下,随即嘲讽道:“那他这两天也该心碎了。” “为什么?” 谢玄:“因为……” “那法阵通道不仅只能输送灵气,而且还是单向的,企图用它去长梧,完全没可能。” 江让:“这样啊……”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谢玄趁机伸手勾了勾江让的下巴,摸到那冷玉般温润的皮肤忍不住多摩挲了一会儿,“那神秘人筹备多年,却在两天之内把准备好的一百多个‘秘境’全部开启……” 江让也被点醒,他没空去管谢玄那只不安分的手,接着他的话道:“他急了。” “嗯,或许是发现从别人身上抢来的灵根也无法让他突破大乘境,他的耐心到达了极限,又或者是反复淘换灵根,他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到了绝境了。” 境界突破这件事,在合体期之下或许靠的是天资和灵脉,但到了大乘境想要突破飞升便只能看天道看气运了,强求不来。 就算夺了他人的灵根,也夺不走他人的命格,那神秘人注定是要空欢喜一场了。 江让忽然转头问道:“真的有那种邪法,可以把别人的灵根移去使用吗?” 谢玄愣住,干笑道:“应该是有的吧,不然他也不会杀了那么多天才了……” 江让闻言皱起了眉。 “先不说这个,”见他变了脸色,谢玄连忙转移话题道,“既然推测出了此人的目的,那我们所在的这处‘秘境’恐怕就是他最大的赌注了,这是一个抓住他的好机会,所以……” “所以?” “所以阿让你该去休息了,”谢玄站起身把他拉起来,难得温声道,“你看起来有点累,等会儿吃饭我再叫你。” 江让眨了眨眼:“好。” 追查了这么久的人终于有了消息,江让的确情绪强烈波动了一番,谢玄要他去休息,他便也没拒绝,任由他拉着自己手腕往内间走。 哪知谢玄掀开珠帘,视线立马被一座刺绣围屏拦住了,他定睛一看,那围屏上竟然绣着一幅栩栩如生的春.宫图!!! 不愧是烟柳巷,那叫一个写实和奔放,技法之高超,感觉屏上的白花花的躯体下一秒便要动起来了。 谢玄眼快,扫完立即便觉热气上涌,转身就把身后的江让按在了胸口,右手偷偷使了个火术,瞬间便把那幅活色生香的刺绣给焚了个干净,转眼便只留下了一副空木架。 倒是江让始料未及,被一把按在胸口硬邦邦的肌肉上,撞得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立即怒道:“你干什么?!” “那个、我……”谢玄烧完才发觉手劲儿大了,但他本能地不愿扯谎,又不能说怕那幅春.宫图给他撩起火来。 现在江让在他面前就好像淋了魅果浆水的美味,能看不能吃,他都快被勾死了。 谢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混乱中看见江让皱眉,红唇微启,仿佛又要骂人,他下意识便低头吻了下去。 上回在灵舟上他紧张得一触即离,只来得及感受到那份柔软,如今能细细地品尝滋味,心道果然还是跟幻境中一样香甜。 不过他这回也没敢深入,只是在唇瓣上不舍地流连了一会儿。 “我讨个睡前吻。” 第62章 第62章 因为太喜欢了 “唔。” 江让轻喘着气把人推开, 瞪了他一眼道,“睡前吻要亲这么久?” 在他微红的脸颊和耳朵的衬托下,这个眼神没有一丝威慑力, 倒像是故作凶狠的小猫咪在撒娇。 久吗? 谢玄心说这都算他有自控力, 得亏他浅尝辄止,不然秘境什么的也别管了, 干脆在这楼里做个昏天暗地, 日夜不分。 他顺势把江让推开他的手捉住, 低头轻啄了两下他的指尖:“因为太喜欢了。” 和江让亲亲抱抱,他真的好喜欢。 然后谢玄便看见江让眼睫跟着他的动作微微发颤,听他说这话臊得抽回了手,向里间走去。 “嗯?”江让刚绕过他,“这是什么?” 谢玄跟着看过去,便见他说的就是那个被烧得只剩框子的屏风。 他有点心虚:“约莫、是什么奇特的装饰品……” “哦?” 江让抚过木架,很快就发现了上面残余的术法痕迹, 他一猜便知是谢玄烧掉了什么。 这种勾栏之地,屋子里会摆什么很容易想得到, 不外乎就是那些助兴的玩意儿。 想起方才谢玄的举动, 江让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 他选择不拆穿:“好了, 我要休息了。” “哦, 好。” 谢玄没敢死皮赖脸地要一起睡,就如今江让对他的而言,要是躺在一张床上,可不是能盖棉被只睡觉的。 “那, 那我在外面坐会儿。”说完谢玄立即掀开珠帘头也不回地出去了,他怕多看一眼,自己这两条腿就走不动了。 美人在卧, 实在诱人。 谢玄背对着内间在桌边坐下,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宽衣解带的声音,他情不自禁地感到口干舌燥,抓起面前的花茶怒喝了半壶。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玄听见身后呼吸声逐渐平稳,自己身上那股燥热才慢慢平息下来。 “嗖——” 谢玄深呼一口气,忍不住想回头看看,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传讯符打断了,上面只有两个字:“移驾”。 “……” 一看这阴阳的语气,谢玄就知道是徐韪。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出门,回到隔壁的时候,却发现房间里只有徐韪一个人。 谢玄奇怪道:“他们人呢?” 徐韪示意他坐下:“钟烨诓柳拾眠那小子去逛花楼了。” “……” 这倒一点也不让人惊讶。 谢玄坐在徐韪身边,看见他面前摆着柳拾眠从天音宗买来的笔记,而且全都摊开着,想来定然仔细看过几遍了。 谢玄问道:“你有什么发现么?” 徐韪先把柳拾眠查到那本古籍抽了出来:“方才他们说,霁珩之前碰见过与你那符文相似的法阵?” 谢玄点头:“是的。”接着他便把风月湾的情况有尾无头地说了一遍。 徐韪沉吟片刻,忽然看着他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是从何处得到这个残阵?” 不等谢玄仔细琢磨,徐韪又接着道:“当年我们的计划原本是在潜灵渊便将人从中揪出来,尽管上回仍按计划进行,却不料你那边出了意外,虽没能当场找出此人,但也不是毫无头绪。” 他把另一个笔记拿给谢玄:“说起来,这还是那人自己露出的破绽。” 谢玄扫过名单上被徐韪圈起来的人名,心中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对视,无声中了然于胸。 片刻,谢玄又将他和江让的猜测告知徐韪,他道:“那人定会在烟柳巷秘境中设下陷阱,既然此人知道如何造秘境,便也已知用通道去长梧是行不通的,那他的计划一定会改变。” 不过不论如何变动,都是冲着他来的,这样也好,不怕那人来找他,就怕那人沉得住气,再磨个百来年。 谢玄可不想以后跟江让在一起,还要提防这么一个隐患。 徐韪冷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长梧?” “他心知脱离凡身去仙境只能靠飞升,如今捷径也走不通,难道还想让你给他造一个雷劫?或者开一条通路?” 谢玄闻言也笑了:“那他可要失望了,我哪有那种本事。” “恐怕他认为你有。”徐韪冷笑着,忽然停了一下,“你和霁珩吵架和好了?” 谢玄一讪:“……我们哪有吵架?” “哼,”徐韪白了他一眼,“道侣我不曾有,但阅历有一些,不论是何原因,我劝你别折腾。” “放心放心!”谢玄拍拍自己胸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最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了!” 徐韪一针见血:“但你也没心没肺,就怕你——” “前辈!” 徐韪话没说完,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附带着师云卿清脆的嗓音。 谢玄挥手开了门,师云卿拍门的手还没落下:“前辈!” 谢玄见他便道:“你不在宗门里好好待着,来这儿干什么?” “这里不是要开一个新秘境么,我们天音宗也有人驻守,所以我跟宗主申请也过来啦!”师云卿兴奋道,“前辈,我听说这里可是有名的花楼,要不要去逛一逛?” “你个小屁孩儿,乳臭未干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谢玄走过去拍了下他的头,“小心我告诉你们宗主。” “哎哟!”师云卿捂着脑袋解释,“不是啊前辈,这花楼里不全是那个的,楼下就有夜宴,很多好吃的外边儿都吃不到,所以我才来叫你。” 作为整个丘城最大的花楼,烟柳巷自然不全然都是做妓子的营生,谢玄送江让去隔壁时,也在走道上往四周匆匆扫过一眼,甚至方才他们在屋内坐着不动,都能听见外边的喧闹声,证明师云卿所言非虚。 “好哇,”谢玄回头看向徐韪,“你要不要去?” “咦,小天才,”师云卿歪头看了过去,笑眯眯道,“一起啊!我看那糕点也不错呢。” 徐韪面无表情地扭过上半身,师云卿还以为他要拒绝,哪知他双腿一蹬,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也走到了谢玄身边。 三人算是一拍即合,师云卿领着他们下了楼,直奔大堂的宴会去了。 大堂之中人满为患,皆一边吃喝一边看中心台子上的舞姬献舞。 四面楼柱上悬挂红绸和灯笼,台上舞姬娇艳妖媚,台下觥筹交错,若不是这些客人都各自佩戴了法器,身上又带着灵力气息,任谁也想不到这群人竟然是来等秘境开启的修士。 师云卿叫人腾了张空位,又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菜肴。 谢玄道:“你小子经常来?” “我问过师兄们啦,”师云卿不好意思地笑笑,“丘城怎么也算是我天音宗的地盘,总不能带前辈吃些不好吃的。” 谢玄意有所指道:“你们宗主呢?怎么没来?” “自然是在宗门了,天音宗事务繁杂,这等蹲守之事,就不用宗主亲自来坐镇了。” 说的也是。 烟柳巷此刻早就被各宗门的修士占满,除了那些散修,每个人房里估计都布了传送阵,就等着秘境一开,便通知同宗过来了。 徐韪闷不做声,只顾趴在桌子上夹菜吃,仿佛对两人的谈话充耳不闻。 谢玄没问出什么,便也不再多说,自己给自己剥了一把瓜子,然后“嗷呜”一口将一捧瓜子仁全吞了,在嘴里嚼吧嚼吧。 “前辈,”师云卿道,“怎么没看见清尊呢?” “他睡了。”谢玄一顿,往台上的舞姬们点点下巴,“难道你还指望他能陪我们下来看这些?” 他都能想象得出江让看到这些“声色犬马”时的脸色。 啧,不过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喔。”师云卿笑了下,“也是,清尊肯定不爱看。”他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但前辈和清尊不是道侣么?您看这些回去了会不会被清尊骂呀?” 谢玄:“……” 他淡定地闭上眼睛:“我没看,我是来嗑瓜子的。” 师云卿:“……” “啊!!!” “啊!!!” “他娘的谁!——” 谢玄刚闭上眼没多久,台上突然响起了几声尖叫,他张开眼,便见舞姬们四散而逃,一个熟悉的灰色身影从楼上疾速跌落,飞快地砸在台子中央不见了踪影。 徐韪也被这动静惊得停下了筷子:“刚什么玩意儿过去了?” 师云卿不确定道:“好像是……道尊?” 谢玄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上三四层的位置传来了柳拾眠的呼叫:“剑尊!秘境开了!” 这呼声一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花楼走廊上也瞬间趴满了人向下望。 只见铺着以巨大牡丹为花纹的圆台上,于花心处撕开了一条正飘出黑色瘴气的口子。 第63章 第63章 你为什么不用剑? “嘶……” 周围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阵衣袂带起的小风夹着清香飘来,谢玄微微转头,就看见江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他轻抬下巴, 环视了一圈。 被他视线扫过的地方纷纷噤声, 不敢再发出什么动静来。 谢玄爱在九州大地四处闲逛,认识他的人不少, 听说最近跟那归云峰的霁珩清尊结为了道侣, 他身边这位明艳美人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谁。 虽没见过真容, 但江让的火爆脾气可是闻名遐迩,没谁敢在这位面前找不痛快。 柳拾眠见人来了,也从四层跃下大堂,走到他们面前低声道:“道尊是被人推下去的。” 谢玄:“……我听见他骂人了。” 冲钟烨下手,这是生怕他不进去啊。 他轻轻拉了下江让的袖子:“来得挺及时。” “方才我感受到有人使用了洞察术,”江让轻声道,“丝毫不掩饰。” 谢玄微讶, 旋即又笑道:“这是怕你睡得太熟,专程去通知你呀。” 江让没接话, 不知为何, 那神秘人的行动隐隐让他有种不安之感。 现场安静了片刻, 终于有人开了口。 一名白发修士道:“剑尊有所不知, 那开出的一百多座‘秘境’中,近百座都是空的,除了瘴气什么都没有,而且关闭得极快, ”他叹道,“不少道友都殒命其中啊!” 谢玄几人刚从净云宗出来,这消息还是头一回听见, 皆皱起了眉。 话虽如此,但看此人眼睛滴溜溜一转,还有在场按兵不动的其他修士,谢玄就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 按习惯,进入那些“秘境”之前,定然也由各家长老设下了支撑阵法,想必关闭入口时都没能坚持多久,才损失了不少弟子。 现如今在他们面前卖惨,无非就是想让他来布下支撑阵法。 可是一来嘛,谢玄偏不想顺这些人的意,二来嘛,他缺失的灵脉部分现如今是靠那点长梧灵力塑的一层薄薄的壳,但太阿的封印又被冲开了,贸然使用灵力,只怕会被反噬。 那白发修士见谢玄不搭话,面上也略显尴尬,又道:“不过这座应当不同,它不仅是天音宗贩卖的秘境地点中的最后一座,也是灵气最为强盛的一座。” 若不是此人一直在宴会大堂,谢玄都要怀疑就是他把钟烨推下去的了。 谢玄故意道:“有道理,道尊的修为打诸位还是绰绰有余,他这么久没上来,要么是里面他都应付不了,要么就是里面有宝贝他忙着收宝贝呐——” 这话不假,钟烨只是不像谢玄爱掺和,可不是没本事,这群乌合之众任一拎个出来都不够看的。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各异,纷纷在心中掂量是否冒险进去,还是等同宗过来,或者就同这几位耗着,等他们坐好支撑阵法再跟在喉头。 江让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思虑。 “好了。” 他朝舞台走去,一步一步踩上阶梯,“你就这么一个朋友,还真打算把他扔里面不管?” 谢玄紧随其后,不服道:“谁说我就钟子算一个朋友啦?”他朝徐韪努嘴:“诺。”又抬起下巴点了点柳拾眠:“柳老头也勉强算一个。” 柳拾眠:“……不敢当。” “我说你能当就能当。”谢玄强行按头这个徒孙辈,余光忽然瞟到身后有个身影一动不动,他一回头,就看见师云卿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几人上台的背影,见谢玄看过来,咧嘴笑了起来:“前辈。” 谢玄顿了顿,问:“你不进去吗?” 师云卿摇摇头:“我等一下宗主,他应该快来了。” 不仅是祁长鸣,各宗门估计都在来的路上。 “哦。”谢玄道,“那我们先走一步。” 几句话的功夫,那边江让已经布好了支撑阵法,好在那些虎视眈眈的修士暂且管住了自己的腿没有抢先,等谢玄四人一进去,整座花楼的修士终于按捺不住,跟着鱼贯而入!. 这次的入口开在地面上,得跳下去才行,万一秘境那边开在断崖口之类的地方怎么办? 思及此,谢玄入境时那一瞬下意识伸手揪住了身后徐韪的衣领。 果然不出他所料,刚一跳进入口,脚下便一个踩空向下坠去,他立即施法稳住身形,这才发现此时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中。 这对谢玄自然是小事,只不过对于此时修为全无的徐韪来说,从这个高度跌下去不摔死也得断条腿了。 谢玄带着他落在实地上才松开了手,得意地自夸道:“要不是我心细,你腿就更短啦!嗯?阿让和柳老头呢?” 不仅是江让和柳拾眠,就连紧跟着他们进来的一众修士也一个都没见,四周好像就只有他和徐韪两个人。 “估计是落到别的地方了,”徐韪白了他一眼,用脚踩了踩地面,疑惑道,“海沙?” “哗啦——” 没等谢玄搭话,他们身后便响起了浪潮声。 二人回头,就看见了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海,海面上白雾蒸腾,宛如身处一片虚无之中。 徐韪惊讶道:“这是一座……岛?” 他们转回来,只见脚下的海沙向着前方蔓延,渐渐变薄变淡,越过那条不清晰的界线后就是泥土和块石,一座龟背状的巨大岛体静静地趴俯在海中。 “怪不得说是最后一个,”徐韪冷笑了一声,“原来是仿照三大秘境做出来的,也难为他能找到这样一个地方。” 他想了想道:“那人仿的是——瀛洲?” 三大秘境,他有幸去过其中两个,其中瀛洲就是座像这龟背一样的岛屿。 徐韪没听到谢玄出声,他奇怪地仰起头,以他的身高角度只能看到谢玄绷紧的颌线。 “谢……” “我知道那人是从何得知的长梧阵法了。” 当年他们以潜灵渊秘境为诱饵,想在其中将那人抓住,不料那人却不是奔着秘境去的,而是为了那法阵。 徐韪先前就提到过这个疑惑,上霄从来无人知道秘境是靠那上古法阵连通长梧灵气滋养淬炼,那么那神秘人又是从何得知? 谢玄先前也想不通,现在到了这个跟瀛洲相似的海岛,忽然想了起来:“这个人……” 他抬眼看向空中早已消失不见的秘境入口。 “我见过。”. 谢玄放了一张追踪符寻找江让的下落,和徐韪跟着符纸飞去的方向前行,一路上看到了不少修士尸体。 这些人可能直接便被传送到了危险处,落地便遭遇不测了,运气好点的也只是暂时留条命在,二人不时便能听到四面传来凄厉的惨叫,整座岛屿犹如一座危机四伏的屠宰场。 “徐韪扫了眼随处可见的杀阵,道:“真正的瀛洲也比不上此地险境之多吧?你说那人莫不真是魔修?” 像柳拾眠层猜测的那样,把上霄修士骗进来杀? “当年我见到他时还不是,”谢玄躲过地面上的阵法,脚程极快,“现在么,就不一定了。” “既然他现已知道此法不通,还要花这么大功夫把你弄进来……”徐韪跟着谢玄的步子,顿了顿忽然另起话头道,“你为什么不用剑?” 这一路来,他们二人也遇到了七八次妖兽袭击,越往龟背上走,妖兽毒虫的攻击性越强,在边缘区时谢玄还能游刃有余,空手就能将妖兽摁死,渐渐地便要用武器了。 一开始是脚边的纤长草叶,后来变为折下的树枝,他这样的修为以枝为剑也不成问题,只是若使用自己的本命灵剑不是更省时省力么。 要知道谢玄的那柄太阿剑可是上古神器,对付这在假秘境中放了区区几百年的妖兽自然不在话下。 谢玄笑道:“那不是杀鸡用牛刀了?” “哼,”徐韪冷哼道,“这座龟背岛可不小,霁珩不知道被传送到哪里去了,咱们快些开路不是更好么?” 遇见的妖兽越强谢玄的脸色就越沉,徐韪腹诽道,明明就担心得要死,恨不得马上出现在江让面前,可偏偏又又不用更快更好的法子,叫人看不懂。 谢玄:“我跑远了你跟得上?” “……” 徐韪:“来拎我领子,来来来。” 谢玄见他一双短腿实在可怜,也不跟他客气,提起他的后脖领就开始在山中狂奔,看那追踪符的方向,似乎是朝着龟背顶上去的。 这龟背岛面积大,又到处都是阵法陷阱,就连空中也是如此,不久前他们就看见一个御剑飞行的修士撞进了一个阵法中绞成了肉泥。 只不过是前后脚的功夫,江让怎么能走那么远?并且他发出去那么多张传讯符,江让一句都没有回过。 谢玄忽然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徐韪就替他开了口:“看这个方向,是山顶。” “霁珩他不会是……被直接送到山顶的阵法堆里面了吧?” “轰!!!” 话音未落,天地间忽然雷鸣骤起。 谢玄循声朝天空望去,龟背山顶上忽然聚满了乌云,霎时间狂风大作,云层中响起了阵阵闷雷。 “咚咚——” 他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地狂跳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叫嚣着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第64章 第64章 你又有什么脸说我呢? 钟烨从花楼被一股灵力推下去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当空反身骂人,他甚至摆好了姿势,手都指出去了, 哪知却脚下踏空, 掉进了秘境中。 他一站稳立马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心道反正谢玄他们一定会进来, 自己就在这儿等着好了, 岂料再一抬头, 空中那个入口竟然消失不见了。 “……” 钟烨:不妙。 他当即蹲下来给自己卜了一卦,可算出来这卦象虽无血光之灾,但却显示在此会有巨变。 这卦象对他来说倒是稀奇,无关生死的巨大变故……难不成他要突破了?可近些年他只顾到处游玩,一直无心修行,修为并没有什么提升,哪来的突破? 钟烨蹲着琢磨了一会儿, 没想出个所以然,便也不再去想, 先考虑起自己目前的处境来。 那人费了这么大劲儿, 入口不可能只开这一瞬, 就算真关了, 谢玄也不会不管他,再说这地方又不是真秘境,关了就无法人为开启,他只要等谢玄破开入口就行。 这样一想, 钟烨又松了口气。 原本他打定主意就呆在原地等人来找,可过了没一会儿,山里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 本来他是不怕的,但那些声音实在是太惨了点,叫得他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于是钟烨叠了一只纸鸟让其飞向空中,借由它的视野看了一下周围情形,这才发现他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座状似乌龟的海岛。 而他正处在龟背的边缘区域,往密林外走是海,往内走便要爬山了,听四周的动静,这山中的陷阱恐怕少不了。 不过才大致看了个全貌,还没来得及深入探寻,那纸鸟便被卷入空中的阵法被碾成了粉末。 “嘶,”钟烨喃喃道,“乌龟啊……” 他心里略一盘算,当下便有了主意,随即缓慢地试探着向龟背山顶上走去,竟真一路无惊无险地爬上了半山腰,终于在一个破开的杀阵外碰见了第一个活人。 那人衣衫破烂,形容狼狈,正撑着一株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钟烨瞧他这一身破布的配色有些眼熟,端详了一会儿才出声道:“柳宗主?” 柳拾眠动作一顿,转身看见了钟烨:“道尊!” “是我是我,”钟烨向他的方向踏出一步,忽地又收回了脚,“你、你怎么弄成这样?” 柳拾眠作为净云宗现任宗主,修为也早已至合体,这只是一个假秘境,怎地会搞出这副模样? 柳拾眠紧皱双眉:“您别小瞧了这个地方,”他摊开手展示一身破衣烂衫,“这里的杀阵各个凶狠至极,我误入了方才那个,也只是勉强应付。” 钟烨:“啊……”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那神秘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也难怪一路来的惨叫就没停过,花楼里的那些修士,有几个能跟柳拾眠打个有来有回?跑到这里等于就是送死。 “……”柳拾眠看着他收回去的脚,不解道,“您这是?” “哦!”钟烨这才冲他招招手,微笑道,“你过我这边来,走你那条路,恐怕得九死一生。” 柳拾眠:“……” 这么重要的事不早说?! 柳拾眠无言地朝钟烨走了过去:“道尊已经发觉这个假秘境的蹊跷之处了吗?” “唔,”钟烨点点头,“你可知这个秘境是一个龟壳状的海岛?” 海岛? 闻言柳拾眠想到刚落入密林中时大约还在山脚处,确实闻见了海风的味道,至于岛的形状么,他也的确一直在向上爬山,只起不落。 “道尊的意思是?” “此岛形若龟甲,而龟甲本就为‘卜’,是我等命修辨明吉凶的圣物,龟背下圈二十四格表二十四山,往上十格为十大天干,而那些杀阵便是以此划分布设,我只是试了一下踩着龟背纹向上爬,果然避开了那些杀阵。” 柳拾眠听得震惊不已:“竟是这样!” 钟烨啧啧道:“证实的确如此,我也非常惊讶。” 若是他来设计这样一个秘境,也会想到这种玩儿法,不过此人于卜算一道与他相比还是太浮于表面,只知生搬,不懂灵活变通,这才让他找到了“龟背纹”的解法。 嘶,不过—— 钟烨心中品咂道:难不成此人同他一样也是命修?否则怎会对卜算一门也这般热衷,竟还特地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做成假秘境? 这倒像是他这种浸淫此道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既然已经知道了杀阵的布设规律,又有钟烨这样精于卜算的人在,柳拾眠当即放下了心,问道,“清尊和剑尊他们——” “你们想要找出的那人既然行的这种路子,”钟烨道,“那么他一定会将‘重头戏’放在龟背顶的‘天’、‘地’、‘人’三才之中。” “至于是哪一个……” 他话没说完便听到了沉沉的闷雷声,二人同时仰头看去,便见山顶黑云密布,瞬间将他方才所说的“三才之地”笼罩得严严实实,万钧雷霆藏匿在云层中蓄势待发。 “这里怎么会有……”钟烨睁大了眼睛,自语道,“天雷?”. 两方人心急如焚的寻找对象,此时正被困在岛顶最中央的巨型法阵中,被阵内层出不穷的杀招攻击得毫无喘息之力。 法阵外,一个男人不急不缓地绕着法阵散步。 江让空隙之间,一眼便认出了此人便是当年云栖台断崖上的男人,似乎是为了刺激自己,那人穿得跟当年一模一样。 “不愧是大乘境,修为果然不错。”男人终于开口,是江让从未听过的陌生嗓音,“若是把外边那些人拉进这个阵里,恐怕会被瞬杀。” 江让皱眉道:“不用你惺惺作态。” “别误会,”男人似乎意有所指道,“我可不是夸你。” 他咬了下“你”字的重音,听得江让有些莫名其妙。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男人道,“你那好徒孙不是查出来了么?” “裴继。” “是我,”男人笑了笑,他似乎很有感慨道,“‘裴继’,很多年没有听到别人这样叫我了。” 江让冷声道:“一个靠抢夺别人的灵根续命的人,尚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又谈何用真名?” 方才还闲庭信步的男人闻言停下了脚步。 “抢夺别人的灵根……”江让听见他的语气中戏谑之味十足,“续命?” 江让反问:“难道不是么?” 如果不是一次次植入新鲜灵根,这个男人迟迟没有突破大乘境,应该早在他一千岁的时候便死了,他多出来的寿数本来应该都是别人的。 “也算是吧。”男人笑了一下坦然承认,“不过……”他的声音骤然变冷,如同寒夜中刺骨尖锐的冰锥,“咱们都一样,你又有什么脸说我呢?” 不知为何,这句没由来的话问得江让心下猛地一沉。 他拧眉道:“你什么意思?” “看来过了两百多年,你已经忘了,”男人一副十分体谅的样子,“也对,你当时太小了。”他比了个高度,“才这么点儿,忘了也正常。” “既然这样,”男人双手抱臂道,“那我就大发慈悲提醒你一下好了。” “想必你后来也查到了,之所以你爹江慕山会成为我的猎物,是因为他有一副极佳的单灵根,而你……” 江让不自觉跟着屏住呼吸,听见他一字一顿地道:“只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 “没有灵根?” “我不杀废物。” 那一声声恶魔低吟重新在江让脑中回荡,他突然记起那晚他确实听到了这样的话,或许真的是年纪太小,又或许他的成长之中得到的都是“天才”之类的夸赞,以至于让他忘记了那个久远的判词。 江让身形一顿,立即就被飞来的一击击中了手臂,鲜红的血液随即从衣服下渗了出来。 “那就奇怪了,”男人阴阳怪气地接着道,“现在你体内的灵根灵脉又是哪儿来的呢?” 这个人没必要撒谎,更何况还是二百年前面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以他的修为也绝不可能会探错。 那么……自己本来,应该是一个没有灵脉的普通人。 江让心中忽然一片混乱,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攻势。 他一停,那阵中的攻击竟也跟着停了下来。 男人看见江让的反应颇为满意地勾起了嘴角,他挥开阵法,一步一步地朝阵中心的江让走去。 “我这个人哪,心狠,当年杀你我可一点儿没留手,经脉尽断,按说应该活不了了啊……”他停在江让面前一丈远处,作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模样,“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嗯?” 江让只感觉浑身僵硬,体温也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冷得他血液里仿佛都是流动的冰水。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他不敢,不敢让那个名字轻易地浮出脑海。 男人笑吟吟地替他说了出来:“是谢玄。” “是他抽出了自己的部分灵脉给你塑了一套,快,感受一下!你身体里用来运转灵力的,是他的灵脉啊!” 男人看见他难看的脸色,也愈发兴奋起来。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你永远都无法追上谢玄的修为了?”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他突破,你才能跟着他后面突破了?” “所以你知道在你那个幻境中,为什么明明他只是一缕灵思,却依旧跟你结成了道侣契?” 江让执鞭的手越握越紧,几乎要把自己的手骨捏碎—— 可是男人并没有停下来,他酝酿着最后一击慢慢走近:“所以……” “你知道他口中他对你‘难以抗拒’的吸引是什么原因了?”男人露出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你不会以为——” “那是爱吧?”—— 作者有话说:谢玄:补药听他胡说八道啊!! 第65章 第65章 江让亲手毁的约 他的灵脉……是谢玄的。 难怪从潜灵渊回来之后, 谢玄态度突变,还有在花楼的走廊上,谢玄对他说“完全抵抗不了”时的表情。 原来, 是因为想起了往事。 原来…… 江让身形不稳, 踉跄着退了一步,身体似乎有些摇摇欲坠。 男人怜悯地看着他:“他不爱你。” 如同突然被抽去了所有的生命力, 江让随着这句话颓丧地半跪了下来, 脸上失去了血色, 一片煞白。 纵然这样,男人仍不打算放过他:“既然都说了这么多,不如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让对他这句话毫无反应,只是眼神放空不知道看着哪里,似乎已经没有别的事能让他再有情绪波动了,然而—— “你不是最害怕他达到命限了吗?”男人看好戏似的道,“怕到把自己都弄得走火入魔了……” “如果我说, ”他半蹲在江让面前,蛊惑似的道, “只要你把灵脉还回去, 他就不会死呢?” 闻言江让双眼微微睁大。 “咔——” 紧接着他手上的石戒便出现了一丝裂痕。 狂风骤起。 江让跪在地上, 长发被突起的风吹得凌乱不堪, 额前的碎发胡乱地在面上刮过,看不清他的表情。 刹那间,天光忽然变得晦暗,山顶上空汇聚起了厚重的乌云, 云层缝隙处闪着电光,数道天雷被裹挟其中,只待最后的讯号。 “阿让!” 熟悉的声音传来, 江让的眼睫跟着颤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见远处阵法边缘,谢玄焦急地想破开禁制进来。 乱飞的发丝时不时遮挡住江让的视野,他依然定定地看向那边,一眨不眨,好像要把谢玄的模样深深印在心里。 “要是他灵脉完好,我这阵法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男人也跟着看过去,嘴里道,“本来就灵脉残缺,现在本命剑也不能用——你不知道吧?潜灵渊那些来自长梧的灵力把太阿剑的封印给冲破了。” 男人瞥见他手中石戒上的裂痕,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他现在要是用剑,就是找、死。” 远处的谢玄像是配合他这话似的,真的抬起了戴着银铃的那只手——江让清楚,那是太阿剑的化形。 “阿让!阿让!” 风愈发大了起来,呼啸着似要把整座龟背岛上的山林全部连根拔起,耳边全是“呜呜”的风声。 谢玄看见那黑衣男人不知道跟江让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忽然自己戴过石戒的手指灼烧一般地痛了起来,胸口也跟着钻心地疼。 谢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巨大的不安。 他分出一丝注意到手指上,发现上面道侣契的印记忽然光芒大现,亮得几乎要闪瞎他的双眼,那光芒不断增强,最后“砰!”地一声—— 碎了。 那一圈契纹从手上迸开,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了。 谢玄呆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道侣契没了。 江让亲手毁的约。 他看着光秃秃的手指,心中忽然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阿让……” 谢玄喃喃地说出这个名字,不等自己把眼神重新望向阵中,便觉脚踝处忽然一紧,随即传来了撕裂般的疼痛,就好像有人拿刀子生生切开了他的皮肉。 谢玄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之前江让套在他脚上的火绳忽然变成了潜灵渊法阵符文一样的金色,一端已经伸进了他的身体,而另一端…… 谢玄顺着这条金色的线看过去,阵法中心,江让神情痛苦,金线连在他背脊处,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他忽然想起先前在潜灵渊,他问为什么不两人用一枚指引符时,徐韪说他们的法器跟江让用的不一样。 原来江让用的是灵脉啊。 宁愿冒着被挣断的风险把他栓住,也要确保他跑不了,现在却说不要就不要了。 镇灵石的契约烙印在灵脉之上,不死不休,若想抹掉,除非舍弃一身灵脉。 为什么…… 谢玄只觉得体内有什么在融合,那股全身筋脉都在被生生碾碎重组的痛感让他阵阵发晕,视野也开始模糊不清。 好疼。 江让呢,江让怎么样了? 谢玄勉力睁开双眼,聚焦视线向阵中看去,那个黑衣男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江让背对着他半跪在地上,他上身微弯,那条金线只余下一小截还在他身体中。 下一刻金光乍现,便见金线完全脱离了江让的身体,飞速向自己涌来! “阿让!” 只见脱离的瞬间,那个白色的身影同时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似乎没有了生息。 灵脉舍,契约断。 压制已久的天雷齐发,一道接一道地朝江让劈去! 他如今没了灵脉,自然也没有了修为护体,跟一个凡人也没什么区别,让天雷这样劈,等于是要他的命。 谢玄顾不得身体上的剧痛,召出太阿剑刺破法阵一个瞬移直冲到江让跟前,他反身一挑,接住了第一波天雷。 可那黑云之中,数道天雷接踵而至! “谢玄!” “清尊!” “这是什么情况?!”柳拾眠在暴风中扯着嗓子问他在阵外捡到的徐韪,“这地方怎么会有天雷?!” 徐韪抓着柳拾眠的小腿默不作声,心里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理清了个七七八八。 当年谢玄把江让送来的时候,只说自己好不容易救活的小孩儿,让他好好教,却没有说是如何救的,当他探到小江让体内有一副跟自己灵脉走向一模一样的火系单灵根时,心中就有了大概的猜测。 但见此时谢玄手持太阿剑力抗天雷,竟然也没落下风,便知道那灵脉应该已经归于原位了。 徐韪眯着眼睛看向自己那倒地不起的徒儿,心中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柳拾眠急了,大声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你别吵啊!”钟烨在狂风中围着法阵跑得袖袍翻飞,他三两下就找到了阵眼,立即向阵眼中朝着某个方位插下一根蓍草,接着阻拦三人的禁制便解开了。 然后钟烨就要往阵法里去。 徐韪叫住他:“别去,谢玄应付得来!” 钟烨边跑边回头道:“他是能应付,这秘境中其他人不救得死!” 如果造这秘境的人如他所想,是一个火候不到的命修,那么所有杀阵的终止之法必然在“三才之地”的中心处。 只要那入口还开着,就会不断有修士进来,这龟背岛越往上来杀阵越厉害,柳拾眠那种修为尚且勉强应付,更何况那些修为低的。 钟烨一边跑,一边从乾坤袋中掏出防护罩,抵挡偶尔劈歪了或被谢玄击飞的天雷余威,很快便跑到了两人身边。 他先是察看了江让的情况,又转头去看谢玄,谁知这两人的状态一个比一个差,前者气若游丝,将断未断,后者面容狰狞,仿佛在承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钟烨原想先把地上的人送走,却发现这天雷劈的竟然是江让,心中顿感无言——这两个轮着给天雷劈,怎么回回他都在场? “他有没有事?”谢玄咬牙,空隙中问了一句。 “且活着呢,”钟烨找出一个瓷瓶,给江让喂了颗丹药,在呼啸的风中大声问道,“这天雷要劈多久?”他没敢把江让的其他情况告知谢玄,怕他一个不慎给自己来一剑。 “九天雷引,”谢玄又击碎一道,接着说,“八十一道天雷。” 钟烨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江让是个狠人呐,”他啧啧感叹,“当初结契就是奔着绝对不给解去的,现在自己说反悔就反悔了。”要不是谢玄在,这八十一道天雷能把他人都给劈没喽! 谢玄手上的剑一顿,差点没接住,跟天雷堪堪划过。 他忍痛道:“别废话,赶紧把你的防护罩全拿出来。” 钟烨十分听安排地把乾坤袋里的防护罩全套自己和江让头上,然后跑到另一边找到了阵眼。 但那本应该是阵眼的地方,此时却是一块方一尺见方的黑色石头,上面流动着数条交错的金色符文。 “这便是你们说的那种符文原型?”钟烨道,“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用处?嘶——” “这石头上怎么还有血?” 钟烨看那滩血碍眼,朝石头上施了个法术将血迹挥散,露出了下方一颗通体墨黑的石块,它镶嵌在底下的石块中心,仿佛被承托的宝贝。 这是……镇灵石? 它只在三大秘境的瀛洲有产,不过距离上一次瀛洲开启已经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了,钟烨比江让还要小了些岁数,当然没有进去过,虽然他听谢玄说过江让当初结契用的就是这个,但也只见过已被江让化成的石戒模样。 只是第一眼,这块原始的镇灵石却给了钟烨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他莫名就想把这块石头抠出来仔细看看,不自觉向它伸出了手。 谢玄痛得脑中嗡嗡作响,几乎是在凭直觉和本能在抵抗接连不断的天雷,根本无暇顾及钟烨的动向,只是余光中看见他蹲在不远处,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谢玄没看见,钟烨触碰到镇灵石的那一瞬,一道不易觉察的白色流光从石头中钻入了他的眉心。 下一秒,整座岛屿仿佛活过来似的,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第66章 第66章 一开始我就弄错了 谢玄立即甩出太阿挡住天雷, 自己则弯腰把江让抱了起来。 他强忍身上的疼痛道:“钟子算!你干什么了?!” 那边钟烨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呆呆地坐在地上,好像被魇住了似的眼神涣散了一瞬。 听见谢玄的呼喊, 他才握着那颗镇灵石茫然地转过头:“就是, 把岛上的杀阵都给关了啊……” 他说完这话,持续了好一会儿的地动山摇终于停了下来, 整座龟背岛上的灵力波动也感受不到了。 成功了? 钟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镇灵石, 上面来自长梧的灵力也散了, 就像只是一颗颜色特别一点儿的石头。 钟烨脑袋懵懵地想到,这块镇灵石被使用过了。 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只见正对着面前那块方石的上空忽然出现了一道裂口——正是他们进来的入口模样! 入口一出现,紧接着四周山林中也冒出了不少人,他们大多同柳拾眠一样狼狈不堪,严重的甚至浑身是血,都是从杀阵中死里逃生的。 看到入口, 这些人脸上皆浮现出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当他们发现那作为仅存危险的天雷并不是冲自己来的之后,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绕开谢玄, 直奔入口出去了。 来时有多心急走时就有多迫切, 没一会儿便走了个一干二净, 整座岛上就剩下了他们五个。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钟烨反应了好半天才回过神,他看见谢玄竟然还在接那天雷,连忙大声问道:“还剩多少?!” “七十九, ”谢玄控着太阿又击散一道天雷,“八十!” “八十一!” 话音一落,太阿化为铁环收回腕间, 谢玄小心地给江让换了个舒适一些的姿势,“走!”. 他们是最后从假秘境出来的一批人。 花楼里一片狼藉,有人瘫坐在椅子上,有人撑着最后一口气直接倒地不起,而作为东道主的天音宗,已经在做封闭入口的准备了。 谢玄抱着人,跟迎着他们走上来的师云卿打了个照面。 师云卿一见谢玄脸色阴郁地抱着江让,惊讶道:“啊前辈,这是怎么了?” 谢玄没理他,直奔城外的传送阵,柳拾眠举着徐韪也匆匆而过,只有钟烨见他被忽视,停下来跟师云卿说了两句:“在里面出了点状况……你们祁宗主呢?这么大的事他都不露面,只叫你们弟子来收拾烂摊子?” 师云卿笑了笑:“我们宗主接了大活儿了,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宗门生意好得很。” 钟烨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也准备要走,不料被师云卿拦了一下,他关切道:“道尊前辈,您不舒服吗?” 钟烨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师云卿连忙解释:“我只是看您好像有点儿神色恍惚。” 闻言钟烨袖中的手不自觉捏紧那块失了效用的石头。 他摆摆手:“没事。”说罢转身也走了。 师云卿连道别的客套话都没来得及说,他目送钟烨离去消失不见,才回头继续指挥其他人封闭台上的入口. 薛问景接到谢玄的传讯符,立马赶来了归云峰,他一见江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便道:“清尊又怎么啦?” 流年不利似的,都伤了好几回了。 谢玄沉着脸:“别废话了,快来看。” 薛问景从未见过谢玄这副极力克制的模样,仿佛随时都要爆发,他赶忙上前,可刚一搭上灵脉,他的脸色就古怪起来。 谢玄急道:“如何?” “这……”薛问景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斟酌好措辞,“我探不到清尊的灵脉了,就好像……他全身的灵脉都消失不见了。” 闻言在场的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只有谢玄沉默不语。 “没有灵脉便不能使用灵力了,”薛问景接着道,“纵使有一身修为也形同废人,而且……” 柳拾眠赶紧追问:“而且怎样?” “而且他体内的灵力正快速流失,没有灵脉,清尊现在的身体就好像一只竹篮,存不住一点儿灵力,我这些补灵力的丹药给他当饭吃都没用,这样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 修道者靠突破境界提高命限,如今江让境界大跌,直接沦为了普通人,身体也会跟着急速衰落下去,只怕寿命还不及常人。 薛问景没敢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见谢玄的脸色差得可怕。 先前听说谢剑尊跟霁珩清尊结为道侣了他还不信,这一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徐韪对他的诊断好像早有预料,冷静地问道:“有没有办法救治?” 薛问景看了眼这个面生的小娃娃,似是被他跟外表完全不同的气场震慑,回答道:“没有。” 所有人的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灵根灵脉都是天生,毁去了灵脉就不能再长,”薛问景道,“就算你现在拿一套别人的灵脉给我,我也没办法把它装进清尊体内。”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修道之人有两套脉,一套是筋脉,用以流通血液,一套是灵脉,用以运转灵力,灵脉同筋脉一样,绝没有剥离身体还能放回去的道理,而且一旦离开体外,过不了多久灵脉便会消散,无法保存。 他这样说,也只是表示没有办法可想的意思。 可一说完这话,薛问景就发现这几人莫名同时看向了谢玄,眼中竟还带着几分希冀。 什么意思?薛问景有点懵,难道谢玄有办法?他上霄第一医修都没办法的伤,谢玄一个使剑的有办法? 谢玄心知钟烨和柳拾眠是想到了那黑衣人如何能使用他人灵脉,而徐韪则是想问自己当初是用了什么方法分了一部分灵脉出来。 他对薛问景道:“老薛,你看着留些丹药先回去吧。” “不,我就留下来吧,”薛问景赶忙道,“现在这情况,总要有个医修在吧?” 他心知江让回天乏术,就算是他祖师爷在也不见得能治,但他实在好奇,想看看谢玄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还真能给江让种一套新灵脉进去? 他一定得看看。 “我这次过来带了不少灵草,这样,不管有没有用我先试试,”薛问景道,“柳宗主,借你们净云宗的丹炉一用。” “好!”柳拾眠立即叫了弟子来给薛问景带路。 薛问景走前扫了眼谢玄的面色,几经犹豫还是问:“剑尊,可要我也给你看看?” 躺着的那位情况严重,这位站着的好像也有些问题啊。 “不用,”谢玄拒绝了,他顿了顿道,“我只是需要休息。”身上那股融合的痛感依旧没有降下去多少,但他如今一心只在江让身上,根本顾不上其他,好像都快痛得麻木了。 见此薛问景便也不再多说,跟着弟子出门去了。 谢玄弯腰把江让问诊的手臂放进被子里,又给他理了理头发。 他眉头紧锁,脸上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徐韪:“谢……” “让他睡一会儿,”谢玄替江让掖好被子,直起身道,“我们去外间。” 几人围坐在外间的桌前,柳拾眠本想设一个隔音禁制怕谈话打扰到江让,被谢玄阻止了:“他现在没有修为,设了禁制万一醒了不能及时察觉,我们小声点。” 其他人都点了点头。 徐韪望了眼江让的方向,首先问道:“怎么会这样?” 当时谢玄怕上面危险,把他留在了安全的地方,后来被柳拾眠捡到上了山顶,局面就已经成了那个样子。 谢玄摇头:“裴继施了法术,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裴继?”徐韪指了下柳拾眠道,“就是他查到的那个人?” 谢玄:“对。” “我曾在岱屿见过他。”他一进花楼那个假秘境就想了起来,当时他们几个全都分散开,没来及说。 “岱屿秘境?” 听到这话柳拾眠脱口而出,他惊讶道,“剑尊不是九百九十岁么?” 三大秘境之一的岱屿,开启周期最长,古籍上记载它最后一次开启是将近一千年前,能进三大秘境还安然无恙地出来,当时的修为肯定不低,那么谢玄绝对不止一千岁。 可是…… 一千岁要么陨落,要么飞升,怎么可能有人能超过境界寿命界限,天道又怎么会放任这样的人存在? 谢玄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无意给他答疑解惑,而是反问道:“你从哪里得知我九百九十岁?” “我……”柳拾眠眼神瞟了下内间,“是清尊告诉我的。” 徐韪出声道:“应该是那些书信。” 当年谢玄最初同徐韪相识时编撰了一个年纪,没想到数百年后给江让了看了去,倒也是凑巧。 谢玄一愣,心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想法,他试探着求证道:“所以阿让他……” 柳拾眠:“清尊一直以为剑尊您只有不到十年寿数可活,他如此急于寻找机缘,就是想要助您飞升,所以才会弄到自己识海失控,走火入魔……” 谢玄猛地看向他:“你是说,那个幻境中他的执念——” 他张了张嘴,哑声道:“并不是想要得道飞升……” “是的,”柳拾眠再次看了眼江让的方向,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由他来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他同您结契,也是想着若是他先得到机缘,便利用道侣契将机缘给您。” “还有急着把您抓回来,也不全是因为生您的气。” 谢玄沉默了。 半晌,他才自嘲似的笑了笑:“怪不得我在幻境中那么多次都被他识破,一开始我就弄错了……” “他拿到了机缘,原来是想给我的啊……” 第67章 第67章 你最好别让他知道 听到这番话, 徐韪先叹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江让从小便对谢玄的感情很执拗,没想到这两百年来,就算谢玄忘了事却还是跟他遇见了, 弄成现在也不知道该说是孽缘还是命中注定。!! 徐韪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抓了把谢玄的袖子:“那个裴继莫不是跟霁珩说要是把灵脉还给你, 你就不会死了吧?” 闻言谢玄立即也皱起了眉。 很有可能! “这个缺心眼儿的,”徐韪忍不住骂道, “怎么会信这种话?!” 钟烨和柳拾眠听得目瞪口呆。 “还”?难道说清尊体内的灵脉是剑尊的? 柳拾眠心道怎么可能?修道之人谁不知道每个人都只有一套灵脉?就算是裴继用邪术也是全部夺走, 万不可能还给人还留一半。 但一想到面前这位是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妖怪, 柳拾眠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可能的。 这样说来,清尊是被那个裴继给骗了? “其实,”谢玄垂下眼,忽然道,“就算不是这样,融合也是迟早的事。” 在龟背岛上他就发现了,他完全没有办法阻止灵脉的融合, 甚至连中断江让的行为都做不到,哪怕没有这件事, 只要他继续待在江让身边, 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根本不能像他原先所想的那样跟江让在一起。 徐韪:“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玄静默了一会儿, 便把他受到江让体内那部分灵脉吸引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啪!” 徐韪的小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看得出他很生气。 “谢玄,我问过你的,你是不是跟我保证过?!”徐韪怒不可遏, 压低声音道,“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一切都是误会?” 旁边钟烨和柳拾眠看他的眼神更是犹如在看一个薄情负心汉。 “这些话你最好别让霁珩知道, ”徐韪瞪着谢玄道,“我不敢想他要是听见了会有多伤心。” 谢玄无可辩解,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他心里想反驳徐韪的话,他觉得自己也不是只因为灵脉的原因。 他忽然想起在潜灵渊水底江让问他的话,江让于他而言就是不一样的是特殊的,哪怕再问千遍万遍,他也是那个回答。 但谢玄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反正说了徐韪他们也肯定不会相信。 “好了!” 徐韪深呼了几口气压住怒火,转移话题道:“从前的事先放一放,目前最重要的除了霁珩,还有就是那个裴继,他到底想干什么?” 原本他们以为裴继是想要用上古法阵进入长梧,可他一百多个失败的实验已经证明了此法不通。 而他在跟江让接触之后,便让江让主动碎了道侣契,使得身体内的灵脉回到了谢玄体内,那时候江让不省人事,谢玄也在灵脉回归融合初期,若裴继是冲杀这俩人来的,那时候是最好的下手机会,但他却什么都没干反而跑了。 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几人一时间全都没有说话,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片刻后,钟烨把他握了一路的镇灵石放在了桌子上。 谢玄问:“假秘境里带出来的?” “对,”钟烨想了想道,“但这上面原本有血……有什么需要用血触发的邪术吗?” 说完他看见谢玄跟徐韪对视了一眼,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镇灵石是瀛洲的,”徐韪皱眉道,“也就是说,裴继不仅跟着你去了岱屿还去了瀛洲。” 从裴继找那样一座相似的岛屿就看得出来,这块镇灵石更证实了这一点。 徐韪目光沉沉地看着谢玄,眼神中意思很明白。 只要谢玄回忆一下,他在岱屿和瀛洲时都做过什么,也许就知道裴继到底想要干什么了。 否则敌在暗我在明,以裴继目前的急切来说,接下来还不一定又会做出什么事,所以他们要先搞清楚裴继的目的,才能彻底除掉这个隐患。 闻言谢玄也严肃起来,他竟没发现有人几次三番跟在自己身后。 以裴继的年纪,还有开始夺取他人灵脉的时间来看,一切都发生在岱屿最后开启的那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脉的复原,谢玄明显感到体内的灵力远比被压制之时要澎湃深厚得多,并且还在飞速增长,他的记忆也跟着清晰起来,无数碎片如浮光掠影,清楚又疾速地从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岱屿。 岱屿…… 谢玄忽然神色一凛:“我知道裴继想要干什么了。” 不等众人发问,他先向柳拾眠道:“上次在潜灵渊的那座灵舟还能用吗?” 柳拾眠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能啊。” “准备一下,我们要去一趟水泽州。” 水泽州,传说中千年难得一遇的岱屿秘境所在地。 钟烨问:“去做什么?”就算岱屿秘境真在那里,那也距离开启之日也有百来年呢,去了也找不到。 徐韪却仿佛知道了他要干什么,思考了一番,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裴继时日无多了?” 谢玄:“多半是这样。” “那干脆拖死他得了,”钟烨闻言道,“何必还要跑这么一遭?” “修仙者的时日无多,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谢玄敲了下他脑袋,“谁知道这段时间里他还会作什么妖,万一又给他找出什么邪法续命,岂不是给我们添堵?” 柳拾眠迟疑道:“那清尊……” 谢玄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了江让的声音。 “我也去。” 几人同时回头,便见江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已经走过来一段,正扶着屏风歇气。 他眉眼间染上了浓重的病弱之气,脸色依旧煞白,脚步也虚浮着,每一步都踩不实似的。遭受了如此重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清醒已经很让人意外了。 “你怎么起来了?” 谢玄立即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关切地伸出手想要把他扶回床上躺着,江让却面无表情地拂开他的手,独自继续向前走。 谢玄心里一沉,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又难受又闷得慌,他默默地跟在江让身后,小心着人别摔了。 另几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都不约而同地没作声。 江让慢慢地走到徐韪跟前,朝他行礼道:“师尊。” 钟烨愕然,他倒是听说过霁珩清尊的师尊是净云宗的上一任宗主虚往仙尊,不过百年前就已经陨落了,怎么……变成了这么个小孩子啊? 柳拾眠更是眼前一黑,所有他在徐韪面前感受到的气场和压迫感,还有潜意识里对徐韪的听命行事全都有了解释,可是……为什么虚往仙尊变成了个小孩子啊! 徐韪对江让的改口倒没表现得很意外,他这徒儿本就聪敏,唯一被迷惑了心智就是栽在了谢玄身上。 “嗯,醒得挺快,”他琢磨了一下,问道,“刚才我们的谈话你都听见了?” 江让轻声道:“听见了。” 谢玄闻言心中一紧。 从什么时候开始醒的?听见了什么? 一向没心没肺的人好像突然之间警觉了起来,可方才江让拒绝的小动作让他不敢开口问,只敢垂头盯着江让的衣角。 谢玄余光中见到视野中的白色衣摆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发现江让转过了身看向自己:“只是……” 江让神色平静又疏离,他客气道,“我这一趟,只能给剑尊添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谢玄:呜呜呜…… 徐韪:你还有脸哭? 第68章 第68章 那我能在这里陪着你吗? 海上。 谢玄靠在船侧的栏杆上, 百无聊赖地数着后边儿跟着的灵舟,刚开始那些人还此地无银地弄个遮挡禁制,到后来发现净云宗似乎根本没想搭理他们, 一个个便明目张胆地跟着了。 “今日又多了十几艘。”钟烨走过来道, “看来都收到消息了。” 谢玄:“嗯。” 前几日的假秘境连番闹剧,上霄各宗门都损失惨重, 本来应该休养生息, 但这个当口一听见净云宗出动了最高级别的灵舟, 便都跟了上来。 浩浩荡荡地,跟领了只船队似的。 钟烨知道谢玄这是要抓人,不过…… 他犹豫道:“用清尊当诱饵是不是有些不太厚道啊,好歹也是你……”一想到这俩掰了,钟烨顿了顿,“前道侣。” 谢玄莫名道:“什么诱饵?” 钟烨道:“当日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你给人抱出来的,这会儿他不好好呆在归云峰养伤, 倒被你带着直奔荒海,这些人一定觉得此行有利可图, 才一窝蜂跟着……不是你放出的消息?” “当然不是, ”谢玄无言道, “谁想浑水摸鱼就是谁放的消息。” 再说了, 什么“前道侣”,那都是形势所逼,他可没同意。谢玄心道。 “哦~你是说裴继?”钟烨恍然大悟,但又不解道, “那为什么你要同意清尊一起去?” 江让现在没了灵脉修为全无,完全不适合舟车劳顿,而且这回他们去的还是水泽州。 水泽州那个地方似乎跟修道之人相克, 在那里什么阵法都会失效,所以他们用不了传送符,驾驶灵舟走水路是最快的。 但现在江让不停地在外泄灵力,全靠聚灵阵勉强补充维持平衡,按说应该要带他去灵气最充足的地方续命才是,这要是进了水泽州地界,岂不是危险了? 闻言谢玄转头望向灵舟行驶的方向:“自然是要救他。” “啊?” 可那个地方,只有一个岱屿秘境所在地的传说,谁能证明那是真的呢?钟烨忽然想到之前谢玄说他去过岱屿,难道他有进去的方法? 诶说不定谢玄真有。 他跟谢玄做了一百来年的狐朋狗友,虽说这两天才知道这人不止是个剑修小天才,但谢玄的脾气秉性倒是不假,他说有办法,那应该是没跑了。 “怎么救?” “裴继也想知道。” 谢玄还没开口,徐韪先背着手走了出来。 钟烨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意思?” “你以为裴继把霁珩弄成这个样子是为了什么?”徐韪白了谢玄一眼,哼道,“难道只是想帮他认清渣男的真面目?” 谢玄:“……” “原来如此,”钟烨明白了,“所以裴继的灵脉也出问题了?” “哼,八|九不离十,”徐韪鄙夷道,“毕竟是杀人夺来的灵脉,强行安在自己身上多半是不能长久,否则他也不需要杀那么多人。”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这裴继用的什么路数,上霄一有天才就被他收到风声,才会让这一千年来,一个飞升的都没有。 可惜就算他得到了别人的灵根也没能得道,不知算不算报应。 钟烨想了想,看向吃瘪的谢玄弱弱地问道:“既然之前你能抽出一段灵脉给清尊,为什么现在不能?” 徐韪也仰头看他。 被两道目光逼视的谢玄:“……灵脉只能剥离一次。” 要不然,裴继早就会趁他失忆冲着他来了。 再者,谢玄心道就算可以,以江让的性子也绝不会接受了,只怕会当成自己对他的可怜和施舍。 谢玄虽然不着调,但人品还是可靠,绝不会能救不救,否则江让五岁那年就活不下来,徐韪不疑有他,追问道:“那你说的办法有几成把握?” 谢玄微微皱眉:“不确定。” 徐韪听了面色也有些沉重,旋即迁怒于谢玄,看他愈发不顺眼:“若是不成,你打算怎么办?” 谢玄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果。 如果不成功,他就先带江让去一个灵气丰沛的地方隐居起来,再慢慢想法子。 “哼,”徐韪见他不作声,还以为他压根没有周全的考虑,怒道,“不上心是不是?昨天登船到现在,你都没去看过霁珩!好歹做过一段时间的道侣,你就这么无情?” 谢玄:“我……” 其实谢玄去了,昨天整夜他都坐在江让房间外面,跟江让的床也就一墙之隔,听薛问景给他诊治,柳拾眠不时进来送点灵果灵丹。 但他没敢进去。 “你什么你?!”徐韪骂道,“你要是这样,那等一切结束之后也别来我净云宗了!省得让霁珩看了糟心!” 谢玄心说只怕江让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若是能给他一个冷眼,或者像之前把他吊起来抽,抽到满意为止都好,至少他还能感受到江让的情绪,知道他在生气。 现在江让平和疏远的态度让他感到莫名有些害怕。 就好像在江让眼里,他跟钟烨没什么分别,甚至还比不上柳拾眠。 起码柳拾眠还能堂而皇之地进江让的房间给他送东西,还能关心地慰问一番。 要是他去,恐怕只会被拒之门外,然后象征性地客套几句。 想到这,谢玄心里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徐韪看他不说话就来气,一甩袖子朝船尾走了。 正好薛问景从船舱下出来,一见到这场面便问:“怎么气成那样?”他看向谢玄,“你抢人小孩儿糖了?” 谢玄:“……” “你手里拿的是灵丹?” 薛问景拿着一个拳头大的白瓷瓶:“对啊,刚出炉的。” 或许是刚才徐韪给他骂出了破罐破摔的勇气,谢玄立即道:“给我,我去送。” 自听说要去水泽州找岱屿秘境,薛问景也非要跟上,考虑到水泽州的特殊,谢玄便答应了,柳拾眠还命人把净云宗的丹炉放到了船舱里。 这两天他除了送丹就是炼丹,都没歇几口气,听到谢玄这么说,他也乐得清闲,再者现如今上霄人人皆知这二位是道侣,只是这两日好像氛围有点儿奇怪,大约是吵架了,那他更得成人之美了。 薛问景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药瓶给了谢玄:“好啊,这些都是补充灵力的,随时可以吃。” “这离水泽州越来越近了,等到了地方那聚灵阵就要失效,可得多准备点儿。”薛问景嘴里念叨着,又返回了船舱. 门外,谢玄一动不动地站了有半柱香时间,他最后看了会儿手里的瓶子,才屏住呼吸,抬手敲了敲门。 “进。” 屋内传来江让的回应,不知是不是因为隔了一道门,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恹恹的。 谢玄推开门,步履缓慢地朝内间后走去,他越走心提得越高,快要绕过屏风的时候几乎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儿。 一步,两步,三步…… 四目相对。 江让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他似乎并没有看进去,最表面的一页翻过一半,虚虚地盖在他手上。 看见谢玄,江让好像并不惊讶,就跟自归云峰醒来后一样,望向他的时候,眼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玄的心也跟着这毫无情绪的眼神重重地坠了下去。 “我,”他有点慌,赶紧抬手展示手里的瓶子,“我来送药,老薛他、他急着下去炼下一炉。” “嗯,多谢。” 谢玄一怔:“……不客气。” 他走上前,把瓷瓶放在床边的小台子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放到了江让手边。 才一靠近,谢玄就闻到了江让身上熟悉的、令他上瘾的清香。 谢玄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他已经两天多没有闻见这个味道了,还是跟以前一样,怎么都觉得不够。 见他站着不走,江让抬眼淡声道:“剑尊还有别的事?” 谢玄张了张嘴:“……就是,还有半日就到水泽州了。” 江让收回眼神,将那一页彻底翻过去:“嗯。” “到了之后我可能要先离开一会儿。”谢玄连忙补充,“但是我很快就回来了。” “嗯。” 谢玄心中一哽:“我会来接你……们。” “剑尊自行安排,”江让头也不抬道,“无需向我汇报。” 话音一落,屋里陷入了短暂的静寂。 江让低头看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忽然连自己拿的是什么书都不记得了,脑中一片空白。 “阿让。” 江让的眼神凝滞了一瞬,翻页的动作也跟着顿了下,余光中看见谢玄上前一步半蹲在他床边,因为个子太高,跟自己坐着的姿势也差不多是平视。 两只大手虚握搭在床沿,语气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啊?” “……” “剑尊如果没有别的事,”江让合上书放在枕边,背对着谢玄躺了下去,全程没有看他一眼,“我就要休息了。” 没得到回答,谢玄有点沮丧:“嗷。” 他干脆席地坐了下来,小声道:“那我能在这里陪着你吗?” “……随便。” 谢玄声音变得有些开心:“好哦!” “……” 背后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会儿,似乎是谢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好像趴在了床沿上,头也放了上来——因为江让清晰地听见了谢玄的呼吸声。 江让有点后悔。 他就应该心硬一点,不该让人留下来的,至少、至少他应该睡里面一些,这样就不会被谢玄呼出的气息撩动头发,弄得后脑那块有一丝痒,痒得他心烦意乱。 但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好像快睡着了。 “……” 江让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突然翻身坐了起来。 谢玄被他吓了一跳:“阿让?”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看着谢玄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江让心中堵得不像话,他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要不是剑尊你,我哪有这两百来年可活?现如今也要倚仗剑尊再救我一次,我怎么敢更奢求别的呢?”—— 作者有话说:谢玄(欢呼):好耶!阿让理我啦!马上要被打啦! 江让:…… ————————— 推推我的预收《糊咖点满魅力值后爆红了》 [文案]: 娱乐圈有一种人,明明有颜有身材,但路人缘超烂,天生没有红命。 黎砚一朝穿书,就穿成了这样的糊咖,而且业务能力一塌糊涂,只有这张脸偶尔可以刷刷存在感,在书里几乎是背景板的存在。 系统:所以你的任务是炸翻娱乐圈,爆红全网! 黎砚手指鼻:啊?我吗? 系统:放心,你是挂比。 【绑定我,你将获得技能—— ①火眼金睛:能看到娱乐圈每个人身上的红气 ②近朱者赤:与顶流蹭蹭即可获得对方的红气 注:第二点的考核标准包括且不限于时间长度,物理深度,芝士难度等,由系统评分给予魅力值奖励。】 黎砚:嗯? 噢对,他穿的还是一本18rBL文。 系统:魅力值点满后,你将逆天改命,红遍全球,日进斗金!geigei~你不会拒绝我吧? 拒绝什么拒绝,犹豫一秒都是对金钱的不尊重。 做了半辈子穷苦牛马的黎砚拼命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绑定。 于是他努力回忆书中剧情,敲定了四位“蹭蹭”人选。 然后各家粉丝发现出大事了。 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糊咖先是被爆出跟蝉联三届最佳金曲奖的创作歌手在录音棚呆了一晚上,当晚所有的试录母带被全部销毁 又跟手握大把顶奢时尚资源的T台霸主在后台更衣室关了三个小时,出来时被人撞见身披秀场高定满面潮红 接着被拍到与刚获得世界级比赛冠军的全能舞王在私教课贴身热舞,姿势火辣得离拍片就差撕掉衣服 还被传出和各类奖项拿到手软的三金影帝在剧组同住一家酒店,化妆师每天要多花一个小时给他遮盖脖子上的吻痕…… 黎砚每一次上热搜都会引来全网抵制—— “十八线糊咖别蹭,抱走我家哥哥!” “谁红蹭谁,心机屌!” “也不红,就是爱蹭!” “看见往上贴的就恶心,大家不要给这种人任何眼神!” 面对铺天盖地的谩骂和攻击,黎砚充耳不闻,兢兢业业地攒魅力值,等魅力值越来越高,网上舆论风向也渐渐变了—— 跟歌手合唱单曲发布——“竟然唱歌还挺好听?” 与模特平面硬照上线——“该说不说,黎砚那张脸确实好看。” 和舞王上舞蹈综艺——“半路出家都能跳成这样?舞姿也太勾人了!” 和影帝搭档的电视剧播出——“演得好好啊我狂舔屏嘶溜嘶溜~” 黎砚成功跻身顶流之列,每天美滋滋地看着银行卡余额不断暴涨,接通告接到手软。 他从一堆工作邀请里挑挑拣拣,选中了时下最热的恋综,据说去的都是当红艺人。 黎砚仿佛看到了一大波红气在朝他招手。 结果到了拍摄场地,推门一看全是熟人。 黎砚:哦豁。 当晚黎砚就收到了其他几人的消息: 攻1:你不是说最喜欢听我喘了吗?来我房间,我用美声喘给你听。 攻2:最近练得不错,想坐我的腹肌吗? 攻3:我新编了几种舞蹈动(姿)作(势),要不要一起试试? 攻4:过来,我们对一下新剧本的床戏。 摄制组“误切”镜头,直播了黎砚的手机屏幕。 全网沸腾了! ↓ ↓ ↓点点收藏吧宝贝们~ 第69章 第69章 他只是不爱自己 谢玄愣住了。 他看见江让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话后, 抿紧了唇却一直没有放松,肩膀似乎在细细地抖。 这根本不是生气,更像是……不安? 为什么? 江让在害怕什么?谢玄脑中极力思考, 怕他死掉?还是怕自己会死? 该死的裴继, 到底跟江让说了什么?! 他冥思苦想不得,不自觉皱起了眉, 这副模样落在江让眼里, 便是不耐烦的意思。 是啊。 正如自己所说, 谢玄付出了如此代价,一而再地救了自己,他有什么错? 他也不知道重塑灵脉会有这样的后遗症,更无法预料自己会跟他结成道侣契。 道侣契…… 江让下意识摸了摸右手无名指,上面空空如也,戴了两个多月的石戒已经碎了,而谢玄在出幻境的那一天, 就把他那枚石戒遗失在自己这里了,即使是后来, 他也从来没有想起过它, 更不曾问自己要回去。 谢玄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不爱自己。 江让的心随着这句话也渐渐沉了下去。他不该这么冲动的, 说出这样的话来, 还期待对方能回答他什么? 谢玄忽然发现江让的眼神像是失去生机,一点一点地黯淡下来,看得他心头一紧。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阿让,裴继说的都是骗你的!” 江让的眼光亮了一下。 谢玄一喜, 趁热打铁道:“我不会死的,其实那条灵脉在不在你那里,我都不会死, 真的。” 江让的眼睫颤了颤,半晌,他问:“……还有呢?” 谢玄赶紧道:“还有、还有你也不会死,我想到办法救你了,你一定会活很久很久的!” 这样说,江让应该不会害怕不安了吧?谢玄想。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话一说完,江让眼中好不容易亮起的那一小簇火光“扑”地灭了,比片刻之前更像是一潭死水。 “嗯,那太好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似乎对自己能活下去这件事一点也不在意,“那我继续睡了。” 江让躺下去的前一秒顿了一下,背对着他道:“剑尊还是不要留下来了,你在……我睡不着。” 谢玄看着他缩回被窝,原本跟自己差不多个子的人,在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江让重伤后的这几天瘦了一大圈,如果抱起来的话,应该比以前要轻多了。 可那句话里逐客意味太明显,他连呆在这个房间都不被允许。 一瞬间他像是吃到了薛问景药园里最酸涩的灵果,那味道却是从心脏漫向四肢百骸,整个人都难受得紧。 他不想走。 谢玄小声喊:“阿让……”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因为受伤,江让的呼吸声也很微弱,听不出是不是睡着了。 他蜷缩在床里侧,仿佛是想尽可能地离自己远一些。 高大的身影在床前无措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床里角落发出了几声闷咳。 江让现在身体太弱了,连咳嗽都没有气力。 谢玄听着不由担心,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阿让,你不舒服吗?” 对方忍住咳嗽,一声不吭了。 “……你醒着吗?” 床上的人形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乎其微。 可没过多久,那个人形就再也扛不住似的,弓起脊背剧烈地咳了起来。 谢玄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单膝跪上了床,伸手便贴在江让后背上给他输送灵力。 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谢玄感觉道自己放手上去的瞬间江让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立即提心吊胆起来。 好在江让并没有做出拒绝的举动,谢玄屏息等待了一会儿,才放下了心。 正如薛问景的诊断一样,江让的身体此刻就像四处漏风的容器,任他注入再多的灵力也如泥牛入海,只能在这种不断地输送中勉强运转。 两人一跪一躺,谁也没有说话。 不过在谢玄输送灵力开始,江让一声都没有咳过了,气息也渐渐舒缓绵长,似乎是缓和了下来,只要谢玄不停,大约是能睡个好觉。 这样一想,谢玄也开心起来,他望向江让,只看见他线条愈发清晰的侧脸,腮上的软肉少了一些,面色有些冷硬。 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而且睡着了的江让收敛起明艳锋利的眉眼,反而显得有点乖。 这个时候的江让谢玄再熟悉不过了,在幻境中,他们经常躺在一张床上,贴得很近地睡觉。 谢玄心中微动,迟疑了片刻,他轻轻地抬起撑地的那条腿也跪了上来,然后轻手轻脚地膝行着向江让靠近,最后在离人半臂远的位置小心地躺了下来。 这个位置很好,能看清江让的每一根发丝,也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体香。 谢玄很满意。 他看着江让削瘦下来的背影,忽然想到了徐韪的话——“若是不成,你打算怎么办?” 嘶,江让是不是也担心这个啊? “阿让,别害怕,”谢玄想了想,很小声地说,“就算我想的那个办法没成,我就带你找一个灵气最充沛的地方隐居,给你画一个大大的聚灵阵,我肯定不会……”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眼皮越来越重,失去意识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 江让的床,还是这么舒服. 徐韪从甲板上回到自己房内,坐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敲门。 他还以为是谢玄那家伙,语气冷淡地说了声“进”,门吱呀一响,来人竟然是钟烨。 徐韪微微有点儿诧异。 钟烨如今一百来岁,成名于他闭关假死之后,他们已有的人生轨迹正好错开,这次回来之后,徐韪跟他也没见过几次,相交并不深,看到人的一瞬间他完全猜不到钟烨来此的目的。 不过他有耳闻钟烨虽年纪小,修为也算不上顶尖,但于命修一道中无人能出其右,占卜这门与其苦修,倒不如说天赋定上限,而钟烨就是这个极有天赋之人。 还好如此,不然只怕也会被裴继盯上。 徐韪琢磨了一下,道:“你……找我?” 钟烨在门打开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徐韪气鼓鼓的脸,毕竟是个孩子模样,再怎么板着脸也只像是被谢玄那种会跟小孩儿过不去的坏蛋抢了糖不高兴。 但这位是如假包换的虚往仙尊,钟烨很讲礼数地行了个礼:“是。”他想了想道,“有件小事想向您一问。” 徐韪踩着柳拾眠给他预备的小梯子,十分端庄地坐上椅子,闻言道:“哦?什么?” 钟烨在他身旁坐下,几经犹豫才道:“您是去过瀛洲么?” 他的问题让徐韪感到意外,但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徐韪如实道:“去过。” “五百多年前,瀛洲最后一次开放,”徐韪道,“当时我跟你现在的岁数差不多大,头一回碰见三大秘境开放,自然要去看一看。”他顿了下道,“也是在那里,我认识了谢玄,并为他所救。” “喔……” 徐韪疑惑道:“你问这做什么?” 钟烨:“我是想问,那瀛洲真与先前丘城花楼中的假秘境很像?” “确实很像,”徐韪肯定道,“裴继倒是会找,不过到底是个假货,他也只是寻了个形似,跟真正的瀛洲还是差得太远了。” 钟烨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在假秘境的发现告诉了徐韪,接着向他求证道:“……瀛洲是否也是如此?” 但徐韪当年进瀛洲时经验不足,这一回又全靠谢玄提溜着直冲龟背顶,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听闻钟烨的发现也是一愣,沉思片刻后道:“瀛洲之中毒瘴阵法变化莫测,比丘城那个假的要复杂得多。” 果然如此,钟烨心道,虽说目前无法证实,不过那瀛洲必定也是由天赋深不可测的命修所建,可这样说来,那上霄长久以来的诸多秘境就绝不可能是所谓的天赐之地了。 那么…… 钟烨目光落在如今已是一个小孩身体的徐韪身上:“我卜算了一下瀛洲。” 徐韪看向他:“算了什么?” 秘境那样的地方,本就是不属于上霄的东西,严格说来是长梧漏出的一星半点儿馈赠。 徐韪不通命修此门,但……不属于他们这个世界的东西也是可以算的么?这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窥探“天机”?算出来的结果又会是什么呢? 他从钟烨的表情上看出几分茫然,对方似乎对结果也有些不解。 钟烨:“我对您描述的瀛洲……”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也许是顶级命修之间的惺惺相惜? 钟烨搭在桌边的手忽然做了个拨弄什么的动作,就好像他曾经做过无数次那样,但他手里是空的。 他也从来没有把玩什么的习惯。 钟烨没说完,徐韪也没有问,卦象结果能让上霄命修第一人都无法琢磨透,更何况徐韪这种对占卜命理一无所知的外门。 但钟烨看起来似乎对瀛洲很是在意,徐韪回忆了一下,想开口补充点什么,忽然四周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他跳下椅子,爬上窗边的榻看外面的情况,入目便是连岸的船只停靠的码头,岸上人来人往,装货卸货,到岸离岸,普通人间的景象。 对于出现的灵舟,人们大多只是停下来看过几眼,因水泽州地方特殊,这里基本没有修士停留,但此州似乎对修道之人并不觉得好奇,只是被这艘庞然大物吸引。 灵舟上,净云宗的弟子全上了甲板,正拿出预先准备好的麻索抛向岸边,有人在下方接住,将麻索绑在岸边的船柱上,以固定灵舟庞大的舟身。 往常只需要开启泊船法阵,便可将灵舟停稳不动,现在看到码头上船工接绑麻索,徐韪忽然意识到,水泽州到了。 钟烨也走到窗边:“阵法失效了。” 聚灵阵! “走,”徐韪立即从榻上跳了下来,“去找霁珩。”—— 作者有话说:钟烨(指):哇离都离了,你还上人家床?! 徐韪(指):哇离都离了,你还上人家床?! 柳拾眠(指):哇离都离了,你还上人家床?! 第70章 第70章 “捉奸在床”的既视感…… 光亮。 谢玄忽然被窗外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到了眼。 啧, 不应该啊,为了让江让好好休息,他这间屋里设了遮挡禁制光线昏暗, 即使是白日行船也要点烛, 用柔和的烛光照明,怎么突然这么亮?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野中便是江让那张漂亮的脸, 只是因为带了病气, 面色略微有些虚弱。 此时这张脸上那双桃花眼正平静地看着他,好像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阿让,你醒啦。”谢玄还是很困,眼睛都睁不开,他打了个哈欠,含混道,“先别起了, 你陪我再睡会儿。” 谢玄脑袋昏沉着,半天也没听到江让吭声, 他勉力把眼睛张开一条缝, 找准位置后便伸手托住了江让的后颈, 然后低下头轻车熟路地在他嘴唇上吻了下去, 分开前还意犹未尽地碾了碾他的下唇唇瓣。 “是不是还不舒服啊……”亲完谢玄闭着眼睛抱紧了人,嘟嘟囔囔道,“不应该啊,难道我还没有薛问景的药有用……” 江让睁大了眼睛。 半晌。 “……谢玄。” “嗯?”谢玄这一声带了点鼻音, 明显还不清醒。 马上,江让就感觉抱着自己不断收紧的两条手臂突然一僵,力道也停了下来。 但贴在自己背心上的手掌仍然在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的灵力, 似乎是这样输了一晚上,他的精神和气力都好了许多。 这个人仿佛呼吸骤停,江让觉得他再不开口,这人能把自己活活憋死。 “醒了?” “昂……” 谢玄心虚得不行。 随着脑子越来越清醒,他慢慢想起来自己干了什么。 明明只是来送丹药,却厚着脸皮非要留下来,明明收到了逐客令,也还是不走,看见人不舒服,一着急就给人输送灵力,然后…… 不要脸地爬上了床,自然而然地一起睡了…… 他躺在江让的床上,将人整个拥在怀里,貌似就这样过了一夜……刚刚他还把人给亲了! 习惯害死人呐,谁叫他之前跟人睡在一起时逮着就亲一口,可现在江让还不高兴着呢,他这不是“胆大包天”!怎么办?自裁谢罪吗? “天、天亮了啊……” “……天亮了很久了,”江让的声音从胸口的位置传来,“你要抱到什么时候?” “啊、啊我,嗯就马上……”谢玄立即松开力道,身体也向后撤退跟江让拉开距离。 江让似乎是被他勒得紧了,松手的一瞬间,谢玄看见他呼了一口气——等等,白天?那禁制呢?!! 水泽州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谢玄在完全解除身体接触的刹那紧紧抓住了江让的手。 江让:? “怎么了?” “到水泽州了,”谢玄连忙解释,“阵法失效了。” 水泽州是上霄九州中,被修道之人视作“诅咒之地”的地方,一旦越过周围水域的某条边界线,便会抹除掉所有阵法。 现在这艘净云宗最大的灵舟已经跟普通的大型商船没有区别,甚至船舱内薛问景炼丹的阵法也没了作用,所以这几天他才在海上没日没夜地给江让准备补灵气的丹药。 “我、我给你输送灵力……”正正当当的理由被谢玄越来越小的声音说得毫无底气。 “嗯。” 江让垂下眼皮,从谢玄的角度看过去,只看见扑扇下去的眼睫,像是在闭了眼小憩。 “那牵着吧。” 谢玄如蒙大赦,眼睛一下就亮了,语气里也是藏不住的雀跃:“好!” 江让没抬眼。 这个人在高兴什么?他不敢细想,反正也不会是自己希望的那样。 江让的目光无焦点地落在面前空着的被子上,过了一会儿,那块被子忽然动了动。 好像是谢玄在调整睡姿。 又过了一会儿,那块被子忽然拱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江让:“?” 他一抬头,跟鬼鬼祟祟挪近的谢玄对上了视线。 “那个……”谢玄眼神飘忽,欲盖弥彰道,“两个人睡的话,如果隔得太远,中间会漏风。” “我冷……” 谢玄说完就绝望地闭上了嘴。 什么破理由,江让就算了,他这么高的修为,冷个屁啊冷,就算不用灵力,他这体格也不是个怕冷的。 屋子里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嗤~” 江让齿间发出一声轻笑。 果然被识破了。 谢玄听见这一声,只好老实交代:“好吧……我想离你近点儿。” “哦。” 换做之前,江让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会问一句“为什么”了,不过他此时看到谢玄脸上沮丧的神情,不知怎地忽然郁结的心绪通畅了。 或许是醒来看见这个人还在,并且就算是熟睡也不忘给他输送灵力,忽然感觉就这样躺在一起,也挺好。 “正好我也觉得这枕头,”他轻轻道,“……枕着不太舒服。” 枕头不舒服? 谢玄空着的那只手立即去摸腰间的乾坤袋:“有的有的,我早些年曾得到了一只天蚕丝——” 他话没说完,那只手便被凌空截住按在了床上,接着身旁的人倾身向前,枕在了他的手臂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他喜爱的梨花香味。 “咻——砰!” 谢玄感觉自己心中仿佛炸开了五颜六色的漂亮烟花,伴随着爆炸产生的震动,撞得心脏也大力地跳动起来。 这是不生气了? “阿让……” 谢玄用下巴蹭了蹭江让的发顶,重新把人拥进了怀里。 这滋味同幻境之时一模一样,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他无与伦比的珍宝。 一模……一样吗? 谢玄突然愣住了。 江让觉察到他动作的凝滞,顿了下,轻声道:“怎么了?” 谢玄的声音中有几分迷茫,他喃喃道:“阿让,我好像……”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了徐韪的呼喊:“霁珩!霁珩!” 呼喊声由远及近,不时夹杂几声怒骂:“要死!谢玄那个家伙又跑到哪里去了!都到了水泽州,他就一点儿也不把霁珩放在心上?!” “哎您老慢点跑!”是柳拾眠,“我已经着人去找了,很快就能找到剑尊的!” “你们别找了,他呀——” 谢玄听见钟烨说了一半,江让的房门就“砰砰砰”地大声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也因这一连串的声响一时呆住了的江让,诡异地生出了一种“捉奸在床”的既视感。 谢玄用气音道:“怎么办?” “咳。”江让回过神,脸上略微露出了一丝尴尬,他扬声道:“师尊,我没事。” 门外的砸门声终于停了下来。 所有的禁制失效,不过以屋外柳拾眠和钟烨的修为,即使小声也能听到江让的回应。 谢玄听见柳拾眠道:“清尊说他没事,您放心。” 徐韪:“我怎么放心?就算暂时能靠薛问景的药补充灵力,那也不是高枕无忧,谢玄人呐!啊?!” 谢玄:“……” 江让:“……” “别急别急,”钟烨不紧不慢地接话道,“他在他应当在的地方呢。” “在哪儿?他这个时候不在霁珩身边陪着,他——” 徐韪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玄在屋里出声也不是,不出声也不是,他口型问江让:“出—去—吗?” 江让小声道:“……再等等。”一群人堵在门口,他跟谢玄就这么出去,场面一定会很尴尬。 正当不知如何是好,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哼,”徐韪稚嫩的声音透着几分嘲讽,“里面的,收拾好了赶紧出来,准备下床、船!” 接着便是“哒哒哒”跑走的脚步声。 “他走啦,我们也走啦,”钟烨有些幸灾乐祸似的敲了下门,“你——们赶紧。” 门外恢复了安静。 谢玄松了口气,弯下|身把头埋在江让的颈窝里,像以前他经常做的那样,深深吸了一口,磨蹭了几下,嘀咕道:“终于走了……” 不用想也知道徐韪那张娃娃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爬床这种事他倒是不觉得丢脸,但江让的脸面很重要。 要是那几个一直不走,那他就只能动手了。谢玄想。 “你……” 耳边,江让突然出声。 “嗯?”谢玄抬起头,“什么?” “你……”江让似乎不大能问得出口,他避开谢玄的眼神,“总是、嗯喜欢……” 江让抿了下唇。 这要他怎么说?为什么总爱抱着他猛嗅?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在他身上闻来闻去的。 不过这样问,好像谢玄是什么人形猛兽似的…… 谢玄忽然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了江让的意思,他拉起江让的手,轻轻嗅了嗅他的手腕。 微凉的鼻尖碰到脉搏跳动的地方,激得腕子的主人瑟缩了一下。 “你是指这个?” “……嗯。” 谢玄不假思索道:“因为你很香。” 江让:“……” 对男子来说,被夸身上很香应该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谢玄赶忙改口:“很好闻,我喜欢你的味道。” “哦。” 这个回答也没什么问题,江让心想,不过要是没有后面几个字就好了。 “那……我们起来吧?” “嗯。”. 数十艘灵舟把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谢玄几人下来时,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了,其中不乏熟面孔,粗摸看过去约有五六十来号。 这还只是下船的人数,这些人没有离开太远,有的还装模作样地同当地人攀谈,眼神却一直看向净云宗的几人这边。 不过谢玄压根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他正牵着江让,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 “行了,”徐韪看不下去,白了他一眼,“别美了。” 这个家伙自从跟霁珩从房里一起出来,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人,牵着手不肯放,问就是要随时随地监察霁珩的身体情况,好给他补充灵力。 嘁,分明是心怀不轨。 说是这样说,徐韪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两人因为一起呆了一个晚上,关系似乎有所缓和。 那还不是因为他骂得好。徐韪想到这儿,骄傲地挺起了他的小胸膛。 虽然不知道谢玄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到底开了几分窍,但看霁珩没有拒绝的反应,应该大有进展。 徐韪:“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别着急。”谢玄道,他站定向四周扫视了一圈,“人都没来齐,再等等。” 话音刚落,海上又驶来了几艘灵舟。 谢玄转过头远远望去,其他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来了。”—— 作者有话说:谢玄(顶级过肺):老婆,香香《 》 70-80 第71章 第71章 一切都会结束的 领头的是两艘华丽的巨大灵舟, 不久前刚在潜灵渊时见过。 等船靠近泊好,便见两位熟人各自从船上下来了,他们目标明确, 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一前一后径直走到谢玄等人面前。 “前几日事情多了些,在丘城没来得及招待, 给二位赔礼了。”祁长鸣笑容比平时更加外放,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什么喜事。 谢玄不是个爱说客套话的, 刚要开口就感觉手心被摁了一下,便听见江让淡声道:“无妨。” 祁长鸣见江让说话,又转向他关切道:“听说清尊您受了伤?不知道严重不严重?” “是啊,”金丕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听到您受伤的消息,我们都担心得紧呐。” 谢玄看见徐韪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这两人打的什么主意双方都心知肚明,还能如此脸不红心不跳地惺惺作态, 谢玄等人来水泽州的消息,若没有天音宗散播, 哪能集齐码头上这么些人? “他很好, ”谢玄把江让拉到身后, 皮笑肉不笑地道, “不劳挂心。” 江让眼神微讶。 谢玄往常总是嬉皮笑脸的,少有这种语气锋利的时候,甚至握着他的手也用了点儿力道,好像浑身竖起了尖刺。 江让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的两人。这两个, 难道其中一个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吗? 想到那人在龟背顶的阵法中对他说过的话,江让的情绪一时间又低沉下去。 谢玄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立即偏过头看他, 他袖下捏了捏江让的指尖,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对方只是小幅摇了摇头。 “二位感情真好。”祁长鸣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笑眯眯地道,“真不愧是上霄最般配的道侣。” 要是道侣契还在,谢玄就当他是在曲意逢迎好了,不过现在听来,他便觉十分不爽。 “宗主!” 正当谢玄要说话,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码头上的众人循声回头,只见青元驾着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谢玄看了一眼,转头对祁长鸣两人道:“备马车了吗?” 祁长鸣但笑不语:“嗯?” “呵,”谢玄冷笑道,“那地方可远着,当心追不上。” 说完也不管对面的脸色,他转身轻轻带着江让,扶人上了马车。 柳拾眠沉着脸礼节性地示意了一下,将徐韪送了上去,然后同钟烨和薛问景一道也上了车。 马蹄声起,转眼间车子就跑远了,祁长鸣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一个招手,便有人骑着马先跟了上去. 青元买来的这辆马车车厢可容纳七八人,他一人驾车坐在外头,按剑尊的吩咐一路向十万大山的腹地深处前进,就是一遇见岔道,都要停下来等剑尊的指示。 其余时间他没有旁的事情打发时间,连车厢内也偶尔才能听见极短的交谈。 青元倒也不觉得无聊,因为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一溜儿马车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后面,有时候还能跟那几个骑马的先锋对上视线。 直到他遇见一个岔道,才又拉紧缰绳,喝停了四匹马。 这条岔道足有九条分支,整体看起来像一株延伸出去的树冠,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每一条道上的尽头都模糊不清,光靠看绝对是无法分辨的。 “剑尊,”青元敲敲车厢门,“又到岔路口了。” 话音刚起,车身便隐隐一震,精纯的灵力从车厢中飞出涌上了路面,金色的光芒如同一闪而过的水波纹铺开出去,荡向远方。 浅淡的金光之下,青元看见这九条道上似乎是浮现出了类似阵法的痕迹,只不过晃得太快,没能看清。 阵法?可这里不是水泽州么?怎么可能有人可以在这里布设阵法? 青元还没想明白,便听见马车内传来一声:“左三。” “是。” 车厢内,江让缓缓睁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靠在谢玄的肩膀上睡着了。 身边人微微倾下他依靠着的那边肩膀一动不动,似乎保持这个姿势挺长时间了。 江让的视线落在自己被谢玄牢牢包裹得只露出白皙指尖的手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眨眨眼坐直了身体。 “吵到你了?”谢玄见他醒了,赶紧道,“不舒服?” 路程遥远,山道颠簸,江让身体虚弱,这一路几乎都在沉睡,尽管谢玄一时不停地用灵力给他温养身体,但也只是勉强维持状态。 江让摇了摇头,问:“还要多久会到?” “快了。”谢玄轻声道,“走过这一段就是。” 徐韪也睁开双目,撩起车帘向后看了一眼,那些人果然还跟在后面,他听见了两人的对话,终于问起了谢玄的打算。 “你真要让那些人进入岱屿?”他疑惑道,“可按说不是还有近一百年才到开启时间么?” 徐韪对谢玄当年的事耿耿于怀,虽不知是何故受伤,但他记得也是跟三大秘境有关,如今谢玄刚融合灵脉不久,如此贸然又来三大秘境之一,总让他心里不踏实。 一旁悄没声儿听着的薛问景闻言心中大惊,他原本以为谢玄是知道了千年一遇的岱屿秘境的开启时间,想进去见见世面,顺便捞些天材地宝——当然了,上霄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浩浩荡荡地领了这么多人来,可听这意思…… 谢玄知道如何直接进入岱屿? 这可是三大秘境!他谢玄再怎么厉害也只是大乘境修士,放在如今的上霄的确是无人能及,但跟天道比起来总归只是区区人族,那天道之物如何能为他操控? 薛问景屏住心神,一肚子疑问和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玄等他回答。 谢玄淡声道:“裴继折腾这么久,各宗门损失惨重,当给他们点儿甜头了。” 他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徐韪听着心中反倒更加不安,原本张口想问,却看见江让闻言也蹙眉看向谢玄,眼中担忧之色闪过,很快又被掩埋在平静的眼底。 他这徒儿啊,这几日看似与谢玄割席,可一到这种时刻仍然是藏不住心思。 徐韪默默叹了口气,随即又道:“只怕是有些人的催命符。” 寻常秘境也就是谢玄这样的大乘境能随意进出,毫发无伤,对其他人来说可是危机四伏的存在,更别说三大秘境了,而且这岱屿秘境是其中开启周期最长的一个,在场之人除了谢玄,没人进去过。 里面的宝贝有多珍稀难以想象,但相伴而来的危险更甚,什么“甜头”?能保住性命带点儿东西出去都算运气不错了。 不过这次前来的修士修为比前几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从中还发现了几艘不世出的顶级修者的灵舟,这些人可不轻易出山,连仙盟大会都难得请到人,他们不像谢玄爱在上霄四处蹦跶,每每突破都要大肆宣扬,真实实力如何不得而知。 想来恐怕也都是想去传说中的岱屿秘境碰碰机缘,求一个得道飞升的可能。 但……想要得道飞升?徐韪心中冷笑了一声。 “这回岱屿只怕是要热闹了,上次这种情况,还是古籍上记载的一千五百年前的仙魔之乱。” 柳拾眠掀开车帘,看见那些人果然跟了上来,他想了想,问道:“可是剑尊,您将这些人带过来,他们定然会沿路留下标记,岂不是把岱屿的位置暴露了?” “不会,”接话的是钟烨,他往柳拾眠还没落下的车帘外看了一眼,“这些岔道是不断变化的。” 他看向谢玄,虽是疑问但语气却笃定道:“水泽州……是不是本身就布设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钟烨不是没来过水泽州,不过对于阵法禁制使惯了的修士来说,被限制就跟断了手脚一样,哪哪儿都觉着不便,一般不会愿意在这种地方久留,也无意去探究“诅咒之地”的缘由。 这几日他每逢谢玄指路,都会跟着观察山道变化,这是他从那个仿瀛洲的假货之后,第二次感受到了莫名的熟悉感。 “你看出来啦?”谢玄赞道,“不愧是钟子算。”卜算和阵法本就有那么点儿异曲同工的意思,钟烨能察觉到他并不意外。 “少来!”钟烨下意识回怼,他略显忧虑道,“你真的有把握?” 水泽州可是九州之一,面积不比其他州小,这个超出了修士认知的巨大的阵法得要多么巨量而且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 上霄不可能有人能做得到。 三大秘境,只能是神迹吧?谢玄打算在神迹里抓人,是不是也太胆大了。 “放心吧,”谢玄笑了笑,向后靠在了车壁上,他阖眼道,“等进了岱屿,一切都会结束的。” 话虽简短,也好像就只是随口一说,却似有千钧之重,彷如给了其他人吃了颗定心丸。 众人都默契地不再开口。 谢玄连天来首次闭上了眼睛,马车轻微的摇晃催生了一丝困意,他刚想浅睡一会儿,忽然掌心中的那只手轻轻地抻开出来,回握住了他。 他睁开眼睛,对上了江让看过来的目光。 江让微微启唇,似乎是有话想说。 谢玄赶忙问:“怎么了?”他一开口,其余人也跟着转过头来。 谢玄:“……” 他欲盖弥彰地在自己和江让手心画了个传音术,然后自然地跟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众人瞥见他们的小动作,不约而同地挪开了眼神。 江让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动作不经意间擦过谢玄手背上的皮肤,心底陡然冒出了一种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干坏事的感觉。 “别管他们,”谢玄丝毫不察地冲他挑了下眉,传音道,“咱俩私聊。” “你……”江让犹豫了下,问道,“一定要进岱屿处理掉裴继吗?” “当然,”谢玄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此人修行邪术,残害上霄多名拥有天资的人,他还杀了你——” 谢玄话头一顿。 江让如今失去了修为,只能依靠他去对付裴继,虽说本身他也要找裴继报灭门之仇,但对于一向不爱麻烦别人的江让来说,这无异于是把自己那部分责任和该出的力全推给了他。 江让长久以来都是作为被依靠的人存在,不论何时何种危险都挡在他人之前,恐怕一时不适应作为被保护的那一方。 想到这,谢玄忽然有些心疼。 若是那时他把江让带在身边养着,也许江让便不会成为那个背负众多的霁珩清尊,只会做一个简单快乐的修士,不过就算他日后会起这种心思,那也是在没有失忆的前提下了。 “别想太多,我有非杀他不可的原因。”谢玄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江让的发顶,“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这一个动作的安抚疼惜意味太过明显,轻压在发顶上的触感好像挥散不去,谢玄手都收回了,江让还在怔愣中。 半晌他才轻颤了两下眼睫,回过了神。 “阿让,”谢玄看他不作声,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眸一亮,“你是不是担心我呀?” “……” 江让低垂下眼皮,“谁担心你。” 只不过他这回演得不好,口是心非都写在脸上了,因为伤重的原因,江让脸上总带着病气的白,殷红的唇色也变得很淡,有种易碎的感觉。 谢玄盯着他的唇,想要印上去的心在蠢蠢欲动。 “宗主!” 车厢外传来青元的声音,适时地终止了谢玄的绮思。 “前边儿没路啦!” 车帘被风吹开一道小口子,江让闻到了很新鲜的青草香味,这味道竟莫名有股淡淡的久违之感。 不经细想,众人先他一一下了车,最后谢玄按住车门,把他也牵了下来。 一下马车,映入眼中的首先是远处占满了几乎一半视野的湖泊,湖面平静无波,澄澈得犹如嵌在地上的一面明镜,倒映着微蓝的天空和云,彷若世外之地。 而他们此时所在是一片翠绿的草地,那股清香便是风吹过卷走的青草气息。 江让看着眼前的景象,脑中忽有模糊的画面闪过—— 这里是……他五岁时跟谢玄住过一个月的那片湖。 竟然是这里。 他曾经吊着一丝气的地方在岱屿秘境入口附近,难怪谢玄总能找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灵草灵果,原来是从岱屿里弄的? 可,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去找那张他躺了几天几夜的“床”,但四周一片绿草如茵,没有记忆中的石板。 “看什么呢?”谢玄歪头挡住他的视野。 江让面无表情地伸手把他的脑袋推开:“没什么。” 因为没力,动作软绵绵的,不过对方很配合,脖子顺着他的动作往后仰,等他收了手才又笑嘻嘻地仰回来。 人一推开,江让便看见跟在后面的马车陆陆续续地停在了湖边,没人太靠近他们,但一个个的也不装了,各自下了车察看周围的情况。 有的人甚至开始在湖边摸索着想要找入口,不过这个湖泊太大了,他们恐怕是担心走远了之后这边会突然发生什么,赶不上做第一批,又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江让收回眼神,另一只相牵的手忽然往下一坠——谢玄大喇喇盘腿坐在了地上,正拉拉他示意他也坐下来。 他身体虚,站久了就有些不稳,坐着自然轻松些,况且现在他也没必要跟谢玄作对。 但他坐下来的时候还是起了点小心思,故意离谢玄远了一些,中间大约隔了两三寸的距离。 这样才好,他想,既不显得刻意生疏,也不会太亲近。 然后身边忽然一挤。 谢玄在他坐稳的瞬间就挪了过来,挨着他道:“阿让,你饿不饿?” 江让:“……不饿。” “不饿吗?”谢玄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回想了一下,“可是你已经三个多时辰没吃东西了。” 江让现在修为全无,身体又亏空得厉害,除了补充灵力,也要吃些普通人的食物补充体力。 不过江让不像谢玄那么馋,辟谷得太久,早就不适应进食,而且他胃口很小,这些天吃的也少,眼见着削瘦了下来。 谢玄认真思考了一下,一拍大腿道:“不行,我还是给你弄点东西吃吧。” 此情此景江让听了这话,嘴角抽动了一下。 谢玄瞥见他这个略带嫌弃的小动作,有点儿不明所以:“?” 江让:“……记起了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谢玄迷惑了一瞬,忽然想到了在幻境中江让端来的那一大锅泔水。 “……” 原来是对他曾经给人喂大乱炖的小小报复。 不仅如此,他还在小江让吃那种难以下咽的玩意儿的时候,独自吃肉吃得酣畅淋漓,满嘴油光。 他当时还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也不会记得,压根儿就没想避着人,谁知道被记了两百多年。 “不是故意不给你吃肉,”谢玄想了想还是解释道:“那时候你在重塑筋脉,吃的都是灵物,不能吃荤腥,”接着他一口气从乾坤袋里拿出了十几样吃的,讨好似的放在江让面前,“这些好吃,你试试。” 说完他眼巴巴地望着江让,满眼期待像是等着他屈尊降贵地吃点贡品。 江让轻哼了一声,抬手在他这一堆里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了一只果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像是试了下口味,然后才细细地咀嚼了起来。 他看到谢玄像是松了口气,但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吃东西。 江让不太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徐韪和钟烨他们也席地而坐,默默地望向湖面,偶尔交谈几句,不过也跟他和谢玄隔了一段,听不清在说什么,柳拾眠给同样没有修为的徐韪准备了吃的,他师尊倒不像他这般挑剔,给什么就吃什么,乍一看像一个很好养的小孩子。 江让嚼着果子,回过来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能问你。” 谢玄看他视线回来的方向,以为他要问徐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便接话道:“这件事——” “师尊的白微剑,为什么会在青浦山秘境?” 两个人同时出声,谢玄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喔,那是因为,”他沉思片刻道,“我和徐韪曾经也尝试过用别的方法抓住那个人。” “只不过出了意外,反叫徐韪丢失了佩剑,还暴露了身份……” 听着谢玄慢慢讲述丢剑始末,江让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那柄剑被裴继用来引导江让发现了谢玄的身份,并让他以为谢玄快要到命限。 但做这些细致安排的前提是,在谢玄失忆和师尊失踪的这两百年间,裴继洞悉了所有事情——他的灵脉来处,他和谢玄的往来,甚至他对谢玄的执念……一切都在按照裴继的想法进行。 那他修炼中灵脉阻塞一事,恐怕也是裴继的手笔。 只是裴继没有想到他心底的执念在这两百年间会悄然变质,竟然拉着谢玄结为了道侣契。 一开始裴继应该是想把谢玄引进幻境,然后对自己下手,好把他身上的灵脉重新归还给谢玄。 虽然过程出了差错,但最终还是得到了裴继想要的结果。 但……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谢玄最后道:“……徐韪他原本也是裴继的目标之一。” 因此后面只能闭关假死。 江让眼色渐沉。当时师尊已经是合体期,都能如此轻易被裴继夺走本命灵剑,那么裴继的修为起码是大乘境。 但境界与境界之间,乃至相同的境界之间,修为差距都很巨大,更何况裴继是多活了不知几百年上千年的大乘境。 而且。 他扫视了一圈湖边近百号人,不仅有上次潜灵渊殿内的熟人,还有许多不曾下车露脸的,这些人都是上霄真正意义上的顶尖高手,他总觉得他们来岱屿,不仅仅是为了里面的宝贝那么简单。 “会有危险吗?” 谢玄:“什么?” 江让捏着果子的手不自觉用力:“把裴继引到岱屿里去,会有危险吗?” 谢玄的表情明显愣了下,然后变得有些着急:“这不是重点。” 江让:“?” 这种生死攸关的事不是重点,那什么是重点? 谢玄等不了江让慢慢领悟,一把抓起了他的双手:“我讲了这么多是想让你知道,裴继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他知道江让主动碎了道侣契就是因为裴继在江让面前说了什么,可之前江让对他的态度如同对待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身体又脆弱得不堪一击,仿佛随时都能随风散去,谢玄憋了一肚子的疑惑也不敢问,生怕惹人不高兴。 这些天江让的状态稍有好转,起先的不安好像也消散了不少,甚至任由他牵着,现今江让主动问起,他当然要把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深刻剖析给江让看,绝对不能让江让受到坏家伙的蒙骗! 他眼神笃定道:“裴继说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江让被谢玄的动作拉得上半身朝前倾了一下,对方的脸蓦地近了许多,那双宝石般的眼睛里盛满了他的身影,就好像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谢玄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可是江让只是看着他。 “?” 等了好一会儿,谢玄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江让忽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裴继跟我说了什么。” 谢玄闻言立即有点慌:“他说了什么?” 江让摇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其实不是想不起来了,是不愿意想起来。 裴继跟他说了很多,但都是他不爱听的,他不愿回忆,只要不去想,那些话就会被掩埋忽略,他也就不会记起。 可是再怎么逃避,“他不爱你”四个字却像是烙印在他心上似的,一旦被提起,那一块就会渐渐变得血肉模糊,反复灼烧发痛但却怎么挖都挖不掉。 一瞬间,他的心脏好似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地用力收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是假的。” 忽然有个声音在耳边道,“不管想不想得起来,都是假的。”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江让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拥进了怀里,他正靠着这人的胸口,听着熟悉的、强有力的心跳声。 他缓缓放开了自己摁在心口上的手。 那个声音又接着道:“等我抓到了裴继,就让他跪在你面前,把那些假话一字一句地吞回去。” “不要他说。” 谢玄听见怀里的人轻声道:“要你说。” “什么?”要他说?要他说什么? 谢玄低下头想问,发现江让已经合上了眼,末了动了动唇:“……入口在哪儿?” 谢玄抱抱他:“睡吧,也许睡一觉,入口就出来了。” 江让靠着他睡着了。 谢玄轻手轻脚地托着他,把人放平身体枕在自己的腿上,江让已经在马车上坐着睡了几天了,他虽然没说,但谢玄知道他其实很累,方才下车走那几步,上身都有些僵硬。 江让似乎感受到了地面的承托,睡梦中缓缓舒展开了身体,只是他依旧微微蹙着点儿眉心,好像睡得并不安稳。 谢玄环视四周,百来人在湖边修整,嗡嗡嗡的说话声确实有些烦人。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只隔音罩,把周遭嘈杂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 再低头,江让的眉心一点点放了下去。 谢玄小心地轻轻蹭了蹭他的眼尾,嘴角毫无察觉地弯了弯。 “欸。” 手腕玄铁环上的铃铛动了动,剑灵从中飞出,绕着他飞了一圈。 “他喜欢安静才选在这里的,带这么多人来,你也不怕他不高兴。” 第72章 第72章 他们不能,我能 江让不知道这一觉他睡了多久, 总之是自然醒。 他回神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睡姿变了,脑袋还枕在人家腿上,身上披了张绒被, 浑身暖烘烘的, 连一丝风都吹不—— 江让坐起来:“天黑了?” 这黑得也太诡异了,除了面前的谢玄看得清晰, 周围一片昏暗。 “啊你醒啦, 还睡吗?”谢玄像是也眯了一会儿, 他揉揉眼睛,“不睡我就收拾一下。” 江让茫茫然摇了摇头。 谢玄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又弯腰拾起绒被收回乾坤袋,随后打了个响指。 接着江让便看见昏暗的光线越来越亮,像是笼罩着的灰色雾气慢慢消散,露出了周围原本的样子。 二人依然在下马车后席地坐下的草地上,只不过此时湖边或远或近站着的近百人, 就连在马车中一直不曾露面的人也下来了,而且全都看向了他们。 离得近的是钟烨他们五个, 眼神各自精彩, 他师尊的表情尤其一言难尽。 江让:?? 他看见谢玄手里拿着一个圆圆的法器, 像是一个罩子:“你干嘛了?” “没干嘛啊, ”谢玄把法器收进乾坤袋,眨眨眼道,“给你搭了个帐篷。” 江让:“……” “我怕他们吵你睡觉,”谢玄收完东西, 凑过来小声道,“再说了,你睡觉哪能给他们看。” 江让无言地白了他一眼, 便见离他们不远处湖面上的半空中,有一道约莫三丈来高的裂痕,裂痕边缘锋利,犹如被刀剑劈开似的,从中溢出的不是漆黑的毒瘴,而是丝丝缕缕纯净的灵气。 像一个令人神往的诱人陷阱。 他再转眼看向投来视线的这些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并不是对他和谢玄光天化日搞个“帐篷”欲盖弥彰有意见,而是—— 入口当真出来了,但没有人敢进。 金丕宿首先沉不住气,朗声道:“剑尊大人,既然二位休息好了,那咱们……是不是要进去了?” 江让看了眼这个当初买下青浦山开矿,又在假秘境开启后把他请过去帮忙的人,然后让他“意外”拿到了师尊的白微剑。 如今这发言,不就是想要让他和谢玄打头阵?毕竟岱屿秘境可是有九百多年没出现了,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古籍中记载的秘境。 钟烨看不下去,回怼道:“这入口就摆在你们面前,谁拦着了?爱进你自己进去呗!” 金丕宿半修道半从商,哪是会被这两句话刮了脸皮的,他呵呵笑道:“这地方既然是剑尊大人领着诸位来的,还恰好咱们一到这入口便开了,想来剑尊大人对岱屿多有了解,当然得仰仗您啦!” 祁长鸣笑眯眯地道:“请吧,剑尊。” 他二人这样一说,也响起了不少附和声。 有人扬声道:“水泽州无法布置阵法,入口处的支撑阵法也做不了,万一不慎,只怕会永远留在秘境里头了。” “对啊……” “之前也有没赶在入口闭合之前出来的,后来再也没见过,定然是殒命其中了。” “小秘境尚且如此,又何况三大秘境。” “还是要听从剑尊的指示啊……” 谢玄一听这话,便知道这群人是想把他架起来先去“趟雷”,哼笑了声道:“怕出不来?简单啊。” “不要贪心,拿到合心意的东西就赶紧收手,别进太深,量力而行。” 本来是很正常的规劝,但江让看见在场有些人闻言暗暗交换了一下眼色。 谢玄见无人应声,拉拉江让道:“看来是非要跟着我们进了,那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他抬头看向旁边五人,问他们道:“你们要进去吗?” 徐韪低声道:“你接下来想自己解决?” 现如今的情况下,徐韪就算进去也帮不上忙,但谢玄这意思,好像谁都没想带。 钟烨最先开口:“我打算进去看看。” 不知为何,虽说之前钟烨极少进秘境,但这接连来的熟悉感让他很是在意,况且岱屿实在终生难以得见一次,既然来了,还是要进去看看的。 “我就是为见这个世面来的。”薛问景连忙举手,“我肯定要去。” 三大秘境中的灵草灵果,他不敢想象能做出多么无与伦比的绝世丹药,这个机会他绝对不能错过。 “我也去。”柳拾眠接着道。 他乃一宗之主,修为也至合体期,进入三大秘境不论是提升修为历练还是寻找机缘,对他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可贵的机会。 “宗主,”青元也怯怯地开口,“弟子也想去……” “不行!”柳拾眠皱眉不同意,“你才堪堪过金丹期,岱屿秘境对你来说难度太大,里面情况未知,怕会无暇顾你。” 闻言青元立即眼泛泪光:“宗主……” 岂止是青元,对在场所有人来说,这可能都是此生进入岱屿的唯一一次机会。 “让他去吧。”谢玄道,他从乾坤袋中翻出来一张木牌递给青元,“拿好这个,你就在外围探一探,不要深入,也不要久留,如果找不到入口了或是遇到危险,就捏碎木牌上的咒文,它能送你出来。” 谢玄笑道:“就当是奖励你给我们赶了几天几夜的马车啦。” 青元接过木牌喜极而泣:“多谢剑尊前辈!多谢剑尊前辈!” 江让扫了眼虎视眈眈的众人,对青元道:“收好。” 青元点头:“嗯!” 谢玄知道江让担心什么:“放心。”然后朝江让伸出了手:“来。” 江让:“?” “我抱你进去。”说完谢玄见他面色变了下,以为他不愿意被抱,“那背?” “……也不妥。” 谢玄扫了一圈,后知后觉到这么多人看着,江让拉不下这个脸,他略一思考,便伸手绕过江让后背,握住了他的腰:“那就只能这样啦!” 好在这人规矩得很,没有其他动作,江让也只是脸热了一瞬,默许了他的举动。 “好了,那我们进去吧。” 随即谢玄脚下一点,带着江让飞入了秘境的入口之中。 他甫一行动,周遭立即有人跟上,速度之快都分不清谁是谁,转瞬之间,湖边便只剩下了稀稀拉拉几个留守的年轻弟子。 徐韪看着众人的身影消失在空中,眼里浮起几分担忧. 穿过入口之后,首先闻到的是晨雾一般清新湿润的空气,接着江让被从下方而来的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现下身为普通人的他立即产生了强烈的失重感—— 谢玄竟是揽着他的腰在高空中疾速下坠! 江让一适应便放远了视线,转动头部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这个地方非常大,绵延起伏的山脉往四面八方延伸,还有一条川流不息的长河流经脚下奔涌而过,整个秘境一片葱郁,灵气弥漫,放眼望去看不见边界。 若不是知道这里是岱屿秘境,哪怕说是身处水泽州的十万大山都能信。 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么大的地方,灵气依然充裕得可怕,即使他现在修为全无,但对灵气的感知还在,哪怕此刻在空中,扑面而来的风里都是纯净的灵气气息。 不敢想象这座秘境之中究竟有多少旷世之宝。 难怪那么多修士光是在古籍中听过三大秘境的传说,都想要进来看看。 江让带着这股震撼跟着谢玄落到地上,恍惚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见到谢玄已经松开了手,在他脚下画了一个聚灵阵。 谢玄解释道:“这里的灵气足够,这样你便能自由行动了。” 他倒也想过不给江让画聚灵阵,那江让就只能用他了,不过这样一来就跟他要将人勉强限制在自己身边似的,江让肯定不自在。 江让听钟烨说过,这水泽州本身就被一个巨大的阵法笼罩,应该就有克制其他阵法的功效,虽然当时心中质疑过能给整座州布设一个如此庞大的阵法,得需要多大的灵力供给,现在亲眼见到了岱屿,便没什么好怀疑的了,不过…… 他看了眼脚下随着自己的步子移动的聚灵阵,道:“不是说……水泽州不能使用阵法么?” “他们不能,我能。” 江让不解道:“为什么?” 谢玄冲他挑眉:“因为我有这里主人的许可。” 谢玄说完,江让终于明白了一直萦绕在他心中的莫名之感是什么了,他压住心底的巨震:“你是说……” “你能够随意进出岱——”江让顿了顿,话语中已经带上了明晃晃的不可思议,“三大秘境?” “嗯……也不是随时。”谢玄坦然道,“比如……” “这两百年来,我就打不开。”他想了想,补充道,“确切地说,也想不起我能打开。” 江让立即了然。 怪不得裴继一直执着于把他身上的灵脉归还给谢玄,原来他的目的,是想要让谢玄打开大秘境。 “你早就知道了?” 谢玄点点头:“我也是在从假瀛洲回来的路上才想到的。” 裴继这样一个心机深重,不择手段的人,总不会是单身久了见不得别人道侣亲亲爱爱,只是想要破坏他和江让的关系。 江让不知道是该先震惊于谢玄能“随意进出”,还是谢玄肯定了他的猜测:“可……为什么是岱屿?” “因为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顺着谢玄的指向,江让看见了远处有一座巍峨的大山,山体犹如盘曲在大地上沉睡的巨龙,主峰是高昂的龙头,似在引颈长啸,清晰可见的裸露山岩如四只利爪,紧紧抓住地面。 而那条长河如同龙髯分流环绕龙身,奔流而去。 看着那座气势雄伟的高山,江让的心突然克制不住地狂跳起来,他的嗓音有些抖:“那是……什么地方?” “……终点。” 第73章 第73章 他没办法继续恃爱而骄…… 终点。 大概是所有事情都会在那座山上结束的意思吧。 江让不着痕迹地看了谢玄一眼, 身边的人眸深如墨,他抱臂遥望那座高山,表情严肃而庄重。 结束吗? 也包括他们之间么?谢玄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打算自己解决裴继, 带他过来本就只是要想办法修复他如今盛不住半分灵力的身躯, 救他一命。 然后,各不相干。 林中的雾气是凉的, 吸一口感觉肺里冷得快要结冰。 “怎么了?”谢玄时刻关注着身边人的状态, 哪怕只是稍微情绪低落, 他也能察觉到。 江让垂下眼只是摇头。 “别担心,”谢玄猜想江让只怕是仍有一些不安,他放下手臂朝人身边迈了一小步,“等解决了这些,我们再回归云峰养一段时间,你的身体就会恢复如初了,至于修为……” 江让眼里好像有什么点燃了:“我们?” “当然啦!”谢玄顺嘴答完, 忽然想到他们现在已经不是道侣了,笑容一下收敛了起来, 他吃不准江让的想法, 谨慎道, “我总得负责把你照顾好嘛。” 他试探地找补道, “如、如果你不想要我去的话……” “没有不想。”江让忽然道。 “啊?” “我说,”江让顿了顿,轻声重复,“没有不想你去。” 谢玄高兴了, 眉眼也舒展开来,里头全是光彩,他下意识想扑上去把人紧紧抱住, 但是江让看起来太脆弱,要是用起力来没轻没重,别把人给弄伤了。 最后他还是克制了下来,束手束脚地挨着人站着,一副拘谨的小媳妇模样,心里暗暗琢磨等江让不生气了他一定要找机会把道侣契再结回来。 然后去瀛洲的万象星台捡几颗镇灵石,做一堆各式各样的戒指送给他,因为江让看起来真的很喜欢那个小玩意儿。 谢玄这样想着,没忍住悄悄伸出手指碾了碾江让的袖袍边边,凉丝丝的云锦在指腹上摩擦,衣料有一种近似皮肤的触感,好像指尖也染上了沁人的香气。 江让余光扫见他的小动作,心头微微一动,不露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心中不由想起谢玄曾说过,裴继那些话只是想要刺激他将灵脉归还给谢玄而故意说的假话。 也许、也许谢玄是真的喜欢他呢?江让小小地希冀了一下。 但若是想要他直截了当地问,脸面比天大的清尊大人无论如何也是开不了口的。 江让默了默,出声道:“走吧。” 他刚要提步,忽然抬头看向空中,那些本应该紧跟着的人一个不见,看样子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岱屿这么大,”江让问道,“你确定裴继能顺利到达那里?” “他能。”谢玄见他没反应,打蛇随棍上拉着他的手边走边道,“裴继既然知道龙茔山有什么,那上回岱屿开启时他肯定是尾随我上了山。” “有本事尾随我不被发现,那这条路,他不可能不会用心记。” 江让的注意力却在别的上面:“龙茔山?” 茔。 他望向那座好像被巨龙盘绕山体的高山,问道:“那上面真的葬了一条龙吗?” 修仙界各种妖兽千奇百怪,数量繁多,但“龙”这种神兽却也跟长梧仙境一样,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三大秘境尚且还有准确切实的记载,“龙”却只在“相传”中出现,其他名里带“龙”字的东西,不过是取来提高气势,增加威慑的。 比如他的本命武器龙骨鞭,总不能真是龙的骨头。 江让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现在他修为全无,别说召唤出龙骨鞭,他连乾坤袋都打不开了。 “岱屿的主人,”江让接着道,“是一条龙?” 秘境是跟长梧仙境唯一连接的地方,有条龙曾经存在过,似乎也不让人意外。 “不是啊。” 面前一根裸露在地面之外的树根拦住了去路,约有半人来高,谢玄下意识想直接抱着人跳过去的,忽地想起不久前被江让拒绝,便率先踩上树根,朝下面的人伸出双手,“来。” 江让的注意点全在他的回答上,那些别扭的思绪没来得及冒头,他很顺从地搭上手,借力也踩了上去,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树根上,跟高了自己半个头的人离得极近。 这个姿势很危险。换做以前的谢玄,如果生出了逗弄他的心思,只要一撒手他就会对人“投怀送抱”了。 “……” 一想到自己方才多么自然,江让的心情有点微妙,他道,“那是谁?” 谢玄全然不知道这人一连串的心绪变化,扶稳人之后又跳了下去,张开双臂握在江让腰侧,把人接了下来。 江让腾空那一瞬本能地抓住了他的小臂,谢玄的双臂坚实有力,手中是温柔却坚硬的肌肉,握上去的时候脑海中竟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当初幻境中,他直接握上褪去衣衫后的滚烫热气,耳后悄然红了。 荒谬…… “是一位故人。”谢玄想了想,补充道,“一个性格有点古怪的好友……阿让?” “嗯?”江让躲开他的视线,立即松开手低头往前走,“……没什么。” 速度之快,谢玄竟然一下没拉住,眼见着他一脚踩上了什么东西,地面浮现出一圈金纹——那是一个隐藏的攻击法阵! 他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快过脑子瞬行过去,抛出了一只防护罩,防御法术也同时出现在手中,却见那法阵仅仅只是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快到江让甚至都没发觉脚下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谢玄就追了过来。 江让:“??” 谢玄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明明方才江让就是误踩了攻击阵法啊!怎么…… “你跟在我后面,”他虽一时没弄懂,但还是跟江让解释道,“这里草深,”谢玄指了指身后,“很容易走偏。” 江让回头,看见没过小腿的绿草下已经分开了路线,他方才那一脚,已经走上了岔路。 他才后知后觉到谢玄的慌张,也是,岱屿的杀阵对他如今一个普通人来说,的确太过危险了。 “好。”江让点点头,从谢玄怀中轻轻挣脱出来,他动作停了一息,像谢玄之前那样,拽住了他的袖子,“……那你带路。” 谢玄愣住了,随即眉开眼笑道:“跟紧。” “嗯……” 江让跟着谢玄上了龙茔山,谢玄照顾着他的身体走得很慢,但也走得很小心,生怕他又一个不慎踩到什么。 本应该危机四伏的地方,在谢玄的带领下无惊无险,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江让行走其间竟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提心吊胆,就好像只是和谢玄在归云峰踏青似的,心中无比安定。 谢玄更是像来过无数次那样,对唯一正确的路线烂熟于心。 “谢玄,”江让不禁开口问道,“你,跟你这位故人……关系很好?” “对啊。” “认识很久了?” “嗯!从我记事起我们就在一起,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江让听到这个脱口而出的肯定回答心口一紧,瞬间便溢出了丝丝缕缕酸涩,有点儿发堵。 他也很想听见谢玄这么毫不犹豫地说“很重要”,一直以来他想要的,也只是对方坚定的一句话而已。 觉察到自己的情绪,江让不免有些懊恼,他原本不是这样的,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他肯定会不管不顾地拉着谢玄不让他离开自己,道侣契算什么,他当初要结契,不过是打算万一他先得到了飞升机缘,就通过道侣契转给谢玄,仅此而已。 他从假瀛洲回来之后,忽然就没有勇气做出那样的行动了。 他想了很久才明白,以前之所以敢在谢玄面前为所欲为,不过是信了谢玄那些“爱你”的情话,但裴继的出现就像是一把刀,把这些用虚假编织的“情网”割碎了。 因为爱是假的,他没办法继续坦然地在谢玄面前恃爱而骄。 “他性子寡淡,话也不多,还好并不反感我总往他这儿跑,我们也经常去上霄各处游历,几乎走遍了九州,幸而万事万物不停变化,总有新鲜的乐子……” “哦!倒是还有一个人,不过那个性格就更怪了,一两百年都见不到人,整日闷在自己的地盘上……” 谢玄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感到手上衣服被拽着的力道一松,他转过头,看见江让低头站在原地,他垂着眼,瞧不清眼底的情绪。 谢玄这两百年来除了到不同的地方四处游玩,唯一不变的就是在江让下山露面的时候凑上去自找不痛快,他对江让的各种表情和反应都了如指掌,正因为此他才能回回精准踩雷,把人惹爆。 用钟烨的话说就是欠。 不过江让现下的这种状态却是最近才有的,准确地说,在裴继那个杀千刀的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之后,他面对自己时经常会露出不安的情绪,跟之前外放的脾性截然相反。 江让如今就像一只小心翼翼探出触角的蜗牛,稍微碰到什么就会警惕缩回壳子。 “累了?”谢玄不敢问,只好佯装不知,“要不还是背你上去?” 不答。 “那休息一会儿?” 还是没反应。 “正好我也走累了。”谢玄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石床放在地上,“反正裴继也没那么快能过来。” 江让微微抬眼,认出这是他在草地上没找到的那块“石板”,小时候记忆模糊了一些,现在看才发觉这是一张能温养身体的灵玉。 谢玄大喇喇地曲着两条长腿坐在上面,放松地稍微歪头看向他。 “来啊,”谢玄想到了什么,摸了摸玉床,“嫌凉?” 他将人拉到身前,安抚似的把人按坐在腿上,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往自己又拉近了些。 江让微微睁大了眼睛,转头跟他对视。 两人之间近到谢玄清楚地看到了江让的唇纹。 “干嘛瞪我?”谢玄喉头不受控地上下滚动了个来回,他遮掩似的顺势往人肩上一埋,瓮声瓮气道,“我也要休息嘛。” 话音一落,江让便感觉到那颗脑袋在他颈窝里熟门熟路地深吸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小声道:“大补。” 江让:“……” 江让:“?” 第74章 第74章 他们是‘罪人’ 江让轻骂:“胡说八道。” 颈侧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 江让不管他,任由这颗脑袋磨蹭,自己放远了视线。 龙茔山是目之所及最高的山, 谢玄带他走的路线应是有什么奥妙, 不足小半日,两人此时已在半山腰之上, 省了不少力气。 放眼望去, 连绵起伏的山脉在他们脚下, 层层雾瘴缭绕其间,把所有的危机都遮掩在瘴气中,浓的地方甚至只能看见树冠尖顶,时间如同静止了,四周一片静谧。 不知为何,这副景象江让仿佛看过无数遍似的,心绪无比安定, 他毫无来由地卸下了对秘境这种危险之地的防备,好像本就该这样跟谢玄在一起, 平静地眺望山色。 只是…… 江让感受着喷洒在颈侧皮肤上的温热气息, 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异样, 明明曾经最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 却无端觉得此时此地两人之间太亲近了些。 错乱的思绪中,他忽然捕捉到了一根线头,一件一直被他忽视的“小事”让他揪了出来。 “谢玄。” “嗯?” 江让犹豫了一下:“你多大?” 谢玄脑袋“蹭”地立起来,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你指什么?” “当然是……”江让话头一顿, 脸上立即染了一层绯粉色,愠怒道,“年龄!我是问年龄!” 谢玄“哈哈哈”地埋下头笑得肩膀都开始颤抖, 他自然知道江让是问年龄,只是那一瞬他突然想逗逗江让,把他的壳子剥开一些。 这副羞恼的模样,给闷了这么久的人脸上终于带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有了点儿之前的暴躁性子。 谢玄抬头,双指捏住江让的脸颊肉,把他气得咬紧的下唇解救出来:“好啦好啦,别生气。” 江让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谢玄顺势捉住他的手,脸上笑容不减,他琢磨了一下,正经道:“我也忘了,只记得他陨落之后,我又按他的交代开启了岱屿……” “大概三四次?” 一次一千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来从谢玄这里收到的颠覆太多,听到这个回答,江让竟然很轻易就接受了他这番话。 面前这个人,不知年纪几何,反正已经远超上霄修士的命数极限。 他一面震惊于这种超脱这个世界认知、可谓匪夷所思的存在,一面又对谢玄唯独在只有他二人的时候对他坦诚感到心动。 “上霄大乘境修士的命限是一千岁。”然后要么得道飞升,要么就此陨落,即使他信了谢玄,也总要有个解释。 谢玄看着他:“对。” “那——”江让跟他对视,忽然读懂了他的意思,“你们……不是上霄人?” 江让心中立即浮现了那个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名字——“长梧仙境”。 真的有那个地方。 “他们不是,我嘛……不清楚,”谢玄手肘支在腿上撑着下巴,惬意地吹着山风,“我是在上霄长大的,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这么能活到底是因为跟他们同宗同源,还是因为替他们接管了开启和封闭秘境的职责,所以逃过了天道的制约。” “开启……和封闭秘境?”江让搁在膝上虚握的手收紧,“你、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长梧里已经得道飞升的仙人么?既然已经飞升,又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几千年来从未有过一丁点儿传闻? 谢玄摇摇头:“他们说,他们是‘罪人’。” “罪、人?” 江让充满疑惑的语气一刹那让谢玄脑中共鸣似的响起同样的问话。 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飞快闪过,画面中,一个长发垂地的白衣男人坐在一汪深潭边,微微俯下.身用手掬了一把,澄净的水从他指缝中流出,重新落入潭中。 可那人回头冲着他笑的时候,却只能看到那弯起的嘴角中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罪人呐——” 过去了这么久,久到谢玄都忘记了那个人的面容,却一直记得当初他问出相同的问题时,那人给他的回答—— “就是犯了错的人。”谢玄道,“从长梧来到上霄,实质是一种‘流放’。” 江让隐隐理解了谢玄这句话。 那个被上霄称之为“长梧”的地方,此间修士的寿数相对九州之人来说堪称无穷无尽,而作为唯一跟长梧连接的秘境,之所以会生长和淬炼出修真界无法寻到的天材地宝和难以制作的法器兵刃,全都因为长梧的灵气是远超上霄的存在,只有在这种环境下,才会诞生本不该在这个世界出现的东西。 从那样的地方来到这里,自然是一种惩罚意义上的“流放”。 江让想到了潜灵渊秘境中那个满是陌生文字的金色符文,正是属于长梧的灵力才解开了谢玄本命灵剑上的封印,也让他恢复了记忆。 后来他也曾听师尊说过,潜龙渊秘境本来是用来抓住裴继的,想来那个新秘境也是谢玄的手笔。 江让心中的震惊又多了一道。 谢玄竟然能“制造”出新的秘境,并且利用那种符文创造通道,把长梧的灵气引到秘境中来——而且这件事,他师尊想来也是知情的。 “……就从来没有人发现你们?” 谢玄难得有要脸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眉尾:“我失忆之前其实、挺沉稳的……” 很难想象这是那个放荡不羁、巴不得让整个上霄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说出来的话。 江让:“噗。” 谢玄:“……真的。” “嗯,”江让收住表情,正色道,“那你那两位故人是……如何陨落的?” 不同于上霄的种族,又是那么强大的存在,在上霄完全没有可以称得上是危险的东西。 “再强大的人即使不受上霄的天道束缚,也会有属于他们的禁锢。”谢玄看出了他话中的疑惑,顿了顿道,“至于原因,其实我也不清楚。” “他们的命限只是相对上霄之人长了些,但也不是无穷无尽,”他笑了笑,“或许是到了时间。” 闻言江让皱起了眉:“那你——”他一停,“也不小了。” 言下之意是怕谢玄也要步入后尘,浑然忘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反倒担心起面前这个“老妖怪”来。 “什么意思?”谢玄故意单手抱紧他的腰假装不满,“你嫌我年纪大?” “谁嫌——”江让适时截断话头,“你年纪大不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谢玄摇摇江让的腕子,“你答应我了,到时候让我跟你一起回归云峰的,难道你要把我当成徐韪那样的长辈?” 江让稍稍别过眼神:“不当长辈,当什么?” “那当然是——”谢玄提起一口气脱口而出了半句,立马又泄了下去。 现在可不是乱说话的时候。 他斟酌再三,“随你,都可以。” 江让心中微动,眼尾轻挑过去,目光从自己被谢玄捏着的手掌掠到他的脸上:“真的?” 他轻哼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人。” “绝对没有!”谢玄以往发誓同放屁一样,完全不为人所信,他干脆没举那个手,“在潜灵渊之时你不是说不喜欢我骗你么,自那以后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 江让淡声道:“哦。” 哦?谢玄心道,哦到底是信还是没信哪? “轰——!” 山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就在江让踩到攻击法阵的那一块,忽然炸起了一片浓白的瘴气,冲击力使得周围的树冠也跟着微微震颤,谢玄循声而去,望见那腾起的瘴气中均匀地掺杂着细密的血雾。 “动作够快的。”谢玄道。 江让没了修为,看得不清晰,但那动静不小,实在很难忽略:“过来了?” “嗯。” 江让:“他踩到了法阵?” “一击毙命。” 江让惊讶道:“裴继就这么死了?!” 谢玄笑了:“当然不是他。” 他可不认为一个千年前就觊觎龙茔山的东西的人,会在上山的路途中犯这种错误……看来裴继并不是孤身前来。 谢玄一晃眼,见到江让眉心紧锁。 他愣了下:“怎么了?” 江让沉声道:“我在想,裴继凭什么认为这次他能万无一失?” 虽然他知道谢玄是个老妖怪,但仍然感到担忧,按推算,裴继起码也有个一两千的岁数,他既然敢设下这一连串的诡计,迫使谢玄顺他的心意打开了岱屿,那么对谢玄定然也不会一无所知。 那么裴继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又或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杀手锏? “别担心。”谢玄安抚他道,“说不定他只是穷途末路的垂死挣扎罢了。” 谢玄抱着江让起身,把他轻轻放在地上,又反手收了玉床,拉着江让继续往山上走。 “走吧,”他道,“带你去看所谓秘境的真相。”. 龙茔山的山顶就在江让山下看到的那颗巨大龙头的头顶,看着就像是巨龙在接受仙人的轻抚,远看压迫十足的龙身显得温顺又忠诚。 意外的是,这里并不是他一路上想象的那种充满神秘的仙境,反而同他幼时跟父母隐居的院落大差不差。 几间屋舍,几株老树,无一不表明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生活简单宁静。 只是在院落不远处,有一个被灰石围起来的水潭,约莫有三四张马车大小,一眼望去潭水清澈,像是一颗嵌在地面上的透明宝石,忽明忽暗地发着光,把水面的雾气都映成了淡金色。 是的,在发光。 谢玄拉着满心好奇的江让径直走向那汪潭水—— 水潭中,静静地躺着一束金色的灵脉。 第75章 第75章 原来是你啊 江让心思剔透, 一眼就认出了这束灵脉同数日前从自己体内抽出的那一段金色灵脉一样,是不属于九州大地的存在。 他也立马明白了,这便是裴继的最终目的了。 “这是……”江让道, “你那位故人的灵脉?” 谢玄点点头:“是。” 他道, “推断出裴继在岱屿一直尾随我之后,一切便都想通了。” 谢玄半蹲下来, 伸出手作势要触碰潭水, 刹那间, 水潭周围一圈灰扑扑的石头骤然齐刷刷发出金光,犹如一道屏障,把水潭守护得固若金汤。 密密麻麻的法阵从大小不一的石面上显现出来,缓慢流动,依旧是江让不认得的符文。 “这个不仅是保护阵法,”谢玄点点石面,眼神望向潭中, “还能滋养着它不会消散。” “所以……”江让接着他的话道,“裴继挖去别人灵根之后, 维持灵根不消散的方法, 就是用的这种法阵?” 谢玄:“嗯, 估计他是把这阵法设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上。” 江让轻声道:“……以肉身作为承接他人灵根的容器。” 就像这灰石和水潭一样。 “既然如此, 为什么他还要不断更换灵脉,如今又打上了岱屿灵脉的主意?” 谢玄微微挑眉:“还记得风月湾那个经他改过之后法阵么?” 江让经他提醒,立马想到了那个能抽取四周灵气,持续转为灵力供养的法阵, 当初他们便疑惑过这种消耗极大的法阵仅用来做辅助法阵太过得不偿失,没有必要。 “我原以为他学了个四不像,没想到他是改出了一个适应九州灵气的法阵。”谢玄嗤了一声, “倒是小瞧了他。” 他这样一说,江让便明白了。 以长梧对九州碾压式的差距,它的阵法所要消耗灵气灵力若是转换成九州的,则需要巨量灵气灵力支撑。 裴继需要这样的阵法在九州各处的灵气充裕之地进行大量消耗,否则他体内的灵根便会枯萎消散。 很明显裴继改良过的阵法也并不完美,近千年年来,光是能查到的他都杀了二十七人,几乎是三四十年就要一换,而这期间他要不停地寻找合适的猎物。 “无时无刻都活在即将成为废人的恐惧中,”江让冷声道,“也难怪他想一劳永逸。” 裴继的修为之高,一旦失去了灵根,灵力流逝比他还要快,这次孤注一掷,看来果真如师尊所言,裴继时日无多了。 江让转头,目光轻轻地看向谢玄的侧脸:“……我突然有些相信你以前是个沉稳的性子了。” 谢玄:“啊?” 江让面无表情道:“多亏你失忆后巴不得让全九州都知道你最厉害,不然又怎么会被裴继找到你的踪迹?” 谢玄略带赧然地抠抠脸:“这个嘛……”他想了想,辩解道:“稳了几千年,总要让我释放一下不是?” 若非这位把他带大的故人,自己或许应该本来就是这样,那他这也算是回归本真?可他努力去回想几千年前的相处,能记起的却少之又少。 是因为那个人性子沉稳么? 谢玄迷茫了一瞬,有些怔然。 “不过一切安排自有其道理,”江让又道,“如果不是你露面,说不定他便要一直这样下去了。” 杀天资极佳之人,夺取灵根,循环往复,以这种恶心的方法,继续千年万年地活下去。 “不,他迟早会死。” 谢玄道:“你从天音宗买来的那些卷宗里整理出来的二十七个人,可有注意到他们死亡或失踪的时间间隙?” 江让闻言仔细回想,他虽不至于如谢玄一般过目不忘,但也隐约有个印象。 “他们……”江让倏然道,“裴继杀人的频率变高了!” 也就是说,裴继夺取来的灵根能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这自然不会是阵法失效,那便只能是灵根的问题。 千年来再无一人飞升,连大乘境明面上也只有他和谢玄两个,就算是裴继残杀天才,也不能做到这个程度。 难道…… 江让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发现了吧?”谢玄捕捉到江让的表情变化,心知他已经察觉了,“整个九州的灵气已经不足以孕育出上乘的灵根了,灵气在衰败。” 江让艰声道:“……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裴继的行为打破了平衡,”谢玄平静地道,“因为……” “该死的不死。” 他仰面与江让相对:“这就是我必须要杀他的原因。” 江让还没弄懂那句“该死的不死”是什么意思,谢玄就蓦地回头,望向了他们上来的山道。 他现在没有修为,感受不到常人以外的动静,当看到祁长鸣带着人开始往屋舍前的空地上站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紧接着不断有人上来才开始感到不对劲起来。 屋舍前的空地上不一会儿便站满了人,他们身上的宗门服饰各异,但都能看得出是各宗门中的顶级,这些人几乎把整个上霄的宗主和长老全聚集了起来。 江让扫了一圈,竟是几乎一个不落,全来了。 谢玄推测裴继不会一个人来确实没说错,不过这阵仗也在他意料之外。 面前这百来人,绝大多数都是祁长鸣的前辈,而且不少都比他对外所展现的修为要高得多,但没有一个站在他前头,甚至以他为中心往四周排开。 俨然一副领头人的架势。 “剑尊大人,这岱屿如此之大,您都大乘境啦,不去找找宝贝突破,好得道飞升……”祁长鸣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问道,“反倒和霁珩清尊来这样一个地方,要做什么呢?” 此话一出,谢玄看见他身边那些人,好几个都露出了“拭目以待”的表情,似乎很急切地想要知道他的回答。 其中有两个面熟的,一个便是一直跟在祁长鸣屁股后头的金丕宿,另一个偶然打过交道,是一个接近六百岁的合体期修士,剩下的也在仙盟大会上见过。 而几位隐在众人之后,尚未亮明身份的人,从他们身上的威压来看,便是成全他和江让唯二大乘境之名的隐士了,这些人久居深山,宣称不问世事,竟然也一路跟到了这里。 谢玄心中轻轻地“啊”了一声,随即他当着所有人笑出了声。 “你不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他慢条斯理道,“但我知道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了。”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粗略地掠过:“祁宗主莫不是跟诸位说……我这儿有得道飞升之法?” “那真是冤枉。” 不等他们反应,谢玄接着又道:“我若有此秘法,岂不是早就得道飞升了,又怎么会被诸位围堵在这里?” 人群中众人却无一对他的话有反应,有些人脸上甚至生出了怨怼之意。 祁长鸣眼中带笑,出声的却是他身后的金丕宿。 “剑尊呐,”金丕宿上前一步,拱手道,“境界于您而言算得了什么?您这般厉害,哪需要什么得道飞升?” “清尊大人不过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都能在您的帮助下一跃达到大乘境……那我们这样的资质,”金丕宿一挥袖,环指了一下众人,“只要剑尊大人肯,岂不是人人都能得道飞升?” “二位这关系上霄人尽皆知,”祁长鸣作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我道奇怪,剑尊怎么总要追着人跑……原来是清尊替您保管着灵脉呢。” 他这二人一唱一和,在场所有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想来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 谢玄闻言脑中忽然一片清明,当日裴继在假瀛洲的龟背山顶跟江让说的原来是这个?他立即扭头去看江让。 不知道是不是他脸上带着病气,谢玄感觉江让的面色并不算好,面对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江让只是抿着唇,但好像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觉察到谢玄的目光,江让的眼珠才动了动,也回看了过来。 两人之间也就隔了半臂远,他那轻飘飘的一眼却让谢玄感觉像隔了一道天堑。 他连忙伸手抓住江让:“别信,我同你说过的,他嘴里都是假话。” “剑尊可别在人前污我清白。” 江让还没说话,祁长鸣反而先扬声道:“诸位都是我带来的,一路上信我的才到了这里,不信我的是什么下场也都看见了,我可是……” “真心期望咱们都能飞升入长梧仙境呐!” “那祁宗主的意思,别不是要抽我灵脉,碎成百段,供各位分享?” 谢玄本想再同江让解释,被祁长鸣道貌岸然的打断弄得十分不悦,他冷冷道,“可我也不过是放荡了些,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不至于此吧?” “欸——我等岂是这种丧心病狂之人,”祁长鸣下巴点了一下他身后的水潭,笑眯眯道,“那后边不是有一副现成的么?” 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潭中,眼神中皆是无法掩饰的热切和渴望。 “那潭里便是这岱屿秘境中最好最好的宝贝了吧?”祁长鸣道,“既然剑尊用不着,不如打开封印,跟诸位一起分享?” 话说得好听。 谢玄心中冷笑,若真给他得到了那副灵脉,绝不可能与他人分用,祁长鸣此时告知他们他也有相同的灵脉,到时候这些人自然会来对付他,两方谁胜谁负都不重要,只要有人牵制住他,祁长鸣便能趁机脱身了。 “解开封印?”谢玄佯装惊讶,嗤笑道,“我若真有二位所说的这样厉害,那诸位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求?” 祁长鸣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剑尊若有善心,又怎会捂着这宝贝这么多年?” “求?能求得来么?” 他抬起手,袖口划到腕部,紧接着那一小块的人群发出了轻微的挪动声。 一大一小被人控着从人群后抛了出来。 谢玄定睛一看,竟是留在秘境之外的徐韪和一心只想挖些绝世灵草出去炼丹的薛问景。 谢玄一眼就看出他们四肢百骸的关键位置全被人动了手脚,即使放人,也依然被掐住了命门。 这两个都不是胆小怕死之人,方才在后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徐韪神态镇静,只是看向这群人的时候眼神鄙夷,而薛问景则面露不爽,想也知道是对打扰他寻找灵草感到不快。 两人都没开口,想必是被下了禁言咒了。 有个声音道:“还有一个小的跑了。” 祁长鸣似乎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那个小弟子不过区区金丹,还能在您老手下跑掉?” “哼,”那声音不耐道,“那小子手里有块木牌。” 祁长鸣微顿了半瞬,旋即笑了一声:“那的确情有可原了。” 听见这话,谢玄忽然怔了怔,他思考了片刻,然后稍稍偏头呵笑道:“原来是你啊。” “云卿。” 第76章 第76章 这事儿也怪你 听到这个并不熟悉的名字, 众人纷纷交换眼色,不明白谢玄在搞什么把戏。 只有金丕宿脸色微变。 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不仅知道, 他还见过很多次, 那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徒儿,修为不高也很规矩, 经常跟在祁长鸣身边, 一副心思单纯的天真模样。 金丕宿不认为谢玄在这个关头会无聊到随口提一嘴无足轻重的人, 他动了动嘴唇,低声道:“祁宗主,剑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祁连明淡笑不语,看向谢玄的眼神中意味不明。 谢玄道:“‘祁宗主’不是说别在各位面前污你清白?那说实话不算吧?” 江让走近:“你说他是那个小孩儿?”他顿了顿,“那裴继在哪?” 他现在没法传音,在场又全是顶级高手,都把他这话听了过去。 裴继?这又是什么人? “当然他们——”谢玄不紧不慢道, “就是一个人了。” 江让眉头骤然拧紧,立即转头目光锁定了祁长鸣。 这个人就是裴继, 就是他找了两百多年的灭门仇人! “你拉了这么多人来到这里, 真面目也不给诸位看看, 很难让人信服吧?” 谢玄也看向祁长鸣, “先前阿让识海失控,你伪装成师云卿的模样进入幻境给我看那木牌时,我便感觉到里头的防御法阵已经被用过了,当时并未多想, 但我拢共就给了两块木牌出去,看来你是见过另一块如何使用了。” 祁长鸣笑着微微摆了下头:“原来是我这句话出了纰漏……不过,”他眼珠一划, “伪装?” “那可本来就是我的样子。” 说话间,祁长鸣的须发容貌有如烟尘散开,逐渐从中年人的模样变成了一个皮肤白嫩的少年,他的骨骼也咔咔作响,整个人抽条一般抻开,比原本的个头高了足有一寸多。 而那张脸,便是一直以来见到的师云卿的样子。 见此情形众人无不大惊,就连金丕宿也懵了,他一直都听从祁长鸣的指示,用万剑宗的人力财力协助祁长鸣,如今发生这种变故,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玄看着他那一身天音宗宗主服,后知后觉地恍然道:“原本我还奇怪,你再如何神通广大也只是一个人,怎么就能回回都在我前头找到天资之人,原来是背靠天音宗。” 天音宗这样一个数千年来专做九州消息买卖的地方,拿来给裴继当寻找目标的工具,再合适不过了。 “背靠天音宗?”裴继脸上露出与少年人截然不同的阴沉笑容,看起来有种诡异的割裂感,“说是合作应该更恰当。” 至于合作什么?谢玄不用想也知道是些见不得人的阴暗勾当,裴继自然也答应了祁长鸣,许他得道飞升。 之前抓人的那个声音先响了起来:“你是什么人?祁长鸣去哪儿了?” “在下就是他们口中的裴继,”裴继完全没有想狡辩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在意问题的答案,“我是谁不重要,你们只需知道,答应诸位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到便可。” 谢玄却对他这番回答并不关心,他皱眉问道:“真正的师云卿去哪儿了?” 他和那小孩儿虽只是萍水相逢,但他依然记得那个孩子抱着剑,踌躇满志说要拜入大宗门修行的稚嫩模样。 他眼睛亮亮地告诉自己他也要做上霄响当当的剑修,到时候再来拜访剑尊大人。 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话”,师云卿仰着头,脸蛋涨得红扑扑的,眼中充满了对修行之路的憧憬。 “他啊,”裴继微笑道,“问清尊大人啊,他不是还给人收了尸么?” 江让眼睛微微睁大。 是玉安镇的那具无名尸!那个手里紧握着一把上品灵剑的年轻修士。 “要不是剑尊的木牌,他哪能逃得了?”裴继嗔怪道,“还害得我在清尊面前差点暴露,不过放心,我对他算不错,没让他曝尸荒野,一把火烧干净了。” 谢玄的手握紧了,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之所以焚尸,不过是怕江让查到某些蛛丝马迹罢了。 “这事儿也怪你,”裴继又道,“人家好好地在合欢宗修行,你非要告诉他他天资极高,以后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那小孩儿就自己闯进我在风月湾的阵法里去了,”裴继笑道,“送上门的单灵根,我当然是笑纳了。” 云卿。 谢玄忽然想到了江让幻境中去合欢宗时,那个叫清姝的小师妹曾说过,他们大师兄云深最疼爱的小师弟突然得了高人指点,叛出宗门后再也没了消息。 原来就是跟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云卿啊。 ……因他之失,给人带去了杀身之祸。 那个不过十几岁的明媚少年,就这么在异地他乡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捧黄土。 谢玄握紧的拳头猛地卸了力,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听,”江让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宽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谢玄抬眼跟他对视,同样是“别听”,如今陡然换了位置。 “我是不是不该多嘴?”谢玄低声道,“或者我应该带他走的,这样他就不会……” 江让看见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心疼地捧住了他的脸:“怎么能怪你?你连你自己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那当然是多亏了你啊,”大挫了谢玄的锐气,裴继显得很高兴,他伸出手,将灵力运转到指尖,“我那时正愁找不到下一个呢。” 谢玄目光一凛,缓缓转头看向裴继。 裴继浑然不惧,继续挑衅道:“他留了东西在我这儿,你知道吧?” 灵根。 裴继现在用的是师云卿的灵根。 谢玄胸中窜起熊熊怒火,手腕上的玄铁铃铛“叮铃铃”地急速响了起来! “谢玄!”江让猛地握住谢玄的肩膀,低声喝止道,“别中他的圈套。” 裴继不会蠢到抓了两个人就敢来逼谢玄解除封印,他说这些话,无非是想激怒谢玄,一旦谢玄先动手,这些人在当下的情况中,定然会站在裴继那边。 虽然谢玄现在灵脉已经融合,但在场聚集了上霄的顶级高手,里头还有几个大乘境修士,江让不愿意让谢玄冒这个险。 他能感受到谢玄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依然处于爆发的边缘。 江让不得不松开手,干脆抱了上去:“谢玄!” 谢玄脑中一片混乱,眼里那张充满恶意的脸孔让他怒不可遏,身体每一处筋脉每一丝灵力都在叫嚣着要把裴继千刀万剐! …… 倏然间怀中多了个人,这个人紧紧地抱着他,明明力道对他来说轻得不值一提,但就是把他按在了原地,微凉的皮肤贴在他颈侧,叫他意识回笼、渐渐冷静了下来。 “阿让……” 江让动作一松,抬起头来:“……冷静了?” 鼻间萦绕着梨花的清香,谢玄深吸了一口,情绪终于完全得到控制:“嗯。” 裴继眼中的笑意收了起来。 这几人的对话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只听出面前这个自称叫裴继的人,似乎杀了那个叫师云卿的弟子,并且替代了他的位置,而且这件事,祁长鸣是知晓的。 金丕宿忍不住问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不重要,”裴继哼笑一声,无所谓道,“想要得道飞升,有牺牲在所难免。” 得到这个回答,众人互相交换眼神,默契地选择不再追问。 沉默片刻,有人出声道: “……为了得道飞升使用一些非寻常之法也情有可原。” “裴道友也是为大局着想。” “是啊,通往飞升的路上总要有人做垫脚石……” 谢玄看见他们的态度,不由冷笑出声:“阁下自己怎不去做那垫脚石?” 说这话的人面上一讪,面子有些挂不住,嘴硬道:“那是你们口中那人气运不济,我等如今不必再有此牺牲!” “哦?”谢玄反问道,“你们怎知你们的到来不是给人白白做了垫脚石?” “灵脉只有一副,”他掀起眼皮扫了一圈,“诸位就如此相信他会同你们分享?” 众人忽地噤声。 谢玄这话不无道理。 若是此人依然是祁长鸣,那他们尚且放心,现如今冷不丁换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若说心中还有几分底,谁都说不好。 裴继笑道:“剑尊大人不必挑拨,我自然有让大家放心的道理,今日我等也不想闹得太难看,您只要解了那封印,我们即刻下山,绝不难为四位。” “我们无意与剑尊大人作对……” “是啊,修行不就为得道飞升么?剑尊也应当能理解才是……” “还请剑尊高抬贵手……” 一时间,劝诫的求情的……各种声音都响了起来。 谢玄只觉得很吵。 以他的脾气,能跟这些人说这么多话已是极限,结果也显而易见。 这些人根本就是弃德成贼、执迷不悟,再说下去于他们而言也只是废话,他们眼中除了那副金色灵脉已经放不下其他了。 谢玄意识到这一点也懒得多说,他面色冷冷道:“你们就不想知道……祁长鸣去了哪里吗?”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仿佛是被谢玄突然点破,这些满心满眼只有得到灵脉飞升仙境的人才想起这一茬——天音宗宗主祁长鸣,被一个不知来历,不知目的的人冒名顶替了。 并且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祁长鸣的去向,好像对此毫不关心,仿佛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众人猛然发现,他们一点也不了解这个裴继,每个人于他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就跟祁长鸣一样。 “那……”有人犹豫再三,问道,“祁宗主去了哪里?” “丘城花楼里的新秘境,”谢玄冷着脸道,“都去过吧?” “那就是祁长鸣。” 第77章 第77章 谁拿到了归谁,各凭本事…… 四下安静片刻。 “什么意思?”有人尝试解释道, “剑尊是说,祁宗主死在那个秘境中了?” 毕竟“祁长鸣就是秘境”这句话按字面意思委实让人难以理解。 在场不少人都去过丘城秘境,细想之下, 作为天音宗的宗门势力范围, 那一次还真的没见到祁长鸣本人,后来收拾残局, 也只是由门内弟子来处理。 这样一回忆, 倒叫人认出了裴继就是那天带人来花楼的领头弟子。 “也算。” 众人听见谢玄回答。 “只不过他死在秘境开启之前, ”谢玄一字一顿道,“因为他死了,那个秘境才会出现。” 他稍稍偏了偏身体,伸手敲击了一下水潭上空,隐下去的法阵咒文又显现出来,缓慢划过石面,那些说不清源自何处的陌生字符让人平白产生了些许敬畏。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 不知怎的,教人看出几分超脱九州的姿态来。 “有人眼熟么?”谢玄收回手, “去过潜灵渊的应当还记得这是什么吧?” 目光齐齐聚焦, 立即便有人道:“这是……” “潜灵渊宫殿中那幅巨型石雕上的金色法阵!” 当初有二十多名顶级修士亲眼目睹谢玄把那法阵中的灵力吸纳进体内, 在场有些人后面才进去, 没有见到这个场面,但也从知情人嘴里很快弄清楚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法阵明显具有强大的禁制作用,否则裴继也不会叫了他们这么多人前来给谢玄施压, 这也意味着就算是在场所有人一同发力,也可能无法破解。 但若仅仅只是禁制,它便不会出现在别的秘境中了, 潜灵渊那块石雕上可没有需要用法阵保护的东西。 各种想法在众人心中涌现,不过既然谢玄提起,必然是要揭开这法阵的秘密,他们也是修真界各宗门的大能,当下都沉住了气。 “简单来说……”谢玄道,“这是‘通道’。” “一个能把你们称之为‘长梧’那个地方的灵气引入秘境的通道—— 如果不是‘长梧’灵气几百上千年的滋养和淬炼,秘境中也不会有那些天材地宝,珍禽异兽。” 话音一落,除了早就知道这件事的江让和徐韪,众人皆是一片哗然。 毕竟在修道之人的共识里,秘境再如何灵气丰裕,宝贝再多也是属于九州的一部分,绝没人想过这竟是天外来物。 不过很快,谢玄接下来的话,连江让也吃了一惊。 “不过这通道也不是随便就能开启的,”谢玄在一片低声交谈中继续道,“需要有人以全部修为为引。” 而这样的人,必然不能是修为平庸之辈。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江让忽然心中一片雪亮,目光也转向了对面徐韪的身上。 他的师父虚往仙尊在他入师门后第一次闭关,出来时自称没有突破成功,依然是合体期。 可他明明记得师尊与上门挑战之人切磋虽败,但并没有落太多下风,既然那个修士是早已大乘境的谢玄假扮,师尊那时就不可能还是合体期。 如今再见面师尊修为全无,还变成了这副孩童模样,联想到那颗包含着指引符的珠子,还有他对潜灵渊的熟悉程度。 那么…… 望着徐韪一言不发的小小身形,江让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大胆猜测。 “祁长鸣一直不显山露水,但照丘城那个秘境的情况来看,应该也是个大乘境吧。”能手握九州消息之人,又怎么会是泛泛之辈。 谢玄对裴继道,“潜灵渊之后,你用一百多个假秘境来做实验,终于弄清楚了这法阵的真实效用,祁长鸣想必是被你用来填了秘境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惊疑不定起来。 如果谢玄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这些人对于这个身着天音宗宗主服的人来说,很有可能就是制造下一个秘境的钥匙! 但仍然有人不忘裴继的许诺,一门心思只想得道飞升,还是嘴硬道:“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现今祁宗主下落不明,怎么说都可以了!” “只怕剑尊是不愿意同我等分享飞升之路,杜撰这些虚头巴脑的故事。” “那机缘就好好摆在你身后,你不要,何苦捂着也不愿成全我等?” 裴继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接话道:“是啊,剑尊以为编造一堆荒谬绝伦的话,就能把祁宗主的生死安在裴某身上了?” “还是快些打开封印,”他道,“好叫我们一齐突破飞升哪。” 谢玄的话太过天方夜谭,超出了在场这些顶级修士的认知,裴继料定了他无法证明自己所说而有恃无恐——总不能为此当场杀一个人吧? 再者若演示了一遍法阵的使用,被有心之人学了去,难免会有人想要牺牲他人用以换长梧的灵气来修炼。 这个口子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谢玄越是沉默不语,那些人越觉得他是在瞎说,底气愈发足了。 “剑尊这般不想交出潭中灵脉,是想留着自用么?” “这法阵我看就是温养作用,怕是才到成熟之际,否则这岱屿怎会恰好在此时开启?” “有道理!”“有道理!” 有人甚至高声道:“剑尊大人,您还是快些解了封印吧,再僵持下去,动起手来可不好看!” 江让见他闭口不言,眼神却始终没有往徐韪那边飘去一点儿,虽然不解,却也知道必然有他自己的考量,他没有贸然开口,只是轻轻握了握谢玄的手。 谢玄回握住他,眼神示意他不用担心。 裴继微微眯了下眼睛,豁然开朗似的“啊”了一声:“我说呢,难道剑尊原是想取了那束灵脉给清尊大人?” 这一句犹如给平静湖面扔了颗炸雷,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觉。 “怪不得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往水泽州……” “既如此,不如早些取出来,大家分一分便罢了,也别耽误清尊恢复。” “难不成还想独吞?” “若不是咱们跟了过来,恐怕过不久就是这二位得道飞升的消息了。” 望着这些人或贪婪或伪善的嘴脸,还有裴继略显得意的神色,谢玄眉间攒聚起隐隐的怒意,耐心也所剩无几。 “那只能叫诸位失望了,”谢玄冷冷道,“这封印,我还真解不开,诸位有能耐就自己来试。” 他懒得再跟这些人废话,拉着江让侧开身体让出位置:“谁拿到了归谁,各凭本事。” 他话说完,有人脸上就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只不过没人真的有所行动,一来清楚谢玄有这番动作,便是笃定没人能打开,二来担心这阵法说不定也带攻击作用,就像山脚的那些个杀阵一样,死的那个好歹也是合体期,眨眼间便炸成了细碎的血雾,连根头发也留不下。 除非那几个大乘境打头,否则其他人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 “剑尊。” 人后那个不露面的声音又道,“你既不愿意打开封印,也无法证实你所言非虚,难道一定要逼得我们这些前辈跟你动手么?” 谢玄心中冷笑。 这些人无一不承过秘境的各种机缘,如今却在裴继这种人的怂恿撺掇之下,要掘了他们口中敬仰的仙者陵墓,分食他的遗骸,还将贪婪和欲望袒露得如此理所当然,简直不可理喻。 他眼中的讥讽之色一出,对面便有人面露不悦,在他们看来,谢玄再怎么天才也只是一个两百余岁的小辈,未等其开口,忽然听见有人扬声道—— “我能证明。” 后方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众人纷纷回头,见到柳拾眠从山道走了上来。 谢玄见到他,心中有一瞬的震惊——柳拾眠竟然独自一人全须全尾地上了龙茔山?!那一路上的杀阵可不是光靠运气能全部躲掉的。 那钟烨呢?钟烨怎么没跟上来,他又去了哪里? 只见柳拾眠神色从容地越过众人,径直走到徐韪面前。 他出现得突然,没人反应过来要防备,接着就看他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眼神里,恭恭敬敬地给徐韪行了个大礼。 有人疑惑道:“柳宗主,你这是做什么?” 便见那小娃娃无声地叹了口气,颔首示意他起身。 在场所有人面上狐疑更重,就连裴继也好整以暇地看了过来。 柳拾眠按住一侧袖口,伸手查探了一番徐韪的筋脉大穴,向来与人为善的老头语气中难得有一丝怒气:“只不过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小娃娃,不必要下这么重的手吧?” “是哪位前辈,劳烦解一解。” 话虽客气,其中的不忿之意相当明显,不过这话也没错,明面上看起来就是一群几百岁的人欺负一个几岁的幼童,怎么看都是贻笑大方之举。 人群静了一息,紧接着一道灵力打了过来,徐韪肉眼可见地轻松了许多。 柳拾眠赶紧低声询问:“您感觉如何?” 徐韪淡淡道:“尚可。” 柳拾眠这才松了一口气。 “柳宗主这是唱的哪出?”方才给徐韪解了法术的人道,“我们可没时间看你带孩子。” 柳拾眠刚要张嘴,被徐韪扬手止住了。 “玉启,”徐韪向声音方向缓声道,“两百年前的残局,你破了么?” 稚嫩的声音发出的却是老派腔调,无端将这些修者大能一并摄住,竟一时不明白这种压迫感从何而来。 隐于人后的那个声音足足顿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试探着开了口:“你是……虚往?” “难为你这老东西还记得我,”徐韪哼笑了一声,“久违了,诸位。”—— 作者有话说:薛问景(跳脚):我呢我呢?!快给解喽! 第78章 第78章 我在呢。 人群分开一条道,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上前,他耷拉的眼皮向下打量了好一会儿面前的小娃娃,才将信将疑地道:“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这一句等于是证实了徐韪的身份, 各宗高手都是活了几百年的人精, 心思转得极快,纷纷不动声色地与裴继拉开了距离。 裴继对他们的反应似乎并不在意, 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徐韪, 一副想看他如何回答的架势。 徐韪冷淡地抬眸瞥了玉启一眼:“你老得连刚听过的话就不记得了?” 换做他人这般态度, 玉启真人必定要出手给人一点教训,不过一旦接受面前这个神态语气都与旧友别无二致的小娃娃就是那个陨落了一百多年的虚往,这个气也生不起来了。 方才谢玄说了什么来着?玉启不自觉捻了下胡须。 需要有人散尽毕生修为作引,用那不知何处来的法阵开辟通道,引来长梧灵气孕育秘境,供后辈入境历练。 “世上还真有这种奇事?”裴继突然插话,装模作样道, “那为何祁宗主没有变成小娃娃呢?” 他的语气听来好似有那么点儿虚心求教的意思,全然不顾言下暴露了祁长鸣的真实下场, 这下就连一直跟随的金丕宿也跟众人一样, 谨慎地远离了他几步。 徐韪闻言冷哼一声, 丝毫不给他面子:“那自然是因为——你的法阵用法是错的了。” 裴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徐韪缓声继续道:“丘城那个秘境, 也失败了吧?” ——这其实只是他的猜测。 他不会使用那个法阵,甚至都没有亲眼见到谢玄布设。 他只是突然想到,若裴继真掌握了使用方法,就不会在谢玄让出位置的时候没有趁机上前, 裴继如此急切,可见没有时间留给他慢慢钻研了。 果然,裴继弯起的眉毛和嘴角都一点点拉平了, 脸色也阴沉下来。 随之沉下来的,还有周遭的气氛。 徐韪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又有他们这方德高望重的玉启真人作证,在场人心中的站位开始朝另一边倾斜,同时也琢磨起裴继的真实用意。 “各位可知,这个人在天音宗的帮助下,千年来残杀修真界内的天才,夺人灵根自用,靠着这种手段苟活到现在,”徐韪此刻拿掉了禁言咒,有什么话全一股脑儿扔了出来,“各位都是修真界的高手,就未曾听说过门内有资质不错的年轻小辈失踪或看似意外死亡的事?” 夺人灵根?!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立即与方才裴继同谢玄之间的对话联系了起来,所以……那个叫师云卿的人,便是因此而死?甚至修真界可能各宗门都有? 那么面前这个姓裴的,究竟残杀了多少人,如今又是什么年纪? 众人惊愕之际,江让也沉声开口:“家父江慕山与母亲林婉云,两百多年前也是死于此人之手。” 他这话如若早先说出来,那些人当时只在意身后的机缘又受裴继蒙蔽,必不能为人所信,但此时有了徐韪那番话在前,众人便多了几分理智去思考这一连串的事情。 有人沉吟道:“江慕山……我听说过此人,他是个无名无派的散修,但身负绝品单灵根,我宗曾邀请过他入宗门遭拒,后来便没了消息,原以为他一家在世外隐居,没曾想竟是这般结局?” “霁珩清尊原来是江慕山的儿子?那怎么可能是一个毫无灵根的普通人?” “说的是啊……” “而我幼时从他手下侥幸逃脱,”议论声不绝,江让抬头看向谢玄抿了抿唇线,片刻才道,“为人所救,艰难捡回一条命。” 谢玄被这群人搞得恼火,本想放任不管,反正这法阵他们也解不开,正好趁机逼一逼裴继,露出他此番行动的底牌。 江让一看过来,他心里那股子不耐便烟消云散了。 “你说你的,”谢玄冲他笑,安抚意味十足地低声道,“我在呢。” 江让怔了下,谢玄误领会了他那个停顿的意思,恐怕是以为他面对裴继心绪不安,才用了这样温柔的语气。 其实不是,他只是想到当初被谢玄救下,真是无比玄妙的缘分。 江让轻轻“嗯”了声,转向众人继续道:“两百来年,我一直在寻找此人的踪迹。”没想到裴继竟利用了天音宗,后来又借了师云卿的身份隐匿。 接连揭露的真相犹如惊雷,劈得众人纷纷噤声立在原地。 “呜呜呜!”薛问景忽然发出声响,打破了静谧。 玉启犹豫了一下,解开了他身上的控制。 薛问景一获得自由,立即瞬行到徐韪和柳拾眠一边。 形势斗转,倘若谢玄和江让站近一些,看起来便像是所有人在围攻裴继了。 裴继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众人,慢悠悠道:“诸位这是什么意思?飞升的机缘就摆在面前,就听了这三言两语,又把丢到地上的仁义捡起来了?” 众人脸上青青白白,被他这话堵得喉头一哽。 “还不是受了你的蒙骗?”有人高声道,“若不是你用祁宗主的身份,我等如何会相信你?” “蒙骗?” 裴继笑道:“我何时蒙骗过诸位?” 他负手扫过众人:“意是我起的,诸位可都是同意了才跟过来。” “用谁的身份有差别么?有飞升的机会你们还不是一样会上?我扮做祁长鸣反而让你们少些了伤亡。”他眯了下眼,“现如今诸位是又想起了自己乃名门正派,要反悔了?” 他这一番话下来,说没人动摇是不可能的,但裴继不打算再给这些人摇摆不定的机会了。 裴继语气一冷:“诸位莫不是忘了,咱们之间,想反悔也要看我是否同意。” 他伸出手,虚空一握。 众人还未反应他这个举动的含义,忽地觉得脑中猛然一震—— 便见一道如绷紧的琴弦一般的灵丝从手腕灵脉处延伸出来,一端盘绕在了自身灵脉上,另一端则收在裴继手中! 这一边除了柳拾眠,徐韪和薛问景之外,所有人都以这种被拉拽的姿态束缚在裴继手中。 众人的第一反应便是催动灵力斩断这条灵丝,却发现只要灵力试图在灵脉中流转,整个身体的灵脉就会被那根灵丝绞紧,仿佛要被人碾碎。 看见此景谢玄便明白,这就是裴继最大的后手了。 谢玄沉声道:“你做了什么?!” “别白费心思了。”裴继没回答,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灵丝轻轻牵引,人群中便发出了此起彼伏的闷哼,这是示意,也是警告。 “玉启?” 徐韪出声询问,得到了老友也中了招的肯定眼神。 “怎么回事?”他皱眉道,“你们跟裴继有契约?!” 玉启的表情微顿,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但很快裴继就给徐韪解答了疑惑。 他从腰间的乾坤袋中拿出了一个小包扔在地上,“哗啦”一声绳结散开,里面包裹着几块如墨般乌黑的石头。 谢玄一眼就认出那是瀛洲秘境,万象星台上的镇灵石,跟他送给徐韪,后来又被江让做成石戒的石头同属一种。 谢玄当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眼中嫌恶道:“你果然在瀛洲也跟着我。” “不,不是‘也’,”裴继摇摇手,“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是偶然。” “我杀了那么多天才,差点都忘了我自己也是个天才。”他像是追忆往事似的道,“当年我两百多岁已是同你如今一样的大乘境,瀛洲开启我遇见了你。” “如你所想,我一路跟着你,竟然躲过了所有变幻的法阵,就好像……”他喃喃道,“你对瀛洲无比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走到最中心的万象星台上,当然了——” 裴继看向谢玄:“这是我很久之后才思索到的。” “因为我明明亲眼见到你被封在了瀛洲里,直到入口关闭你也没有出来,六百多年后,我又一次在岱屿见到了你。”裴继眼神终于聚焦,落在谢玄脸上。 一个本应该再也不会出现的人,竟然又在岱屿秘境现了身,同样地彷如出入无人之境,同样地直达秘境中心。 “我本来也不打算做到这一步,”裴继朝谢玄走来两步,他猛地收紧手中的灵丝,人群中立即爆发出几声痛呼,“所以说,你就把这封印解了便好了,为什么非要弄成这样子?” 有人在痛呼中咬牙怒骂:“裴继!你卑鄙!” “我卑鄙?”裴继牵着那束灵丝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当初我去游说诸位时,我记得我一提议大家都是主动要与我结死契的,现在怎成了我卑鄙了?” 言尽于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裴继为了得到这些人的助力,以得道飞升许诺,还表示可结“死契”让对方放心。 但裴继怎可能把自己的命门被别人牢牢抓在手中?他早就悄悄把死契做了手脚,施受调换,又用镇灵石把契约烙印在对方的灵脉之上,即使他们想要强行冲破都没有可能。 解契?要么身死,要么抛去一身修为。 可奔着得道飞升来到这里的这些人,有谁会选择这两个选项呢? 倘若谢玄对他动手,这一众人一个都跑不了,不仅如此,还会将受到的攻击伤害全部分摊到这百余人身上,自己安然无恙。 这便是裴继有恃无恐的底牌。 “我们的剑尊大人之所以在这儿同你们费这般口舌,可不是因为他有多善心,”裴继笑道,他好整以暇地转向谢玄,“现在九州的灵气平衡被打乱了,这些人……不能死吧?” 谢玄双眉紧蹙,眼底一丝温度也无。 “你们知道你们像什么吗?”裴继毫不在意,手中一点点继续收紧,仿佛无比怜悯地道,“被种在地里养肥后又作为肥料烂在地里的垃圾而已。” 他眼神回望谢玄,问道:“我说得对吗?” 第79章 第79章 我的地方,还能叫你跑了?…… 众人闻言, 闷不做声地暗暗交换眼色。 虽已看清裴继的为人,也清楚此人绝不会是己方阵营,可他的话仍难免让人上心, “灵气失衡”是什么?“肥料”又是什么意思? 不等众人细细琢磨, 裴继忽然笑了一声。 他确实没有钻研透这个异世法阵的正确使用方法,但从那一百多个秘境的尝试中, 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就比如, 他发现合体期以下的修为根本不足以启动法阵, 又比如,大乘境的修为也只能勉强支撑一段时间,过不了多久通道就会关闭。 而真正能打通长梧和九州的边界,让灵气滋润这片土地的只有一类人,就是那些得道飞升的人。 他们辛辛苦苦修炼,最终却得到了修为散尽的结局,做了这九州大地后来人的养料, 然后循环往复。 什么去了长梧仙境就再也不会回来?所谓的得道飞升,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但。 大家一同生活在这个欺世骗局之下便罢了, 他也就谨小慎微地寻灵根续命数苟活着, 凭什么谢玄不一样?!凭什么他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所以他才不要什么突破, 也不要每天都过着担忧灵根枯萎消散的日子, 他要那副千年前曾见过的金色灵脉,温养在岱屿中心山顶的那副金色灵脉,拥有了便能跟谢玄一样没有命限,超脱天道桎梏的金色灵脉! 他早就想到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了, 也知道硬抢他是抢不过的,所以才会拉上这么多人,还使用了当年在万象星台悄悄捡来的镇灵石, 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毕竟这些仅存的人若是死了,谁来做如今逐渐失衡的九州的养料呢?谁去负责打通长梧和九州?没有了长梧灵气的滋养和补足,届时九州会怎样?又要如何补救? 说起来他还真该感谢江让,谁会想到这个独来独往两千年甚至更久的谢玄竟然真的会爱上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 一开始他也以为是灵脉的吸引,直到他劝谢玄早些出幻境时说了一句“对江让不利”,谢玄脸上立即便流露出的真切担忧,证明他的确动了心。 这个发现让裴继欣喜若狂。 他原本只是想设计让谢玄融合灵脉恢复记忆好开启秘境,变故的产生令他的计划往一个更迅速更顺利的方向上走了,若不是这样,怎能逼得谢玄提前打开岱屿?又如何让这些人都心甘情愿地同他结契? 不过也正是谢玄对江让的感情,裴继心中也没底,他只能赌,这一回要么他如愿以偿,要么,这百余人同他陪葬。 “我知道,你是想把那束灵脉给你旁边那位。”裴继用下巴点了点江让道。 “但是我要了。” 他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眼神,“九州还是江让,你做个选择吧。” “那你想错了。” 裴继看见谢玄脸上扬起了一个笑,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表情,却让他无端感到洒落坦荡,高下立现。 “我从没想过要把潭中的灵脉给阿让。”谢玄道,“那是我一位故人的东西,我受托帮他看管,自然不会觊觎,更不会监守自盗。” “来岱屿纯粹为了把你揪出来而已。” 裴继另一只手握拳,用力到骨节发出轻微脆响,他冷笑道:“你打算眼眼睁睁看着他死掉?” “当然不是,”谢玄转过头道,“不过——” 江让也偏头看向说话的人。 他知道谢玄没有把那灵脉给自己的打算,否则他们不会在山道上耽误那么久,早可以将灵脉放入他体内了,哪还会在这儿等裴继他们追上来。 谢玄这个人看起来行事跳脱不着调,总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但他有自己的准则和底线,他做不出跟裴继一样夺人灵根续命的事,即使故人不在,他也不会私自动用他人的东西。 “我想带你在秘境中住下来。”谢玄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如初春的暖风,“有我给你设下的聚灵阵,这里的灵气充沛,足够支撑了。”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会尽快想别的办法,”谢玄赶紧拉起江让的手保证,“就算永远不出去,那我也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他的确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但江让刚醒过来时情绪低沉,他怕若是照实说,万一加重了思虑,江让的身体状况会更糟糕。 谢玄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去看他的脸色:“对不起,没问你意见。” 江让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为什么……” 谢玄听见他忽然这么问,怔了一下:“什么?” “要一直陪着我。”江让抿了下唇,似乎在给自己鼓气,“为什么这样。” “啊?”谢玄被问有些懵,好像这本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你在哪里我当然就在哪里了。” 江让心头微热。他其实很想进一步问点什么确认,比如他一直想听的那句,不过现在的场面实在不是恰当的时机。 “等解决了这些事,咱们就在这儿先住下,你可以跟我睡一间,”谢玄浑然不觉,他指指对面的裴继,又指了指其中一间屋子,小声说,“那是我以前住的,如果你呆腻了,咱们还可以——” “谢玄!” 被无视的裴继怒火中烧,抬手狠狠一握! 灵丝那头的众人霎时间神智因剧痛天旋地转,体内运转的灵力被割裂绞碎,几乎是以凡人的身躯在承受痛楚,修为稍微低一些的已经趴伏在地,连痛呼声都发不出来,只有倒下时扬起的灰尘隐隐表明了他们刚刚遭受了什么。 这个疯子,居然自己攻击自己!但他所受的伤害却反馈在了他们身上! “解决?”裴继冷笑道,“那这些人呢?你也不管了?” 谢玄正兴致勃勃地准备跟江让介绍,被打断有几分不高兴,他挑了下眉:“当然要管啦。” 他稍稍抬起右手手腕,左手轻弹了一下那枚铃铛。 清越的铃声响起,犹如一道纯净超然的梵音,方才被裴继攻击的众人听到这个声音,忽然感觉浑身的疼痛仿佛被人轻轻拂去,一扫而尽,身体也缓缓恢复过来。 下一刻,只见谢玄腕上的玄铁突然幻化成一柄古剑,它凌空划出一道金色的剑气,穿过那些紧绷的灵丝隔在裴继和众人之间,好似一张薄到几乎透明的金箔。 裴继见此情形,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故技重施,却因心急加倍往自己重击! 不料那剑气之后人人面色如常,毫无反应,而同时他自己却身体一震,口中竟返上来一口血气! 众人看得分明,方才那一击竟然没有分摊到他们身上,而是让裴继自己遭到了重创,就好像这道剑气阻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似的。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有人赶紧往剑气正中心挪动,确保自己处于完全安全的位置。 裴继的脸色难看下来,不知是痛的还是被气的。 他登时气血上涌,旋即起了破釜沉舟之心,手中化出一柄墨色长剑,凝聚全部灵力,牵着百余灵丝挥剑而去! 谢玄倒是心里高兴得很,之前没动手,不过是因为不知道裴继留的什么后手,既然一切都弄清楚了,他也没什么顾忌了。 当看见谢玄抬手时,众人还以为他要召唤太阿剑迎击,岂料他只是两指一并,以指为剑一般轻轻一挥—— 无形的威压顺着他的动作激荡而出,在裴继剑招的下落之势前就将其击破,剑形扇面范围内如同撞上了一股摧枯拉朽之力的飓风,即使众人都在那道剑气的庇护之下,也都预感到了迎面而来的威力。 “铮——” 只听裴继那把刚刚亮相,甚至没叫人看清模样的本命灵剑发出了一声悲鸣,剑身便附上了蛛丝般裂纹,下一瞬就成了一地碎片。 这算是谢玄第一次跟裴继正面对上,放任这人在阴暗中蹦跶了太久,还真把他当回事儿了,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善于躲藏,谨慎偷生的鼠类而已。 裴继硬生生接了这一下,便知道自己毫无胜算,他还是远远低估了面前这个人。 他近两千年的摸索准备,所有的势在必得和万无一失,在这个人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堪一击。 同样感到无比震惊的还有在场其他人,这一路他们多少也猜到谢玄恐有非常人之处,可在他们心中,谢玄再如何厉害也只是个天资过人的小辈,就算他是大乘境,也不该如此轻而易举地把另一个同境界的人打败,更别说这个人是个靠邪术活了两千年的怪物。 脑袋灵光的已经反应过来了,不论什么样的天才也不可能强大到这个地步。 那么,谢玄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唯一能接近一点答案的人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只是瞬息,裴继双指间便夹了一张传送符! 眼尖的修士立即发现他想跑,可什么都没发生。 符纸极速燃尽,裴继依然还在原地。 谢玄甚至都没有要出手阻止的意思,任由他又拿出一张传送符——仍旧毫无反应。 裴继终于慌了。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没有用?!”他抖着手拿出一张又一张传送符,可任凭他面前烧了一堆灰烬他都没有挪动半分。 众所周知,秘境中使用传送符只能传送到入口外,而水泽州不能使用阵法,所以他老早就在过来途中在秘境内留下了好几处传送阵以防万一。 岱屿这么大,就算他最后失败,也能为自己留一线生机。 可是为什么没有用? 裴继颓然瘫坐在地上,表情也跟着呆滞下来。 “别白费力气了,”谢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道,“我的地方,还能叫你跑了?” “就算我放你走,你也出不去,不管你在岱屿的什么角落,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无人上前,原本绷紧的灵丝像一束银发散在裴继身旁,即使被金箔一样的剑气隔绝,但仍保留着连接。 他的眼神落在这一堆灵丝上,忽然手腕一握,将它们拽在手里,狠厉道:“就算你能替他们挡得了伤害又如何?镇灵石结的死契不可解,你杀了我,他们也一起死!” 谢玄面色一冷。 “哈哈哈哈哈……”裴继好像扳回了一分赢面似的,得意地大笑起来,“我是输了,那又如何?你依然杀不了我,顶多也只能找个地方把我封印起来。” 起码得等到这些人中有人得道飞升,灵气重新恢复平衡,等到这百余人全都寿终正寝,那时候再来杀他,他也多挣了几百年。 “你们还得确保我活得好好的。”他环视一圈,笑得无比狂妄,“不然,你们就要陪我一起死啦!” 众人面色愤懑但毫无办法,镇灵石落下的术法无解,再者被裴继算计也同自己的贪欲和私心脱不开关系,一想到要与这样一个人同生共死不由感到一阵恶寒。 “哗啦”。 另一边忽然响起了石头相撞的声音,这点动静在当下无人作声的安静环境中格外明显。 众人纷纷回望,连裴继也看了过去。 却见消失已久的钟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他刚弯腰直起身,手里捡起来先前被裴继扔在地上的镇灵石袋子。 “钟子算!” 谢玄一见到他,也顾不上处理裴继,大步朝他走了过去,“你跑到哪里去了?” 钟烨拎着袋子,淡笑了一声:“抽空回去了一趟。” 谢玄问:“回去?回哪儿?” 总不能是回了一趟自己仙府吧?别说出水泽州了,就算是要出这十万大山也得费一番功夫,这么点儿时间可来不及。 谢玄刚要再问,忽然注意到钟烨同柳拾眠一样,也是独自一人毫发无损地安然上了龙茔山。 怎么回事?龙茔山的阵法失效了?一个两个都能孤身上山? 可立马谢玄就觉得钟烨有些不对劲,倒不是人有什么问题,只是钟烨整个人好像变了许多,具体他也说不上来,反正给他感觉像突然换了个性子似的。 这人站在他面前一派从未有过的安静从容的模样,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钟烨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抖了抖袋子,垂眸一块一块清点了那些石头,末了说道:“一块不少,都在这儿了。” 谢玄:“什么?” 钟烨自顾自挽起袖口,从袋子拿出一块镇灵石在手中把玩似的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拇指轻轻地往石面上一按。 便见浅金色的光芒从石头和拇指相贴的缝隙中露了点出来,一闪而过。 谢玄被他这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你这是……” 不等钟烨开口,谢玄先听见了身后人群中传来了惊呼。 他回头看去,只见所有人都望着地上的裴继方向,而裴继的目光却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手中那束散落一地的灵丝。 一开始还不太明显,等钟烨拿起了第二块,第三块……谢玄看见,那些把众人跟裴继相连的灵丝竟然接连消失不见了! 这也意味着裴继跟这些人结的死契也在一个一个地解除。 裴继看着手中越来越少的灵丝,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大叫一声,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灵丝胡乱团进怀里,却依然阻止不了它们的消失。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先是惊愕,随之而来的便是恢复自由、劫后余生的喜悦。 钟烨手中的动作越快,那些灵丝也消散得越快。 “当啷!” 随着最后一块镇灵石被扔回袋子,钟烨拍拍手,把里面的石头全都收进了自己的乾坤袋中。 在场都是修为高深的人物,谁都看得出这里头的关联,虽不知一向以卜算著称的天机道尊如何能轻易破解这三大秘境之一才有的镇灵石,但为人所救,也齐齐向钟烨行了个大礼:“多谢道尊!” 谢玄看得目瞪口呆,一手揽过钟烨的肩膀,低声赞道:“行啊你,怎么突然这么厉害?” 这玩意儿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破解,要不是钟烨出现,他真打算先把裴继找个洞穴封印起来,眼不见为净了。 钟烨笑了笑,似乎没有替他答疑解惑的意思,看过来的目光甚至沾了点慈爱,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谢玄被看得打了个寒颤:“……你话少得让人害怕。” 可不等他多与钟烨插科打诨,那边突然一阵骚动。 “不好!” 谢玄猛地回头,只看见原本还失魂落魄跪在地上的裴继突然一个瞬行,朝潭边独身一人的江让飞扑而去!事发突然,众人来不及反应,便见到两人撞向潭中! “阿让!” 金光乍现,晃得一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等恢复视野,便见到裴继被那金色法阵的防御攻势骤然击退十来丈,凌空吐出一大口鲜血,重重砸落在地上奄奄一息,不用看也知道是活不久了。 连大乘境的裴继都是这个下场,那此时同凡人无异的江让撞上去会怎样? 所有人心中皆是一沉,却见一道白影竟穿过法阵禁制落入水中,激起了一尺来高的水花!——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真写得微微有些亖了,应该很快要完结了 第80章 第80章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或许是钟烨的突然出现和意料之外的解契夺去了大部分的注意, 也或许没人会想到一切几乎都尘埃落定之时,遭受了如此巨大打击的裴继竟然会突然暴起,以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拉着江让撞向法阵。 江让自己也没有想到。 身体被微凉的潭水浸透之前, 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瞬间便行至跟前却被法阵阻挡的谢玄惊慌失措的脸。 接着眼前逐渐模糊, 他感觉有什么温润的东西从他后颈处融入体内,原本空落落的四肢百骸仿佛在慢慢被填满, 好像在与身体重新融合, 一时间各种体感和画面混合在一起汹涌而来。 …… 再恢复视野时, 江让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从潭中出来了,他坐在潭边石块上,手里掬了一把潭水正向下滴落殆尽。 周围一片静谧,偶有山风刮过密林,枝叶交错摩擦的声音。 余光中方才还围成半圈的百余人都不见了身影——他似乎不能操控自己的身体,只能通过目光的移动获得视野,就好像被关进了一具陌生的躯壳中。 怎么回事? 江让觉得有一瞬间的恍惚。 “阿曦阿曦!” 耳边忽然传来两声脆生生的呼唤, 这具身体直起背抬头,江让看到谢玄曾给他指过的那间屋子里跑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孩。 小孩手里举着一只红彤彤的果子, 笑眯眯地跑过来趴在了“他”的腿上:“阿曦, 是我们昨天看见的那只灵果诶!” 小孩眼睛亮亮的, 眼眸灿若晨星, 脸蛋和手看起来都软乎乎的,一点都看不出将来会长成一个欠嗖嗖的高大男人——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能是谢玄的儿子,那便只能是他本人了。 江让忽然明白了, 他好像是……碰到了那副金色灵脉,连同记忆也一并呈现给他看了么? “嗯,”他听见这副身体开口, “小玄不是想吃么。” “那我吃掉啦!” 小孩欢呼一声,脑袋抵着他的腿侧边啃果子边自转,吃掉了小半个才想起什么似的问:“阿曦,前几天你去哪儿了?” “去办点事情。” “喔……重要的事?” “嗯。” 小孩不转了,重新趴在他腿上,嘴边沾了些红红的汁水:“那你下次出去能带上我么?” 男人问:“你想出去玩?” “不是,”小孩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江让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脏悸动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复杂情绪在胸口里蔓延开来。 “下次带,”他说,“也该让你学一下了。” 小孩眨着眼睛望向他:“学什么?” 男人却不答了,目光忽然抬高放远。 下一刻,江让看见视野中居然出现了钟烨——确切地说,是穿着打扮与钟烨完全不同,却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面容温厚沉稳气质出尘,跟同谢玄整日厮混跳脱的道机天尊天差地别。 男人抱着小孩站了起来,视线也一下变高。 小孩先开口喊道:“九算!” 江让看见被称为九算的那人手里转动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钱币,笑眯眯地走近:“嗳!” 小孩好奇地指着他手里的钱币:“这是什么?” “卜算用的,”九算抛了一下,逗他道,“我能用他算出你哪天会调皮被承曦打。” 承、曦? 江让心中一震。 “阿曦才不会打我,”小孩不服气地回道,他眼巴巴地看着那枚钱币在九算手中灵活翻转,“这个能不能给我呀?” “不能。”九算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这是我的宝贝。” “嘁。”小孩撇撇嘴,眼睛盯着他手中的钱币小声嘀咕道,“……迟早是我的。” 男人看着他们一来一回,终于适时出声:“你怎么来了?” 九算闻言抬起头,笑道:“我来告别。” 江让感到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才有些艰难地开口:“……到你了?” “嗯。”九算笑容大了些,很是坦然的样子,“给自己布置了那么久的坟墓终于有了用处。” “还记得怎么走吧?到时候只能让你送我一程了。”他用钱币逗小孩,对方小手一伸,他就立马缩回去,让人抓一个空,气得小孩脸颊鼓鼓地,反身趴在男人身上圈住他的脖子不理人了。 九算哈哈哈地笑起来:“谁叫这小子才这么点大,没法送我。” 江让的目光落在埋在肩上的那颗小脑袋上,轻声道:“你要是想他送,那你就再等几年。” “不啦,”九算笑着摇摇头,“一切皆有定数,三日后,你来送我吧。”他摸了把小孩的后脑勺,顿了顿道,“说不定以后也能再见呢。” 画面一转,江让手中忽然空了,他来到了山道之上,此时似乎是秋天,入目一片或金黄或火红的山林。 “阿曦啊!” 只听见一声脚踩在枯叶上的碎响,后背忽然扑上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颗脑袋从他耳侧冒出来,下巴亲昵地抵着他的肩膀,“我回来啦!” 不用确认,江让就知道这个人是谢玄。 谢玄的怀抱他太熟悉了,从背后抱过来的时候,两只手也是习惯性地左上右下地环着他的腰。 可……谢玄跟他那位故人,也是这样亲密的关系么?江让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涩,他想问,但开口却不受他控制:“办得怎么样?” “比以前麻烦一点,”谢玄蹭着他颈窝,抱怨似的道,“这个人他想留在九州,但又不肯放弃飞升。” 他义正言辞道:“这怎么行呢?九州的灵气完全不能满足已经飞升仙道的人,他留下来,岂不是要把修真界的灵气祸祸干净了?那其他人还要不要修行啦!” 男人温声道:“后来呢?” “当然是解决啦!”谢玄语气骄傲道,“我告诉他,如果他在法阵完成之前离开就等于是放弃飞升,不仅会修为全无,也没得多久可活,所以他还是让我把他的送进‘通道’了。” 男人“嗯”了一声。 江让也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来了,所以……谢玄和这个男人,还有之前的九算,都是负责将得道飞升者送进长梧的人么? 这在他看来分明是“执法者”,为什么谢玄会说他们是“罪人”呢?作为执法者之一的九算,又为什么会被他们送走? 谢玄跟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所有的问题中,后者显然对江让来说更加重要。 不等他再细想,画面又是一转,他再次回到了水潭边,谢玄依旧如同小时候那样趴在他的腿上,只是如今个子太大,盘坐在他腿边好像一只毛茸茸的巨型兽类。 谢玄的眼中充满了悲伤,他箍着男人的小腿,手上力道很重:“阿曦,你也要走吗?” “嗯。”男人温柔地摸摸他的发顶,“天道所限,没有什么是长久不变的,迟早会有这一天。”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能。” “骗人。”谢玄皱着一张脸,毫不留情地拆穿,“九算也说会再见,可现在都一千多年了,也没找到他。” 男人没说话。 谢玄又再次确认:“我们这样的人,也能跟九州之人一样,神魂可以再次轮回么?” “能的。”男人捧着他的脸,“你看,我不是就把你找回来了么?只是时间久了一点,但总归还是会再见的。” 江让感受到了怅然的味道,他意识到这个男人和九算似乎并不能肯定自己说的这番话,好像“重逢”只是极其罕见的机缘,也许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也无法相遇。 男人的目光一刻也没从谢玄脸上移开过,似乎想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心里,半晌他才问道:“你舍不得我?” 谢玄使劲点头。 男人手下划到谢玄颈侧,感受着手指下血脉强有力的跳动,轻声又问:“……为什么?” 江让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他忽然同这个男人恍如感同身受一般——他也无数次想从谢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男人一问出口,他竟然也紧张了起来。 谢玄会怎么回答?这个人会先得到那个答案么? 江让心里泛起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嫉妒这个男人那么早就同谢玄在一起,嫉妒他们之间的渊源那么深,嫉妒他们有相同的来处…… 但很显然,这个时候的谢玄更加一窍不通。 “从小到大都是和你在一起,”谢玄看着他道,“你要是不在了,我会很不习惯。” 男人沉默了很久,不甘心地又问道:“没有别的原因么?” 透过男人的视野,江让从谢玄脸上只看出了困惑——那曾经也对他露出过的、十分欠揍的表情。 但他也同时明白过来,谢玄的这位故人和他一样,对谢玄抱有同样的心思。 他听见男人叹息一声:“……算了。” “那……”谢玄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走么?”他拧眉了苦恼好一会儿,又补充道,“我会很想你的。” “有多想?” 谢玄不假思索道:“会想到吃不下饭。” 男人失笑,点点头:“那的确很想了。”他顿了许久,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食指轻轻点在了谢玄的眉心:“那就……少记得吧。” 指尖金色的光晕闪过,腿上的人忽然缓慢眨了眨眼,困意上涌一般,偏头睡了过去。 男人抱着人呆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江让都在这片记忆中快要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他才把谢玄扶在一边放好,站起来转身对着已布好的金色法阵提步从容入水。 …… 温凉的潭水没入腰际,江让从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 终将重逢【终章】 第81章 第81章 终将重逢 金光大盛。 刹那间神魂仿佛碎成了无数块, 数不清的记忆如同他点在谢玄额心的金色印记一样飞快闪过,周围的景物也如亲历一般开始变换…… “阿让!阿让!” 脑中画面爆炸式地涌现让他感到头晕脑胀,忽然听见有人在呼喊他。 意识猛地被抽离时, 江让似乎听到了一声高亢悠长的龙吟, 好似被撕裂的疼痛感逐渐减淡,接着喉咙便连咳了几口水清醒了过来。 江让眼睫微微颤了颤, 勉力睁开了眼, 视野立即被一张焦急的脸占据了大半。 他嘴唇动了动:“……小、玄?” 这一声不自觉发出的呢喃极轻, 被心急如焚的谢玄忽略了过去,看到怀里的人终于醒过来长舒了一口气,只有他身边站立的钟烨稍稍睁大了眼,然后几不可察地淡笑了一下。 “吓死我了!”谢玄把人拥紧了一些,心中一阵后怕,“对不起,我不该离你太远的……”都是他太过轻敌, 才忽略了裴继会有这种狗急跳墙的举动,差点让江让出事。 江让手指动了动, 摸到自己身上已经干透, 此时他正被谢玄半抱在地上, 身边还有徐韪, 柳拾眠和薛问景,其他人想上前又不知为何没敢太近,跟他们几人之间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江让扫过他们的脸,一个个表情上都透着些古怪。 他脑子里依然充斥着突然闪现的巨量记忆碎片, 没有精力细想这些古怪都源自何处,唯一还能有些存在感的便只有揽着他的那双有力而温暖的手臂。 就在谢玄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不远处身受重伤的裴继突然朝他们艰难地挪动了几分, 嘴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呼气声。 “嗬嗬……”裴继喘了好几口气,才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道,“我就说……谢、谢玄是……给他准、备的……灵脉,如今可都信……信了?” 说完他伏在地上,本能地捂住胸口,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扭曲的冷笑,状似是在嘲讽这百来个没有听他话的顶级修士们。 闻言江让忽地被提醒,眼神也不自觉看向身旁的水潭,石面上恢复了平静,缓慢浮动的金色符文消失了,澄澈见底的潭水中空空荡荡——那束彷如神物的灵脉不见了踪迹。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颈后,那一块的皮肤上没有任何多余触感,好像灵脉入体只是一场幻觉,可是身体内浩瀚无边的识海和汹涌的灵力起伏昭示着这是真的。 江让忽然明白了这些人脸上的古怪表情是从何而来了。 正如裴继所说,他们亲眼见到了那束灵脉进入他的体内,不过方才谢玄的出手太过碾压,这些人自然也看得出与他之间天堑般的差距,就算有心,也不敢出口质问。 谢玄一时也没有回应。 直到江让醒过来,他才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原本江让也应该同裴继一样,因为强行撞上法阵而被上面的防御攻击,以凡人之躯承受伤害必死无疑,可他却彷如无物一般穿过了法阵落入水潭,甚至还未贴近那束灵脉,灵脉便主动进入到了他体内。 是的,主动。 谢玄反应速度最快,几乎是同时就赶到了潭边,却对这个连他也隔绝的法阵毫无办法,眼看着灵脉入体,待到灵脉被江让完全吸纳,灰石上的法阵渐渐消失,他才下水把人捞了上来。 这个场面,即使是守了三大秘境几千年的谢玄也弄不懂怎么回事。 岂不知他这副模样,落到那百余人眼中,便是默认的意思。 “无、话可说了?”裴继缓了很久,才又蓄起一点儿力气再次开口,“你是想借此宝贝救他的、命?还是……想要让他跟你这个世外之人一样,逃脱天道的限制?” 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打断他,各怀心思地想让他多讲一些,这短短半日,他们听到的事情已经远超数百年所知,岂料裴继每每开口都能让他们比前一次更感震撼。 超脱天道限制……即使得道飞升也没人胆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若他说的是真的,那他们勤勤恳恳、日复一日地努力修炼还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被连天道都无法管控的存在用来维持九州灵气平衡的材料,所谓的修道简直就是个笑话。 可——裴继说的,目前看来似乎都是真的。 “分明……是自己的私心,却、装出一副多公正的样子,呵、呵呵……” 谢玄见那百余修士全都沉默了下来,大概也能猜到这些人心中所想,可是他也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他虽是过目不忘的记性,但从前的事记得的少之又少,但他知道裴继所言并不对,超脱天道?哪有这么好的事? 谢玄刚要说话,只觉手臂被轻轻推开——江让出了自己的怀抱,走到了裴继面前。 他赶忙跟上,仅仅几步的距离,便顿感江让好似换了一个人,如果说之前的霁珩清尊是时常暴躁不耐的性子,而现在的江让却有种俾睨之下的强大气场。 谢玄瞥了眼跟着过来的钟烨,心说这一个两个都吃错药啦? 裴继余光看到视野中出现的白靴,挣扎着抬起头,对上了江让俯视下来的清冷目光,他扯了下嘴角想出声,对方却先他开了口。 “你为了命数屠杀天资极佳之人夺取灵根,如今多活的这些时日都是从那些人身上抢来的,”江让垂下眼皮,眼中没有丝毫情绪,“而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四下一片哗然,虽不做声,但都频频互换眼色。 谢玄闻言呆住了。 纵使现在九天雷引立即当头劈下,他也没空挪动分毫。 江让说什么? 他的东西?什么东西? 那束自己守了几千年的灵脉? 可那不是仙君的东西么? 嘶,仙君叫什么名字? 他使劲在脑中搜寻,却忽然发现这个最简单的问题都得不到答案,谢玄忽然意识到不对来,好像每到想要往深了去回忆更多跟那个人相关的事情时,不知为何都会绕过去。 但那几千年却都离不开那个人,所以他才不记得的吗? 谢玄在一旁心乱如麻,面前的对话却并没有结束。 裴继的脸上掺杂着震惊和不可思议,抖着嘴唇道:“你、你们都……” 他只说了半句,恍然大悟似的笑了起来,喉咙中哑得仿佛含了口烧红的木炭:“凭什么?” 裴继脸上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恨意,他拼尽全力嘶吼道:“凭什么你们生来就享有无边寿命?凭什么我!我们这些人费尽心血修炼最后被你们当了养料?!” 他这一句嘶吼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说完立即吐出了一口鲜血。 人群中不少人被他的话触动,却只是闭口不言。 稍远些的徐韪动了动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插话。 “不公平……”裴继双眼神色涣散,口中仍喃喃道,“不公平……” “不公平?”江让的声音中有一抹冷意,“你杀人续命,对那些人便是公平了?” “我只是、只是想要活下去……”裴继反驳,“你们、堵了飞升之路,我总、总要想办法,活下去……” 其实当年他大乘境命限将满时,也想过算了吧,既然没有飞升的机缘,那便算了吧。 可当他再次见到谢玄,见到水中的金色灵脉,巨大的疑惑和求生本能笼罩住了他,他明明是修真界公认的天才,早早突破了大乘境,却在境界上徘徊了足足六百年。 再后来,他发现了谢玄的秘密,长梧的真相。 他不甘心。 就算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他依然不甘心。 谢玄皱眉冷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你想飞升?”江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可以让你体会体会。” 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裴继猛然抬头,眼中忽然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光:“真、真的?” “不过,也只是体会。” 话音一落,江让忽然抬手,隔空点了一下裴继的身体上方。 一道金色法阵缓缓出现于空中,里面流转的灵光向下洒在他身上,看不懂的字符从法阵中落下来,犹如一条条锁链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身体。 裴继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还没有理解到那些话的意思,便听江让又开了口。 “九……”江让顿了顿,道,“钟烨,把他送走,别死在我这里。” ……我这里? 谢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让,他说的每句话都能听得清楚,却无法理解。 “嗳。”钟烨应了一声,手中盘着几枚古币上前,他捏着其中一枚,往几个方位轻轻一敲,古币上光芒闪过,转瞬间,裴继连同那道金色阵法便通通消失不见了。 谢玄抽空晃了一眼,越看越觉得钟烨手里的东西眼熟——那不是他从钟烨手中骗去,放在瀛洲万象星台上淬炼的钱币吗? 怎么在他手里?钟烨……去过瀛洲了? 许是他表情中的困惑有些明显,钟烨呵笑了一声,抛了下古币道:“物归原主。” 此时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小声道:“裴继就这么走了?难道……” 难道真送他飞升了? 若是之前,他们可能不会相信有人能直接让谁得道飞升,可面前这几位……真说不准。 明眼人都看得出霁珩清尊在融合了那条金色灵脉之后的变化。 徐韪转头道:“你没听见?只是送他体会罢了。” 有人闻言小声嘀咕道:“飞升还能体会?那我也——” 在场有几位已经磨砸出味儿来了,按先前所说,那法阵的启动需以全部修为为引,散尽灵力才能沟通长梧,以其灵气滋养秘境,所谓秘境,实质上也可以说是那些得道飞升之人的陵墓。 因此,“体会”? 想必只是让裴继感受散尽修为是何种滋味罢了。 徐韪眼神朝出声的人晃了一下。 也什么?也想体会? 灵力先是巨量流逝,然后被层层剥离,直到一丝都不剩,身体中再也激荡不起一点波澜,灵脉在片刻间枯萎消散,这种感觉,比生剥筋脉血肉还要来得痛苦。 灵力越强,散尽的过程就越漫长和煎熬。 体会这?疯了么? 徐韪自嘲似的笑了笑,却看见他那徒弟正看向他,冲自己微微颔首行了个礼。 他怔了一下。 还好。徐韪想,他没做错。 江让转向已经许久没有动作的众人,对他们道:“你们自行下山,若想继续历练便继续。”说罢他转身走向屋舍,只留下一句“半月后闭境”。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后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三三两两地走向山道。 只有玉启没动,徐韪他们也停下来看他。 “清、清尊!”玉启不知道这个称呼是否还能得到回应,还是喊道,“霁珩清尊。” 江让脚步停了一下,微微偏头。 玉启大喜,连忙稳住心神行了个大礼,他顿了一息还是沉下嗓音问道:“我想问……是否确如裴继所说,我们一生追寻的得道飞升——当真毫无意义?” 走向山道的众人也停下脚步,纷纷转头看过来。 江让也不知是觉得这个问题浪费时间还是无言,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其中一间屋子。 谢玄也没空搭理他,他思绪混乱,只本能地跟在江让后面。 玉启心中十分失落,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以后整个九州的修道之人又该如何自处?恐怕要陷入一段长久的挣扎之中了。 他叹了口气,侧身想要离开,不料却被人拦了一下。 玉启转过目光,发现拦他的是钟烨。 “那等狐鼠之徒说的话,你也信?”钟烨笑眯眯地转着手中的古币,“以全部修为打开通道是没错,但只有这样才能散尽九州灵气修炼出的灵力,以纯净的神魂去到长梧。” 他道:“你们这样的高手难道看不出秘境内的灵气与外面九州灵气截然不同?” 玉启怔楞住了,但不可否认,他心中的巨石算是放下了,在场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玉启:“多谢道尊。” 钟烨这番话不知真假,也无从验证,但他宁愿相信,否则修真界怕是要散了,如果所图皆为虚妄,那修道还有什么意义。 徐韪等人同钟烨眼神示意,跟着百余人下山去了。 钟烨目送他们离开,又回头看了那间敞开门的屋子,掂了掂手中的乾坤袋也离开了. 谢玄整个人都乱成了一团麻,明明这场演了快千年的闹剧终于结束,但他好像掉入另一件更严重的漩涡中。 他踏进屋舍的那一刻,看见江让依旧坐在窗边的榻上,就好像两人此时正在归云峰的小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谢玄这才发现,归云峰的布置竟然跟这间屋子极为相似,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有些发懵,尽管已经猜到了大概,但心中仍旧充满了谜团。 显然,有这样心绪的并不止他一个人,江让靠在窗前眼神放远,眉眼间也有藏不住的混乱。 “阿让?” 谢玄想了想,还是轻唤了一声,“你……” 若是原来那个江让,此时保准要爱答不理地晾他一会儿,可如今江让却循声回头,目光轻柔地看向了他。 “嗯。”江让朝他伸出手,温声道,“过来。” 谢玄简直受宠若惊,大步走过去反托住江让伸过来的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谢玄一走来,江让又转过脸去看窗外,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 谢玄心中有无数问题想问,但见到江让这副既是怀念又有些许悲伤的模样,还是咽了下去。 一阵清风拂过,把江让垂在胸前的头发吹起,好巧不巧地吹往了谢玄的方向,他本能地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将这缕长发握住,搭在指间摩挲了两下。 这个动作像打开了什么开关,终于引起了江让的注意。 “这里好像没有变过。”江让淡声道,“……你常回来么?” 谢玄摇了摇头:“不常。”想了想他又补充,“我只在到了开启时间的时候才过来。” 回来干什么,这里又没人。谢玄心想,他偷偷看了眼身边人的侧脸。 不过以后会不一样了。 不管怎么样,总归这个人是江让,是那个他喜爱了两百来年的人,管他什么前因,他只要把这颗“后果”攥紧了不放就行。 想到这些,谢玄便把脑子里的那团乱麻团吧团吧就要扔到一边,余光便瞥见江让忽然动了动,他立即暂停思绪,在江让之前转过身,等着他看向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在江让眼中,自己额心有一道印记一闪而过。 江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说来这还是他自己的手笔,不记得又怎么会想要回来看看呢。 “那,”江让微微仰头看着谢玄的眼睛,“你是想呆在这里还是回归云峰?” 江让完全没有想过别的可能,往日温润隐忍的仙君和暴躁别扭的霁珩清尊一重合,反倒叠加出了几分不管不顾的霸道。 “有什么区别?”谢玄不太懂,“你想在哪儿住,咱们就在哪儿住,反正都一样。” 他脱口道,“你在就行。” 江让眸子里有什么动了动,他轻声道:“我是谁……没关系么?” 他其实也知道这句话实属为难谢玄,可他还是执拗地问了出来,或许是因为不管是哪一个身份,他都没有从谢玄那里得到过明确的回应。 前者已是遗憾,后者则是一直悬在心头上的一根刺,这根刺在丘城秘境时,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谢玄的一举一动都会叫他隐隐地疼。 如今尘埃落定,还没来得及理清那些前尘往事,他便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口。 谢玄迎着他的眼神,一瞬间终于福至心灵般领悟到了江让藏于话中的心思。 他看出江让眼中透出的急切,一面懊恼自己的迟钝不开窍,一面又觉得江让实在可爱。 “你是谁?”他故意装作思考的样子,手里牵着江让的一缕长发,“这很难回答啊。” 谢玄笑着松开手,越过江让的肩膀托住他的后颈往自己压过来,吻上了对方即将蹙起的眉心。 “你就是你啊,”谢玄同他额头相抵,“是我喜欢的人。” 江让压住狂跳不已的心脏,再三向他确认:“真的?” 谢玄把人拉进怀中,认真地看着江让的眼睛:“真的。” 他还以为这一场意料之外的变故会让江让性情大变,得小心地哄上好一阵子,没曾想变是变了,竟然变得坦诚了许多。 但一想到江让一直以来想要的只是一个肯定的答案,不免对这份迟来的回应让江让等了这么久感到心疼。 如今他只想叫人一万分地安心:“这世间我唯独喜欢你。” “谁也比不上。” 江让满意了,眼中露出纯粹的笑意来。 谢玄见他终于笑了也跟着开心起来,俯下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不过,我为什么记不得你是仙君时候的事呢?” 他问完想直起脖颈,却被人掐着下巴又拉了回去。 柔软的触感反复印在他唇瓣上,谢玄就这样乖乖地低着头,由着怀里人对他为所欲为。 “这个么……” 喘息交错的间隙里,他感觉到江让说话带出的热气扑洒在他的唇角、脸颊、眉尾,还有颈侧——尤其这里还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以后再说吧。” 日子还长。 不管未来是相守还是会再次分别,只要记得终将重逢就好——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感谢一直陪伴和鼓励我的宝子们,没有你们这本真有可能写不完了 (爱你萌(づ ̄3 ̄)づ╭~) 这本尝试了另一种写法,好像并不适合我,经常卡文,最后几章也拖了蛮久,sry…… 不过还算是完结了,后续应该会有番外,但都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发布(要看情绪契机,不能确定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