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我喜欢你!
江让懵了一瞬, 随即便要挣脱,岂料却被抱得更紧了。
江让怒道:“你干什么?!”
“三尺,”谢玄不肯松手, 嘟嘟囔囔地重复道, “把这根绳子的行动范围缩短到三尺,我就放开你。”
江让懒得理他发疯, 几番挣扎无果, 发现这个人竟是说真的, 除非他现在真跟对方动起手来,不然无法脱离他的禁锢了。
“你知不知这水域里有‘陵鱼’!那些修为低一些的年轻弟子不去救就会葬身于潜灵渊底了!”
陵鱼是一种人身鱼尾的妖兽,不仅攻击力极强,还是成群出现,它们在水中速度极快,喜好吸食其他活物身上的灵力,它们尾部有尖刺, 被无声无息地扎一下猎物便会失去意识,任其宰割了。
原先有江让布下的阵法威慑驱赶, 它们不敢靠近灵舟附近, 现如今防御法阵已毁, 这些宗门人士为了那秘境在潜灵渊“下饺子”的行为, 简直是送上门的大餐!
“哦。”
谢玄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却发现话音气势如虹的江让此刻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嘴唇也微微泛白。
这人分明是在强撑!
他深埋在骨子里对黑暗的恐惧依旧存在,该怕黑的一样怕黑, 只不过为了救人,感知到陵鱼袭来的方向之后便还是忍着对幽黑之地的恐惧,一头扎了进去。
谢玄放手的决定立即便动摇了, 一把将人拉住:“你别去了,我去。”
江让忽然沉默着不说话。
按说以江让的脾气,至少会来一句“谁要你帮”才是。
谢玄问:“怎么了?”
江让又抿了抿唇,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拉下面子屈尊降贵地道:“你为什么要我缩短它的距离?”
谢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它”是指的这条火绳。
为什么?
嘶对啊,为什么?
他不是最喜欢无拘无束么?这火绳刚系上去的时候,他还想着趁江让睡熟直接挣断了逃跑来着。
可是他没跑,甚至挨着江让的床打了个地铺一起睡了。
原本听到江让给了他二十丈的活动范围他都嫌小,现在他却主动提出要缩短到三尺。
为什么?
江让看谢玄这副迷茫的模样,脸上微不可察的期待稍纵即逝,语气也冷了下来:“等你想清楚了,我再缩短。”
说完他瞬间消失,最大的光点在远处亮起,带着那些小光点开始一闪一闪地移动,紧接着,更远的地方也遭到了袭击,光点消失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明显狡猾的陵鱼在江让这里没讨着好,转移了阵地,又去攻击别的区域的修士了。
而那里的距离,远在二十丈之外。
“想好了么?”
谢玄观战的焦躁间江让竟然又回来了,他看着谢玄的眼睛,“为什么?”
谢玄的喉咙像被堵住了:“我……”
不知为何,他从江让眼中似乎看到了期望,可自己的迟迟不开口,那期望又变成了失望。
“三十丈。”
江让垂下眼,说了这么一句。
直到那颗最大的光点在更远的地方亮起,谢玄才明白江让说的“三十丈”是说行动距离又放远了。
那颗大光点护着几个小的,在那片水域小范围迎击了数十次,才驱散了黑暗中看不见身形的妖兽。
谢玄想过去,可下一瞬那光点又换了地方。
半晌,江让终于又回来了,这次他微微有点喘,面色也更差了,见到谢玄的第一句依旧重复问道:“为什么?”
明明是无比平静的语气,谢玄却有一种被追问的步步紧逼之感,仿佛有什么压迫着他,逼他说出那个他自己也没看清的东西。
“因、因为……”他艰难地开口道,“……担心你,你怕黑的……”
江让眼中的光瞬间又熄灭下去,他摇摇头,“不是这个。”
“四十丈。”
谢玄闻言立即伸手去拉,可江让在他就要够到时已经消失在原地。
远处,黑暗一点点地吞噬掉那些光点,突然!有一块比黑水更深的东西朝那颗最大的光点猛冲过去!显然是那陵鱼群被惹怒了,打算群起而攻之,先对付江让!
谢玄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在光点敏捷地躲开,接着那片深黑被打散,看水纹阵阵波动的痕迹,江让应当是拿出了龙骨鞭。
一番战斗之后,水域中忽然安静了下来,不知道陵鱼群是被江让打服了,还是暂时隐入黑暗伺机而动。
这个空档间,谢玄又见到了江让。
他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疲色,拿着龙骨鞭的手也微微有些抖——刚恢复不久的灵脉加上这样的环境,对江让是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钳制。
谢玄赶紧扶住他,一手按在他的背心上给他输送灵力。
谢玄既是担忧又是心疼,可不等他开口,江让又问出了那句“为什么”。
谢玄还是没说话,其实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就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但怎么都差那么一点儿。
江让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推开背上的手,似是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担心?”
“是啊,只是担心而已。”
“是那小孩儿,你也会担心,是钟烨,你也会担心,是这世上哪怕任何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遇险,你都会担心……”
他轻声道:“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
谢玄心中一动。在他心里,江让跟其他人是一样的么?其他人不开心时,他也会像对江让那样的在意和耐心?其他人有危险时,他也会像对江让那样着急,恨不能自己帮他挡?
谢玄几乎是瞬间就得到了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不会。
他心中似乎突然明朗起来,压抑着的酸涩和闷堵的情绪也开始翻涌。
谢玄此刻清晰地意识到,江让在他心里是区别于所有人的存在,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对自己有着无法抵挡的致命吸引力,只要在江让身边,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原来江让是不一样的。
江让见他久不作声,心脏早已跌入了深谷,他抬起手,手中的火绳显现了出来。
他看着火绳自顾自道:“锁住你有什么用,你终究是——”
“我喜欢你!”
江让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只见谢玄脸上的表情比他还要震惊:“原来我喜欢你!”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第一次跟江让遇到时的见色起意?还是两百年来死皮赖脸地招惹?抑或是江让走火入魔后,他不假思索地进入幻境?是他琢磨出无情道之后,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跟江让结了道侣契?还是他即使冒着被杀的危险,也要上灵舟看一眼江让?
谢玄像是终于豁然开朗一般,脸上惊悟参半:“这是喜欢啊?!”
江让:“……”
也许是谢玄这种非常人的表白方式太过罕见,江让还是不太确定:“你说你……”
没等他说完,谢玄忽然张开双臂,将他一把捞进了怀里,一手继续给他输送灵力,另一只手压在他的右肩把人摁向自己,然后低头埋在江让右边颈窝里猛吸了几大口。
啊~
这一口他可想了太久了。
自从幻境中合欢宗阵法里,他和江让初尝极乐之后,江让的身体对他来说就像令人上.瘾的毒.药,完全无法抵抗。
“好喜欢……”谢玄喃喃道。
耳边响起江让嫌弃的声音:“你、你把你那张脸给我换回来!”
“喔,”谢玄抬起头,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模样,他不舍地吸吸余香,“阿让,你早就认出我了吗?”
说完谢玄便看见江让被他嗅闻过的那一片皮肤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一直向上快蔓延到了脸。
好可爱。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被江让拍开了。
“哼,”江让轻哼道,“道侣契之间有感应,你感受不到么?”
“啊,那是因为……”谢玄摸摸鼻尖,没往下说。
这两个月印记时常有闪金光,手指上也有感觉,他都习惯了,再说当时他手上缠了那么多东西,心思又全在找机会登灵舟上,哪里还注意得到这些。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换做其他人,在被看穿的情况下装模作样演了那么久的戏,肯定会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但他谢玄是什么人,脸皮这东西他从来就没有,只有对江让居然陪他演戏的疑惑。
江让睨了他一眼道:“没拆穿你都只想着要跑,拆穿了你恐怕灵舟都不会上了。”
谢玄小声辩解:“那我不是怕你杀了我嘛……”
毕竟他骗人在先,依江让的性格,把他千刀万剐也是正常,要不是深知这一点,他也不能幻境一破立马就跑,一躲就是两个多月。
江让沉默了一下:“我是有过这个想法。”
谢玄看着他眨眨眼,等他继续说。
江让避开他的目光,张了张口,“但……也只是最生气的时候。”
谢玄好奇地问:“后来为什么不杀了?”
“因为,”江让重新抬头仰面看着他,表情近乎虔诚,“你对我很重要。”
即使对他做了坏事,即使骗了他,即使狠狠伤了他的心,但依然很重要,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不过好在这个人只是迟钝了一点,粗心了一点,又万幸不自觉透露出了那一丁点儿爱意。
侥幸被他抓住了——
作者有话说:谢玄:啊啊啊啊啊
第52章 第52章 谢玄,你是狗吗?!
重要?
谢玄抱着人不松手:“为什么是‘重要’啊?”
难道不应该是“我也喜欢你”吗?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呀。
江让被他突然收紧拉近的动作弄得那粉色终于成功蔓延上了脸颊, 他恼道:“重要就是重要!”
“哦。”
谢玄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再说,“重要”肯定也包含“喜欢”啦!不喜欢怎么会很重要呢?他心满意足地想, 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喜欢江让,江让也喜欢他。
还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吗?
没有!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在被细小的闪电爬过, 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 全是快乐兴奋的小火花!
越是靠近江让, 这种狂热和失控的感觉就越强烈,恨不能把人嵌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啊~
这就是“喜欢”吗?
这就是江让对他来说总是具有无法抵抗的吸引力的原因吗?怪不得每回他跟江让双修都觉得意犹未尽、欲罢不能!
原来是喜欢江让啊。
他心里仿佛一块巨石落了地,又把头埋下去肆无忌惮地猛吸。
江让被他嗅得脖子发痒,努力去推他的额头,咬牙道:“谢玄,你是狗吗?!”
“再蹭就给我滚!”
“好嘛……”谢玄委屈巴巴地抬起头,规规矩矩地抱着人不动了。
怀中人终于不再挣扎, 任由他抱着给输送灵力。
可是……
谢玄从江让背后看了眼自己手指上又忽明忽暗的金色印记,不知怎地, 心里隐隐有点不踏实的感觉。
正在此时, 谢玄眼中那些修士代表的光点也起了变化, 大部分的光点开始上升向水面浮去, 停留在原地没动的大约只余下了不足一百,留下的人各自结阵,护送他们返程。
途中不时有陵鱼群聚集想要偷袭,都被防御法阵挡了回去。
谢玄:“他们……走了。”
江让也感应到了:“嗯。”
估摸着是有宗门长老发觉到了水下的情况不对, 用某种方式通知到了自家弟子,那些本想结伴进秘境外围历练但修为不够的修士选择返回岸上。
“走了也好。”谢玄道,“外面就这么艰难, 进去了不得是送死?”
江让看向结完防御阵,重新四散而去的修士:“未必。”
“为什么?”
江让轻轻把他推开,轻声道:“你不觉得……这很像是‘筛选’么?”
“嘶,”谢玄立马就懂了,“你是说,这个秘境在‘筛选’进去的人?”
陵鱼就像是这个新秘境的筛选条件之一,比它强的才有资格在潜灵渊寻找秘境入口。
虽然说起来的确很符合这种情况,但……秘境是死的呀,它怎么会有“筛选”这种人才有的主观想法呢?
江让摇了摇头:“我只是感觉。”
“别想了。”谢玄道,“咱们也去找入口去。”说罢他又问,“诶,方才你一通救人,有没有看见入口在哪儿?咱们去哪边找好?”
“没有,”江让蹙眉道,“那入口根本不在原来的地方。”
“它是移动的。”
怪不得这么多人挤在这片水域,半天也没有一个人找到地方,感情这入口跟他们玩儿捉迷藏呢!
“也就是说,”谢玄恍然道,“入口可能在潜灵渊的任何角落,也许都已经不在这几艘灵舟下面了!”
“嗯。”
江让同意他的推测,“如果想找到入口,只能使用‘洞察术’。”
洞察术,也就是谢玄之前放出去找江让的那些灵丝,这不算什么高深的法术,寻人寻物都常用。
只是修为越高的人使用这法术,探查的范围便越广越细,并需要巨量的灵力支撑,以潜灵渊这样广阔的水域,要确保能寻到秘境入口且在它变换位置之前的瞬间到达,起码也要是个合体期。
江让在下潜途中就想明白了这一点,这也是他认为秘境在“筛选”入境之人的原因。
“哦,那简单啊,”谢玄牵起江让的手,一拍胸脯,“我来!”
“不用了。”话是这么说,江让倒也没甩开谢玄的爪子,“你没发现一直没有柳拾眠二人的踪迹么?”
“啊?是哦。”他一心只挂着江让,早把这俩给忘了,江让一提才想起来。
江让从身上拿出徐韪给的珠子:“他们早就进去了。”
谢玄见状也把那颗珠子拿了出来,放到眼前端详。
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珠子里,包裹着一个近乎完美的指引符,只要捏碎珠子外壳,指引符便会带他们来到目的地面前。
谢玄和江让互相对视一眼,不确定地说:“可是我查过了,徐韪确实只是一个小孩子,他灵脉都还没长齐呢。”
他肯定没有这个能力,那么徐韪身后会是谁?给他们这个东西,好像只是单单让他们省了事儿,不浪费灵力直通入口——若要说“洞察术”,整个上霄没人比他们两个用得更好了。
“不知。”江让看着这颗在黑暗中发着莹莹之光的珠子,“但,他是我们这边的。”
“你怎么知道?”
“感觉。”江让还是道。
“好吧,那我们先去跟他们会和,”谢玄瞟了一眼江让,“呐,我数一二三。”
“一、二……”
他松开牵着江让的手把珠子举到眼前,作势捏碎。
“三——哎?”
只是在瞬息之间,二人就转换了位置,面前的黑水有一块区域犹为特别,仿佛在水中放了一块透明的玻璃,仔细看去,还有水波纹在上面划过。
这一定就是入口了。
江让刚要入内,忽然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扑——谢玄抱着他,两人一起撞进了入口。
江让一站好就要去骂他又发什么疯,一转头却对上了谢玄笑意盈盈的脸,他缓和了口气:“你笑什么?”
“找到秘境了开心呀。”谢玄笑眯眯地在他面前摊开手,手心里躺着一颗完好无损的珠子,“还有——唔?”
江让按住他的嘴,脸上微红:“不许说。”
谢玄连忙点头,江让这才松开手。
两人一转身,跟三步远外的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显然这俩把刚才的画面尽收眼底。
谢玄:“……”
江让:“……”
柳拾眠看到谢玄那张脸表情复杂,还是先恭恭敬敬地给江让行了个礼:“清尊。”
他也就算了,徐韪居然也是一副目不忍视的模样。
江让难得有些尴尬:“嗯。”好像自己为老不尊,在两个小辈面前言行无状似的。
谢玄脸皮厚,压根不觉得被看见他和江让“打情骂俏”有什么问题。
开玩笑,他可是跟江让有道侣契的,就差江让亲口给个名分了,等这次出了秘境,他不得拉着江让昭告天下,让那些乱说的都闭嘴?
想到这,谢玄头昂得更高了。
江让无言地睨了他一眼,这才观察起周遭的情况。
这个新秘境果然比近两百年开启过的小秘境要大得多,他们此刻处在一方山壁突出的半月形石块上,放眼望去这里十分辽阔,地势高低起伏,浓重的雾障毫无规律地散布在茂密的山林中。
柳拾眠:“此地范围极大,若要好好探索一番,恐怕得花费不少时间。”
他这一说,江让忽地道:“支撑法阵还没有布!”
便听徐韪轻描淡写道:“不用,这里短期内不会封闭。”
三人互相交换眼神。
新秘境不比旧秘境,旧秘境开启过数次,大多都有秘境内的地图和标识,何处有灵草,何处有法器,其中又有哪些妖兽邪物,只要花钱去天音宗买本《上霄秘境总览》,一目了然。
而现下这个秘境是一个全新的地方,他们几个还是第一批进入里面的修士,且不说根本不知道这里的危险状况,就连进来要找什么都不清楚。
谢玄倒是有目的,他自从幻境中与江让双修过后,又被九天雷引劈了一顿,竟真伤到了灵脉,两月来也没有恢复,这种情况从未有过。
因而他进来,是想看看这里是否存在有助于修复灵脉的灵果灵株之类,但他也没料到这地方这么大,要是想细找,恐怕得在里面呆一阵子了。
谢玄问:“短期是多久?”
徐韪满脸高深莫测:“到它该关的时候。”
“嘿!什么态度?”谢玄蹲下来就要跟这小子好好说道说道,忽然看见徐韪手上跟柳拾眠相连的法器没了,他好奇道,“你们那绳子怎么取了?连着不是还能省一颗珠子么?”
柳拾眠道:“这位徐小道友说,指引符一颗只带一个人,为了避免损坏,入水确认安全之后便收起来了。”
“嗤,那是你们那法器不行!”谢玄得意地抛着手里的珠子,“我跟阿让的就可以。”
闻言柳拾眠疑惑的看看江让,又看看谢玄,没见到他俩身上有什么法器。
徐韪幽幽道:“你们那个不一样。”
谢玄不解:“哪里不一样?”
徐韪却不说了。
谢玄又目光询问地仰头去看江让。
江让只是淡淡地看了徐韪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顿了顿,客客气气地问:“那依徐小道友之见,我们去哪里?”
徐韪伸出他胖乎乎的手指,遥遥指向远方:“那儿。”——
作者有话说:谢玄:嗷呜!
江让:……
第53章 第53章 我肯定会忍不住的
谢玄对江让竟然会问徐韪的意见感到诧异, 而这小子还真有模有样地指明了方向,他站起身,好奇地朝顺着徐韪的指向看了过去。
只一眼, 谢玄立马失了兴趣。
他还以为徐韪指的地方多高深莫测, 还不就是整个秘境最高大的那座山?那山从山腰起便被大片大片浓白的雾瘴掩盖,处于最中心的地带。
本身秘境中越往中心去就越危险, 宝贝也越多, 徐韪只是做了一个任一修士都会做出的判断罢了。
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谢玄心想,接着他便见江让遥望着那座山头,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疑惑地再次看去,终于在下一个雾瘴被风吹动的时刻,看到了山巅上有一座规模不大的宫殿一晃而过。
宫殿?!
他按捺住心中巨震,耐心等待来又一次山风,这一回更清晰地将那座宫殿的一角显露出来。
它造型古朴通体灰白, 跟雾瘴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偶有山风吹开雾瘴露出宫殿宝顶, 很难被发现。
谢玄不可置信道:“秘境中怎么可能会有宫殿?”
秘境这种天生天养的地方, 说是由天道赠与的福祸相依之地都不为过, 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修筑的建筑呢?
他忽然想到在水中江让曾提到的“筛选”, 难不成……这个秘境也是假的?
江让觉察到他的目光,转脸过来跟他对视,心有灵犀似的道:“不是。”
他目光下移到脚边——此时四人所站位置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外面难能一见的珍稀灵草。
谢玄明白他的意思, 之前他们在幻境中见到江让曾去过的青浦山和风月湾假秘境中,全是毒虫妖兽之类,没有一个宝贝。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秘境中, 只是在入口区域就已经有这些好东西,更不用说往深处去了。
能滋养这么大秘境的巨量灵气绝对不是假秘境中那靠符咒引来的周边灵气可以比拟的。
可既然不是假的,那么那座宫殿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江让沉吟片刻,打算直接去那边看看:“走。”
谢玄忽然出声:“等等。”
三人都回过头看他。
谢玄笑嘻嘻道:“反正这秘境短时间内不会关闭,那咱们走着去怎么样?”
那座宫殿之内的秘宝或许是一柄绝品灵剑,或许是一个高阶法器,总之是各种修仙之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但都跟他此次来的目的不一样。
幻境之后,他体内灵脉有一部分竟被天雷劈空了似的,表面完好,但其实只余一层虚壳,每一次运转灵力,都依靠那岌岌可危的“断脉”支撑。
相比那宫殿之中的宝贝,这秘境之中的灵草灵果之类于他而言更为重要……谢玄稍稍移动眼神看向江让。
又或许……那殿中有飞升机缘也不一定。
江让应该很想要吧。
不知道为什么,谢玄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若无其事表情:“这一路上好东西也不少,错过了多可惜?”
那宫殿中有秘境里最顶级的宝物已是毋庸置疑,柳拾眠心知越是这样,那地方也必定最凶险,若此次只有江让和谢玄,直取黄龙自然是最优选,但这回还有他和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小孩,慢慢接近探一下虚实也许更稳妥。
不过他哪儿能下决定,还是要看江让的意思。
闻言江让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静静地看了谢玄一会儿。
谢玄仿佛要被看穿了似的,脸上的笑险些都挂不住了,才听见江让道:“好,那我们怎么走?”
谢玄心中暗自舒了口气,还好现在的江让不像之前那样凡事非要跟他作对,不然也只能冒险先陪江让去那秘境中心走一趟了。
“唔。”谢玄虚握成拳,抵住下巴观察了一下密林,然后伸手点了几个点,连起来画了一个曲线:“这样,这样,再这样。”
“最后就到那座山啦!”
柳拾眠看他点的那几个点,一口气差点没返上来。
谢玄画的曲线把他们这个区域能经过的雾瘴区全都覆盖了,这哪是“探听虚实”,简直是去最危险的地方之前,把能趟的雷全趟一遍!
江让竟然一句质疑都没有,直接便同意了:“好。”
谢玄大喜,随即一把抱住江让扭扭扭:“阿让你真是太好了!”
江让:“……放手。”
谢玄不放。
江让压低声音怒道:“晚辈面前成何体统!”
谢玄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江让身上起来,顺便瞥了那俩人一眼。
柳拾眠老规矩看天,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徐韪却直视着他二人,稚嫩的面容上满是——忧虑?
谢玄心中升起一股疑惑,不过马上就被江让转移了注意。
江让:“还不走?”
“走走走。”
在过分丰沛的灵气滋养下,这里的草木都比外面要大得多,一入密林,外面的光亮便很难穿过茂密的枝叶,再加上雾瘴,更是三步之外不见人形,这也是危险因素之一,若是此时来一只妖兽,难度直接翻倍。
谢玄庆幸他在水中就让江让把火绳缩短到三尺,这样他一伸手就能捉到人。
他燃起一只比脑袋还大的火球带路,火光也被雾瘴遮蔽得朦朦胧胧的,不过好歹视线中能看见周围的情况了。
柳拾眠和徐韪也重新戴好了相连的法器,只不过这俩人跟着火球的光离他二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有意识地给他们留出空间。
谢玄乐得自在,没有那俩打扰,他明目张胆地牵着江让的手一面溜达一面寻找有无特殊的灵草。
虽然他也不确定这个秘境是否有他想要的东西,但他总是隐隐感觉一定存在这种灵草,能帮他修补损伤的灵脉,只要他遇见了,就必然能认出来。
“你要找什么?”
蹲下来扒拉草丛的谢玄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江让的声音,他嬉皮笑脸道:“哎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万一这林子里有遗珠呢?”
江让站在他身边,垂眼沉沉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谢玄眨眨眼:“没有哇!”
他深知江让的性子,要是知道九天雷引真把他劈出问题来了,肯定会心中难受,说不定会为了帮他找东西一把火把秘境全烧了。
毕竟他现在可是江让很重要的人,谢玄喜滋滋地想。
江让皱眉:“你又笑什么?”
谢玄指了指周围:“想到老薛了,要是他看到这些,肯定巴不得隐居在这儿不出去了。”
江让自然是不信他胡诌,弯腰就擒着人的手腕把谢玄拉了起来,随即便放出一缕灵力要往他灵脉中去。
“哎——”
谢玄眼疾手快,立刻反手握住江让的手腕,顺着向下滑进他指缝之间,跟江让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谢玄早在途中就扯掉了手上的破布条,此时两人掌心中的热度交融,皮肤上原本微温的触感似乎一下变得火热起来。
他暧昧地在江让手背上磨蹭了两下道:“牵手是这么牵的。”
江让不理他的鬼话,旋即就要挣脱,但这个动作手被扣得太紧,完全无法挣开。
“放开。”江让微微蹙眉,面色不善道,“怎么?你用灵力进我灵脉可以,我便不行?”
“行啊,当然行!”谢玄靠近他耳边小声道,“但你是知道的,你要是就这么进来,我肯定会忍不住的。”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跟你神交啊,”谢玄有意无意地用气息擦过近在咫尺的耳尖,“刚说了我喜欢你,你还指望我对你有自控力?”
然后他就看见江让的耳尖快速上了一层粉色,谢玄一鼓作气道:“你这么勾我也不是不行,露天席地我也不讲究,但后面还跟着俩人,要是被他们察觉了是不是有伤风化?”
江让怒道:“你!你厚颜无耻!”
明知道谢玄就是人骚嘴贱,江让还是被他这番露骨的话气得不轻,当即一甩手大步朝前走去老远。
谢玄还留在原地不动,心说这回真臊到江让了,连火绳都给他放远了。
不过他燃起的火球一直跟着江让,能看见对方并没有离开太远,当下便松了口气。
还好混过去了,下次江让还要探他灵脉,那他只能动嘴了。
后面那俩人以火球为指引,赶上了正在低头找东西的谢玄。
柳拾眠道:“剑尊,清尊人呢?”
“诺,”谢玄一指远处的火光,“放心吧,我跟着呢。”
柳拾眠自然不好问这二人一路上形影不离,怎么突然又分开了,作为净云宗宗主,他也没有跟在谢玄身后的道理,给谢玄行了个礼便要去追江让,临了回头看向同行了一路的徐韪,迟疑道:“徐小道友……”
“你去吧,我走不动了,”徐韪在谢玄身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一会儿。”
“好。”不知怎的,柳拾眠竟生出一丝担忧来,对谢玄又道,“那就麻烦剑尊看顾一下徐小道友了。”
柳拾眠这一副托孤的语气,弄得好像徐韪是他儿子似的。
谢玄道:“当然了,人是我带来的,我肯定会管他。”
“有劳。”
柳拾眠一走,这块地方就只剩下了谢玄和徐韪两个。
徐韪本就不是普通小孩,谢玄也不操心,见他安安分分地坐在那里便以他为中心在周围找自己潜意识印象中的灵草。
岂知他走到哪儿,徐韪的眼睛就盯着他到哪儿,谢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走回来蹲在他面前跟他平视道:“你看我干什么?”
徐韪的眼神下移,落在了谢玄手指时隐时现的金色印记上,他踌躇半晌,终是开口道:“道侣契?”
“是啊,”谢玄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扬起手在徐韪面前显摆道,“让我看看是哪个形单影只的人没有哇?”
他得意道:“不过你也不用羡慕,等你长大了也会有道侣的,但你们的道侣契肯定没我和阿让的这么好看就是了。”
“……”
徐韪问:“镇灵石?”
“哦?”谢玄惊讶了一下,“小小年纪,知道的倒是不少。”
接着便是长久的沉默。
谢玄对徐韪可没那么有耐心,他一闭嘴谢玄就又起身去找灵草了,等他搜寻一遍无果,回来叫人时,发现徐韪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走啦!”谢玄踢他悬着的两条小短腿,“还发什么呆?”
徐韪缓缓抬起头,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问:“您,真的喜欢霁珩吗?”——
作者有话说:谢玄(害羞):光天化日不好吧
江让:……滚!
第54章 第54章 你是不是心疼我啦?
这不是徐韪一个旁人应该问的, 由他说出来实在僭越,不过谢玄倒没想这么多。
他只是意外于徐韪突如其来的尊称,要知道这小子一向跟他没大没小, 嘴里喊道哥, 实际白眼能翻上天。
有尊重,但不多。
现下却语气恭敬, 似乎非常想从他这里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严肃诚恳的态度弄得谢玄也不由得认真了起来。
谢玄信誓旦旦道:“是真的。”
但徐韪审视的神色又让他心里竟稍稍浮起一丝犹疑不定。
他故作自然地揉了下徐韪的脑袋:“啧, 轮得到你个屁大点儿的操心?”
说罢站起身,拧着徐韪的后领追人去了,距离拉开他没听到徐韪小声喃喃道:“你最好真的是。”.
几人按照谢玄画的路线前行,一路遇到了不少危险,不过这对灵脉已经恢复的江让来说并不算什么。
谢玄心安理得地跟在后面,在各个角落忙忙碌碌,等江让打完, 他就凑上去前后左右地烦人,但江让不知是记着不让探灵脉的事, 还是对他满口骚话的气没过, 就是不搭理他, 让谢玄十分头疼。
这已经是他们来到的第四个雾瘴点了, 这里盘踞的是一头双角蜚牛,力大无穷皮糙肉厚,估计江让有的忙,他便又跑去寻他的灵草去了。
徐韪站在谢玄身边看他四处扒拉, 出声问道:“你在找什么?”
“很明显吗?”
徐韪:“……正常人不会大道不走,专往犄角旮旯里钻。”
的确,江让放开距离之后, 谢玄总是趁人对付妖兽之类的时刻搜寻四周,但还是一无所获。
虽说他没想藏着掖着,但既然徐韪都能看得出来,也不怪江让会直接开口问他。
徐韪:“我可以帮你找。”
谢玄早不把徐韪当正常小孩儿了,他低声道:“嗐,你帮不上忙。”
他要找的东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只是潜意识觉得来秘境中才能找得到,那东西可以助他修复受损的灵脉,使断脉重新生长。
说来也巧,若不是这回他直面迎击天雷,恐怕还不知道自己体内灵脉竟然有如此隐患,也亏得这次是九天雷引,要是以断脉对上飞升雷劫,他定然会被劈个死无葬身之地了。
徐韪问:“你怎知我帮不上?”
“因为,”谢玄想了想,随手揪住手边的一株草叶,“我也没见过,但就是……隐隐有种印象。”
说完谢玄自己都觉得离谱,既然没见过,又何来的印象?
然而徐韪好像没觉得他这话有什么问题,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找的东西,这里可能没有。”
谢玄一顿,下意识问:“为什么?”
“小秘境里的东西,有几样是能为大乘境所用的?”徐韪指了指他手腕上太阿剑化成的铃铛,“你的太阿剑,难道是从这些小秘境中寻得的么?”
“你这样的修为,恐怕只有三大秘境才能寻到想要的东西吧?比如,”徐韪顿了顿,加重了咬字,“蓬莱。”
蓬莱、瀛洲和岱屿三大秘境,每一个都要几百年上千年才开启一回,有些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得见,而其中开启最为频繁的蓬莱,每三百年一次,上一次是两百年前。
谢玄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腕上的剑,心中若有所思。
这话说得没错,对于大乘境修士,出入任何小秘境都易如反掌,他和江让每次进秘境要么是救人,要么就是进去闲逛,里面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了。
修者寻求突破,无非是获取下一个境界延长寿命,直至得道飞升,享无边命限。
而大乘境的寿命极限是一千年,虽说自己还多的是时间,可是也不能一直守着一副残脉,等一百年后蓬莱开启再去碰运气吧?万一那东西在另外两大秘境中,又或者这一百年间他遇见飞升机缘呢?
地面忽然轻微震颤,打断了谢玄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见远处雾瘴中那头肌肉虬结的蜚牛倒在了地上。
“霁珩打完了。”徐韪转头看过去,“不过他好像更生气了。”
一路杀了三只妖兽,烧了两窝毒虫,江让仿佛还是发泄不够。
徐韪:“你不去哄哄他?”
“我也想,”谢玄苦恼道,“可我只要靠近他就不理我。”
徐韪鄙夷道:“真不知你当初是如何抱得美人归的。”
谢玄心说那不是多亏了钟烨送的话本子么,不过那禁书后面全是些双修邪法,可不能现在这个场合用,哪怕是提一嘴江让都会臊死,臊死之前会先把他打死。
谢玄皱眉深思,手上无意识用劲儿,一个不察被刀刃一般锋利的草叶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立即便血流如注。
嗯?血?
徐韪看他直愣愣盯着自己血流不止的口子毫无动作,无言道:“你不处理么?”
以谢玄的修为,这点小伤不说立即痊愈,起码血早止住了,现在这是在浇花?
徐韪疑惑:“这草有毒?”
谢玄闻言转向他:“好主意!”
徐韪:“?”
说罢这位谢剑尊便夹着嗓子黏糊糊地喊了一声“阿让~”,然后屁颠屁颠地朝刚打完妖兽的江让跑了过去。
徐韪:“……”.
江让心情阴郁,谢玄不给探查灵脉总让他心里不踏实,这股不安让他在与妖兽的对战中愈加暴躁,想要尽快结束战斗,但回头就看见谢玄又不知道刚从哪个草丛里钻出来了。
江让一见就来气。
所以谢玄又迎上来的时候,江让原本是打算照旧不理他的,然后就看这人满手鲜血,右手掌心开了个一寸来长的口子,正哗啦哗啦往外流血。
“你怎么弄的?!”
“被毒草划了,”谢玄捧着手委屈巴巴道,“阿让,我好疼啊。”
江让哪里不知道这人是在故意装可怜,看见他手上可怖的伤口还是狠狠皱起了眉,口中讥讽“剑尊好本事”,手上却动作极轻地托起了谢玄流血的那只手,施了个凝血咒,伤口这才没再继续流血。
谢玄本就比江让高出一截,此时江让微微低头,眉心拧紧,小心翼翼地用一方素白的帕子给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江让边擦边道:“这么深,怎么不干脆把手给切掉?”
话说得狠,擦拭的力道却极其轻柔,好像忘了面前这个是当今修为最高的修士,而是一个毛手毛脚,脑子缺根筋的傻子。
“阿让……”谢玄微微歪头去看他的脸,笑嘻嘻道,“你是不是心疼我啦?”
“自作自受有什么可心疼的?”江让冷哼道,“我与你打过无数次,也没见你哪回流过这么多血。”
谢玄一怔,好像的确如此。
自他有记忆以来,不仅在同境界的修士之中,哪怕是高境界的修士也没人能压制住他,不然他也不会被称作“上霄千年来唯一的天才”。
而“天才”是没有成长期一说的,境界这东西对他而言,好像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流程,一开始他突破纯粹是闲得无聊,想试试各个境界的雷劫劈起来有什么不同,后面江让跟他不对付,总想着赶上并超越他,谢玄便有些逗人玩儿的意思。
再后来飞升雷劫迟迟不来,江让的出现就让谢玄把这事儿给搁置了,后来他甚至觉得一个人去那传说中的长梧仙境没什么趣味,倒不如等江让先飞升他再跟过去。
不过这自然不能同江让说,他怕江让那暴脾气给气坏了。
谢玄嘟囔:“我不小心嘛。”
江让处理完伤口,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瓶药膏,轻轻地涂在谢玄的伤口上,再辅以灵力催动,那伤口便开始快速愈合,不一会儿就恢复如初了。
江让握着他的手仔细看了两三遍,才抬起头问:“还疼不疼?”
他当初还打算让江让捅他一剑假死来着,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可一见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里面满是关心和担忧,谢玄静了一息,点头道:“还有一点儿。”
随即谢玄又眉眼弯弯道:“但要是阿让你牵着我走,我就不疼啦。”
“嗤,”江让冷笑,“那不然我抱着你走?”说归说,他也没阻止谢玄黏上来的手。
“其实我愿意的,”谢玄不要脸地抱上江让整只手臂,很大一只半挂在他身上,“但你不是介意有人在嘛,可不可以留到下次?”
谢玄一靠近就闻到了江让身上的香气,忍不住贴得更紧。
他忽然想到方才徐韪的问题,心想有什么可犹疑的,想跟江让在一起,想同他亲亲抱抱,还想和江让双修,这不是真的喜欢是什么?他对别人可没有这样的冲动。
这就是喜欢,他想,肯定是。
柳拾眠简直没眼看,偏偏自家清尊就是纵容,身旁徐韪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跟上,柳拾眠下意识行了个礼,两人越过谢玄和江让,往前面走去了。
只是所有人都没看到,身后谢玄鲜血流过的地方,残留的血珠迅速渗入草叶和地面不见了。
紧接着,那一片爆发出巨量雾瘴向四周蔓延,密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鸣,数不清的毒虫妖兽都往这里赶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谢玄:吹一吹,痛痛飞
江让:……
第55章 第55章 是时候给上霄诸位一点震撼了……
远处突然“轰!”地一声巨响, 四人齐齐抬头,声音传来的地方就是他们在山壁上看见的那座宫殿,听动静似乎是有人在破开某种禁制。
柳拾眠道:“又来人了。”
徐韪神色凝重, 两撇淡淡的小眉毛都揪成了一个点儿, 语气冷淡道:“这么大动静,看来是能来的都来了。”
新秘境这事在天音宗的宣传下, 整个上霄无人不知, 各宗门更是一早就来到了殷城, 净云宗有江让在,他选定的潜灵渊也是众人眼中的押宝之地,估计早在水边布设了传送阵。
今早秘境开启的消息一出,各宗门赶来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加上他们又在密林中耽搁了这么久,其他人恐怕进来便直冲那座宫殿去了。
谢玄对徐韪的老陈做派已经习以为常了,闻言倒从他话里琢磨出点儿别的东西。
“阿让, ”他捏捏江让的指尖,“你说这个秘境既然对进来的人做了‘筛选’, 那还弄个如此引人注目的宫殿, 岂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那里有好东西么?”
现在这个秘境中, 能进来的都是合体期修士, 是整个上霄除了谢玄和江让之外修为最高的一批人了,以那座宫殿为靶子把他们聚集在一起,此举是何用心实在引人深思。
柳拾眠眉心紧锁,忽然开口:“千年之前, 岱屿秘境最后一次开启时,魔修就用了类似手段伏击上霄大能,妄图一举摧毁仙道精锐, 那次岱屿秘境中爆发了近期来最大的一次仙魔之乱,好在仙道前辈们同心协力,没有让他们得逞,这回难道……”
江让否定道:“自那之后魔修式微,以长渊为界退居崦野,虽两方有私下往来,不过千年来也算相安无事,他们没有如此实力,能在秘境之中动手脚。”
再说因为那神秘人对上霄天资高者的残害,如今各宗门宗主及其长老撑死了也只是合体期,上霄跟崦野之间半斤八两,实在没必要搞这种大动作。
“轰!!”
又接连传来几声巨响,似乎那禁制还没破得了。
“有人很急啊,”谢玄若有所思道,他碰了下江让,“阿让,你说那宫殿内会有什么?”
江让淡声道:“不论有什么,都不去。”
徐韪和柳拾眠闻言都转过头看他。
谢玄疑惑道:“为什么不去?”
要知道境界越高,与低一阶的境界之间差距也越大,更何况大乘境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合体期打不开的禁制,对于大乘境来说可能压根不是难事。
如果江让有心要拿,这会儿在宫殿前炸禁制的修士全都要靠边站。
江让转头看着他:“因为……你找的东西好像不在那里?”
以谢玄进来之后的举动,任谁都看得出他找的不是法器宝物之类,而是生长在密林中的灵草灵果,这也是江让担心谢玄出了什么问题却不跟他说的原因。
谢玄一喜,原来江让是惦记着他呀。
“可——”他立马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万一那里有机缘呢?”
虽说正如徐韪所言,在小秘境中寻得飞升机缘的概率很小,但万一呢?如果有的话,江让就可以完成他心之所求了。
谢玄闷闷道:“你不是最想要突破飞升了吗?”
“我什——”江让话头一顿,反应过来谢玄是在说他识海失控,差点走火入魔的事。
“……嗯,”他坦然承认道,“我的确非常想要拿到飞升机缘。”
很大程度上说,这样讲也没错。
谢玄心头一堵:“那、那我们快过去。”
谢玄此人完全藏不了事,江让一听他这语气就听出剑尊大人似乎有点不开心,但方才短短几句话间,哪里让他不开心了?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想我得道飞升吗?”
谢玄违心道:“……我才没有。”
飞升了多好,修道之人不就是求得道么,这样便能摆脱天道的桎梏,去长梧仙境享无边寿命了。
他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没有”的样子,江让压根儿没把他这句话听进去,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
“哎呀!”
谢玄本就不是别别扭扭的性格,心思根本憋不住一点儿,他握住江让的双肩,“因为我舍不得你啊阿让。”
他进来看到那座宫殿不久就想明白了,他就是不想江让这么快就飞升。
自己这才表白,江让就飞升去了长梧仙境,那不就跟话本上刚新婚就分居的夫妻一样?他两百来年都没见过飞升雷劫,江让一走,再等到他飞升得要何年何月去?这几百年岂不是要他“守活寡”?
以前他还能想着让江让先一步飞升,现在想想,这种日子他一天都过!不!了!
徐韪:呕。
柳拾眠:呕。
“以往飞升的人去了长梧仙境可再也没回来过,连传信都不能,”谢玄嚷嚷道,“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江让原本听他说舍不得自己,脸上才扬起一抹浅笑,听他说到这句话,表情几不可察地凝重了一瞬。
“反正离一千岁的命限早得很,咱们还有的活,”谢玄跟江让商量,“要不然多玩儿几百年再说吧?”
“不行。”江让很是残忍且果决地拒绝了他,“我一定要尽快找到飞升机缘。”
在江让心里果然还是飞升更重要,就算是亲亲道侣也要往后稍。
谢玄认清现实,不由蔫了下来:“好吧……”
江让抬头望向不停传来巨响的方向:“走吧,过去看看。”
四人放弃了预定的路线,直冲那座宫殿所在的高山飞去,果然便在山脚下跟二十多位修士碰上了。
这些人中有谢玄熟识的,譬如金丕宿,祁长鸣之流,也有只在仙盟大会上打过照面的,都是各宗门的顶尖高手,他们见到谢玄和江让便停下了对禁制的攻击,一一行礼。
表面看似恭敬,暗自飞快交换眼神间其实各怀鬼胎,两位大乘境的到来对他们而言有好有坏,好消息是面前这禁制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破,坏消息是,宫殿内的宝贝得由对方先选了。
江让虽不常与人来往,但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他也清楚得很,他淡淡颔首以作回应,便去察看这道拦住了所有人的禁制。
谢玄还在因江让在他和飞升之间二选一选了飞升而神情恹恹,对面前的这些人没什么兴趣,随便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
“你看。”
谢玄衣服后摆被徐韪轻轻拉了拉,他一低头,便见徐韪冲人群中微微扬了扬下巴。
他顺着徐韪眼神示意的方向望去,看见祁长鸣身后竟然跟着师云卿。
看到他看过来,师云卿还高兴地冲他打了个招呼。??
谢玄心里头纳闷,他竟不知道祁长鸣如此疼爱师云卿,连这么麻烦和危险的地方也带他进来了。
不过这里都是高手,他倒也不担心师云卿会出什么事,也回了个点头。
那边江让已经召出了龙骨鞭,看来对这个禁制也成竹在胸,就见他往龙骨鞭中积蓄灵力,鞭上火焰暴涨,随即抬手一挥——
山外那道看不见的禁制与龙骨鞭发出金石相撞的轰隆声,立即便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裂口上灵力闪过,一直向上延伸出去,彷如整座山的罩子都被这一击给劈开了。
汇聚在山腰之上的浓重雾障失去了禁锢,从裂口中散逸出来,不多时便露出了那座宫殿的全貌。
从山下看,这座方正规整的宫殿并不大,白墙灰瓦没有太多装饰,端的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不过此处的确灵气十足,比他们一路来经过的密林还要浓郁。
嘶,这造型,谢玄掐着下巴歪了歪脑袋,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他站在人群后,身边只有一个柳拾眠,谢玄转头打算搭话,没成想柳拾眠也是一样疑惑的表情。
不等他开口询问讨论,先听到了江让的声音:
“过来。”
谢玄循声望去,便见江让站在禁制裂口前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自己,朝他伸出了手。
这回能进来的都是上霄宗门人士,现在禁制开了,江让不动,其他人也只好等着,见此情景众人面面相觑,皆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清尊和谢剑尊不是死对头么?见面就打,水火不容的那种,现下清尊如此和颜悦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柔地叫谢剑尊过去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手伸着干什么?难不成是要牵?
谢玄郁郁的心情立即烟消云散,他大步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熟练地跟江让十指紧扣,笑得一脸不值钱。
众人全都目瞪口呆,表情悚然,仿佛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谢玄这才想到,他追江让弄得人尽皆知的是在幻境里,真正知道他跟江让是道侣的人数来数去还不到五个,而面前这些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
那不好意思了,他严肃地想,是时候给上霄诸位一点震撼了。
谢玄一把将江让拉近,趁人转过来的时机低头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笑眯眯地道:
“累不累啊宝贝,要不要我背你上山?”
第56章 第56章 或许你可以回亲我一下
不等江让反应, 谢玄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讨好道:“别生气,我就是提前给自己挣个名分。”
江让:“……幼稚。”
“我想让他们有点准备,”谢玄煞有介事道, “要是直接宣布我们要举办合籍大典, 岂不是会把他们吓死。”
江让瞥他:“那我该夸你考虑周到?”
谢玄想了想:“或许你可以回亲我一下。”
“……”
“反正是迟早的事,”谢玄借着头发遮挡又偷偷亲了江让一下, “咱们都有道侣之实了, 你还不给我个道侣之名?”
虽说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肌肤之亲, 不过灵思也是他本人,怎么能不算呢?
江让听他又说这种话,耳后悄悄红了起来。
“等咱们回去了就昭告九州,让他们都知道咱们是道侣啦!”谢玄小幅摇晃他的手臂,轻嗅他身上的清香。
江让的一切都对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此刻他对幻境中自己难以自持的行为表示深刻理解。
江让难得露出一丝羞赧,微微点头:“好。”.
那厢众人没等到这位暴躁清尊的怒火, 竟见他无视其他人惊愕的目光,同谢剑尊亲昵地贴近低语, 这才后知后觉到——
等会儿, 方才谢剑尊叫清尊什么来着?
宝贝?
宝贝!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皆是心神俱震。
这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上霄最顶级的两人凑成一对儿了!看这你侬我侬的模样,敢情这前两百年是在身体力行何谓“打是情骂是爱”?而他们这些看戏的,其实是在看人秀恩爱?
众人:……
“二位。”
谢玄看过去,说话的是祁长鸣。
祁长鸣是这些人中少有表现淡定的, 他干咳一声道:“既然禁制已破,不如我们即刻动身上山?”
天音宗在上霄算是异类,他们并不是修习仙道的宗门, 而是靠搜集情报再将其贩卖为生,江让在灵舟房内那些卷宗,不用想也知道是从祁长鸣那里买的。
不过奇怪的是不善修行的天音宗人修为并不低,否则也没有能力到九州大地打探消息了,尤其是祁长鸣,竟然也是合体期修士。
谢玄与此人没怎么打过交道,相比买消息,他更爱揣着干果自己四处去凑热闹。
“是啊是啊,”金丕宿望向山顶的宫殿,说起话来倒也坦荡,“那里边究竟有什么宝贝,可急死我了!”
这两人一唱一随,引得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谢玄本就没有拦人的意思,江让更是无意与这些人寒暄客套,他们默契地让了一步:“诸位请便。”
这一来众人也不再客气,纷纷走上山道踏剑而去.
这座灰白色的建筑无门无窗,门洞大开,虽灵气馥郁,但也灰尘遍布,蛛网密结,一到跟前便闻到了破旧腐败的味道。
四人站在门洞外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谢玄瞟见柳拾眠脸上疑惑之色未减,问道:“柳老头儿,发现什么了?”
柳拾眠却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了江让:“清尊您看,这……像不像无定院?”
他顿了下,又道:“不是全部,就是主殿,虽然外部没有神兽之类的装饰构件,也未曾涂刷彩漆,但制式和风格几乎是一样的。”
无定院是净云宗用来接待来客的地方,外人去过一次两次或许没什么印象,但若换做任何一个净云宗的弟子在此,都能看出这座建筑和无定院极其相似。
“简直……”柳拾眠斟酌了一下,还是道,“像把未加修饰的主殿整个搬到这里了。”
竟然如此。谢玄心道难怪他也觉得眼熟,他在幻境中时,也曾尾随江让去过几次无定院。
新秘境中出现建筑本就是件奇怪的事,现下这建筑居然做成了跟净云宗的无定院相近的样子,仿佛也是用来欢迎来此的客人似的。
可新秘境之中的方方面面都表明了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真东西,如果有人能造出这么一个地方,那他的修为必然远在谢玄和江让之上。
但这样的人早就飞升去长梧仙境了,又怎么会留在上霄九州呢?
谢玄看向江让,他似乎也对柳拾眠的话表示默认,反倒是一直出口惊人的徐韪没说什么。
江让:“先进去看看。”
四人进入殿内,便见眼前一片混乱。
仅仅是片刻之间,主殿中的东西几乎被扫荡一空,只能从地面上残留滚落的各种瓶瓶罐罐看出不久之前遍地都是这样的绝品丹药,还有四面墙壁上嵌着的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木框和支架,勉强能从形状上推测出原本放的是剑之类的灵器。
这些天材地宝本就是外面见都见不到的极品,再经过秘境中灵气的淬炼,随便拿上一个都价值连城。
各位顶尖高手此时没了往日的谦逊礼让,也丢掉了儒雅端方的举止,一个个拎着乾坤袋在殿内四处搜刮,甚至看都不看拿到手里的是什么,一个劲儿地全往里装。
一个滚落在地上的瓷瓶撞到柳拾眠脚边,后面跟着追过来的人一见他们四个,便也只好放弃悻悻而归,找别的去了。
柳拾眠将瓷瓶捡起,从中倒出一粒灵丹,他察看了片刻,道:“暂且看不出是何种功效,不过其中蕴藏的灵气哪怕是薛问景做出的丹药上品也远远比不上,恐怕就是用这秘境中的灵草炼制的。”
“留着吧,”徐韪忽然道,“不白来。”
他扫了一圈殿中众人,冷笑道:“嗤,幸好东西多,不然这群人不得打起来?”
话音未落,宫殿外还真响起了打斗声,四人转头向外望去,两个身穿相同宗门服饰的人刚打过一轮,正在空中对峙。
一个道:“师兄,你本就不使剑,何必要同我争这把灵剑?”
另一个道:“你修为不够,倒不如多拿几瓶仙丹补一补,说不定还能突破一层境界,至于这剑,还是归我吧!”
说罢二人又争斗起来。
还好这宫殿外有一层防护罩,将那二人的攻击都阻拦在了外面。
谢玄看得津津有味,他道:“那师兄打定了主意不肯给,偏偏还要说这种话来刺激对方,啧啧啧。”
众所周知,上霄千年来的修道者撑死了也就是合体期,这几乎成了这些顶尖高手的一块心病,人人都希望那个打破魔咒、得道飞升的人是自己,可往往连达到大乘境都遥遥无望。
拿这话扎对方,还顺带给自己心窝子一下。
谢玄不再理会,扫视了一圈大殿之后又飞快地把两边的偏殿走了一圈。
一无所获。
看来就像徐韪说的那样,这里没有飞升机缘了。
谢玄冲江让摇摇头。
“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要不还是回林子里看看?”谢玄道,“偏殿又打起来三个,我看再过一会儿,这里要开启一场混战了。”
多的只有灵丹,其他更加珍稀的灵器法器之类可不够分,争夺爆发是迟早的事。
这还只是第一批,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人进来,等人越来越多,灵丹便也不够分了,再者,谁又会嫌宝贝多呢?
有本事进到这里的都是如今的上霄各家大能,能在秘境中解决就不会拖到境外弄得路人皆知,谢玄他们不想掺和,还是早走为好。
江让却没有立即对他的提议做出回应,反而把目光投向了徐韪:“徐道友怎么看?”
谢玄:“?”
徐韪目光投向谢玄身后,淡声道:“也不是每个人的目标都是那些东西。”
谢玄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去,便从那些埋头翻找修士中发现了几个不太一样的——
祁长鸣和金丕宿似乎还没丢掉一宗之主的体面,并不同其他人一样乱抢一通,而是慢条斯理地沿着大殿寻找,偶尔才弯下身,随手拿点什么。
他们甚至对墙壁上那些高阶法器和上品灵器也不感兴趣,看都没有看那群为争一把刀剑而大打出手的人一眼。
看起来似乎对这些别人抢破头的东西并不在意,好像……在找别的东西。
师云卿站在正对大门的那块墙面前,仰着头去看上面的巨型浮雕,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立即笑道:“前辈。”
谢玄道:“他们都在抢、咳,”晚辈面前,他给这些上霄高手留了点面子,改口道,“都在拿好东西,你不拿吗?”
师云卿笑笑道:“我修为太低,抢不过他们,再说就算到手,等回去了还是得交出来的。”
说的也是。谢玄深以为然,他也仰头去看这张整面墙的浮雕,它雕刻的似乎是一处仙境,上面云雾缭绕,峭壁山涧掩藏其中,十分精巧,栩栩如生。
“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地方么?”
谢玄正啧啧观赏,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发问,他一低头,发现徐韪问的是自己。
“唔……”谢玄被他期待的眼神感染,严肃地猜测道,“长梧仙境?”
徐韪翻了个大白眼。
“是蓬莱。”身边师云卿忽然开口,说完他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连忙解释道,“我在宗门藏书阁中看见过关于蓬莱仙境的记载。”
“古籍上说,蓬莱秘境绵延不尽,变幻莫测,只有最中心有一座仙山岿然不动,名唤‘不周’,山体便是形似这种下大上小的台子,”他指向整幅浮雕最中心的位置,说完又小声道,“应、应该没认错?”
师云卿指的地方并不在他们正前方,因这整面墙都是浮雕,离得近了没能一眼看到,经他一指,其他几人都抬眼往浮雕中心看去,就连不知道在殿中干什么的祁长鸣和金丕宿也走了过来。
谢玄一见那“不周山”的浮雕模样心中一震,立即转头去看江让,便见他眼中也闪过震惊之色。
这“不周山”不就跟他们在青浦山秘境和风月湾秘境中见到的大小石台一模一样么?原来真货在这儿!
那两个假秘境中的石台竟然仿造的是蓬莱秘境中的不周山?!
“按记载上的规律,蓬莱秘境下一次开启还要等一百多年,”金丕宿开口道,“能提前瞻仰一下它的真容也是一大幸事啊,”他啧啧感叹,“不知道这三大秘境中会有何等神乎其神的宝贝。”
话音刚落,石雕上的景物忽然动了起来——天穹上,万里云涛开始飘动,下方林海中有几处似有山风掠过,树梢簌簌轻颤,受惊的鸟雀从林中飞出,盘旋后又落入另一片密林。
江河奔流,雾霭缥缈,无数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兽出现在浮雕上,或巡视或迁徙,场面尤为壮观。
所有人都被此奇景吸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忽然间,数条金色符文从不周山上朝四面八方发出,竟如同道道锁链,将整块似要活过来的浮雕牢牢地锁在了墙面之上。
符文上的文字及图案所有人都不认得,其上磅礴的灵力也跟九州大地的气息截然不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催动着金色符文的流动。
待谢玄看清浮雕上咒文的模样,立即脱口道:“阿让!”
其实不用他提醒,江让也将这符文认了出来——
这些咒文竟然跟风月湾那个石台上犹如黑色锁链一般的咒文很相像。
相像,但却有很明显的不同。
这种不同谢玄只消稍加琢磨就明白了。
风月湾那个也同石台一样分明是这个金色咒文的仿制品,确切来说,是只知一鳞半爪,不知全貌,余下部分都是那神秘人自己试着补的,只不过补了个四不像。
江让查出那个仿品是放大原本法阵效用的辅助符文,而这个金色符文放在秘境中如此显眼瞩目的位置,定然不会这么简单,至于到底是作何用处,他一时还没想到,恐怕需要时间琢磨。
“神迹啊!简直是神迹!”
“天哪!”
“在此得见蓬莱秘境之景,虽不能往也可瞑目了……”
这边动静一出,其他人也赶了过来,这其中也有两百年前去过蓬莱秘境的人,再次看到秘境之中的景象,有人甚至激动得落下泪来。
“蓬莱秘境……真乃仙境,不知还有没有机会等到它再次开启的时候。”
“叮铃铃——”
谢玄手腕上的铃铛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音吸引过来。
他低头一看,太阿剑化成的铁环剧烈晃动,铃铛也抖得厉害,连带着他的小臂也跟着动了起来。
谢玄忙传音道:“阿剑你干什么?”
可剑灵毫无反应,甚至带动他抬起了手,不受控地点地飞身而起,悬空与不周山浮雕相对。
一臂远的距离,谢玄清晰地看到了山中的一草一木,还有一道仿佛自山巅云端倾泻而下的银河,他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咆哮的水声,好像只要再靠近一点,他甚至能碰到碎玉般飞溅的流水。
谢玄鬼使神差抬手摸了上去。
霎那间,浮雕上缓缓流动的金色符咒如同受到了牵引,竟脱离原本轨道,朝按在不周山上的那只手直冲而来,从手掌尽数没入谢玄体内!
瞬间谢玄便发现身体动不了了,只觉一道熟悉之感在体内炸开,无数记忆碎片如阳光照耀下粼粼波动的水面,浮光掠影般一一闪过脑海。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谢玄!”
谢玄听见江让的声音,他下意识转头,视野模糊中,最后一眼只看到江让满脸担忧地朝自己飞了过来,然后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谢玄:掐指一算,恐有大事发生
第57章 第57章 江让……是小承曦啊
磅礴的灵力骤然入体, 谢玄竟意外地感到平静,平静到做了一些可以算得上是温馨的梦。
梦里,他在养娃娃。
那孩子很小, 提起来只有一丁点儿, 一开始小孩儿躺着不能动,连眼睛也没睁开, 好像布袋戏里的漂亮人偶, 刚捡来时不吃不喝气息微弱, 全靠他用灵力吊着一条命。
他每天勤勤恳恳地往来于各种秘境,给这小孩儿找些能救命的东西回来,不管有用没用,全都往他身上糊,反正人也没法抗议,他便权当默许。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养了一段时间,小孩儿终于睁开了眼, 黑亮黑亮的眸子追着他看,只要在视野之内, 他走到哪儿, 那道视线就跟到哪儿。
后来小孩儿能走了, 他便多了一条尾巴。
这小孩儿心思重, 似乎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于是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看他看得特别紧,生怕他跑了似的。
有时候他故意躲起来, 出不了一会儿就会看见小孩站在原地抿紧嘴巴,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等他突然出现把人抱起来, 小孩儿就会死死地圈着他的脖子,每次都要哄很久才肯松手。
像一只怕被遗弃的小狗。
原本他经常给小孩儿扔下一个防护罩就出门办事了,直到某一次半夜才回,他看见这小孩儿蹲在防护罩里缩成一小团,等他一走近看见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泪水。
他才后知后觉到小孩原来是怕黑,于是自创了一个火术教给他——那是一个发光发热但又不会烧起来的火球。
可就算有了这团火球,小孩儿还是会守着火等他回来一起睡,好像只有他在的时候,这个小东西才会睡得安稳。
再后来他出门只好能带上就把人带上,小孩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健康,不过他依然时不时消失一会儿,等到小孩儿终于习惯他这种时常不见的行为之后,他便把人送去了净云宗,托一位小友照顾。
“老徐,瞧我给你带来了个什么?”谢玄看见自己把躲在他身后的小孩儿抓到面前献宝,“送你个天资绝佳的小徒弟如何?”
“咱俩谁是老东西你心里有没有点儿数?”对方是个长须长眉的老头,骂完扫了小孩儿一眼,“哼,你怎么不自己养?”
“我不是有事儿嘛,你知道的,”他说,“这可是难得的火系单灵根,你得保护好了。”
……
“你乖乖的啊,我会回来的。”他滔滔不绝地交代完,就把小孩推给了对面的老者。
谢玄自问自己从来没变的便是没心没肺,跳出梦境之中才发现当时那小孩儿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腿,两只手揪着他的衣服直直地望向他,脸上肉眼可见地慌张和害怕。
直到被他推开,自己转身下山,那道视线也一直跟着他。
时隔多年,谢玄在梦中忽然觉得那视线如芒在背一般,刺得心里细细密密地疼。
他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终于醒了过来。
入目是熟悉的屋子和装饰,还有鼻间梨花的清香——这是归云峰的小筑。
此刻屋内空无一人,床边的小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丹药瓶,看样子薛问景来过。
“你终于醒了。”
剑灵飞到谢玄正上方,“真会挑时间,再早一会儿你会看到很多人。”
谢玄被大量涌入脑子的画面冲得有些混乱,扫了它一眼随口道:“你看起来很高兴?”
“托你多手多脚的福,”剑灵兴奋道,“秘境浮雕上符文中的灵力冲破了剑上的封印,我现在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神器会在主人受到重创之后自动落下封印,压制自己的力量降到跟主人同一修为水平,以免对暂时无法发挥其全力的主人造成进一步伤害。
显然潜灵渊秘境中那金色符文中的磅礴灵力冲破了这道封印,太阿剑此刻已重回了全盛状态。
谢玄无言地看了眼兴奋地满屋乱飞的剑灵:“……那你也记起来了?”
“你是指哪件?”剑灵道,“是你和虚往的计划还是你救人的事?”
它在空中快乐地转圈圈:“前者目前来看还算顺利,后者你好像搞砸了。”
谢玄:“……”
一人一剑默默对峙,直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才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徐韪身上换了一套改小版的净云宗弟子服,头发也梳了一个弟子髻,脑袋上顶着一个小玉冠,慢吞吞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径直爬上床边的椅子,理了理衣服前摆才看向谢玄道:“醒了?感觉怎么样?”
这副端坐在椅子上的模样隐约还有那个老头儿的影子。
“哦?”谢玄打量了他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反了天了,让净云宗前宗主穿弟子服,谁出的主意?”
闻言徐韪手上整理的动作一顿,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你记起来了?”
“嗯,”谢玄嫌弃道,“你没有胡须和眉毛的样子真让人看不惯。”
徐韪:“……”
“两百多年没见,你还是没学会说人话。”
“呃……”闻言谢玄有些心虚,“也不算两百年没见。”
徐韪:“?”
谢玄摸摸鼻子:“当年你第一次出关,遇到那个上门挑战的修士,其实是我……”
听说净云宗宗主出关在即,他立马赶了过去,为了不被江让认出来,他特地改换了容貌。
“不过那时候我早不记得你了,只当你是对手。”他还顺便探了一下徐韪够不够格当江让的师尊,想着若对方是个绣花枕头,那他就把人带走自己教了。
“……”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徐韪板着脸严肃地问道,“为何突然就失去了你的消息。”
“你走之后不久我便闭关了,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听见传言说九州终于又出了一位天才,我就知道是你,那时我还以为你有别的计划,可最后我入秘境之前,如约在潜灵渊等了你一个月也不见你来。”
难怪他发出去的传讯符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感情就没送到人手里。
被徐韪这么一问,谢玄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面色一僵,语焉不详道:“也……没什么,跟你分别之后受了点儿伤,忘了些事。”
徐韪心知他受的伤恐怕不是“一点儿”,否则他的身体也不会也启动自我保护机制,活活养了两百年也没好。
“上霄还有人能伤得了你?”徐韪感到震惊,“难道是那邪修?他什么来头?”
“他倒没那本事,”谢玄否认道,他支吾了一会儿,“都是意外。”
看他一副不太想说的样子,徐韪很有眼力地越过了这个话头:“那你现在是恢复了?”他接着又道,“霁珩在你昏迷时检查过你的灵脉,说是没什么问题。”
提到这个名字,两人默契地对看着不说话。
谢玄犹豫了半天,不死心地开口确认:“江让……是小承曦啊?”
徐韪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救的人你不知道?”
“我捡到人的时候,只从他嘴里那块保命的玉牌上知道他小字叫‘承曦’,后来他也不怎么说话,要不是偶尔还‘嗯’两声,我还以为他是个小哑巴呢。”
谢玄理直气壮道:“再说我不是都给忘了嘛……”
他要是知道还会弄成现在这个局面?
一想到他这两百多年路子越走越歪,竟然还把人拐到床上去了他就罪恶感满满。
苍天!谁能想到那个豆丁大的孩子最后能出落成现在这样一个美人?还专往他的喜好上长!这不是给他下套?!
谢玄欲哭无泪,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那江让他知道我……”
“知道。”徐韪不等他说完就告诉了他这个残忍的事实,“这次回来之后,我悄悄去了一趟禁地,发现灵冢中我的笔记不见了。”
“那里面有我同你之前往来的部分书信,想必他早就知道你就是当年抛弃他的人了。”
怪不得江让消失几天之后对他态度骤变,原来是从徐韪遗物中发现了他的身份。
谢玄:“……谢谢你提醒我。”
“哼,”徐韪冷笑道,“以那小子的脾气,竟然没有杀了你,反而跟你结了道侣契。”
他转念一想,又道,“你走之后到我第一次闭关的那十年间他一直在等你回来……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足为奇。”
听到这样的话,谢玄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他招惹了对方两百多年,江让突然发现他这个死对头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人,不仅没有过多纠结,反而果断拉他结契,就能窥见江让对他的执着有多深了。
谢玄心不在焉道:“这样啊……”
“怎么?你现在知错了?后悔了?”徐韪听他这般回应,阴阳怪气道,“我当初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你可是信誓旦旦同我说‘是真的’。”
谢玄不说话了,他现在……也有点不确定。
徐韪见他这个样子,骂人的话收了回去:“你是不是瞒了什么?”他追问道:“跟你当年受的伤有关?”
谢玄想了想,点头道:“昂。”
徐韪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不想说便算了,只是现在你打算如何?”他语气严肃道,“霁珩待你如何我看得出来,倘若你并非真心,这个道侣契还是早日解了的好。”
谢玄知道徐韪这话在理。
啧,都怪他见色起意。
谢玄闭了闭眼,沉声道:“……我会尽快处理。”
“处理什么?”
话音刚落,江让从屏风后转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谢玄:(怀疑)(纠结)(满地打滚)(扯头发)(小小的脑子快要爆炸)
第58章 第58章 他好像有点伤心
两人被这声吓了一跳, 不约而同地去看江让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才各自放下了心。
不, 谢玄的心立即又提起来了。
他目光紧紧跟随江让走近——江让的脸跟记忆中的那个漂亮小孩重叠, 依稀可见相似的眉眼,如果不是忘了之前的事, 谢玄必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可惜没有如果。
他和他养过的崽现在是道侣关系。
谢玄:……
他想接着失忆。
“我先走一步, ”徐韪用手挡住口型, “其他的事我再找机会过来详谈。”说完他悄声又道,“尽快确认自己的心意,霁珩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说罢他挺起小小的胸膛坐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江让微微颔首:“徐道友。”
“嗯,”徐韪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从椅子上跳了下去,“既然你来了, 那我便不打扰二位。”
他给谢玄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色,小短腿抡得飞快地跑了。
谢玄:“……”
江让给火炮般窜出去的徐韪让了下道,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像给他镀了一层柔光, 更加明艳动人。
谢玄不禁看得出了神。
江让走过来坐到床沿上, 手伸向谢玄的腕子:“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当日在秘境,谢玄不肯给他探灵脉,他还怕谢玄被九天雷引劈出了问题不说担忧了很久,这回趁人昏睡他悄悄查探过, 幸好是他多虑,谢玄灵脉没有问题,只是有一段灵脉不太稳固, 似乎是有点……虚?
见人苏醒,江让想要再确认一番谢玄的情况,对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江让一顿:“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啊,”谢玄的心思早游离天外,闻言连忙收回眼神,“没、没有……”
他只是一面惊叹于原来那个小娃娃长大了是这个模样,一面又不知道现在这种局面该如何收场。
把这层窗户纸捅开?告诉江让自己全都想起来了?
可江让既然早就知道他的身份,那么以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肯定也能看出他不记得,就算是这样江让还是跟他结了契,那他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只会引来一场秋后算账……
胡思乱想间,谢玄余光瞟见江让的手伸了过来,看方向是想再给他检查一下身体状况。
眼看就要触碰到他的手腕,谢玄下意识往后缩了下手,正好跟江让伸过来的指尖错开,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江让愣了愣,把手收了回来。
谢玄的反应让他感到一丝困惑,是依旧不愿意让他探灵脉么?可是按谢玄的性格,此刻应该像在秘境中那样,嬉皮笑脸地说一些逗趣的话来哄他才是,而不是这么直接地躲开。
就好像,跟他之间隔了层什么似的。
江让沉默了一会儿,从乾坤袋中拿出一篮灵果:“药尊来过了,他说你灵力有损需要补充,这些是他带给你的。”
“你昏睡了整整两日,还好身体并无大碍,”他略过方才的插曲,若无其事道,“不过那浮雕上的金色符文……到底是什么?”
那明显不是上霄九州大地的东西,从前在别的秘境中也没有见过类似之物,它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谢玄吸入体内,其余人等势必也会有所怀疑,只不过现今那些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尚未关闭的秘境上,暂且没工夫理别的事。
江让直觉谢玄应该是知道那是什么的,刚才屋内二人的对话虽然他只听到了最后一句,但以谢玄难得正经的语气,他们谈论的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玄当然知道,那是他在受伤之前亲自布下的符文,那上面蕴含的灵力强到足够破开太阿剑上的封印。
可这些暂时不能跟江让说明。
谢玄:“那个啊……”
其实撒一个谎对谢玄来说太简单了,可他刚开口,不知怎的想到江让曾说他是“诡计多端的骗子”,忽然就把编好的话吞了回去。
江让看他不想说也无意追问,只要那东西对谢玄没有坏处就好:“随口一问,我也没那么好奇。”
“那……”谢玄松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秘境中如何了?”
“我们离开之后只听说里面打过几场,但最终结果不明,”江让回答,“若想知道,恐怕还要靠天音宗日后搜集那些灵器的下落才了解了。”
这个回答谢玄一点也不意外,僧多粥少,来的还全是高僧,个个都抱着能突破的心思进去的,为了那一口吃的不拼个你死我活不会善了。
不过。
谢玄问:“日后?”
“嗯,祁长鸣他们同我们一起出来了。”江让说到这里也是面露些微不解,“他们好像对秘境中的宝贝兴趣不大,我没见他们拿什么。”
不应该啊。谢玄心道,那些天材地宝对大乘境可能没什么用处,但给合体期修士用来还是绰绰有余的,毕竟在秘境中淬炼了一百多年,随便挑一件都是绝品。
不贪心勉强可信,分毫不取实在不合常理。
谢玄思考的时候,手里总是习惯性想摆弄点什么,可是他现在坐在床上,手边什么也没有,只依稀对江让放在床边的那篮灵果有个大概的位置印象。
于是他看也不看地伸手抓了一把随即收回,手里温润微热的触感传来时已经来不及了,谢玄先闻到了扑面而来的清香,接着原本还与他面对面坐在床边的人就到了怀里。
他拉到了江让的手,猝不及防地把人抱了满怀。
贴近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立马又出现了那种强烈的欲望——想要亲他,想要上他,甚至想把江让嵌进身体里或者直接拆吃入腹。
谢玄心神一震,在理智消失之前猛地把人推了出去!
他缓了一会儿强压下那股欲望,这才抬头对上了江让错愕的脸。
谢玄:……完了。
拉错了没什么,把人推开这怎么解释?若是以往,他现在应该早就搂住人顺势亲下去了。
他没收着劲儿,那一下力道可不小,方才他甚至听到了江让后背撞在床柱上的闷响。
屋内随之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好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滚落在地上的灵果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对不住,”谢玄不敢看江让,脑子混乱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我、我感觉还有点困……”
江让垂下眼,长睫盖住了眼底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其实他自进来起就隐隐感受到了谢玄对他的疏离,方才那一推,只是坐实了他的感觉而已。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但江让没有发问。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你再睡一会儿。”
好像真的信了谢玄这个蹩脚的说辞。
没发火,没质问,安安静静地起身离开了。
他起身的一瞬间,谢玄的指尖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把人拉住的,可他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最终什么也没做。
江让转过屏风,很快出了小筑。
剑灵“嗖”地飞出来,看见江让略微颓然的背影,道:“他好像有点伤心。”
谢玄情绪郁郁:“是嘛……”
“当初我就劝你不要用那个法子救他。”剑灵一经解封,所有的记忆也倏然回归,包括两百多年前它与谢玄在如何救江让时发生分歧而大吵的那一架。
“你不听,现在好了吧?”
谢玄闭了闭眼没说话。
当年那黑衣人下手太过歹毒,那时江让经脉尽碎,江母的那枚玉佩法器虽护住了他的心脉,但也维持不了多久,因他没有灵根,就算灵力输入体内也犹如泥牛入海。
所以……谢玄便抽了自己部分灵脉放进江让体内,按照相熟老友徐韪的灵脉走向活生生给他造了一副灵脉出来,以便他能承接和运转输进去的灵力。
命,就这么续上了。
剑灵:“在幻境你与他双修被大量掠夺灵力之时,我便提醒过你。”
因为封印,太阿剑的力量和记忆也保持了与主人同样的水平,它虽觉察到了江让有异,却也忘了缘由——
这哪是什么“采补”,分明是因江让灵脉受损,双修之时自然而然地会从灵脉同源的谢玄体内汲取灵力修复。
而道侣契的缔结,又使二人之间的灵脉产生了感应,和那种奇异的、无法抗拒的吸引。
“我就说你这么多年来从未对人动过心,怎么会突然爱上了一个人族修士,现如今弄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办?”剑灵提醒他道,“而且……”
谢玄清楚它没说完的是什么。
徐韪想得太简单了,这已经不是确定心意的问题了。
如今剑灵封印意外冲开,谢玄的灵力也随之出现了巨大的亏空,若是道侣契继续存在,这种联系迟早会让他本能地想要填补,到时候不知道他会对江让做出什么事情。
江让此生最大的夙愿便是得道飞升,如果失去了修为……他不敢想。
“都是我的错。”
谢玄叹息一声,哑着嗓子道。
“我知道应当怎么做。”
第59章 第59章 你想都不要想
“你真的有数?”剑灵表示怀疑, “你还把灵脉吸引误以为是喜欢呢!”
谢玄下意识想反驳,但他好像自己也不太确定。
那真的……不是喜欢吗?
“我会想办法处理此事。”
“怎么处理?难道你要强行解除道侣契?”剑灵提醒道,“这契约可是用蓬莱的镇灵石设下的。”
想解都解不了。
谢玄被九天雷引劈的时候就觉得奇怪, 他一缕灵思怎的还能被那道侣契约束, 现今才明白,契约烙印在江让灵脉上, 不就等同于烙印在他灵脉上?
谁曾想还有这么一个大纰漏!
说起来那镇灵石还是他当年送给徐韪的,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我离……”谢玄顿了顿, 他好像不太想离开江让,“我离他远点儿。”
“你以为他不会察觉?你没瞧见方才他的面色?”剑灵道,“再说江让才两百多岁,你能保证剩下的近八百年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他?”
“最后你再告诉他,你这辈子都飞升不了。”
这对江让太残忍了。
谢玄沉默不语。
他心里乱的很,且不说他根本无法对抗那种本能的吸引,仅是欺瞒这一点他就做不到。
他不想对江让撒谎。
因为江让不喜欢。
“况且……”剑灵欲言又止。
“我再, ”谢玄只觉得头痛不已,“我再想想。”.
江让这一走, 三天都没有出现。
脚踝上的火绳也失去了踪迹, 不知道是放的太远还是被收回去了, 谢玄总觉得脚上空落落的。
他的身体没什么问题, 不过他这几天没下过归云峰,顶多就在小筑外的梨林里散一散步,倒是钟烨来得勤,觉着事情已经差不多了, 便想邀他下山,但被谢玄拒绝了。
“归云峰的主人都不在,你干嘛赖这儿不走?”钟烨觉得这一个二个的都奇奇怪怪, “我昨天碰见柳拾眠,他竟然恭恭敬敬地听着一个小孩儿指使,两个人不知道干嘛去了。”
谢玄自然是知道徐韪的意图,这本就是他们两个制定的计划。
他早在五六百年前就发现了上霄界无人飞升的异样,只是天资之人本就百年难见,再加上那神秘人行事谨慎,一直都没能将其抓获。
后来,当时徐韪刚招入宗门的一位绝佳单灵根徒儿离奇失踪,谢玄追查到净云宗,二人因此结识之后便计划引那人露面。
至此二人双线并行,徐韪开始突破境界部署,谢玄则继续游走于九州,想先那神秘人一步找到下一个天资之人。
再后来谢玄得知了一位叫江慕山的散修拥有难能一见的单灵根,便想去他隐居之地埋伏,看看那神秘人会不会惦记上,不料他还是来迟一步,只在云栖台崖底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江让。
谢玄救了人之后便把江让送给了徐韪当徒弟,自己则继续云游,哪知变故横生。
不过这些谢玄现在都不在意,他发现自己很想江让,想知道他去了哪里,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想知道他还生不生气——以江让那个脾气,自己那时候的反应应该让他很生气吧。
好奇怪,从幻境逃出去的那两个多月他都没有这么想他。
“嗯。”谢玄坐在他对面的矮榻上,心不在焉地捧着茶杯。
钟烨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次从潜灵渊秘境回来之后,感觉你变了好多。”
“是么。”
“心情不好?”钟烨八卦地凑近,“和江让吵架啦?”
谢玄抬眼看他。
“干嘛?”钟烨退后了一下,不满道,“问都不能问?”
谁知下一瞬谢玄眼睛忽然亮了:“钟子算,姻缘算天机么?”
“不算啊,”钟烨松了口气,“这都算天机,那我等命修还有什么能卜的?”
“小菜一碟,”他得意道,“正缘、孽缘,会白头偕老或是劳燕分飞,对我来说也就是掐个指的事情。”
谢玄闻言来了精神:“那你给我和阿让算一算,我们俩的结局如何?”
“算嘛,也不是不可以。”钟烨在谢玄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他嘿嘿道,“那你把那几枚古币还我,我就给你算。”
谢玄的笑容就收了一下:“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要回去?”
“什么‘送’?!”钟烨怒道,“你那是骗!是骗!”
“嘶。”
谢玄挠挠头,“可是那不在我身上啊。”
钟烨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说谎,闻言更气了:“我每日都要用灵力温养它们,你却乱扔?”
“没乱扔,我给你放在好地方了,”谢玄安抚道,“这样,你替我算,到时候我保证还你几个滋养好的神器!”
谢玄这话有吹牛的成分,但也不是不可能,普通玩意儿任它折腾上天也不可能变成神器,但钟烨这几枚本就是他偶然得到的上古钱币,要是有机缘,成为神器还是很有希望的。
不过谢玄口碑太差,跟此人相识两百年,嘴里就没什么实话,钟烨不大放心:“别到时候,你给个准信儿。”
谢玄想也不想道:“一百年。”
“当真?”
“我发誓。”
“我不信,”钟烨眼珠一转道,“你拿你和江让的缘分发誓,如果骗我,你俩不得善终。”
不料谢玄这次答应得很爽快:“行!”
钟烨这才安心。
他手伸出窗户接了几片梨花瓣,轻轻地往两人之间的小桌几上一排。
谢玄见他缓缓皱起了眉,像是十分不解的模样,连忙问:“怎么了?结果不好?”
钟烨却没理他,重新把那花瓣拾起,又排了一遍,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谢玄有点急了:“你说话呀!”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几片花瓣突然迅速枯萎,碎成几小簇灰黑色的粉末,被窗外卷进来的微风吹散了。
钟烨抬起头,睁大了眼睛表情又惊愕又古怪:“我说错了。”
“你俩的姻缘还真是天机?”
他这句话尾音上翘,明显满是疑惑,仿佛自己也难以置信。
要知道以他的修为,算命理都是小事,跟对方是什么境界没有关系,只要还没有得道飞升,就算谢玄这样的大乘境他也能随手算吉凶祸福,姻缘一门的难度还排在命理之后。
钟烨喃喃道:“这不可能……”
谢玄受不了他这要说不说的样子,刚要追问,就听见窗外有人喊他。
他猛一转头,便跟徐韪对视上了,他身后还站着柳拾眠。
徐韪表情严肃:“走,出大事了。”
“什么大——嘶,”谢玄下意识接了一句,话头一转道,“你长高了?”
徐韪抬起他的小短腿踩在窗台上:“你的眼睛呢?”
谢玄一扫,这才发现徐韪是被柳拾眠举起来的。
现宗主举着前宗主,这画面实在诡异。
谢玄对柳拾眠道:“……你也不用这样配合他。”
柳拾眠宽厚地笑了笑:“无妨。”
徐韪瞪他:“别废话了,快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玄立即起身出门,还沉浸在死卦之上的钟烨被他的动作惊醒,犹豫一息,也跟了上去。
下山路上,徐韪把事情同他们讲了一遍:“昨日潜灵渊秘境关闭了。”
这件事谢玄已有预料,他把那浮雕上法阵的灵力抽尽之后,秘境关闭是早晚的事。
“但从今早开始,九州各地突然接连开启上百个秘境。”
谢玄脚步一顿:“多少?”
“已经明确知道的有一百一十四个。”
几人都神色震惊,谢玄和徐韪交换眼色,脸上多了一分古怪。
钟烨道:“那上霄众修士岂不是过年了?”
“哼,”徐韪坐在柳拾眠肩头冷笑,“过不过年不知道,送命的只怕不少。”
说话间几人就到了净云宗的传送大阵前。
每个宗门都有通往各处的传送阵,法阵越大,能去的地方越多,到达的时间也越快。
谢玄原本还在思索徐韪带来的消息,一抬眼看见阵法旁伫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让出现得太突然,谢玄没有准备,心脏突然停跳了一下。
只是三天零两个时辰没见而已,谢玄竟然觉得江让好像削瘦了一点,面色也不及往常明艳,有一丝沉净。
他听见动静微微转头,猝不及防看过来的目光让谢玄有些瑟缩。
原本走在最前面的谢玄忽然步子就慢了下来,变成了一行人最后一个。
“这次的目标是丘城,”徐韪丝毫不觉,有条有理地给他们说明,“至于原因,到了之后……”
谢玄敷衍地“嗯”了声,再怎么拖延还是走到了江让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三个人,谁都没有动。
中间的三个突然同时沉默,转头莫名其妙地看向队尾的谢玄:?
周围的忽然安静让谢玄抬起了头,第一眼就看到了江让,而江让也看着他,眼中分不清是什么情绪。
那眼神让谢玄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闷堵,压得他有些难受,他突然就很想要上去抱一抱江让。
另外三人立即默契地走开,站到了大阵的对角,给他们留出充足的空间。
然而这两位还是谁都没有动。
好半天,江让终于先开口:“你要一直站在阵外?”
谢玄立马展了一个笑,尽量使自己显得自然一点:“当然不是啦!”
然后他走到江让身边,与他隔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太亲密,又不会很疏远。
只是这样一来,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不过谢玄已经没空去想这些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阵法开启,陷入短暂黑暗之时,谢玄听见江让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
“道侣契我不会解,你想都不要想。”
第60章 第60章 他也没撒谎
传送阵的目的地是丘城城郊, 当地最大的宗门便是老熟人天音宗。
柳拾眠提前传过信,一出阵就见天音宗的人已在不远处列队等着了。
“前辈!”
一道雀跃的声音传来,谢玄立马看见了队伍里满脸兴奋冲他招手的师云卿。
大概因为身边都是师兄弟, 又穿着清一色的弟子服, 师云卿比在殷城时似乎是稳重了些。
谢玄满脑子还是方才在阵中江让同他说的那句话,心里正沉重着, 见状勉强扯扯嘴角笑了一下。
江让冷哼了一声, 谢玄便不笑了。
天音宗为首的弟子恭敬地将一个乾坤袋交到柳拾眠手里, 两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那人便领着自家弟子走了。
师云卿都没机会上前跟谢玄搭话,只来得及同他挥手告别,又跟着众人回去了。
仿佛只是来做个乾坤袋的交接。
谢玄有点懵:“我们不跟着去天音宗么?”
江让冷言道:“怎么?舍不得你那小朋友?”
“……”
谢玄哪能听不懂江让的言下之意,他讪笑道:“怎么会?”
要死。
谢玄一想到在幻境中,自己对着江让自诩正人君子,还说绝不会对年纪相差那么大的小孩子感兴趣, 怪不得当时江让是那个脸色。
不冤,他一点儿都不冤。
柳拾眠接话道:“这次来丘城, 一来是为了从天音宗手里买消息, ”他给谢玄看那只乾坤袋, “二来因为那下一处即将开启的秘境就在城中。”
谢玄不可思议道:“城中?”
往常秘境开启之处虽无法预知, 但都会如玉虚州殷城那般,产生强大的灵气波动,不过这种灵气波动一般都出现于钟灵毓秀之所,从未见过在市井之地。
“是的。”
谢玄追问:“城中何处?”
“这……”柳拾眠面露难色,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含混道,“烟柳巷。”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你都这么老个人了,”不等谢玄再发问,徐韪便受不了柳拾眠扭扭捏捏的做派,大声解释道,“就是勾栏院!”
徐韪骂骂咧咧道:“烟花柳巷之地,很难联想吗?”
谢玄:“……这秘境开得,真是非同一般。”
他心知从昨日开始冒出来的秘境都是假货,不过背后之人选在这种地方也是够放浪不羁的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那儿?”钟烨插话,眼神中尽是跃跃欲试,虽说他阅文无数,那种场所也悄悄进去看过几眼,像如今这样呼朋引伴一起去的还是第一次。
“是的。”柳拾眠客气道,“我已提前托祁宗主帮忙留好了房间。”
钟烨:“??”
“烟柳巷的生意这么火爆?”
柳拾眠:“……那倒不是,丘城这处的秘境灵气爆发最为强烈,从消息发出开始,已经有不少修士过去守着了。”
“啊?”闻言钟烨有些失望,“你是说这会儿过去全是修士?那跟把仙盟大会移到青楼举办有什么区别?”
江让:“……”
谢玄:“……”
柳拾眠面不改色:“呵呵,咱们先过去。”.
祁长鸣给他们安排的地方是灵气波动的中心地带,也是烟柳巷中最大的一处花楼。
放在往常,遇上带小孩儿进花楼的多少要被人多看几眼,不过如今楼中都被修士占领,什么人来都不会奇怪了。
几人之间,徐韪走得最是昂首挺胸。
柳拾眠报了名号,便有一位丰腴的妇人带他们上了楼。
花楼中人声嘈杂,每一层都能看见各个门派的修士,也依然有美貌女子的身影穿梭其中。
妇人一步三摇地将几人领到门前,给了柳拾眠两片铜钥匙:“这里一间,隔壁一间,几位自己分配。”
谢玄愣了下,旋即便想明白了。
前几日他在潜灵渊秘境中的行为不就是宣告了他和江让的道侣身份?祁长鸣此等人精,又怎会不思虑周到呢?
在场各个心里有数,但出门时明显这俩大佬有事儿,还要安排他们住一起吗?
柳拾眠手拿两片铜钥匙,感觉像拿了个烫手山芋,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都进这间,”最后还是江让开了口,“先看看从天音宗买来的东西。”
众人各自暗暗松了一口气。
门一打开,房中暖香扑面而来,入目尽是艳红的鲛绡薄纱,脚下是柔软的浅色绒毯,烛外罩着一层红纱,透出来的光也泛红,弥漫着一股暧昧之意。
气氛很是诡异。
几个人脸上多少都有些尴尬,除了还要靠柳拾眠抱上凳子的徐韪。
钟烨嘀咕道:“第一次进花楼房间,竟然是办正事儿?”
刚把小的安顿好的柳拾眠:“……咳。”
他从买来的乾坤袋中拿出了几本笔记,大概翻了翻,依次放到了江让面前。
“这本是昨日起到目前为止,九州各地新开秘境的位置。”
“这本是已探得的秘境情况。”
“这本是潜灵渊那日,进入秘境的修士名单。”
“这本,”柳拾眠的面色突然严肃起来,“是已失踪的修士名单……大多都是去过潜灵渊秘境的。”
江让皱眉:“失踪?”
钟烨好奇地伸手拿过一本,扫了一眼道:“这个人我认得。”
其他人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见他闭目掐指,片刻后双眼一睁,惊讶道:“生机断绝了。”
谢玄和徐韪交换了一下眼色,对此结果并不是很意外。
这个小动作没躲过江让的眼睛,他直言道:“当日在潜灵渊秘境中,那浮雕之上的法阵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心知谢玄和徐韪一定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待看他二人是否会回答,不料却是柳拾眠先开了口。
“清尊,不知您记不记得,”柳拾眠犹豫了一下,“那个法阵……似乎与您两月前让我查找的另一个法阵有些许相似。”
江让当然记得,他道:“你有其他发现?”
柳拾眠点点头,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拿出了一本古籍,翻到某一页呈给江让:“这法阵是千年前一位名叫‘裴继’的修士所创。”
江让问:“此人有何奇怪之处?”
柳拾眠:“怪倒是没有,但他是千年前最后一个大乘境。”
众人皆是一愣。
千年前最后一个,也就是说,自这个裴继之后,除开谢玄和江让,便再也没有人突破至大乘境了。
钟烨好奇道:“他创的这个阵法是何用途?”
柳拾眠答道:“一个辅助阵法而已,用来增强主阵法的效用。”
江让记得柳拾眠上报给他时曾说,这个辅助阵法需要不停用布阵者自身的灵力支撑,不断消耗其修为,因此就算为人所知,一般人也支撑不起,无人使用便渐渐失传了。
若此人是大乘境……
钟烨疑惑道:“大乘境还需要用这种阵法?”
要知道每个境界之间的差距都非常大,大乘境这种半步飞升的,跟上一境界的合体期之间更是鸿沟,大乘境布下的阵法本身就无人可挡了,这个辅助阵法岂不是脱裤子放屁?
钟烨这样一说,江让总感觉整件事在脑中冒出了一丝线头,却怎么都差一点抓住。
如果这个裴继就是那个黑衣人呢?
江让努力思考:“若是、若是他还活着……”
“记载此阵之时,裴继已接近八百岁了,”柳拾眠指出,“他并没有突破飞升,大乘境的寿命界限是一千岁,不可能还活着。”
对啊,他没有飞升,不可能还活着,可……若是他还活着呢?
江让忽然头痛欲裂,背上猛地激出了一身冷汗,他的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握拳,手背五筋绷起,关节因太使劲而泛白,身体竟不自觉开始微微发抖。
正在此时,一只手伸了过来,覆在了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手心的温暖传到他皮肤上,似是冬日捧上了一杯热茶得以驱散寒意,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江让转过头,看见了谢玄担忧的目光。
另三人虽看不到他们在桌下的动作,却也瞧见江让忽然发白的面色。
柳拾眠忙关心道:“清尊,您还好吗?”
话刚问出口,一直修长的手便伸到了他面前。
柳拾眠转眼一看,是谢玄。
柳拾眠:?
谢玄道:“隔壁房门钥匙。”
“哦哦哦!”
谢玄拿到钥匙便把江让扶了起来,对三人道:“今日先到这里,我带他去休息。”
三人自是没有异议。
谢玄扶着人出了门,两间房虽紧挨着,但房间够大,走到另一边也有一段距离。
江让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人。
其实他也是想通了整件事的那一瞬忽然有种急促到喘不上气的感觉,站起来时就缓和得差不多了。
只是谢玄握上了他的手,又提出要送他回另一边休息,他有点贪恋这一刻对方的靠近,不太想拒绝,便跟着半推半就地出来了。
空气中仍然充斥着各种浓烈的脂粉香味,闻多了让人鼻间发痒。
江让注意到一直不敢跟他对视的谢玄,不动声色地朝自己靠近了一点,眼睛虽还是看着别处,身体却不时挪近了些许。
“谢玄。”
谢玄脚下一顿,故作镇定道:“嗯?”
江让:“你挤我做什么?”
谢玄:“……”
他该怎么说外面这些香味实在是太刺鼻了,只有江让身上若有似无的梨花清香能让他好受一点,谁知道越闻越想多闻一点,稍不注意就往人家身上凑过去了。
那些脂粉有多让他鼻痒,江让身上的味道就有多让他心痒,像被一根蓬松的羽毛一下一下地从心上抚过,让人忍不住战栗。
他花了多大的克制力才没把人压在走廊栏杆上猛吸。
“你把头转过来。”江让命令道。
“我……”谢玄下意识看向江让的眼睛,“我抵抗不了……”
江让愣住:“什么?”
谢玄心一横,干脆实话实说:“我抵抗不了你对我的吸引。”
“……那你、那你前几天……”
“想试试,”谢玄诚恳道,“但没成功。”反而想他想得不得了。
说完他看见江让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眼中也随之绽放出一种死而复苏似的光彩。
江让好像很开心。
谢玄便也跟着开心起来。
他也没撒谎。谢玄想,虽说分不清是灵脉吸引还是喜欢,但这句是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