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来!劈他!都来劈他!……
完了。
这是谢玄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临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看江让那个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 碎尸万段的模样,方才他和钟烨的对话想必是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他甚至连撒谎的余地都没有给自己留,除非现在江让失忆重开——那也不可能, 哪怕是前几次他也没当着江让挑明幻境的真相。
更何况他跟钟烨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 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为了破开幻境干出来的。
“咔。”
谢玄忽然听见了细微的破碎声。
他不由循声看去,发现是那只八角木盒被江让捏变了形, 盒身凹陷下去五个清晰的指印, 那只手的指节处因太用力而泛白, 青筋也根根暴起。
木盒里装的是江让为他准备的补充灵力的好东西,也许江让追出来,只是怕他有事要办暂时不回,想让他带着路上吃。
谢玄莫名声音微微有些抖:“阿让……”
江让没有开口,只是眼神冰冷地直视着他。
半盏茶之前,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温柔如水,而此时却只剩下了得知真相之后极力压抑的盛怒。
空气一瞬间沉闷得可怕。
被江让这样无声地看着, 谢玄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愈发强烈, 甚至盖过了任务失败可能会带来严重后果的的担忧。
不知道为什么, 谢玄忽然想起了江让结道侣契之前曾对他说过“如果你再骗我, 我不会原谅你”, 当时他只想着快点完成任务,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江让态度的认真和语气中的郑重。
或许他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罢了。
这样一句承诺当初他答应得多痛快,如今就显得他有多恶劣。
谢玄说不清现下是什么感受, 他知道自己在江让心中肯定是烂透了,江让一定恨死他了,只怕自己站在他面前都是脏了他的眼。
他该怎么办?跑吗?这里是江让的幻境, 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不等谢玄想出个所以然,周围的一切忽然像碎掉的瓷瓶一般一片片地开始剥落——
谢玄知道这意味着境主正在逐渐苏醒,幻境也即将崩塌,这跟他原计划解开江让的执念后破开幻境不同,这是所有人都要跟着坍塌的幻境一起完蛋了。
这样一来,江让会识海暴乱彻底走火入魔,而净云宗可能要变成“傻子宗”了。
怎么办?!
谢玄脑袋抽空快速思考。
“轰!——”
正在此时,头顶忽然响起了几声闷雷,听声音就知道是奔着他来的。
谢玄:“。”
幻境都要塌了,这是塌之前江让还要劈他一顿?
看来是真的很厌恶他了……
“轰——”
雷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先别管“厌恶不厌恶”,解决当下紧急的形势才是重中之重,这关系着净云宗上下数百条修士的灵思,不论如何都要尽量挽回局面。
谢玄眉心紧锁,心里盘算着怎么躲开攻击,再找个机会制住江让。!!
等一下,他忽然觉得这雷声不太对劲。
谢玄被天雷劈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正儿八经的天雷和修士攻击中使出的“雷”完全不一样,作为一种攻击招数,修士所用的“雷”威力绝对不可能超过自身修为。
他又不是没被江让劈过,两人修为相当,江让的雷顶多也就能把他劈炸毛,现如今这“雷”声中蕴藏的攻势已经远远超出大乘境修士可以抵挡的程度了,这绝对不可能是江让召出来的。
谢玄抬起头望向愈来愈暗的天空,他凝神静气,发现那雷声竟来自天外!
现今他们都身处幻境,那天外,是哪里?
钟烨也发觉出了异样,他哆哆嗦嗦地掐算了两下:“这、这是,九天雷引……”
下一瞬,钟烨就窜出了十里地。
“谢玄我信了你的邪!你不是说道侣契没作用吗!”道机天尊边跑边骂,“你想遭雷劈不要带我啊——”
钟烨瞬间没了踪影,只留下“啊啊啊”的回音。
不可能啊……
谢玄低头看看手里的石戒。
不可能啊,镇灵石上的道侣契根本没有烙印在他灵脉之上,怎么会因为他摘掉了石戒而招来九天雷引呢?这不可能啊!
纵然心中百思不解,但这九天雷引可是真实的!
谢玄瞬间回神,立即就捏着石戒要往手指上套,可此时除了突然出现的天雷还有一齐崩塌的幻境,天空和地面都在剧烈晃动,视线所及的边界处地面已经开始下陷,逐渐往两人所在的位置收缩。
谢玄一个不慎被地动山摇震得晃了一下,手中的石戒“啪”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起来,好死不死,居然朝江让滚了过去。
谢玄:。
他目光跟随石戒一路,眼见着它一头扎进了江让脚边堆叠的云袍里,大喇喇地躺了进去。
谢玄:……视线不敢动了。
他完全不敢看江让的表情。明明在实行无情道的计划时他早就做好了接受江让的怒火和被追杀的心理准备,却在此时连抬眼跟江让对视都做不到。
江让那种冰冷的眼神,只是看一眼都心口发紧。
“轰——”
越发清晰的雷声再次响起,谢玄如同被雷声从这僵持中拯救出来,很自然合理地掠过江让的脸抬起头——
他看见漆黑的天空竟然被天雷劈出了几道裂缝!最严重的地方甚至只需再来个几下,就能劈开天空落到他的头上。
什么来自天外?那分明是幻境外的天雷在劈他落下的禁制!
意识到这一点,谢玄忽然灵光一现,也不去管什么石戒什么灵思,当即召出太阿,御剑直冲苍穹,往天雷最密集,裂缝最大的地方疾驰而去!
九天雷引,劈得不就是他么?
来!劈他!都来劈他!
地面上的江让跟着突然腾空的身影冷冷抬头,看见数道天雷集火于一处,对着那人倾力一击!
“轰隆隆——”
幻境,破了.
“清尊怎么样?”
是柳拾眠的声音。
“没什么大碍了,”这是薛问景,“清尊的识海刚恢复平静,有些疲累罢了,后面只需好好修养调理即可。”
“多谢药尊。”
江让睁开眼。
这里是他自己的小筑房间,跟他习惯的那样,所有物品都在原来的位置,不多不少,完全没有除了自己之外任何人的痕迹。
他的思绪有一小会儿的放空——在幻境中呆得太久,有些分不清真假了。
柳拾眠在院外送薛问景,江让能听见他们的低声交谈。
他试了一下,身体的确没有损伤,反而灵力充沛,连灵脉的淤堵也通畅了,修为甚至比失控之前提升了不少。
他一点也不想去思考这种转变是因何而来。
江让坐起身,忽然手上被什么硌了一下,他展开握了许久的拳头,发现手心里躺着一只墨黑色的石戒,跟自己另一只手上戴着的一模一样。
石戒上灵气全无,金色的咒文也消失不见了,就跟某个人一样。
江让的眼色黯了黯。
“清尊!”柳拾眠送完人从屋外进来,一见江让便欣喜道,“您醒了!”
“嗯,”江让重新握紧拳头放到身侧,点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柳拾眠忙道:“不辛苦,清尊您平安就好。”
江让问:“宗门弟子可有检查?是否有人此次伤了身体或修为?”
“都已让药王谷的医修们看过了,也有购买灵丹分发下去,助他们快速复原。”
“你如何?”
柳拾眠:“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也基本恢复如初了。”
“好。”
江让说完便沉默了下来。
柳拾眠在床边候着,也不敢出声,过了很久才又听见江让开口。
“九天雷引……”江让面无表情道,“能劈死人么?”
“一般来说是的。”柳拾眠哪里听不出江让问的是谁,在幻境中的事情他都还记得。
虽不知这二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以谢剑尊那猛烈的攻势和后期的待遇,柳拾眠不用想都知道绝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柳拾眠迟疑了一下,“如果是剑尊的话,应该是死不了。”
这段时间的确没有再听见过谢玄的消息,那等不管走到哪里都要闹出事端的人,竟然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一丝音讯都没有了。
“哦。”江让暗暗转动掌中的石戒,语气中听不出情绪,“死不了,那便是躲起来了。”
他轻声道:“客可还在?”
“在,”柳拾眠道,“原本天音宗只是差人送您买的东西,没想到碰上了这次的突发状况,祁宗主闻着味儿就来了,可惜了,他人还没到,这件事便解决了。”
“他原本要走,我想您也许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便把他留了下来,”柳拾眠无言道,“只是到手的重大消息没了,祁宗主可惜了好几天。”
“好。”
“你去请祁长鸣去无定院,我稍后便到。”江让冷冷地呵了一声,将那石戒握得更紧,“同他说,我要与他做一桩生意。”
柳拾眠小心翼翼地问:“您是想……”
江让脸上平静无波,说出来的话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抓人。”——
作者有话说:谢玄:遁遁遁!!
第42章 第42章 多半是被清尊暗杀了
九州之一, 玉虚州。
殷城最繁华的酒楼,消失了一个多月的谢玄正在一楼吃饭,他换下了那一身扎眼的红衣, 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点了一桌子大菜, 还有一坛老酒。
他一边吃喝,一边听其他人聊天。
右边桌这个道:“兄弟, 你也是听了消息来的吧?”
另一个道:“这玉虚州如今人满为患, 哪个不是听了那传言过来的?”
——数日前, 九州传言四起,说是上霄有飞升机缘降临,而灵气最盛的玉虚州便成了众多修士的押宝对象,一时间都往这里赶。
在玉虚州的百余城池中,殷城又成了首选,原因无他,近日来这里的灵力波动最为强烈。
“你也对那飞升机缘感兴趣?”
“就你我这修为, 撞上飞升机缘也是个被天雷劈死的命,连捧灰都剩不下, 我啊就是想去远远地看一眼, 诶——你说, 这次飞升的会是剑尊还是清尊?”
谢玄夹起一粒花生米, 闻言饶有兴趣地朝那二人看去,自从上回从净云宗逃跑之后,他四处藏形匿影,还是头一回听见别人提起江让。
“要是之前, 那说不准,”被问到的那个讲,“放在如今我认为应该是清尊, 自那件事之后,剑尊不是音讯全无了嘛!”
“哪件事儿啊?”
“你竟然不知道?”这人惊讶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上上个月,清尊为了突破导致识海失控,爆出的幻境把净云宗上下都弄进去了!”
“啊,还有这回事,那这跟谢剑尊有什么关系?”
“嘿,关系大了!”
尽管这二人已经极力压低声音,但在大乘境的谢玄耳朵里,只要他想听就能听见。
“小道消息说啊,是谢剑尊帮清尊破开的幻境,要不然呐,这净云宗上下都得完!”
“嚯!”
谢玄得意地把花生抛进嘴里:不错不错,就这么到处宣扬他的丰功伟绩!
“可那剑尊竟然趁清尊识海大乱脑子不清醒,哄骗人家拜堂成亲了!听说啊,剑尊垂涎清尊很久了,这些年打着宿敌的旗号其实就是为了满足他那点儿龌龊心思,这不,真就让他找到机会了!”
谢玄:……
花生米卡嗓子眼儿了。
“天呐!我竟不知剑尊是这种人!”另一人惊呼道,“那清尊清醒过来岂不是要把他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千刀万剐、粉身碎骨?!”
谢玄听见自己的各种死法实在食欲全无,只能一个接一个嘎嘣狠咬花生米。
“你小点儿声,这光彩吗?清尊那么要面子的人,怎么会大张旗鼓地下追杀令呢,所以我猜……”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胸有成竹地推测道,“谢剑尊这么久都没出现,多半是被清尊暗杀了。”
谢玄吃不下了,“啪”地一拍筷子站了起来。
那两人被这动静惊到,齐齐回过头看向后桌,便见后桌上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离开桌子,朝他们走了几步,换到对面板凳坐下了。
“……妈的,吓老子一跳,还以为遇上挑事儿的了。”
“别理他,有病。”
谢玄恶狠狠地塞了一大口牛肉,他倒要听听这俩还能说出什么来。
“所以你是为了见证霁珩清尊飞升?”
“那是顺便,”话多的那位悄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倘若那机缘真的出现,清尊成功飞升,这殷城附近一定会出现大秘境!”
“哦?这从何说起?”
“每当有人飞升,都会伴随大秘境开启啊,”那人故作高深道,“我从古籍上看来的,你瞧殷城的灵力波动,极有可能就是新秘境开启的征兆!”
这话倒是没错。
近千年内,整个九州大陆再无新秘境开启了,有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秘境,至于三大秘境,最近的一个还是两百多年前的蓬莱,因时间太久远,如今都忘了这回事了。
这也是谢玄来殷城的目的。
上回在幻境中,他跟江让一通翻云覆雨,还真如剑灵说的那样,灵力被吸走了大半,本来想着缓缓就行,谁知道临了又被天雷劈了个半死不活,也伤到了灵脉,到现在都还没复原。
这次殷城如果能开出一个大秘境,倒是能进去碰碰运气,按说这种大秘境里什么宝贝都是顶级的,不出意外,应该能在里面找到有益于他的东西。
他举起酒杯喝了口酒。
“咯——”
谢玄正想着,忽然旁边的凳子动了,有个人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只是这个上凳的动作,略微有点不顺畅。
他稍稍偏头,只见旁边坐了个小娃娃,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眼睛大大的,脸颊两侧鼓起,肉嘟嘟的样子长得还挺可爱。
小娃娃看着他:“道友也想去秘境?”??
谢玄手指自己:“道友?我吗?”
“是啊,”小娃娃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桌就你一个,不是你是谁?”
谢玄:“……”
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没他腿高上来就跟他称道友了。
但看小娃娃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谢玄来了兴趣,想逗他一逗:“兄台也是修士?”
“嗯,”小娃娃郑重其事道,“我也是剑修。”
“噗——哈哈哈哈哈哈!”谢玄笑得直拍大腿,“剑修?你使的什么剑?爹爹做的小木剑吗?”
小孩对他的哈哈大笑似乎有点儿无奈,一撸袖子把手伸到了谢玄面前。
谢玄看了眼那只白嫩嫩的小胖手:“干嘛?划拳?”他把酒杯扫到一边,“小孩儿不能喝酒。”
小娃娃摇摇头,奶声奶气道:“你查查我的灵根。”
谢玄被他这句“行话”说得愣了下,随即鄙夷道:“嘁,你一小萝卜头有什么灵根?”
话是这么说,看见那根肉乎乎的手,谢玄也有些手痒,还真就上手去捏:“哪儿有?全是肉哇!”
“哎~”
一只小爪子伸过来抓住他四处捏肉的手指,移到了灵脉之上。
谢玄顿住,迟疑地看过去。
小娃娃端端正正地坐着,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那神态让他也跟着认真起来,真就放出了一丝灵力——
不探不要紧,这一探还真让谢玄探到了灵根!
他仔细地进一步探查,这小娃娃竟然还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火系单灵根。
“你是……”谢玄按在他灵脉上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小娃娃期待地看着他。
“天才啊!”
小娃娃:“……”
谢玄把他的凳子拖近,温声道:“来,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大人在哪儿?如果无父无母的话,哥哥介绍人给你当师尊怎么样?他跟你一样都是火灵根,也是天才!天才教天才,最合适不过了!虽然他脾气没有哥哥我好……”
“徐韪。”
谢玄还在喋喋不休,细数自己给他推荐的师尊有多好,忽然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徐韪,我的名字。”
谢玄皱眉作深思状。
徐韪又定定地看着他,问道:“怎么?”
“谁给你取的名字啊?太不可爱了。”谢玄帮他把袖子放下来,跟他商量道,“哥哥重新给你取一个,就叫‘肉肉’怎么样?”
徐韪:“……”
“我不要。”
“肉肉多好听啊,”谢玄劝他,“跟你这胖乎乎的模样最配了。”
徐韪还是坚定地拒绝:“我!不!要!”
“嘁,不要就不要嘛,”谢玄只好打消给徐韪改名的念头,“你们火灵根一个个的,怎么脾气都这么大……”
徐韪忽略他这个问题,还是问道:“你是要去秘境吗?”
他问完继续盯看谢玄,事实上,这种打量从徐韪坐下就没有停下来过。
不过谢玄毫不在意,这小屁孩儿体内只有一株尚且没成长完善的灵根,灵脉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条,并且也没有任何魔气秽气之类的污浊之物,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天才而已。
谢玄对他提不起戒备:“是啊,要是有的话。”
“有的。”
谢玄:“?”
“你怎么能肯定?”
徐韪却不答反问:“道友要去秘境做什么?”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能去秘境似的,我去当然是找宝贝啦!”谢玄伸手把他的头揉成鸡窝,“还有,叫什么道友,叫哥哥。”
徐韪深吸一口气:“道哥。”
谢玄:嘶,有点怪。
“算了,随你。”
徐韪想了想,接着道:“那你把我也带上吧。”
谢玄撑着脸道:“我带你做什么?再说那秘境里都是妖怪,会吃人的!最喜欢吃你这种全是肉的小孩子啦!”
徐韪对他的恐吓充耳不闻:“我想找人,他一定会去秘境。”
“哦?找你爹?”谢玄问,“你爹不要你啦?”
“……”
徐韪咬牙:“算是吧。”
谢玄还是觉得带一个小孩儿麻烦,可这偏偏又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要是把他送给江让当徒弟,江让会不会消消气呢?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那这大堂这么多人,你怎么偏偏找我?”
徐韪:“因为你看上去是最厉害的。”
谢玄眼睛一亮,立马坐直了:“天才就是天才,有眼光!”
他一拍胸膛:“徐韪是吧,我带了!”.
“我说剑尊大人呐,两个多月了,你跑哪儿去了,我的传讯你都不接?”
谢玄躺在客栈床上闷头睡觉:“哎,我这不是避避风头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情况……”
“咳,算算你情有可原。”钟烨的声音从传讯符中传来,“那你现如今在哪儿?”
“玉虚州……”
“具体呢?”
谢玄睡得迷迷糊糊的:“殷城啊。”
“……你、你去玩儿也不叫我,”钟烨听起来好像有些气愤,话都磕巴起来,“有没有拿我当朋友了?”
谢玄懒洋洋道:“谁来玩儿的啊?我是来办正事的。”
“道哥,”徐韪提着一只有他腿高的食盒推开了门,他艰难地先把食盒举过门槛,才跨着小短腿走进来,“饭来了。”
谢玄偏头看了眼:“哦,来了。”随即对钟烨道,“不说了,我得吃饭去了。”
说罢收了传讯符,这才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他大发慈悲地从徐韪手里接过了食盒,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也不重啊!”
然后在徐韪哀怨的眼神中给了他一个鼓励的拍肩:“你还是得多练,晚饭也靠你了!”
徐韪:“……”
另一边,净云宗客居。
“清尊大人,”钟烨双手放在桌面上,颤颤巍巍道,“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江让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不过……以防道尊悄悄给他报信,这趟只好随我一同前往玉虚州了。”
钟烨:“……”——
作者有话说:谢玄:你卖我!
钟烨:兄弟,自求多福吧!
第43章 第43章 像是遭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
翌日。
在徐韪的强烈反对下, 谢玄终于高抬贵臀下了楼,二人找了一张空桌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等开饭。
徐韪坐在侧面的板凳上, 个头太小双脚都挨不着地面, 这要是谢玄早就晃荡起来了,但他坐得端正, 脊背也挺直, 手里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茶。
谢玄看得稀罕, 撑脸旁观了一会儿道:“嘶你这小孩儿,我怎么越看越眼熟?”
徐韪闻言放下茶杯,眼尾一抬:“眼熟什么?”
“昨日我说给你寻个师尊,你还记得吗?”谢玄伸出食指上下一划,“你这慢慢悠悠架势,跟他就挺像的。”
徐韪:“……哦,是吗。”
谢玄见他这反应似乎对拜师没什么兴趣, 便也没再游说,心道如今这局面, 就算他有心也没法将人给送到江让跟前去, 再者, 若要是他送去的人, 恐怕江让更不会收,也只好作罢。
谢玄这样想着,右手上忽然传来一阵灼伤的刺痛!这感觉来得突然,刺得他把茶杯都扔了出去。
徐韪:“怎……嗯?”他指着谢玄右手无名指上的金色咒文问:“这是什么?”
——原本石戒所在的位置, 忽然出现了一圈细细的金色咒文,像烙印似的嵌在皮肤里,此时正发出忽闪忽闪的金光。
这是当初镇灵石上的道侣契, 谢玄逃离净云宗没多久就发现了它,两个月来,这东西经常不分时间地莫名其妙闪起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有时是午夜。
伴随着灼烧感,时不时痛一下。
谢玄思索过它发光的原因,一开始他以为江让在找他,或者是在他附近,但他屏息查探过多次,周围并没有大乘境修士的气息后又发现不是。
后来他又猜测是不是江让的身体出了问题,几经考虑还是偷偷去天音宗的分部花灵石买消息,得到江让安然无恙的反馈才放下心来。
想想也是,被人拿去做补品的可是他堂堂剑尊,他的灵力还能让人出问题?
后来戒圈似的符文再闪,他便也不去管了,只是每回闪起来,他都要想起江让,这东西的存在好像就是提醒他自己曾经对江让做了多么不好的事情似的。
“这是……”谢玄思绪回神,拍开他的小手道,“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徐韪看了一眼,道:“你便是因为这个东西的缘故,要去秘境中寻物么?”
他这么一板一眼地说话实在跟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天差地别,谢玄伸手把徐韪的脑袋一通乱揉:“关你屁事,还有,小小年纪不要装老成。”
徐韪:“……”
“剑尊!”
身后忽然有人小声惊呼,谢玄动作顿了一下,心说不能吧?这还能给人认出来?
他僵着没回头,岂料那人直接走到了他们桌子旁边。
谢玄转头一看,竟然是师云卿。
师云卿见他理自己了,非常开心地冲谢玄行了个礼。
“你怎么认出我的?”谢玄不解,他抬手摸了一下脸,确实不是原来那张啊。
他之所以敢大摇大摆地在九州四处窜,就是因他在容貌上施了法术,行事再低调些,掩藏踪迹也不是难事。
“因为您手上的铃铛啊,”师云卿指着他的腕子道,“您救我那回,我亲眼看见它化成了您的剑。”
谢玄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暗道真是百密一疏!
谢玄本就是个张扬的性子,逢大场合便必去凑热闹,这回来殷城的修士众多,指不定就有曾见过他炫技的,还好先碰上了师云卿。
幸亏这个时候酒楼人不多,他们又坐得偏了些,师云卿这一惊一乍地才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谢玄赶紧把袖子拉了下来,问他道:“天音宗也来殷城了?”
师云卿点头:“来了不少呢,这回的消息就是我们宗门散出去的。”
“??”
谢玄问:“你家宗主平白无故,怎么会把这等消息就这么公之于众?”
这实在不像天音宗的作风。
“自然是收钱办事了,”师云卿道,“剑尊您不知道?”
“嘘!”恰逢上菜,谢玄连忙拉他坐下,低声道,“别叫‘剑尊’。”
一旁徐韪淡定接话道:“叫‘道哥’。”
谢玄:“……”
“诶,”师云卿好奇道,“这小娃娃是?”
“我捡的,”谢玄骄傲道,“随手一捡就是个小天才嘶——”
他话没说完,腰上忽然被徐韪揪了一把,疼得谢玄脸都扭了一下:“干什么?”
徐韪不理他,小小的个头跪在板凳上夹菜吃。
“既然是前辈认证的天才,”师云卿打量一下这个小朋友,然后弯着眼睛笑了笑,“估计再过个十年,上霄便会有这个小朋友的一席之地了。”
“那当然,”谢玄对自己的眼光非常有信心,说起这又问师云卿道,“你如今修为如何?”
师云卿不好意思道:“筑基后期,如果这次能进秘境历练,也许就能进结丹了。”
“哦,”谢玄心思一转,悄声问,“既然是天音宗散出去的消息,你可知众多宗门都在哪边布阵?”
虽说秘境的开启时间和位置都很随机,但也不是毫无征兆,比较常见的便是灵气的波动,没人会干坐着等,要知道越早进入秘境,拿到宝贝的几率也越大。
因此各个宗门都有各自的监察法阵,也会各自选地方押注,有实力和财力的还会分几个地方布阵,万一离秘境入口不远,也便于自己宗门内人第一时间赶过来。
不过秘境越大,波及的范围也越广,像这次这个整个殷城周边估计都布满了法阵。
谢玄问完又觉得肯定白问,师云卿不过一个小小的天音宗弟子,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和机密的事情。
不料师云卿却点了点头:“知道一点。”
谢玄来劲了:“说说看。”
“各宗门监察法阵的分布地图早就被我们宗门绘制好了,不过那都是要花钱买的,不会在我们弟子手里。”
谢玄略有些失望:“哦……”
“但是我知道净云宗在何处布置了法阵。”师云卿道,“出城往北走六十里,有一个潜灵渊,净云宗的监察法阵就在那里。”
谢玄心中一动。净云宗选的地方应当大差不差,就算万一不是,肯定也设置了其他传送阵,如果直接去那里便能省事不少了。
只是如果他跟着去的话,多半是要与江让碰上了,不知道江让能不能认出他来。
师云卿接着道:“那地方是清尊亲自选的,不少小宗门和散修都跟在那边候着呢。”
谢玄一听有门儿。
为了提高命中率,不少人会跟着大宗门的布阵点落脚,净云宗绝对是众修士追捧的对象之一,如果他混入其中,说不定能不被发现,但这风险还是不小。
师云卿看见他脸上犹疑不定的神色,不解道:“前辈,您和清尊吵架啦?”
谢玄含糊道:“……算是吧。”
“哦,”师云卿道,“我听师兄说,道侣之间有点儿小矛盾也正常,兴许您先道个歉就好了!”
谢玄心说这可不是道歉能解决的问题,他可是哄人结了个契啊,还——
谢玄看着手指上还没黯淡下去的咒文金光,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惆怅地又倒了杯酒喝了。
“道侣?”半天没开口的徐韪突然出声,他的眼神和声音里满是对听到这个消息的震惊,“是净云宗的那个霁珩清尊?”
谢玄还没开口,师云卿便道:“当然啊,净云宗还有别的清尊吗?”
别说净云宗,整个上霄也就那一个。
徐韪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了,几乎都快瞪圆了,让谢玄想到了那天江让给他送的那一盘龙鳞珠。
他一个都没用上呢。谢玄可惜地想。
“云卿!”
大堂另一边有一桌人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嗳!”师云卿应了一声,随即对谢玄道,“前辈,我师兄叫我啦,先告辞了。”
他起身要走,被谢玄拉住道:“小云卿,你可千万别向人透露我的消息啊。”
师云卿眨了眨眼:“好的,前辈,您放心!”
谢玄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同他道别后继续吃饭。
他刚转过头,忽然看见徐韪握着筷子,看他的脸色一言难尽。
谢玄:“??”
“你这是什么表情?”
徐韪张了下嘴没发出声,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道:“你跟那个净云宗的霁珩清尊真的是道侣?”
“额……算是?”虽说无名,但有实,谢玄道,“小屁孩儿不要管大人的事。”
得到了确认,徐韪像是遭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两瓣小嘴唇微微张开,惊得都合不拢了。
“嘿,”谢玄给他夹了一只大鸡腿,“不是你说看我最厉害么?”他不要脸道,“那最厉害的人当然要跟最厉害的结为道侣啦!”
“快吃快吃,”谢玄催促道,“等会儿我还要去出门打探。”
徐韪幽幽道:“不是说你和……闹矛盾了么?还敢送上门?”
“险境通金阙,懂不懂?”谢玄道,“这种险都不敢冒,去了秘境你不得尿裤子?”
再说,他也好久没有见过江让了,谢玄看着手指上闪个不停的金印,万一他推测有误呢?起码、起码他得确认江让没事才放心吧,毕竟是他惹出来的事。
……没有别的原因。
大堂另一侧。
七八个天音宗弟子坐了两桌。
“云师兄,那个人你认识?”一个修士站起身给他备好碗筷,“你刚刚跟他说什么呢?”
师云卿掸了两下衣袖,似笑非笑道:“宗主不是说了么,逢人就把净云宗监察法阵的位置透露出去,我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第44章 第44章 你是不是不想走啊?
潜灵渊是一片广阔而深邃的水域, 一眼望不到头,越远离岸边水面逐渐由墨绿变为深黑,犹如一张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口。
水面之上雾瘴弥漫, 灵气波动剧烈,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不知道隐藏了多少巨型妖兽和漩涡暗流。
空中则黑云压顶,不时隐隐有雷电从中闪过, 上下相合的压抑感, 不禁叫道心不稳之人心生胆怯, 望而却步。
这种地方,也的确只有净云宗有这个实力能在此布设监察法阵,若是此次秘境真开在这里,光是通过这片水域,恐怕都要折损不少人。
徐韪背手感叹道:“静水流深。”
一只手伸过来掐住他一边脸蛋:“行啦,别装得老气横秋的,从现在起, 我就是你爹啦!”
谢玄本打算将徐韪放在客栈独自前来打探,但一想小孩儿能助他掩藏身份, 便还是带着过来了。
徐韪:“……”
谢玄没去管徐韪对他“喜当爹”的不满, 往脚下的水域中放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 那缕灵力在进入水中的瞬间便分散出千丝万缕, 霎时间便蔓延到整片水域。
“啧,”半晌,谢玄才道,“净云宗果然大手笔。”
水面上大大小小有五百多处监察法阵, 最中心的位置甚至有一个最为巨大,竟有十里见方,这种灵力的损耗也就拥有大乘境修士的净云宗能负担得起了。
谢玄琢磨了一下, 拍手道:“诶,不如就在他们每个监察法阵旁边留一个传送阵,到时候大不了一个一个钻过来,起码能跟着净云宗后面进去。”
也不算太迟。
再说他能去的地方,前面那些人可去不了。
至于最大的那个,他就悄悄蹲守在旁边不就好啦!
“你只想找秘境?”徐韪问,“对那飞升机缘不感兴趣么?”
“不感兴趣,”谢玄抱臂观察水况,漫不经心地回答道,“飞升有什么意思,飞升了就要去长梧仙境,听名字就没有九州好玩儿。”
“而且据说飞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知为何,谢玄脑海中忽然闪过江让的脸,他顿了顿道,“我不想去。”
“这么说,你是要把这次的飞升机缘让给净云宗的霁珩清尊了?”
谢玄愣了下,笑道,“什么叫‘让’,你这话给他听见他又要气死了。”
徐韪道:“你倒是了解他。”
“江让很好懂啊,”谢玄掰着手指头细数,“脾气大,心思重,一碰就炸毛,有仇必报……”
嘶,好冷。
谢玄被刮来的寒风冻得打了个冷颤,连忙做了个防风结界把他和徐韪罩起来,寻思怎么去水域深处看看。
御剑是不能了,且不说他那剑太过显眼,怕被人认出来,再者这水域上空也布了不少防御阵法,只要有人撞到,肯定会惊动净云宗的人。
徐韪也陪他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其实传说中有个得道飞升的仙者没有离开九州。”
谢玄闻言“嗯?”了一声。
“万年之前,这个仙者是第一个突破大乘境的修士,本应该前往长梧仙境,但不知因何缘故放弃了去仙境的机会,留在了九州。”
“哦?”谢玄脑子里想着自己的事情,把徐韪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他随口应和道,“然后呢?”
“传说他跟天道达成了某种交易,留在九州帮天道做事,条件就是不离开这里。”
谢玄低头跟一本正经的徐韪对视了半晌,然后弹了一下徐韪的脑门儿:“哪里听来的故事,还挺有那么个意思。”
“你不信?”
谢玄嘁道:“信什么?怎么可能有人会放弃飞升?”
徐韪:“你刚刚不就说不跟霁珩抢夺机缘了?”
谢玄:“……”
好不容易让谢玄吃了瘪,徐韪舒服多了:“不过这也没办法查证了,毕竟整个上霄已经一千多年再无飞升之人了。”
徐韪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嗤,”谢玄傲娇地抬起下巴,“那是因为我不想飞升,不然早就终止了。”
徐韪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还是想想怎么过去吧。”
谢玄却笑道:“我想好了。”
他从乾坤袋里翻找了半天,丢给徐韪一块木牌:“保命的。”
不等徐韪开口,谢玄传送符一烧,人就没影了。
“……”
徐韪只好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攥着谢玄给的木牌乖乖等人。
好在谢玄回来得也很快,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就扛着一只一丈来长的竹筏出现在水边。??
一丈来长的……竹筏?
翠绿的竹子排成一排,首尾中都用绳子绑扎好,靠近还能闻见竹子的清香,明显是刚从山上砍下来的。
徐韪走过去不可思议道:“你刚刚去做筏子了?”
“对啊,”谢玄把竹筏放下水,“这样只要不触碰到那些监察法阵就不会被净云宗发现啦!咱们是去抱大腿的,行事还是低调一些。”
“我还以为你会弄座灵舟,”徐韪略微鄙夷道,“真磕碜。”
“诶,灵舟多引人注目?”谢玄把徐韪拎上筏子,“哪有咱们的小排排灵活轻便?”
徐韪懒得搭理他,由着谢玄把竹筏划入潜灵渊。
谢玄放出去查探的灵力网如同一张标注着这片水域阵法的地图,循着这份牵引,谢玄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从外围开始留传送阵,两人从午后悠然自得地划到了半夜,终于完成了大半。
再往前走,便要靠近那个最大的法阵了。
谢玄停下来休息,忽然被徐韪拍了拍手臂:“你快看!”
他一抬眼,望见远处的水域中心竟然有一艘巨大的灵舟。
有多大呢?
三个谢玄和徐韪住的那家酒楼那么大,停在水中央跟一座小岛似的。
整座灵舟造型古朴雅致,隔着浓重的水雾,烛影摇红间轮廓若隐若现。
那必然是净云宗的东西了。
如此大的阵法,有压阵之物不令人意外,只是拿这般巨大的灵舟来压,也实在是财大气粗了。
谢玄遥望那座美轮美奂、巧夺天工的灵舟,心想这么大的阵仗,该不会江让在上面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金色的契印。
托这个东西的福,他没有一天不想起江让的。
每每想起江让,他眼前都会浮现出那日破境时,江让通红的眼睛和冰冷的眼神,还有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地面晃动,他似乎看见江让的身形也有些不稳。
估计是被气得狠了。
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气消一点,不比幻境中的时间,他已经真真切切地六十八天零三个时辰没有见到江让了。
“啧,”徐韪鄙夷道,“瞧瞧人家的船。”
谢玄猛地抬头:“那你想近距离看看吗?”
徐韪:“?”
“啧啧啧,这得要多少灵石啊!净云宗真是有钱啊!我也没见过那么大的灵舟呢,走走走,爹带你开开眼!”
“不——”
徐韪刚张口就被灌了一嘴的水雾——他那便宜爹划个竹排划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仿佛离弦之箭,“嗖”地就窜到人跟前,嘭地撞上了船身,把那一块的阵法都撞启动了。
一大一小连人带船扣在了水面上。
徐韪:“……”
二人来没来得及好好观赏这座灵舟,先听到了一声高呼:“谁?!”
甲板上立即响起了连续的脚步声,一行执剑的修士出现在二人上方,只因这艘灵舟太过巨大,水雾又浓,见他们已被阵法擒住,便放了一条云梯下来。
“误会啊,都是误会!”
谢玄赶紧冲打头的修士挥手:“在下是一名散修,听闻潜灵渊有灵气波动,便想着来碰碰运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粗哑起来,像含了一块火炭。
徐韪莫名其妙地仰头看了他一眼,谢玄笑眯眯地把他的头拎了回去。
大概是没有干坏事的人还带个小娃娃在身边,那弟子很快就相信了谢玄的话。
“你可知这里离水岸已有上百里,越靠近潜灵渊中心越危险,”弟子给他们解开阵法,告诫他道,“你可还知这一片水下是妖兽的聚集地,幸好有我们宗门的这个大阵给镇着,不然你哪能带着个孩子好端端地跑这么远。”
啊,原来如此。谢玄心道,他还以为是他运气好呢。
“你们快别在这里逗留了,”那弟子劝道,“下半夜此地会更冷,小孩会受不了的。”
这人也是个心善的,低头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拿了两个暖手炉出来,塞到谢玄和徐韪手里,“这个送你们,里面的灵石燃料能烧三天,够你们回岸上了。”
谢玄接了暖手炉,嘴里道“多谢多谢”,筏子却一点没动,眼睛不时悄悄瞥上这艘巨大云舟的灯火处。
弟子:“?”
徐韪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悄声道:“你是不是不想走啊?”
谢玄瞪他:“别胡说。”他转头又笑道:“那、那道友我们就先走了。”
他有些烦闷地拿起他那简陋的船桨,刚准备给那云舟一杵子,忽然有人开口道:“且慢!”
谢玄听见“且慢”先是莫名一喜,但立马听出这是柳拾眠的声音,那“一喜”又随即消散成了一点点失落的情绪。
不过他那一杵子还是停了下来。
“青元,”柳拾眠从甲板上走过来,“可是有客?”
“宗主,”青元立即向上行礼,“这位道友带着孩子误入了这片水域,我正劝他们离开。”
柳拾眠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张粗糙又憨厚的脸庞,完全是陌生的模样,只是他一笑,眼中憨厚全无,反倒有些狡黠,跟那张脸实在割裂。
清尊让他来留人干什么?柳拾眠不解,他的目光扫到那人身边不到大腿高的娃娃身上,忽然又明白了。
清尊还是心地善良,寒夜让这对父子就此离开实在太不通人情,万一在回去途中遇到了什么意外,他们净云宗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嗯,”柳拾眠点点头,“夜已经深了,就留他们在灵舟上住一晚,等明日再叫人送他们回岸上吧。”
“那太好了!”谢玄立即把手里的船桨一扔,高声道,“久闻净云宗乃仙门大宗,行事正派,胸怀仁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一边溜须拍马,一边一只脚已经踩上云梯了,转头又对徐韪道:“儿砸,快上船!”
一副生怕迟了一点这船立马就会开走似的。
柳拾眠:“……”
徐韪:“……”
青元见这爹当得实在不靠谱,竟也不管那么小的娃娃,于是走下去弯腰要把那孩子抱起来。
哪知那小孩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拂开了青元伸过来的手,稳稳道了声“不必”,自己扶着扶手上了船。
这一幕落在柳拾眠眼中,竟让他泛起了一股熟悉之感。
他微微歪了下头仔细回想,却又想不起因何眼熟,真是奇也怪哉。
“柳宗主?柳宗主!”
面前的糙汉一脸兴奋地持续向他表达了一路的感谢,听得柳拾眠头都大了。
“无妨,道友不必如此,”他实在招架不住此人的热情和感激,无奈推脱道,“其实是清尊让我来留你们的。”
“竟是这样,”岂料这人牙都笑出来了,“那你们清尊在哪,我要去感谢他!”——
作者有话说:徐韪:司马昭之心!
第45章 第45章 风大,关门
“清尊。”
“进。”
柳拾眠一进门, 先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墨香和尘封已久的宣纸味,接着便看见两侧靠窗的矮柜里堆满了各种卷宗。
江让同近日来一样,正坐在案桌后低头仔细地查找面前卷宗, 若不是每日衣着有变换, 看着就如同没从椅子上起来过似的。
江让上一回出灵舟,还是半月前亲自布设灵舟底下这个复杂的大阵。
柳拾眠问:“这都是天音宗送来的?”
“嗯。”
“这么多, ”柳拾眠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道, “可需要我来帮您一同查找?”
果不其然他收到了江让的拒绝。
“不必。”
柳拾眠:“是。”
自从江让出了幻境之后,便同天音宗做了两桩生意,其一便是这满屋的卷宗,不过此事只有江让与祁长鸣密谈,这些卷宗也是江让花了大价钱,让祁长鸣亲自找来的,这才费了这么多功夫。
至于这些卷宗的内容, 江让查的又是什么便无人得知了。
而另一桩嘛,当然便是把谢玄“捉拿归案”了。
说来也是凑巧, 原本江让与祁长鸣在思索如何将谢玄抓回来的时候, 玉虚州竟传来了灵气波动的消息。
于是祁长鸣将计就计, 提议把抓人计划的实施地定在了玉虚州, 况且到时候前去等待秘境开放的修士不少,他还可以做些别的生意。
一箭双雕。
江让跟天音宗商议之后,便把秘境即将开启的消息散布到了九州各处,还加上了会有飞升机缘出现的传言, 最后让钟烨确定了谢玄就在殷城。
瓮倒是放好了,鳖来不来还未知。
但看江让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柳拾眠疑惑道:“清尊认为, 谢剑尊一定会来潜灵渊么?”
“呵。”闻言江让唇齿间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却问道,“方才冲撞灵舟之人何在?”
这话头转得太快,方向也莫名其妙,柳拾眠虽是不解,仍道:“已着人带去二层客房休息了。”
“嗯。”江让轻轻翻页,“可有异常?”
柳拾眠听闻江让这般问,便认真回忆了一番那两人从上船到分开的过程:“并无异常,那一大一小身上并无危险之物,为人也安分守己。”
“只是……”他像想到了什么,面露痛苦之色,“那徐姓糙汉实在话多,吵得我头都要炸了。”
江让:“……”
“他还一直吵着要来感谢清尊收留,唉,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打发了。”
“哦?”江让按在书页上的手指一顿,冷笑道,“他竟说他想来感谢我?”
柳拾眠被他这突然的冷笑听得打了个寒颤,浑身上下都一凉。
霁珩清尊是难能一见的火系单灵根,脾气原本也是暴躁如雷,性如烈火,不高兴从来都是直抒胸臆,抬手便烧。
可自从上回那件事后,柳拾眠便再也没见过江让发火了,不仅喜怒不形于色,整个人都变得有那么点儿阴恻恻的。
莫不是谢剑尊做了什么,并且在他勃然大怒之际溜之大吉,导致江让该发的火气压着没发,才郁结成现在这样?
若真是如此,那谢剑尊万一被清尊逮住……
柳拾眠默默在心里提前给谢玄点了个蜡。
今晚搭救的这男人也是时运不济,竟挑在这时候来叨扰清尊,那不是纯纯找死。
且救他一救吧。
“正是。”
柳拾眠道:“不过您放心,那人已经被我劝——”
“让他来。”江让继续翻看手里的书册,淡声道,“既然他有这个胆子敢来,便让他来。”
柳拾眠:?
他没听错吧?
江让哪像一个大半夜会见陌生人并接受对方感谢的人?
但他也不好多问,道了声“是”,便满腹疑惑地出去找人去了.
另一边,据传安分守己的谢糙汉把徐韪放在房间,自己悄悄出了门。
好在净云宗虽然财大气粗,但也没铺张浪费的陋习,只在灵舟首尾和中间点了灯笼照明,谢玄不用隐身咒,光靠身法也能不被巡查的弟子发现。
他偷偷摸摸地一路摸黑来到甲板之上,围着灵舟的上层建筑转了个圈,把还亮着烛光的房间记了一下。
谢玄刚想去一间间地找,忽然听见身后甲板上传来了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连忙贴紧身后墙壁,将自己隐进黑暗之中,才小心地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船头上,蹲着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
谢玄走出来一些,再次向那人看去——便见钟烨满脸愁容地抱膝蹲在那里,苦哈哈地抛着手里的几枚钱币。
谢玄:??
他左右观察,找了个巡逻守卫正好向船尾而去的时机,几个点跳来到了钟烨面前。
恰逢钟烨捡起钱币往空中一抛,眼睛也随着钱币向上看,突然视野中凑上来一张胡子拉碴的脸,钟烨心中陡然一惊,吓得一屁墩坐在了地上:“阁阁阁阁下哪位?”
他虽说每回都被谢玄骂修为低,但那只是相对于谢玄来说,好歹自己也是天机道尊,此人竟到了跟前他才发现,若是对他有杀心,方才他早就死了。
能出现在灵舟之上多半也是净云宗请来的客人,不过上霄哪来这样的人物?
“好汉!”钱币咣啷掉了一地,原本去接的手现下双手抱拳,怂兮兮道,“可也是做客?深夜找吾有何贵干?”
他道机天尊卜算之法乃上霄一绝,不过让他算一卦难于上天,也不是没有过想把他掳去,强行让他一算的人。
好歹是净云宗的灵舟之上,他就不信在江让的眼皮子底下还有人敢乱来。
“做客?”
钟烨听到这张陌生的脸发出了熟悉的声音。
“钟子算,你什么时候跟江让这么熟了?”
钟烨:“?”
他大张着嘴:“谢——”
钟烨赶紧咬住了舌头,再开口已经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自投罗网?!”
“什么自投罗网?”谢玄假装听不懂,信口胡诌道,“我这不是为了秘境,上船打探情况嘛。”
钟烨没时间跟他详说,爬起来就把他望云梯方向推:“你这脸是还没被发现吧?赶紧走哇,迟了你就——”
“我不——”
“道尊?”
两人推搡间,不知柳拾眠什么时候到了这里,他见此情形困惑道:“二位这是?”
“哦哈哈哈哈……”钟烨讪笑着回头,脑子难得转得飞快,“这位道友说他穴位不畅,我顺手帮他拍一拍哈哈哈哈……”
“我出门吹风,偶遇道友一番好意,”谢玄也立即接道,“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哈哈哈哈……”
“哦……”柳拾眠满脸狐疑,很艰难地相信了这番说辞,然后提起了正事,“徐道友,你不是想见清尊么?方才我已通报过了,请随我来。”
钟烨闻言狠掐了谢玄一把,背着柳拾眠口型道:“你疯啦?!”
谢玄把他的手推回去,作出大喜的样子:“那真是太好啦!有劳有劳!”
说罢不顾钟烨在身后张牙舞爪,跟着柳拾眠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拾眠带谢玄上了顶层,停在两扇紧闭的祥云雕花木门前。
“清尊,人已经带到了。”
谢玄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淡淡的“嗯”。
柳拾眠对他道:“那徐道友就自己进去吧,我便不同往了。”
谢玄刚要张口道谢,就见柳拾眠眼睛微睁,立即转身捂着耳朵夺路就走,那脚步竟还有些着急。
跑什么?
谢玄莫名其妙,抬手便要去推那门。
手放上去还没使劲儿,他忽然意识到不妥——他如今可不是江让的道侣,也不是平起平坐的剑尊,区区一个带娃糙汉,不打招呼推门便入肯定会惹江让生气。
于是他收回手,仿照柳拾眠方才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询问道:“清尊,唔……我进来了?”
这回屋里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声“进”。
不过谢玄听着这一个字,怎么还听出了点儿无言以对的意思?
他挠挠头没想太多,伸手推开了门。
江让的屋子果然灯火通明,谢玄一眼便看见了满屋子的书,案桌上的卷宗,以及案桌后低头查阅的人。
暖黄明亮的烛火下,江让的面色好了许多,眉眼一如之前明艳动人,看着卷宗的眼神也十分认真仔细,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按谢玄的性格,往常早就嘻嘻哈哈地进去惹了江让七八回了,但他此时却不知为何,忽然就不敢迈出这一步,站在门槛之外迟迟不动。
久到江让终于抬起头,远远朝他看了过来。
不过江让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眼神换了一份卷宗继续查阅。
谢玄心中泛起一丝不明来由的失落。
“就是你撞了灵舟?”江让也不看他,总算开了口。
“啊,是。”谢玄被冷不丁提问,脱出而出道,“不过灵舟没事,我的竹筏头头被撞烂了。”
江让:“……这么说净云宗还得赔你筏子了?自己去找柳拾眠领钱吧。”
谢玄连忙摆手:“不不不,我那小竹筏不值钱,我是来感谢贵宗收留的。”
这是他当初拿来做理由的说辞,但当他此时说完之后,忽然开始思考起真正的缘由来——他来见江让,为什么?
谢玄一时没想得清,又在门口一言不发地杵了好一会儿。
“你就打算站在门外道谢?”江让扫了眼两人之间接近十丈的距离,不耐地皱起了眉。
谢玄:“啊?”
“风大,关门。”
“哦。”谢玄依言关门,差点儿自己把自己关在外头,还好他忽然福至心灵先走了进来,再转身把门关上了。
可算是进了屋,谢玄暗暗舒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两侧的窗户开了好几扇,这一层还有单独的防护罩。
嘶,那门口哪儿来的风?
江让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考:“开始吧。”??
开始什么?
江让仿佛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冷笑道:“徐道友不是专程来感谢我的么?只是口头上的答谢而已?”
谢玄真打算只是说几句好话来着,江让什么时候也这般务实了?难道让他掏出灵石付一下今晚的房费?
不至于吧?
“那……”谢玄想了想,“我给您唱首赞歌?”
江让:“……”
他嗤笑道:“就你这嗓子,你觉得好听吗?”
谢玄闻言不服,他的音色可是乐修都夸过的天籁,怎么就难听了?
“我嗓子——”他刚一出声,就听见了自己为了隐藏身份弄的破锣嗓,一口气又吞回去,“……确实难听。”
“那我给您端茶倒水?”
“不渴。”
“我给您捏肩捶背?”
“不喜。”
……
谢玄提出的十来个感谢方式都被江让否决之后,终于发现自己一无是处。
江让否定间在做的事儿也没停,手边已经放了一摞查过的卷宗了,他面无表情地出声赶人:“如果没什么用处的话,徐道友也不必在此久留了。”
也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有用,反正谢玄不想走。
他绞尽脑汁,总算想到了自己的大用处:“我脑子不错,我来帮您查卷宗吧!”
“哦?”江让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你也是过目不忘?”——
作者有话说:柳拾眠:点蜡
钟烨:点蜡
谢玄:全吹了
第46章 第46章 就是他的死期
谢玄心里“咯噔”一下。
“过目不忘”是当初在幻境中的万剑宗查那柄剑时, 他自己给江让嘚瑟的,现在江让突然提到,他下意识暗自检查了一下脸上的法术。
还好还好, 牢固。
江让见他半天不回答 , 眉尾轻挑道:“怎么?”
“我哪儿有那么厉害,”谢玄赶忙讪笑, 他比了个手势, “不过是记性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记性好么?”
江让问完, 那轻飘飘的目光犹如实质一般落在谢玄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我有一个故人,”江让眯起眼睛,像是回忆似的道,“就长了一颗过目不忘的脑子。”
故人。
谢玄当然知道江让说的是他,不过“故人”这个词包含的意义太多,感情深厚者可称之为故人, 离异的道侣也可称之为故人,不知道江让是把他看作哪一种?
谢玄向来是有问直说:“‘故人’是说此人……”
“死了。”江让冷漠道, 他脸上露出一个寒意森森的笑, “也许没死, 不过等我抓住他的那一天, ”他压沉嗓音,“就是他的死期。”
谢玄:“…………”
江让的气没有消一点儿!甚至还想抓住他把他杀喽!这要是被发现皮下是他谢玄本人……下场可预见的惨。
谢玄想拔腿就跑。
但他刚自告奋勇要给人帮忙,突然说要走岂不是做贼心虚?不可不可。
谢玄再三检查了一下脸上的法术,确认没有问题, 然后义正辞严道:“连清尊您这么好的人都要杀之泄愤,想必那人定然是做了十恶不赦之事,可恨!实在可恨!”
江让不语。
“此人罪大恶极, 要是落到您手里,千万不能让他逃咯,一定要狠狠地惩罚他!”
他见江让脸色不变,似乎是不太满意,便又加重骂道:“把他吊起来用蘸了盐水的皮鞭抽他个皮开肉绽!再沉到潜灵渊里坐水牢!让水域里那些食肉的妖兽啃食他的身体,最后捞起来一把火烧成灰烬!”
谢玄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的样子:“如此方解心头之恨!”
江让闻言“呵”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徐道友好提议,等我抓住了他,一定要照你说的试一试。”
“哈哈哈……哪里哪里,”谢玄干笑,“个人浅见罢了。”
“那、那我?”他随手指了指周边的卷宗,又坚定地指向门口,心道自己也是多嘴,江让一看便是在查重要的事,怎么会让他一个陌生人碰这些卷宗呢?
“既然徐道友如此好心,那我也不便推辞,”江让袖袍一挥,对着满屋卷宗划了道线,“这些就劳烦徐道友了。”!!
竟然同意他来帮忙?
这个结果谢玄始料未及,只好顺着江让道:“那您是想查什么呢?”
江让淡淡抬眼:“天之骄子。”
总所周知,所有仙门百家在广招弟子之时都会测验每个人的灵根,来判定他们有无修仙资质,以及资质高低,好送入不同长老手中修行。
因此拜入宗门的每个人都会在宗门的收徒大会上登记灵根情况,这等资料属于各宗门的机密,也只有天音宗能弄到了。
而江让要他找的,竟是近千年来在各宗门每届收徒大会上认定资质较高的新晋弟子。
千年啊……
谢玄环顾四周,怪不得有这么多卷宗。
“愣着做什么?”江让道,“还不快去?”
“哦,是、是。”谢玄连忙走到划给他的那一边。
谢玄是实干派,他扫视了一圈卷宗大概的份数和摆放,心里便飞快地计划出了整理顺序,然后又悄悄瞥了眼江让。
江让划给他的部分距离距离书案较远,书案上堆的卷宗又高,他怎么变换角度都只能看到江让的玉冠。
“清尊……”
江让不耐道:“又怎么?”
谢玄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自己找地方坐么?”
江让:“随你。”
“好勒!”
得到允许,谢玄立即抱着一大堆卷宗欢天喜地地坐在了江让脚边两三步的地方,不用转头,余光就能看到江让的侧脸以及那双若隐若现的长腿。
谢玄对这个位置很满意,并且动力十足。
江让也没对他挑选的位置发表意见,只顾着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
但谢玄很开心。
他原以为再也不能跟江让如此平静和谐地同处一室,不曾想还有这样的机会。
不知为何,谢玄听着窗外轻柔波动的水声,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心满意足之感,事儿干得也更起劲儿了。
翻阅了一堆卷宗后,谢玄又抬头问:“我能喝口水吗?”
江让头也不抬,语气冷漠道:“自己倒。”
谢玄就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前方放了茶具的圆桌上给自己倒水喝。
江让一面查阅,一面听见不远处“咕咚咕咚”大口喝水的声音,像在沙漠渴了半个月,接着茶杯一搁,似乎是喝完了,脚步声也朝他靠了过来。
“清尊。”
一只粗粝的大手捏着个白玉小杯伸到他面前,“您要喝一点吗?”
江让皱眉,抬头想拒绝,却看见那双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里面盛满了关怀和讨好,仿佛多心疼他似的。
江让忽然就没说得出口。
“您看了这么久,一定渴了吧?”
“哼。”江让表情冷淡地接过杯子,十分勉强地喝了一小口。
“徐道友”看着挺高兴,另一只手上还提来了茶壶,看起来随时预备着给他添水,只是那只手上缠着乱七八糟的布条,一块皮肤都看不见。
江让立即就明白过来,“嘭”地把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不喝了,滚去做你的事!”
谢玄一脸懵:好端端地这又是怎么啦?
他迷茫地“哦”了声,提着茶壶坐回了原地。
之后两人再也没说过话,江让像看不见他这个人似的,头都不朝谢玄这边偏一点,谢玄一肚子不解也不敢问,只有不时悄悄望一眼江让。
还好两人忙活了一晚上,终于在晨曦透过窗子时清点完了所有卷宗。
谢玄分到的卷宗里有十六个符合条件的。
这些人中有死于秘境中的,也有死于除魔降妖之战的,甚至还有悄无声息就不见了的,结局无一例外是死亡或者失踪。
实在太奇怪了。
谢玄不知怎的,想起了徐韪在岸上同他说的话——“上霄近千年来再无一人飞升了”。
难不成跟这些高资质修士的死亡和失踪有关?
谢玄一边琢磨,一边把这些人的名字和情况一一整理记录好,转头看见江让竟然单手支在案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面前摆放着一只册子,上面记录的是他负责的那部分的结果。
谢玄好奇地伸手拿过来翻开,里面的记录跟他的异曲同工,不过江让册子里的这些人都是散修,并无投靠宗门。
这些资料收集起来比谢玄那些可麻烦多了,想必江让花了不少灵石金玉让祁长鸣去做这件事。
江让这册子上只有七个名字,谢玄随意地扫过那几个人,忽然,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江慕山。
江慕山……
谢玄看向一边睡熟的江让,脑中忽然闪过合欢宗那个大阵里,暴雨山崖上死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的身影。
这也是少有的几个有详细记载的人。
这个名字后面的注里写着:江慕山,散修,善使刀,本命灵器为一把绝品龙鳞刀,死于两百二十五年前,死时境界已达合体期,是散修中难得的资质上佳的天才。
“江慕山。”谢玄轻轻念到这个名字。
他十有八|九就是江让的亲生父亲,看来江让是在找幻境中出现过的那个黑衣人了。
不过这些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谢玄视线往下,扫见了江让册子上记录的最后一个人——“清云,合欢宗弟子,失踪,注:实则已身亡”。
清云,清姝和清竹的师兄,考核他跟江让的大师兄最疼爱的小师弟。
也是那个在风月湾秘境中带出上品灵剑,最后死在玉安镇被江让发现的年轻修士!
谢玄一下就明白了。
江让曾经跟他说过,那个年轻修士的灵根被人挖走自用了,当时他还不解,光验尸最多能发现尸体的灵根被挖,为何江让如此笃定被挖走的灵根是被人拿去使用了。
原来竟是如此!
五岁的江让亲眼看见过那个黑衣人杀了江慕山之后,从他爹身体中取出了什么东西,很久之后,已步入仙途的江让才知道那人是在做什么。
如果是这样,那整件事情就不单单是江让报仇的问题,而是有个邪修千年来不停掠夺他人灵根修行,以至于长久以来上霄再无人飞升了。
任何有飞升之兆或者天才之资的人都是那人的目标,他也是,江让也是。
况且此人在上霄隐匿得天衣无缝,修为绝对不低,挖人灵根自用使的是何种邪术也未可知,这件事牵扯太大太广了。
思及此,谢玄的心绪逐渐凝重,有一瞬间就想撕开脸上的伪装,跟江让彻谈此事。
他热血一上头,竟真的伸出手,要把江让推醒,却发现江让睡得并不好——
江让单手支着额角,脸色有一丝苍白,眉心也微微蹙起,他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虚握成拳,莫名有种想用力却使不上劲的绵软无力,仿佛正深陷某种挣脱不开的噩梦。
伸向江让肩膀的那只手忽然停在了半途中。
谢玄心里泛起了一些心疼,却又不敢碰他,怕把人惊醒。
他不自觉地轻声唤道:“阿让……”
话音一起,江让的肩线竟真的略有放松,眉头也跟着缓和下来。
谢玄有一点开心,他动作极轻地坐上了书案,微微俯身跟江让相对,继续轻声道:“阿让,我在呢,别怕。”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靠近或者轻语,总之江让的状态一点点好转,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脸上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谢玄安抚好江让之后也没离开,而是静静地俯看着他。
这张久违的面容再次近距离出现在他眼前,谢玄还是不可否认地被美到,白瓷一般的皮肤,长而微翘的浓睫,高挺的鼻梁,还有下方那张勾起他记忆的唇。
柔软,香甜。
想吃。
江让此时微微仰面的姿势,像是在邀请他再次品尝。
谢玄如同被魅妖蛊惑,一手撑着书案,一手越过江让的肩扶在他身后的椅背上,然后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吻了上去。
还没等他有深入的动作,谢玄便对上了约莫两寸之外,江让怒火焚烧的眼睛。
谢玄:“……”
啊哦——
作者有话说:谢玄(哭):又被抓包!
江让(怒):拿开你的丑脸!
第47章 第47章 诡计多端的骗子肯定是不安分……
谢玄对危险的感知快过了脑子, 瞬间一拍书案飞退出去,紧接着一个闪避躲掉了江让袭来的一掌!
“轰!”
屋子侧面立即被炸出一个大洞,洞的边缘还燃烧着不小的火焰, 离得近了谢玄都感受到了灼热。
这一掌可不比那光烫不烧的小法术, 要是打在他身上,绝对要被烤熟了。
谢玄压根不敢看身后江让的表情, 他当机立断, 一个飞身就从那个大洞扑了出去!
他甚至没顾得上徐韪还在船上, 也没空去想什么秘境,脑中只有跳水逃生的念头。
“扑通——”
灵舟边炸出一朵大水花,谢玄便沉入了水中,他望向上空的最后一瞬,看见江让站在那个大洞边,神色既是愤怒又是轻蔑地俯视下来。
嘶,轻蔑?
不等身处水中的谢玄稍稍松口气, 周围忽然如同定格了一般突然静止了一瞬,接着便传来了隐隐的颤动。
他一抬头, 头顶的水面上一个灵舟首尾为径长的圆形法阵正金光大现, 其上繁杂的咒文开始缓缓轮转, 把上方照得亮如白昼。
谢玄感觉不对, 立即施法一个弹射,想从法阵边缘出水,岂料刚触及水面,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 又被阻了回来!
他这才发现,头顶上这个法阵竟然大到超出了他的预计,一眼过去像是望不到头。
这他妈不是一个监察灵气波动的法阵么?谢玄心中暗骂, 现在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脚下漆黑的水域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之上密密麻麻的阵法层叠,流窜的灵光如空中闪电将阵法纹路显现出来,就像一个自下而上向他袭来的陷阱。
谢玄脑中冒出一个词——“天罗地网”。
这些阵法布置的手法和其上流转的灵力一看就知道出自江让的手笔,明显是备来抓人的!
抓谁?抓他?
可是谢玄如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等等。
万一他的确没有露出破绽呢?
这天罗地网原本也不是冲着他来的,只不过谁曾想徐姓道友竟色胆包天做出这等不可饶恕之事,误打误撞之下,倒成了他的牢笼了。
这牢笼谢玄也不是出不去,只是若他出手岂不是暴露了身份?区区一个散修,哪里有本事破得了大乘境修士布下的法阵?
这便等于不打自招,直接向江让表明哪来什么徐道友,分明就是他谢玄贼心不死,竟然又混入净云宗的灵舟之上,故意接近霁珩清尊,妄图对人上下其手!
谢玄这样一想,召出太阿的动作就停了,只在眨眼之间,上下法阵骤然收缩,便把他绑得结结实实,接着后背一个向上的力道猛地一拉,他整个人便被瞬间从水中抽离,腾空而起。
像一条被捕捞船网住的大鱼,悬挂在船侧半空——正对着他逃出来的那个大洞。
江让的俯视改为平视,谢玄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森然的冷意。
谢玄身上湿透了,不停往下滴水,风一吹,凉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等动静早吸引了几乎全灵舟的人出来,众弟子都站在甲板上伸长脖子往上看,柳拾眠满脸不明所以,徐韪在角落冲他翻了个大白眼,钟烨则在人群中唉声叹气,看样子已经准备拿卦纸给他当纸钱扬了。
江让冷淡地看了他一会儿,传音给柳拾眠道:“都散了。”
谢玄便见脚下的众人散开,徐韪也被柳拾眠领进了屋内,甲板上不多时便空无一人。
江让施了个法术弄来书案后的圈椅,抖抖袖子坐了上去,他斜靠在椅子上,黑发滑到一侧,另一只手伸出双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两人就这么在冷风中对视了半晌,江让始终一言不发,把谢玄看得心里直发毛,心说倒不如直接给他上刑。
但谢玄又摸不准江让此时的心思,不敢贸然开口求饶。
终于,江让静静地看着他道:“你可有什么说的?嗯?”
“徐道友?”
嘶。
叫他徐道友,是没认出来的意思?
不管了,赌一把。
“小人罪该万死!”谢玄立即诚恳高呼,“竟然色胆包天趁您睡着偷亲您!小人一时没抵住诱惑,色迷心窍,才做出这种荒淫无道之举,还望清尊念在小人是初犯——”
“咔嚓。”
轻轻叩击的扶手被江让猛地捏紧。
他咬着牙,每个字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闭嘴!”
“啊?”
谢玄一低头,便见灵舟上靠他这一侧的房间竟然亮了一大半,被烛火照出黑色的影子印在窗户上,三三两两趴一个窗,隔得近的能清楚地看到窗纸上的耳朵印儿。
哎?
偷听也不要这样正大光明的好不好?
江让沉着脸动了动手指,立即便落下了一道小禁制,把顶层和灵舟其他部分分隔开来,悉悉索索的交谈声和水面的波动声瞬间就全都听不见了,耳中一下清静了下来。
谢玄对上江让的目光,呆滞地接道:“饶我一命……”
“呵。”
江让听完冷笑了一声,视线却落在他左侧的手臂上:“徐道友……手怎么了?”
谢玄心中一紧,那当然是为了遮住手上的道侣契印子了,他在上净云宗的灵舟之前就想到了这一茬,便提早撕了衣服前摆当布条自己缠上的。
“练剑时不小心划到了,”谢玄讪笑道,“小人修为低,剑法不好。”
“哦。”
谢玄瞧见江让袖中的那只手动了动,便听他道,“难道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谢玄被问得更慌了,但依然面不改色道:“自然是没有了。”
江让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谢玄觉得今天晚上江让笑的次数特别多,有冷笑,有毫无情绪的笑,有鄙夷的笑,还有现在这种……好像带了点儿无奈的笑。
但没有一个比得上在幻境中最后那几天的笑意,被那样的江让看着,自己好像融化在一汪春水里,得道飞升恐怕都不会比那感觉更好了。
谢玄忽然有些怀念起来。
“你没有,”江让把袖下的那只手伸到眼前,视线从谢玄那儿移到手指上的石戒上,“我倒有一个。”
“当初戴上它的时候我就知道诡计多端的骗子肯定是不安分的,所以这个契约永远都无法解除。”
江让的语气很平静,谢玄听着他好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另外,我还留了两个后手,一个已经试过了,另一个……也该试试了,不知道效果如何。”
谢玄:……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谢玄先是感觉到了痒——这种痒不是从皮肤而是来自骨头里面,由内到外,就算现在放开他的手去挠也无济于事。
不过马上他就不用再想“挠”的事儿了,因为这种酥酥麻麻的痒意渐渐变成了难以言喻的痛感,有时像被千万只蚂蚁啃筋食肉,有时又像是脉络之中有无数条烧红的铁针在穿刺,细细密密,无处不在地疼。
“九天雷引在脱掉石戒时会启动一次,但噬骨咒……”看见面前那张糙汉脸骤变的面色,江让把手中的戒指转了个圈儿,不紧不慢地道,“我想何时触发便何时触发。”
谢玄:……
不公平啊这不公平!
两个月前的九天雷引已经劈了他一顿,现在都还没恢复,更别说噬骨咒有了道侣契的加持根本没办法用修为抵抗。
没错,刻在镇灵石上的道侣契就是独立于其他法咒之外,就是如此这般地不讲道理。
“不说实话,”江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慢条斯理道,“就让噬骨咒啃到说实话为止。”.
柳拾眠把徐韪带到了江让楼下,一方面嘛的确也想看热闹,另一方面,他对这个能把两个多月都没发火的江让惹毛的人心存疑虑,于是便想带这小孩儿近距离看看,说不定一心疼他爹,能吐露点什么。
可这小孩儿着实怪得很。
他推门之后,小孩便背着手先他进了屋,也不问领他来做什么,自顾自坐上了椅子,自己给自己斟茶,看也不看他一眼。
若要是放在一般孩童身上,多少都会认为这小孩毫无教养,不知礼数。
但这小孩的一连串“无礼”行为,却让柳拾眠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反而有种理所应当之感。
柳拾眠陪着他坐了一会儿,才磨砸出这感觉来自一种近乎本能的气场压迫。
但……他不可思议地想,这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啊。
柳拾眠把点心推到他面前,温声道:“尝尝这个。”
对面的小孩很是高冷:“我不爱吃甜食。”
“喔。”柳拾眠有一丝尴尬,他不太会同小孩儿打交道,更别提是这么怪的小孩。
他顿了顿,打算从最基本的开始:“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掀起眼皮,神色淡淡道:“我姓徐。”
柳拾眠:“……”
你爹姓徐我能不知道你姓徐?
小孩儿似乎看懂了他的腹诽,补了一句:“外面吊着的那个不是我爹。”
柳拾眠一听有门儿,本身他也不是冲着小的来的,赶紧问道:“那他是什么人?”
“先前是朋友。”
柳拾眠竟然从一个小孩儿脸上看出了“一言难尽”的意味。
“现在么……”徐韪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影子,脸上像是不想接受现实的最后挣扎,“很难确定。”
柳拾眠刚要继续追问,周围的灵气忽然身体可感地震了一下,他第一想法是江让给“吊鱼”上招了,不料紧接着整个灵舟也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宗主!宗主!”
房门外忽然传来了青元等人的大声呼喊,等不及他回应,青元带着几名弟子推门而入,他们站都快站不稳了。
“宗主!秘境开了!就在灵舟底下!”——
作者有话说:想到一个老段子
江让(严刑拷打):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谢玄(悲愤):那你倒是问呐!
第48章 第48章 是贴身的那种吗?
秘境开启的动静很大, 巨量的灵气从水中冲出,灵舟被波涛和气流冲击得剧烈摇晃,众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结阵稳固船身, 江让也在第一时间出来控制局面, 这场震荡持续了约有半个多时辰才稳定下来。
众人皆是舒了一口气,这才停下来修整, 有还能动的, 起身随着江让走到船首望向水面察看。
现下虽是清晨, 但水面能见度极低,阳光似乎完全照不进一点儿,整个潜灵渊犹如一汪墨海,漆黑幽邃,深不见底。
江让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
柳拾眠道:“清尊,监测到秘境入口在灵舟的正下方,也是法阵中心下方约三十丈。”这个地方是江让亲自选定的位置, 会如此准确也不令人意外。
“但……”他忧心道,“方才的灵气波动将下方的防御法阵及禁制都破坏了。”
此次秘境的位置开得极为隐蔽, 单单是靠近入口相较以往难度都大了许多, 且不说潜灵渊下妖兽邪祟之类繁多, 光是要下到水下百米之处, 便是一件难以做到的事。
要知道除了三大秘境,其他秘境起码进到里面并不算困难,这一回,恐怕很多人都无缘入内了。
不过进入秘境原就是各凭本事, 也绝没有让他们净云宗为他人保驾护航的道理,柳拾眠只是可惜好不容易遇上个大秘境,本想要多带些弟子进去历练一番的。
“嗯。”江让点点头, 吩咐道,“将消息发布出去,危险性也一并告知。”
柳拾眠:“是。”
江让转过脸,忽然发现柳拾眠身边跟了一个五岁左右的孩童,那小孩抬着脑袋,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惧意。
作为上霄如今辈分最高修为最强的人,江让的脾气无人不晓,人人对他皆是畏惧大过敬意,尤其小辈,就没敢这样直视他的,更何况还是个幼儿。
江让脚步顿了下,问道:“哪里来的小孩?”
柳拾眠道:“这是那个徐道友——额,”他想起小孩说二人并非父子,“徐道友带来的。”
他这才发现没看到那位徐道友,人也没再悬吊于船侧,估计是被江让带进去关起来了。
江让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那小孩儿一眼。
“此次到达秘境入口途中危险,不可贸然行动,”他收回眼神,“入境弟子要严格挑选,修为不足者不可冒险。”
江让交代完,便转身回房了.
顶层屋内,谢玄被五花大绑吊在最高的那根房梁上已经半个时辰了,这段时间里,谢玄随着震荡摇来晃去,全屋都被他砸了个遍。
窗子被他的头槌撞出了好几个洞,屏风也被他的飞腿踹翻,满屋的卷宗也被他的全身大横扫搞得到处都是。
江让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个一片狼藉的场面。
谢玄眼冒金星,恍惚中见人进来下意识张嘴道:“江yue——不是,清尊大yue——”
江让额角抽了抽,解开法术把他从房梁上放了下来——速降。
于是谢玄脑浆搅匀的情况下,再加上一个七荤八素。
江让用法术清出书案处那一小片,正要去挪椅子,转头便看见一条死鱼蛄蛹到洞边,把头伸出去大吐特吐。
配上那张皮肤略黑的糙脸,画面实在让人不堪入目。
江让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真的很想顺势把他推出去。
“吐完了没有?”
谢玄吐了个昏天黑地,刚停下来吹了一会儿冷风,就听到了江让的催促。
他连忙坐起来,靠在了洞边的墙上:“吐完了吐完了。”
说完谢玄飞快地扫了眼江让,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幸好那秘境开得正是时候,不然还不知道他要被噬骨咒折磨多久。
不过江让没得到结果肯定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说不定现在又把噬骨咒给他续上,这玩意儿是真疼啊,再来一回他怕是真得招了。
哪知事情并未如他所料。
“说吧,”江让眉眼冷峻地看着他,“你带着个孩子,混上我净云宗的灵舟为了什么?”
谢玄:??
不是你让柳拾眠把我留下的吗?
虽说他当时的确是打算悄悄溜上灵舟来着,不过现在他不承认自己有目的的话,岂不就是间接承认自己就是江让要抓的人了?
既然没上刑,谢某人心存侥幸,打算再垂死挣扎一下。
“小人本是想抱一下贵宗大腿,可以有机会跟着一起进入秘境,”谢玄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满脸“坦白从宽”的悔过神色,“后来想到上霄传言净云宗的霁珩清尊乃仙道绝色,一时好奇就向柳宗主打听了一番。”
他可是在亲人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左右这个“好色”之名是躲不过去了,不如自己主动担了,老实交代。
“然后……我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啊!”谢玄一个死鱼打挺从地上站起来,一蹦一跳地往前几步,“实在是清尊您仙姿佚貌让人心动,我对您的仰慕之情犹如井喷之势一发不可收拾,才胆大包天地偷亲了您——”
说完他小心地觑了眼江让的脸色。
“呵,”江让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仰慕我?”
谢玄十分诚恳:“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确切地说,他吃到了一口,虽说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就被绑起来惩罚了一顿,但鹅肉险中求,其实不亏。
要是他顺利逃脱了,那就更不亏了。
谢玄心中毫无悔意,只有对江让怎么醒了的可惜,以及对自己腿脚跑得不够快的懊恼。
可是这句话说完,江让却没了下文。
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看哪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在思考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谢玄眼睛一亮。
“那你便留下来……”
谢玄只觉得身上的束缚一松,一股力道突然拉扯着他朝江让连迈几大步,踉跄着单膝跪在他面前。
不等他稳住身形,右肩上便是一沉——
江让在他跪下去的瞬间,抬脚踩上了他的肩膀,云袍下摆随着他的动作飘动起来,拂过谢玄的面颊。
谢玄闻到了熟悉的梨花清香。
“做我的仆从。”
谢玄仰面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想去秘境么?”江让轻笑了一下,脚上用力,弯腰俯身道,“做我的仆从,伺候好了,我或许会考虑带你进去。”
“好哇。”谢玄道,“是贴身的那种吗?”
江让皱眉。
谢玄脸上没有半点被羞辱的愤怒,只有迫不及待和跃跃欲试:“小人什么都会做,非常能干。”
当仆从算什么?他在幻境又不是没照顾过江让,江让看着脾气大,其实好哄得很,再说他本来就是来见江让的,巴不得跟人多呆在一起。
这差事简直不要太合他的心意!
“……”
江让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这一脚又快又狠,背后就是那个大洞,谢玄以为自己又要泡一回凉水了,岂料一条如红绳一般粗细的火焰跟着他飞过来,缠住他的脚踝把人拉了回来。
“既然如此,那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身边了。”
“不过,我最讨厌别人逃跑,”江让收紧了手上的火绳,恶狠狠道,“这个一套上,只要你离开超出距离,你这条腿也不必要了。”
脚踝上燃烧着的火绳既不像灵器也不像法咒,见多识广如谢玄也一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看江让的架势,似乎很有把握他挣脱不掉。
谢玄吞了下口水,试探地问道:“多远算超出?”
江让笑了:“看我心情。”
谢玄:“祝您笑口常开。”
“呵,”江让依他所愿开口道,“一炷香之内,把屋子收拾干净。”
“不准用法术。”
谢玄非常有仆从的自觉:“好的清尊大人。”
“哼。”
于是谢某人开始执行他身为仆从的第一个命令——忙忙碌碌做洒扫,顺便补上了墙壁上的大洞。
等他把屋里收拾妥当,早就过了三四炷香了,不过期间江让并没有来催他,谢玄有点儿奇怪。
他放下手里补墙的锤子,绕过屏风,看见江让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江让的床榻挨着一扇窗,熹微的晨光照在他的脸庞上,并不刺眼,反倒让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清透,好似玉雕的人儿偏点了一抹丹唇。
只是此时他的一双眉微微蹙起,两扇睫羽压低,仿佛睡得并不舒适。
方才秘境开启时的震感非常强烈,位于正上方的灵舟直面排山倒海而来的灵气动荡,为了稳住船身,江让定然是扛住了大部分的冲击,累了也是情理之中。
面容上有肉眼可见的倦意和疲色,江让这回看起来是真的睡熟了。
谢玄静静地看了江让好一会儿,目光下移到自己的脚踝与他手掌相连的那条火绳上。
或许……他可以趁机跑掉?这绳子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应该不难挣断。
谢玄动了动脚。
他想了想,抬腿走到了床尾的衣柜前,从里面抱出了一床被子,然后走回来——
在江让床边打了个地铺,躺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谢玄:四舍五入算是一起睡了
第49章 第49章 还想咬点什么
江让是被正午愈发耀眼的阳光晃醒的, 许是他灵脉阻滞的情况刚好转不久,又为了抵御新秘境开启的灵气波动费了些力,这一觉睡得有点儿沉了。
他坐起身, 两条腿刚放下床就踩到了软绵绵的东西——
谢玄紧挨着床沿打了个地铺, 不过没盖被,抱着被褥的一只角睡得四仰八叉, 刚刚江让便是踩到了地上的被褥。
江让看见他变化出来的那张糙脸就心烦, 抬腿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力道不轻, 踢得地上的男人身体一歪,双眼就睁开了。
谢玄迷迷糊糊偏头看了一眼床边的人,江让额前的发丝微微凌乱,衣服也有些褶皱,这副模样谢玄在幻境中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次,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含糊道:“阿——”
他一开口便发觉不对, 江让神情冷漠地俯视下来,看向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谢玄一下便清醒了, 立即改口:“啊大人您醒啦。”
江让冷冷道:“我让你做仆从是要你在这儿睡成一条死鱼吗?”
谢玄赶紧爬起来:“我马上收拾。”
说完他把地上的被褥囫囵卷起来放回衣柜, 回来时江让正手肘抵在膝盖上, 扶额闭目微微皱眉, 似乎在缓和精神。
谢玄:“大人,收拾好了。”
江让依然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嗓音有点儿低哑。
看来早晨秘境开启很是消耗了一番, 谢玄想了想,转头扫见屏风外桌上的茶具,便想去给江让倒杯水来。
他一向是行动快过脑子, 这个念头刚起,人已经大步走过了屏风,眼见着到了桌前,他才抬起手臂,身体突然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向后方猛地一拽!
谢玄:?
他脑子里刚冒了个问号,整个人便飞了起来,砸穿屏风,冲着床沿仍闭目小憩的江让撞了过去!
他下意识凌空调整身形,然后“嘭”地一声,将人仰面扑倒在了床上,两人大眼瞪小眼。
谢玄:“……”
江让:“……”
事发突然,江让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人重重地压了上来。
二人胸膛相撞,紧密贴合的瞬间他甚至感受到了对方强有力的心跳。
体格大了一圈的男人犹如一座小山倾倒下来,触碰到的每一块肌肉都硬得吓人,被压到的地方又疼又麻,对方灼热的气息呼在他脸侧,让他产生了一种被大型猛兽扑倒猎食的可怖感,狂野的雄性气息几乎让他头皮发麻,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即使男人双手撑在他头两侧,立即抬起上身减去了大部分的重量,但腰部下不可避免地紧贴,某个部位清晰而又熟悉的轮廓触感,让江让脸下立即烧了起来。
若非二人衣着整齐,不敢想接下来会是何种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滚下去!”
其实不等江让怒骂,谢玄早在那一刹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几乎是在江让开口的瞬间便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又赶忙弯腰去扶江让,只不过被一掌打开了他伸过去的手。
谢玄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方才那个情况那个姿势,他差一点头脑一昏就要吻下去了……可能,还想咬点什么……
他抬眼,视线不自觉落在江让颈侧瓷白的皮肤上,还有因为这个突然状况散开的衣襟下形状好看的锁骨。
一只手扯过衣襟挡住了他的视线,谢玄顺着那只手的动作往上,对上了江让阴鸷的目光。
“……”
“大人您别生气,”谢玄道完歉又有点委屈,“这也不能全怪我,您给的距离太短了。”
从床边到桌边也不过两丈,行动范围实在有限。
谢玄忽然想到江让说距离长短“看他心情”,他小心地看了眼江让十分难看的脸色,想了想问:“您心情不好吗?”
问完又觉得逻辑不通,心情不好为什么不让自己离他远点呢?看到自己不应该心情更差吗?
谢玄迷茫地歪了歪头,又听见江让冷声道:“我好得很。”
“哦。”
两人都一言不发,江让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背过身去整理衣服,空气霎时间陷入了凝滞。
不过这种沉默没持续多久,就被外面逐渐加大的水声和行船声打断了,没一会儿,人声也嘈杂起来。
接着屋门便被人敲响了。
青元在门外道:“清尊,各宗门的船到了,宗主让我来请您。”
潜灵渊秘境是自蓬莱秘境开启后的这两百年来第一个开启的新秘境,而且看这灵气波动的剧烈程度和阵势,潜灵渊下面这个估计是个大秘境,里面的宝贝少不了,此番首次进入,绝对会有很多人想要下去。
只不过潜灵渊水域危险,能够这么快时间内便赶过来的必然都是上霄有头有脸的大宗门。
谢玄跟着江让出门下到甲板上,便看见灵舟周围又停了好几艘灵舟,他一眼就看见了其中一只金光闪闪的大灵舟上,金丕宿珠玉满身站在船头正乐呵呵地跟柳拾眠交谈。
这次散播消息的天音宗也来了,祁长鸣领着一队人在灵舟上说着什么,谢玄还瞧见了队尾的师云卿,不过他正聆听祁长鸣的教诲,没有看过来。
此外还有五六艘灵舟不远不近地停着,这些宗门都喜欢拉个旗子挂个宗门图腾,谢玄爱凑热闹,仙盟大会一次也没漏下,光看那些旗子也分辨出是什么宗门。
柳拾眠那边谈完,便来向江让汇报:“各宗门都已清点好进入秘境的人数,特来知会一声。”
谢玄心里哼笑了一下。什么知会?只不过一来嘛这次是净云宗押对了地方,虽说秘境不归属某各宗门,但看在江让的面子上也要来打个招呼,二来么他们并不知道灵气波动已经把水面下的阵法全破坏了,因此来探听一下。
想必柳拾眠已经将情况都告知了,这些人当然也不装了,各自准备就要下水。
“嗯。”
柳拾眠问道:“那我们……也一起下去么?”
“哎清尊呐,水下危险,入口又在百米深处,”说话的是金丕宿,他传音过来道,“这次的新秘境阵仗不小,恐怕还得由您出马一起布设支撑阵法。”
他这话并非传音入密,所有人都能听见,立即便响起了起此彼伏的附和声。
谢玄看向江让。
入口支撑法阵是以防入口突然关闭,用来拖延时间,好教人能有机会用传送符逃出去,新秘境情况未知,这些人话说得好听,其实想要拉江让一起也只是怕应付不来罢了。
说是“一起”,到时候又是江让一个人的事。
可他清晨才消耗了一次,紧接着又把这么耗费心力的事情推到他头上。
谢玄忽然就觉得这些人吵死了,想给他们都下个禁言咒。
江让没回金丕宿,转而问柳拾眠道:“可已挑选好弟子?”
柳拾眠:“都准备好了。”
江让望向黑色的水面,沉声道:“好。”
谢玄站在江让身边,忽然发现他脸色有一丝异样,他的神情似乎有些紧绷,目光也失焦放空出去,好一会儿轻轻抿了抿唇。
这个小动作谢玄太熟悉了,江让心绪不稳或是无措的时候经常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他顺着江让的视线,蓦地恍然大悟——
江让怕黑。
潜灵渊深不见底,水域也如同浓墨一般漆黑,一线阳光都照不进,从下水到进入秘境这一段恐怕跟瞎了也没有区别。
就连有月光尚能勉强视物江让都要彻夜燃烛,更何况是渊中这样的环境?到秘境入口这一段对他来说只怕比秘境中更难。
谢玄斗胆拉了拉江让的袖子,小声道:“清尊大人,我跟您一起去吧,我皮糙肉厚抗揍。”
江让偏头看他,冷声道:“你就这么想去?”
谢玄点头:“想去。”
“呵,”江让眼神冰冷下来,“我真是好奇,这新秘境里到底有什么让你如此惦记,就算是屈尊给我做仆从也要进去。”
谢玄:。
怎么把他说得跟为了金银财宝逼不得已委身于人似的。
他笑道:“修道之人当然都想进入秘境历练啦,不仅可以进去找到宝贝,还能提升修为,谁不想去呢。”
果然是为了飞升机缘,江让心道,不过这新秘境之中说不定真有,如果能找到的话……
他目光落在谢玄被烂布条包裹的手上,眼色沉了沉。
“你尽管放心,”江让冷哼道,“既然答应了会带你,便一定会带你进去。”
“哦?”谢玄眨巴着眼睛,“那大人是觉得我表现不错啦?”
“……”
江让反问:“你伺候了什么?”
谢玄刚要答他收拾了屋子,还修补好了窗户和墙,忽然反应过来江让说的是“伺候”。
伺候嘛?
好像还真没做什么。
谢玄诚恳地表决心道:“接下来我会认真伺候的。”
江让不理他。
谢玄撇撇嘴,忽然被人拉了拉手臂:“我也要去。”
他循着声音一低头,徐韪严肃地看着他,只是这种表情放在一个大眼睛的小娃娃脸上实在违和,颇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谢玄乐了,把徐韪的脑袋薅过来一通乱揉:“你去什么?去给妖兽加餐?”
柳拾眠和江让也听到对话看了过来。
说实在的,柳拾眠竟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甚至这个小孩儿真跟他们一起去水下他也莫名不觉得担心。
江让看着徐韪,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韪拿出一个小小的乾坤袋,从里面掏出四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伸到三人面前平静道:“带我去,就给你们一人一个。”——
作者有话说:徐韪:带我带我带我
第50章 第50章 猪都不带生这么快的
避水珠?不像啊。
若只是这, 徐韪也不会拿出来了,亟待下水的这群人人手一个,根本不值得作为交换条件。
谢玄伸出手指拨弄了两下他手里的珠子:“这是什么?”
徐韪道:“它能保你们平安到达秘境入口。”
他的语气不像是说谎, 而且莫名给人一种很具有信服力的感觉。
三个年长的人互相看了看, 便听徐韪又吩咐道:“其他人就不要跟着下去了。”
谢玄捡到人时不是没觉得徐韪奇怪,只不过他神经粗大没在意, 又以为天才就是这样的, 江让小时候不是一样沉默寡言, 少年老成么?
再说就算徐韪是天才,也只是个刚刚长出灵根的小孩子,身上毫无修为,构不成任何威胁,实在不需要防范。
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徐韪这种气度和从容绝对不是一个五岁孩童能展现出来的。
另两人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江让给了柳拾眠一个眼色,后者便去通知弟子这个消息了, 接着就听到了年轻弟子们失望的唉声叹气。
等柳拾眠回来,江让对他道:“这位小道友水中就交由你看顾了。”
“是。”
徐韪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 把手里的珠子一人分发了一个, 画面颇有些像小孩子给人分糖果的意思:“若是迷了方向, 就把它拿出来。”
谢玄把这颗珠子拿到手里, 立即从中感受到了非常精纯的灵力,里面还有一个完美的指引符——制作这个东西的人修为不在江让之下。
他脑中立马便想到了昨晚卷宗里跟那些死亡或失踪之人有联系的神秘黑衣人。
谢玄看向江让,捕捉到对方的眼神也不着痕迹地轻扫过徐韪,想来跟他想到的是一样的。
不过……
那个躲躲藏藏上千年的人, 会用一个小孩子露出这么大的马脚么?况且徐韪身上的单灵根简直让他成了对方的活靶子,怎么会放任他出现在自己和江让面前?
谢玄怎么也想不通,便也先放到一边, 把珠子收了起来。
水面上接连响起了入水声。
几人看过去,只见那几艘灵舟上先后有人下水,人一进到水中,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像被这黑水吞噬了似的。
柳拾眠从乾坤袋拿出一个绳索模样的法器,约有三尺来长,一头扣在了自己手腕上。
不用他再多解释,徐韪已经冲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臂,柳拾眠便将另一头扣在了他细细的手腕上。
看起来跟他身上这个是一个功能,不过柳拾眠那个是怕徐韪丢了,江让这个是怕他跑了。
谢玄瞧了眼自己被江让锁住的脚踝,啧啧道:“这是你们净云宗的传统?”
刚给徐韪戴好法器的柳拾眠抬起头,不明所以道:“什么传统?”??
谢玄这才发现其他的人似乎看不见他和江让身上相连的这条火绳,他更纳闷了,什么法器只有使用者能看见?还是说江让为了照顾他的脸面,在这条火绳上施了隐形咒之类的法术?
不过他也就飞快地闪过这些想法,那边弟子已经放好了云梯,在喊他们过去了。
柳拾眠带着徐韪先下了水,那小孩儿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是目光审视地扫了一圈陆续入水的其他宗门人士。
江让站在甲板上迟迟不下云梯,面容依然略微有些紧绷,唇竟抿紧了。
谢玄瞧出他这是还没准备好,于是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一转,手心向上托着他的小臂,自己先迈下了云梯,仰面转移注意力道:“徐韪这小孩儿胆子挺大,嘶还有这珠子……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江让瞥了他一眼,对他“上手”的动作没说什么,轻哼道:“那不是你儿子么?”
谢玄心说两个月我上哪儿弄个儿子去,猪都不带生这么快的。
“那是我捡的,捡的。”
“哦?捡都能捡到这样与众不同的小孩。”
谢玄听他这语气有点儿阴阳,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徐韪,顺着他嘿嘿笑道:“你也觉得他奇怪吧?”
他想了想:“莫非……”
“不会。”江让被他拉着半推半就下了甲板,闻言打断他道,“他若是敌非友,便不必赠予这颗指引符,任由我们在水下遇险,而且这上面的灵力一定会让他暴露,但他依然如此,看来是没想过在我们面前遮掩。”这话像是经过了认真思考,完全无法反驳。
江让语气认真,说话间不觉已被谢玄拉到了最后一阶云梯上。
谢玄赞同地点点头,临到水面前,他犹豫地看了一下江让:“要不……我牵着你下吧?”
江让像是看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脸色一变,挣脱他的手道:“不需要。”
谢玄不太放心:“可是……”
江让冷冷道:“距离我已放到了二十丈,够你行动了。”
谢玄:“……”
他就不该说什么“可是”,这下好了,江让为了挽回颜面,还把他给放远了。
“那我——”
谢玄话还没说完就被炸了一脸水,只得紧跟着下去了。
一入水,谢玄身上的避水符立即起了作用,在他跟水之间隔出了一个圆圆的空间,气泡似的把他包裹了起来。
前后只差了一息的功夫,江让就没影儿了。
倒不是他下潜动作快,而是这水中比在灵舟上看到的还要深黑,刚下水面便几乎目不视物,仿佛身处浓墨之中。
谢玄立即放出数道蛛丝般的灵力——若此时有人纵观全局,便会看见灵舟下如同生长着一株根系庞杂的巨型植株,遍布了净云宗灵舟下方的水域,而那些根系之上点缀着点点光亮,像萤火虫一闪一闪地在上面缓缓向下移动。
这每一个点都代表了一个修士,谢玄探到的光点便是他们身上的灵力聚成的,他粗略一数,先他们下水的估摸着有接近三百号人。
这阵仗够大的,各宗门都对新秘境这块香饽饽垂涎三尺,恐怕宗门内修为好一点的都让他们下来了。
谢玄一边下潜一边凝神,想从这密密麻麻的光点中找到江让,按说他一个大乘境,灵力点应该是其中最大最亮的,但现在却毫无踪迹,估计是江让主动收敛起了灵力,躲过了他的探察。
谢玄有一丝无奈,又有点意料之中。
江让要面子,尤其是在外人面前,方才在岸上被他看出迟疑,恐怕只能在秘境里边见了。
他刚要收回放出去的灵力,忽然发觉那些光点不太对。
明明秘境入口就在灵舟之下百米深处,只要找准位置径直下潜就行,先他们下去的人应当早就接近入口,并且朝入口聚集了,但如今那些光点仍然是分散的,甚至有的已经潜到了百米之外,超出了灵舟底部的范围。
就好像……没有人找到秘境入口一样。
谢玄微微皱眉,余光中那些光点又发生了变化。
他闭目凝神,只见那“根系”之上的萤火虫竟然一个一个地熄灭了下去!
这种情况,要么是他们发现了什么需要隐藏自身的灵气,要么就是他们被突然攻击,生机绝断了。
无论是哪种,都表明了这水域之中出现了危险之物。
潜灵渊下本就危机四伏,不管是妖兽还是暗流,都可以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人,哪怕是血溅当场都看不出颜色变化,等闻到血腥味,那估计离危险源也不远了。
因而其他人一时间并没有察觉到危险来临,仍然在锲而不舍地寻找秘境入口。
谢玄不知道江让在哪里,见此情形心里陡然就升起了一股焦虑,若要是在岸上,他完全不用担心,说不定还会悠哉悠哉地在一旁看戏,但在这种地方,实在不敢想江让现下是什么状态。
想起入水之前江让的神情,谢玄心中那股焦虑更甚。
突然,他看见有一颗光点倏地一闪,从左边向右瞬移了一段,紧接着另一颗光点也是如此,然后便是第三颗第四颗……
就好像那些修士被什么扯了一下,但扯开之后光点并没有熄灭。
江让在救人!一定是江让在救人!
谢玄心中一喜,当即便要潜过去,但那些光点移动的方向不一,似乎只是暂时帮他们躲过当下的攻击,江让一刻不停,位置也不能确定。
谢玄眼看着他捞人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时好一会儿才有下一步动作,而其他的区域也有越来越多的光点在熄灭,但水中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江让情况如何,有没有受伤,只要没有光点闪动,谢玄的心就悬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光点闪动竟停了下来,半天没有动静。
铺天盖地的焦躁不安之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谢玄整个人都有点慌了。
脚?脚!
对了,那根火绳!谢玄来不及思考,毫不犹豫猛地向上冲去!
二十丈而已,只要远离江让超过二十丈——
谢玄感觉自己都快冲出水面了,脚上终于传来了一股极大的力道,接着他的身体便被拉扯着急速向下坠去!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谢玄就感觉自己离江让越来越近,并且老早就张开了双臂。
“啵”。
两颗避水符产生的圆球相撞融合,随后一个人也扑进了谢玄的怀抱中,抱着这个熟悉的身体,谢玄感觉自己提起来的心也被填满了似的,终于安定下来。
不等江让开口,谢玄便狠狠地将人按进怀里,语气坚决地命令道:“三尺,把这根绳子缩到三尺!”——
作者有话说:谢玄(抱紧):呜呜呜,人没事就好
江让(懵):又发什么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