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颠簸,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虽然卧铺包厢里的软皮沙发还算宽敞,但这老式蒸汽机车的减震系统,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这也太复古了。”
汪明望着窗外不断喷出的白色蒸汽,眉头微挑。
穆紫萱倒是神色如常,手里捧着一本葡语书。
“汪总,您就当是体验生活了。”
贺国涛递过来一杯温水,指了指窗外掠过的电线杆,无奈苦笑。
“整个南美大陆,电力就是个稀罕物。别说高铁了,就是普通的电气化铁路都没几条。这种蒸汽或者是内燃机车,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慢是慢了点,但皮实,耐造。”
汪明接过水杯,目光投向窗外。
随着列车深入内陆,原本的甘蔗林逐渐退去,只剩下起伏连绵的红土丘陵。
大片大片的咖啡园如同绿色的地毯,铺陈在山坡之上,河流蜿蜒穿行。
这种原始、狂野的生命力,是国内那个钢筋水泥丛林里绝对见不到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景色陡然一变。
视线尽头,一片浩瀚的淡紫色花海突兀地闯入眼帘,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在那红色的土壤之上,这抹紫色显得妖冶而壮观。
“那是……”
“大豆。”
贺国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神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里已经是巴拉那州了,巴西最核心的大豆产区,尤其是我们要去的隆德里纳,那是大豆的心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那片花海。
“小时候在老家黑省,也就是这个季节,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豆子地。那时候觉得这就是野草,不值钱。可现在回去没了,全没了。”
车厢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汪明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
他又何尝不知?
曾经的大豆出口国,如今却要看着万里之外的南美农场主脸色吃饭。
这场没有硝烟的粮食战争,输得太惨,也太痛。
若是不能在这里撕开一道口子,那种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将伴随整个民族的复兴之路。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列车终于喘着粗气,缓缓滑入了隆德里纳站。
虽然已是南半球的深秋,但这座亚热带城市的空气里依旧翻滚着闷热的热浪。
一行人入住了当地最好的普林斯特尔皇宫酒店。
汪明刚冲了个凉,换上一身干爽的休闲装,房门便被人敲得震天响。
打开门,一个花里胡哨的身影便晃了进来。
“哟,汪总,这一路遭罪了吧!”
来人正是乔梁。
只见这位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投资精英,此刻上身套着件印满椰子树的大花衬衫,下身是一条极其宽松的大裤衩,脚上踩着一双哈瓦那人字拖,手里还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蒲扇。
活脱脱一个刚从海滩晒完太阳回来的土著。
汪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造型,倒是接地气。”
“入乡随俗嘛!在这地界儿穿西装,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乔梁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瘫,目光扫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正在整理文件的穆紫萱和站在角落的岳正山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就带了这么两个人?”
“够了。”汪明把毛巾扔在一旁,“谈生意,又不是打群架。”
“我的大老板哎,这可不是国内。”
乔梁收起嬉皮笑脸:“巴西这地方,上帝管白天,黑帮管晚上。尤其是这种农业重镇,利益纠葛复杂得很,买凶杀人都不算新鲜事。出门办事,警惕性得提起来。”
汪明点了点头,示意岳正山把门关好。
“先吃饭,边吃边聊。”
晚餐安排在酒店的露天餐厅。
极具巴西特色的黑豆炖肉盛在陶罐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旁边配着浓醇的炖鲜虾和一大盘滋滋冒油的巴西烤肉。
乔梁给汪明倒了一杯淡绿色的液体。
“凯匹林纳,甘蔗酒调的国饮,劲儿大,尝尝。”
汪明抿了一口,酸甜中带着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倒是解乏。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正事上。
“菲力那边,情况怎么样?”汪明看似随意地问道。
乔梁原本夹肉的手顿在了半空:“有些棘手,比我们在国内评估的要复杂。”
他放下刀叉,叹了口气。
“这家菲力公司,本质上是个超大型的农民专业合作社加上贸易平台。他们在巴拉那州根基很深,原本日子过得挺滋润。坏就坏在,这帮人贪心不足蛇吞象,拿着农户的货款去芝加哥炒大豆期货。”
说到期货二字,乔梁特意看了一眼汪明。
“结果嘛,你看过那几年的行情就知道,爆仓,巨亏。不仅赔光了底裤,还欠了底下几千个农户一大笔收购款。农户闹事,资金链断裂,这才不得不申请破产出售。”
汪明微微颔首。
这剧本他熟,贪婪是金融市场永恒的主题。
“按理说,这就是个烂摊子,有人接盘就该烧高香了,我们之前的接触也很顺利,原本谈得差不多了。”
“可就在昨天,谈判代表突然变卦了。”
“变卦?”汪明动作未停。
“坐地起价。直接把底价抬到了二十亿雷亚尔,而且态度极其强硬,少一个子儿免谈。”
二十亿雷亚尔。
换算成人民币,那也是个天文数字。
对于一家资不抵债、濒临破产的企业来说,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有别的买家进场了。”
只有竞争对手的出现,才会让卖家产生待价而沽的底气。
“我也这么怀疑。”乔梁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但这帮巴西佬嘴严得很,半个字都不肯吐露。咱们在这边毕竟是初来乍到,情报网还没铺开,两眼黑的状态啊。”
“让人去打听了么?”
“安排了,明天一早,我让严龙去拜访一下隆德里纳主管商务的官员费尔南多。那老小子是个百事通,只要钱给到位,没有他不敢卖的消息。”
“碰碰运气吧。”乔梁无奈地摊了摊手。
“咱们这叫强龙难压地头蛇,人脉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
夜风燥热,吹得桌布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