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隆德里纳的湿热便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汪明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招呼上穆紫萱和岳正山,决定去这座咖啡之都的街头巷尾探探虚实。
伊加波湖生态公园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参差错落的棕榈树,偶尔几只水豚慢悠悠地爬上岸,旁若无人地啃食着草根。
“怎么满大街都是老外,连个黑头发黄皮肤的都见不着?”
汪明压了压帽檐,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
这里的人种构成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白人、混血儿占据了绝大多数,偶尔能见到几个黑人,但他们这样的亚洲面孔,简直如同混入羊群的骆驼,回头率高得吓人。
穆紫萱捧着相机,一边抓拍街景一边解释。
“巴西虽然有几十万华人,但大都扎堆在圣保罗那样的大都会做贸易。这种内陆农业城市,虽然经济也不差,但对华人的吸引力确实有限。咱们几个走在街上,在当地人眼里那就是稀有动物。”
正说着,几人转进了中央市场。
一股混合着热带水果发酵、生肉腥气以及廉价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瞧一瞧看一看!新鲜的阿萨伊浆果!”
“上帝保佑!先生,买束花吧!”
嘈杂的葡语叫卖声此起彼伏,声浪简直要掀翻顶棚。
天桥底下,几个衣着清凉的桑巴舞娘正随着不知哪儿传来的鼓点疯狂扭动腰肢,汗水顺着巧克力色的皮肤流淌,充满了一种野性的诱惑。
几个赤着脚、满脸泥垢的小孩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不知名的野花,或是兜售着廉价的口香糖。
这种毫无秩序、甚至有些癫狂的生命力,让习惯了国内秩序井然的汪明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太吵,太乱,太不可控。
“回去吧。”
汪明仅仅逛了半个钟头,便兴致缺缺地挥了挥手。
午后,普林斯特尔皇宫酒店套房。
严龙推门而入,把球杆包往墙角一扔,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抓起桌上的矿泉水就是一顿猛灌。
“怎么样?”乔梁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别提了,那老小子就是个滑不留手的泥鳅。”
严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脸晦气。
“陪那个费尔南多打了整整十八洞,还得假装输给他,累得我腰都快断了。结果一提到菲力收购案,这货就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他模仿着巴西官员那副耸肩摊手的滑稽模样,阴阳怪气地捏着嗓子。
“噢,亲爱的严,政府怎么会干涉企业的自由贸易呢?那是市场的选择,上帝的旨意。”
“市场的选择?”
汪明靠在窗边,手里摇晃着半杯红酒。
“二十亿雷亚尔的交易额,光是税收就是一笔巨款,更别提涉及几千农户的生计和社会稳定。这么大的事,市政厅会毫不知情?装傻充愣罢了。”
严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背后肯定有人打了招呼,或者是塞足了好处。那老家伙虽然不说,但他那个眼神,明显是有顾忌。”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走上层路线。”
“我在巴西利亚还有点关系,这两天我想办法约一下隆德里纳的市长。只要搞定了一把手,底下的牛鬼蛇神自然就散了。汪明,晚上跟我一起去?”
汪明摆了摆手,神色倦怠。
“那种推杯换盏的场合我应付不来,这边的酒太烈,我这胃受不了。乔哥你是老江湖,这种场面还得你来镇。”
接下来的两天,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乔梁早出晚归,在这个异国他乡织着他的关系网。
而汪明则深居简出,整日对着满桌的报表和地图发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第三天傍晚,严龙带回来一个重磅炸弹。
“查到了。”
严龙一进门,连水都顾不上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费尔南多那个情妇是个大漏勺,稍微套了套话就全吐了。那个突然杀出来的买家,是BC。”
“BC?”
乔梁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在这个圈子里混的,没人不知道这两个字母代表的分量。
那是站在全球粮食金字塔顶端的掠食者,四大粮商中的巨头。
“难怪菲力敢坐地起价,难怪费尔南多三缄其口。”
严龙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如果是BC入场,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人家有的是美金,有的是渠道,咱们拿什么跟这种巨鳄争?”
乔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显得格外焦躁。
“这下麻烦了。如果是普通的竞争对手,哪怕是巴西本土的财团,咱们还能拼一拼财力,或者搞点手段。但面对BC这是降维打击。”
绝望的情绪在房间里蔓延。
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明,此刻却盯着墙上的巴西地图。
“不对劲。”
乔梁停下脚步。
“什么不对劲?”
汪明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潭。
前世他在锦都打拼三十年,虽然没直接操盘过这种跨国粮食并购,但对于四大粮商的布局逻辑却略知一二。
那个年代,关于粮食战争的复盘文章铺天盖地。
记忆中,四大粮商在巴西的战略非常清晰:控制港口、控制仓储、控制贸易流,唯独极少直接涉足内陆深处的种植端重资产。
原因很简单,巴西糟糕的基建。
“乔哥,你想想,BC这种级别的巨头,如果要吃下菲力,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到菲力破产、咱们都快签约了才跳出来?”
汪明走到桌前,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从隆德里纳到巴拉那瓜港,六百多公里。这一路的物流成本高得吓人。四大粮商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们习惯在港口坐收渔利,为什么要跑到内陆来背这一身债,还要处理几千个愤怒农户的烂摊子?”
这不符合资本的效率原则。
乔梁愣住了,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只是菲力放出来的烟雾弹,想逼我们提价;要么,BC只是虚晃一枪,另有所图。”
无论是哪一种,这盘棋,都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我想直接见见菲力的总裁。”
“既然那是只狐狸,那我就去看看他的尾巴到底藏在哪儿。”
会面安排得很快。
菲力公司对于这个来自东方的冤大头显然还抱有期望,并没有拒绝见面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