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08:想躺平,怎么就县城婆罗门了》 第1章 还是小县城好啊! “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 员工休息室内,节奏欢快的铃声响起,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同事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后,“到饭点了,明哥应该没带饭吧,中午一起去食堂?” 汪明坐在银行柜台后面,看了眼已经冷清起来的大厅:“不用了,我中午随便去外面吃点就行。” “那好吧。” 年轻的女实习生闻言,目光中明显闪过一抹失望。 被旁边的几个同事推搡了一下,一人压低声音:“行啦,别花痴了,人家小汪有没有对象都不知道呢,你那点心思赶紧收起来。” “嘻嘻!这可不能怪小李,名校毕业,长得又帅,业务能力强又是刚实习,要是不抓紧,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你们再胡说什么?” 小李脸色涨的通红,随着一阵调侃的笑声,离开了休息室。 汪明猝不及防的听了一耳朵自己的瓜,但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挂上休息牌后,跟保安张哥打了声招呼,这才离开了支行大楼,来到了街对面的沙县小吃。 午间太阳正好,街道上车辆不算多,道边的整排梧桐更是显得郁郁葱葱。 行人走的缓慢,似乎就连时间都过得慢了些。 “还是小县城好啊!” 汪明等餐的功夫,不由发出一声感慨。 虽说重生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但他还是内心庆幸,老天爷对他真不错。 前世,同样中南财大毕业的他,向往大城市的繁华,义无反顾的去了锦都打拼,在高楼大厦中拼搏了三十多年。 可到头来,除了永无止境的疲惫,什么都没落下。 在别人眼中,他是小城市来的,通过奋斗实现理想的商务精英。 可生活如不如意,只有自己知道。 两百平的大平层,几乎从来没好好住过。 从小就心心念念养的金毛,到最后都是保姆在照顾。 每天忙于各种商务应酬,卡里虽然存了不少钱,但根本没有享受的时间,别说什么旅游了,就连请个假都要担心这个月的KPI。 所以重生后,刚毕业的汪明,义无反顾的选择回到了老家。 南城,这个直到十年后,才勉强跻身三线的小城市。 08年中南财经毕业的他,在小城市找一份工作糊口,当然是再简单不过了,金融毕业的汪明,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巴蜀银行南城支行的一个小职员。 小城生活节奏慢,内卷程度也低。 汪明凭借前世的工作经验、人情熟练,甚至在半摸鱼的状态下,刚来一个多月,业绩就扶摇直上,颇为亮眼。 算下来的话,这个月算上两千多的提成,他的工资差不多能有接近4000的样子。 这还不包括各种福利,以及最后的年终奖金。 08年的小县城,这个工资水平,已经让大多数人无比羡慕了。 很快,汪明点的卤肉饭加蛋加肠加鸡腿,外加一碗小混沌就进了肚子。 一顿饭下来,花费九块五。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哼着惬意的小曲,踩着悠闲的步伐,汪明不紧不慢地回到了公司,一看时间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 休息室内,一群员工正围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 “你们听说没,人民中路网点出大事了。” “是不是南新建材存在网点的一千八百万,最后无故蒸发了那件事?早听说了。” “太吓人了,那可是1800多万啊!谁这么大胆子。” “没准是系统出问题了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激烈。 汪明恰好路过,眉头微微上挑,忽然想起来了。 南新建材存款丢失案件。 前世听说好像还闹得挺大,上了好几家媒体的新闻的,那时候因为从业原因,再加上又事发在老家,所以汪明也关注过后续。 算起来的话,好像的确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明哥,他们说的事情,你知道不?” 这个时候,李晓月从食堂吃完饭正好回来,顺便还给汪明带了一颗苹果。 “谢谢……我也不清楚。” 汪明摇了摇头,同样都是实习生,但架不住对方一口一个明哥,汪明也懒得去纠正。 至于南新建材的事情,他虽然知道,但并不想掺和进去。 这里面,水太深了。 但李晓月明显比较上心,一脸忧愁地说道:“这件事已经闹大了,市分行已经成立专门的调查组了,不知道最后会不会连累到咱们。” 汪明点了点头。 他倒是理解李晓月的心情,听说李晓月就被安排去给调查组帮忙了。 当然,对接工作肯定轮不到她。 说是帮忙,说白了就是打下手。 理解归理解,可脸上依旧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嗯,暂时还不清楚,等调查结果吧。” 李晓月点了点头:“唉,你说这事情,怎么就这么奇怪呢,那么多钱不翼而飞,总不能自己长腿跑了吧?” 这种银行内部的状况,一般都是谁领头,谁负责。 “可怜咱们苏行长也是倒霉,这才刚主持工作没多久,就摊上这么一档子事,估计她转正的事情,肯定是没指望了。” 汪明听着有些想笑。 正暗道,这姑娘是不是操心的有点过的时候。 “都去做自己的事情!” “行长!” 一声呵斥,忽然打断了休息室内舒缓的氛围。 突然闯入的,是一男一女两人。 男的四十左右,样貌干练,一身笔挺的西装。 女的则显得年轻许多,三十不到的模样,身材性感,脸蛋漂亮,盘在脑后的发髻和腿上发光的黑丝,给人一种御姐的风范。 胡鹏,苏绾。 南城支行的副行长。 因为原行长带病休假已有一年,目前则是由这位从市分行空降过来,干了才一年不到的年轻副行长苏绾来主持工作。 刚刚那声呵斥,就是作为竞争对手的胡鹏发出的。 周围人作鸟兽散,胡鹏这才看向苏绾笑道:“苏行长,调查组已经成立,想必很快就会有一个好的结果,你也别太焦虑了。” 这番宽慰的话,这个时候听起来,多少就显得有些虚情假意了。 苏绾勉强笑了笑,只是看了眼周围后,开始忙自己的事情起来。 汪明起身前往工位。 按照前世的记忆,他倒是猜到了这位苏行长最后的下场。 原本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能在这个年纪做到这个位置,背景资源方面,很难让人不去多想。 如果这件事请能顺利解决,到也罢了。 倘若不能,那在这里的职业生涯,基本上就此结束。 汪明叹了口气。 怎么说,也是同样中南财经毕业的校友。 更不用说,这位大他六届的学姐,在这一个月内,对他还挺关照呢。 要不要帮一把呢? 第2章 暂且先挣个小目标吧 朝九晚五。 这是小城工作的另一个好处。 “走了啊!” “拜拜!” 汪明和同事挥手打了个招呼,转身骑上自行车,一路迎着初秋的凉风,穿梭在充满人情味的大街小巷中。 因为奥运会将近,街道周围多了不少福娃的海报和标志。 只是刚准备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忽然闯入了视线。 “同志,麻烦出示一下你的证件!” 汪明有些发懵,现在查这么严了吗,自行车也要管? 再说了,他也没闯红灯啊! 更重要的是,特么这不是城管吗? 汪明正一脸懵逼,可待看清那帽檐下熟悉的面孔时候,顿时没好气笑了:“不是,耗子,你觉得很好玩吗?” 来人抬了抬城管制服的帽檐,露出一张得逞的笑容:“这不是看到你,逗你玩呢嘛。” 汪明翻了个白眼,因为面前此人,正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从初中就认识的铁哥们,吴昊。 当然,不同于他出身普通家庭,吴昊的老爹在南城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也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了——南城首富! 但很显然,这厮并没有继承他老爹,能吃苦肯打拼的商业精神。 当初高中就不务正业,中途辍学后被家里托关系送去部队改造,结果四年边防回来,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 尤其是复员的时候,凭借老爸的人脉,水利局、城建局甚至烟草局那么多肥差等着他,结果这小子就一根筋,非要干城管。 按他话说,那就是办公室里他坐不住,就喜欢到处瞎溜达。 这半小时不挪窝,他屁股就刺挠。 吴老板也很无奈啊,最后也只能随着他去了。 也不求他进自己公司帮忙了,只要他不想着创业,别的也就无所谓了。 于是,吴昊第二天就开着自己新买的路虎,屁颠屁颠的去城管大队报道去了。 “刚下班?” “嗯,正准备回去呢。” 汪明点了点头。 “还回个屁啊!这都遇见了,走……今晚我请客,嘉陵江边上新开了家馆子,味道还不错,一起整两杯。” “也行。” 汪明点了点头,小城就是这点好。 前世天南地北几年不见的兄弟,现在下个班,抬头就能遇见。 见汪明答应,吴昊眼睛一亮,凑了上来:“光咱们俩老爷们喝没劲,你们单位那么多妹子,喊两个过来一起啊!就那个李晓月,她有空不?” 看着那贼兮兮的笑,汪明嘴角抽搐。 图穷匕见,合着在这等着呢。 “不熟,要约自己去。” “我要能约到,还用得着你出面?” “那没办法了,你要不吃,那我先回去了。” 汪明蹬上自行车,作势就要离去。 “哎哎哎,我真服了你了,不喊就不喊。” 吴昊见状,赶紧伸手将其拉住,这才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说你也是的,单位那么多漂亮妹子,平时也不知道主动联络下感情,现在好了……吃个饭都喊不出来。” 汪明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倒不是他不近女色,只是对于同行的姑娘们,他大多都不怎么感兴趣。 原因很简单,金融这个行业说来好听,但终归到底,其核心产业大多数普通人,压根就没办法接触到,能从事的也顶多是金融服务业。 什么金融大鳄,华尔街之狼。 洗洗睡吧孩子,那玩意你出生的时候是就是,不是这辈子大概率就没机会了。 金融玩的是什么? 是知识?名校? 狗屁!玩的是人脉背景,是资源环境! 对于普通人而言,没有人脉,就要自己拓展人脉,没有资源,那自己就是唯一的资源。 只要能压的下身段,放得下底线,那倒也能在这行业混口饭吃。 这方面,男生底线再低,无非也就那么回事。 可女生也想如此,那付出的牺牲和代价,就不太好说了。 尤其是这种充斥着金钱的环境,长此以往的影响下,哪怕刚出校的是一朵小白花,都能给你染成欲望的颜色。 有人不服气! 说,也有自制力强的,人间清醒,出淤泥而不染的。 这点汪明倒也承认,只可惜太少了。 他这人,不爱去赌。 眼瞅着约妹子是不成了,到最后只能是两个大老爷们喝闷酒。 三两杯下肚,吴昊坐在江边的竹椅上,笑嘻嘻问道:“听说你们银行出事了,丢了两千万?” “嗯,南新建材的事情,准确说是1800万。” 这件事情吴昊也知道,汪明倒也不惊讶。 毕竟南城就这么大,屁大点事情,都能闹得人尽皆知。 再说了,凭这家伙的人脉,这点消息还是不在话下。 “你这边刚工作,对你没啥影响吧。” 吴昊挑了挑眉,似乎只要汪明但凡说一句有影响,他就立马跳出来说自己帮忙摆平。 “跟我有毛关系,我才多久班?都还没轮转下派呢。” 汪明见状,哭笑不得。 吴昊点了点头,屁股刚踏实了些,又笑嘻嘻道:“我昨天跟我爸吃饭的时候,看到赵德志了,好家伙不愧是大老板,丢了这么多钱,一点看不出着急,饭照吃,脚照洗!” 赵德志,就是新南建材的老板。 以吴昊老爹的身份,能坐在一起吃饭,并不奇怪。 汪明皮笑肉不笑:“他着什么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怎么?哥们知道什么消息?” 吴昊不愧是狗鼻子,一下子就嗅出了异样,当即两眼放光。 汪明气笑了:“狗屁消息,跟咱们又没关系,喝酒喝酒!” “切,不说拉倒。” “对了,回头给我转20万块钱,我这边用一下。” 这时候,喝着酒的汪明冷不丁冒了一句。 “啥玩意?借钱?” 吴昊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汪明竟会有开口找他的一天。 这要搁以前,自己求着这家伙借,这家伙都不要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借钱干啥?” 吴昊忍不住问道,20万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事情,可关键是他是在好奇。 到底什么事情,能让汪明主动开口的。 “也没什么,就是想炒炒股。” 汪明喝了口酒,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 “炒股?你疯啦?” 吴昊张大嘴巴,别看他一天到晚没个正形,但毕竟是从小耳濡目染,这方面他多少也了解过,就现在这个市场行情,下场不都是送温暖的嘛? 自家兄弟,也不像是散财童子啊! “怎么,怕我没钱还给你?” “不接拉倒!” 汪明眉头一挑,最后索性摆了摆手。 本来也就是遇到了顺嘴一提,借不到自己也可以想别的办法。 “借!哥,我借!” 可这话一出,反倒是吴昊先急了。 不还?不还最好! 这样以后,不就有借口狠狠拿捏这小子了。 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自家兄弟的债主,吴昊就两眼放光,说不出的兴奋。 汪明见状目光复杂,心中忽然有些后悔开口了。 算了,说都说了。 炒股这件事,到并非心血来潮。 毕竟不论是大城市还是小县城,要想获得滋润,总得有点小钱在身上吧? 像上辈子一样当牛做马,疯狂内卷? 汪明摇了摇头,最后还是觉得,炒股来的比较轻松。 而相较于常人,他得天独厚的优势,就是前世的记忆,以及多年积累的情报和经验了。 暂且先挣个小目标吧。 不知道一年够不够? 第3章 万一事情暴露怎么办? 酒足饭饱,骑车回家。 一个老旧的筒子楼,爸妈都是老师,房子也是当年单位给分的。 老妈教小学,老爹教中学,老头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最近有望当上副校长,所以早出晚归,看着更加忙了。 刚到家,就看到一个穿着围裙,正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汪明脸上浮现笑容。 还是小县城好啊,回家就能吃上家人做的热乎乎的饭菜。 可惜,这份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哎哎!你回来正好,我问你……你们单位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刚放下包,老妈吴秀娟就擦着手,紧张兮兮地迎了上来。 “你怎么知道的?”汪明有些懵了。 “我们办公室的钱老师,他老婆不跟你一个单位吗,就是人民中路那家银行……他说这次事情很严重,真的吗?那你会不会也有影响啊!” 看着老妈一脸担忧的样子,汪明心下感动。 虽然今天,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个人问他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解释道:“没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哦,那没事了。” 吴秀华同志脸色瞬间平静,又去厨房忙活了。 对方撤回了一个母爱,并表示该干嘛干嘛。 汪明:“……” 好吧!母爱只有长年不在家的时候才会体现出来。 不过这件事情,连从来不八卦的老妈都知道,可见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 是啊! 1800万! 对于小县城来说,可不就是天大的事情吗。 不过对于汪明来说,一切都没什么变化,该上班上班,该摸鱼摸鱼。 …… 这天下班,他忽然收到短信。 “尊敬的用户,您尾号4358的巴蜀储蓄卡,成功到账20,0000.00元,当前活期余额为……” 吴昊这小子,办事效率这么快啊? 看样子是等着自己这边被套牢,他再过来狠狠上嘴脸。 不过,他这次大概率是要失望了。 汪明这边正打算回个电话,说已经收到钱了,结果推着自行车刚停下脚步,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明哥!” 同样下班的李晓月,踩着小碎步跑了过来。 不得不说,这丫头的确长得不错,也难怪吴昊那小子起了色心。 因为刚毕业的缘故,所以身上还透着股子大学生的清澈,换掉工作服后,身上穿着间粉色的冲锋衣,盘着的发髻也放了下来,马尾摇曳,搭配上那白皙干净的脸蛋,的确有种清纯甜美的气质。 “嗯?你怎么也出来了。” 汪明挑了挑眉,李晓月被安排给调查组帮忙,按理说这个点还没下班才对。 “调查暂时告一段落,两个行长,要跟着回市里汇报阶段性成果。”李晓月耸了耸肩,按理说这是会议内容,她完全没必要到处去说的。 “嗯。” 汪明点了点头,也没有去纠正。 但李晓月明显想找点话题,可找来找去,最后还是落在了新南建材的事情上。 她皱着眉头,一副八卦模样:“这件事真是太奇怪了!1800多万被转到了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公司身上,而且票据上的印章齐全,核实后根本就不是伪造的。” “按理说,公对公的账户密码、U盾,这些都是公司内部人员掌握的,咱们也没办法操作,难道真的是系统故障?” “而且更离谱的是,收到转账的那家公司,老板居然失联了,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可不就是提前准备好的吗? 汪明心中冷笑,前世看过后续报道的他,对这件事情的猫腻可谓是一清二楚。 “唉!可怜苏行长,因为这件事莫名受到处分。不过没办法,出了这种事情……行里总归要给客户一个交代,被撤职调走估计是板上钉钉了。” 李晓月叹着气,仿佛为苏绾打抱不平,明明眼看着就要转正了。 结果一出无妄之灾,等于断送了职业前途。 汪明实在听不下去了。 这丫头,嘴里也没个把门的。 按理说这种人事内部的消息,在没有公开落实前,是不能跟任何人透露的,结果现在倒好,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说出来了。 这也是自己。 万一换作旁人,没准就直接利用起来了。 话虽如此,得知这个消息的汪明,心中同样感到有些惋惜。 思来想去后,他最后才下定决心般,深吸口气说道:“我觉得这件事情,调查组从一开始的方向,可能就有点问题。” “啊?” 一路上都是李晓月自说自话,汪明安静的听着。 结果现在一开口,直接给小姑娘整不会了。 汪明继续解释道:“假如……我是说假如,现在有这么一家公司,想挪用一下公账的钱借给另外一家公司。结果谁承想,借款到期后,对方直接玩起了失踪,钱不还了。所以这家公司出于无奈,打算让银行背锅,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也叫做过桥,这种操作很常见。 但因为是挪用款项,所以就见不得光。 于是便暗中将公账、法人章包括密码U盾这些,都带出去,伪造合同文件,利用银行以汇票方式进行转账。 乍看之下,的确像是银行这边出了问题。 李晓月瞪大眼睛:“这是违法的!这家公司疯了吧?万一事情暴露怎么办?” “事情暴露,就找人背锅。” “财务是外包的,或者干脆是实习生。” 汪明耸了耸肩,能想出这个法子的,还能没有应对办法? 李晓月不是傻子,她当然听明白,汪明口中的这家公司说是谁,但还是有些不太理解:“那不对啊,既然捅了娄子,纸就已经包不住火了,为什么不直接报警立案呢?” “因为对方不愿意呗。” 汪明耸了耸肩,“或者说,他想拖着,能多拖一会是一会。” “拖着有什么区别吗,还不是……” 李晓月一脸疑惑的嘀咕着,但话音最后,猛地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向汪明:“明哥,你是说这件事情,是胡行长暗中使绊子,想借此机会,故意拉苏行长下水,趁机上位?” “别!我说了,刚刚那些只是假设。” 汪明摆了摆手,话可不能乱说,可是要负责的。 但李晓月哪里还不明白这其中意思,反应过来的她,猛地掉头回去,一边摆手一边说道:“明哥,我先回去一趟。” 汪明见状会心一笑。 自己能帮的,也就到这个份上了。 …… 第4章 我承认我手段不光彩! “惊天大瓜!” 翌日,汪明刚上班,就看到一帮同事神神秘秘的凑在一堆。 “新南建材的事情有新进展了,市里的调查组不知道从哪得到了什么消息,直接转变了调查方向,把这件事情直接报警处理了,矛头直指新南建材!” “逆天反转来了,警方刚上门,新南建材就不打自招了!原来整件事情,都是新南建材监守自盗,根本就是他们擅自挪用公款放贷……” 一连串劲爆的内容,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反正结果是个好消息。 这件事情,跟银行没有任何关系。 两级反转的,不光是这件事情的真相,还有支行两位副行长的命运。 当天,高层会议开了整整一天。 晚上下班的时候,汪明正准备骑车回家,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早早的等在了门口:“小汪,一起吃个饭?” 来人,正是副行长胡鹏。 不同以往,胡鹏身上笔挺的西装今天显得皱巴巴的,整个人也没有了以前的精神头,站在绵绵细雨中,看上去有些落寞萧瑟。 汪明皱了皱眉,已经猜到了对方找他的目的。 不过事情都干了,他当然也不会逃避,当即点了点头:“行。” 地点选在了街对面的沙县小吃。 一个亟待转正副行长,一个刚来不久实习生。 这饭局,看着就如同正常的,行业前辈照顾晚辈。 “随便坐,想吃什么点就是了。” “说起来你进公司这么久,我都没请你吃过饭,这前辈当的不合格啊!” 胡鹏脸上还是维系着热情的笑容。 这个人厉害的点就在于,只要离开公司,在下属面前,没有丝毫的架子,仿佛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客户,他的上帝。 几碟小菜,几杯小酒。 “小汪,还是你小子聪明啊!” “这么复杂的局,居然被你一眼就看穿了,没想到你才是咱们单位的高人啊!” 菜一上来,胡鹏就闷头喝了一口。 上来就点明来意,汪明就是想装傻都不行。 “别误会,这件事不是苏绾告诉我的,是我从别的渠道打听到的……哥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我只是没想到,你报复的手段会这么狠。”胡鹏一脸苦笑。 报复? 汪明一愣,可随后想起怎么回事了。 刚进公司的时候,他好像是被胡鹏针对过几次,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一贯打压新人的手段,其目的就是为了方便自己今后的管理。 不过这种事情,他早就忘了。 胡鹏不提,他甚至都不记得这些事情。 “我没想过报复你。” “那就是苏绾给了你什么好处?”胡鹏抬头看着汪明。 汪明摇头:“没有,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会是真的。” 随口一说? 胡鹏笑容显得无比心酸:“你这随口一说,直接毁了我职业生涯。” 汪明沉默不语。 这时候,胡鹏瞥见汪明手边的一本《期权、期货及其他衍生产品》。 书是李晓月还的,对方借去,是听因为汪明名校毕业,所以想看看学霸以前的笔记注解。 这本书的内容,以如今汪明的眼界,自然已经看不上了。 但胡鹏看到这本书,眼睛确实一亮,似乎想到什么般:“你也对这本书感兴趣啊?我当时读大学的时候,也背过这本书的。” 背? 胡鹏用的不是看,而是背! 这让汪明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胡鹏见状笑着解释道:“也没什么,我这种农村出身的孩子,没啥本事,学习也就会下些死功夫。这本书我吃不透,当初全靠死记硬背,才稍微理解了些,不光是这本,还有其他很多这种,我都能倒背如流。” 汪明倒吸一口凉气,最后才勉强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厉害!” “这算啥厉害啊!” 胡鹏喝的有些上头,打开了话匣子,“我当初毕业的时候,一心想着进银行,毕竟我们那时候,银行可是个体面工作,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来。我呢,还算比较幸运,只是进来之后,我才发现,这行业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但我这人一根筋,来都来了,我还能有退路?为了揽储,我每逢周末,就给人家客户做饭洗碗,下班就去各种应酬,那时候每个月的工资,基本上全拿去请客吃饭了,自己回到宿舍就吃挂面馒头。” “我记得有次客户喝高了,一脚抽我脸上让我滚,结果我还贱兮兮赔着笑,最后给醉倒不省人事的客户送回去,周围人看我眼神,跟看孙子似的……” 胡鹏说了一大堆往事,汪明听得越发沉默。 因为这些事情,都是他前世经历过的。 金融行业,哪有什么光鲜,背后全是龌龊和交易。 没有背景人脉的普通男生,这个时候能提供的,也就只有情绪价值了。 不当孙子,别人凭什么把资源分给你? 为了往上爬,那真是打碎了牙,和着血一起往肚子里咽。 终于,汪明开口道:“其实你想上位可以,但完全没必要用这种手段,可以跟苏行长公平竞争,你未必争不过她。” 要论能力,两人不分伯仲,甚至胡鹏犹有胜之。 可胡鹏听后一愣,一脸苦涩:“公平竞争?小汪呐,你是在跟我装傻,还是故意笑话我?我多大,她多大?我当上这个副行长,付出了什么?她才来多久,现在就已经主持工作了。” “你觉得,我拿什么跟人家这种竞争?” 有些人,出生就含着金汤匙。 要胡鹏跟苏绾竞争,这本身就谈不上什么公平。 汪明反驳不了,只能叹气:“所以你想的办法,就是利用新南建材这件事,把苏绾搞下去,这样你才能上位。” “对!我承认我手段不光彩!” “新南建材的猫腻,我早就发现了,既然苏绾那个傻子不知道真相,那我何不顺水推舟,不然你以为赵德志是傻的?明知道迟早要穿帮,还往银行头上扣屎盆子?” “但我不这么干,我拿什么跟苏绾去争?” 胡鹏狠狠喝了一口酒,发泄了心中的怨气。 随后站起身来:“反正这场是我输了,我只是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得罪你。不然这件事,没准你就站在我这边了。” “结账!” 胡鹏扔下一张一百块,独自走进了雨幕中,再也没有回过头。 汪明看着胡鹏的背影,默默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不是的老哥。 我只是不想让你,走我前世的老路。 那条路,太脏了! …… 第二天上班,胡鹏引咎辞职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了。 有人打听了,据说这位副行长离开南城,去西疆那边了。 因病请假的老行长,终究还是交出了位置,新行长将由苏绾接手。 这样一来,等于空出了两个副行长的位置。 关于最后谁能当上副行长,单位的人讨论的无比激烈,但凡有点资历的,都觉得这个位置,未尝不能轮到自己。 办公室的氛围,逐渐开始变得焦灼。 当然,这一切都跟汪明没关系。 爱咋咋!他依旧是打卡摸鱼,然后下班回家。 让他们去争吧!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天刚结束工作,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一个陌生的电话就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小汪,有时间吗?” “我想今晚请你吃个饭。”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婉细腻的声音。 苏绾,苏行长? 第5章 痛并快乐着! 汪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银行门前那排梧桐树,落在了三楼行长办公室的窗户上。 果不其然,苏绾身影正静静地立在窗边,隔着数十米的距离。 哪怕看不清表情,汪明也能感受到那份注视。 “为什么?”汪明声音平静。 “我想感谢你。” 苏绾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汪明心中失笑,这女人还真是直接。 嘴上却应得滴水不漏:“苏行长言重了,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准备在家做些合口的,请你来品鉴品鉴?” 苏绾打了直球。 汪明回应道:“领导发话了,我肯定到位!” 苏绾笑笑:“好,地址我稍后发给你!” 汪明再抬头时,三楼窗边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详细地址已经发送过来。 …… 回到家,母亲的拿手好菜已经摆上了桌。 汪明却说道:“妈,今晚我不在家吃了。” 吴秀娟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眉头挑了一下:“又跟耗子那小子出去野?我跟你说,你少跟他鬼混,老大不小了,该找个正经姑娘谈谈了。” “不是!”汪明哭笑不得。 “我们新上任的行长请客。” “哦,那行,是该多跟领导联络联络感情。” 吴秀娟点了点头,可随即想起了什么,警觉地眯起了眼。 “你们行长……请了多少人?” “就我一个。” “就你一个?!”吴秀娟急得瞬间音量拔高,手里锅铲都快挥起来了。 “我可听钱老师老婆说了,你们新行长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同志!她不是结婚了吗?单独请你一个男下属吃饭,这像话吗?” 看着老妈那警惕模样,汪明心中好笑又温暖。 他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妈,您想哪儿去了。就是之前那个新南建材的案子,我不是正好给调查组帮了点小忙嘛,行长这是表示感谢呢。” 听到和工作有关,而且是这种人尽皆知的大事,吴秀娟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狐疑地打量了儿子几眼,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行吧,那你早去早回,在领导面前机灵点,别喝酒误事。” 汪明揉了揉耳朵:“知道了。” 母爱这东西,平时是注意不到的,只在他乡才显得珍贵。 按照短信上的地址,汪明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环境清幽的教师小区门口。 看来苏绾的家庭背景,多半也与教育系统有关。 敲开门,开门的瞬间,汪明着实愣了几秒。 眼前的苏绾,与银行里那个盘着发髻、身穿职业套装、气场凌厉的女强人判若两人。 她换上了宽松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乌黑亮丽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腰间还系着可爱的卡通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饭菜的香气从她身后飘来。 她在此刻褪去了职场的凌厉与干练,只剩下令人心安的温柔居家感。 “快请进。”苏绾侧身让开,脸上带着歉意。 “菜还没做好,你先去书房稍坐会儿。” 汪明点头走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装修简约而雅致,处处透着书卷气。 书房里,雅马哈的专业级电钢琴静静地立在桌上,琴谱张开,看那架势,绝不是普通的业余爱好。而另一面墙,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全是金融相关的专著,从中信的经典译丛到国外的原版巨著,应有尽有。 汪明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证券分析实践》,随意翻开,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苏绾娟秀工整的批注,字迹清丽,见解独到。 看来这位学姐能年纪轻轻坐上这个位置,绝非只靠背景。 正当他看得入神,苏绾端着两盘刚出锅的小炒走了进来,见他手里拿着书,不由莞尔一笑:“你也对这本书感兴趣?” “随便翻翻。”汪明将书放回原处。 “这是我读研时的课本,当时导师强力推荐的,里面很多观点确实很受启发。” 苏绾将菜放在书桌旁的小茶几上,又转身去拿碗筷。 汪明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您是指风险平价模型吧?这套模型堪称经典,但它建立在太多理想化的假设之上,更适合西方那种流动性充裕、信息对称的成熟市场。咱们国内的市场,政策影响大,散户情绪重,直接生搬硬套,难免会南橘北枳。”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专业深刻。 苏绾端着碗筷回来的脚步都为之放缓,美眸中满是惊讶地看着汪明:“小汪……不对,应该叫你汪明,你懂的真多。可我记得,你大学的绩点好像并不算高啊?” 她显然是调阅过他的人事档案。 汪明老脸一热,总不能说自己是带着三十年的经验重生的吧? 他只能打了个哈哈:“我对老师讲的那些理论不太感兴趣,自己私下里瞎琢磨了点东西。” “原来是这样。”苏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而是招呼他。 “别站着了,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餐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地道的南城家常菜,色香味俱全。 汪明尝了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好吃,比外面馆子的味道正宗多了。” 这句夸赞发自肺腑。 苏绾的脸上漾起笑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我妈妈常说,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话一出口,她白皙的脸颊上飞起动人的红晕,似乎也觉得这话在当下的场景里有些不妥。 为了化解尴尬,她连忙端起酒杯:“来,我们喝一杯。” 酒杯里是红酒,并不烈。 杯子轻轻一碰,苏绾的眼神变得郑重起来:“汪明,无论如何,这次的事情我真的要当面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收拾东西离开南城了。” 汪明刚想开口客气一句苏行长,就被她抬手打断了。 “别叫行长了,听着生分。” 苏绾的目光清澈真诚。 “在单位,我是你领导。在这里,我是你学姐。叫我学姐吧。” 苏绾完全没架子,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汪明从善如流,举杯笑道:“那好,学姐,我敬你一杯,恭贺学姐荣升行长。” “是啊,终于过关。” “但压力也才刚刚开始。怎么说呢......” 苏绾饮了一口酒,幽幽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展颜一笑,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痛并快乐着!” 第6章 怕美人计? 席间,气氛融洽了许多。 苏绾状似无意地问起了胡鹏辞职前找汪明吃饭的事情。 汪明也没有隐瞒,将那天在沙县小吃发生的事情,包括胡鹏的抱怨和不甘,都如实说了遍,包括对方自虐般的学习方式,但隐去了彩头的事。 听完之后,苏绾沉默了许久,才轻声感叹:“其实,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只是一直被出身和机遇所困,心态失衡了。他只是运气不好,而我……” 她抬起头,无比认真道。 “而我,只是比他多了你带来的这份运气。” “所以,你说我该怎么谢你才好?”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美目紧紧地锁着汪明。 “工作上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见习期结束,信贷科、计财科,这两个部门,随你选。” 这番话,是给了汪明拉拢许诺。 信贷科和计财科,是整个支行里最有权势、油水最足、也最容易出成绩的地方,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核心部门。 然而,出乎苏绾意料的是,汪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轻轻摇了摇头。 “学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综合办。” “综合办?!” 苏绾柳叶眉微微蹙起,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错愕。 在她看来,汪明此举无异于自断前程。 信贷科、计财科,那是银行权力的中枢,是通往更高职位的黄金跳板。 而综合办? 说得好听是承上启下、协调内外,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地方,事多、繁琐、还没油水,除了能跟领导混个脸熟,几乎一无是处。 “没错,综合办。”汪明脸上的表情淡然。 苏绾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那地方可不清闲。” “就是因为不清闲,才想去锻炼锻炼。” 汪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随即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压低了声音。 “再说了,学姐,信贷科那种地方,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诱惑也越多。我这人意志力不太坚定,万一哪天没顶住,岂不是辜负了学姐的栽培?” 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却恰到好处地挠到了痒处。 苏绾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漾起笑意。 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红酒香气拂过汪明的脸颊。 “怎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 “怕美人计?” 汪明心中腹诽,这女人,还真是个妖精。 眼神却滴溜打转,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端起酒杯,自顾自地抿了口。 他的沉默,在苏绾看来,倒像是默认了。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直起身子,恢复了行长的气度,语气却依旧亲近:“行,就依你。先去综合办待着,要是不合适,随时可以再换。” 顿了顿,她看着汪明,眼里是毋庸置疑的欣赏与期许。 “我准备,好好培养你!” 培养我?可千万别。 汪明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是受宠若惊的感激模样。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综合办虽然杂,但恰恰是这种杂,才给了他浑水摸鱼的空间。 最关键的是,综合办的电脑权限高,可以不受限制地访问外网,对他盯盘操盘来说,简直是天赐的宝地。 一顿饭,在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汪明见时间不早,起身告辞。 “我送你。”苏绾跟着站了起来。 走到玄关,就在汪明弯腰换鞋的瞬间,苏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加个QQ吧,以后工作上有什么急事,也方便联系。” 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汪明自然不会拒绝,两人拿出手机,扫码,互加好友。 苏绾看着汪明通过申请的头像,念出了那个略显中二的昵称,语气里带着故意调侃。 “一刀斩情?” 汪明已经换好了鞋,直起身子,目光落在苏绾的手机屏幕上,她的昵称也同样映入眼帘。 他玩味的笑:“绾绾相连,也很独特。” 绾绾相连四个字从汪明嘴里念出来,苏绾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窥破了心底的秘密,连忙摆手解释。 “你可别多想!我……我就是觉得这词挺好听的,没什么别的意思!” 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反而更显得可爱。 “我明白。”汪明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这名字出自月老牵绳的神话,以红绳绾于男女腕间,寓意缘定三生。” 苏绾的美眸瞬间瞪大了,里面写满了惊讶与好奇:“你还知道这个?” “继续说呀,后面呢?”她忍不住催促。 汪明却神秘一笑,拉开了房门。 “后面的……记不太清了。”他朝她挥了挥手。 “再见,学姐。”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苏绾那略带嗔怪和不甘的目光。 ……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吴秀娟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边嗑着瓜子,边看着八点档的狗血伦理剧。 “吃完了?”她头也不回地问了句,视线依然牢牢粘在电视屏幕上。 “你们那个苏行长,没多留你坐会儿?” “怎么可能?”汪明嘴角微微抽动了下,换上拖鞋。 “又不熟,待久了怕人说闲话。” 吴秀娟咔嚓一声嗑开一颗瓜子,这才慢悠悠地瞥了儿子几眼。 “嗯,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汪明懒得再跟老妈掰扯,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 反锁房门,他熟门熟路地从父亲书柜最深处掏出藏起来的茶叶罐,捻出一撮顶级的明前龙井,给自己泡上了。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他打开那台略显老旧的台式电脑,主机发出了轰鸣。 登录证券账户,吴昊打来的二十万资金,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了账户里。 汪明移动鼠标,在搜索框里精准地输入了四个字——深广高科。 记忆浮现,关于这支股票的一切,在脑海中回忆起来。 就是它,在不久的将来,会因为一则突如其来的新能源政策利好,而一飞冲天的妖股! 他点开K线图。 图上,股价已经跌破了所有短期均线,周K更是拉出了四根触目惊心的阴线,成交量萎靡,马上就要崩盘死去的凄惨模样,足以吓退百分之九十九的散户。 但在汪明眼里,这可不是割韭菜,这可是金子铺就的通天大道! 他知道,这是主力在拉升前最凶狠、最残暴的洗盘! 是要将所有不坚定的筹码,全部震荡出局! 第7章 坏了,奔我来的! 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看了一眼收盘价——14.58元。 随即,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挂单,买入,全仓! 所有操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了一口气,端起茶杯,靠在了椅子上。 财富自由的齿轮,从此刻开始,正式转动。 心情大好,他顺手登录了许久未上的QQ。 刚想习惯性地切换到隐身状态,却不慎点成了我在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嘀嘀嘀—— 屏幕右下角,一个视频请求的窗口悍然跳了出来,伴随着急促的提示音。 请求来自好友——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 对方的头像,是一个粉色头发、举着魔法棒的二次元动漫少女。 汪明眉头一皱。 坏了,奔我来的! 他想都没想,果断点了拒绝。 刚点下拒绝,屏幕上,对方的文字消息就弹了出来。 【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相公怎么不接视频? 汪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喝下的那口明前龙井险些喷在屏幕上。 死人妖!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个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是他泡在一个股票交流群里认识的货色。 对方自称京城某顶尖财经大学的高材生,一口一个本姑娘。 可汪明上次稍稍用了点手段,就查出她的IP地址远在千里之外的深城。 从那时起,钓鱼妹这个外号就牢牢地贴在了她身上。 汪明还记得,有次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跟她开过一次视频。 对方那边黑漆漆一片,只开着麦,用那种夹子音一个劲儿地夸他好帅,从那以后,相公这个称呼就跟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他。 还没等他打字回复,聊天窗口就被一连串动态表情刷了屏。 一把血淋淋的菜刀,一个即将引爆的地雷,循环往复,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赶紧出来!臣服在本姑娘裙摆下吧! 汪明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耐烦到了极点,手指在键盘上重重一敲,一个字飞了过去。 【一刀斩情】:打车滚!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立刻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哀怨腔调。 【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相公,奴家望眼欲穿,日思夜想,你到底有没有想我嘛? 那股子矫揉造作的劲儿,隔着网线都快溢出来了。 汪明气血上涌,差点把键盘给砸了。 【一刀斩情】:想你妹!死人妖! 【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哎呀,都说了本姑娘是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不信我们来视频嘛?奴家给你跳支舞? 【一刀斩情】:脸都不敢露,不是恐龙就是人妖! 【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哼!我是怕你贪图人家的美貌,到时候你天天粘着我怎么办! 汪明内心:你礼貌吗? 他懒得再跟这个疯婆子纠缠,鼠标移动到右上角的红叉上,准备彻底终结这场无聊的对话。 就在即将点下去的瞬间,对方却突然发来了认真的话。 【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数模建好没有? 汪明的手指顿住了。 他愣了一下,眉头紧锁。 【一刀斩情】:什么数模? 【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哎呀,相公真是贵人多忘事,你翻翻聊天记录嘛。 汪明将信将疑地拖动滚动条,飞速向上翻阅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内容。 果然,在几周前的一堆相公、奴家的骚扰信息中,夹杂着一段正经的委托。 对方出价五万,请他建立一个相当复杂的金融衍生品定价模型,说是写论文急用。 当时的汪明,虽然顶着中南财大的名头,但毕竟只是个小县城的银行职员,重生前的知识储备早就忘得七七八八,面对这种专业性极强的难题,自然是力不从心,看了一眼就抛到了脑后。 可现在…… 汪明靠在椅背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以他前世在锦都金融圈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经验和眼界,这种级别的数学模型,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但是,五万?打发叫花子呢? 他手指在键盘上重新舞动起来,带着一丝戏谑。 【一刀斩情】:钓鱼妹,五万不行,最少二十万! 消息发出的瞬间,对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汪明甚至能想象到她在那头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偷笑。 然而,对方的回复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哎呦,相公胃口变大了嘛!不过……成交! 后面还跟了一个叼着玫瑰花的坏笑表情。 这么爽快?这不是纯土豪?早知道多要点了! 汪明心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没多想,立刻敲下拜拜两个字,便毫不留情地关闭了聊天窗口,顺手将QQ设置成了永久隐身。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端起茶杯,点开那个名为南城牛散基地的炒股群,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刚一进去,就看到群里正吵得热火朝天,而争论的焦点,正是他刚刚全仓买入的深广高科! 那个熟悉的、粉色魔法少女头像,在群聊记录里显得格外扎眼。 【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本姑娘说了N遍了,广深高科绝对会大涨!信不信拉倒!一群没见识的! 发言的口气,与刚才那个嗲声嗲气的奴家判若两人,非常之霸道,素质也低了不少。 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嘲讽。 【老韭菜】:你算老几?哪来的学生娃,别在这儿妖言惑众,玩你的模拟盘去吧! 【涨停敢死队】:就是,这破股都连跌一个月了,还大涨?做梦呢! 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似乎被彻底激怒了,她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整个群的战火。 【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一群傻叉!活该一辈子被割韭菜! 霎时间,整个群里乌烟瘴气,各种人身攻击和污言秽语刷满了屏幕。 汪明却没有理会那些争吵,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宇宙无敌青春美少女的头像,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女人,似乎真的懂一些金融数学的门道,否则不会花二十万找人建模。 她也看好深广高科,甚至比自己还要笃定,不惜在群里跟所有人为敌。 最关键的是……她对待自己的态度,和对待群里这帮傻叉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第8章 纯牛马,确实累 汪明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稿纸和一支笔。 凭借前世浸淫金融圈二十年的记忆,他脑海中早已构建起了模型的宏观框架,各种复杂的公式和参数如同奔流的河水,蓄势待发。 然而,当他真正落笔时,眉头却渐渐拧成了疙瘩。 布莱克斯科尔斯默顿程的细模型、二叉树模型、蒙特卡洛模拟……这些理论他都烂熟于心,但其中几个关键的偏微分方程和随机过节参数,却像是蒙上了层薄雾,看得见,摸不着。 毕竟是十几年前的大学知识了,记忆出现了偏差和模糊在所难免。 差一点,就差那临门一脚的数据。 他烦躁地丢下笔。 这种事,必须有专业的工具书作为参考,一个数据点的错误,都可能导致整个模型的崩塌。 南城这个小地方,去哪儿找这种级别的专业书籍? 汪明在脑子里过了遍,县城唯一的新华书店,卖的都是教辅和畅销小说。 至于县图书馆?估计最新的金融类藏书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二十万的交易,难道就要卡在这最后一步? 他起身在客厅里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茶几上的手机。 一个念头,瞬间解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苏绾是专业的啊! 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更是他名义上的学姐。 以她对专业的钻研劲头,家里说不定会有他需要的知识库。 想到这里,汪明不再犹豫,迅速翻出苏绾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苏绾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干练。 “小汪,有事?” “行长,不好意思,周末还打扰你。” 汪明放轻语气:“是有点私事想请您帮个忙,你家里……有没有金融数学或者期权定价这方面的专业书籍?想跟你借阅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有倒是有几本。” 苏绾又想起了什么。 “不过我下午要去趟市里开会,你要是方便,现在就过来拿吧。” “太感谢了!我马上到!”汪明心中一喜,连忙应下。 挂了电话,他抓起钥匙就冲出了门。 汪明敲开门时,迎接他的是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眼前的苏绾褪去了一身职业套装,穿着一身素雅的米色居家服,齐肩的短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少了几分职场上的干练,多了几分邻家学姐的温婉。 “自己随便坐。”她指了指客厅,转身去倒水。 汪明环顾四周,苏绾这么忙,还能收拾得一尘不染。 隔壁书房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类书籍。 “书都在那里,你自己找找看有没有需要的。”苏绾将一杯温水递给他。 汪明道了声谢,径直走向书架。 他快速扫视着书架上的名字,大部分都是经济管理和银行实务类的,他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抽出一本《金融工程学导论》,勉强能用。 他略带失望的表情,没有逃过苏绾的眼睛。 “怎么,没找到合适的?” 苏绾走过来,目光在他手里的书上停了一秒。 “我这些书大多是大学时看的,有些理论可能已经过时了。下周我要回一趟省城南陵,母校的图书馆应该有不少新书,需要我帮你带两本回来吗?” 汪明眼睛一亮,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他毫不客气地报出两个书名:“那敢情好!学姐,如果方便的话,帮我带本约翰·伯尔·威廉姆斯的《投资价值理论》,还有本罗伯特·希勒的《非理性繁荣》。” 话音刚落,苏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眼中闪过诧异,深深地看了汪明一眼,似笑非笑地启唇:“小汪,你可真会挑。这两本书,理论艰深,现在都快成了京城那几家顶级投行里证券分析师的必读物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你……是不是觉得在南城这个小地方屈才了,打算辞职去京城闯一闯?” 汪明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 自己表现太上进,已经超出了小县城银行职员的范畴,引起了这位美女行长的警觉。 他立刻哈哈一笑,摆出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学姐你可别吓我!去投行?那可是拿命换钱的地方,天天加班到后半夜,我这追求安逸生活的小身板可扛不住。” “看这些书,纯粹是个人兴趣,想多学点东西,免得脑子生锈了。”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既符合他追求平淡生活的人设,又巧妙地掩饰了真实目的。 果然,苏绾眼中的探究之色渐渐散去,流露释然的笑意,让她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这倒是句大实话。”她肩膀轻轻一松。 “纯牛马,确实累。” 叹一口气,汪明拿着那本《金融工程学导论》,客气地告辞。 回到家中,他草草解决了晚饭,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将书本上的理论与前世的实战经验相互印证,许多曾经模糊的概念豁然开朗,进步了许多。 但构建模型,不是一朝一夕的。 第二天,春光正好,窗外的鸟鸣清脆悦耳。 汪明伸了个懒腰,一夜奋战让他略感疲惫,正琢磨着出去走走,散散心,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吴昊两个字。 “喂,阿明,明天有安排没?出来玩啊!”吴昊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来。 汪明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眯着眼问:“去哪儿疯?” “爬北山!李阳那小子组的局,他开车,咱们就负责玩!”吴昊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对了,他还约了王敏和李静,两个大美女哦!” “那感情好啊。”汪明一口答应下来。 电话那头,吴昊嘿嘿笑了两声,大老爷们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扭捏:“那个……阿明,你看……能不能把你们行那个实习生,李晓月,也给约出来?” 汪明顿时乐了,坐直了身子,语带调侃:“哟,吴大少,你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对我们行的小白花有意思了?” “去你的!”吴昊嘴上不承认,声音却小了。 “这不是三男两女嘛,多一个妹子热闹点,搭配也合理不是?” “行,这个媒我给你保了。”汪明笑着挂断电话,心里琢磨着吴昊这小子眼光还真不错。 第9章 有钱了,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他找到李晓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李晓月柔弱的声音。 “汪哥?怎么了?” “明天我们几个朋友约好去爬北山,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出来玩?”汪明的语气轻松写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对于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来说,这种陌生的社交局让她有些犹豫。 “这个……我跟他们都不太熟……” “没事。”汪明立刻打消了她的顾虑。 “有我呢,还有吴昊,城管大队的,你见过的。” 听到有两个熟人,李晓月的顾虑顿时消散大半,声音也轻快了起来:“好呀,那……需要我准备些什么吗?” 汪明轻笑一声。 “什么都不用准备,带着肚子就行。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汪明推开窗,崭新的黑色奔驰S级正稳稳停在楼下,吴昊那颗大脑袋从驾驶座探出来,墨镜架在鼻梁上,咧着嘴冲他挥了挥手。 汪明无奈地摇摇头,换上身休闲装便下了楼。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浓郁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 吴昊显然是精心收拾过一番,连头发都打了发蜡,整个一油头粉面。 “我说吴大少,爬个山而已,你这阵仗跟去相亲似的。” 汪明系上安全带,忍不住调侃。 吴昊从后视镜里审视着自己的造型,嘿嘿一笑:“你不懂,这叫态度!走,接咱们的小白花去!” 奔驰平稳地驶出小区,朝着城西的煤厂家属院开去。 那是一片老旧的红砖楼,与吴昊这辆豪车的气场格格不入。 车刚拐进巷子口,汪明就看见了那道娇柔的身影。 李晓月已经等在了路边。 她换下了一身银行制服,穿着一套淡粉色的连帽运动服,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长发扎成一个清爽的马尾。 晨光熹微,柔和地洒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整个人透着一股乖巧纯净。 吴昊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一个急刹将车停稳,殷勤地跳下车,亲自为李晓月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晓月妹妹,等很久了吧?快上车!” 李晓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小声地道了句谢。 三人汇合,车辆重新启动,朝着市中心的蓝天广场驶去,那里是他们和李阳约定的集合点。 车流中,吴昊一边开着车,一边没话找话地试图跟后座的李晓月聊天,汪明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大众高尔夫从旁边车道不紧不慢地超了上来,与奔驰并驾齐驱。 吴昊的眼角余光扫过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里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卧槽,不会吧?她怎么也来了?” 汪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辆高尔夫的驾驶座上,是一个画着精致妆容、戴着大号墨镜的年轻女孩,一头时髦的波浪卷发,气场十足。 “她是谁?”汪明压低声音问。 “赵晓雅呗。” 吴昊的语气里透着烦躁。 “算了,估计就是顺路。” 他嘴上这么安慰自己,脚下却不自觉地踩深了油门,想赶紧甩开对方。 然而,命运总喜欢开玩笑。 当奔驰稳稳停在蓝天广场东南角时,那辆白色高尔夫竟也停在了他们旁边。 更让吴昊崩溃的是,广场边的花坛旁,李阳正靠着一辆丰田霸道,热情地朝着高尔夫的方向挥手。 车门打开,赵晓雅走了下来,她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打扮入时的女孩。 几人径直走向李阳,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俨然是早就约好的一伙。 吴昊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我去!李阳这小子搞什么鬼?不是说好没她吗?” 汪明心里暗笑不止,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人赶走吧,下车。” 既成事实,吴昊也只能黑着脸下了车。 李阳看见他们,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还没等吴昊发作,他就抢先解释:“昊子,阿明,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赵晓雅,我高中同学。她们听说咱们今天有活动,非要跟着来凑个热闹,人多也开心嘛!” 他的解释轻描淡写,感觉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汪明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他侧过身,将身后有些不知所措的李晓月拉到了身前,微笑着对众人介绍:“这是我们行的同事,李晓月。” 赵晓雅那群女孩的目光在李晓月那一身朴素的运动装上扫了一圈,眼神充满优越感。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李阳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宣布:“行了,人都到齐了!我先说好,今天所有花销我一个人全包了!吴昊,你小子可别跟我抢啊!” 吴昊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摊了摊手,算是默认了。 李阳领着赵晓雅那群女孩浩浩荡荡地杀向旁边的超市,采购烧烤要用的食材和零食。 原地只剩下汪明和吴昊两人。 吴昊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青白的烟雾从他嘴里喷出,带着一股子郁闷。 “瞧见没,李阳现在可真够拽的。” “家里不是前两年靠着炒股发了家么。” 汪明淡淡地接话。 “有钱了,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这家伙就是胆子大,眼光也毒。” 吴昊吐了个烟圈,语气复杂。 “不过拽成这样,迟早得摔跟头。” 汪明笑而不语。 前世的记忆里,李阳家确实风光了几年,但最终还是因为玩杠杆,一夜之间被打回了原形。 很快,李阳他们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众人将食材和饮料装进后备箱,准备出发。 上车前,李阳忽然冲着赵晓雅车上一个女孩露出自以为很帅的笑容。 “王敏,你别跟她们挤了,坐我车吧,我这车宽敞。” 吴昊凑到汪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瞧见没?这孙子在追王敏呢。” 汪明翻了个白眼,心中腹诽:这还用你说?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城区,沿途的风景豁然开朗,道路两旁是大片的油菜花田,金灿灿的一片,春风拂过,空气中都带着甜丝丝的香气。 第10章 她是你女朋友? 吴昊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他从储物格里翻出一张CD塞进了播放器。 一阵略带沧桑的歌声缓缓流出,是老狼的《同桌的你》。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汪明靠在椅背上,竟也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这首老歌,总能勾起人对青春的回忆。 然而,歌才唱到一半,吴昊却猛地一拍播放器,音乐戛然而止。 汪明不解地看他。 “有点土。”吴昊清了清嗓子。 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安静的李晓月,然后换上另一张CD,故作潇洒地解释。 “换一张潮点的。” 几秒钟后,一阵空灵纯净,极具辨识度的歌声从音响里飘了出来。 吴昊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怎么样,晓月?这歌儿好听吧!周深最新的专辑,我特地托人从省城买的。” 后座的李晓月愣了一下,随即,她眨了眨清澈的眼睛,用一种无比真诚的语气,小声地回答。 “其实……刚才那首就挺好听的。” 噗—— 汪明强忍着笑意,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水喷出来。 吴昊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那……那我再换回去。” 他几乎是抢一般地夺过那张CD,手忙脚乱地又把老狼的碟塞了回去。 汪明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小子,真是舔狗到家了。 三辆车组成的小小车队,在蜿蜒的公路上穿行,最终停在了北山景区的大门前。 四五月份,正是北山一年一度的赏花节,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如火如荼,吸引了南城乃至周边县市的大量游客,停车场里早已是车满为患。 李阳从他的丰田霸道上跳下来,大手一挥,直接买了所有人的门票,派头十足。 几人说说笑笑,顺着石阶登山。 不到一个小时,便登上了山顶。 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俯瞰山下,整个南城县城的轮廓尽收眼底,让人心旷神怡。 “光爬山多没意思!”李阳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意气风发地提议。 “咱们去搞自助烧烤!我知道个好地方,就在北山后面那条小河边,绝对安逸!”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女孩的一致赞同。 众人驱车离开景区,绕了十几分钟,果然在山脚下找到了条清澈见底的小河。 河边有片平坦的草坪,绿草如茵,简直是天然的烧烤场地。 大家七手八脚地从后备箱里搬出食材、烤架和折叠桌椅,很快就找了块宝地安营扎寨。 李阳和吴昊自告奋勇地负责生火,几个女孩则聚在一起清洗食材、穿串,连有些内向的李晓月也主动过去帮忙,很快就和她们打成了一片。 唯独汪明,对着那堆鸡翅、肉串,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他前世要么是吃公司食堂,要么是下馆子,哪干过这种活。 于是,他索性找了个借口,独自一人走到河边,假装看风景。 刚站定,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晓雅站定在他身侧,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不远处正低头认真穿玉米的李晓月身上。 “她是你女朋友?” 赵晓雅开门见山。 汪明侧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同事,吴昊说少个女孩没气氛,我就把她叫上了。” 听到这个答案,赵晓雅紧绷的表情似乎松弛了几分,她收回目光,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正经。 “不是就好。汪明,你可别辜负了白玲。” 汪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微微蹙起,心中烦躁。 又是白玲,怎么谁都觉得他和她之间有点什么? “我和她没你想的那种关系。” 他的声音冷淡了三分。 赵晓雅挑了挑眉,满脸都写着,你骗鬼呢?。 “真的?” 汪明被她这副表情彻底搞得没了脾气,干脆将了她一军。 “真的!倒是你,你和吴昊之间到底有没有?!” 这个问题,瞬间打破了赵晓雅故意装的高冷气场。 她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正被炭火熏得灰头土脸的吴昊,眼神复杂,有爱慕,有不甘,最后化为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倒是想,可他不愿意。” 汪明彻底无语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赵晓雅似乎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丢下一句我去那边转转,便朝着上游走去,只留给汪明萧瑟的背影。 汪明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玲那张清秀而倔强的脸。 白玲和汪明是发小,双方父母也算关系亲近。 不过分文理科的时候,汪明上了理科班,白玲学了文科。 上一世汪明毕到京城打拼。 而白玲考公到静海市法院,两人的人生也再无交集。 “汪明!你死哪去了!过来帮忙!” 吴昊的一声暴喝,猛地将汪明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汪明赶忙跑了过去。 只见吴昊满头大汗,火急火燎地冲他嚷嚷:“李阳这孙子没带孜然粉!没孜然的烤串能吃吗?你开我车,赶紧去镇上买一包回来!” 说着,他将那把油光锃亮的奔驰车钥匙塞进了汪明手里。 汪明接过钥匙,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就你特殊!没孜然会死啊!” 等他买回孜然粉时,这边的烧烤大会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 蓝天白云下,小河流水潺潺。 青草地上,炊烟袅袅,肉香四溢。一群年轻人围着烤架,喝着啤酒饮料,高声谈笑,这种无忧无虑的氛围,无疑是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 李阳正举着瓶啤酒,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的炒股战绩,忽然话锋一转,嗓门又提高了几分。 “我跟你们讲,昨晚我在一个炒股群里,遇到个奇葩!你们猜那人的网名叫什么?说出来笑死你们!叫——宇宙青春无敌美少女!” 噗哈哈哈……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汪明啃鸡翅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不是广州妹的网名吗?! 第11章 我保证,这笔钱亏不了! 不过,天底下重名的人多了去了,网名一样也不足为奇。 他权当是个巧合,没再往心里去。 王敏好奇地凑到李阳身边。 “那她后来听你的了吗?买你推荐的股票没?” 这个问题正中李阳下怀。 他猛灌了一口啤酒,把瓶子重重往草地上一墩,脸上满是得意。 “听我的?她要是有那脑子就好了!”李阳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不仅不听,还在群里跟我摆弄她那套歪理邪说,结果呢?被我那帮粉丝一人一句,喷得连话都不敢回了!” 错不了,就是那个广州妹。 汪明万年潜水从不冒泡,但是记得很清楚,那个宇宙青春无敌美少女性格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因为坚持己见,确实没少在群里和人争论。 看着李阳在王敏面前如孔雀开屏般展示自己,心中只觉得好笑。 李阳这小子,确实有点飘。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对付烤肉的吴昊突然抬起头,抹了把嘴角的油,冲着汪明嚷嚷。 “对了,阿明你前几天不也找我借钱去买股票了吗?你懂那玩意儿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汪明身上。 李阳眼前一亮,立刻将话题转向了汪明,拍着胸脯,十分的自信。 “哟?你也炒股?来,说说看,买的哪只?哥给你参谋参谋。” 汪明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肉,用餐巾纸擦了擦手,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深广高科。” 话音刚落,现场有那么一秒钟的沉默。 紧接着,李阳一愣,随即大笑。 “噗——哈哈哈!深广高科?兄弟,你没开玩笑吧?那种垃圾股你也敢碰?听哥一句劝,赶紧的,下周一开盘就给我清仓卖了!不然裤衩都给你赔掉!” 面对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汪明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笃定的说。 “深广高科,肯定会涨。”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阳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冷冷地盯着汪明,觉得汪明像个傻子。 “会涨?行啊,那我问你,昨天它涨了吗?” “跌了。”汪明云淡风轻的回应道。 “那能叫跌吗?那是暴跌!直接跌停!大部分股票都涨了,只有深广高科这个板块有下跌趋势,你确定会涨?” 李阳脸色一沉,摆出语重心长的姿态。 “汪明,我知道你不服气。但我是真心为你好!股市这东西,水深着呢,不是靠感觉就能赚钱的!” “是啊,汪明,李阳是高手,你听他的准没错。”王敏也跟着附和。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显然都更相信战绩辉煌的李阳。 汪明笑而不语,拿起一瓶可乐,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李阳哼了一声。 “行吧,有的人啊,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小口吃着玉米的李晓月,抬起头看了看汪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迎上李阳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低下了头。 这场关于股票的争论,就此画上了句号。 烧烤结束后,众人又开车去了市区,唱了KTV。 吴昊陪汪明拐到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俩人楼上楼下跑了一大圈,果然还是没找到金融数学方面的书籍。 众人各有各的忙,谁也不耽误谁。 下午五点多,一行人尽兴而归,各自返回县城。 也不算不欢而散,也不算尽兴而归。 奔驰车里,吴昊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瞥了汪明一眼。 “阿明,我觉得李阳那小子虽然讨厌,但他说的话你还是得听听。” 汪明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半开玩笑地斜睨着他。 “怎么?你是觉得我会亏?还是怕我还不起钱啊?” “我靠!”吴昊急了,方向盘都差点打歪。 “你把兄弟当成什么人了?我的意思是,那钱就算全亏了,你也不用还!我就是……就是不想看你吃亏!” 他话音刚落,后排一直沉默的李晓月忽然轻轻开口。 “我觉得……汪哥未必会亏。” 吴昊一愣,惊讶地从后视镜里看向她:“晓月,你懂这个?” 李晓月小声地解释起来:“我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关于A股中小盘股的分析。深广高科这家公司我稍微了解过,虽然股价一直很低迷,但它近三年的财报非常漂亮,盈利能力很强,只是缺少一个炒作的契机。” “这种有业绩支撑的低价股,一旦被游资发现,很容易拉出几个涨停板。而且……很多散户都喜欢买这种便宜的股票,觉得上涨空间大,跟风的人一多,多少都会涨点的。” 吴昊听得一愣一愣的,更好奇了。 “那你中午在山上的时候,怎么不说啊?” 李晓月莞尔一笑,带着几分自嘲:“我这点纸上谈兵的本事,哪敢在李阳那种实战高手面前班门弄斧啊。” “听见没?昊子!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我保证,这笔钱,亏不了!” 第二天,周一,上班时间。 汪明刚到办公室,行长苏绾就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将一本用牛皮纸袋装着的书放在他桌上。 “你要的《投资价值理论》,我托朋友帮你淘到的旧版,看看是不是这个。” 汪明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接过,付了钱,真诚地道谢:“太谢谢了,学姐。” 苏绾只是淡淡一笑,便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汪明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迫不及待的翻阅起来。 他沉浸在书中的世界,连信贷科科长走到他身后都没发觉。 李皓洁看着汪明专注的样子,并未打扰,反而神情感激。 上次新南建材那事,要不是汪明暗中提点,恐怕她就要背个大黑锅。 反正汪明学习也是提升自己,算正事便识趣地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一学起习来,时间过得飞快。 下午三点多,电话突然响了。 汪明刚接通电话,吴昊那火急火燎的大嗓门就从里面炸了出来。 “汪明!你上QQ没有?赶紧上!李阳那孙子在咱们高中年级大群里找你呢!” 第12章 时机到了 汪明眉梢一挑,有些莫名其妙。 “找我干嘛?” “还能干嘛!股票的事儿!那孙子正煽动全群人看你笑话呢!我……我靠,我们科长来了,先不跟你扯了,你自己上去看!”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汪明放下手机,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 他倒是不急,慢条斯理地端起苏绾送来的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龙井,浅啜了一口,才点开电脑右下角那个不断闪烁的小企鹅头像。 刚一登录,消息提示音便响个不停。 他点了进去,聊天记录飞速刷新。 几乎每隔几条消息就会出现一次,李阳的头像最为活跃,每一次都在@汪明。 李阳故意挑衅:“@汪明,人呢?装死可不是好习惯啊,兄弟们都等着你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呢!” 一个叫刘伟的同学跟风:“@汪明,别犟了,跟股神作对没你好果子吃,哈哈!” 李阳继续挑事:“看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汪明,你那二十万块钱,现在还剩多少了?要不要哥借你点钱回本啊?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中,一个熟悉的头像显得格外扎眼。 吴昊直接就在群里骂道:“李阳你他妈有病吧?明仔买什么股票关你屁事?赔了赚了用的着你在这儿狗叫?” 李阳阴阳道:“哟,吴大少爷急了?怎么,你借的钱?那可得看紧点,别到时候人财两空啊!” 吴昊绷不住了:“我X你……” 就在吴昊的国骂即将刷屏之际,另一个头像的出现,让整个群的画风为之一变。 是白玲。 白玲给李阳扣上帽子:“@李阳,根据《证券法》第七十八条,禁止国家工作人员、传播媒介从业人员和有关人员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扰乱证券市场。虽然我们不是从业人员,但恶意唱衰、影响他人投资判断,往大了说,也可能涉嫌操纵市场。你言之凿凿地断定深广高科会持续下跌,请问你的信息来源是哪里?有内幕消息吗?” 这一长串带着法条的质问,生冷,咄咄逼人。 谁都没想到,这个上学时话不多的温柔姑娘,此刻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字字珠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汪明看着白玲的发言,心中一暖。 他差点忘了,这姑娘可是京城政法大学的高材生,玩起逻辑和条文来,十个李阳也捆不到一块儿。 汪明这时候开口了:“@李阳,不好意思啊,刚才在跟行长开会,没看手机。怎么了这是?不是说忙着,让你帮我盯着点盘,你盯得怎么样了?” 李阳瞬间脸红尴尬,火辣辣的。 老子群里一呼百应这么牛逼,帮你盯盘? 汪明这话说得好像,他李阳是汪明手下的小弟一样! 群里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已经开始发捂嘴笑的表情了。 李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谁帮你盯盘了?汪明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那破股票,绿得都快长出青苔了,还好意思问我?” 汪明满不在乎: “哦?是吗?跌跌更健康嘛,正好把那些没信心的散户洗出去,方便主力拉升。” 李阳哼了一声,回复道: “拉升?你做什么白日梦呢!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股铁定完蛋!” 汪明看着屏幕,嘴角上扬的越来越厉害。 时机到了。 他没有再做任何辩解,而是直接抛出直球。 汪明引导着说到: “口说无凭。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此言一出,整个年级群瞬间炸开了锅。 潜水的全都冒了出来。 “我靠!有戏看了!” “赌什么赌什么?算我一个!” 李阳也是一愣,下意识地打字。 “赌什么?” 汪明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跳跃,一行字清晰地出现在公屏上。 “就赌深广高科,明天下午三点收盘,只要涨幅超过4个点,就算我赢。否则,算你赢。输的人,请今天所有在群里说过话的同学,去祥瑞大酒店搓一顿,怎么样?” 祥瑞大酒店!南城最好的饭店! 群里瞬间沸腾了! “卧槽!玩这么大?” “祥瑞啊!我支持汪明!” “不不不,我支持李阳股神!阳哥必胜!” “别管谁胜了,我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晚上吃红烧肘子还是清蒸石斑了!” 李阳看着屏幕,脑子有点懵。 这汪明是疯了吗? 拿几万块钱的饭局开玩笑?这赌注,凭什么啊? 他下意识地点开同花顺,调出深广高科的K线图。 日线图上,一个清晰的三重底形态后,股价非但没有反弹,反而连续三天收出缩量阴线,今天更是一根光头光脚的大阴棒砸了下来,技术形态上,这绝对是破位下跌的信号! 李阳笑了。 汪明这简直就是上赶着给他送面子! “好!我跟你赌!不过吃完饭,再去金色年华KTV,最大的那个帝王包,酒水任点!一条龙服务!” 汪明打字简单回应: “可以。” 群里彻底炸了!所有人都被这豪赌惊得说不出话来,紧接着便是更为疯狂的刷屏。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汪明和李阳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明天都别上班了,组团去证券公司门口看盘!” “喝什么酒啊?必须上茅台啊!” 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讨论声中,李阳发出了嘲讽。 “哈哈哈,汪明,你输定了!实话告诉你,你看到的那个所谓K线图三重底,是典型的主力诱多!” “是画图画出来骗你们这种韭菜接盘的!接下来,只会一泻千里,等着被套牢吧你!” 汪明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只是微微一笑。 那是龙抬头前的最后一次下蹲。 前世,这只股票正是在这个破位的节点之后,开启了连续七个涨停板的疯牛行情。 不过,他没有再打字回应。 因为他的私人电话响了,是白玲。 “我刚才……跟吴昊聊了会儿天。” 白玲的声音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后,又再次开口。 “就觉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怎么说呢,感觉比在学校的时候……更洒脱,也更成熟了。” 第13章 我,还要加班 汪明听着电话那头白玲的评价,忍不住笑出声。 “跟李阳在同学群里打赌,这也叫成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白玲带着些许认真的反驳。 “那不一样。是李阳欺人太甚,你那叫正当防卫!” 女孩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小心翼翼的关切道:“那个……赌注不小吧?万一……你要是输了,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借你一些的!” 汪明心中一动,有些诧异。 “你还是个学生,哪来的钱?” “哼!”电话那头传来女孩略带傲娇的轻哼。 “你可别小看我。我们导师上个月刚打赢一个标的额上千万的民事纠纷案,我是他的主力助手,导师一高兴,给我发了七千块奖金呢!我……我一分没动,可以都转给你!” “心意我领了。不过,你那点钱还是自己留着买几件漂亮裙子吧。” 汪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昏黄的天色,语气平淡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放心,我不会输。” 又闲聊了几句校园里的趣事,两人才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汪明办公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将苏绾赠予的那本《金融工程学导论》翻到了新的章节,学无止境,他再次沉浸了进去。 这一看,便直接看到了深夜。 第二天,依旧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直到中午去食堂吃饭,汪明才刚打好饭菜,就被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 “汪明哥!” 是实习生李晓月。 “怎么了?”汪明咬了一口排骨,含糊地问。 “你和李阳打赌的事……现在连我们学校的论坛里都传遍了。” 李晓月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汪明闻言,只是笑了笑,从容地夹起一筷子青菜。 “是吗?他们是不是都觉得我输定了?” “嗯……”李晓月点点头,小声嘀咕。 “大家都觉得……情况不太乐观。” 看着小姑娘急得快要皱成一团的小脸,汪明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汪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这不还有半天时间嘛,急什么。”他的镇定自若。 李晓月怔怔地看着他,实习生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不解。 汪明看着她呆萌的样子,忽然玩心大起,压低声音开了个玩笑。 “怎么,怕我输了没钱请客?要不……你先借我点儿?” 本是一句戏言,没想到李晓月却当了真。 “好!我……我卡里还有三千多块生活费,都……都借给你!” 汪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化作了无奈的苦笑。 他摆了摆手,在女孩开口前迅速起身。 “跟你开玩笑的,快吃饭吧。” 丢下这句话,他端着餐盘,径直上了二楼的职工专区。 下午一点半,A股准时开市。 QQ群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闲聊,俨然成了一个临时的股票直播间。 而深广高科的走势,也确实如那些专家们所预料的一般,开盘后便一路下挫,绿得让人心慌。 李阳的头像再次活跃起来,意气风发。 “@汪明,怎么样?我说了吧?这就是典型的诱多出货!现在已经跌了快两个点了,兄弟们,跟哥混,有肉吃!” “@汪明,人呢?是不是已经去天台排队了?哈哈哈哈!” 然而,汪明此刻却根本没空看手机。 “小汪,明天市分行信贷审批中心的领导要来我们这儿检查上半年的放贷档案,你赶紧把你手头那几个企业的材料再重新梳理一遍,千万不能出岔子!” 李皓洁科长一脸严肃地拍了拍他的桌子。 一时间,整个信贷科都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 打印机的嗡鸣声、电话铃声、同事间急促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汪明看着堆积如山的档案,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又得加班了。 另一边,QQ群里的气氛却在悄然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两点二十五分。 距离收盘只剩下最后半个小时。 深广高科那条死气沉沉的分时线,突然像被注入了强心剂一般,在底部猛地一抬头! 一笔数千手的大买单,毫无征兆地出现! 两点半。 股价在经过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分时线划出一道凌厉的陡峭弧线,成交量急剧放大! 群里瞬间炸了锅。 王敏:“什么情况?这股票怎么突然拉起来了?” 刘伟:“卧槽!翻红了!翻红了!” 吴昊:“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明仔牛逼!” 无数人开始疯狂@李阳。 “@李阳,阳哥,快出来分析一下啊!这是回光返照还是主力进场了?” 此时的李阳,正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哪里懂什么分析,之前的一切不过是照搬了某个付费荐股群里的老师的话术罢了。 这下李阳慌了,手指都在发抖,心中在疯狂呐喊。 稳住!千万要稳住!只要收盘价不超过14.43元,我就赢了! 这一定是主力拉高出货的最后手段!对!一定是! 然而,市场从来不会理会任何人的祈祷。 那根绿色的分时线,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势不可挡地向上冲锋! 14.50!14.60!14.68! 下午三点整,收盘钟声敲响。 股价最终稳稳地定格在了——14.72元! 涨幅,6.2%! 整个年级群,在经历了三秒钟的死寂之后,被海啸般的一声声卧槽和牛逼彻底淹没。 而李阳,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整个人瘫软在电脑椅上,面如死灰。 叮铃铃—— 汪明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放下手中的卷宗,随手接起。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吴昊那足以掀翻屋顶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哈!阿明!爽!太他妈的爽了!你看到李阳那孙子最后的样子没?跟死了爹一样!走走走,今晚祥瑞大酒店,必须不醉不归!” 汪明将听筒拿远了一些,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语气懒洋洋的,听不出半分打了胜仗的激动。 “你们去喝吧。” 他瞥了一眼窗外已经开始沉落的夕阳,还有桌上那座依旧高耸的档案山。 “我,还要加班。” 第14章 那他可得大出血了 “加鸡毛班啊!” 手机里传来吴昊的咆哮。 “李阳那孙子都快被同学们戳脊梁骨戳死了,这么爽的场面你不在,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汪明听了,把手机拿远了些,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意。 “市分行明天要来检查,没办法。” 汪明声音平淡地说。 “你们玩得开心就好咯。” “放心!”吴昊的大嗓门再次响起,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快意。 “我他妈一瓶茅台就点八个果盘!绝对不会给李阳那龟孙省一分钱!” 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想必是吴昊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宰人了。 汪明放下电话,办公室的静谧重新将他包裹。 他摇了摇头,将同学群里的喧嚣彻底抛之脑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电脑屏幕上。 密密麻麻的代码和金融数据交织成一片海洋。 这,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前世的经验是无价的宝藏,但如不能将其转化为精准、高效、可复用的工具,那便只是镜花水月。 他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时代还未普及的量化分析工具,为自己打造跨时代的巨轮。 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直到腹中传来一阵抗议的咕噜声,他才恍然抬头。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 正准备点开许久未碰的游戏图标放松一下,手机却又一次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 还是吴昊。 “阿明!卧槽!你猜猜今晚来了多少人?” 吴昊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嘶哑,但兴奋之情却溢出屏幕。 汪明有些好奇:“我们班不就那么几十号人?” “整整十三桌!满满当当!”吴昊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周围几个县市的同学,听到李阳要摆桌请客,连夜打车都赶过来了!我跟你说,就是毕业那年的散伙饭,都没今天这么齐整过!” 汪明失笑,这李阳,算是凭一己之力,把他们这届同学会提前给办了。 “那他可得大出血了。” “出个屁!” 吴昊的笑声戛然而止,语气瞬间充满了鄙夷。 “那孙子,中途借口上厕所,喝多了尿遁!手机关机,直接他妈的跑路了!最后还是我跟几个家境不错的同学凑钱把账给结了!” 汪明对此毫不意外,前世的李阳便是如此,爱慕虚荣又毫无担当。 挂断电话后,手机却并未清净。 各路同学的电话纷纷打来,有来道贺的,有来探听内幕消息的,更有甚者拐弯抹角想让他推荐股票。 汪明被这无休止的啰嗦搅得心烦意乱,索性将手机调至静音,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汪明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到了单位,准备迎接一场硬仗。 结果刚坐下没多久,科长就一脸晦气地宣布: “市分行的检查……临时取消了。” 办公室里一片哀嚎,为了这次检查,整个信贷科的人都快熬脱层皮。 汪明见怪不怪,心中甚至没有半点波澜。 这种事,他上辈子经历得太多了。 正好,省下的时间可以用来干正事。 他打开电脑,开始着手正式构建他的第一个量化模型。 根据他接下的那个私活要求,对方需要的是一个针对特定板块的短期趋势预测模型。 在金融领域,这类模型的方法论多如牛毛。 从经典的ARIMA时间序列,到复杂的GARCH族模型,再到后来大放异彩的机器学习算法,如支持向量机和神经网络。 汪明选择了最稳妥,也最适合当前数据环境的一种集成学习算法。 整个白天,他都沉浸在数据的海洋里,清洗数据、特征工程、模型构建……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一天的时间飞逝而过。 等到窗外夜色渐浓,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汪明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 数模,初步建成! 接下来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模型评估。 他熟练地选取了几个核心评估指标:准确率、精确率、召回率以及最重要的夏普比率。 当看到回测结果中那条平滑上扬的收益曲线时,汪明知道,这事儿,成了!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这才登上了自己的QQ。 刚一上线,右下角的小企鹅便疯了似的跳个不停,头像是个穿着火辣的动漫少女。 汪明点开对话框,一连串的消息瞬间刷满了屏幕。 「相公,在不?在不?在不?」 「喂,死鬼!数模搞定没有?再不交货,信不信老娘顺着网线过去砍你!」 汪明看着这彪悍的发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写好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一个带着墨镜的叼烟酷拽表情包甩了过来。 「哟,还活着呢?效率不错嘛,相公,我还以为你被哪个小妖精勾走了魂,忘了我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汪明懒得跟她拌嘴,直入主题。 「切,没劲。」 广州妹发了个鄙视的表情,但下一句话却正经了起来。 「你说写好了?最终的回测绩效发我看看。」 汪明截了张图发过去,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记住我们的约定。」 「放心,姐的信誉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不会坑你这小鲜肉。」 汪明也不催,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 这是他重生以来接的第一笔大单,二十万的酬劳,足以让他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他心里也有些打鼓,生怕对方是个骗子,拿到东西就玩消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后,那个熟悉的头像终于再次闪动起来。 「卧槽!相公牛逼!这模型……简直是艺术品!比我之前找的那几个博士生团队做的强太多了!」 汪明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脸上不动声色。 「别套近乎,付钱。」 「得嘞!」 广州妹发了个OK的手势。 「账号发来」 汪明将自己的银行卡号发了过去,不到五分钟,手机便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巴蜀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X月X日20:17完成一笔转账汇入交易,金额:200,000.00元,当前余额:208,352.50元。 二十万,分文不差。 汪明看着那一长串数字,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他刚准备打字说合作愉快,然后下线。 对面却突然又弹出一条消息。 「相公,技术这么好……想不想,再建一个?」 第15章 能为学姐分忧,是我的荣幸 「什么样的?」他敲下。 对面没料到他如此冷静,沉默了片刻,才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 「一个基于宏观经济指标和行业轮动效应的多因子阿尔法模型,要求回测周期五年以上,最大回撤率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五,夏普比率要做到二点零以上。」 汪明瞳孔微微一缩。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趋势预测了,这是专业机构级别的策略模型! 一个普通的金融系学生,要这玩意儿干嘛?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屏幕那头的广州妹发来一个捂脸哭的表情包。 「哎呀,相公真聪明。好吧,确实不是我用,是我一个同学,她要考研,想在毕业论文里整个大活儿,给导师留个好印象。」 汪明看着这漏洞百出的说辞,顿感无语。 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对方。 「停!别忘了我也是金融本科毕业的,这种鬼话,你留着骗三岁小孩吧!」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足足过了五分钟,对方才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好吧,我摊牌了。」 汪明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南方银行总行,投资银行部研究中心吗?」 南方银行!那是国内排名前五的股份制商业银行! 其总行的投行部研究中心,更是整个金融圈金字塔尖的存在,里面随便一个研究员,都是国内外顶尖名校的硕博士! 「听过,怎么了?」 「我和他们有业务合作,之前让你做的那个数模,就是给他们部门一个小组试用的。」 汪明彻底震惊了! 一个在QQ上满嘴相公、死鬼的丫头片子,竟然能和南方银行总行投行部扯上关系? 这简直比他重生还要离谱! 「你一个金融本科生,怎么可能跟那种地方扯上关系?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次,广州妹没有再找借口,而是发来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这个……以后再告诉你嘛。现在最重要的是,这单子你接不接?」 她的身份,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面纱。 不等汪明细想,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带着不容拒绝的诱惑。 「相公,接不接?这次酬劳三十六万!」 三十六万! 汪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思忖片刻,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决定。 「我接,不过这次时间要久一点,至少两个月!」 「成交!」 广州妹秒回了一个兴奋到模糊的表情包。 汪明却没再回答,关掉对话框,直接下线。 夜色深沉,他独自坐在黑暗中,眼神却亮得惊人。 世界,似乎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至于那刚刚到账的二十万,汪明没有丝毫犹豫。 他打开股票交易软件,熟练地输入深广高科的代码,将所有资金,连同自己卡里的八千多块零头,全部挂单买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内心一片平静。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四月底,南城的天气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燥热。 这一个月,汪明的生活平静如水,工作、建模,两点一线。 而资本市场,却波澜壮阔。 四月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收盘,深广高科的股价,稳稳地站在了二十九块三毛三的位置上! 但汪明一点都不着急卖出。因为他清楚地记得,这只妖股的疯狂,才刚刚开始。五一节后,它将迎来一波更猛烈的拉升! 明天就是五一劳动节了,办公室里已经弥漫着假期的气息,同事们都在讨论着去哪儿玩。 汪明正盘算着是回家陪陪老妈,还是找吴昊去钓鱼。 忽然信贷科科长李皓洁对他说: “小汪,你过来一下。” 汪明走到她办公桌前。 “小汪啊,晚上七点有个应酬,苏行长点名让我叫上你,地点在建设大酒店。” 汪明眉头一挑,心中满是疑惑。 苏绾?应酬叫上我?这不合规矩啊,自己只是个刚转正的小职员,哪有资格参加行长级别的饭局。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座位,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苏绾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苏绾清脆的声音,“喂,小学弟,有何指教啊?” “学姐,李科长说,晚上建设大酒店的应酬,你让我去?” 听筒里传来苏绾娇笑。 “是啊,今晚来的都是些老油条,我和李科长两个女同志怕是顶不住,请你这位大功臣来帮学姐挡挡酒,怎么,不乐意?” 原来是拿我当挡箭牌。 汪明心里有了底,语气也轻松起来。 “能为学姐分忧,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总得知根知底吧?学姐,今晚是谁请客?” 苏绾的声音收敛了笑意,变得严肃了几分。 “金瑞房地产开发总公司,董事长,吴淮。” 吴淮? 吴昊他老爸?! 汪明瞬间明白了这场饭局的意义! 金瑞地产是南城最大的开发商,也是巴蜀银行南城支行最大的贷款客户! 而叫上自己,恐怕不仅仅是挡酒那么简单。 “明白了,学姐。” 汪明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下班换身衣服就过去!” 挂断电话,汪明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眼中闪过精光。 下班后,汪明回到家迅速冲了个澡,换上了一身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显得既精神又不过于正式。 收拾妥当,汪明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建设大酒店。 第16章 研究研究? 建设大酒店,号称南城唯一的五星级,金碧辉煌的大堂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豪风。 汪明对这里并不陌生,吴昊没少拉他来这儿蹭饭。 他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找到了名为南山居的包厢。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昂贵烟草和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空调的冷风吹得他精神一振。 包厢里,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只坐了三个人。 主位上,一个梳着锃亮大背头、气场十足的中年男人正吞云吐雾,正是金瑞地产的董事长,吴昊他爹,吴淮。 而在李皓洁旁边,则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眼神锐利。 汪明认得她,金瑞地产的副总经理,秦妍,一个在南城商界有名的铁娘子。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当吴淮的视线落在汪明脸上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明显闪过一丝诧异,夹着雪茄的手指都顿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来了? “吴董,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行新来的实习生,汪明,是苏行长点名让他过来学习学习的。”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抬举了汪明,又点明了这是苏绾的意思。 吴淮哦了一声,拉长了音调,重新打量起汪明,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当然认识自己儿子的发小,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 学习?恐怕没那么简单。 汪明不卑不亢地冲着吴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在秦妍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六点二十,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苏绾到了。 她换下了一身干练的银行制服,穿了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职场的锋利,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温婉。 “吴董,真是不好意思,临时有个会,让您久等了。” 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既不显卑微,又不失礼数。 吴淮脸上的凝重顿时化为笑容,掐灭了雪茄站起身。 “苏行长说的哪里话!您是大忙人,我们多等一会儿是应该的!” 人到齐,服务员开始流水般上菜。吴淮显然是用了心思的,点的全是南陵最讲究的特色菜,什么船夫江团、樟茶板鸭,摆了满满一桌。 苏绾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品尝后,由衷地赞叹。 “吴董费心了,这味道可真是地道,比我在南陵吃的都正宗。” 一句话,气氛彻底活络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淮终于放下了酒杯,脸色一正,切入了正题。 “苏行长,不瞒您说,我今天请您来,主要是为了一笔贷款的事。” “我在贵行有一笔两千五百万的开发贷,下个月就到期了。我的想法是……先把这笔钱还上,然后再从贵行贷两千五百万出来,周转一下。” 这就是典型的过桥操作,在房地产行业资金紧张的时候屡见不鲜。 苏绾闻言,脸上笑意不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半开玩笑地打趣。 “吴董该不会是想拆东墙补西墙,拿去别的地方补窟窿吧?” 吴淮一脸苦笑。 “苏行长真是慧眼如炬!不瞒您说,现在这大环境,回款确实慢了点。不过您放心,我们金瑞在周边几个县城的楼盘都在热销,就是资金周转上暂时出了点小问题,绝不会有风险的!” 热销? 汪明心里暗笑。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从这个五月开始,周边县市的房地产市场会迎来一波急剧的降温,金瑞好几个楼盘都在打折促销,年底甚至会传出资金链断裂的传闻! 苏绾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桌布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董,您是我们南城支行十几年的老客户,按理说,您的忙我们一定得帮。”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现在整个银行业对房地产贷款的收紧政策,我想您比我更清楚。” 吴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点了点头,没吭声。 一旁的李皓洁见状补充了句: “是啊吴董,别说总行三令五申,现在我们分行给我们的授权,单笔房地产相关贷款的审批权限,不能超过一千万。” “苏行长!就一千万!你看能不能先批下来江湖救急?” 从两千五百万,到只求一千万,这位南城首富,是真的急了。 整个包厢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绾身上,等待着她的最终裁决。 苏绾却没有直接回答: “吴董,您的难处我理解,这样吧,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等节后上班,我召集信贷审批委员会的同事们,开会研究研究,到时候一定第一时间给您答复。” 研究研究? 汪明心中了然。 饭局的气氛急转直下,后面的时间,众人心照不宣地闲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味同嚼蜡。 饭局结束,一行人走出酒店。 吴淮看着正要走向路边的苏绾,连忙上前一步。 “苏行长,天晚了,我让司机送您回去吧!” “不用麻烦了吴董。”苏绾笑着摆了摆手,婉拒了他的好意。 “我和李科长走走消消食,没几步路。” 吴淮碰了个软钉子,只好作罢,目送着银行的三人离去。 夜风习习,吹散了些许酒意。 三人并肩走到十字路口,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绾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汪明: “小学弟,我和李科长准备去前面的商业街逛逛,你呢?” 汪明立刻会意。 “我回家。” “行,那你路上小心。” 苏绾点了点头,和李皓洁一起,转身走向了县城最繁华的中心商业街。 看着她们逐渐远去的背影,汪明站在原地。 什么大功臣!什么挡酒牌! 苏绾今晚拉自己过来,分明就是当了一回人形立牌,一个有特殊意义的吉祥物! 他现在才彻底想明白,席间好几次,他都敏锐地感觉到吴淮似乎想说些更深的话,可话到嘴边,一看到自己,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苏绾这一手,玩得漂亮!不动声色间,就堵死了吴淮所有可能的盘外招! 而此刻,站在酒店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的吴淮,也正皱着眉头,对身边的副总秦妍低声嘀咕。 “这个苏绾,不简单啊……把汪明那小子叫来,是什么意思?搞得我好些话都没法开口!” 第17章 这老狐狸,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建设大酒店,汇入南城夜晚的车流。 秦妍忍不住开口。 “老板,今天苏行长带汪明过来,恐怕不是让他学习那么简单,更像……是特意为我们找来的一块挡箭牌。” 吴淮闭上了眼睛,养神,回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我何尝看不出来。汪明那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算是个晚辈。” “有些话,有些手段,当着他的面,我这张老脸确实拉不下来。” 秦妍点了点头,纤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而且,我刚想起来。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新南建材那笔烂账,最后能那么快水落石出,据说……就是这个汪明在关键时刻点破了那是赵总和胡鹏联手设的局。” “哦?” 吴淮猛地睁开了双眼,精光一闪。 新南建材的事他有所耳闻,只知道巴蜀银行内部斗得厉害,胡鹏那个副行长因此引咎辞职,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汪明的影子! 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能有这种眼力和魄力? 秦妍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地传来,带着引导的意味。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通过汪明,来影响苏绾的决定?” 吴淮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大脑飞速运转。 是啊!苏绾既然如此看重汪明,甚至不惜在如此重要的饭局上把他当作底牌打出来,那他们之间的关系,绝非寻常的上下级那么简单! 秦妍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轻轻地补上了一句。 “而且,老板,我总觉得……苏绾看汪明的眼神,不太一样。这可能……只是一个女人的直觉。” 吴淮沉吟了足足半分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就找他谈谈!死马当活马医吧!” “明白。”秦妍颔首,随即话锋一转,振奋道。 “对了老板,还有件事。今天下午,发改局的吴局长给我透了个风,说咱们县里草拟的《关于促进南城县房地产市场平稳健康发展的若干措施》,已经提交到县领导案头了。文件里,明确要求县内各金融机构,要加大对本地优质房企的信贷支持力度!” “当真?!”吴淮精神猛地一振,刚才的颓然一扫而空,整个人如同饿狼般重新焕发了生机。 “千真万确!” “好!好!”吴淮连说两个好字,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秦妍,你马上安排,节后一上班,我要亲自去拜访陈书记和周县长!” 政治,才是最大的杠杆! 苏绾再厉害,还能拧得过县委县政府的大腿?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汪明骑着他那辆小电驴,突突突地来到县城西边的一家老字号渔具店。 他花了大半个小时,精心挑选了一根轻便的碳素鱼竿和几包据说是独家秘方的鱼饵。 清晨微凉的河风拂面,带着水草的腥甜气息。 汪明在南盘江边找了个僻静的钓位,熟练地支好装备,挂上饵料,手腕一抖,细长的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银色的浮漂,噗的一声轻响,落入碧绿的河水中。 重活一世,他最享受的就是此刻的宁静。 远离了都市的喧嚣和职场的勾心斗角,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的鸟鸣,整个人都仿佛被洗涤了一遍。 上午的运气不错,浮漂点动频繁,没多久,鱼护里就多了四条活蹦乱跳的鲫鱼,个头都不小。 到了下午,阳光变得慵懒起来,鱼口也稀了。 汪明靠在躺椅上,戴着草帽,几乎快要睡着。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水面上的浮漂,毫无征兆地猛地往下一沉,直接被拖入了水中! 来了个大家伙! 汪明瞬间睡意全无,猛地抓住鱼竿,手腕向上一抬!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水下传来,手中的鱼竿瞬间被拉成一个惊心动魄的满月弧形! 他心中一喜,立刻稳住心神,开始有节奏地收放鱼线,与水下的巨物展开一场耐力的较量。 眼看着那鱼的力气渐渐耗尽,就要被拉出水面,功成只在眼前! 就在这最最关键的时刻。 “铃铃铃——” 一阵突兀刺耳的手机铃声。 水下的那条大鱼仿佛受了惊吓,猛地一个甩尾发力。 啪的一声轻响,鱼线绷断。 只留下一圈圈荡漾开去的涟漪,和汪明那张写满了功亏一篑的脸。 他懊恼地一拍大腿,骂了句我靠,这才没好气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吴昊。 “阿明!干嘛呢?!”电话那头,吴昊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 汪明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电话吼了一句。 “钓鱼!你赔我的鱼!一条起码五斤重的大草鱼,刚要拉上来,就被你一个电话给吓跑了!” “嘿嘿,多大点事儿,改天哥带你去水库钓个过瘾!” 吴昊浑不在意地打着哈哈。 “说正事,我爸,想请你下午来家里喝杯茶。” 来了! 汪明心中冷笑。 这老狐狸,终于还是找上门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空荡荡的鱼护和那根断了线的鱼竿,心里忽然起了点促狭的念头。 “喝茶?不去!现在正钓得起劲呢,改明天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很是笃定。 “顺便告诉你爸,他要托我办的事,我会尽力。” 电话那头的吴昊愣了一下,显然没完全明白,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话转达给了身边的吴淮。 片刻后,电话里传来吴淮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你告诉这小子,鱼跑了算我的!这小子,人不大,架子不小,倒是个爽快人!行,那就明天下午三点,我亲自泡好茶等他!” 挂断电话,汪明将手机揣回兜里。 他慢条斯理地从渔具包里拿出新的鱼线和鱼钩,重新绑好,挂上鱼饵,再次将鱼线奋力甩向了河心。 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摇曳,一如他此刻心境。 夕阳西下。 汪明不急不躁地收起最后一根鱼竿,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一下午的收获颇丰,鱼护里沉甸甸的,几条肥硕的鲫鱼不安分地搅动着水花。 第18章 山人自有妙计 最让他惊喜的,是一条近一斤重的鳜鱼! 这可是个稀罕货,肉质细嫩,味道鲜美,是南盘江里顶尖的食材。 他小心翼翼地将鳜鱼提出来,那鱼儿在他手中奋力挣扎,阳光下,鱼鳞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小家伙,算你运气不好,今晚就让你变成一道清蒸鳜鱼!” 汪明心里盘算着,这鱼,必须得让老妈用最简单的葱油清蒸,才能最大限度地保留它的鲜美。一想到那入口即化的鱼肉,他忍不住咂了咂嘴。 口哨声轻快地响起,他跨上心爱的小电驴,载着一天的渔获和满心的惬意,汇入了南城傍晚下班的车流中。 这烟火人间,才是他重活一世,最贪恋的风景。 次日下午,吴家别墅。 “我靠!阿明你搞什么鬼?卖我!你居然卖我!” 游戏结束的音效响起,吴昊看着自己灰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气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指着汪明一阵哀嚎。 汪明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是你自己冲太前了,我一个辅助,怎么救你?” 他实在推脱不过吴昊的软磨硬泡,被拉着打了两局王者荣耀。 结果不出所料,两战两败,吴昊玩得嗷嗷叫,汪明却觉得比上班还累。 就在吴昊嚷嚷着要复仇,再开一局的时候,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吴淮换了一身居家的棉麻唐装,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走了下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爸!你可回来了!你得评评理,阿明他……”吴昊正要告状。 吴淮却摆了摆手,目光温和地落在汪明身上。 “小明,走,陪吴伯伯去楼上喝杯茶。” 来了。 汪明心中了然,放下了手机,起身跟了上去。 三楼的茶室古色古香,一整面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茶具和紫砂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吴淮亲手撬开一饼珍藏的大红袍,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此道高手。 沸水注入紫砂壶中,一股浓郁的岩韵茶香瞬间蒸腾而起。 “小明,尝尝吴伯伯的手艺。” 吴淮将第一泡茶水冲洗了茶杯,又重新续上水,将一杯橙红透亮的茶汤推到汪明面前。 汪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醇厚,回味甘甜,的确是好茶。 “好茶。”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吴淮笑了笑,阅人无数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和期待。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小明啊,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金瑞地产贷款那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苏行长……也就是你的那位学姐,她很信任你。吴伯伯希望,你能帮忙在苏行长面前美言几句,促成这笔贷款。南城几千个家庭,上万名工人,都指着这个项目吃饭啊!” 吴淮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打了感情牌,又把事情上升到了社会民生的高度。 他紧紧盯着汪明,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随即又加了一句重磅筹码。 “事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你。这个数,你看怎么样?”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万! 对于普通刚入职的银行小职员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汪明却只是平静地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茶台发出一声轻响。 他迎着吴淮的目光,脸上挂着一抹淡然的微笑。 “吴伯伯,您言重了。我和昊子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能帮的,我一定尽力。” 吴淮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开口。 汪明却话锋一转,不疾不徐续上了后半句。 “不过,这件事急不得。苏行长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我们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笃定,感觉一切尽在掌握。 吴淮微微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眼中露出了真正的欣赏。 “好!好一个等时机!有勇有谋,阿明,你以后绝非池中之物!那吴伯伯……就静候佳音了!”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吴淮,吴昊立刻凑了上来,一脸八卦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汪明。 “哎,阿明,可以啊你!连我爸这种老狐狸都被你唬住了。说真的,你到底打算怎么搞定我们那位美女行长学姐?” 汪明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只留下一个神秘的笑容。 “山人自有妙计。” 假期转瞬即逝,汪明重新回到了按部就班的工作中。 但他心里,始终在琢磨着金瑞地产贷款的事情。 他很清楚,吴淮说得没错,苏绾是个极其讲原则的人。 前世,她就是靠着这份刚正不阿,才能在复杂的金融圈子里步步高升。 想让她为了人情,就违规批下一笔两千多万的贷款,无异于痴人说梦。 直接去说情,成功率无限趋近于零,还会让自己在她心中的印象分大打折扣。 必须等待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她主动开口,或者至少,能让她愿意倾听的契机。 这天,临近下班,机会突然来了。 办公室主任王镇松,那个头发微秃的中年男人,急得在单位院子里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老孙!老孙你去哪了?手机怎么还关机了!” “哎哟,急死我了!苏行长还在县政府开会,等着车接呢!” 周围的同事们都假装没看见,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给领导开车,听着风光,可万一路上出点什么差池,那责任谁也担不起。 汪明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机会在此! 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王镇松面前。 “王主任,别急。我会开车,驾照随身带着,让我去吧。” 王镇松一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怀疑。 “你?你行吗?这可是去接苏行长!” “放心吧主任,五年驾龄老司机,稳得很。”汪明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事急从权,王镇松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咬牙,把那串带着大众标志的车钥匙塞进了汪明手里。 “快去快回!路上开稳点!” 第19章 学姐,请上车 “明白!” 汪明接过钥匙,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十分钟后,帕萨特平稳地驶入了县政府所在的城南新区。 崭新的政府大楼在夕阳下显得庄严肃穆。 汪明一眼就看见,苏绾正独自一人,俏生生地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上。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裙,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微蹙着眉头,不时地看一下手腕上的表,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汪明深吸一口气,将车缓缓地,精准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他降下副驾驶的车窗,露出一张从容不迫的笑脸。 “学姐,请上车。” 苏绾闻声看来,当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是汪明时,眼里闪过明显的惊讶。 她拉开车门,带着一股淡淡的香风坐了进来。 “怎么是你来了?” 汪明挂上前进挡,车子平稳起步。 “孙师傅家里临时有急事,我来客串一下司机。” 帕萨特行驶得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 这份沉稳,让苏绾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她侧头看了一眼汪明,他神情专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静。 这个学弟,似乎总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 汪明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注视,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状似随意地打破了沉默。 “学姐,今天下午在县里的会,是不是关于支持房地产市场平稳发展的?” 苏绾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疲惫,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即叹了口气。 “何止是平稳发展。市分行三令五申要我们压缩房地产贷款,严控风险。县里倒好,直接把我们几家银行的行长叫过去开会,要求我们加大扶持力度,共渡难关。”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无力。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我们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 来了! 汪明心中一动,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稳。 “其实……也未必不能折中。” 苏绾瞬间紧张起来,投向了他。 “哦?怎么个折中法?” 汪明没有卖关子,干脆利落地抛出了自己的方案。 “全面收紧,不如重点扶持。南城现在真正有实力、项目也靠谱的房企,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比如金瑞、绿源,还有老牌子的建宏,这三家资质最好,项目也基本都封顶了,风险可控。把有限的信贷资源倾斜给他们,既响应了县里的号召,也对市分行那边有个交代。” 话音刚落,车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苏绾的眼神变得审视而犀利,似笑非笑。 “金瑞?”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冷。 “汪明,你该不是……特意来给我当说客的吧?” 前方的路口,支行那栋熟悉的办公楼已经遥遥在望。 再有两分钟,车就要开进去了。 一旦回到那个环境,今天这个绝佳的机会就彻底错过了! 汪明当机立断,方向盘一转,车子平稳地拐向了另一条路。 他侧过头,脸上带着诚恳微笑。 “学姐,快到饭点了,先吃个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馆子,味道相当不错。” 苏绾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看着他坦然的眼神,和那不容拒绝的温和态度,她心里的那点警惕和不快,竟鬼使神差地消散了几分。 她确实也想听听,这个学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好。”简洁而干脆。 车子最终停在了那家汪明无比熟悉的小饭馆门口。 老板娘正在门口招呼客人,一看到汪明,眼睛顿时亮了,热情起来。 “哎哟,小汪来了!今天想吃点啥?咦,这位是……” 当她看到从副驾驶下来的苏绾时,那份热情稍稍收敛,换了姿态。 苏绾身上那股清冷干练的气场,是小小的南城里不常见的。 “我朋友。”汪明笑着解释了一句。 “老板娘,楼上还有包间吗?来个安静点的。” “有有有!二楼最里头那个,这就带你们上去!” 落座在干净雅致的小包间里,苏绾环顾四周,这里的装修很简单,就是寻常的家常菜馆模样,但生意却异常火爆,楼下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一幅廉价的江南水乡十字绣上,忽然幽幽地开口。 “胡鹏……以前也常来这里?” 汪明正在用开水烫洗碗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坦然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嗯,上次他请我吃饭,就是在这儿。” 没有丝毫隐瞒。 这份坦荡,让苏绾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点完菜,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就上齐了。 汪明殷勤地给苏绾盛了一碗野菌汤,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 就在苏绾以为他不会再提那件事时,汪明放下了筷子。 苏绾也随之停下了动作,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美眸中带着玩味,似笑非笑地看着。 “说吧。特意把我带到这儿来吃饭,就是为了继续刚才在车上的话题?” “主要是想请学姐吃顿饭,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汪明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关于贷款的事,我确实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这个方案,完全可以按照最正规的流程,形成报告,上报给市分行审批。” 苏绾被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逗笑了,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姿态慵懒却带着压迫感。 “我是你的学姐,看在同校的情分上,你或许有可能说动我。但是,你能说动市分行的张行长?” 汪明也笑了,笑容轻松自信。 “我哪有那个本事?张行长恐怕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锁定着苏绾。 “学姐,这件事,还得靠你。” 苏绾挑了挑好看的柳叶眉,语气戏谑。 “哦?你这是想让我去挨张行长的骂?” “当然不是。” 汪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学姐,您对当前的宏观经济形势,怎么看?” 这个问题让苏绾微微一怔。 随即娇笑起来。 “怎么,汪大学霸这是在考我这个学姐的专业水平?” 第20章 一切尽在掌握 汪明谦逊地笑了笑,将姿态放得极低。 “不敢,是向学姐请教。” “算你识相。” 苏绾轻轻哼了一声,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的姿态随之收敛,她坐直了身体。 “当前的形势,一个词,糟糕。华尔街的次贷危机,就像一场金融海啸,我们原以为隔着太平洋,顶多就是岸边湿了鞋,没想到这浪头越来越高,影响远比所有人预期的都要深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点,目光忧虑。 “外贸订单断崖式下跌,沿海多少工厂停工?连带着我们这些内陆省份都感受到了寒意。银行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汪明安静地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苏绾不愧是名校高材生,对大势的判断精准无比。 但他要说的,是她判断之外的东西。 他顺着她的话头,不疾不徐地接了下去。 “学姐说得都对。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看清牌桌上最大的那个玩家,是怎么想的。” “最大的玩家?”苏绾的柳眉微微一挑。 “国家。”汪明斩钉截铁。 “学姐,我们的国家,绝不会坐视经济硬着陆。” 他字字如锤,敲在苏绾的心上。 “房地产是什么?它上连钢铁、水泥、化工,下接家电、装修、园林,关联着上下游几十个行业,牵动着几千万人的饭碗!它是现阶段经济的压舱石,这块石头,绝对不能出事!” 汪明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来自重生者的绝对自信。 “所以,拧得过紧的水龙头,很快就要拧开了。而且,这一次开闸放水的力度,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降准、降息……这些工具会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强度砸下来!” 车内的温度仿佛再次升高,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而是被汪明言语中的热度所点燃。 苏绾那双清丽的美眸骤然缩紧,死死地盯着汪明,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风暴的中心! “你的意思是……宏观调控的政策,要转向了?!” “没错!” 汪明直视着她,眼神坦荡。 “现在,正是所有人畏惧收缩的时候,也恰恰是真正有魄力的人,敢为人先,抢占先机的时候!县里让我们支持,市分行让我们收缩,这看似矛盾,实则是危中之机!就看谁能第一个看懂,第一个行动!” 苏绾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汪明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脑中所有的迷惘和困顿! 可……这毕竟只是一个推断,赌注太大了!一旦判断失误,她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汪明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学姐,您研究生时的导师,是中南财大的刘宇修教授吧?” 苏绾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刘教授是她的恩师,这是她最私人的关系,才来单位没多久的学弟,他是怎么知道的?! 汪明没有理会她的惊愕,继续平静地投下重磅炸弹。 “如果我没记错,刘老现在还是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的专家委员。学姐,您何不现在就打个电话问问恩师?他的消息,总比我们这些小地方的银行职员,要准确得多。” 苏绾看着汪明,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面对的年轻人,深不可测。 他不仅算准了经济大势,甚至连她的人脉和破局的关键,都算得一清二楚! 再没有犹豫,她立刻从包里拿出手机,找到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尊敬,沉稳。 “老师,是我,苏绾……嗯,我就是想请教一下,关于近期的货币政策,上面是不是……有什么新的风向?”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苏绾脸上的表情开始急剧变化。 先是专注的聆听,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愕然,双眼越睁越大,最后,那份愕然化作了深深的震撼,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好,好,我明白了,谢谢老师!” 挂断电话,苏绾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充满钦佩与骇然。 “你说对了……全说对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政策……真的要彻底转向了。” 汪明微微一笑。 一切尽在掌握。 他适时地将话题拉了回来。 “既然如此,学姐。我们现在按正规流程,上报一份支持南城优质房企的贷款方案,既是响应国家大策,为国分忧,又是为我们支行抢占市场,立下头功。这既利国利民,又能让我们在未来的信贷宽松中,抢占绝对的先机。” 苏绾闻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风情万种,一扫之前的凝重。 她美眸流转,似笑非笑地睨着汪明。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多家国大事,最后不就是想让我去市分行,找张行长给你那个金瑞地产批贷款嘛?” 面对她的调侃,汪明脸上没有半分窘迫,反而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 “学姐,我们银行人的天职,就是将资金配置到最需要、也最能创造价值的地方去。我们现在做的,本来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不是吗?” 这份坦荡与格局,让苏绾心中最后一丝杂念也烟消云散。 她看着眼前的学弟,心中豪情顿生。 有如此眼光卓绝的下属辅佐,何愁大事不成! “好!” 苏绾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对着汪明遥遥一敬,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然。 “明天,我就亲自去一趟市行!” 与此同时。 金瑞地产董事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名贵的古巴雪茄在吴淮指间升腾着呛人的烟雾,将他那张布满阴云的脸笼罩得忽明忽暗。 副总经理秦妍站在办公桌前,声音艰涩地汇报着。 “吴董,南新建材那边……他们自己也资金紧张,实在无力相助。我联系了百利投资的周仁,他倒是同意借款一千万,但是……月息要一毛。” “什么?!” 吴淮猛地站起身,一巴掌狠狠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雪茄灰簌簌落下。 “月息一毛?!周仁这个趁火打劫的王八蛋!他这是要喝我的血!” 怒骂过后,却是深深的无力感。银行的贷款续不上,工地马上就要停工,若是资金链断裂,他这半生心血将毁于一旦。 高利贷是毒药,可现在,他连喝毒药的选择权都快没有了。 正当他咬着牙,准备忍痛吞下这杯苦酒时,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第21章 两千八百万?!全批了?! 财务总监张胖子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亢奋的潮红,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吴……吴董!天大的好消息!巴蜀银行南城支行……他们同意了!” 吴淮脑子嗡的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抓住张胖子的衣领。 “同意什么了?!说清楚!” “贷款!两千八百万的贷款!市分行那边,已经原则上批准了!全批了!” “两千八百万?!全批了?!” 吴淮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这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千真万确!”财务总监激动得快要哭了。 “苏行长亲自跟市行沟通的结果!条件只有一个,必须先把之前到期的旧贷款还清!” 吴淮的身子晃了晃,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理智,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还!马上回复他们,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准时还款!” 待财务总监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达消息后,吴淮瘫坐在老板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几分钟内,从地狱到天堂,这种感觉,实在太刺激。 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没有打给银行,也没有打给家人,第一个电话,直接拨给了汪明。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吴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小明……贷款,批了。” “吴伯伯,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汪明淡然一笑。 “吴伯伯,您言重了。这主要是苏行长高瞻远瞩,愿意为南城的优质企业争取机会,再加上金瑞地产本身信誉过硬,我只是在中间传了句话而已。” 既捧了苏绾,又给了吴淮面子,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哈哈哈!”吴淮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爽朗中透着一股子通透。 “小明啊,你就别跟吴伯伯我打太极了!苏行长是什么脾性,我打了多少次交道还能不清楚?能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主意,你那几句传话,怕是比万金油还管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无比诚恳。 “你小子,没买车吧?像什么话!这样,我明天就去车行给你提辆帕萨特,也算是吴伯伯的一点心意。你放心,车直接落在你名下,就当是你帮昊子的忙,我这个当干爹的感谢你!” 一辆二十多万的帕萨特,眼睛不眨就要送出手。 汪明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他前世开过的豪车,加起来能组个车队。 “千万别,吴伯伯!”汪明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我和昊子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这点忙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一个银行小职员,开着帕萨特去上班,人言可畏,这要是传出去,对我和苏行长影响都不好。 吴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赞叹。 “滴水不漏,做事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谨慎!好!车的事不提了,但这份人情,我吴淮给你记在心里了!以后在南城,有任何事,只要你开口!” 挂断电话,汪明将手机扔在副驾上,脸上无波。 他倒不是真担心什么受贿的嫌疑,以他两世为人的手段,有的是办法把这辆车处理得天衣无缝。 只是单纯地觉得,没必要。 格局,早已不同。 一只还在地上捡面包屑的蚂蚁,向一只准备翱翔于九天的雄鹰示好,送上的,也只能是它认为最珍贵的面包屑。 随着金瑞地产那笔两千八百万的过桥还贷顺利完成,巴蜀银行南城支行,一夜之间成了全县金融系统的明星。 在县政府的专题会议上,南城行作为全县首家响应号召、精准扶持优质房企的银行,被县领导点名表扬,随后而来的,是几个重点单位的财政存款份额,如甘霖般注入。 苏绾的名字,也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市行高层的视野。 虽然后续省行风险管理部曾对这笔逆势放款有过非议,但在苏绾亲自前往省城,提交了一份有理有据、引经据典,甚至隐晦地提及了央行风向的详尽报告后,所有质疑便烟消云散。 这一切,似乎都与汪明无关。 他依旧是每天准时上下班,是业绩突出却从不张扬的普通职员。 他的主战场,早已悄然转移到更加惊心动魄的地方——股市。 五月,骄阳似火。 A股市场更是热浪滔天。 深广高科在转基因政策的东风和高送转分红的强烈预期下,股价势如破竹,一举突破了三十元大关! 各大财经媒体和股评人像是打了鸡血,纷纷摇旗呐喊,高呼着冲破五十,剑指百元的口号。 晚上,汪明冲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点开了一个几百人的股票交流群。 群里此刻正热火朝天,一个ID叫炒股小能手的家伙,正被一群人疯狂追捧。 “哈哈,今天跟着老师的操作,深广高科又吃了十个点!美滋滋!” 下面附着一张P得略显粗糙的持仓截图,红彤彤的浮盈数字刺人眼球。 “大佬牛逼!大佬带我飞!” “求代码!老师下一只票看好哪个?” 就在一片阿谀奉承声中,一个ID叫广东靓妹的头像忽然跳了出来,发言简单粗暴。 “你就是个托!天天在这儿骗小散接盘,良心不会痛吗?” 群里瞬间一静。 炒股小能手立刻炸了毛。 “你谁啊你?红眼病是吧?看不得别人赚钱?有本事你晒持仓啊?让大家看看你是什么水平!” 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这个突然冒出来搅局的广东靓妹口诛笔伐。 谁知,广东靓妹的回复更是惊掉了一地眼球。 “我从不炒股。” 这五个字一出,群里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靠!一个不炒股的跑来指点江山?键盘股神?” “笑死我了,哪来的奇葩!” “赶紧滚蛋吧,别影响我们跟老师赚钱!” 汪明看着屏幕,正看得好笑,右下角的企鹅头像忽然闪动起来。 “滴滴。” 是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紧接着,那个广东靓妹的头像便发来了私信。 “相公,你也在群里潜水呀?以后跟我混,我带你吃香喝辣!” 汪明眉梢一挑,这自来熟的称呼,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他慢悠悠地敲了几个字回复。 “你不是不炒股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一连串的文字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娇蛮与得意。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本姑娘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天生的王者,懂?” 紧接着,她话锋陡然一转。 “对了,你是不是买了那个什么深广高科?看今天这冲高回落的架势,是准备卖了吧?” 汪明瞳孔微缩,回了一个字。 “是。” “嘻嘻,相公真听话~”对方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 “那破玩意儿到头了,别玩了。姐再给你指条明路,保证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汪明来了兴趣。 “什么股票?” 第22章 也就赚了二十来万 屏幕那头,轻飘飘地弹了出来。 “北燕旅游。” 汪明心头一震! 如果说深广高科是他凭借前世记忆精准钓上的第一条大鱼,那么北燕旅游,就是他早已锁定,准备在六月下旬重仓出击的下一头巨鳄! 这支名不见经传的小盘股,将在奥运概念的狂热催化下,从寂寂无名的十元附近,一路疯涨,几十个交易日内,便会冲上四十块零三的巅峰,成为零八年熊市中最妖异、最令人瞠目结舌的超级妖股! 这个广东靓妹,究竟是什么来头? 重生者?还是说,是那种万中无一,天赋异禀的股市奇才? 汪明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带着谨慎试探。 “为什么推荐这支?” 对方的头像几乎是秒亮,回复得飞快,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懒洋洋的笃定。 “本姑娘用独家数模算过了呀,有庄家在底下悄悄吸筹,跟小老鼠搬家似的。等他吃饱了,时机一到,自然就要一飞冲天啦。到时候,我告诉你哦~” 汪明眼眸微眯。 数模?庄家吸筹?说得头头是道,但又感觉是在故弄玄虚。 他换了个角度,继续敲字。 “奇怪了,你不是说不炒股吗?怎么对这些东西这么上心?” “滴滴。” 这次对方直接发来一张动态表情图,一个卡通小人正挺着胸脯,拍得梆梆作响。 “都说了我是天生的王者!指点江山,还需要亲自下场打仗吗?相公,你这就不懂了吧!你只要乖乖听我的,我保证带你赚钱!” 汪明心中不禁暗忖:这口气,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期货市场倒是真有这种不看基本面,只凭盘感和数据模型就能呼风唤雨的天才。 但这家伙…… 还没等他想明白,对方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画风瞬间从中二少女切换到了催婚模式。 “相公,你是不是很缺钱呀?要好好赚钱,以后好来娶我哦~你要像至尊宝那样,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彩祥云来娶我!” 汪明嘴角一抽。 这二货,中二病又犯了。 他再也懒得回复,右手移动鼠标,对着企鹅头像的叉号,果断点了下去。 网络世界的喧嚣,并未影响现实分毫。 第二天,股市一开盘,汪明便密切关注着深广高科的走势。 第三天,股价在四十元附近反复拉锯,多空双方激烈搏杀,成交量急剧放大。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疯狂,也是最佳的出货时机。 没有任何犹豫,汪明在四十元整数关口,将手中所有股票全部清仓。 资金到账,扣除掉各种费用和税款,账户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一百一十八万!投入的二十万本金,在短短时间内,翻了近六倍,净赚了将近一百万! 第三天下午,汪明拨通了吴昊的电话。 “昊子,谢了,你那个银行卡号发我一下,我把钱给你转过去。” 电话那头,吴昊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睡醒,带着浓浓的鼻音,却满是夸张的哀嚎。 “别啊!明哥!我亲哥!你还我钱,那不是断我财路吗?” 汪明被他逗乐了:“胡说什么呢,有借有还,天经地义。” “我爸说了!”吴昊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千叮万嘱,要是敢收你这笔钱,以后家里一分钱零花钱都别想拿到!阿明,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汪明闻言,心中了然。 这哪里是吴昊的意思,分明是吴淮那只老狐狸,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谢意,同时也是在加深彼此的捆绑。 “行吧,那钱我先收着,算我欠你个人情。”他不再强求。 “这就对了嘛!”吴昊嘿嘿一笑,“晚上出来喝酒啊?” “晚上有事,改天。” 挂断电话,看着银行账户里七位数的存款,汪明深吸一口气。 手握百万资金,第一件事,便是改善一下自己的出行条件。 那辆破电瓶车,也该光荣退休了。 晚上,饭桌上。 母亲吴秀娟正兴致勃勃地讲着单位里的八卦,父亲汪建州则闷头喝着小酒。 汪明扒拉了两口饭,状似随意地开口。 “爸,妈,我准备买辆车。” 话音刚落,饭桌上的气氛瞬间一变。 汪建州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瞬间变得警觉起来,锐利地盯着他。 “买车?你哪来那么多钱?一辆车办下来,怎么也得十几万吧?你小子,该不会是挪用公款了吧?” 作为老一辈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儿子走了歪路。 汪明心中早有准备,轻描淡写地解释。 “想哪去了。我前段时间拿了二十万炒股,运气好,赚了点。” 为了避免惊世骇俗,他主动将利润缩水了四分之三。 “也就赚了二十来万。” “胡闹!”汪建州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严厉。 “那是你能随便玩的吗?股市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这次是你运气好,万一亏了呢?你拿什么还人家二十万?以后不准再碰了!听到没有!” 一旁的吴秀娟却眼睛一亮,关注点完全不同。 “儿子,你真赚了二十多万?”她凑了过来,满脸兴奋。 “这么厉害?快帮妈看看,我买那几个基金,什么时候能解套啊?” 汪明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耐心安慰。 “妈,现在是熊市,您那基金想回本,估计还得等好几年呢。放着吧,别管它。” 汪建州见儿子没有顶撞,脸色稍缓,语气也柔和下来。 “听我的,把钱存起来。这样,我赞助你十万,买辆差不多的就行了。剩下的钱留着,以后谈恋爱、结婚、买房子,哪样不要用钱?” 吴秀娟一听,立刻不乐意了,白了丈夫一眼。 “你看看你,儿子难得想买辆好车,你就不能大方点?想当年你追我的时候,连两毛钱一张的电影票都舍不得买!” 汪建州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 “那不是你当年说你不爱看电影吗?” “哪个姑娘家不爱看电影?”吴秀娟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我那是心疼你,给你省钱!呆子!” 眼看着父母的日常斗嘴又要拉开序幕,追忆起当年的峥嵘岁月,汪明赶紧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脚底抹油。 “我吃饱了,你们慢聊!” 溜回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还能隐约听到外面的争论声。 汪明无奈一笑,打开电脑,开始浏览起汽车网站。 他的目标很明确,一辆二十万左右的B级车,低调,沉稳,符合他现在银行小职员的身份。 最终,一款外观大气、内饰豪华的别克君威,进入了他的视线。 就它了。 汪明关掉网页,决定明天就去4S店看看。 第23章 行啊,你小子自找的 第二天,汪明直奔4S店,没有丝毫犹豫。 刷卡、提车,一气呵成。 当那辆崭新的别克君威稳稳停在自家楼下时,立刻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 二十来万的车在南城这个小县城,已经算得上是相当不错的座驾了。 汪明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个代步工具,前世开过的豪车比这好的不知凡几。 然而,新鲜劲儿还没过两天,现实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南城的老城区,道路狭窄,车位紧张。 早上开车上班,光是找个停车位就得兜兜转转十几分钟,还不如以前骑着小电驴,嗖一下就到了单位门口,方便。 下班高峰期更是寸步难行,那沉稳大气的君威,在拥堵的车流里,憋屈得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 汪明坐在真皮座椅上,吹着空调,看着窗外一个又一个骑着电瓶车、灵活穿梭的身影,竟生出几分怀念来。 这天刚下班,他正琢磨着是开车还是把那辆落灰的电瓶车推出来充充电,手机铃声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刘启航。 “阿明,晚上有空没?出来打羽毛球啊!”电话那头传来同学刘启航充满期待的声音。 汪明有些惊讶,将车钥匙揣进兜里。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个县府办的大忙人,居然不用加班?” “嗨,别提了!”刘启航在电话里大倒苦水。 “生产队的驴也得歇几天吧?再加下去,我人都要没了。” 汪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行啊。不过打羽毛球,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嘿,瞧不起谁呢!我这是虚心向你学习,求进步!晚上七点半,县体育馆,不见不散!” “行,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汪明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重生回来,除了父母,能这样毫无顾忌开玩笑的,也就吴昊和刘启航这两个兄弟了。 晚上七点半,汪明换了一身运动装,准时到达了县体育馆。 场馆里的灯光雪亮,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地板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刘启航已经到了,正在场边压腿热身,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汪明小时候身体不好,母亲吴秀娟便经常带着他打羽毛球锻炼。 久而久之,竟打出了名堂,初中时还拿过市级运动会的银牌,在业余圈子里,绝对算得上是高手。 反观刘启航,握拍的姿势都有些别扭,步伐更是毫无章法,典型的野球路子。 两人简单热身后,便拉开了架势。 汪明没怎么发力,大多时候都在给刘启航喂球。 一个精准的高远球送到对方的反手位,等他勉强够到回过来,再轻巧地吊一个恰到好处的网前小球。 几个回合下来,刘启航有些急了,满场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也挂不住了。 “阿明,你小子是不是瞧不起我?” 他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不服。 “水平退步了还是怎么的?用点力!” 汪明闻言,停下了动作,微笑着。 行啊,你小子自找的。 他掂了掂手里的球拍,眼神瞬间一凝。 下一球,刘启航发了一个软绵绵的后场球。 机会! 汪明脚下猛地一蹬,身体瞬间后仰如一张拉满的弓,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住那枚在空中划着弧线的白色羽球。 就在羽球下落到最佳击球点的刹那,他腰腹发力,手臂带动着手腕闪电般一抖!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体育馆内回荡。 那枚羽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刘启航的追身而去! 刘启航瞳孔骤缩,只觉得眼前白光一晃,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羽球已经重重地砸在了他脚边的地板上,弹起老高。 得一分。 刘启航还没回过神,汪明已经发出了第二个球。 依旧是同样的路数,调动,然后寻找机会。 “砰!”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扣杀! 又得一分! “砰!砰!砰!” 接下来的几分钟,整个场地都成了汪明的个人表演秀。 无论是点杀、劈杀还是重杀,他都信手拈来,打得刘启航狼狈不堪,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羽球落在自己场地的各个角落。 一局结束,刘启航累得像条死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汪明。 “哥,我错了……”他举起双手,哭丧着脸投降。 “你这哪是市级水平,国家队的吧?能教教我呗?” 汪明笑着走了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想学大力扣杀?你的基础太差了,发力方式、步法移动,全都是问题。” “那就从最简单的学起!”刘启航一咕噜爬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渴望,一把抓住汪明的胳膊。 “只要你肯教,今晚这顿饭我包了!南城随便挑!” 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汪明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汪明难得地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 从最基础的握拍、挥拍姿势,到高远球、网前小球的技术要领,再到前后场移动的米字步法,他一点一点地拆解,手把手地纠正刘启航的错误动作。 训练结束,两人都是一身臭汗。 在体育馆附近找了家大排档,点了几个小炒,两瓶冰啤酒下肚,刘启航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给汪明满上一杯,一脸谄媚地凑了过来。 “明哥,明晚有时间吗?再教教我呗?” 汪明夹了一筷子花生米,眉头微蹙。 “你小子怎么回事?突然对羽毛球这么上心了?” “嗨,男人嘛,那么多体育项目,总得学精一个,以后好在单位活动上露露脸。” 刘启航眼神有些闪躲,随口找了个理由。 汪明嗤笑一声,一针见血地戳穿了他。 “露脸?你乒乓球打得不是挺好吗?以前在县里也拿过名次吧?” “呃……”刘启航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强辩。 “打乒乓那都落伍了,现在流行这个!” 第24章 落伍?国球怎么会落伍? 落伍?国球怎么会落伍? 汪明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小子,跟我还来这套?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人家姑娘喜欢打羽毛球?” 刘启航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吐出一句。 “不是女朋友……” “那是?” “是我们单位新来的王部长,喜欢打这个。” 王部长? 汪明夹着花生米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汪明了然。 “我私下里打听过了。” 刘启航的语气带着几分崇拜。 “王部长是省羽毛球队退下来的,拿过青年赛冠军!水平高得吓人!” “阿明,你要是忙就算了,我自己瞎练也行……” 刘启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知道自己这事儿有点强人所难。 汪明回过神,将那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 他拍了拍刘启航的肩膀,咧嘴一笑。 “瞎练?瞎练一辈子也入不了王部长的法眼!” 他举起面前的啤酒杯,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气。 “放心,这事儿我管了!从明天起,我晚上都没事干,不把你小子调教成业余高手,我就不姓汪!” 刘启航连忙举杯。 “谢了,哥!” 第二天傍晚,汪明刚换好运动服,准备出门,吴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背景音里是震耳欲聋的KTV音乐。 “阿明!干嘛呢?出来嗨啊!老地方!” 汪明将球拍包装好,夹在腋下。 “去不了,约了人了。” “约了人?谁啊?苏大行长?” 电话那头,吴昊的语气充满了八卦的味道。 “滚蛋!”汪明没好气地笑骂。 “刘启航,叫我过去教他打羽毛球。” 电话那头停滞了一瞬,吴昊夸张的惊叫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 “什么玩意儿?刘启航?羽毛球?你没发烧吧?他一个闷葫芦,你一个大忙人,俩大老爷们黑灯瞎火地打球,图什么?” 汪明懒得跟他废话,三言两语将昨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吴昊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切,就为这个?搞半天是想讨好女领导啊!真没劲!换做是我,追女孩需要这么费劲?不去!” 汪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也冷了几分。 “吴昊,你爸是南城首富,你二叔是市局的领导,你生下来就在罗马。刘启航呢?他家在下面乡镇,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能跟你比吗?” “他不在单位里拼命表现,不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他拿什么在南城立足?他行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电话那头的吴昊哑口无言。 汪明叹了口气。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过去了,他肯定早到了。” “……好吧,”吴昊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去吧,我跟石瑞他们玩儿了。” 挂了电话,汪明摇了摇头。 吴昊这小子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太想当然,无法理解普通人向上的攀爬有多艰难。 他赶到体育馆时,刘启航果然已经到了,正对着墙壁,一丝不苟地练习着昨天教的挥拍动作,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后背。 看到汪明的身影,刘启航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成效是显著的。 刘启航本就身体底子不差,加上肯下苦功,悟性又高,昨天还显得笨拙的动作,今天已经有模有样,尤其是米字步法,移动起来已经颇为流畅。 两人拉开架势,开始进行小范围的对抗练习。 “砰!” 汪明一个劈吊,羽球精准地落在网前。 刘启航一个鱼跃上网,勉强将球挑起。 机会! 汪明后场起跳,一记重扣! “砰!” 刘启航这次反应极快,一个侧身将球挡了回去! 你来我往,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残影,清脆的击球声在空旷的场馆内回荡,充满了力量与激情。 如此激烈的对抗,很快吸引了旁边场地上两个女士的注意。 其中一个穿着粉色运动背心,身材高挑的女孩停下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对身边的同伴低语。 “表姐,你看那个穿黑衣服的,动作真标准,爆发力也好强,绝对是练过的。” 她身边的表妹,一个穿着白色T恤,长相清秀文静的女孩,只是腼腆地点了点头。 高挑女孩叫杜清,是县一中的体育老师。 此刻看到汪明这般高手,顿时见猎心喜。 她捅了捅身旁的表妹毕诗诗。 “诗诗,你去问问,看他们愿不愿意跟我们换着打一场?” 毕诗诗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霞,连连摆手。 “啊?不好吧……多不好意思啊,表姐……” “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杜清是个爽快性子,见表妹害羞,干脆将球拍往肩上一扛,自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嘿!帅哥!”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汪明和刘启航的对攻。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循声望去。 杜清扬了扬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汪明,眼神里满是挑战的意思。 “我看你水平不错,有没有兴趣跟我打一局?让我表妹跟你朋友练练,怎么样?” 汪明闻言,转头看向刘启航,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 刘启航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文静的白衣女孩,闷葫芦竟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行啊,没问题!” 四人很快交换了场地。 汪明和杜清一上手,整个场馆的气氛瞬间就被点燃了。 杜清不愧是体育老师,基本功扎实,球路刁钻。 而汪明更是凭借着前世的经验和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打得游刃有余。 凌厉的点杀,刁钻的劈吊,迅猛的后场突击……两人棋逢对手,将羽毛球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引得周围零散打球的人都停了下来,围在场边大声叫好。 而另一边,刘启航的场地,气氛则完全不同。 面对着文静秀气的毕诗诗,刘启航反倒有些束手束脚,一身的力气使不出来。 还是他先主动打破了沉默,试探着发了个网前小球。 “那个……你是在县政府办上班吧?” 第25章 这巧合,比重生还离谱 毕诗诗正在专注地准备接球,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惊讶地抬起头。 “咦?你认识我?” 刘启航心中一喜,连忙解释。 “嗯,之前去给领导送文件,在走廊里见过你一次,当时就觉得你……你挺特别的。” “哦……”毕诗诗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了头,小声反问。 “那……你在哪个单位呀?” “我啊。” 刘启航憨厚一笑,实话实说。 “之前在老龄委,现在借调到县委宣传部帮忙。” “宣传部?”毕诗诗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应该挺多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球打得断断续续,话匣子却彻底打开了,气氛竟是异常的投机。 一局结束,刘启航主动递过去一瓶水,笑着伸出手。 “对了,还没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刘启航,刘备的刘,航行的航。” 毕诗诗抿嘴一笑,也大方地伸出白皙的手,与他轻轻一握。 “我叫毕诗诗,毕竟的毕,诗歌的诗。” 球馆内炽热的空气渐渐冷却,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 酣畅淋漓的两个小时转瞬即逝。 体育馆门口,晚风带着南城特有的湿润气息拂面而来,吹散了四人身上的燥热。 “今天打得真过瘾!”杜清将球拍包甩在肩上,意犹未尽地看着汪明。 “帅哥,留个联系方式呗,下次再约!” 汪明还没开口,刘启航已经和毕诗诗交换完了。 杜清见状,冲汪明挑了挑眉,笑容里满是你懂的意味。 汪明无奈,只得拿出手机。 目送着两位女孩骑着车消失在夜色里,汪明才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还在傻乐的刘启航。 “行啊你小子,深藏不露啊,跟那位毕诗诗,原来就认识?” 刘启航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摆手。 “不不不,不认识!就是……就是之前在县府大楼里送文件,见过一两面,有点印象。”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就在政府办,跟我们宣传部打交道多,刚才聊了聊,发现工作上还真有不少共同话题。” 汪明心中了然。 共同话题?怕不是共同看对眼了吧。 “阿明,我明天晚上得回乡下看我爸妈,要不……我们周六中午再打一场?” 汪明瞥了他一眼,这小子,食髓知味了。 “可以。” 刘启航大喜过望。 “那行!说定了!打完我请你喝啤酒,去老地方大排档!” 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灿烂的笑。 “这次我来吧,再让你请,我怕吃穷你。” 刘启航眼神微动。 他工资在南城不算低,但家里条件差,上大学欠的助学贷款还没还清,日子过得确实紧巴巴。 他嘿嘿一笑,也没跟汪明客气。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哥!” 周六,正午。 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体育馆里却是一片清凉。 “砰!砰!砰!” 清脆的击球声在空旷的场馆内回荡。 两人刚热身不到十分钟,汪明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大门。 又是那姐俩。 汪明停下挥拍的动作,看向正主动跟毕诗诗挥手打招呼的刘启航,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你们约好的?” 刘启航一脸无辜。 “没有啊!就……就是碰巧吧。” 碰巧吗? 这巧合,比重生还离谱。 一个小时后,大汗淋漓的杜清再次用球拍指了指汪明,又朝刘启航和毕诗诗那边扬了扬下巴。 “换不换?” “换!” 刘启航这次答应得比上次还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看着他屁颠屁颠跑过去的样子,汪明只觉得没眼看。 这小子,怕是已经陷进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体育馆的四人约战,几乎成了每个周末的固定节目。 刘启航的球技在飞速进步,他和毕诗诗的关系,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 又是一个周二的下午,临近下班,汪明接到了刘启航的电话。 “阿明,今晚老时间老地方?” 汪明正收拾着桌面上的文件,闻言摇了摇头,对着话筒压低声音。 “今晚有事,去不了。” 电话那头的刘启航听起来有些失落。 “啊?这样啊……” 汪明心中一动,故意装作随口提了一句。 “你可以去找毕诗诗她们打嘛,问问杜老师有没有空。” “……也行,我试试看。” 电话挂断。 汪明刚把手机放回口袋,一个清冷又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响起。 “你和朋友约打球?”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只见苏绾正抱着一叠文件站在他办公桌旁,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她什么时候来的? “嗯,一个同事。”汪明如实回答。 苏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办公桌角落里立着的羽毛球拍包上,眼神里忽然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有空一起去打羽毛球,怎么样?”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让汪明愣住了。 苏绾?打羽毛球? “学姐……你也喜欢这个?” “以前在省行的时候经常打。” 苏绾的语气有些怀念。 “后来到了南城,工作忙,想打也找不到合适的搭子。” 她那张一向清冷的俏脸上,此刻竟漾开浅浅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次总算找到球搭子了。怎么样,今晚去打一场?” “今晚不行。” 汪明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晚上真有事。” 这边拒绝了刘启航,转身就答应苏绾,这要是偶遇上了,不太好。 苏绾似乎也没指望他能立刻答应,闻言并不意外,只是轻轻颔首。 “那后天吧,后天晚上总有空了吧?” 两天后的傍晚,汪家。 汪明正端着饭碗,听着电视里播放的南城新闻,母亲吴秀娟的红烧肉刚出锅,香气扑鼻。 “叮铃铃——”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汪明划开接听,电话那头传来苏绾清脆干练的声音。 “是我,苏绾。准备一下,我们去鲲鹏运动中心,我开车过去接你,大概十五分钟到你家楼下。” 不容置疑的语气。 汪明只来得及应下一个好字,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第26章 好小子,把领导约出来了 他放下碗筷,起身回房换衣服。 吴秀娟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这副整装待发的样子,好奇地问了一句。 “怎么了这是?饭都不吃了?又是那个刘启航叫你去打球啊?” 汪明懒得解释这其中的复杂关系,顺口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吴秀娟的嘀咕声还在耳边,汪明已经带上门,快步走向楼下。 晚风习习,驱散了白日的暑气。 七点十五分,分秒不差,一辆洗得锃亮的白色宝马3系无声地滑到小区门口,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苏绾那张精致的脸。 “上车。” 汪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水味萦绕鼻尖,与她本人的气质相得益彰。 车内空间整洁得不像是一个女人的座驾,除了中控台上一瓶小巧的香薰外,再无任何多余的装饰。 苏绾目视前方,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学姐,你这车技不错啊。”汪明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略显沉闷的气氛。 苏绾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弧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省行的时候,跑业务,什么路没开过。” 言下之意,南城这点路况,不过是小场面。 汪明识趣地闭上了嘴。 鲲鹏运动中心是南城最高档的综合性体育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两人刚换好衣服,拿着球拍走进羽毛球馆区,迎面就撞上两个熟悉的身影。 “哥?”刘启航看到汪明,眼睛瞪得像铜铃,再看到他身边穿着一身粉白色运动装,身姿挺拔的苏绾时,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苏……苏行长?” 跟刘启航并肩而行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挺着个不大不小的啤酒肚,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他显然也认出了苏绾,立刻热情地伸出手。 “哎呀,这不是苏行长吗?真是巧啊,您也来锻炼身体?” 苏绾的表情管理堪称一绝,前一秒还清冷如月,下一秒便如春风拂面。 她大方地与对方握了握手。 “赵部长,晚上好。工作再忙,身体是本钱嘛。这位是……” “哦,这是我们部里新来的大学生,刘启航,小伙子不错,肯干。” 赵部长拍了拍刘启航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 刘启航受宠若惊,连忙对着苏绾点头哈腰。 “苏行,苏行长好!” 汪明站在一旁,与刘启航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好小子,把领导约出来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双方各自走向预定的场地。 隔着两张球网,汪明都能感觉到刘启航投来的、混杂着震惊、八卦与崇拜的复杂目光。 他没理会,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对面的苏绾身上。 与苏绾打球,确实是一种享受。 脱下职业套装的她,粉白色的运动短裙下,两条腿笔直修长,匀称紧致,充满了健康的力量感。 她的技术远比汪明想象的要好,高远球拉得又高又远,落点精准,劈吊果断,角度刁钻,网前小球更是处理得细腻到位。 更重要的是,她在场上的跑动积极而不狼狈,每一次跨步、每一次挥拍,都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汪明彻底放开了手脚,将球技发挥得淋漓尽致。 扣杀、劈吊、勾对角……两人你来我往,球网间白色的小球化作一道道残影,清脆的击球声在场馆内回荡不息。 酣战至九点半,两人才大汗淋漓地鸣金收兵。 从淋浴间出来,苏绾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绯红,眼眸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痛快!”她仰头喝了半瓶矿泉水,兴致勃勃地提议。 “走,我请你喝点东西。” 运动中心旁的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十足。 苏绾对着菜单研究了半天,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最后指了指一杯最简单的柠檬茶。 “一杯柠檬茶,去冰,三分糖。” 汪明看穿了她的心思,忍不住轻笑出声。 “学姐,刚消耗了那么多卡路里,现在就补充一杯柠檬茶,是不是对自己太狠了点?” 苏绾的脸颊微红,有些不自然地拨了拨头发。 “别的热量太高。” “偶尔放纵一次没关系。”汪明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拿过菜单,对服务员扬了扬下巴。 “给她换成那个双球冰淇淋红茶,正常糖。我嘛,就跟她一样。” 苏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反驳,默认了汪明的擅作主张。 很快,两杯堆着大大冰淇淋球的红茶被端了上来。 苏绾用吸管搅动着杯里的冰块,看着那诱人的冰淇淋球,眼神里竟有几分小女孩般的雀跃。 她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冰凉甜美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燥热。 她的眉眼舒展开来,脸上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汪明。 “刚才跟你那个同事一起打球的,是县委宣传部的赵副部长吧?” “嗯,是他。”汪明点头。 苏绾点头。 “你这个同事,挺聪明,知道投其所好。” 话音刚落,她话锋陡然一转,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锁住汪明。 “阿明,你……该不会也想用这招来讨好我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汪明没有接话,只是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冰淇淋,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感受着那份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苏绾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嘲地笑了笑,主动岔开了这个略显暧昧的话题。 “说点正事。你的见习期快结束了,未来方向想好了吗?还是确定去综合办?” “确定。”汪明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综合办清闲,事少,完美符合他重生后的人生规划。 苏绾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用吸管轻轻戳着杯底的珍珠,语气平淡。 “那信贷科科员的岗位,我就给张荣了。至于李晓月……我准备安排她去营业部做个复核员。” 第27章 你这话,有些唯心了 汪明挖冰淇淋的动作顿住了。 信贷科是总行的核心业务部门,油水足,前途广。 而营业部的复核员,说白了就是个后台岗,每天对着一堆凭证单据,枯燥乏味,几乎没什么上升空间。 这两个岗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营业部那边,人手不是够的吗?” 苏绾两手一摊,表情有些无奈 “没办法,行里就这几个岗位。计财科倒是不错,可刘姐明年才退休,总不能让小李等一年吧?” “那张荣为什么能去信贷科?”汪明追问。 “他表现更积极。”苏绾给出的理由无可挑剔。 “这段时间,谁主动加班最多,谁写的业务心得最深刻,大家都有目共睹。” 汪明沉默了。 张荣确实很积极,积极到有些谄媚。 但李晓月那个傻姑娘,除了踏踏实实做好分内事,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为那个善良的女孩说几句话。 “张荣确实很积极,这一点我不否认。” 汪明放下勺子,正色看着苏绾。 “但李晓月,她很善良。学姐,你还记得上次新南建材的问题吗?” 苏绾的眼神微微一凝。 “当时我发现了问题,但只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我告诉晓月,只是推测,让她暂时保密。” 汪明字字清晰。 “但她最后还是把我的推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你,因为见不得你背锅。如果当时,她撒个小谎,把这个发现说成是她自己的,凭着这份功劳,您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不是吗?” 苏绾握着奶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汪明凝视着她,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一个在关键时刻,宁愿放弃邀功的机会,也要坚守原则和诚实的人,一个善良的人……她应该得到好报,不是吗?” 奶茶店里,灯光明亮而温暖。 苏绾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良久,良久。 她才抬起头,轻轻吁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 苏绾勾起浅笑,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冰凉的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眸光清亮而锐利。 “你这话,有些唯心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从一个管理者的角度看,员工的善良与否,和她的工作能力、对单位的价值,没有必然的联系。” 汪明并未退缩,他知道,苏绾这是在考校他,也是在说服她自己。 “学姐说得没错,善良不能当饭吃。” 汪明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笃定。 “但李晓月的专业能力,并不比任何人差。她只是不擅长表现自己。反倒是张荣……” 他微微一顿,组织着语言。 “张荣很能干,像一柄磨得锃亮的利刃,但也正因为太锋利,功利心太强。这种人,如果能在正常的晋升渠道里一帆风顺,那自然是单位的福气。可一旦受挫,或者发现有更快的捷径,他那份强烈的企图心,很可能会驱使他走上歪路。” 汪明字字诛心,直指要害。 “这对银行来说,对学姐你未来的管理工作来说,是一枚定时炸弹,一个巨大的潜在风险。” 苏绾敲击杯壁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个人的品性,在顺风顺水时看不出来,唯有在利益抉择的关头,才能见真章。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轻轻吁出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我听你的。信贷科,就让李晓月去。” 说完,她眼神陡然一厉,紧紧锁住汪明。 “但是,今天我们这番话,你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更不许跑到李晓月面前去邀功,让她觉得是你帮了她,懂吗?” 这既是命令,也是警告。 汪明却笑了,他端起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冰淇淋红茶,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直冲天灵盖,说不出的舒爽。 “学姐。”他放下杯子,神情轻松地靠回椅背,若有似无的促狭。 “我看上去就那么肤浅?我又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 他的坦然与自信,让苏绾那张紧绷的脸瞬间破功。 她先是一怔,随即那份刻意营造的威严如冰雪般消融,化作一抹忍俊不禁的莞尔。 月光下,她笑起来的样子,煞是好看。 周一,南城支行综合办公室。 与楼下营业大厅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式空调的嗡嗡声和键盘的敲击声。 汪明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新工位,靠窗,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这正是他想要的生活,远离风口浪尖,安稳清闲。 办公桌上的手机嗡地振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李晓月的名字。 “汪明哥!”电话一接通,李晓月喜悦就压不住了。 “你知道吗?我……我被分到信贷科了!我真的去信贷科了!” 隔着电话,汪明都能想象出那姑娘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样子。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由衷的微笑。 “恭喜啊,我就说你没问题的。那你可得请客了。” “一定一定!”李晓月连声答应,随即又关心问道。 “对了,你呢?你分到哪里了?也是信贷科吗?” “我啊。” 汪明轻描淡写。 “我在综合办。” “啊?综合办?”李晓月的声音瞬间低了八度。 “怎么会……明明你比我厉害多了,你才应该来信贷科的!”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这简直就是最不公平的安排。 “领导自有安排,说明他们更认可你的能力。”汪明的声音温和。 “好好干,别辜负了领导的期望。加油!” 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综合办主任王镇松,拍了拍手掌。 “来,大家手头上的事先停一下,开个短会。” 他清了清嗓子。 “小汪是财经大学的高材生,笔杆子硬,以后咱们科室的文字材料工作,就主要由你负责了。” 王主任的目光转向了坐在角落的一个干瘦男人。 “穆副主任,你经验丰富,前期就由你多带带小汪,让他尽快熟悉情况。” 被称为穆副主任的穆有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站起身来笑着点头。 第28章 我能不担心吗? 片刻之后,汪明看着自己桌上凭空多出的十个半人高的纸箱子,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小汪啊,这些都是咱们行里近五年的工作总结、领导讲话、先进事迹汇报……” 穆有智拍了拍最上面的一个箱子,灰尘扑簌而下。 “你先熟悉熟悉,领会一下精神。以后写材料,格式、措辞,都不能出岔子。”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历年材料,汪明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些官样文章,最是枯燥无味,看来自己这清闲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他正准备认命地搬开第一个箱子,办公室斜对面,负责档案管理的婷姐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天呐!今年咱们系统是犯了太岁吗?南东支行又出大事了!” 这一嗓子,办公室不再安静了。 瞬间,所有的键盘声、翻页声、空调的嗡嗡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到了婷姐那张因震惊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市分行刚下的红头文件……内部通报……” 话音未落,离她最近的几个人已经按捺不住,呼啦一下围了过去。 老旧的针式打印机发出滋滋的声响。 穆有智副主任第一个抢到打印出来的文件。 “南东支行客户经理张伟,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储户存款五十万元,全部……全部用于境外网络赌博!” 穆有智一字一顿地念着。 “啧啧啧!” “储户发现后报警,事件败露。经市分行党委研究决定,给予南东支行行长齐建国降职调任处分,分管信贷业务的副行长……就地免职!” “嘶——”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十万!对于南城这个小地方而言,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后续的处理结果,是行长降职,副行长免职! 一时间,人人自危,交头接耳声嗡嗡响起,每个人脸上表情各异。 “小汪!”主任王镇松猛地一拍桌子,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脸色铁青,将那份文件从穆有智手里抽了过来,看也没看就递向汪明。 “你,马上把这个送到苏行长办公室去!快!” 这显然是个烫手的山芋,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去触行长的霉头。 汪明,这个新来的,自然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汪明心中了然,平静地接过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议论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 苏绾的办公室里,百叶窗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光斑,洒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气氛却比外面的严冬还要冰冷。 汪明将文件轻轻放在苏绾的红木办公桌上时,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瞥了一眼文件标题。 仅仅一眼,她那原本舒展的眉头便瞬间蹙紧。 她拿起文件,修长的手指捏得纸张边缘微微泛白。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苏绾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她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响。 她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惋惜。 “我认识他,跟我同一批进的系统。才三十五岁,就坐上了全市最大支行一把手的位置,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现在,全完了。” 一句话,道尽了体制内平步青云到一朝倾覆的残酷。 汪明没有接话,他敏锐地捕捉到,苏绾那看似平静的眼底深处,正翻涌着一抹深不见底的忧虑。 那是一种唇亡齿寒的担忧。 他上前一步,轻声开口。 “学姐是在担心……我们南城支行,也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苏绾猛地睁开眼。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学弟,竟能如此精准地洞察她的内心。 这份警惕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我能不担心吗?” 她靠进宽大的办公椅里,身体的线条瞬间松弛下来。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南东支行家大业大都能出这种事,我们南城支行底子更薄,更经不起折腾。我打算……对所有重要岗位的员工,进行一次全面的业余爱好和家庭情况调研。一旦发现有赌博、过度超前消费这种不良嗜好的,必须马上调离关键岗位!” 这个决定,果断而强硬,充满了苏绾的管理风格。 然而,汪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苏绾的眉头再次皱起,目光中带着些许不悦。 “怎么,你觉得我这个方案有问题?” “问题很大。”汪明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首先,不良嗜好的边界在哪里?如何界定?” “下班后打打小麻将算不算?像我这样,把全部身家投进股市,算不算风险极高的投机行为?这把尺子,不好量。” “其次,这涉及到员工的个人隐私。” 汪明的语气愈发沉稳。 “你让大家填表上报,谁会把自己的阴暗面写在纸上?就算派人去摸排,得到的信息也必然是失真的。用不准确的数据,去调整一个人的职业前途,这有失公允,更容易在内部制造恐慌和矛盾。” 一连串的反问,正是苏绾的软肋。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汪明的话,句句在理。 她只看到了风险,却忽略了负面影响。 她那张向来充满自信的俏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迷茫。 看着她紧锁的眉头,汪明嘴角微微上扬,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不过,我倒有个更简单,也更有效的办法。” 苏绾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与其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窥探员工无法被证实的私生活。” 汪明的手指在空中虚点,思路清晰。 “不如把精力放在完善我们自身的内部监控机制上。用制度,去取代主观的猜测和判断。” 他顿了顿,给了苏绾消化的时间,接着往下剖析。 “比如,我们可以对所有客户经理的操作权限进行重新梳理和限制,要求任何一笔大额转账,都必须经过双重,甚至三重授权复核。再比如,定期利用总行的后台数据,对所有账户的异常交易进行系统筛查,而不是等客户自己发现。” 第29章 再兼个司机,每天接我上下班? “更进一步,我们可以建立一套员工行为预警模型。通过系统自动监测某些高危操作,比如频繁的本人账户与客户账户间的小额资金往来、短时间内多次查询非本人管辖的客户信息等等。一旦触及预警阈值,系统自动报警,风控部门立刻介入。” 汪明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这样一来,既能从源头上堵住漏洞,有效防范风险,又不会去触碰员工的隐私红线,引发不必要的动荡。防君子,更防小人。” 苏绾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豁然开朗! 汪明的方案,直指核心,逻辑缜密,环环相扣。 这才是真正从管理和技术的角度去解决问题。 确实高明! “你这个方案……确实比我的可行太多了!” 苏绾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她从椅子上直起身,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汪明。 “你,尽快给我拟一个具体的实施方案出来,要详细,要有可操作性。下周一,我们开行长办公会,专门讨论这件事!” 汪明点了点头,正准备应下。 “等等。”苏绾叫住了他,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这件事,就由你来牵头负责。方案通过后,你就是项目组的组长。需要任何部门配合,有任何人推诿扯皮,你不用管他们,直接来找我!” 这个突如其来的重任,让汪明都感到意外。 从一个写材料的综合办科员,一跃成为全行风控体系升级的负责人,这跨度不可谓不大。 他看着苏绾那双充满信任与期待的眼睛,沉稳地点了点头,接下了这份重担。 “好的,学姐。我会尽快完成。” 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汪明知道,他想在南城支行安安稳稳躺平的日子,恐怕是到头了。 不过,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赖。 而对于苏绾交办的任务,汪明的心中,早已有了清晰的答案。 汪明刚迈出办公室的脚又收了回来,他转身,目光沉静地看着办公桌后。 “学姐,其实刚才的方案,还有一个补充,或者说……一道最终的保险。” 苏绾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饶有兴致地挑起,她示意汪明继续。 “你听说过雇员忠诚险吗?” 苏绾微微一怔。 她掌管信贷、风控多年,对各类企业保险、财产保险了如指掌,但这个针对员工个人的险种,在南城这个小地方,确实闻所未闻。 汪明知道,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对于内地小城来说,绝对是个超前的概念。 “意思就是,给所有接触到资金和核心业务的重要岗位员工,集体投保。” 汪明解释得言简意赅。 “一旦发生监守自盗、挪用公款这类经济案件,造成的损失,将由保险公司来承担赔偿。” 苏绾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厚。 她身子又向前倾了几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全神贯注。 “这样一来。” 汪明声音平稳。 “既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银行的实际损失,更重要的,是对您个人的一种保护。万一出了事,您至少可以对上面有个交代,证明您已经用尽了一切技术和商业手段去防范风险。” “啪!”苏绾一拍手掌,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她脸上的兴奋与激动再也无法掩饰。 “太好了!这个思路太好了!” 她站起身,在办公桌后来回踱了两步。 “就按岗位来投保,比如信贷审批岗、柜台出纳岗、客户经理岗……这样一来,岗位上的人员无论怎么变动,保险效力都始终存在。而且,这件事我们内部操作,完全不用让他们本人知道,免得影响工作情绪,甚至让他们觉得银行不信任他们!” 一瞬间,她不仅理解了汪明的提议,甚至还将其优化得尽善尽美。 见苏绾完全采纳了自己的建议,汪明心中一定,趁热打铁,抛出了自己的另一个小私心。 “学姐,还有个事。综合办的王主任,让我把所有文字材料都接过去……我毕竟刚来,经验不足,恐怕难以胜任。您看……” 他话未说完,苏绾已经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苏绾何等玲珑剔透的人物,立刻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玩味的笑了。 “怎么,写几份工作总结就把我们中南财大的高材生给难住了?” 汪明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 “好了,逗你的。” 苏绾一摆手,干脆利落。 “总结报告、官样文章那些务虚的东西,还是让穆有智去写,他擅长这个。你呢,主要负责经济分析和市场调研这块。不过……” 她话锋一转,美目带着几分狡黠。 “我亲自要的重要报告,还得你来执笔。” “那我这算不算是……您的首席秘书?” 汪明顺势开了个玩笑,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苏绾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平日里那份行长的威严悄然融化,露出一丝学姐的娇俏。 “再兼个司机,每天接我上下班?” 事情的发展,比汪明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下午的行长扩大会议上,苏绾力排众议,将汪明的两套方案,内部风控系统升级与雇员忠诚险,全部打包通过。 会议决定,将为全行信贷、柜台、网点负责人等六十八个关键岗位员工,办理雇员忠诚险,每人保额百万。 这个决定,在南城支行内部不啻于一场小小的地震。 夜里十点,汪明刚洗漱完毕,电脑右下角的QQ企鹅头像就疯狂闪动起来。 是苏绾。 “方案通过了。不过,还真让你给说着了,计财科的于科长全程黑着脸,就差没拍桌子了。” 汪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雇员忠诚险的保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对于一向精打细算的计财科来说,这无异于割肉。 他慢悠悠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我严格遵守保密制度,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屏幕那头的苏绾显然被他这副故作正经的样子逗乐了,一个噗嗤的表情发了过来。 “好啦你,少跟我来这套。” 紧接着,一行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军师。以后行里的重要会议,核心内容我都会告诉你,你帮我出谋划策,把把关。” 第30章 疯了吧!拿这么多钱去炒股? 看着屏幕上那只跳动的小企鹅,汪明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这个狗头军师,是当定了。 南城支行的效率很高,不出三日,便与太平洋保险公司正式签订了保险合同,六千八百万的总保额,让保险公司的业务员笑得合不拢嘴。 苏绾专程将此事作为创新举措向市分行做了汇报。 据说,市分行的领导们对此褒贬不一,有赞其未雨绸缪的,也有斥其铺张浪费的。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突发事件即将到来,也让所有人看到了苏绾这份保单,究竟有多么的深谋远虑。 寻常的周一清晨,汪明刚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热茶还没泡上,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汪明!快,跟我走!” 进来的是综合办的王镇松主任,他脸上全无平日的沉稳,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满是焦灼和慌乱。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问,抓起外套就跟了出去。 车子在南城狭窄的街道上疾驰,王镇松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毕露。 “王主任,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镇松喉结滚动了一下。 “邮政街储蓄所的黄嘉明……出事了。从楼上跳下来了。” 黄嘉明,那个三十多岁,平时见面总会憨厚地笑一笑,递上一根烟的男人,就这么没了。 赶到现场时,触目惊心的红白蓝警戒线已经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团团围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汪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苏绾。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套裙,身姿站得笔直,但那张平日里明艳动人的脸此刻却苍白得没有血色。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被白布盖住的地面。 看到汪明和王镇松赶到,苏绾只是微微颔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一名年长的警察走了过来,对苏绾低声解释着什么。 “……经过现场勘查,基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家属情绪很不稳定,我们还在做安抚工作。” 苏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开口就是决断。 “辛苦了,我们银行会全力配合警方的调查。” 那一天,没人知道苏绾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冷静地处理着各项事务,联系家属、安抚员工、向市分行汇报,条理清晰,没有一丝错漏。 但汪明看得分明,当她转身坐进车里时,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两天后,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被一声咋咋呼呼的惊叹打破了。 “天呐!你们听说了吗?黄嘉明自杀的原因找到了!” 是信贷科的美丽姐,她向来是行里的消息集散中心。 此刻她端着水杯,脸上是混杂着震惊、惋惜和一丝八卦的复杂神情。 “警方在他办公室的废纸篓里,找到了一份揉成团的遗书!”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美丽姐的声音,足以让整个办公室听着尖锐。 “说是……炒股,亏了九十万!我的老天爷,九十万啊!他说对不起老婆孩子,活不下去了……” “九十万?” “疯了吧!拿这么多钱去炒股?”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笔钱对于南城这个小县城里的任何一个工薪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美丽姐特意走到汪明身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明啊,你可是咱们行里学历最高、最懂金融的。姐可得提醒你,那股票市场就是个吃人的老虎口,你可千万别碰,听见没?会死人的!” “知道了,美丽姐,我胆子小,发不了那种财。” 汪明扯出一个笑容,点头应承着。 可他的心里,却已经察觉疑点。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九十万,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但黄嘉明夫妻俩都是银行的正式员工,收入稳定。 家里就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双方父母也都有退休金,日子过得相当殷实。就算亏掉了所有积蓄,也不至于走上绝路。 靠着工资,他们的生活依旧能维持在一个不错的水平。 除非…… 汪明的心脏猛地一沉。 除非,那笔钱的来路,根本就见不得光! 夜深人静,电脑右下角的QQ企鹅头像固执地闪动起来。 是苏绾。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的问题直截了当:“黄嘉明的事,你怎么看?” 汪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沉吟片刻,敲下一行字:“表面看,是投资失败引发的悲剧。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屏幕那头几乎是秒回:“说说你的想法。” “一个有家有室的中年男人,哪怕亏光了所有积蓄,只要还有稳定的收入,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不会轻易选择这条路。” 汪明思路清晰,字字见血。 “会把他逼到这一步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借了还不起的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了他无法承受的地步。要么……就是他动了不该动的钱。” 消息发送过去后,对话框里安静了十几秒。 随即,一个亮着金光的大拇指表情弹了出来。 “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样。” 紧接着,苏绾又发来一条消息,让汪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已经让王镇松,秘密调取了黄嘉明经手的所有账目流水。我需要一个真相。” 这是性质问题,也是责任划分的问题。 这时候理智确实显得冷血,但较真也是一种自保。 三天后,真相以一种更加残酷的方式,砸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汪明的手机在下午三点准时响起,来电显示是苏绾。 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苏绾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汪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学姐,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苏绾深吸一口气,才吐出那个数字。 “两百万。” “他利用储蓄所主任的职务之便,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陆续挪用了储户存款,一共两百万!全部……全部投进了股市!” 汪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挪用了两百万!这在南城支行,绝对是史无前例的惊天大案! “幸好……幸好我们买了那份保险。” 苏绾的声音里带着后怕。 “汪明,你知道吗?就在刚刚,市分行的纪检和内控部门已经进驻了。如果没有那份保单堵上窟窿,我这个代行长……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今天就彻底完了!” 保险公司已经启动了紧急理赔程序,银行的资金损失能被弥补,但监管的雷霆之怒,已然降临。 电话那头,苏绾的语气已经从后怕转为了坚定。 “这件事,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明天早上九点,全行中层干部紧急会议。我们内部的监管制度,必须推倒重建!” 第31章 你那个模型先放一放 夜色如墨,南城体育中心的羽毛球馆内却灯火通明。 “啪!” 清脆的击球声在空旷的场馆内回响,带着宣泄的意味。 汪明看着网对面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不由得暗自咋舌。 他本以为苏绾约他打球只是为了放松,没想到这位学姐打起球来,竟带着一股要把球拍挥断的狠劲,每一个扣杀都像是要把连日来的压抑和后怕尽数砸出去。 一个小时后,两人终于大汗淋漓地坐在了休闲区的卡座里。 苏绾换下了一身运动装,穿上了一条米黄色的碎花连衣裙。 洗去了汗水和疲惫,灯光下,她少了几分代理行长的凌厉与威严,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白皙的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倒真像个亲切可人的邻家姐姐。 “给。”汪明将一罐冰啤酒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咔哒一声拉开了拉环。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运动后的燥热。 苏绾没有碰那罐啤酒,只是小口抿着杯中的温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的夜景。 “黄嘉明的事……我总觉得不对劲。” 她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汪明握着冰凉的罐身,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苏绾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九十万的浮亏,听起来吓人。可对于一个有稳定工作和家庭的中年男人来说,这就足以让他抛下妻女,从楼上一跃而下吗?我不信。”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汪明。 “这就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所有的已知条件都摆在那,但得出的结论却荒谬得让人无法接受。” “学姐说得对。”汪明放下啤酒罐,罐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银行账面上的两百万窟窿,加上他自己承认的九十万亏损,或许……都只是表象。” 他的眼神深邃。 “我猜,水面之下,还藏着更大的冰山。或许是牵扯到了我们还没发现的其他资金问题,那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绾的身体微微一颤,隐隐不安。 她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些烦人的思绪甩出脑海。 “算了,不想了。警方已经以自杀结案,保险公司也启动了理赔。明天,我和苏明副行长会代表行里去他家慰问,把抚恤金交给家属。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话虽如此,但汪明看得出,她眼底的疑云,并未散去。 第二天下午,办公室里一片繁忙。 汪明正戴着耳机,专心致志地在他的电脑上构建一个复杂的信贷风险评估数学模型。 重生归来,他不想再卷入那些是是非非,只想安安静静地做点自己擅长和喜欢的事。 突然,电脑右下角的QQ企鹅头像毫无征兆地剧烈闪动起来,发出了滴滴滴的急促提示音。 是苏绾。 汪明摘下耳机,点开对话框。 一行字,带着三个感叹号,赫然映入眼帘。 “阿明,你真神了!!!我又欠你一个人情!” 汪明的心猛地一跳,一种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没等他回复,苏绾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像是一颗重磅炸弹。 “再次核查,黄嘉明挪用了他一个发小四十万的理财款!人家的钱是让他买基金的,他直接转到自己户头里炒股了!今天他那个发小找到银行,说是要赎回,我们去查系统,才发现根本没有购买记录!” 汪明只觉得一股寒意。 原来如此! 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它背负的每一根。 挪用储户的两百万,是贪婪和侥幸。 而挪用朋友的四十万,则是背叛和欺骗。 后者带来的道德压力和罪恶感,远比前者更为沉重。 当朋友找上门来,谎言被戳破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仅要面对牢狱之灾,更要面对朋友的质问和唾弃。 对于黄嘉明这种年近中年的人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真相,终于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彻底大白于天下。 银行内部的反应快得惊人。 苏绾立刻召集了以苏明副行长为首的几位相关部门负责人,召开了紧急碰头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当苏绾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处理不好,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对巴蜀银行南城支行声誉的毁灭性打击! 然而,会议的结论却出人意料的平静。 “根据我们和太平洋保险公司签订的《雇员忠诚保险》条款,黄嘉明作为关键岗位员工,其因不诚实、不忠实行为所导致的直接经济损失,均在理赔范围之内。” 苏绾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这四十万,同样适用。我们只需向保险公司补充提交材料,这笔损失,将由保险公司全额赔付。”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和庆幸。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带着一丝敬畏,望向了主位上那位年轻的代理行长。 谁都知道,这份在当时看来有些多此一举的保险,正是她力排众议,火速拍板的。 而此刻,苏绾的心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汪明,又是他,总是在关键时刻,像定海神针一样。 傍晚时分,汪明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了接听键。 “喂,学姐。” “阿明,忙吗?”电话那头,苏绾的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还行,刚弄完一个模型。” “你那个模型先放一放。” 苏绾的语气藏着亲近的笑意。 “市分行那边对我们这次的雇员忠诚’案例非常重视,要求我们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材料,作为典型案例在全系统推广。这个材料,别人写,我不放心。” 汪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 “所以,学姐的意思是……” “对,就是你来写。” “你是这个方案的提出者,也是最了解其中关键的人。这个材料,非你莫属。明天早上,把初稿放到我办公桌上。” 电话挂断,汪明失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想在这小县城里安安稳稳地躺平,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汪明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他起身,穿过略显嘈杂的办公区,轻轻叩响了代理行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推门而入,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雅茶香,瞬间冲淡了办公室里略显沉闷的空气。 第32章 周五你不回家? 汪明有些意外地发现,苏绾站在一旁的红木书柜前,正从书柜的中层取出一个古朴的锡制茶叶罐。 她听到开门声,回眸一笑,那笑容里没了平日的威严,反而带着几分暖意。 “来了?坐吧。” 汪明在待客区的沙发上坐下,看着苏绾用竹制的茶则,小心翼翼地从茶叶罐里拨出几片嫩绿的茶叶,放入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中。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优雅与从容。 很快,一缕热水冲入壶中,茶叶在其中舒展、翻滚,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听说你很喜欢喝茶,这是我托人从金陵带回来的雨花茶,你尝尝。” 苏绾将一个白瓷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茶汤色泽鲜绿明亮,一汪春水。 汪明受宠若惊,端起茶杯。 “学姐今天怎么这么客气?这可让我有点不习惯。” “这不是客气。”苏绾在他对面坐下,神情郑重了几分。 “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你。黄嘉明的案子,已经彻底查清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明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后怕。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他那个发小的四十万。那笔钱根本不是什么理财,而是让他代买基金的,结果全被他挪用去补了自己炒股的窟窿。如果不是你提议的雇员忠诚险,这笔账,我们南城支行就得硬生生自己扛下来,我的职业生涯,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汪明闻言,只是轻轻呷了一口茶。 茶汤入口,一股鲜醇甘爽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回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板栗香。 他心中了然,这绝对是特级的雨花茶,而且是明前采摘的珍品。 “我不过是提了个小小的建议,真正力排众议,果断决策的人,是学姐你。”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苏绾凝视着他,眼神复杂。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学弟了。 他明明年轻,眼神里却总透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通透。 她莞尔一笑,不再纠结于此。 “明天,我要去市分行,就这件事做专题汇报。这份材料……我想请你来执笔。你也知道,事情敏感,里面牵扯的东西太多,别人写,我不放心。” 又不放心…… 后边的话也不用说了,汪明的心头了然。 “我明白了。” 从行长办公室出来,汪明回到自己的工位,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他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舞动起来。 他太清楚这类汇报材料的精髓了。 既要客观如实地反映情况,承认自身在内部监管上存在漏洞,态度必须诚恳;又要浓墨重彩地突出支行在事发后的应急处置能力,尤其是雇员忠诚险这一招神来之笔的前瞻性与决定性作用。 这不仅仅是一份检讨,更是一份邀功书,一份将危机转化为政绩的范本。 键盘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小小的隔间里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引得路过接水的同事刘美丽都忍不住探过头来,脸上写满了惊讶。 “哟,汪明,真人不露相啊,你居然还会用五笔?” “五笔、拼音,都会一点。” 汪明头也没抬,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屏幕上,大脑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中央处理器,将无数信息碎片整合、重组成一篇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的报告。 刘美丽撇了撇嘴,只当他在谦虚,端着水杯悻悻地走了。 不到两个小时,一篇洋洋洒洒过万字的汇报材料,便已然成型。 汪明通读一遍,确认无误后,直接打印了出来,趁着纸张还带着温热,再次敲响了苏绾办公室的门。 “这么快?”苏绾惊讶地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接过那几页纸。 她看得极快,目光一行行扫过,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最后化为毫不掩饰的赞叹。 “写得太好了!详略得当,分寸拿捏得精准无比。尤其是在阐述雇员忠诚险的深远意义和推广价值这部分,简直写到了我的心坎里!阿明,你真是……”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既然学姐觉得没问题,那我就先下班了。” 汪明微微一笑,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苏绾叫住了他。 汪明回头,只见她脸上难掩忧虑。 “你说……市分行那边,会怎么看这件事?” 汪明脚步一顿,宽慰地笑了。 “学姐放心。第一,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经济损失。第二,处置及时,舆论影响控制在了最小范围。第三,还提供了一个可以在全系统推广的优秀风险管理案例。市行领导是聪明人,最多就是不痛不痒地批评几句,然后把功劳记在你头上。” 第二天下午,苏绾从市里回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轻松与喜悦。 汪明知道,自己又说中了。 果然,没过几天,市分行的红头文件就下来了。 文件措辞严厉地对南城支行提出了通报批评,指出了其在内部员工管理上的疏漏。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却对南城支行勇于创新、积极引入商业保险化解经营风险的举措给予了高度肯定,并要求巴蜀银行下辖所有分支机构,即刻推广雇员忠诚险制度。 这个周末,苏绾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是苏行长吗?我是薛涛。” 薛涛?那个因为违规放贷被从平东支行行长位置上撸下来,调去中乡县支行养老的前同事? 苏绾心里泛起一丝波澜,语气却很平静。 “薛行长,有事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与感慨。 “苏行长,我今天看到市分行的文件了……还是你高明啊,居然能想到办理雇员忠诚险这一招。真是,一步先,步步先啊!” 挂断电话,苏绾望着窗外南城的夜景,许久没有说话。 她打开电脑,点开那个熟悉的企鹅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晚上有空吗?去体育中心打球吧。” 消息几乎是秒回。 “周五你不回家?” 苏绾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着。 “明天再回。打完球请你喝茶,听说城南的益康源新开了一家茶室,很不错。” 第33章 跟一条狗置气?犯不上 转眼,已是六月下旬。 南城的夏日,潮湿而闷热,蝉鸣声像是要将空气都给煮沸。 巴蜀银行南城支行的大厅里,冷气开得十足,将那份燥热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午后的昏昏欲睡。 汪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姿态端正,背脊挺得笔直,看上去正在聚精会神地处理着一份报表。 然而,他那宽大的显示器上,被Word文档遮住了一半的角落里,一个隐蔽的窗口正悄然运行着。 窗口里,红绿交错的K线图,像是战场上两军交锋的阵线,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亿万资金的厮杀。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其中一支名为北燕旅游的股票上。 就在刚才,代表着短期、中期、长期趋势的三条曲线,在底部纠缠许久后,终于昂扬向上,形成了一个无比清晰的金叉形态。 在别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信号。 但在汪明这只重生归来的蝴蝶眼中,这却是一场风暴掀起前的第一个信号。 奥运概念! 他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前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北燕旅游,这支沉寂已久的股票,将在下个月,借助着奥运东风,一飞冲天,成为整个夏天最耀眼的妖股。 这哪里是金叉,这分明是遍地黄金的入场券! 当晚,回到出租屋。 汪明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而是径直走进了卧室。 打开那台专门用来交易的二手笔记本,熟练地登录了证券账户。 账户里,躺着一百零四万现金。这是他这段时间的所有身家。 没有丝毫犹豫,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股票代码。 价格,13.00元。 数量,800手。 全仓买入! 当委托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时,汪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能听到资金化为洪流,冲入那片即将沸腾的战场的轰鸣声。 搞定这一切,他才点开了桌面那个熟悉的企鹅图标。 “滴滴滴——” 右下角,一个明艳的头像正欢快地跳动着。 他没有多言,直接将一个加密文件拖拽了过去。 【文件发送成功】 一刀斩情:数模已完成,请验收。 对方几乎是秒回,一连串活泼的表情包瞬间刷满了屏幕。 广东妹:相公真棒!mua~ mua~对了,我拉你进个群,里面都是些有趣的人。 下一秒,一个入群邀请便弹了出来。 群名很直接,甚至带着几分狂妄:智商150以上群。 汪明挑了挑眉,点了同意。 群里很安静,成员列表拉下来,不多不少,正好15个人。 广东妹的消息紧跟着在群里响起。 广东妹:@全体成员,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一刀斩情,我相公!大家欢迎! 短暂的沉默后,群里开始有了动静。 一个网名叫一顿要吃七碗半的人第一个冒了头。 一顿要吃七碗半:新人?广东妹,你这相公是做什么的?看头像年纪不大啊。 广东妹似乎很得意,发了个挺起胸膛的表情。 广东妹:我相公可厉害了,中南财大毕业的高材生,现在在巴蜀银行工作! 一顿要吃七碗半的头像,是个戴着麻省理工学院棒球帽的卡通形象。 他发出的文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一顿要吃七碗半:本科生?在南城那种小地方的银行?我说广东妹,你这眼光不行啊。这种履历,怎么不去京城闯闯?进个投行,年薪百万起步才是正途嘛。 汪明还没来得及打字,广东妹已经按捺不住了。 广东妹:七碗半你别小看人!我给他的那个金融数模,超级复杂的,他不到一个月就给我做出来了! 一顿要吃七碗半发了个打哈欠的表情:一个月?我还以为只要三天呢。那玩意儿,有手就行。 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群里其他潜水的人也纷纷被炸了出来,发着各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汪明看着屏幕,眼神平静,手指不紧不慢地在键盘上敲击着。 一刀斩情:既然阁下这么自信,不如我们也打个赌? 一顿要吃七碗半似乎被噎了一下,很快便发出一串张狂的大笑。 一顿要吃七碗半:哦?有意思,你想赌什么?赌那个破模型谁做得快? 一刀斩情:模型太无趣。就赌一支股票,北燕旅游。赌它一个月内的涨幅。 群里的气氛被点燃了。 一顿要吃七碗半也是找到了自己的主场,语气里满是轻蔑。 一顿要吃七碗半:北燕旅游?这种垃圾股?行啊,我赌它涨幅超不过20%!赌输了怎么样? 汪明唇角微微勾起,敲下了决定性的一行字。 一刀斩情:我赌50%。赌注一万,敢接吗? “卧槽!” “玩这么大?” “七碗半,是男人就接啊!” 群里瞬间沸腾,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这一万块的赌注给调动了起来。 一顿要吃七碗半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权衡。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骑虎难下。 一顿要吃七碗半:接!有什么不敢的!区区一万块,当我零花钱都不够!等着给我转账吧,小银行的本科生! 就在这时,广东妹的私聊窗口弹了出来。 广东妹:相公加油!干他!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厉害!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汪明看着屏幕上那个嚣张的头像,缓缓地,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还在疯狂滚动,汪明却连一个字都懒得再敲。 各种吹捧、质疑、看热闹的表情包和言论,像潮水一样刷着屏。 汪明眼神淡漠,指尖悬在键盘上,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何其相似。 他想起了前世,为了一个项目的归属,和竞争对手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争得面红耳赤。 唾沫星子横飞,青筋毕露,最后呢? 项目依然被内定给了关系户,他成了陪跑的傻子。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这种纯粹的情绪宣泄,毫无意义。 简直是浪费生命。 更何况,网络是虚幻的。 那个顶着麻省理工棒球帽头像的一顿要吃七碗半,鬼知道屏幕那头是个什么东西。 说不定只是个刚放暑假、在网吧里挥斥方遒的中二少年,甚至……可能是一条会按键盘的狗。 跟一条狗置气?犯不上。 第34章 一群沙雕,神经病! 然而,汪明想偃旗息鼓,有人却不答应。 广东妹燃起了熊熊战火。 广东妹:@一顿要吃七碗半,你给我出来!侮辱我相公,就是侮辱我! 广东妹:我要以宇智波之名,向你发起决斗! 这中二气息爆表的宣言,让汪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没等一顿要吃七碗半回应,广东妹已经甩出了一张截图,上面是一道密密麻麻的题目。 广东妹:别光会耍嘴皮子!我们就比这个!信用风险评估建模!已知债务组合的初始信用评级迁移矩阵,计算在未来一年内,因借款人信用评级发生意外变动,而导致该债务的市场价值损失超过1000万的概率是多少!限时24小时!敢不敢接! 这道题一出,群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刚才赌股更猛烈的狂潮。 “卧槽!玩真的啊?” “VR模型?还要带上信用评级跃迁?这比我导师留的期末作业还狠!” “有点意思,我来试试!” 潜水的各路大神纷纷冒头,群里的气氛瞬间从市井对赌,飙升到了学术论剑的高度。 汪明看着那道题,眉头微皱。 这题确实有水平,涵盖了市场风险和信用风险的交叉领域,没两把刷子的人,连题目都看不懂。 可他依旧提不起半分兴趣。 一刀斩情:吵什么,赢了有什么实际好处? 广东妹几乎是秒回,发了个叉腰得瑟的表情。 广东妹:胜利就是最大的荣耀!难道还有比在决斗中将敌人斩于马下更有意义的事情吗?相公,你怕了吗?难道你要退缩?握紧你手中的剑,胜利就在前方! 汪明眼前一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屏幕上。 还握紧手中的剑?我握紧你个大头鬼! 一刀斩情:我怕是有病才参加这种无聊比赛! 他打完这行字,甚至懒得去看群里的反应,鼠标咔的一声,直接点下了QQ窗口的红叉。 “一群沙雕,神经病!” 汪明靠在椅子上,恨恨地骂了一句。 他起身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等等!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 老子的钱! 那个金融数模的尾款,三十五万,好像还没到账! 想到这,汪明哪还顾得上生气,光速重新登录了那个企鹅图标。 他直接点开与广东妹的私聊窗口,言简意赅。 一刀斩情:模型尾款。 本以为对方会因为自己刚才的不配合而刁难几句,没想到,对话框里立刻弹出了一个OK的手势。 紧接着,他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一条银行短信跳了出来。 “您的账户尾号xxxx于xx月xx日xx:xx入账人民币350000.00元……” 汪明看着那串数字,微微一愣。 这么爽快?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头?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钱到手,才是最实在的。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打开了证券交易软件,此时北燕旅游的股价,还在13.01元的价位上窄幅震荡。 资金转入,手指翻飞。 买入! 数量,330手! 确定! 随着操作完成,他的总持仓达到了1130手,账户里的资金几乎见了底。 做完这一切,他心满意足地关掉了电脑。 第二天,巴蜀银行南城支行。 汪明正在整理一份信贷资料,电脑屏幕的软件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广东妹的QQ视频通话邀请。 他想也不想,直接按了挂断。 可没过两秒,视频邀请再次锲而不舍地弹了出来。 挂断。 又来。 挂断。 又…… “小汪,有女朋友啦?”旁边工位的婷姐探过头来,一脸八卦的笑容。 “这夺命连环call,查岗呢?” 汪明尴尬地笑了笑。 “一个朋友,估计有急事。” 他接起来,没好气地压低声音。 “你到底想干嘛?” 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清脆又兴奋的少女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 “相公!快快快!他们都把模型交上来了!你快帮我看看,哪个做得最好!我要把那个七碗半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汪-裁判-明,此刻只想骂人。 但转念一想,三十五万都收了,看几份作业,倒也不算过分。 “发过来。” 很快,十几个加密文件被打包发到了他的邮箱。 汪明回到工位,戴上耳机,点开第一个模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函数公式铺展开来。 他只扫了一眼,便直接在对话框里打字。 “第一个,参数设定过于主观,纯属拍脑袋,假设前提就错了,后面都是垃圾。” 他点开第二个。 “第二个,模型过拟合了,为了迎合样本数据,把曲线做得花里胡哨,换个真实环境,瞬间爆仓。” 点开第三个,正是那个一顿要吃七碗半的作品。 汪明看得稍微久了一些,眉头微挑。 “这个有点东西,用的是蒙特卡洛模拟,思路是对的。可惜,对尾部风险的压力测试不够,忽略了极端行情下的相关性崩溃。简单说,看起来很美,实际上是个花架子,一碰就碎。”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智商150以上】群里,正因他这几句轻描淡写的点评,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广东妹,正将他的每一句原话,一字不差地,实时转播到了群里。 “卧槽!这人谁啊?口气这么大?” “假设前提就错了,后面都是垃圾?他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评价燕大博士的模型?” “还过拟合?他懂个屁的过拟合!这叫对历史数据的精准复现!” 群里平日里潜水的各路学霸、藤校精英,此刻全都被炸了出来。尤其是那两位被直接点名的当事人,更是怒火中烧。 顶着听男人说鬼话ID的燕大在读博士,直接甩出一长串的公式推导。 “我参数设定主观?这是基于G2++利率模型和Jarrow-Turnbull模型的经典设定,他一个本科生看得懂吗?” 而那个顶着麻省理工棒球帽头像的一顿要吃七碗半,更是怒不可遏。 一顿要吃七碗半:@一刀斩情你给我滚出来!说我的蒙特卡洛模拟是花架子?有种当面对质!解释一下什么叫‘极端行情下的相关性崩溃’! 然而,他艾特了半天,系统却毫无反应。 有人弱弱地提醒了一句,“那个……大佬好像……屏蔽了群消息……” 第35章 得加钱 “噗——”屏幕前,不知有多少人差点喷出一口血。 这算什么? 冲进皇宫,把皇帝和太子们的得意之作全批得一文不值,然后拍拍屁股,把宫门一关,回家睡大觉去了? 这简直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与此同时,汪明的私聊窗口,广东妹的头像正欢快地闪动着。 广东妹:相公,你分析得太精辟了!鞭辟入里,一针见血!不过嘛……他们好像都不太服气哦~[坏笑.jpg] 汪明瞬间反应过来,眉头一拧。 一刀斩情:你把我们说的话复制到群里了? 广东妹:探讨嘛~学术交流,不寒碜!放心,我俩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我一个字都不会公开的![害羞.jpg] 汪明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懒得理会她这无聊的调侃。 广东妹: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这群凡夫俗子,质疑你的神威?难道你就不想站出来,用无可辩驳的实力,将他们的脸按在键盘上狠狠摩擦吗? 这拙劣的激将法,让汪明笑了。 前世在锦都的酒局上,这种话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他想了想,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一刀斩情:想让我建个更好的模型,证明给他们看?也不是不行。 广东妹那边几乎是秒回,发来一个星星眼的表情。 广东妹:真的吗相公! 一刀斩情:得加钱。 屏幕那头的少女明显愣了一下。 一刀斩情:至少五十万。 广东妹:可以!但是模型的效果必须碾压他们两个!而且,最迟明天这个时候就要完成! 汪明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一刀斩情:用不着,下班前就能搞定。 广东妹:成交!燃烧吧,皮卡丘!向着胜利,全速前进! 汪明没再回复,直接关掉了对话框。 五十万,到手了。 他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正常情况下,要在两个小时内,从零开始搭建一个涵盖了市场风险和信用风险交叉领域的复杂数学模型,别说是他,就算是华尔街那帮顶级量化分析师来了,也得抓瞎。 但是,他是汪明,一个带着未来三十年记忆的重生者! 别人眼里坚不可摧的技术壁垒,在他看来,却是一马平川。 因为他脑子里,装着一个这个时代最强大的秘密武器——AI。 十多年后,以DeepSeek为代表的AI大语言模型,处理这种级别的建模任务,简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甚至不需要完整的代码,只需要凭借前世无数次使用的经验,将核心的逻辑、关键的函数、以及规避未来算法陷阱的指令,清晰地输入、组合、优化…… 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屏幕上,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与这紧张高效的工作场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汪明嘴里还轻声哼着老歌。 “……漂亮的让我面红的可爱女人,温柔的让我心疼的可爱女人……” “哟,阿明,心情不错嘛。”旁边的婷姐端着个保温杯凑了过来,好奇地探头。 “给谁写情诗呢?这么投入?” 汪明身子一侧,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大半个屏幕,只露出一堆让人眼花缭乱的符号。 “没,建个数模,帮朋友个忙。” 婷姐撇撇嘴,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神神叨叨的,没有哪个女孩子会喜欢看这种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汪明笑而不语。 他心想,那个叫广东妹的丫头,不就挺喜欢的么? 一个半小时后,当时钟的指针指向五点整,汪明敲下了最后一个回车键,搞定! 一个结构精巧、逻辑严密、并且加入了未来十几年市场验证过的尾部风险压力测试的信用风险评估模型,静静地躺在他的电脑里。 确认无误后,他将文件打包加密,直接甩给了广东妹。 一刀斩情:搞定,记得打钱。 做完这一切,他干脆利落地关机,收拾东西,准时下班。 深藏功与名。 而此刻,智商150以上群里,正为了他吵得不可开交。 当广东妹将那个新鲜出炉的模型文件甩进群里时,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 “两小时建模型?哈哈哈哈,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美少女,别被人骗了,这怕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网站上抄来的代码吧?” “建议把这个‘一刀斩情’踢出群,他成功拉低了我们整个群的档次!” 面对群情激奋,广东妹的头像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她直接在群里发了一句霸气侧漏的话。 广东妹:都给老娘闭嘴!有种的,就下载下来,看完了再来BB! 她这话一出,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渐渐地,公开群里没人说话了。 但在一个没有汪明和广东妹的私密小群里,全是今天参与了讨论的顶尖学霸。 “七碗,你看完了吗?……我感觉,这个模型,比你的要好。” “别吵!老子正在一行一行地研究!”屏幕那头的一顿要吃七碗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十分钟后。 燕大博士听男人说鬼话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 “我……我必须承认,这个模型的水平,高到恐怖。它的算法架构、风险因子的选取、尤其是对极端行情的处理……我看不懂,但大受震撼。我现在严重怀疑,那个‘一刀斩情’,真的只是申财的本科毕业生?” “就这建模水平,我这个燕大博士,自愧不如。” 群里另一位藤校的大神,帅到拖网速也冒了出来。 帅到拖网速:广东妹跟我一个学校的,我刚问了她。她确认,对方确实是申财本科,现在……在苏省一个叫南城的小县城,当基层银行的职员。 “他叫什么名字?”一顿要吃七碗半忍不住问。 帅到拖网速:汪明。 “汪明……” 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而此时,真正的汪明,对网络上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他的手机叮地一声轻响,一条银行短信跳了出来。 “您的账户入账人民币500000.00元……” 汪明嘴角微微上扬,将手机揣回兜里。 他正悠闲地骑着那辆二手小踏板,穿行在南城下班的车流中。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温暖而惬意。 五十万,正好。 明天开盘,北燕旅游,可以继续加仓了。 第36章 有女朋友了没有? 夜风带着南城特有的潮热,拂过汪明的脸颊。 他骑着那辆二手小踏板,晃晃悠悠地穿行在华灯初上的街道。 五十万到账的喜悦,并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太多波澜。 与苏绾打完球,出了一身透汗,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刚把车停稳,推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回来了?” 吴秀娟正坐在沙发上摘菜,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她头也没抬,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嗯,妈,我先去洗个澡。”汪明应了一声,随手将球拍和换下的运动服扔进洗衣篮。 “等等。”吴秀娟放下了手里的豆角,站起身,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你不是跟刘东他们打球去了吗?”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是啊,怎么了?” “我七点多去阳台收衣服,看见你上了一辆白色的宝马。”吴秀娟的眼神锐利得像鹰,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车牌号我还记着呢,锦A·xxxxx。那可不是吴昊家那辆奔驰。” 汪明心中暗叹。 到底还是没躲过老妈的火眼金睛。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的隐瞒和借口,都只会引来更多的猜忌。 他索性将毛巾搭在肩上,坦然地坐到母亲对面。 “是和我们苏行长。” “苏绾?”吴秀娟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也严肃起来。 “就是上次查账,把你牵扯进去的那个女行长?你跟她出去干什么?还是坐着京城牌照的车?”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了过来。 汪明能感受到母亲语气里深藏的担忧,那是一种害怕儿子再次卷入是非的紧张。 他温和地解释着,刻意将语调放得平缓而随意。 “妈,你想哪儿去了。就是单纯的打球,锻炼身体。苏行长她以前是省分行下来的,在京城有房子,车是她自己的。我们约好了,一周顶多一次,就在康怡运动中心,七点半到九点半,纯粹的运动搭子。” 他把时间、地点、频率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种毫无保留的坦诚,反而最能打消疑虑。 果然,吴秀娟紧绷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她重新坐下,拿起豆角,但目光依旧在儿子身上打量,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实性。 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在单位,跟领导走得太近,不一定是好事。” 话虽如此,但汪明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 吴秀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 “对了,别忘了,明天晚上你二叔请客,在赵记酒店,庆祝他高升。你可不许迟到。” 汪明点点头:“知道了。” 他的爷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也就是他父亲汪建国。 二儿子汪建柱,今年刚四十出头,前不久刚下了任命文件,正式成为了南城县财政局的一把手,可谓是春风得意。 第二天傍晚,赵记酒店二楼的包厢里,人声鼎沸。 汪明到的时候,二叔汪建柱正被几个亲戚围在中间,满面红光地散着华子烟。 他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肚子微微挺起,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领导的派头。 “小明来了,快坐!”汪建柱看到他,热情地招了招手。 汪明笑着跟长辈们打了招呼,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发现堂弟汪清林的座位是空的。 “小林呢?还没放学?” 话音刚落,二婶秦燕就长长地叹了口气,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着。 “还放学呢?又跑去蓝色风暴网吧了!这孩子,自从迷上那个什么破游戏,魂都丢了,成绩一落千丈,我和你二叔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 汪建柱脸上得意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摆了摆手。 “吃饭吃饭,别提那臭小子,扫兴!” 一桌人附和着,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燕的目光突然像雷达一样锁定了汪明。 “小明啊,在银行工作也稳定了……” “有女朋友了没有?” 来了。 汪明心里暗道一声,前世今生,这都是亲戚聚会上的保留节目。 “还没呢,二婶。” “哎哟,那可得抓紧了!”秦燕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前倾,热情洋溢。 “二婶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我们局里新来了个小姑娘,中城大学毕业的,人长得水灵,性格又好,父母都是老师,绝对的知书达理……” 她把那姑娘夸得天花乱坠,好比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汪明端着茶杯,正琢磨着用什么借口婉拒才不至于驳了二婶的面子,口袋里的手机却嗡嗡震动了两下。 他歉意地笑了笑,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的是那个熟悉的,有点中二的头像。 广东妹:相公![撒花.jpg] 广东妹: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西京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看了你的模型后惊为天人!他说你的建模思路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他想邀请你来我们西京的研究中心工作,首席研究员的职位,年薪……嗯,至少七位数起步哦!考虑一下? 西京?首席研究员? 汪明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摇头。 他重生回来,就是为了逃离那种在大城市里永无止境的内卷和拼杀。 现在,居然还有人想把他再拉回那个名利场?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 一刀斩情:不去。 干脆利落。 他收起手机,恰到好处地迎上二婶期待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无奈。 “谢谢二婶的好意。不过您看,我这刚上班,业务上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领导也看重,经常有些临时的任务。”他晃了晃手机,苦笑道。 “我最近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暂时真的没精力考虑谈恋爱的事情。” “工作再忙,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 二婶秦燕不以为然地把筷子一放,整个身子都凑了过来,脸上是我为你操碎了心的热情。 “小明你别急着拒绝,二婶给你介绍的这个,可不是一般人。” 第37章 晚新闻主持人? 她的声音特别悬念,把全桌的注意力都聚焦过来。 “是我们单位杨秘书长的外甥女,叫杨小婉,县电视台新来的主持人!晚间新闻就是她!刚从中城调回来,人长得那个水灵,跟你同岁,属马的,跟你八字合着呢!” 晚新闻主持人? 汪明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县电视台晚间新闻里,那个妆容精致、正襟危坐的年轻面孔。 二叔汪建柱端着酒杯,沉吟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审慎。 “主持人这行当,听着风光,可毕竟是吃青春饭的。以后在南城这小地方,发展空间有限吧?”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也是许多南城人对这份职业的普遍看法。 “哎,哥,你这话就外行了!” 秦燕立刻反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们局里的苗局,以前不就是县台的主持人出身?现在怎么样,眼看着就要当局长了!小婉这姑娘有能力有想法,前途大着呢!” 桌上的爷爷奶奶本就昏昏欲睡,一听到八字合,顿时来了精神,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笑得满脸褶子。 “合了好,合了好啊!” 汪明的母亲吴秀娟只是安静地给儿子夹了块鱼,低声对他耳语。 “你要是不想去,妈帮你回了。” 然而,在一片七嘴八舌的热烈讨论中,从杨小婉的家庭背景到未来的职业规划,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没有人再问一句汪明这个当事人的想法。 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个被精心摆上货架的商品,正被亲戚们热情地贴上各种标签,等待着与另一件商品匹配。 前世在京城,他早已习惯了自己掌控一切,而此刻,这种被安排的无力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第二天一早,秦燕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雷厉风行,不容置喙。 “小明,我都跟小婉约好了!今晚七点,白桦林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人家姑娘刚下节目就赶过去,你可千万别迟到,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话都说到这份上,汪明知道,自己已经没了拒绝的余地。 这已经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事,更关系到二叔二婶的面子。 晚上七点,汪明推开了白桦林咖啡馆那扇沉重的木门。 这家咖啡馆是南城为数不多的小资据点,昏黄的灯光,舒缓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苦涩醇香。 他一眼就看到了约好的位置,心头却猛地一跳。 杨小婉确实来了,但她身边,还坐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殷桃。 那个每周在球场上和他挥汗如雨,性格直爽得像个男孩子的殷桃。 今晚的杨小婉,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长卷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坐姿端庄,微笑得体,像是刚从演播厅里走出来,还带着职业的光环。 而她身边的殷桃,则是一贯的风格。 简单的白色T恤,水洗牛仔裤,素面朝天,只扎了个清爽的马尾。 她看到汪明,毫不避讳地扬了扬手,眼神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促狭。 汪明压下心头的诧异,走上前去。 三人简单寒暄,点了咖啡,气氛在最初的客套后,很快被杨小婉引导到了工作的正题上。 “听我姨妈说,汪明你在巴蜀银行工作,还是高材生呢。” 杨小婉用小巧的银勺轻轻搅动着杯里的拿铁,声音甜美而标准。 “我听说,在你们那种大单位,给领导当秘书,提拔得特别快,是吗?” 她的目光里闪烁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像是在评估一件投资品的潜在价值。 汪明的心沉了沉。 他如实相告,语气平淡。 “银行跟机关单位不一样,更看重的是业务能力和业绩。秘书岗虽然离领导近,但想往上走,最终还是要靠实打实的业务。” 他清晰地捕捉到,杨小婉眼中那抹期待的光芒,如烛火般摇曳了一下,迅速黯淡了下去。 她显然对业绩和业务这些需要长久打拼的词汇不感兴趣。 “那工资肯定很高吧?” 开口的是殷桃,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美式,问得直白又干脆,打破了杨小婉营造的优雅氛围。 汪明坦然一笑。 “比一般单位高一些,但压力也大,加班是家常便饭。” 话音落下,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 杨小婉脸上的职业微笑有些僵硬,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不再说话。 汪明明白,这场相亲,在他回答完第一个问题时,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是苏绾的QQ消息。 头像是一个简约的字母S,消息只有四个字。 S:相亲呢? 汪明瞳孔微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两个心思各异的女人,扫向咖啡馆的另一侧。 窗边光线最柔和的角落里,苏绾正独自坐着。 她没有穿职业套装,只是一件简单的丝质衬衫,长发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白皙优雅的脖颈。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窗外的夜景,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汪明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汪明:你一个人来喝咖啡?】 几乎是秒回。 【S:是啊,听说新开的店,来坐坐。你在相亲?是左边那位漂亮的吧?】 苏绾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汪明有些头疼,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眼前这尴尬的局面,索性实话实说。 【汪明:算是。】 【S:那你们聊,不打扰了。】 消息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没有刨根问底的八卦意味。 汪明收起手机,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竟被这几句简单的对话抚平了。 他对这场约会本就兴致缺缺。 杨小婉无疑是漂亮的,是那种走在南城街头,回头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的精致美人,但她的漂亮带着一种明确的标价和目的性,像橱窗里完美的模特,可远观,却无法让人亲近。 第38章 互相都没看上 一杯咖啡的时间,如同一场漫长的默剧。 终于,杨小婉将那只小巧的咖啡杯轻轻放回杯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她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时间不早了,我明天一早还有节目要录,就先走了。” 汪明也顺势起身,客套了一句。 “我送送你们?” “不用了,我们自己打车就好。”杨小婉的拒绝礼貌而疏离。 目送着那一身米白连衣裙和旁边的白色T恤消失在门口,汪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招手结账,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还是苏绾。 【S:这么快就结束了?过来聊聊,你的相亲成果如何?】 汪明失笑,反正回家也是要被母亲和二婶轮番盘问,在这里躲个清静,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咖啡,径直走到了窗边的角落,在苏绾对面坐下。 “怎么,出师不利?”苏绾单手托着下巴,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略显无奈的脸。 “没戏。”他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哦?”苏绾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谁没看上谁?” “互相都没看上。” 汪明摊了摊手,说得坦然。 “不会吧?”苏绾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她可是杨小婉,县电视台的当家花旦!那张脸,跟电视上那个演若曦的明星有七八分像呢!多少人想请她吃饭都约不到。” 汪明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漂亮的姑娘多了去了,我对明星、主持人这类靠脸吃饭的职业,没什么感觉。” …… 夜风拂过南城的街道,吹散了白日的暑气。 杨小婉踩着高跟鞋,步态优雅,脸上却没了在咖啡馆里的甜美笑容,只剩下一种冷静的审视。 “汪明这人……不是我想要的类型。”她对身边的殷桃坦言。 殷桃有些不解。 “为什么?中南财大毕业,巴蜀银行的正式员工,人长得也精神,家境听说也不错,这条件在南城算顶尖了吧?” “顶尖?”杨小婉冷笑一声,那张漂亮的脸蛋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挑剔。 “银行工作,听着体面,说到底就是个高级职员,熬到中层,一年能挣多少?天花板一眼就能望到头。他爸是个中学校长,清贵,但没实权。二叔是财政局长,听着唬人,可那毕竟是二叔,不是亲爹。”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闪烁的霓虹,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殷桃,我的家境你清楚,我爸妈就是普通工人,供我读完大学已经倾尽所有。我没有试错的资本,婚姻就是我的第二次投胎。我这张脸,是我最大的本钱,我必须把它用在刀刃上。” 殷桃听得有些发愣,最后只能化作一声苦笑。 “你呀,活得也太现实了。” “现实点不好吗?”杨小婉侧过头,忽然促狭地眨了眨眼。 “我看你俩倒是挺配的,不如……你和他试试?” 殷桃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 她幽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看不上我的。我们一起打过那么多次球,他连一句话都没主动跟我多说过。” 第二天,汪明果然从二婶秦燕那里得到了宣判结果。 “小明啊,那姑娘说……跟你不太合适。” 秦燕的语气里满是惋惜,但斗志却丝毫未减,反而愈挫愈勇。 “没事儿!别灰心!这说明缘分没到!二婶人脉广着呢,保管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二婶!”汪明无奈地打断了她的豪言壮语,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真的不用了,我现在……真不想谈恋爱。” 第一次相亲,在一种啼笑皆非的氛围中,正式告吹。 时间一晃,进入了七月初。 南城的天气也变得像个喜怒无常的女人,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晒得柏油马路都滋滋冒油,下一刻便乌云密布,一场倾盆大雨能把整个县城浇得湿漉漉,空气里全是黏腻的潮气。 汪明的心情也跟着这鬼天气,有些烦闷。 他点开行里的OA系统,思忖片刻,提交了休假申请。 作为银行的正式职工,他每年享有五天的带薪公休假。 算上前后两个周末,他可以一口气连休九天。 前世在京城,连轴转是常态,所谓的年假不过是换个地方处理工作邮件。 而此刻,这九天完全属于自己的假期,显得格外珍贵。 这或许就是体制内为数不多的,却又格外实在的好处。 汪明的请假申请在OA系统里静静躺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份晨会纪要,敲响了代理行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清冷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传来。 推门而入,苏绾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正低头审阅着文件。 窗外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那张本就精致干练的脸庞,多了一丝柔和的知性美。 她头也未抬,只是指了指桌角。 “放那儿吧。” 汪明依言放下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伫立,苏绾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学姐,我OA上提的休假申请……” 苏绾这才恍然,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态,随即又恢复了那份沉稳。 她点开电脑屏幕,鼠标轻点几下,屏幕上弹出汪明的申请单。 “想好了?真要休九天?”她的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想好了。”汪明点头,神情坦然。 “入职以来还没正经休息过,想放松一下。” 苏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审视他话里的真伪。 最终,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点了同意。 “批了。”她语气干脆。 “工作交接好,别休假了还让人打电话找你。” “明白。”汪明心中一松,转身便要离开。 第39章 他可不止是当干部那么简单 “对了。”苏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慵懒。 “周五的球局,别忘了。你休假,可没说让你连羽毛球也休了。” 汪明的脚步顿住,心里暗自腹诽,这都记得?嘴上却应得爽快。 “忘不了,一定到。”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失笑。 跟这位漂亮又能干的学姐打球,确实是种享受。 不仅仅是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更是那一道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靓丽身影,总能让人赏心悦目。 球拍挥动的清脆声,羽毛球划过空中的优美弧线,以及偶尔靠近时,能闻到她发梢那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这种感觉,很纯粹,也很轻松。 假期的第二天,汪明结结实实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没有恼人的闹钟,没有催命的工作电话,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脸上,暖洋洋的。这种久违的、彻底放松的感觉,让他几乎要沉溺其中。 刚洗漱完毕,母亲吴秀娟的圣旨就到了。 “吃了饭没事干,就去城北看看你爷爷奶奶!老人家念叨你好几天了。” “知道了,妈。”汪明无奈地应下。 驱车一路向北,城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田野和清新的空气。 爷爷的四季苗圃就在北环路旁,占地几十亩,是南城最大的花卉苗木基地。 刚把车停在苗圃门口,一条半人高的大黄狗就摇着尾巴冲了过来,亲昵地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旺财,又长胖了啊。”汪明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 穿过一排排整齐的桂花树和香樟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混合的芬芳。 他一眼就看到了远处兰花大棚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女孩正蹲在娇贵的春兰花田里,小心翼翼地侍弄着花叶。 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背带裤,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干净。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和旺财的低吠,女孩回过头来。 看到是汪明,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阿明!你怎么来了?” 女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容灿烂得像这七月的骄阳。 是白玲,是汪明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可以说,青梅竹马。 “我休年假。”汪明走上前。 “你呢?大专家怎么有空回我们这小地方了?” “我昨天刚回来。”白玲的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语气轻快。 “我们课题组有个项目,要来南城周边的山区采集中草药样本,我正好顺道回家看看。” 汪明的目光落在她被晒得有些通红的脸颊和脖颈上。 “整天往山里跑,也不怕晒黑了?” 白玲毫不在意地扬起下巴,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 “我天生丽质,晒不黑的!” 两人正说笑着,爷爷汪德海骑着一辆三蹦子从苗圃深处突突突地开了过来。 老爷子精神矍铄,看到孙子,脸上乐开了花,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阿明来了正好!县委办那边定了两盆君子兰,说今天就要。本来让小张去送的,他家里临时有急事请假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正发愁呢!” 汪明二话不说,直接从爷爷手里接过了车钥匙。 “我来送。” “我也去!”白玲眼珠一转,蹦跳着就爬上了三轮车后头的车斗,稳稳地坐在一盆君子兰旁边,两条纤细的小腿在空中晃悠着,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突突突——” 老旧的三轮车沿着宽阔的北环路向西行驶,发出富有节奏的轰鸣。 夏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将城市的烦躁一扫而空。 白玲的心情显然极好,她靠着车斗,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眯着眼看天,嘴里还轻声哼着那首老歌。 “……如果说,这是梦,我愿长睡不愿醒。” 清甜的歌声,混杂在风声和马达声里,别有一番味道。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了苗圃门口那辆崭新的君威。 “喂,门口那辆新车是你的?发财了啊?” “哪能啊!”汪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笑了笑。 “前段时间炒股赚了点,我爸又赞助了一部分,就换了辆车。” 白玲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雀跃。 “那正好!你这九天假,必须得带我出去玩玩!” “行啊。” 汪明答应得爽快。 “你想去哪儿?” “还没想好,回头再定!” 车子拐了个弯,驶向市区的方向。 汪明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听说了没?刘东,借调到县委宣传部了。” 刘东是他们共同的高中同学。 “听说了。”白玲撇了撇嘴。 “我妈前两天还在电话里拿他教育我,说人家现在是机关干部了,前途无量。” “他可不止是当干部那么简单。” 汪明感叹了一句。 “听说为了跟领导搞好关系,一个旱鸭子,硬是学会了游泳,羽毛球打得稀烂,现在天天晚上在球馆苦练,就为了能陪领导打几拍。” 白玲听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如银铃。 “他还是那个刘东啊,真拼!这么看,他变化还挺大的。说不定啊,将来真能混出个名堂,当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呢。” 汪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在人情世故上,确实很有一套。这不是贬义,在体制内,这就是优势。” “那你呢?”白玲忽然侧过头,明亮的眸子透过后视镜,直直地看向他。 “听说你们新来的苏行长,特别赏识你?” “谈不上赏识,”汪明淡淡一笑,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就是前段时间出了个事,我运气好,帮她解决了几个难题而已。” “不想往上走走?当个领导什么的?”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汪明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 他重生回来,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摆脱前世那种身不由己、永无止境的攀爬吗? 他迎着风,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弛与淡然。 “我啊,只想逍遥自在,悠闲度日。” 第40章 她叫白玲,白建民局长的女儿 他轻轻念出了一句诗。 “白云来往青山在……”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了白玲清脆的笑声,她用同样轻松的语调,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下一句。 “……对酒开怀。”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与风声、歌声、马达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条通往南城县城的乡间小路上,显得格外的惬意与自在。 三蹦子突突的轰鸣声,在县政府大院静谧的柏油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气派的办公大楼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与这辆朴实无华的农用三轮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哎,干什么的?” 岗亭里的保安探出头来,眼神里带着审视。 汪明熄了火,从兜里摸出包软中华,递了一根过去。 “师傅,四季苗圃的,给县委办送两盆花过来。” 保安接过烟,脸色缓和了些,指了指旁边的登记本。 “行,登个记。” 一番手续下来,两人总算进了大院。 白玲从车斗里跳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甚至有些肃穆。 两人直奔四楼的县委办。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只有偶尔一两个夹着文件、行色匆匆的身影。 综合股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些微光亮。 汪明轻轻叩了叩门,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正瘫在椅子里,聚精会神地低头玩着手机。 激烈的游戏音效从耳机线里隐隐漏出,他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你好,请问陈主任在吗?我们是四季苗圃的,过来换盆栽。”汪明的声音客气而平静。 那年轻人的视线始终黏在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嘴里不耐烦地吐出几个字。 “下乡了。” 言简意赅,再无下文。 空气瞬间有些尴尬。白玲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却被汪明用眼神制止了。 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机关里的老油条,见得多了。 你越是客气,他越是拿你不当回事。 他转头对白玲笑了笑。 “没事,我们自己来。” 两人只好返回楼梯口,准备把那两盆沉重的盆栽搬上来。 其中一盆是君子兰,还好说,另一盆却是高大的龙血树,连着厚重的陶瓷花盆,怕是有一百多斤重。 汪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龙血树抱离地面,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 重生以来养尊处优,这体力活还真有些吃不消。 汗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后背,顺着脸颊往下淌。 白玲也搬着那盆君子兰,小脸憋得通红,呼吸都急促了许多。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盆栽挪进了办公室。 而那个年轻人,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当他们只是两团会移动的空气。 手机里的游戏声,成了这间办公室里唯一的背景音。 就在汪明弯腰想把龙血树摆正位置,累得有些头晕眼花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看到屋里这情形,眉头一皱。 “你们是……” 汪明直起身子,抹了把汗,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陈主任吧?我们是四季苗圃的,来给您这儿换盆栽。” 来人正是综合股主任陈志东。他上下打量了汪明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官腔。 “哦,今天怎么不是小刘来送?” “他家里有急事请假了,我爷爷让我过来搭把手。” 汪明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我爸是汪建国。我二叔,汪建柱。” 汪德林,南城县财政局局长。 陈志东的眼神在瞬间就变了。 那原本带着审视和一丝不耐的目光,立刻被热络和惊讶所取代。 “哎呀!”他一拍大腿,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 “原来是大侄子!我说看着就面善!你二叔可是我老领导了,我们还经常在一块儿吃饭呢!” 他的目光又落到一旁喘着气的白玲身上,更是热情洋溢。 “这位是……” “她叫白玲,白建民局长的女儿。” 白建民,教育局局长。 陈志东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简直能开出花来。 他猛地一转头,对着里间那个依旧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年轻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凝眉瞪眼,满脸的严肃和威严。 “小王!干什么呢!没看到有客人吗?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那被称作小王的年轻人浑身一激灵,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主任那张笑脸盈盈却眼神严厉的脸,再看看汪明和白玲,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什么。 刚才还冷若冰霜的脸,立刻像川剧变脸一样,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椅子都差点带倒了。 “哎哟,陈主任,汪少,白小姐!瞧我这眼神,实在对不住,刚才在回个紧急工作信息,没注意到,我的错,我的错!”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接下来的工作变得异常轻松。 汪明和白玲被请到一旁休息,小王则鞍前马后,搬花、洒水、擦拭叶片,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汪明和白玲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复杂难言的神色。 谁都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到半小时,两盆生机勃勃的盆栽就换好了。 陈志东大笔一挥,爽快地在租赁单上签了字,还非要拉着两人去他办公室喝杯好茶。 盛情难却。 又坐了片刻,两人才告辞下楼。 走在空旷的楼梯间,白玲才压低了声音,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自嘲。 “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刘东平时为什么那么拼了。” 汪明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现实如此。” 从县委大院出来,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趟组织部,那边也有几盆绿植需要养护。 等全部忙完,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中,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白玲擦着额角的汗,看着汪明。 “你爷爷这生意做得可真广,县里这么多要害部门都是他的客户。” 第41章 我有一计! 汪明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广什么啊,这哪是爷爷的本事,分明是二叔的面子。 这些单位租赁盆栽,说白了,一半是生意,另一半,则是人情世故,是冲着他那个财政局长的二叔来的。 回到苗圃时,奶奶早已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午饭。 金黄的韭黄簇拥着嫩白的鱼圆,散发着诱人的鲜香,红亮亮的爆炒小公鸡,辣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盘清爽碧绿的丝瓜青豆。 没有饭店的精致摆盘,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汪明是真的饿了,甩开腮帮子,一连吃了三大碗米饭,那种从胃里升腾起来的满足感,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 饭后,汪明推着三蹦子准备出门,白玲却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叫住了他。 “阿明!” 汪明回头,只见她俏生生地站在葡萄架下,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明媚动人。 “明天,我们高中同学聚会,你去吗?” 汪明看着葡萄架下眼神里满是期待的白玲,嘴角噙着无奈的笑意。 “你们班同学聚会,我去算怎么回事?” 他没有给她继续游说的机会,跨上三蹦子,拧动钥匙。 “突突突……” 发动机再次轰鸣起来,盖过了空气中所有细微的情绪。 他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车头一转,便驶出了苗圃的大门。 白玲推着自己的自行车,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那辆熟悉的蓝色三轮车在乡间小路上渐行渐远,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蓝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下了眼帘。 昨天班长在群里发的聚会通知,最后一行小字写得清清楚楚:可携带家属一名,仅限男/女朋友关系。 她原本以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 次日,南城郊外一家颇有情调的生态农庄里,高中三班的同学聚会正在热闹地进行着。 白玲却没什么兴致,和闺蜜赵晓雅并肩坐在一架白色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怎么没叫阿明一起来?我可听说了,他这几天正好休年假呢。” 赵晓雅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 “我……”白玲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对自己最好的朋友隐瞒真实的想法,含糊地撒了个谎。 “还没见到他呢,他一放假就不知道野哪儿去了。” 她不想说,她邀请了,但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了不让这个话题继续,她立刻话锋一转。 “对了,大海呢?今天没来?” 提到这个名字,赵晓雅的脸色微微一僵。她撇了撇嘴,语气看似平淡,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不甘。 “追你们行里那个姓李的实习生呢,忙着献殷勤,哪有空来。” 但那点失落很快就被一种近乎执拗的自信所取代,她挺了挺胸脯,哼了一声。 “不过没关系,我妈找人算过了,说我俩有夫妻相,他是孙悟空,也翻不出我这五指山。” 白玲没有再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嬉笑打闹的人群,落在不远处一丛盛开的文殊兰上。 那雪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怔怔地出了神。 九天的假期转瞬即逝。 汪明回到巴蜀银行南城支行,屁股还没坐热,就被综合办公室的主任叫了过去。 任务很简单,协助组织一年一度的系统内业务技能大赛。 “小汪啊,你这几天就协助一下美丽姐,把这事儿给弄利索了。” “好的主任。” 美丽姐一份表格递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名单已经拟好了,你看看。每年啊,都是这些熟面孔。有的人想参加,可水平差了那么点意思;有的人呢,压根不想来,可没办法,单位还指望你拿成绩、出风头呢。” 汪明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李晓月和黄涛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心下了然。 对这些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来说,那几千块的丰厚奖金,就是最直接的动力。 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汪明身上。 “对了,苏行长前几天还特意提了,说要多锻炼新人,我看你也该报一项,重在参与嘛。” 汪明立刻笑着摆了摆手。 “主任,您可别为难我了,我这笨手笨脚的,上去不是给咱们支行丢人嘛。我真不擅长这些。” 他对这类带有竞赛性质的活动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前世里该争的、该抢的,都经历过了。如今,那点奖金和虚名,对他没有半点吸引力。 下午,他坐在电脑前录入参赛人员名单。 对面工位的婷姐看他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蝶,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忍不住好奇地探过头来。 “小汪,你这打字速度,不去参加可惜了啊!为什么不报个名?” 汪明手下键盘噼啪作响,头也不抬地应付了一句。 “嗨,行里高手那么多,哪儿轮得到我献丑。” 心里想的却是,赶紧弄完这些杂事,早点下班回家。 为了备战比赛,行里特意安排了下班后的集训。 汪明作为后勤人员,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着大家在会议室里练得热火朝天。 点钞的、打算盘的、练打字的,一时间,纸张翻飞,键盘轰鸣,颇有几分武林大会的架势。 这天,汪明看完了训练,只觉得百无聊赖,正准备拎包走人,身后却跟出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黄涛。 他一把拉住汪明,将他拽到楼梯间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神秘。 “我有一计!” “绝对能战胜那个号称六指键魔的市分行打字第一高手,毛芬芬!” 六指键魔毛芬芬,这个名字在整个巴蜀银行静海市分行系统内,几乎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关于她的传奇,新来的实习生或许不甚了了,但像汪明和黄涛这样的老员工,耳朵里都快听出茧子了。 据说她原本只是市分行办公室里一个毫不起眼的临时工,学历普通,背景全无。 可偏偏就是凭着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打字技艺,硬是在全省的业务技能大赛上一战成名,以绝对优势夺魁。 第42章 这家伙,心眼还真不少 这一战,不仅让她从临时工破格转正,更成了市分行领导口中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的活样板。 风头一时无两,最近更是传出消息,即将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 这些年来,系统内但凡有打字比赛,第一名的宝座和那笔最丰厚的奖金,便如同她的专属禁脔,从未旁落。 黄涛此刻提起她,眼中燃烧的,是挑战权威的熊熊烈火。 汪明眉毛一挑,被勾起了几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你有什么办法?” 黄涛却没有立刻揭晓答案,反而卖起了关子,冲他挤了挤眼。 “先别急,这事儿得找个见证人。你去,把美丽姐叫到办公室来,就说我有重大发现。” 几分钟后,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只有几台电脑的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王美丽带着几分疑惑走了进来,看着神神秘秘的两人。 “怎么了这是?搞得跟地下接头似的。” 黄涛清了清嗓子,将两人引到自己的电脑前,这才郑重其事地敲了敲显示器,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他的秘密武器。 “我不用五笔,我用搜狗。” 王美丽一脸茫然。 “搜狗?那不就是个打拼音的?能比五笔快?” 在她那个年代,五笔输入法才是专业和速度的代名词,拼音,总归是慢了一筹。 汪明却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嘴角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替黄涛做出了解释。 “美丽姐,此一时彼一时。这是一种新的拼音输入法,它的核心优势,在于强大的联想功能和自定义词库。” “对!”黄涛像是找到了知音,兴奋地一拍大腿,接过话头。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跳跃起来,一边操作一边解说。 “看好了!” 只见他打开一个文档,先是逐字打出了一行银行的专业术语。 随后,他通过输入法设置,将这行文字创建成一个自定义短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当他再次输入时,仅仅敲下了那一行字每个词语的拼音首字母lsl、xhb “——连三累六、先息后本!” 整行文字,几乎是在他敲下回车键的瞬间,便完整地跃然于屏幕之上! 王美丽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快步凑到屏幕前,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这比五笔拆字快多了啊!” “没错!”黄涛志在必得,他详细地阐述着自己的策略。 “比赛的文稿,无非就是那些翻来覆去的业务规章和专业术语。我只要提前把这些高频词、长难句,全都用搜狗的造词功能录入进去,再通过反复练习,让这些词条牢牢固定在候选词的第一位。到时候,别人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我只需要敲几个首字母,就能实现近乎一键输出的效果!” 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满是睥睨天下的豪情。 “我就不信,这样还打不过她毛芬芬!” 王美丽激动的心情平复了些,立刻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可比赛用的是分行统一的电脑,你换了台机器,这些造好的词不就没用了?” 黄涛得意地一笑,指了指输入法界面右上角那个小小的头像。 “这玩意儿能注册账号登录,云端同步。无论走到哪,我的词库就跟到哪!” 为了确保这个计划万无一失,黄涛显然是做足了功课,他又补充了一个计策。 “美丽姐,这事儿还得您出马。您明天跟市分行那边打个电话,就问问,咱们能不能自带键盘参加比赛。” 王美丽更不解了。 “带键盘干什么?多此一举。” 汪明在一旁替他把话圆了过去。 “自己的键盘用惯了,手感好,关键时刻更能发挥出水平。” 他话锋一转,随即又补充了一句,目光却别有深意地看着黄涛。 “不过我猜,这个要求分行那边肯定不会同意。” “嘿嘿,我知道。” 黄涛露出一口白牙,狡猾的笑,像只狐狸。 “我就是要他们不同意!这就叫障眼法!让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键盘这种无关紧要的硬件上,就不会有人去深究我们到底用了什么输入法这种软件上的细节了。” 汪明心里暗叹一声。 这家伙,心眼还真不少。 次日,王美丽反馈回来的消息,与黄涛的预判丝毫不差:为了公平起见,键盘鼠标必须统一使用赛场设备,但对输入法种类不作任何限制。 得到这个结果,黄涛和王美丽都松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计划通的喜悦。 然而,汪明的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件事似乎并非这么简单。 技能大赛的本意,是锤炼员工在日常工作中最真实、最扎实的基本功。 黄涛这个法子,更像是一种利用规则漏洞的技术性投机,而非硬实力的体现。 不过,他终究只是个旁观者。既然规则没有明令禁止,他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比赛日定在了周日。 一大早,南城支行的大部队便由亲自带队的代理行长苏绾率领,浩浩荡荡地开赴市分行。 汪明却没有随行。 他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行里留守的后勤人员已经足够,而且家中临时有点事需要处理。 真实的想法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周末是属于自己的。 与其跑去市里,看一场在他眼中结果或许早已注定的表演,还不如去南城的护城河边,甩上几杆,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静。 市分行的大礼堂里,人声鼎沸,气氛庄重而热烈。 随着领导冗长而沉闷的讲话终于结束,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响起,这场备受瞩目的角逐,正式拉开了帷幕。 比赛首日的战绩,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南城支行每个人的心上。 一个二等奖,一个三等奖,外加一个聊胜于无的优秀奖。 晚宴设在市分行招待所的餐厅,本该是庆功的场合,此刻却寂静得可怕。 餐桌上的气氛,仿佛凝固的猪油,沉闷而油腻。 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的都是有气无力的声音,夹起来的菜也仿佛失了味道。 第43章 还能是谁,就是我 苏绾放下筷子,清冷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垂头丧气的众人,声音坚定严肃,但却富有力量。 “都打起精神来!不过是第一天,有什么好灰心的?明天还有两项比赛,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她的声音清脆,却没能敲开众人心头的阴霾。 回应她的,只有几声敷衍的附和。 王美丽看着这死气沉沉的场面,心里憋着一股劲,猛地一拍桌子,接过话头。 “对!行长说得没错!特别是明天的汉字录入,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咱们这次,可是有秘密武器的!” 她这话一出,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王美丽却只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神若有似无地瞥向角落里埋头扒饭的黄涛。 “秘密武器?”苏绾也来了兴趣,眉眼间掠过一丝好奇。 “嘿嘿,暂时保密。”王美丽卖起了关子,端起酒杯。 “总之,大家就等着明天瞧好吧!” 一顿饭在沉闷与好奇交织的诡异气氛中结束。 回到房间,李晓月按捺不住,心里像猫爪子挠,悄悄溜到黄涛的房门口,敲了敲门。 “黄哥,美丽姐说的秘密武器……到底是什么啊?” 黄涛拉开门缝,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把她让了进来。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自得。 “还能是谁,就是我。” 见李晓月一脸茫然,他这才低声解释。 “我没用五笔,我用的是搜狗输入法,提前把所有业务相关的专业术语都做成了自定义词库。” “搜狗?那能行吗?”李晓月眨巴着清纯的大眼睛,满是担忧。 在她看来,这似乎有些……投机取巧。 “规则里又没禁止,就看临场发挥了。” 黄涛嘴上说得谦逊,心里却早已开始盘算。 那笔冠军奖金该怎么花? 是换辆新摩托,还是给家里添个大件? 还有领导的青睐,同事的艳羡……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铺满鲜花和荣誉的康庄大道。 次日,汉字录入比赛的赛场,气氛比昨日更加紧张激烈。 键盘的噼啪声汇成一片密集的暴雨,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黄涛被分在了下午场,此刻正坐在观众席上,看似气定神闲,实则手心已经微微冒汗。 突然,第三组比赛结束的成绩公布在大屏幕上时,全场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叹! 南阳支行,徐鸥——182字/分钟,正确率100%! 轰的一声,整个会场炸开了锅! “我的天!182个字!还零错误!这是人类能打出来的速度吗?” “毛芬芬的历史最高记录是多少来着?好像是145吧?这直接给破了啊!” “南阳支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猛人?” 黄涛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股志在必得的自信,被这个数字砸得粉碎 。他心脏狂跳,借口上厕所,慌忙跑到后台,拉住一个相熟的南阳支行的朋友打听。 几分钟后,他失魂落魄地回到王美丽身边,声音都在发颤。 “姐……坏了……” “怎么了?”王美丽心里咯噔一下。 “她……她也用了搜狗!”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将王美丽刚刚燃起的万丈豪情劈得外焦里嫩。她抓住黄涛的胳膊,急切地追问。 “那你……你还能赢她吗?” 黄涛咬了咬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最快能到一百九!” 话虽如此,那股稳操胜券的底气,却第一次在他心里出现了裂痕。 一百九,那是他练习时偶尔才能爆发出的极限速度,比赛的高压之下,谁敢保证? 然而,还不等他去面对那残酷的挑战,上午的比赛刚刚结束,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广播声,便通过会场音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紧急通知:经组委会核实,第三组参赛选手,南阳支行徐鸥,因使用具有记忆及联想功能的搜狗输入法,属于利用规则漏洞,有失公平竞赛精神。现决定,取消其比赛成绩。” 王美丽当场就炸了,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规则里写了不让用吗?!” 她身旁的主任被她吓了一跳,一脸莫名其妙。 “你激动什么?这是南阳支行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王美丽气得口不择言,指着脸色铁青的黄涛,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们的秘密武器就是黄涛!他用的也是搜狗!” 主任的目光在王美丽和面如死灰的黄涛之间来回一扫,瞬间全明白了!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南城支行最后翻盘的希望,就这么被人釜底抽薪了! 王美丽的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烧得她失去了理智。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毛芬芬!肯定是她搞的鬼! 她怕了!怕有人抢走她蝉联多年的第一宝座! 所有的精心准备,所有的殷切期待,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自己和黄涛,就像两个上蹿下跳的小丑,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去找他们理论!” 她丢下这句话,拨开人群,转身就朝组委会的办公室冲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正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王美丽一脚踹开门,只见南阳支行的女领队正指着一个干瘦的男人鼻子骂,而那个男人,正是负责本次比赛的工会柳主席。 王美丽的加入,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场面瞬间沸腾。 “柳主席!你们这是暗箱操作!是歧视!凭什么不让用搜狗?” “就是!规则上白纸黑字写着不限制输入法,你们现在出尔反尔,还有没有公信力了?” 柳主席被两个战斗力爆表的女将围在中间,擦着额头的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轻蔑的女声,从办公室的角落里悠悠传来。 “吵有什么用?组委会的决定,就是最终结果。” 王美丽闻声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烫着时髦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气。 第44章 给他打电话!让他立刻赶过来! 她嘴角噙着讥讽,若有若无的。 六指键魔毛芬芬。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王美丽一见毛芬芬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胸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窜到了天灵盖! “毛芬芬!”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个名字,往前冲了两步,手指着对方的鼻子。 “当初在规则说明会上,是不是你们组委会的人亲口说可以用搜狗!现在说取消就取消,出尔反尔,玩我们呢?!” 她的声音尖利,像一把锥子,刺破了办公室里虚伪的平静。 “是不是你!”王美丽的眼睛都红了。 “是不是你怕丢了你那蝉联多年的冠军宝座,在背后搞鬼?!” 此言一出,旁边南阳支行的女领队也瞬间反应过来,一双杏眼圆睁,怒火立刻转移了目标。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女人在捣鬼!” 被两人当面指着鼻子戳穿,毛芬芬脸上那份慵懒的讥诮终于挂不住了,她啪地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是我说的又怎样?”她霍然起身,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业务比赛,比的是基本功!用搜狗那种投机取取巧的东西,本身就违反了公平竞赛的精神!取消你们的成绩,是理所应当!” “卑鄙!” “无耻!”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办公室里瞬间炸成了一锅沸粥。 指责声、怒骂声、拍桌子的声音混作一团。 工会柳主席被夹在中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冷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哪边都得罪不起,只能缩着脖子,活像一只待宰的鹌鹑。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 “吵什么吵!像什么样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黑着脸站在门口,正是分管工会工作的市分行副行长。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特意赶了过来。 他锐利的目光在场内一扫,最后落在南阳支行和王美丽身上,语气严厉。 “都给我住口!各自的行长呢?赶紧把人给我带走!在这里撒泼,巴蜀银行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很快,南阳支行的行长和综合办主任都闻讯赶来,连拉带拽地将各自的人往外拖。 王美丽被主任死死架住胳膊,还在不甘心地回头怒吼。 可那吼声在对方轻蔑的眼神和绝对的权力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屈辱,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回到南城支行临时的休息室,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中午的紧急会议上,每个人都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 黄涛垂着头,声音里满是沮丧和懊悔,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姐,行长……下午的比赛,我……我没法参加了。我根本不会五笔。” 他原本指望着靠这次比赛在领导面前一鸣惊人,从此走上康庄大道。 谁能想到,这大道还没踏上去,就塌方了。 此刻他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懊恼,早知如此,何必去耍那个小聪明? “那怎么行!”王美丽急了,好不容易盼来的翻盘机会,难道就这么没了? 苏绾秀眉紧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次比赛的成绩本就难看得让她脸上无光,如果下午的关键项目再直接缺赛,那她这个代理行长的脸面,可就真要被人踩在地上摩擦了。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还有谁会五笔?”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无奈地低下了头。 这年头,拼音输入法大行其道,谁还费劲去练那早就过时的五笔? 一片死寂中,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汪明会。” 众人齐刷刷地望去,说话的是李晓月,算新人,没什么存在感。 她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小脸一白,但还是鼓起勇气补充了一句。 “我之前看他用过,打字很快。” 苏绾的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当机立断。 “给他打电话!让他立刻赶过来!” 然而,主任的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一连几个电话,都是同样的结果。 此刻的汪明,正戴着草帽,悠闲地坐在南城郊外清风河的岸边。鱼竿的末梢微微颤动,倒映在碧绿的河水中。 为了享受这难得的清静,他的手机被调成了静音,安安静静地躺在裤兜里,对单位那边的火烧眉毛,浑然不觉。 直到中午时分,他肚子饿了,起身回车里取午餐的面包和矿泉水,才注意到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刺眼的未接来电,大部分都来自主任,还有两个是苏绾亲自打来的。 出事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回拨了苏绾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汪明!你在哪儿?” 苏绾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急切,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从容。 汪明还没来得及回答,苏绾便如同连珠炮般将事情的原委用最快的语速说了一遍,最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下了命令。 “别问那么多了!江湖救急!你现在立刻、马上,赶到市分行来参加比赛!” 她顿了顿,似乎怕汪明拒绝,又补上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无奈与请求。 “总不能……让我这个行长亲自上场去丢人吧?你在哪儿?我现在就派车去接你!” 汪明听完,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咸鱼,怎么麻烦事总能找上门来? 可话说到这份上,他实在找不到任何推脱的理由。 让行长亲自上阵?那他以后在南城支行还混不混了?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满心的不情愿最后只能化作两个字。 “好吧。”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行长,别派车了,我自己开车过来。” 电话那头的苏绾,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好!路上注意安全,两点前务必赶到就行!” 第45章 这他妈是人体打印机啊! 挂断电话,汪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不用挂念,肯定不急,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他这条命可是重活一回的,金贵着呢。 慢悠悠地收起鱼竿,将还活蹦乱跳的渔获从水桶里拎出来,足足七条肥硕的鲫鱼,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旁边一个从早上坐到现在,鱼护里还空空如也的中年钓友,眼都看直了。 他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地凑了过来。 “小兄弟,你这……你这鱼卖不?我老婆下了死命令,今天钓不到鱼,晚上就没我饭吃……” 男人脸上满是尴尬,显然是当空军当油了。 汪明被他那窘迫的样子逗乐了,心里一动,索性将手里的鱼串一把塞了过去。 “卖什么卖,大哥你拿去交差吧。”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多少钱,我给你!” “行了,一条鱼而已。” 汪明摆摆手,将渔具扔回了后备箱。 “我这赶着去市里,还省得我再跑一趟菜市场呢!” 也算是日行一善,给自己攒点人品。 南城县到市区的路况极好,不到一个钟头,汪明的车就停在了市分行的停车场里。 当他顶着一头草帽,穿着白背心,脚踩一双人字拖,晃晃悠悠地走进南城支行临时休息室时,整个屋子的人都石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里写满了震惊、错愕,还有一丝丝的……绝望? “汪……汪明?”连一向沉稳的刘主任都结巴了。 “行长好,主任好。”汪明浑不在意,摘下草帽扇了扇风,露出一口白牙。 苏绾看着他这身仿佛刚从田埂里捞出来的打扮,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眼下的局面,她没资格挑剔。 “吃饭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船的关切。 “车上啃了个面包。” 旁边综合办的张荣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焦急。 “兄弟,你五笔到底什么水平?一分钟能打多少字?” 这可是决定南城支行颜面的关键一问!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汪明挠了挠头,很实诚地给出了答案。 “不一定,几十到一百来字吧,看状态。” 几十……到一百? 张荣一听这话,心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几十个字,那不是去送人头的吗? 一百来字,在市分行这种藏龙卧虎的地方,也掀不起什么浪花啊! 他完了,南城支行完了,苏行长的脸也要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一片死寂中,只有李晓月眼里还闪着信任的光。 她走到汪明身边,小声地给他打气。 “汪明哥,我相信你,加油!” “换人手续办好了!” 王美丽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进来,将一张表格拍在桌上,抬头看到汪明,也是一愣,但她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快!准备一下,马上就要检录进场了!” 众人正要簇拥着汪明走向赛场,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却从门口飘了进来。 “哟,苏行长,这就是你们南城支行的秘密武器啊?阵前换将,勇气可嘉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市分行办公室的胡主任正皮笑肉不笑地倚在门框上,眼神里讥诮。 苏绾再无强撑的镇定。 她心头压抑的怒火,混杂着不甘,瞬间被点燃了。 苏绾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汪明,那眼神里仿佛燃烧着火焰。 她的声音决绝。 “汪明,下午这场比赛,你必须给我赢!” 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根。 “把那个毛芬芬,给我死死地踩下去!给南城支行,给我,争一口气!” 整个休息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汪明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的脆响。 “尽力吧。” 走进赛场,喧闹和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 汪明按照号码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在他准备调整座椅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键盘的左上角,Esc键的旁边,贴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不干胶。 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心中一动,立刻就明白了。 这是有人做了标记的私人键盘,为了防止被人拿错。 可业务比赛,规则上是允许自带键盘,但必须在赛前统一提交由组委会安装。 这键盘……估计是作弊装错地方了。 汪明笑了。 有意思,看来是某个倒霉蛋,被猪队友给坑了。 不过既然装在了自己的电脑上,那不用白不用。 他将手指轻轻搭在键帽上,试着敲了几个字。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眼睛一亮。 这键盘的键程适中,回弹有力,声音清脆,每一个按键都调校,顺滑得不可思议。 真是个意外之喜。 他正暗自感叹,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双充满嫌恶和震惊的眼睛。 坐在他旁边的,赫然就是毛芬芬。 此刻的毛芬芬,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她先是闻到了一股鱼腥味,嫌弃地皱起了眉,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汪明手下的那方键盘上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他妈是老娘的键盘! 她花了大价钱,托人从省城买回来,又请高手专门调校过的战神机械键盘! 为了这次比赛,她已经用它练习了整整三个月,人与键盘早已合二为一! 怎么会错了?! 她想立刻举手,向裁判申请更换,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一旦提出更换,势必会引起注意! 万一被人发现她自带的键盘和赛场提供的型号完全不同,那她想作弊的心思岂不是昭然若揭? 那后果,比输掉比赛还要严重一万倍! 毛芬芬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只能强忍着掐死后勤人员的冲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锋利的武器,落入了敌手。 “——当!”比赛开始的铃声清脆地响起。 汪明深吸一口气,瞬间摒除了所有杂念。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眼前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和他指下的键盘。 他的十指在黑色的键帽上疯狂地跳动、飞舞,快得几乎带起了残影! 第46章 老两口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清脆而密集的敲击声,在整个赛场上空回荡。 这键盘的手感实在太好了,汪明感觉自己今天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赛场上的空气凝固了。 那阵狂风暴雨般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只剩下零星几下微弱的键盘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中央的大屏幕上,那里,最终的成绩即将揭晓。 毛芬芬脸色煞白,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她甚至不敢去看屏幕,只是死死地盯着汪明手下的那方键盘。 那本该属于她的专武。 终于,计时定格! 全场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叹! “冠军!南城支行,汪明!平均速度……每分钟151字!” “第二名,金牛支行,毛芬芬!平均速度,每分钟141字!” 张荣憋不住笑了。 “我的天!这哪里是几十到一百字?这他妈是人体打印机啊!” 南城支行的休息区瞬间沸腾了! 王美丽激动得一把抱住旁边的李晓月,又蹦又跳,眼泪都飙了出来。 刘主任更是涨红了脸,狠狠地挥舞着拳头! 苏绾站在人群之外,她紧紧抿着唇,努力维持着行长的风度,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和眼角难以抑制的笑意,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狂喜。 颁奖台上,市分行的一位副行长亲自颁奖。 他看着眼前这位穿着白背心,脚踩人字拖的冠军,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想笑又得憋着,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几句鼓励的话。 汪明一脸淡然地接过获奖证书,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红皮信封。 他捏了捏,触感厚实,至少是两万块现金。 聚光灯下,他这身打扮与周围西装革履的银行精英们格格不入,却偏偏成了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南城支行挺直了腰杆,享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爽! 有了这个冠军,南城支行的综合排名终于从垫底的泥潭里爬了出来。 …… 当晚,南城。 汪明冲了个热水澡,浑身的疲惫和那若有若无的鱼腥味一扫而空。 他刚换上干净的T恤,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苏绾。 “我真没想到,你打字速度竟然这么快!” 电话那头,苏绾的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 汪明靠在沙发上,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话从市里回来,你一路上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学姐。” “我就是高兴!”苏绾轻哼一声,声线里带着小女人的娇嗔。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支行开会研究决定,对你这种为行里争得重大荣誉的员工,进行1比1的配套奖励!” 汪明心里一动,这意味着,他又多了两万块奖金。 不错,白捡的钱,不要白不要。 挂了电话,他没有丝毫耽搁,径直走向书房,打开了那台老旧的电脑。 熟悉的交易软件界面弹出,他熟练地输入代码,找到了那只已经持有一个多月的股票——北燕旅游。 屏幕上,鲜红的K线图如同一座陡峭的山峰,股价稳稳地停在了29元的位置。 整整翻了1.5倍! 汪明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前世,这只股票也是在这个时候达到了顶峰,随后便会因为一则利空消息而一泻千里。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点,清仓! “交易成功!” 资金账户的余额瞬间刷新,一连串的数字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除去150万的本金,这一笔操作,净赚三百六十!万! 看着这个数字,汪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包裹了全身。 这三百多万,是他这一世安身立命的基石。 他关掉交易软件,桌面壁纸是一个手持巨剑的兽人战士。 他轻车熟路地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标,艾泽拉斯大陆的战歌响起,他决定,先享受一段悠闲的游戏时光。 …… 八月八日,奥运开幕。 一大早,汪明就被父母叫醒,看着二老拖着行李箱的架势,他愣住了。 “爸,妈,你们这是?” 吴秀娟一边检查着证件,一边头也不抬。 “你爸单位组织去海南旅游,清净几天。” 汪明瞥了一眼身旁满脸写着,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父亲,心中瞬间了然。 这是要留他在家当门神啊! 他父亲方建国是县一中的校长,这几天,正是小升初的关键时期。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各种想走后门、递条子的家长络绎不绝。 看来老头子今年是学聪明了,老两口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汪明也没点破,麻利地找出车钥匙,请了半天假,将二老送到了机场。 回到家,已是傍晚五点。 空荡荡的屋子有些冷清,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打开电脑杀进战场,一阵笃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啊? 他疑惑地走到门后,通过猫眼往外看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穿着一件被汗水浸湿的白衬衫,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满脸都是焦急和讨好的笑容。 汪明一打开门。 “你好,请问汪校长在家吗?” 男人满脸堆笑,眼神不住地往屋里瞟。 汪明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客人进屋的意思,语气平淡。 “我爸和我妈出去旅游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他不死心地追问。 “那……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我不清楚。” 汪明耸耸肩。 “但开学之前肯定能回来。” 这话等于没说。 男人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他一咬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不由分说地就往汪明手里塞。 “小兄弟,我叫张杰,我求你爸要办的事都写在里面了,你务必……务必转交给你爸爸!” 那信封的厚度和触感,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汪明触电般地缩回手,态度坚决。 “不行不行!这我可不能收,否则我爸回来会骂死我的!” 开玩笑,这种烫手山芋,他躲都来不及。 见汪明油盐不进,张杰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可奈何。 汪明眼珠一转,指了指楼下。 “这样吧,我把我爸的手机号给你,有什么话,你直接给他说。” 第47章 二百万?说少了哥们儿! 张杰如蒙大赦,连声道谢。 看着对方边下楼边急切地拨号的背影,汪明轻笑。 这个时候,老头子的手机,怕是早就关机。 没等汪明嘴角的弧度完全消失,他刚刚反锁的防盗门,又一次被人笃笃笃地敲响了。 这频率,这节奏,简直像是催命。 他眉头一皱,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猫眼里,又是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面孔,脸上同样挂着卑微而急切的笑,手里却比刚才那位张杰要上道得多。 左手提着两瓶包装精美的茅台,右手拎着一个印有特供字样的礼品盒。 汪明连门都没开,隔着厚重的门板,声音冷硬地传了出去。 “我爸妈去旅游了,开学再回来!” 门外的男人显然愣了一下,随即不死心地拍了拍门。 “小兄弟,开个门,我把东西放下就走,绝对不打扰你……” “说了不在!”汪明的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东西你拿回去,这门我不会开!”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半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拖沓远去的脚步声。 世界总算清净了。 可这份清净,连半个小时都没能维持住。 第三波敲门声响起时,汪明连猫眼都懒得看了,直接靠在门上,有气无力地喊。 “都说了,人不在!” 然而这次,门外的人似乎铁了心,敲门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愈发执着。 汪明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他猛地拉开门,正准备发作,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提着两条华子,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 看到门开了,男人如蒙大赦,连忙把烟递过来。 “小兄弟,你别误会,我不是……” “打住!”汪明抬手制止了他,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他指了指楼梯口。 “不管你是什么,现在,请回吧。我家今天不待客。” 看着对方悻悻然下楼的背影,汪明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家里,是彻底待不住了! 与其在这里当门神,还不如出去躲个清静。 他打定主意,换上鞋,拿起车钥匙,准备去吴昊那家伙的办公室里蹭会儿空调,顺便嘲笑一下他那身城管制服。 然而,命运似乎就喜欢跟他开玩笑。 他的手刚搭上门把,还没来得及拧开,就看见楼梯口又晃上来一个人影。 一个留着利落寸头的青年,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同样提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和水果篮。 汪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没完了是吧? 他正准备把刚酝酿好的说辞再重复一遍,那青年却抬起了头,看清他之后,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汪明!真的是你小子!” 这一声热情的招呼,让汪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仔细打量着对方,那张略带黝黑的面孔,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渐渐与记忆重合。 “黄立?” “哈哈!我就说嘛!刚听人说你在巴蜀银行上班,没想到还真住这儿!” 黄立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亲热地捶了一下汪明的肩膀。 看着对方手里那与看望老同学氛围格格不入的礼品,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只是,人家直接点名叫他,还摆出这么一副他乡遇故知的热情架势,他总不能把人直接堵在门外。 “先进来吧。”汪明无奈地侧过身,重新打开了那扇他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家门。 “叔叔阿姨不在?”黄立一进屋,熟络地四下打量。 “嗯,出去旅游了。” 汪明从冰箱里拿出半个冰镇西瓜,手起刀落,递给黄立一块。 “先解解暑。” 冰凉甜糯的瓜瓤入口,黄立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有些沉默。 高中毕业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还是黄立先开了口,他啃着西瓜,眼神里带着几分艳羡。 “行啊你小子,我可听说了,最近在股市里发了笔横财,赚了不少吧?” “小打小闹,运气好而已。”汪明谦虚了一句。 “你这就没意思了。”黄立摆摆手,压低了声音。 “刘启航那小子你还记得吧?他现在借调到县委宣传部,消息灵通着呢。他说你这一票,起码这个数!”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百万?说少了哥们儿! 汪明笑了笑,不置可否。 黄立见状,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感慨起来。 “还是你们这些脑子活络的厉害。哪像我,毕业考了个公务员,分到乡镇,天天跟泥巴打交道,累死累活也就挣那点死工资。” 闲聊几句后,气氛热络了许多。 黄立终于图穷匕见,将话题引到了正轨上。 “那个……汪明,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求你爸……不,是求你帮个忙。” 他搓着手,表情有些局促。 “我有个堂弟,今年小升初,成绩中等偏上,就想进城关中学的重点班……你也知道,我们那种农村家庭,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这孩子要是能进个好班,将来……” 汪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内心却在飞速盘算。 他理解黄立的处境。 一个从农村千辛万苦考出来,改变了自己命运的人,现在回过头,想拉一把自家的亲戚,这种心情再正常不过。 黄立看着沉默的汪明,眼神里的光黯淡了几分,他苦笑一下。 “我也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其实不怪我们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实在是教育这玩意儿,一步跟不上,就步步跟不上。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要不是当年我爸砸锅卖铁供我读出来,我现在还在家种地呢。知识改变命运,这话真不是白说的……” 他说这番话时,眼神里流露出的真诚和感慨,深深地触动了汪明。 那是一种经历过底层挣扎后,对知识和机遇最质朴的敬畏。 汪明最终还是松了口。 “你把你堂弟的准考证号,还有家里的购房合同,用手机发给我吧。” 黄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狂喜。 “我……我试试看,但不保证一定能成。”汪明补充了一句。 “成!能成!只要汪校长肯开口,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第48章 你是鬼吗! 黄立激动得语无伦次,站起来冲着汪明连连鞠躬。 “汪明,太谢谢你了!真的!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送走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黄立后,汪...明关上门,靠在门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没有直接打电话,而是仔细地编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他将黄立堂弟的基本情况、黄立本人的工作单位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还特意将黄立那番关于知识改变命运的真切体会,几乎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点击发送后,不到五分钟,父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可以啊你小子,我这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在家帮我揽起活儿来了?” 汪明靠在沙发上,也笑了。 “爸,这不是赶上了嘛。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方建国干脆利落的声音。 “知道了,这事我来办。明天我给招生办的老张打个电话。”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他又加了一句。 “要帮就帮到底,重点班是吧?” 汪明刚想道谢,却听他父亲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你这个同学,在机关单位上班,虽然现在只是个小科员,但人情这东西,是存起来看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将来,没准你也有事要求到人家头上。” 若是重生前的那个汪明,听到这话,一定会觉得太过功利,甚至会忍不住反驳几句。 但现在的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勾起淡笑。 “我明白了,爸。”他轻声回应。 “你们跟妈在外面好好玩,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挂断电话,父亲雷厉风行的作风一如既往。 仅仅过了半小时,汪明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号码。 “搞定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听不出丝毫波澜。 “城关中学最好的那个火箭班,我让老张直接把名额留出来了。” “这么快?”饶是汪明,也对父亲的效率感到一丝惊讶。 “人情这种东西,要么不用,要用就得用在刀刃上,办得漂漂亮亮。” “事情是你应下的,人情算在你头上。以后怎么维系,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知道了,爸。”汪明心中划过一道暖流。 这便是父爱,深沉而内敛,从不多言,却总在身后为你铺好最坚实的路。 结束通话后,他立刻拨通了黄立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黄立略带惶恐和期待的呼吸声。 “事情办妥了,火箭班。”汪明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五秒钟,才爆发出黄立压抑不住的狂喜呐喊。 “我……我草!汪明!你是我亲哥啊!”他的声音激动到变调,充满了语无伦次。 “我……我真不知道该说啥了!你等着,我明天就……” “打住。”汪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黄立,有件事你必须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个门,就当没发生过,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懂规矩!”黄立连声应下,语气里的激动丝毫未减。 “大恩不言谢!改天,不,就这周末,我做东,咱们必须好好聚聚!把吴昊那帮小子都叫上!” 婉拒了黄立热情的宴请,汪明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一上午的兵荒马乱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这人情世故的网,真是比K线图还复杂。 傍晚时分,南城的暑热渐渐褪去,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汪明骑着他那辆半旧不新的小踏板,突突突地朝着郊外的四季苗圃驶去。 前两日的台风擦着南城边儿过去,虽未造成大的灾害,但新闻里那些被连根拔起的大树,还是让他对爷爷的苗圃有些挂心。 还好,当那片熟悉的绿意映入眼帘时,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苗圃里的大棚都用加固绳索绷得紧紧的,除了几盆摆在外面的花被吹得东倒西歪,并无大碍。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月季区,绕过一排高大的香樟树,直奔最里面的兰花种植区。 夕阳的余晖像一层金色的薄纱,透过大棚的缝隙洒落进来,光影斑驳。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芬芳和兰花清幽的香气。 一道倩影正蹲在花架前,专心致志地给一盆兰花分盆。 女孩穿着一条淡蓝色的碎花短裙,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束在脑后。 她蹲着的姿势,让裙摆下的曲线愈发显得挺翘,一截雪白细腻的小腿,在夕阳的余晖下,涂上了一层温暖的蜜色,晃得人有些眼晕。 是白玲。 “看什么呢?”汪明走上前,故意在她身旁蹲下,视线却落在那盆花上。 白玲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花铲差点掉在地上,回头看见是他,才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你是鬼吗!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吓死我了!”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惊吓泛起一抹红晕,煞是好看。 “你看这盆莲瓣兰,爷爷刚淘回来的,品相真好。” 白玲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纤细碧绿的叶片,眼神里满是喜爱。 汪明瞥了一眼,不以为然。 莲瓣兰,前世的记忆碎片瞬间涌上心头。 这东西在零几年的时候被游资炒上了天,一株极品能换一套房。 可泡沫终究是泡沫,几年后价格一泻千里,多少人赔得血本无归。 “都是炒作的噱头罢了。”他淡淡地开口。 “兰花是君子,可人心不是。现在看着金贵,过几年,跟路边的野草也没什么区别。” “才不会呢!”白玲显然不同意他的观点,嘟着嘴反驳。 “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它的价值又不是只看价格。” 汪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QQ语音的邀请,刘启航。 他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启航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明子!天大的好消息!我正式调到宣传部了!哈哈哈!以后哥也是机关里的人了!” 背景音里,吴昊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紧随其后。 “听见没!航母高升了!明晚六点,金鼎大酒店!他请客!你小子必须到场!” 第49章 本少爷驾到,还不速速跪迎! 汪明笑了笑,对着电话那头喊。 “行啊启航,恭喜了。明天准时到。” “等等等等!”吴昊的声音又挤了进来,带着几分扭捏和谄媚。 “那个……明子,好兄弟,帮个忙呗?李晓月你帮忙约一下呗?” 汪明脸一黑,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要约自己约,扭扭捏捏不像个爷们!”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语音,懒得再听那个活宝的鬼哭狼嚎。 身旁的白玲却在他打电话时安静了下来,此刻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似乎藏着几分了然,又带着一丝促狭。 她忽然想起了上次同学聚会时,赵晓雅坐在刘启航身边,那副志在必得、信心满满的模样。 看来,有些人的算盘,要落空了呢。 “你笑什么?”汪明好奇地凑过去。 “没什么。”白玲慌乱地摇摇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苗圃里的蚊子也开始多了起来。 汪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走了,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嗯。”白玲乖巧地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外走,可刚走出兰花大棚,汪明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又折了回去。 在白玲不解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到那个花架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盆被他评价为路边野草的莲瓣兰给端了出来。 花盆与铁架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你……你干嘛?”白玲惊讶地捂住了嘴。 “你跟爷爷说了吗?” “说了。”汪明将沉甸甸的花盆稳稳地固定在踏板车的脚踏板上,冲她一扬下巴。 “走吧,送佛送到西。” 小踏板在暮色四合的乡间小路上穿行,晚风拂面,带着青草和花朵的香气。 一路无话。 来到白玲家所在的碧春园小区,汪明二话不说,一手拎着花盆,一手扶着,硬是帮她搬上了十六楼。 白玲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寂静。 “你爸妈呢?”汪明站在门口,忍不住问了一句。 “进来坐坐?”白玲打开玄关的灯,侧过身邀请道,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轻柔。 “我爸有应酬,我妈估计又跟她的牌友逛街去了。” 灯光下,女孩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汪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将花盆放在了门口的鞋柜旁。 “不了,天晚了,我得回去了。”他退后一步,冲她挥了挥手。 “拜拜,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汪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骑着小踏板绕了两圈,直到夜里十点,估摸着那些抱着各种心思的访客早已散去,这才调转车头,驶入自家小区的地下车库。 人情这张网,一旦沾上,便再难脱身。 重生一世,他本想活得简单纯粹,却不料,还是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这世俗的漩涡。 第二天,巴蜀银行南城支行的工作一如既往。 下午五点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汪明利落地关掉电脑,婉拒了小李一块去吃烧烤的邀请,回到家冲了个澡,换上一身舒适的纯棉T恤和休闲长裤。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四十,时间刚刚好。 他踱步下楼,准备赴约。 刚走出小区大门,视线不自觉地被街对面的一道身影攫住。 夏末的夕阳余晖,被路旁繁茂的香樟树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跳跃着,闪烁着,尽数洒落在一个女孩的身上。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片斑驳的光影里,推着一辆女士自行车。 是白玲。 汪明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今天的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脸上化着一层薄薄的淡妆,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本就清丽的五官,愈发显得眉眼如画。 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将她上身惊心动魄的弧度衬托得淋漓尽致,底下是一条水洗蓝的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肌肤在夕阳下白得晃眼。 这身装扮,与她在苗圃里穿着碎花裙的邻家模样判若两人,成熟多了。 汪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迈步穿过马路。 “你在等我?” 白玲抬起头,看到是他,浅浅一笑,眼眸弯成了月牙。 “嗯,一起走吧。” 她将自行车龙头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 “你带我。” 汪明哑然失笑,接过车把,长腿一跨,稳稳地坐了上去。 白玲轻盈地跳上后座,双手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腰。 自行车沿着文化路向南,不疾不徐地骑行着。 夏日的晚风拂面而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南城特有的湿润气息。 白玲坐在后座,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有几缕调皮地扫过汪明的后颈,痒痒的。 她似乎心情极好,口中轻轻哼着一首歌,是吴克群的《为你写诗》。 “为你写诗,为你静止……” 那欢快而又深情的旋律,就这样飘散在南城傍晚的空气里,带着青春独有的味道。 鼎城酒店,二楼江南春包间。 汪明和白玲推门而入时,刘启航和他的女友毕诗诗已经到了。 “明子!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刘启航人逢喜事精神爽,满面红光地站起身。 他身旁的毕诗诗也立刻跟着起身相迎,笑容得体大方。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汪明身后的白玲身上时,笑容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 这个细微的诧异没有逃过汪明的眼睛。 他心里门儿清,女人的战场,有时候一个眼神就够了。 毕诗诗的眼中,藏着一闪而过的比较。 就在气氛略显微妙的刹那,包间门再次被推开。 “哈哈哈!本少爷驾到,还不速速跪迎!” 吴昊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未到,声先至。 他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女孩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背带裙,内搭一件淡黄色的泡泡袖上衣,显得格外乖巧。 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小手紧张地攥着裙摆,正是李晓月。 当她的目光扫到包间里的汪明时,那紧绷的神情才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怯生生地冲他点了点头。 这个细节,让汪明心中了然。 吴昊这家伙,看来是下了血本才把人约出来的。 而李晓月之所以会来,恐怕自己这个熟人的存在,给了她不少安全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今天的主角刘启航身上。 吴昊端着酒杯,大着舌头打趣。 “航母,你这波高升,得有一半功劳记在你那手羽毛球上吧?陪领导打球,可比写材料管用多了!” 话音刚落,毕诗诗的脸色就微微一沉,她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 “话不能这么说。启航能有今天,主要还是靠他自己能吃苦。你们是没见过,他为了搞调研,大夏天顶着太阳往乡下跑,中暑了回来拔个火罐,第二天接着去。晚上熬夜写材料,写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周末都经常没得休息。” 一番话,说得刘启航眼眶都有些泛红。 毕诗诗没有停下,她主动端起一杯白酒,对着吴昊。 “这杯酒,我替启航敬你。谢谢你们这些好兄弟一直支持他。” 看着她落落大方、进退有度的模样,汪明不禁在心里为刘启航感到高兴。 这小子,找了个好媳妇。 毕诗诗敬完一圈,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汪明。 “汪明,这杯我敬你,启航说,要不是你当初点醒他,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晃荡呢。” 汪明刚要端起酒杯,身旁的白玲却突然站了起来。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她一把拿过汪明面前的白酒杯,清澈的眼眸直视着毕诗诗。 “他今天喝得够多了,这杯我替他。” 话音未落,她仰起雪白的脖颈,将杯中那二两多高度白酒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汪明彻底愣住了,他认识白玲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如此豪爽,甚至可以说是彪悍的一面。 吴昊更是看得目瞪口呆,羡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身边的李晓月。 女孩被他看得脸颊绯红,似乎是领会到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下,也小声地站起身,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红酒杯。 “那……那我也用红酒,敬大家一圈吧。”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怯,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举动,瞬间让吴昊脸上的羡慕变成了狂喜,笑得像个傻孩子。 散场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汪明推着自行车,白玲走在他的身侧。 两人都没有说话,南城的夜风吹过,带着酒后的微醺。 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在柏油马路上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看着女孩因酒精而泛红的脸颊,汪明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 “没事吧?刚才喝那么猛。” 白玲转过头来,路灯的光晕在她身后铺开,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放心啦。” 她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我可是遗传了我爸的酒量呢。” 汪明脑海里瞬间闪过父亲多年前酒后的一次感慨。 “你白叔叔啊,那个白清鹧,那才叫海量!想当年,我俩在师范是上下铺的兄弟,毕业了一起分到镇上中学教书,三天两头凑一块儿喝。嘿,我就没赢过一次!” 第50章 不开除,难道留着过年? 原来如此,父辈的酒量,竟真的能刻进女儿的基因里。 汪明压下心头的思绪,重新跨上那辆女士自行车,回头冲白玲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那我就放心了。走吧,送你回家。” 夜色渐深,自行车在空旷的街道上滑行,只剩下链条轻微的咔哒声。 将白玲送到碧春园小区门口,看她挥手走进楼道,汪明这才转身,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家中,空荡荡的客厅显得有些清冷。 父母不在,这偌大的房子反倒让他生出几分自在。 他懒散地窝进沙发,打开电脑,在枪林弹雨的游戏世界里厮杀了两个小时,直到眼皮打架,才关机上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下午,南城支行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午后的困倦。 汪明正准备点开股票软件,摸个小鱼,办公室的座机却骤然响起。 是综合科的吴科长。 “汪明,苏行长让你上来一下,马上下乡调研,你陪着去。” 科长的语气不容置喙,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利落。 汪明心中一动,苏绾下乡,怎么会点名叫上自己? 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去了楼上。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早已等在门口,苏绾已经坐在了后排,旁边是计财科科长于则安。 于则安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脑门上已经泛起了油光,此刻正襟危坐,神情略显紧张。 汪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子随即平稳地驶出银行大院。 按照既定行程,他们要去的是城郊的淮海路储蓄所。 可车子刚驶出城区,一直闭目养神的苏绾却突然睁开了眼,声音清冷。 “师傅,不去淮海路了,调头,去林家镇分理处。”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汪明透过后视镜,恰好看到于则安额角渗出的一粒汗珠。 两人目光在镜中短暂交汇,瞬间都明白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突击检查啊! 这才是苏绾的真正目的。 看来,她是要拿下面的人开刀立威了。 四十分钟后,帕萨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林家镇分理处的门口。 这里地处偏僻,门口罗雀,连个保安的影子都没有。 三人刚下车,还没踏进营业厅的大门,一阵激烈刺耳的争吵声便破门而出。 “我告诉你!就你这个服务态度,老子今天非投诉你不可!把你们领导给我叫来!叫来!” 只见大厅里,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涨得通红的中年男人,正指着柜台里一个年轻女孩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苏绾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眉宇间凝起一股寒霜,抬脚就要往里冲。 “等等!” 汪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苏行,对方现在情绪失控,你这个行长一上去,就是活靶子,他所有的火气都会冲着你来!”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怒火上头的苏绾。 她脚步一顿,凌厉的目光恢复了清明,默默退回到门口。 官场浮沉,最忌讳的就是情绪用事。 她刚才,确实冲动了。 就在苏绾和于则安惊疑不定之际,却见汪明做出了一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面色平静地解下脖子上的领带,随手团了团塞进裤兜,然后理了理衬衫领子,竟径直朝着那个暴怒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同志,你好。”汪明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我是《静海日报》驻林家镇的记者,刚刚接到群众反映,特地过来采访一下情况。”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证件,在男人眼前飞快地晃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能麻烦您详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男人一听记者两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滔天的怒火立刻化作了满腹的委屈。 “记者同志!你来得正好!你可得给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汪明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引向一旁的贵宾室。 “来,咱们进去说,这里太吵了。” 几分钟后,贵宾室的门再次打开。 刚才还如同暴龙一般的中年男人,此刻却满面春风,紧紧握着汪明的手,连声感谢。 “哎呀,同志,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这口气今天还真顺不了!你放心,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保证不投诉!” 这一幕,让营业厅里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客户经理总算回过神,他认出了汪明是市分行比赛的冠军,正要上前打招呼解释,目光一转,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苏绾和于则安。 两人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眼神冷得像冰。 客户经理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苏绾没有理会那个男人,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员工。 “杨主任和徐主任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个负责人怎么都不在现场?” 客户经理吓得一个哆嗦,支支吾吾地回答。 “苏……苏行,杨主任他……他去拉存款了。徐主任……徐主任他……” “我问你徐主任在哪!”苏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马上!让他立刻滚过来见我!” 在接下来令人窒息的汇报中,柜组组长靳玲玲才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道出。 原来,那位名叫马维的客户是来办理销卡业务的,因为手续相对繁琐,便不停地抱怨。 负责接待的临时工柜员王月被催得心烦意乱,忍不住顶了一句。 “全程都是我在给你操作,你不就签几个名字吗,有什么好麻烦的?” 正是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张保国的怒火,这才有了苏绾他们刚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 听完汇报,苏绾一言不发。 她缓缓扫过面前每一个噤若寒蝉的员工。 就在这时,那位客户经理总算找回了魂魄,他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抢着汇报,试图为顶头上司挽回一丝颜面。 “苏……苏行,杨副主任他……他刚给我来电话,说……说两千万存款,已经谈下来了!” 两千万!总算在苏绾冰封的脸上激起了一丝微澜。 她的俏脸依旧紧绷,但眉宇间的寒气,却悄然散去了几分。 对一个乡镇分理处而言,这无疑是一笔足以巨额存款。 但功是功,过是过。 苏绾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声音依旧清冷。 “徐平山呢?让他回来。”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冲了进来。来人正是分理处主任徐平山,他那张平日里还算周正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脚步虚浮,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酒气。 “苏行!苏行我对不起您!我……我失职!我检讨!” 徐平山一见这阵仗,酒立马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连连躬身认错。 苏绾看着他这副烂醉如泥的模样,最后一丝耐心也被消磨殆尽。 她不怒反笑。 “检讨?徐主任,你在酒桌上为行奉献的时候,你的员工正在把客户往外推,你的营业厅乱成了一锅粥!你这个主任,当得可真称职啊!” 她上前一步,气场全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现在起,你,徐平山,不再是林镇分理处的主任!” “分理处的工作,暂时由杨百祥同志负责!明天上午九点前,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一份关于今天这起事件的详细报告和处理意见!杨百祥,你听明白了吗?” 最后那句话,是对着那位客户经理说的。 那经理一个激灵,忙不迭地点头。 “明白,明白!我马上转告杨副主任!” 一行人返回支行的路上,车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于则安大气不敢出,汪明则靠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黄立这位学姐,手腕果然够硬。 杀伐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胡鹏想跟她斗,怕是选错了对手。 回到办公室,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邻座的婷姐立刻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兴奋。 “小汪,听说啦?徐平山那倒霉蛋,直接被苏行当场给撸了?” 汪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啧啧,真是撞枪口上了!” 婷姐感慨万千,随即又朝于则安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也真是多亏了你。听说当时于科长吓得跟个鹌鹑似的,一句话都不敢说,还是你小子机灵,三两下就把那个刺头客户给搞定了!” “婷姐你可别捧我了,”汪明谦虚地笑了笑。 “我那也是急中生智,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出风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下班后,汪明照常开车去了爷爷的苗圃。 他喜欢这里的宁静,花草的芬芳能洗去一身的疲惫。 正帮着爷爷给一排新到的君子兰浇水,裤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他走到一旁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哭腔和酒意的谄媚声音。 “喂?是……是汪老弟吗?我是你徐哥,徐平山啊……” 第51章 把中层干部,全部换岗? 汪明眉头一挑,心中已然明了。 “徐主任,有事吗?” “哎哟,我的好老弟,还叫什么主任啊,我现在就是个罪人!”徐平山在那头干嚎起来。 “老弟,今天这事儿,都怪那个新来的临时工王月不懂事,还有那个客户,他就是个地痞无赖,故意找茬!我那是去陪力星的老总喝酒,也是为了工作啊!两千万存款,那都是我喝出来的呀!” 他颠三倒四地把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最后才图穷匕见。 “汪老弟,你今天在苏行面前露了脸,是她眼前的红人,你……你能不能看在哥哥往日没亏待你的份上,帮我跟苏行求求情?只要你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啊!” 汪明心中一阵冷笑。 管理不善,纪律涣散,出了事不想着反省,反而把锅甩给下属和客户。 这种人,就算没有今天这事,迟早也得出事。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徐主任,你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普通柜员,人微言轻,苏行长那种级别领导的决定,我哪有资格掺和。” 说完,不等对方再纠缠,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汪明刚处理完一笔业务,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是行长办公室打来的。 “汪明,你来一下苏行长办公室。” 汪明心中了然,起身走了上去。 苏绾的办公室简洁而明亮,她示意汪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随即递过来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这是杨百祥今天一早交上来的初步处理意见,你看看。” 汪明接过文件,仔细起来。报告前面是对事件经过的复盘,基本属实。但看到最后的人员处理意见时,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上面赫然写着: 一、对直接当事人、临时工柜员王月,予以开除处理。 二、对当值大堂保安,因未能及时介入调解,扣除三个月绩效工资。 三、对柜员组组长靳玲玲,负有管理失察责任,扣罚一个月工资。 这份处理意见,看似雷厉风行,实则避重就轻,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最底层的合同工身上。 苏绾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皱眉,目光一闪,主动开口。 “这份材料还没给其他人看,有什么意见,你尽管说。” 汪明抬起头,迎上苏绾探寻的目光,他没有丝毫犹豫,坦诚地回应。 “苏行,前面事件的基本情况我没什么说的,只是……后面这个人员处理意见,我个人感觉,有些不妥。” 苏绾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不妥?” 汪明迎着苏绾眼眸,平静地将文件推回了桌面。 “苏行,处理王月,是不是太重了些?” 苏绾皱眉,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重?汪明,你也是一线柜员出身。上班时间,在营业大厅和客户歇斯底里地对骂,把巴蜀银行的脸都丢尽了!这种员工,不开除,难道留着过年?” 她的语气里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似乎对汪明提出的异议感到一丝不悦。 汪明却摇了摇头,神色坦然依旧。 “苏行,这事儿,得一分为二地看。” 他身体微微前倾,条理清晰地剖析起来:“王月是有错,而且错得离谱,但她毕竟是个刚出校门没多久的临时工。咱们银行的一线柜员有多辛苦,压力有多大,您比我清楚。每天要面对形形色色的客户,受了委屈也得赔着笑脸。我们不能因为她是个没背景的临时工,就把所有的锅,都让她一个人背了。” 前世在商海浮沉三十年,他见过太多这种弃车保帅的把戏。 最底层的员工,永远是最好用的替罪羊。 但这一世,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苏绾眉峰一挑,并未打断他,示意他继续。 汪明见状,心中更有底气,话锋一转,直指问题的核心:“真正失职的人,这份报告上却只是轻描淡写。苏行,您还记得吗?当时营业厅里乱成一锅粥,最需要人维持秩序的时候,那个保安去哪了?他跑得没影了!这种玩忽职守的保安,要他何用?我觉得,要开除,第一个就该开除他!”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目光如炬。 “还有那个大堂经理,客户都快把柜台掀了,他连面都没露。作为大堂的第一负责人,难道就没有失察之责?我认为,他至少也该扣罚三个月工资,以儆效尤!”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 既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又给出了更合理的解决方案,将责任重新划分,直指管理层的疏漏。 苏绾凝视着汪明,眼中的审视渐渐被欣赏所取代。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唯唯诺诺的下属。 汪明身上这股不畏强权、敢于直言的锐气,以及他那远超同龄人的冷静与通透,让她看到了巨大的潜力。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红唇轻启,吐出几个字。 “那就这样。” …… 与此同时,分理处的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王月双眼红肿,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机械地收拾着个人物品。 她只是个临时工,没有背景,没有根基,被开除,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柜组长靳玲玲站在一旁,满脸同情,却又爱莫能助。 “小杨,你也别太难过了。这事儿……唉,就当是个教训吧。到哪儿都不能跟客户起正面冲突,咱们是服务行业,受点委...…忍忍就过去了。” 话虽如此,可谁又能真的忍下那口气呢? 王月万念俱灰,连眼泪都流干了。 就在她将最后一本书塞进纸箱,准备抱着它离开这个伤心地时,靳玲玲突然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小杨!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你不用走了!” 王月茫然地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啊?” 靳玲玲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行里的正式处分决定刚刚传下来!你只是扣罚三个月工资!不用被开除了!” 第52章 简直就是一潭死水! “真……真的吗?”王月的身体开始颤抖,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却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种事情姐还能骗你?” 靳玲玲确认道,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你还不知道吧?现在整个分理处都在传,说……说苏行长是你家的亲戚呢!” 王月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 “什么啊!姐你可别瞎说!我认识苏行长,人家可不认识我!” 几天后,南城一家格调清雅的果汁店里。 苏绾搅动着杯中的芒果汁,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汪明,状似随意地开口。 “小汪,我想把于则安动一动。” 汪明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立刻便领会了其中的深意。 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你准备把他调到哪里?分理处?” 苏绾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对,分理处不是缺个主任吗?他过去正好。”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计财科科长,调任乡镇分理处主任。 看似平调,实则却是彻头彻尾的明升暗降。 这是对于则安在柳林事件中,全程噤若寒蝉、毫无作为的惩戒。 接着,苏绾又抛出了另一个人事安排。 “至于杨百祥,这次处理事件还算得力,有担当。我准备把他调回县城,任计财科副科长,先干着。” 一贬,一升。 惩罚了缩头乌龟,提拔了敢于任事的。 苏绾的手段,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汪明听完这一切,心中一片雪亮。 他敏锐地察觉到,柳林分理处事件,不过是苏绾手中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她要解剖的,是整个南城支行臃肿而僵化的中层管理队伍。 他放下果汁杯,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学姐,你是不是对下属的这些科长、主任、所长们,都不是很满意?” 苏绾看着他,笑了。 汪明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何止是不满意。”苏绾轻轻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简直就是一潭死水!个个都是人精,都是老油条!让他们干点活,推三阻四,让他们担点责,恨不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有时候真是使唤不动!可你又不能把他们都撤了,毕竟日常工作,还得靠这帮人撑着。” 话语间,是深深的无力感。 一个年轻的女行长,想要在南城这个盘根错节的小地方打开局面,何其艰难。 她叹息一声,眼神重新聚焦在汪明身上,那抹无奈迅速被锐利和欣赏所取代。 “整个支行,要说有能力有冲劲的,我最看好的就是你。别说当个客户经理,就是去管个分理处,当个科长,都绰绰有余。”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 汪明却只是淡然一笑。 “学姐,你太抬举我了。我这才来多久,资历太浅,压不住人的。” 汪明前世是管理人过千的大区总监,这点办公室政治的弯弯绕绕,他闭着眼睛都能想明白。 “那可不一定。”苏绾意味深长。 “有时候,机会比资历更重要。当然,也要看是谁给的机会,以及……给的是什么样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是心照不宣。 汪明不再推辞,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学姐,八大司令对调,你听过吧?其实,你也可以学学。” “八大司令对调?”苏绾的眸子瞬间一亮,随即又浮现出一丝犹豫。 “你的意思是……把中层干部,全部换岗?” 这个想法不可谓不大胆! 将熟悉自己一亩三分地的科长、主任们连根拔起,扔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去,他们所有的关系网、小算盘,都会在瞬间失灵。 “可这样一来,业务肯定会受影响。大规模的人事变动,人心不稳啊。” 苏绾的顾虑很现实。 “长痛不如短痛!”汪明一字一顿。 “学姐,温水煮青蛙,永远解决不了问题!不下点狠心,这潭死水就永远是死水!短期内的业绩波动,是为了换来长期的令行禁止,这笔账,划算!”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狠狠砸在了苏绾的心坎上。 她紧紧抿着嘴唇,眼中的犹豫被一点点驱散,最终化为一片清明和决绝。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能帮她下定决心的声音! “那好吧……”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汪明。 “你说,把谁和谁对调?” 汪明却向后一靠,重新端起了果汁杯,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学姐,这可是行长您的职权范围。这种得罪人的具体安排,我就不掺和了。由您来乾纲独断,才最有威信。” 他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既给出了颠覆性的策略,又完美地将自己摘了出去,不沾半点因果。 苏绾看着他那副事了拂衣去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 这个小学弟,真是个妖孽。 …… 半个月后,一场人事地震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南城支行。 苏绾以雷霆万钧之势,公布了支行中层干部岗位对调方案。 信贷科科长调去管办公室,办公室主任调去柳林分理处,柳林分理处的主任又调到城区分理处……几乎所有中层岗位,都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这套操作,别说在南城支行,就算是在整个静海市分行系统内,都堪称石破天惊! 一时间,全行上下人心惶惶,那些往日里悠哉度日的老油条们,一夜之间如坐针毡。 这天下午,汪明刚从洗手间出来,就被婷姐一把拉到了楼梯间的角落里。 “小汪,告诉你个好消息!” 婷姐神神秘秘地四下张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什么事啊婷姐,这么紧张?” “省分行准备在县级支行设立行长助理这个职务……文件还没正式下,但咱们海市是试点!”婷姐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消息是我从市行当副行长的舅舅那听来的,绝对保真!” 汪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婷姐见他没反应,急得推了他一下。 第53章 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你小子!这可是天大的机会!我舅舅说了,这次提拔行长助理,省行精神就是要打破论资排辈,破格提拔最优秀的青年干部!你懂不懂?整个南城支行,除了你还有谁?!” 她越说越激动。 “你业绩那么好,这次柳林分理处的事又处理得漂亮,苏行长肯定会推荐你!你希望很大!” 汪明这才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又谦逊地摆了摆手。 “婷姐,你可别捧杀我了。我这资历,哪够得上啊。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嗨呀,你这人!” 婷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但也知道多说无益,便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表现,才转身离开。 汪明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行长助理?有点意思。 不过,也仅仅是有点意思罢了。 对他这个重生者而言,一个小小的县城支行,终究只是暂时的港湾。 第二天一早,汪明刚打开电脑,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行长办公室。 “汪明,来我办公室一趟。”苏绾的声音简洁明了。 汪明走进办公室,苏绾正站在窗边,见他进来,直接从桌上拿起一把车钥匙抛了过去。 汪明下意识接住,掂了掂,是那辆黑色帕萨特的钥匙。 他眉头一挑。 “苏行,你这是真把我当成你的专职司机了?!” 苏绾转过身,脸上难得地露出轻松的笑意。 “怎么,委屈你了?原来的司机老张,嘴巴不太牢,到处传话。今天去市里,有些话,不方便让他听见。” 一听这话,汪明立刻明白了。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 “好,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帕萨特平稳地驶出南城县,汇入了通往静海市区的车流中。 车内,苏绾一直沉默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直到高速公路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她才忽然开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办公室里的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汪明,今天带你去市行,不是去调研,也不是去汇报工作。” 汪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她凛然的神色。 苏绾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抛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是去见人。见市行的行长,以及各位领导。” 汪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车速却依旧平稳如初。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身旁的女人,她的侧脸在窗外掠过的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 “学姐,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汪明像是在闲聊家常。 苏绾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前方无尽延伸的高速公路。 “还记得我让你做的那个雇员忠诚险的方案吗?还有新南建材那笔烂账,最后能干净利落地收回来,你是头功。” 汪明心中一动,却没有接话。 这些事,她完全可以把功劳全部揽在她自己身上。 一个漂亮的方案,一次完美的危机处理,足够让她在市行领导面前大大加分。 现在特地带上自己,是什么意思? 苏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终于转过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 “我已经把完整的报告和你的名字一起交给了张行长。报告里写得很清楚,‘雇员忠诚险’是你首创,新南建材的案子,关键节点也是你力挽狂澜。” 汪明挑了挑眉,故作不解地咧嘴一笑。 “学姐,你这可不厚道。有功劳自己不领,往我身上推,这不是给我拉仇恨吗?” “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 苏绾的表情倏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这个人,不喜欢把下属的功劳往自己脸上贴金。” 空气安静了片刻。 汪明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触动。前世在职场沉浮三十年,他见过太多巧取豪夺、贪天之功的上司。 像苏绾这样,身居高位却依旧愿意分润功劳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他轻叹一声。 “学姐你这样的人,在职场上可是稀有动物。” 苏绾那份严肃瞬间融化,化作眼底的一丝波光,声音也轻柔了几分。 “起码对你,我不是。” 这话里有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汪明平静的心湖,荡起圈圈涟漪。 …… 静海市分行的大楼庄严肃穆。 在行长办公室里,汪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张行长。五十岁上下,面容和蔼,但一双眼睛却能洞穿人心。 “小汪是吧?中南财大毕业的高材生,不错不错。” 张行长笑呵呵地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张行长您过奖了,我就是个新人,还有很多东西要向苏行长和各位前辈学习。” 汪明坐姿笔挺,言辞谦逊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和真诚。 这种场面,前世经历过太多。面对大领导,最重要的不是展现你多有能力,而是展现你的态度。 谦逊、受教、有分寸。 张行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个关于南城支行业务的问题。 汪明对答如流,既点出了核心,又巧妙地将功劳归于苏绾的领导有方。 一番话说下来,滴水不漏。 “你很谦逊。”张行长端起茶杯,目光转向苏绾,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苏行长,小汪这个小伙子,不错!” 苏绾的脸上绽开一抹自信的笑容,像是一朵盛开的白玉兰,“如果不是可堪造就的优秀青年,我怎么敢给您推荐呢?” “嗯。”张行长放下茶杯,对汪明温和地摆了摆手。 “小汪,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们苏行长单独聊几句。” 汪明立刻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办公室木门。 门关上的刹那,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苏绾压低的声音。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苏绾带着他,几乎拜会了分行所有在家的副行长。 直到最后,他们站在了纪检刘行长的办公室门口。 与张行长的和煦不同,刘行长是个不苟言笑的半百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眼神像X光一样,要把人从里到外扫个遍。 第54章 介娘们儿,介不先斩后奏么! “苏绾同志,上次跳楼的事情,你们南城支行的思想工作还是有漏洞嘛!”刘行长一开口,就是毫不留情的批评。 苏绾立刻垂下头。 “是,刘行长批评得是,我们回去一定深刻检讨,加强员工队伍建设。” 汪明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全程保持着沉默,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的沉稳,反而让刘行长多看了他两眼。 从刘行长办公室出来,苏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甚至抬手拍了拍胸口。 “每次见刘行长,都比见张行长还紧张。” 她小声嘀咕着,脸上带着一丝后怕。 汪明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禁莞尔。 “我看刘行长挺好的,目光如炬,一身正气,一看就是个好领导。” 苏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次可是为了你!” 话一出口,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妥,耳根微微泛红,快步朝电梯走去。 帕萨特再次汇入返程的车流,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被高速公路两侧单调的路灯取代。 车内一片静谧,只有引擎在平稳地轰鸣。 苏绾似乎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直到车辆飞驰在空旷的高速路上,她才终于揭开了今天此行的真正底牌。 “省分行最近有个新动向,准备在重点县级支行试点设立行长助理这个职务。” 汪明的心猛地一跳,婷姐的话犹在耳边。 他没有作声,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苏绾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异常清晰:“我一知道这个消息,就去找了张行长,向他推荐了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汪明的反应,见他依旧面色如常,才继续补充。 “今天带你过来,就是让张行长和几位领导亲自面试一下。从结果来看,他对你比较满意。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基本妥了。” 介娘们儿,介不先斩后奏么! 汪明握着方向盘。 他重生回来,只想守着父母,种种花草,炒炒股票,过点与世无争的安逸日子。 行长助理?那意味着无尽的会议、应酬和责任。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坦诚相告:“学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其实对当领导没什么兴趣,我更喜欢现在这样,朝九晚五,轻松自在。” 苏绾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轻笑一声,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语气悠远。 “汪明,我在南城待不了多长时间,最多两年,我就会走。” 汪明心中微动。 她继续规划着未来:“我希望,我走之后,来接替我这个位置的人,是你。” 汪明猛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绾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行长助理需要做什么?帮行长处理日常事务,协调各科室关系,在关键时刻出谋划策……你看看,这些事,你现在不都已经在做了吗?无非是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你正式上岗罢了。” 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几乎堵死了汪明所有的退路。 汪明苦笑一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叹了口气。 “学姐,你这条件开得这么好,我听着……怎么感觉我不去都不行了?” 苏绾转回头,一双美目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却带着一丝小女孩般的笃定和俏皮。 “嗯嗯,不去就是不行!” 苏绾的行动力,快得令人咋舌。 回到南城的第三天,市分行关于在重点县级支行试点设立行长助理的红头文件,就通过内部系统下发到了每一个中层干部的邮箱。 文件刚下发,苏绾立刻召开了行长办公会。 会议上,她言简意赅地阐述了设立此岗位的重大意义,随即,便毫不避讳地直接抛出了唯一推荐人选——汪明。 所有人都知道,汪明是苏行长面前的红人。 从雇员忠诚险,到新南建材那笔烂账的起死回生,再到分理处那场风波的巧妙化解,桩桩件件,背后都有汪明的影子。 可他毕竟太年轻了! 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新人,一步登天,直接成为行领导,这在南城支行历史上,闻所未闻! 然而,苏绾的威信早已今非昔比。 胡鹏黯然离场后,她在行内的掌控力达到了顶峰。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无人敢与她对视,更无人提出异议。 推荐报告当天下午就递交到了市分行。 仅仅一周后,任命的正式批复文件便摆在了苏绾的办公桌上。 这火箭般的速度,让支行内部那些原本还想窃窃私语、观望风向的人,彻底闭上了嘴。 他们终于明白,汪明的崛起,已是板上钉钉,势不可挡! 曾经属于胡鹏的那间独立办公室,早已被打扫得焕然一新,甚至连墙面都重新粉刷过。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崭新的红木办公桌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汪明坐进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老板椅里,身体向后一靠,发出满足的轻叹。 从这里望出去,小半个南城的街景尽收眼底。 胡鹏啊胡鹏,你费尽心机想往上爬,最后这间办公室,还不是给了我这个只想混日子的人? 真是世事无常。 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完,办公桌上的新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喂,汪助理!恭喜高升啊!是不是该表示表示?”电话那头,吴昊咋咋呼呼的嗓门差点把汪明耳膜震破。 “行了你,别给我戴高帽。”汪明哭笑不得。 “想宰我一顿就直说。” “嘿嘿,还是你懂我!今晚金鼎大酒店,江南春,我把人都给你叫齐了,你带上钱包就行!” 当晚,依旧是那个包间,依旧是那六个人。 杯筹交错间,吴昊举着酒杯,满脸红光地拍着汪明的肩膀。 “阿明,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池中之物!以后哥们在南城,可就全靠你罩着了!” 毕诗诗和李晓月笑意盈盈地轮番敬酒,连一向清冷的白玲,眼底也漾着一抹笑意。 那一夜,众人尽兴而归。 接下来的几天,汪明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 道贺的电话和短信络绎不绝,有真心实意的,也有曲意逢迎的。 就连远在乡下的二婶秦燕,都特意打来一个电话。 第55章 合着我是你媳妇儿的替补? “青叶啊,你现在可是咱们老汪家最有出息的人了!” 二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与有荣焉的兴奋。 “对了,之前跟你相亲那个小杨,那姑娘觉得跟你挺有缘分的,愿意再继续处处呢!” 汪明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之前还说没戏,现在我当了行长助理,就变成有缘分了?真是现实得可怕。 “二婶,这事就算了吧。” 他果断回绝。 “我跟她不合适,您以后也别费心了。” 挂了电话,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应付这些俗事,比处理一笔上亿的贷款还要累。 这天下午,眼看就要下班,吴昊的电话又追了过来。 “阿明,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汪明一听就头大,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饶了我吧,这几天天天在酒桌上,我现在闻到酒味就想吐。” “不喝酒!绝对不喝!”吴昊在电话那头立刻保证。 “就是吃个便饭。我有个朋友,想认识认识你。” "你朋友?"汪明心中警铃大作,吴昊的朋友圈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就是开冲件公司的那个钱老板,人挺实在的。” 吴昊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他不是想扩大生产线,申请了一笔贷款嘛。材料早就交到你们信贷科了,绝对符合要求,可这都快一个月了,你们支行连个实地查验的人都没派过去,事情就这么悬着。” 汪明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事儿你怎么不去找李晓月?她现在就在信贷科,又是你女朋友,问她不是更直接?” “唉,别提了!”吴昊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她现在跟她们那个吴科长学得一个样,死板得很!我旁敲侧击问了两句,她直接给我怼回来了,说什么工作上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透露,亲爹来了也不行!” 吴昊顿了顿,又自己找补了一句。 “不过这样也好,说明她有原则。以后结了婚,我也放心……” 汪明听得一阵无语,直接打断了他的自我安慰。 “合着我是你媳妇儿的替补?” “阿明,看你这话说的!” 吴昊赶紧解释,生怕他误会。 “我绝对不让你为难!就是让你帮忙看看,这流程到底卡在哪了。钱老板人不错,要是真不符合规定,或者有难度,咱直接跟他说清楚就行。不给办就不给办,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就是让他死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汪明也不好再驳了发小的面子。 吴昊这小子,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分寸还是有的。 只是见个面,听听情况,倒也无妨。 “行吧,时间地点发给我。”他最终还是松了口。 “好嘞!”吴昊的声音立刻欢快起来。 “放心,绝对是正经饭局,你要是闻到一滴酒味,掉头就走,我绝不拦你!” 挂断电话,汪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眼神却渐渐变得审慎起来。 入夜,金都大酒店的包间里,古色古香的红木圆桌上,精致的菜肴还冒着袅袅热气,但桌上的气氛却远不如菜肴来得温热。 包间的门刚一推开,一个身材微胖、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就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几乎是半躬着身子迎上来,双手紧紧握住汪明的手。 “哎呀,汪行长!您可算来了!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这热情,几乎要把汪明的手给融化了。 汪明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嘴角挂着一丝客气而疏离的微笑,淡淡地纠正。 “钱老板客气了,叫我汪明就行。我只是个行长助理,行长二字,可不敢当。” 这人倒是个标准的老板做派,见面三句话,高帽先送上。 被称作钱恭的男人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恭敬之色更浓了。 “是是是,汪助理年轻有为,是我唐突了,快请上座!” 吴昊在一旁大大咧咧地打着哈哈,招呼着汪明坐下。 “阿明,别理他这套,老田这人就这德行,人是实在的。” 几人落座,寒暄了几句,钱恭便迫不及待地切入了正题。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汪明一下,满脸苦色地开了口。 “汪助理,不瞒您说,我这真是火烧眉毛了!我们先锋公司今年的订单,多得能排到明年去!眼看着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可我这生产线跟不上,急需这笔贷款进新设备,扩大生产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 “可现在,你们信贷科非要讲什么规矩,按申请顺序排队。汪助理啊,商机不等人,等排到我,黄花菜都凉了!” 汪明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慢条斯理地嚼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如水。 “钱老板没有跟信贷科的同事反映你的实际情况吗?” “哎!”钱恭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愤懑。 “怎么没反映?可你们新来的那位吴科长,简直就是个铁娘子,油盐不进!什么吃饭唱歌,统统请不动。我跟她磨破了嘴皮子,她就一句话,按规定办!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想当初苏行长当信贷科长的时候,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汪明听到这里,心中更添了几分疑惑,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 “既然你觉得苏行长通情达理,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 “找了!怎么没找!”钱恭的表情更无奈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苏行长倒是客气,也认可我们公司的资质,说这笔贷款问题不大,等到时候上了审贷会,她会帮忙说几句话。可她也说了,现在流程还在信贷科,她作为行长,不好直接插手具体部门的业务流程。” 滴水不漏,这倒是苏绾的风格。 既给了人希望,又不破坏规矩,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汪明点点头,没再多问,重新拿起筷子,继续用餐。 包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突然,钱恭凑了过来,将声音压低。 “汪行长,我知道您是苏行长面前的红人,您一句话,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只要您能帮我在八月底之前,把这笔贷款搞定,我给您这个数!” 第56章 我是缺这三万块钱的人吗? 他隐蔽地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个点!” 汪明夹菜的动作瞬间停住,他缓缓地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钱恭,眼神里没有愤怒,但能看出不高兴。 “钱老板,你这笔贷款申请了三百万,一个点,就是三万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包间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觉得,我是缺这三万块钱的人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钱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对白送上门的钱,竟然是这种反应! 这路数,完全不对啊! 他顿时语塞,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咳!”吴昊见状,连忙端起酒杯打圆场。 “老田,你看你,瞎说什么呢!我早跟你说了,我兄弟阿明不是那种人!他是看我的面子才来跟你见个面,你可别把他想歪了!” 他放下酒杯,又看似无意地补了一句。 “阿明这人,对钱没什么概念。前段时间炒股,赚得不多,也就挣了两三百个吧。他个人账户上,随便趴着都有个二三百万的活期。” 这话一出,钱恭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仓皇地站起身,赶紧对着汪明连连躬身。 “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俗气了!刚才的话,您就当我放了个屁,我收回!我自罚三杯!” 汪明看着他那副惶恐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东坡肉放入碗中,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钱老板,坐吧。” 见汪明没有真的动怒,钱恭才战战兢兢地坐了回去。 “这样吧。”汪明开口,给出了最终的方案。 “你公司的资质确实不错,一直压着不办,也的确不合情理。我试试看,帮你跟信贷科那边协调一下,提前安排实地审查,加快整个审核进度。但是,我只负责推进流程,最终能不能通过,我不敢给你保证。” 这番话,既给了面子,又守住了底线。 钱恭如蒙大赦,激动得差点又站起来。 “谢谢!太谢谢您了汪助理!您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次日中午,银行食堂里人声鼎沸。 汪明打好饭,正找位置,一眼就瞥见了提着两个保温饭盒,行色匆匆的李晓月。 他笑着走上前,打趣了一句。 “哟,这么贤惠?这是给我们家阿昊送爱心午餐去?” 李晓月一见是他,脚步停了下来,白了他一眼,脸颊微红地摇了摇头。 “才不是呢!我哪有那个闲工夫。” 她扬了扬手里的饭盒,小声抱怨起来。 “是给我们吴科长送的。她老人家忙得连下楼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天天在办公室啃面包,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么忙?”汪明有些意外。 “可不是嘛!”一说到工作,李晓月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像倒豆子一样诉苦。 “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申请贷款的企业特别多,堆积的案卷都快把我们办公室给淹了!偏偏我们吴科长,审查起来又特别严格,每个细节都要抠三遍,我们整个科室天天加班加点,还是忙不过来!” 说着说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抓住汪明的胳膊,满眼希冀地仰头望着他。 “对了!汪明哥!你现在是行长助理了,是行领导!你能不能跟苏行长反映一下我们信贷科的情况啊?再不加派人手,我们真的要累垮了!” 汪明心中一动。 原来如此,不是不办,是办不过来。 吴科长不是死脑筋,而是责任心太强,导致效率跟不上业务量。 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由头去过问信贷科的事,李晓月这番话,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最佳契机。 他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痛快地答应下来。 “没问题!多大点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下午就去跟苏行长汇报。” “太谢谢你啦,汪明哥!” 李晓月顿时喜笑颜开,提着饭盒,脚步轻快地走了。 汪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契机,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钱恭那家冲件公司的贷款事宜,顺理成章地摆到台面上来。 午饭过后,汪明端着一杯热茶,敲响了苏绾办公室的门。 “进来。” 苏绾的声音清冷而干练,她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中,听到动静才抬起头,看到是汪明,略显疲惫的眉眼间漾开温和的神态。 “坐吧,正好有事想跟你商量。” 汪明将食堂里李晓月那番绘声绘色的抱怨复述了一遍,末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学姐,信贷科现在的情况,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支行的整体放贷效率了。企业等不及,我们银行也损失了潜在的利润和声誉。我认为,必须立刻解决人手短缺的问题。” 苏绾指尖轻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微笑。 “这事儿啊,你倒是跟我想一块儿去了。我正为这事头疼呢。”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声音恢复了不容置喙的果决。 “老钱,来我办公室一趟,立刻。” 不过一分钟,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便推门而入,正是财计科的钱科长。 “苏行长,您找我?” “老钱,信贷科那边快忙疯了,你财计科现在业务压力怎么样?先抽调两个人过去帮忙,火烧眉毛了。” 苏绾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钱科长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为难之色,扶了扶眼镜。 “苏行长,我们科室也……也正是最忙的时候,各种报表、审计,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抽不出人手啊。” 果然,部门墙这种东西,到哪里都存在。 汪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并未插话。 他知道,这是苏绾树立威信的时刻,自己越俎代庖反而不美。 苏绾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炬,直视着钱科长。 第57章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老钱,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现在全行是一盘棋,信贷业务是我们支行的生命线,它要是堵了,你财计科的报表能好看到哪里去?是想让全行的人都陪着信贷科喝西北风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力。 钱科长额角渗出细汗,他知道这位年轻的代理行长看着温和,手腕却硬得很。 “我……我明白了,苏行长,我回去立刻安排。” 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不敢再有异议。 “很好。”苏绾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她看向汪明,迅速做出了部署。 “这样,从财计科抽调两人,加上信贷科的李晓月她们两个业务骨干,一共四个人。分成两组,你和汪助理各带一组,专门负责外出,进行企业实地审查。把所有积压的申请,用最快的速度过一遍!报告直接交给我。” 汪明心中一凛,高明! 这个安排堪称一箭双雕。 既解决了信贷科人手不足的燃眉之急,又通过他,将实地审查这个最关键、也最容易出猫腻的环节,牢牢地控制在了自己手里,彻底架空了信贷科那个不知深浅的科长,也避免了胡鹏那边的人趁机插手。 他立刻站起身,语气坚定。 “我没问题,苏行长。我建议我这组,主要负责那些申请金额不大,但数量众多的中小型企业,这样推进速度能更快。” 苏绾赞许地点了点头。 “可以,就这么定了,你马上去安排。” 从行长办公室出来,汪明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把李晓月叫了进来。 小姑娘还有些不明所以,汪明却已经将一叠资料放在了她面前,最上面的一份,赫然便是冲件有限公司的贷款申请。 “晓月,从现在开始,你和另外一个同事跟着我,组成实地审查小组。” 汪明的手指在先锋冲件几个字上点了点,言简意赅。 “整理一下资料,明天第一站,林家镇,先去这家。” 李晓月看着汪明干脆利落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发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真的吗汪明哥?太好了!我马上去办!” 消息的传递速度,远比想象中要快。 不到一个小时,吴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奇。 “我靠,阿明,你这办事效率也太夸张了吧?钱恭那边刚接到银行通知,说明天你们就要去实地审查,他都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汪明轻笑一声。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 次日一早,一辆半旧的黑色大众轿车驶出了南城,朝着林家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开车的,正是汪明。 李晓月和另一位从财计科抽调来的同事小张坐在后排,看着亲自当司机的行长助理,都有些拘谨。 当车子稳稳停在先锋公司的大门口时,早已等候在此的钱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预想过无数种汪助理大驾光临的场面,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自己开着一辆普通的大众车,带着两个兵就这么来了。 “汪……汪助理,您……您怎么亲自开车?这怎么好意思,我应该派车去接您的!” 钱恭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敬畏。 “钱老板太客气了,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视察的,怎么方便怎么来。” 汪明淡淡一笑,摆了摆手,直接切入正题。 “会议室就不用去了,汇报材料也先放一放。我们就按审查程序来。” 他看向身后的李晓月和小张,迅速分派任务。 “小李,你去核对财务账目和流水。小张,你负责审查企业征信和固定资产清单。我去厂区看看。” 这套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让准备了一肚子汇报词的钱恭再次一愣,但他也只能连声应是,亲自陪同汪明走向生产车间。 汪明没有听他那些天花乱坠的介绍,他亲自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指尖划过冰冷的冲压机床,鼻尖萦绕着机油和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时不时地跟一线工人聊上几句。 前世三十年的商海沉浮,让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家企业的生产状况、管理水平、员工士气,只消半个小时,他心里便有了七八分的底。 中午时分,审查工作顺利结束。 汪明谢绝了钱恭要去大酒店的盛情邀请,只同意在公司的食堂吃一顿工作餐。 饭桌上,任凭钱恭如何劝说,汪明也坚持以茶代酒,滴酒不沾,让一桌子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饭后,汪明一行人准备离开。 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钱恭快步跟了上来,同时,他的秘书提着三个包装得极为精美的礼品盒,手脚麻利地打开了大众车的后备箱,将东西放了进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拒绝。 “汪助理。”钱恭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既真诚又透着一股江湖气。 “您为了我们公司的事这么上心,我老钱无以为报。一点南城本地的土特产,不成敬意,您务必给兄弟一个面子。” 汪明回头,目光扫过那三个分量不轻的礼品盒,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感谢,是试探,更是一张试图将他拉入南城这张复杂人情关系网的门票。 这次实地审查,流程走得滴水不漏,堪称完美。 但如何处理这后备箱里三份小小的心意,才是对他汪明真正的考验。 前世在京都那个名利场里,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 钱恭是个聪明人,送出的土特产既是感谢,也是一种投资,更是想看看他汪明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坦然受之,反倒显得磊落。 回到支行,他将其中两盒分给了李晓月和小张,只淡淡地交代了一句。 “钱老板的心意,大家辛苦了,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这一手操作,让两个年轻人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对汪明的敬佩又添了几分。 次日,审查小组再次出发。 这次的目标,是南城飞享实业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第58章 呵呵,演的挺像啊! 这是一家主营盆景培育与出口的企业,申请的贷款金额比先锋公司还要高出一截。 车子刚在飞享实业气派的大门前停稳,一个身穿挺括白衬衫,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汪行助!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来人正是飞享实业的董事长,孙浩。他的热情几乎要将初秋的空气点燃。 “孙董客气了,叫我小汪或者汪助理就行。”汪明与他握了握手,触感温润有力。 孙浩不由分说,亲自引着三人向厂区深处走去。 与昨日先锋公司那股浓重的工业气息截然不同,这里简直像是一个精致的江南园林。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植物的清香,一条条青石板小路蜿蜒交错,两侧是修剪得错落有致的各类盆景,造型奇绝,苍翠欲滴。 整个厂区,干净得不像话,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 “汪行长,您看我们这环境怎么样?”孙浩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我们搞的是花园式工厂!我坚信,员工每天的心情,直接影响到盆景的精气神!所以,我们公司有铁律,每天必须三次全面清扫,保证一尘不染!” 汪明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那些名贵的罗汉松和黄杨木,落在了不远处的几排整洁的宿舍楼上。他看到有几个妇女和孩子正在晾晒衣物。 “孙董,那是……员工家属?” “汪行长好眼力!”孙浩立刻竖起大拇指。 “我们公司最宝贵的财富,就是从扬州高薪聘请来的那批盆景工匠。为了让他们能安心留在这里,我们不仅包吃包住,还允许他们把家属接过来,孩子上学我们都负责解决!人心稳了,队伍才能稳啊!” 这番话听起来滴水不漏,充满了人文关怀。 李晓月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汪明却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我听说,今年的市场好像不太景气,尤其是出口方面,受影响不小吧?” 孙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立刻恢复如常,他摆了摆手,语气铿锵有力。 “汪行长,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我常跟我的员工讲,这世上只有倒闭的企业,没有倒闭的行业!别人不行,不代表我们飞享不行!” 他挺直了腰杆,声音也拔高了几度。 “我们早就开拓了广州、深圳的市场,现在连东南亚的订单都接到手软!不怕您笑话,我们的工匠们现在是连轴转,就怕赶不上交货期!”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刻的和谐。 只见四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气势汹汹地快步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筋骨粗壮的汉子,他直接拦在了孙浩面前。 “孙老板!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那汉子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当初说好的,这个月赶工期,每人每月加两千块加班费,怎么发到手里的只有一千?剩下的一千块被你吃了不成!” 气氛瞬间凝固。 李晓月和小张的脸色都有些尴尬,没想到会撞上这种场面。 孙浩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急忙上前,一把拉住那工人的胳膊,压低声音安抚。 “王师傅,王师傅!有话好好说,你看这儿有客人呢!银行的汪行长在这里,正考察我们公司呢!” 他随即转向汪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汪行长,您别介意,工人们辛苦,有点小情绪……都是误会,误会。” 说着,他又扭头对那王师傅大声道。 “你放心!只要银行这笔贷款批下来,我保证!一分不少地把欠你们的钱全部补上!我孙浩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被称为王师傅的工人听了这话,脸上的怒气似乎消减了几分。 他和其他几个工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闷头离开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汪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 是一抹转瞬即逝的,带着几分狡黠和得意的诡笑。 不对劲!呵呵,演的挺像啊! 那抹笑容一闪即逝,却刺进了汪明心头最警觉的那根神经。 他不动声色,继续跟着孙浩参观。 但此刻,他眼中的一切都带上了一层审视的滤镜。 孙浩还在口若悬河地吹嘘着订单如何饱满,生产线如何紧张。 可汪明却发现,偌大的生产区里,真正埋头干活的工匠,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个人,与孙浩口中连轴转的景象大相径庭。 走到成品仓储区,他借口查看包装,手指从一个印着出口新加坡字样的包装盒上轻轻划过,指尖竟沾上了一层清晰可见的薄灰。 存放已久? 一个个疑点,在他心中迅速串联。 结束现场考察,回到孙浩那间堪比五星级酒店的办公室,汪明立刻与分头行动的李晓月和小张汇合。 “汪明哥。”李晓月蹙着秀气的眉头,将一份报表递了过来。 “我们发现一个问题,这家公司的应收账款周期特别长,好几笔大额的销售合同,回款都拖了快半年了。” 一旁的财计科小张也扶了扶眼镜,神情凝重地补充。 “是的,而且我仔细看了那几份出口东南亚的销售合同,条款很有问题。对方的付款条件宽松得不可思议,几乎是零预付,货到三个月后才结算。这跟孙董嘴里那种供不应求的火爆状况,完全对不上号!” 原来如此。 汪明心中豁然开朗。 那个过分干净的厂区,孙浩那番天花乱坠的说辞,那场恰到好处的工人讨薪闹剧,还有王师傅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而他汪明,就是这场戏最重要的观众。 孙浩正端着三杯上好的龙井,满面春风地走进来,热情地招呼。 “汪行长,辛苦了,先喝口茶润润喉。审查意见……” 汪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孙浩,打断了他的话。 “孙董,关于贵公司的贷款申请,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一些材料的真实性。” 第59章 这边建议尽快自首呢,亲! 他将那份应收账款报表轻轻推了过去,字字清晰。 “这份报告,我们先压一下。” “汪,汪行长,这……”孙浩的声音干涩,试图组织语言来辩解,但汪明那平静如水的眼神,却让他心头发慌。 汪明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将注意力重新投回了桌上那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财务账目上。 在李晓月和小张看来,这份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流水,每一张凭证,都清晰规范得可以当做教科书。 但汪明不同。 前世三十年的金融风浪,让他养成了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他相信,任何谎言,只要存在,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太过完美的画,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的手指快速而有节奏地翻阅着,目光监视器般扫过一张张票据。 终于,他的动作停下了。 指尖,按在了一张来自深城云创贸易公司的转账支票复印件上。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金额,日期,公章,无一有异。 但汪明却像是发现了新物种,瞳孔骤然一缩。 百密一疏,总有马脚。 在那清晰的打印字体中,收款银行一栏,赫然印着中国交行股份有限公司六个大字。 就是这里! 他抬起头,将那张复印件抽了出来,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看向孙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孙董,这张支票……” 话音未落,孙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个箭步上前,急切地打断了汪明的话。 “汪行长!事关重大,还请移步我的办公室,我们单独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祈求。 李晓月和小张面面相觑,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张支票而已,至于让孙董紧张成这样吗? 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拿着那张复印件,跟着孙浩走出了会议室。 董事长办公室内,红木家具,名家字画,处处透着奢华。 孙浩一进门,便立刻反手将房门咔哒一声反锁,这个动作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掌控感。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与方才的惊慌失措判若两人。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后,从一个隐蔽的抽屉里拎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重重地放在了汪明面前的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 塑料袋口敞开,露出一沓沓崭新的,被银行封条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红色百元大钞。 “汪行长。”孙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热气。 “十万。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只要今天这个实地检查能通过,这些都是你的。以后咱们就是朋友,在南城,有什么事,你言语一声!” 终于来了。 前世在京都,这种阵仗他见得多了。 手段虽然粗劣,但往往有效。 可惜,他孙浩今天找错了人。 汪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那张支票复印件上,语气冰冷,令人汗颜。 “孙老板,你这是在贿赂。” 孙浩的笑容一僵。 汪明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犹豫,只有一片让孙浩心底发寒的漠然。 “按照《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的规定,数额较大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你这十万块,够得上数额巨大的门槛了。”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孙浩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汪明站起身,将那张支票复印件整齐地对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今天的检查,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根本没再看那袋钱一眼。 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对了,这边建议尽快自首呢,亲!” 说完,他拧开门锁,在孙浩绝望的目光中,大步离去。 临走出飞享实业的大门前,汪明路过文印室,脚步稍作停留,将那张关键的支票又复印了一份。 坐上返回支行的车,李晓月和小张还沉浸在巨大的困惑和震惊中,大气都不敢出。 汪明却像没事人一样,拿出手机,对着刚刚复印的支票拍了张清晰的照片,直接发给了苏绾。 不到三十秒,苏绾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急促而凝重。 “汪明!这张支票……” “学姐,有问题,对吗?” 电话那头传来苏绾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随即是斩钉截铁的确认。 “何止是有问题!这张支票是假的!交通银行的全称,是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根本不是什么中国交行!这是最低级的错误!交行不可能犯!” 果然如此! 挂断电话,汪明长舒了一口气。 这场戏,该落幕了。 回到支行,他直接走进了苏绾的办公室,将飞享实业的所见所闻,包括那场工人讨薪的戏码,那张伪造的支票,以及最后孙浩企图行贿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苏绾静静地听着,脸色由凝重转为震惊,最后化为一丝后怕和庆幸。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学弟,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不可思议。 “汪明。”她站起身,郑重地看着他。 “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带审查小组了。” 汪明心中一喜,以为这烫手山芋终于可以甩掉了。 谁知苏绾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你正式加入总行的贷款审批核心小组,专门负责最终复审。” “……”汪明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合着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这位美女学姐当枪使了? 说好的不具体分管业务,结果上来就是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两天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遍了南城。 一群外地的讨债人冲进了南城飞享实业,将里面所有值钱的货、设备洗劫一空,甚至连孙浩办公室那套名贵的红木家具都没放过。 众人这才知道,孙浩早已债台高筑,欠下了几千万的巨额赌债。 那个看似繁花似锦的盆景园,不过是他精心搭建的海市蜃楼。 无论是干净得不像话的厂区,还是那场恰到好处的工人讨薪,全都是为了骗取巴蜀银行这笔救命贷款而演出的戏码。 若不是汪明敏锐地从一张小小的支票上识破惊天破绽,巴蜀银行南城支行,恐怕将面临一笔足以动摇根基的巨额坏账。 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汪明望着窗外南城的天空,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行长助理这个看似清闲的职位,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60章 南城的天上人间! 山一样的文件堆在桌角,贷款审批会的通知单贴满了日程板,连下乡考察企业的排期都已经排到了下下周。 汪明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前世在锦都写字楼里连轴转的日子,只不过这一次,他选择为自己而活。 真正让他焦头烂额的,是下班后。 他的手机,成了南城各路企业老板的热线电话。 “汪行长,赏个脸,今晚福满楼我做东!” “阿明老弟,别那么见外嘛!晚上出来喝两杯,松松骨,新开的桑拿会所,技师都是从莞城请来的!” 更有甚者,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暗示性的油腻。 “汪助理,皇城会馆去过没?南城的天上人间!里面的姑娘,保准让您乐不思蜀!” 汪明挂掉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一阵无名火起。 我这一世还是个雏儿呢!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 重活一回,他可不是为了重蹈前世酒色财气的覆辙。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找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谈一场纯粹的恋爱。 这个时代还没有智能手机,没有一键屏蔽骚扰电话的功能。 那些老板们前赴后继,锲而不舍。 不堪其扰之下,汪明索性心一横,直接去营业厅换了张手机卡。 旧卡往抽屉里一扔,眼不见心不烦。 新号码,只告诉了母亲、吴昊等寥寥几人。 世界,总算清净了。 周五傍晚,汪明刚准备换身衣服去球场出身汗,门铃响了。 吴昊那张胖乎乎的脸出现在门后,手里拎着一个古色古香的木质礼盒,一屁股就陷进了汪明家的沙发里。 “喏,给你的。”他把礼盒往茶几上一推。 “什么东西?”汪明打开一看,一股馥郁的岩韵茶香扑面而来,是顶级的大红袍。 吴昊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才懒洋洋地解释:“城西那个搞农机配件的钱老板,他的贷款不是批下来了嘛。非要拉着我请你吃饭,说你是他们全厂的恩人。我给挡了,我说你这人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就喜欢喝口茶。这不,人家屁颠屁颠就去托关系买了这好东西送过来。” 汪明盖上盒盖,没有推辞,坦然地将茶叶收进了储物柜。 “行,替我谢谢钱老板。” 吴昊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收。你小子,鬼精鬼精的。” 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职场人情,不是非黑即白。 这种不触碰底线、纯粹表达谢意的礼物,如果一味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只会把自己变成一个不近人情的孤岛,反而不利于开展工作。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刚把吴昊送走,新手机的铃声第一次响起。 是一个陌生的中城号码。 汪明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格外洪亮热情的嗓门。 “阿明!是我,于阳!你小子还记得我不?” 于阳,大学时的班长,一个典型的北方汉子,热情似火。 汪明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高高大大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班长,怎么会不记得。你这大嗓门,化成灰我都认得。” “哈哈哈!你小子还是这么损!”于阳在电话那头笑得震天响。 “说正事!后天,中城,咱们金融02班搞同学聚会,毕业这么多年第一次!你小子可必须得来!当年在学校,咱哥俩可是用同一个碗吃过饭的交情,不来就是看不起我!” 老同学的盛情,实在难以拒绝。 汪明沉吟片刻,便爽快地答应了。 “行!一定到!” 挂了电话,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发小白玲,好像也是这个周末返校。 中城和她学校的方向,正好顺路。 他找出白玲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汪明哥?”电话那头传来白玲清脆悦耳的声音。 “是我。你是不是后天回学校?” “对呀!我正愁怎么去车站呢!” “别愁了,我正好要去中城一趟,顺路捎你过去。” “真的吗?!”白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喜。 “太好了!谢谢汪明哥!” 次日清晨,阳光正好。 汪明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君威,准时停在了白玲家的小区楼下。 不多时,白玲就拉着一个小行李箱跑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她的父母。 白父白清鹧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兰花,叶片青翠欲滴,花苞含苞待放,显然是名贵品种。 他亲自拉开车后门,将那盆兰花仔仔细细地安置在座位上,生怕有颠簸。 “小汪啊,这次真是太麻烦你了。” 白清鹧转过身,紧紧握住汪明的手,眼神里满是感激。 长辈的热情,汪明实在无法拒绝,只能客气地回应:“白叔叔,您太客气了,就是顺路的事。” 汽车缓缓驶离小区。 白清鹧望着远去的车尾,忍不住对身旁的妻子感叹:“你看,多好的一对啊,郎才女貌。” 白母却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想得美!汪建洲那关,你能过得去?” 提到这个名字,白清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摇了摇头。 “这个老汪……我跟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车内,气氛却是一片轻松。 汪明专注地开着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身旁的白玲哼着一首时下最流行的歌曲,轻快的旋律在小小的空间里流淌,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明媚而温暖。 君威在国道上平稳地飞驰,车窗半开,裹挟着田野气息的暖风灌了进来,吹动着白玲额前的碎发。 “汪明哥,你这车技可以啊,比我爸开得还稳。” 白玲侧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笑成了月牙。 汪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嘴角微微上扬:“没办法,熟能生巧。以前在锦都,天天堵在三环上,脾气和车技都是那时候磨出来的。” “锦都……”白玲的眼神里流露出向往。 “那一定很繁华吧?” “繁华是繁华,但也累。”汪明淡淡地回应,目光掠过前方一望无际的公路。 前世三十年的浮沉,于他而言,已是过眼云烟。 那种纸醉金迷、身不由己的日子,他再也不想回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谈地聊着,从学校的趣闻聊到南城的变化,气氛轻松得恰到好处。 白玲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里的泉水,冲淡了汪明连日来积攒的烦躁。 第61章 放心,老司机! 进入服务区,汪明把车停稳,解开安全带:“我去买两瓶水,你歇会儿。” 等他回来时,却发现白玲已经坐上了驾驶座,正有模有样地调整着后视镜。 “你干嘛?”汪明愣了一下。 白玲冲他狡黠一笑,拍了拍方向盘:“换人!让你也体验一下当乘客的感觉。放心,老司机!” 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汪明哑然失笑,索性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再次启动,竟是意料之外的平顺。 白玲换挡、提速、并线,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这丫头,还真有两下子。 汪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心里却不由得感叹。 时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记忆里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哭鼻子的小姑娘,不知不觉间,已经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独当一面了。 下午两点,车子缓缓驶入中南政法大学松江校区。 九月开学季,校园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青春与活力的气息,让汪明这个过来人也生出几分恍惚。 他二话不说,拎起白玲那个不轻的行李箱,一口气扛上了女生宿舍四楼。 “好了,放这儿吧。谢谢你,汪明哥。”白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煞是好看。 “行了,那我先走了,还要去酒店办入住。”汪明把箱子放在空床位旁,转身就准备离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就在这时,一个画着淡妆、打扮时髦的女孩从外面走了进来,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汪明。 “玲玲,这位是?” 白玲连忙介绍:“薇薇,这是我发小,汪明。汪明哥,这是我室友,金薇薇。” 金薇薇对汪明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却丝毫未减:“发小啊?男朋友?” “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白玲坦然地解释。 “哦……”金薇薇拉长了语调,状似无意地问。 “汪明哥在哪高就啊?看这气质,肯定是在省城哪个大单位吧?” 汪明还没开口,白玲就抢着回答:“他在我们县城的巴蜀银行工作。” “县城?”金薇薇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了惋惜和轻视。 “在县城银行啊……那也挺稳定的。” 她转头对白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这样的男朋友我可不要,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一辈子就看到头了。” 汪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心中毫无波澜。 这种小女生的虚荣和势利,他前世见得太多了,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 白玲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温柔而坚定的微笑,没有争辩,也没有附和。 汪明冲她点了点头,转身下楼,背影干脆利落。 入住了定好的豪生大酒店,洗了个热水澡,汪明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第二天中午,他按照于阳发来的地址,准时出现在一家名为食味轩的酒楼包间门口。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阿明!你小子可算来了!罚酒三杯!” 一个魁梧的身影冲过来,给了汪明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正是班长于阳。 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号人,男男女女,高谈阔论,烟雾缭绕中夹杂着浓烈的酒精和香水味,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哟,这不是咱们当年的学霸汪明嘛!听说回南城老家发展了?” “阿明,来来来,坐我这儿!我可是在深城做风投的,以后有好的项目,得先想着老同学啊!” 众人纷纷打着招呼,热情中夹杂着成年人特有的试探与客套。 汪明从容地应付着,与众人一一碰杯。 这些人,有的进了投行,有的考了公务员,有的自己创业,嘴里谈论的都是百万千万的项目和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 与他们相比,回到小县城的自己,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正当于阳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刚拿下的一个大单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李华和刑丽丽手牵着手,略带歉意地站在门口。 “不好意思,同学们,我们来晚了。” 李华还是那么文质彬彬,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边的刑丽丽则剪了利落的短发,显得格外干练。 他们是班里公认的模范情侣,从大二好到研究生,羡煞旁人。 “李华!你这就不对了啊!迟到大王!”于阳扯着嗓门起哄。 “今天必须自罚三杯!不,五杯!” 李华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为难:“班长,今天真不能多喝,我和丽丽一会儿还要赶飞机。” “赶飞机?去哪儿啊?出差?”有人好奇地追问。 “不是出差,”李华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我们去云省。” “去云省旅游?” 李华摇了摇头,握紧了刑丽丽的手,缓缓道。 “我们去支教。” 喧闹的包间里轰然炸响。 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情侣身上,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于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支教?开什么玩笑!你们俩不都在上研吗?大好的前途,跑去山沟沟里支教?” 李华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年云省发生大地震,暑假的时候,我和丽丽去做了志愿者。我们亲眼看到,那里的房子塌了,路断了,很多孩子,连一间能挡雨的教室都没有。”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后来我们听说,云西那边基础教育特别差,很多村子连一个正经的老师都没有。所以,我们决定了,去支教一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我们已经……办好了休学手续,准备去云州最偏远的山区小学。”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着股票、房子、职场斗争的同学们,此刻都沉默了。 汪明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对平凡却又闪着光的恋人,心中一股久违的敬意油然而生。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着风投、上市、内幕消息的精英们,此刻脸上混杂着错愕与荒谬。 去山沟里支教?还是休学一年?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比听到公司破产还要离奇。 “不是,我说李华,你们俩是不是疯了?” 班长于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粗壮的脖子涨得通红,一把抓过桌上的酒瓶。 “好不容易考上中南财的研究生,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你们就这么……扔了?” 刑丽丽的短发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利落,她只是安静地微笑着,握紧了李华的手,把话语权交给了自己的爱人。 第62章 班长,我们没疯 李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班长,我们没疯。”他环视了一圈曾经的同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暑假云省地震,我和丽丽去做志愿者。你们没去过,你们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带上了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源于刻骨铭心的回忆。 “房子是塌的,路是断的,孩子们就在露天的棚子里上课。下雨的时候,泥水能没过脚脖子。他们没有书,没有文具,甚至……没有一个能教他们念完拼音的老师。” 李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份沉重从胸腔里挤出去。 “有个同学问,为什么不去云州省会,去成都也行啊,条件好点。可我当时就在想……”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们去,就是因为那里条件差。如果去成都,那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刚刚还在炫耀百万年薪、香车豪宅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目光躲闪,仿佛自己光鲜亮丽的生活,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苍白和羞愧。 汪明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李华。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在锦都的摩天大楼里,为了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为了所谓的成功,熬干了心血,也磨灭了理想。 他拥有了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 而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他们拥有着最宝贵的青春,却选择了最崎岖、最不为人所理解的道路。 这才是……真正活着的人啊。 汪明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站起身,举起酒杯:“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一路顺风。” …… 聚会的气氛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热烈,很快便草草收场。 众人神色复杂地与李华和刑丽丽道别,那些祝福的话语里,夹杂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我送你们去机场吧。”汪明拿出车钥匙,语气不容置疑。 “我也去!”于阳抹了把嘴,跟了上来。 “正好顺路。” 君威再次启动,融入城市的车流。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与来时的轻松截然不同。 于阳终究是憋不住,他从后视镜里看着一脸平静的李华,眉头拧成了疙瘩:“李华,我还是不明白。好不容易从县城考出来,又考上研究生,眼看就要出人头地了。早一年毕业,就能早一年挣钱,不好吗?这一年,得耽误多少事?” 这番话,问出了在场所有聪明人的心声。 李华和刑丽丽相视一笑,没有回答。 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汪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飞速掠过,光影斑驳。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而有磁性:“老于,你看过《月亮与六便士》吗?” 于阳一愣:“看过一点,讲一个画家抛妻弃子的故事?跟这有啥关系?” “书里有句话,我记不清原文了,大概意思是……”汪明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车内的空气都安静下来。 “追逐梦想,就是追逐自己的厄运。在满地都是六便士的街上,他抬起头,看到了月光。” 车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于阳咀嚼着这句话,眼神里闪过迷茫。 汪明淡淡的笑了,像是自嘲,也像是在告诫。 “我们都是俗人,都得为了生活低头弯腰,去捡那些能换来柴米油盐的六便士。这不丢人,天经地义。” 他通过后视镜,与于阳的目光交汇,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 “只是,我们弯腰捡六便士的时候,别去嘲笑那些抬头看月亮的人。更不要……忘了自己头顶也曾有过月亮。” 于阳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汪明沉稳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慨:“阿明,你……变了。跟上学那会儿完全不一样了,变得……从容了,淡定了。” 汪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何止是变了,简直是换了个人。 三十年的风霜雨雪,早已将曾经的那个愣头青,雕琢成了如今的模样。 将李华和刑丽丽送到机场,看着他们相携走入灯火通明的出发大厅,背影坚定而决绝,汪明的心中,竟有几分羡慕。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一个南城的陌生号码。 “喂,你好。” “我是苏绾。”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女声。 汪明心中微动:“苏行长?” “别叫苏行长,叫学姐就行。”苏绾的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晚在南城的帝豪酒店,有个咱们中财的校友聚会,很多银行系统的同仁都会到场。你……有没有兴趣过来坐坐?” 于阳就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眼睛瞬间亮了。 他一把抢过电话,用他那大嗓门嚷嚷道:“苏学姐您好!我是于阳,汪明他班长!去!他肯定去!我们马上就往南城赶!” 挂了电话,于阳用力拍了拍汪明的肩膀,神情激动:“阿明!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校友是这个社会上最硬的人脉关系!尤其还是银行系统的,你必须得好好把握!” 汪明看着他真诚而急切的脸,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分别时,于阳郑重地看着汪明:“阿明,咱们都在银行系统里混,以后要多联系,有什么事,相互照应。” “好。”汪明点头应允,目送着于阳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地铁站的入口。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汪明没有立刻驱车返回南城。 他将车停在路边,导航搜索了最近的一家招商银行。 十分钟后,他从银行的自助终端机走了出来,指尖夹着一张崭新的储蓄卡。 夜色如墨,南城这座小县城却被点点灯火勾勒出别样的繁华。 汪明的君威驶下高速,最终在绿洲国际假日酒店的门前稳稳停住。作为南城唯一的四星级酒店,这里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按照苏绾发来的信息,他直接前往前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汪先生您好,苏女士已经为您安排好了,888号行政套房,房卡在这里,请您收好。” 前台小姐恭敬地递上房卡,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甜美微笑。 电梯平稳上升,叮的一声,停在了顶层。 他走到房间门口,轻轻刷开房门,一股清幽的茶香便扑面而来。 第63章 混账东西! 她的目光投向了中山装身后的年轻人。 “哦,这是我们省金融办新来的小同志,徐洋,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脑子活泛,我带他来见见世面。” 蒋主任轻描淡写地介绍着,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欣赏。 “徐洋,还不快跟各位领导前辈问好。” 那个叫徐洋的年轻人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谦和笑容,对着众人微微鞠躬:“杨行长好,李局好,赵科长好,苏行长好!我叫徐洋,以后还请各位领导多多指教。” 他声音洪亮,态度恭谨,但汪明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扫过自己时,那极快的一瞥中,藏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一番寒暄落座,蒋主任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 包间里的气氛,因为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反而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 席间,苏绾向汪明低声解释,这位蒋主任是省金融办的一把手,而徐洋,年仅二十六七,就已经是主任科员,享受正科级待遇。 汪明心中掀起波澜。 省金融办的主任科员?二十六七岁? 这晋升速度,简直是坐着火箭。 前世自己在锦都摸爬滚打,快三十了才混到个部门副经理,人比人,气死人。 “对了,汪老弟是这里最年轻的吧?” 徐洋仿佛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汪明身上,他端着茶杯,笑吟吟地打量着汪明。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不知道在哪家单位高就?” 这番话听起来是夸赞,但那句汪老弟和高就,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就像前辈在点拨后生。 不等汪明回答,苏绾便替他开了口:“小汪是我学弟,现在是我们巴蜀银行南城支行的业务骨干。” “哦?巴蜀银行……”徐洋拖长了音调,笑容不变。 “我记得前段时间,你们南城支行好像出了点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有两千万的存款不翼而飞了?” 此言一出,桌上的气氛又是一紧。 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儿对苏绾而言,是一块不小的伤疤。 李霄卫立刻皱起了眉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似乎想开口打个圆场。 苏绾却面色不变,坦然地接过了话头:“徐科长消息灵通。确有此事,不过现在已经水落石出了。” 她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从储户如何利用内外勾结、伪造票据,到最后企图栽赃陷害银行的全过程,说得条理清晰,不带个人情绪。 当听到最后是储户自己监守自盗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蒋主任,猛地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砰的一声,茶水四溅。 “混账东西!”蒋主任声若洪钟,怒气勃发。 “现在的这些民营企业老板,靠着国家的政策红利富起来了,不想着回报社会,反而把心思动到银行头上!胆子也太大了!” 杨军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蒋主任,您有所不知,这件事背后,还有他们原副行长赵文君在推波助澜,要不是苏行长顶住了压力,恐怕……”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徐洋立刻转向苏绾,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原来还有这么多内情。学姐真是高人一筹,运筹帷幄,这么快就识破了他们的阴谋,佩服,佩服!” 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苏绾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汪明,笑一抹意味深长的了。 “你可说错了。识破这个计谋的,并不是我。”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开口。 “是小汪的一番话,点醒了我们所有人。” 一瞬间,包括蒋主任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汪明身上。 汪明心中一紧,没想到苏绾会把这么大的功劳直接推到自己头上。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当时自己如何从储户异常的镇定、过快的报案速度以及不合逻辑的诉求中发现疑点,进行了一番谦逊的复述。 听完之后,李霄卫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不简单!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想到这些关键环节,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苏绾趁热打铁,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这还不算什么。我们支行之前有个职员挪用公款,也是小汪提出了一个雇员忠诚险的创意,不仅帮我们化解了危机,追回了所有损失,这个方案,现在好像已经在你们建行系统内部开始推广了吧,杨行长?” 杨军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哦!原来那个方案是你提出来的!我说呢,总行那边发文,我还纳闷是谁这么有先见之明!厉害!实在是厉害!” 如果说第一个故事让众人觉得汪明是个心思缜密的后起之秀,那这第二个故事,则彻底将他打上了有先见之明的标签! 这下,连徐洋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他原以为汪明只是个靠着学姐关系混饭局的小角色,没想到竟是潜龙。 李霄卫第一个端起了酒杯,郑重其事地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汪明。 “小汪,冲你这份头脑和担当,这杯酒,我必须敬你!” 话音刚落,赵一明也笑着举杯:“算我一个!小汪,以后前途无量啊!” 杨军更是直接:“来,咱们一起,敬我们南城金融界未来的希望一杯!” 一杯接一杯,全是南城官场和金融圈的顶层人物。 最后,连身份最高的蒋主任都破例端起了酒杯,对着汪明微微颔首:“年轻人,好好干。” 汪明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胃里直冲头顶,分不清是酒精还是压力。 他知道,今晚过后,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偏安一隅的小职员了。 苏绾将他推到了台前,是机遇,也是万丈深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个人表演环节结束,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宏观的层面。 李霄卫给蒋主任满上一杯茶,看似随意地探询:“蒋主任,最近外面都在传,说国家准备改变之前从紧的货币政策,要开始放松银根了?您在省里,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才是今晚饭局真正的核心议题。 蒋主任呷了口茶,不置可否:“风向确实是在变,但具体怎么变,幅度有多大,还要看高层的决心。不过,对于我们地方来说,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第64章 高!实在是太高了! 接下来,几人围绕着宏观政策、信贷规模、地方债务等问题展开了深入的探讨。 那些汪明前世在财经新闻里才能看到的专业术语和前沿见解,此刻就活生生地在他耳边交锋碰撞。 他默默地听着,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每一个信息点。 他越发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场校友间的普通饭局,更是一个窥探政策风向、拓展行业视野的顶级信息交换平台。 而在这种场合,汪明也注意到了徐洋的表现。 他虽然年轻,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插上一两句既能彰显自己水平、又不至于抢了领导风头的话,应对得游刃有余。 汪明心中暗叹。 怪不得提干快得像坐飞机一样,这份眼力见和说话的艺术,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市财政局的李霄卫猛地一拍大腿,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急切的光芒。 “蒋主任,您是不知道啊!现在南城的中小企业都快渴死了!订单减少,成本上涨,银行又惜贷,再不放水,南城的经济我看就真要硬着陆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焦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市人行的赵一明立刻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反驳:“李局,话不能这么讲。货币政策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猛药是能救急,可也会伤身啊!万一通胀的猛虎出笼,到时候再想关回去,可就难了。” “伤身?现在是命都快没了,还怕伤身?”李霄卫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脖子都粗了一圈。 “赵科长,您坐在办公室里当然不急,可我们是跟企业打交道的,他们的哀嚎,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我这是为了金融大局的稳定着想!”赵一明也寸步不让。 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包间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如弓弦。 “好了好了。”蒋主任抬手向下压了压,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都别激动。政策转向是肯定的,中央已经有了这个意向。” 他一锤定音,李霄卫和赵一明立刻噤声,齐刷刷地望向他。 “但是。”蒋主任话锋一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具体的调整方案和力度,上面还在反复权衡。这可不是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 李霄卫眼珠一转,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既然大方向定了,那咱们今天不妨就做个游戏,也算给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一点盼头。我们都来猜一猜,这次政策会怎么调?蒋主任您是权威,您先来给我们划个道道?”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猜谜,而是对各自政策敏感度和专业判断力的一次无形较量。 蒋主任放下茶杯,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我个人判断,一年期的贷款基准利率,可能会有0.3个百分点左右的降幅。至于存款准备金率嘛,下调1到1.5个百分点,应该是比较稳妥的区间。” 话音刚落,市建行行长杨军便紧跟着开口:“我基本同意蒋主任的看法。不过我更乐观一些,现在企业资金链这么紧张,我觉得存款准备金率的下调力度会更大,至少两个百分点起步!” 作为商业银行的掌舵人,他的屁股自然是坐在放水这一边的。 轮到赵一明,他依旧保持着人行系统一贯的审慎,轻轻摇了摇头:“两位都太乐观了。我认为第一次调整会非常克制,试探性的。利率下调0.1到0.15个百分点,存款准备金率,顶多一个百分点,不能再多了。”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徐洋突然笑了起来,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自信。 “几位领导都太保守了。”他语出惊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依我看,要救市就得下重手!这次贷款利率至少要降0.4个百分点,存款准备金率,我猜会一次性下调3个百分点!” “嘶——” 包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下调三个百分点?这简直是开闸泄洪! 这个预测的大胆程度,远超了在场所有人的想象。 蒋主任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李霄卫的眼中却闪过欣赏。 不管靠不靠谱,这份敢想敢说的魄力,就足以让人高看一眼。 徐洋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苏绾,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 “苏行长,该您了。您可是中财大刘教授的高徒,对宏观经济肯定有独到的见解。我们都洗耳恭听,想听听您的高见呢!”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都汇集到了苏绾身上。 糟了! 苏绾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虽然是金融硕士毕业,但自从到了基层银行,每天都被具体的业务和人事关系缠得焦头烂额,对宏观政策的研究确实有些生疏了。 更何况,徐洋这番话,明着是恭维,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说高了,是信口开河。 说低了,又显得眼界不够,辜负了高徒之名。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却一片空白。 徐洋见她迟迟不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怎么了学姐?难道是被我们的预测吓到了?没关系,您大胆说嘛。” 这步步紧逼的姿态,让苏绾的处境愈发尴尬。 就在她几乎要硬着头皮随便说个数字来搪塞过去的时候,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汪明用腿碰了碰她,提醒她看手机。 苏绾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一条QQ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正是汪明。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贷款基准利率下调0.28个百分点,存款准备金率下调一个百分点,但五大行暂不执行。】 苏绾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预测……精准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而且还补充了五大行暂不执行这个细节! 这是基于对政策制定逻辑和执行细节的深刻洞察,是一种结构性的、非对称的降准。 既能向市场释放流动性,又能避免资金过度涌入大型国企和房地产,精准滴灌中小企业! 高!实在是太高了! 第65章 简直是匪夷所思! 一瞬间,苏绾心中的慌乱尽去,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强大的底气。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徐洋的目光,脸上恢复了从容淡定。 她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我的看法和大家都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公布了答案。 “我认为,贷款基准利率的下调幅度不会是一个整数,应该是0.28个百分点。至于存款准备金率,会下调一个百分点,但这次调整,可能不会一刀切,五大行的准备金率,或许会暂时维持不变。” 其实,就在刚才看到汪明那条QQ消息的瞬间,苏绾的内心也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这串数字,从专业角度看,简直是匪夷所思! 力度不大不小,却偏偏搞区别对待,将五大行排除在外,这种结构性降准的操作,思路清奇,但未免太过……保守! 也太不符合市场普遍的开闸泄洪的预期了。 这根本不像救市,倒像是给快渴死的土地上滴几滴甘油,不痛不痒。 可偏偏,发信人是汪明。 这个看似平凡的学弟,身上总笼罩着一层让她看不透的迷雾。 从识破飞享实业的骗局,到提出雇员忠诚险的构想,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精准的判断,创造出匪夷所思的奇迹。 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感,最终压倒了理性的分析。 赌了! 于是,她将那串看似荒谬的数据,用最沉稳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宣告出来。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僵局。 市人行的赵一明扶了扶眼镜,失笑道:“苏行长,你这个预测……可比我还要保守啊!我以为我已经是全场最谨慎的了。”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调侃,显然没把苏绾的观点当回事。 一个基层支行的代理行长,对宏观政策的理解能有多深? 大概是想标新立异,结果用力过猛了吧。 而徐洋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质疑,他双臂环胸,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讥诮。 “学姐,你这个说法就有点外行了。要降准,自然是全面降准,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释放流动性。单独把五大行拎出来,是什么道理?难道央妈放水,还要看银行的出身?”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总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吧?” 面对咄咄逼人的徐洋,苏绾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端起茶杯,指尖温润的触感让她心神愈发安定。 “理由很简单,试水。”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我认为,这只是第一步。中央既要救市,又要防范热钱过度涌入房地产和大型国企,造成新的泡沫。所以第一次调整,必然是小范围、试探性的。先针对最需要资金的中小商业银行进行定向放水,观察市场的反应。如果效果良好,后续肯定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更大规模的动作。这叫精准滴灌,而非大水漫灌。”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自洽,瞬间让包间里的气氛变了味道。 原本以为是信口开河,现在听来,竟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连一直不动声色的蒋主任,眼中都闪过赞许。 徐洋脸上的讥诮僵住了,他没想到苏绾能说出这么一套成体系的理论,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说得好!”李霄卫一拍桌子,真心实意地赞叹。 “精准滴灌!这个词用得好啊!我们南城的中小企业,可不就盼着这种精准的甘霖嘛!” 众人的目光再次转动,最终落在了全场唯一还没表态的汪明身上。 “小汪,到你了。”蒋主任温和地笑了笑。 “你跟苏行长是校友,又是同事,听听你的看法。” 汪明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我没什么看法,我同意苏行长的预测。” 这句回答简单直接,却让众人善意地笑了起来。 徐洋找到了发泄口,他嗤笑一声,语带讽刺地瞥向汪明:“小汪,你这也太没主见了吧?苏行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年轻人,还是要有点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嘛。” 言下之意,无非是说汪明是个只会跟在美女上司屁股后面拍马屁的应声虫。 汪明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抬眼看向徐洋,眼神平静无波。 “这跟主见无关,只因为我认为学姐的预测,是最接近真相的。” …… 聚会散场,已是深夜。 苏绾婉拒了杨军等人派车相送的好意,和汪明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南城的霓虹飞速倒退,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迷离的光轨。 车厢内,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小汪。”苏绾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侧头看着汪明。 “你晚上发给我的那串数据……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太保守了。真的能有效果吗?” 尽管在饭桌上她表现得成竹在胸,但那终究是借来的底气。 此刻夜深人静,理智回归,不安的情绪又悄然浮上心头。 汪明却像是被酒意冲昏了头,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什么数据……我乱发的,喝多了……学姐你可别信啊……” “你……”苏绾一时气结。 这家伙,是在跟自己闹脾气? 是怪自己在饭局上抢了他的风头,还是觉得自己在质疑他的判断? 看着他那副醉醺醺的样子,苏绾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时间一晃,便到了九月上旬。 市场上关于货币政策即将转向的传闻愈演愈烈,如同台风来临前的滚滚闷雷。 各大券商、研究机构纷纷发布预测报告,数据五花八门,从降准一个百分点到三个百分点,从降息0.25到0.5,众说纷纭,搅得整个金融市场人心惶惶。 苏绾每天都密切关注着财经新闻,心情也随着那些真假难辨的消息起起伏伏。 但很快,某天下午。 一则来自中国人民银行官网的公告,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引爆了整个市场! 第66章 一出来就赶上开大奖? 【中国人民银行决定,自9月起,下调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和存款基准利率。金融机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下调0.27个百分点……同时,下调中小金融机构人民币存款准备金率1个百分点……大型商业银行(工、农、中、建、交)存款准备金率暂维持不变。】 公告很短,信息量却巨大! 贷款利率下调0.27个百分点! 存款准备金率下调1个百分点,且仅适用于中小商业银行。 五大行,真的维持不变。 这个结果,与汪明的预测惊人地吻合,仅仅是贷款利率有0.01个百分点的微末差别。 沉寂了许久的校友群,瞬间沸腾了。 市人行的赵一明第一个跳了出来,直接@了苏绾。 【赵一明:@苏绾学妹!你简直是神了!除了贷款利率差了0.01,其他的,连五大行不动这个细节都让你说中了!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李霄卫:卧槽!苏行长牛逼!神预测啊!】 【徐洋:……】 一时间,群里全是惊叹和佩服的表情包,无数赞誉向苏绾涌来。 苏绾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强压下内心的狂澜,在群里回复了一句。 【苏绾:运气好,蒙对的。】 发完这句,她立刻点开汪明的头像,私聊窗口里,她的手指飞速敲击。 【苏绾:央行的数据出来了!跟你预测的几乎一模一样!】 一连串的感叹号,暴露了她此刻激动难平的心情。 然而,汪明的回复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调调。 【汪明:是吗?那说明我运气确实比较好。】 又是运气好! 苏绾看着这行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家伙,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她正准备继续追问,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却尖锐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杨军行长。 苏绾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市建行行长杨军压抑着兴奋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小苏!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马上!” 彼时,南城的大多数人都已沉入梦乡,只有一些特殊的夜猫子还活跃在互联网的角落里。 汪明便是其中之一。 他打开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熟练地登录了一个许久未用的QQ账号。屏幕右下角,一个戴着博士帽的企鹅头像疯狂闪烁起来。 这是一个汪明前世偶然加入的群,里面鱼龙混杂,有在校的学术怪才,有华尔街的金融巨鳄,也有身份不明的技术大牛。 群里常年禁言,只有在出现重大公共议题时才会解禁,供这群聪明人进行思想碰撞。 而此刻,群里正为即将到来的央行货币政策吵得热火朝天,消息刷新速度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与往常那些动辄抛出复杂数学模型的学术探讨不同,这一次的话题简单粗暴。 预测降准、降息的具体幅度。 ID为【帅到拖网速】的率先发难:“都别废话了,我赌一包辣条!降息0.3%,降准1.5%!必须一步到位,不然这股市救不活了!” 立刻有人反驳。 【一顿要吃七碗半】:“外行了吧?我用最新的宏观经济模型跑了三遍,结果很清晰:降息0.35%,降准2%!这才是最优解!我的模型误差率不超过千分之一!” 话音刚落,一排嘲讽的表情包就刷了屏。 “拉倒吧七碗半,你那模型上次预测猪肉价格,结果猪都飞上天了!” “就是,你还是多吃两碗饭,别碰电脑了,心疼电费。” 在一片插科打诨中,【听男人说鬼话】用户发言,瞬间让群里的气氛沉静下来。 “你们都太激进了。上面现在最怕的就是大水漫灌,必然是小步快跑的模式,试探市场的反应。我猜,首次调整,降息不会超过0.25%,降准大概在1%左右。” 这个分析有理有据,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就在众人以为这便是最靠谱的答案时,一个许久未曾露面的头像忽然亮了起来。 【广东妹】:“哇,好热闹!潜水好久,一出来就赶上开大奖?不如我们来玩个竞猜吧,猜对的,本姑娘发个大红包!” 群里顿时一片欢呼。 紧接着,汪明的QQ头像就收到了一个私聊窗口的抖动。 是【广东妹】发来的。 【广东妹】:“潜水大神,出来冒个泡喂~给个准信,我好下重注呀![坏笑]” 汪明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没有丝毫犹豫。 【汪明】:“一年期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下调0.27个百分点。存款准备金率,下调1个百分点。五大行,除外。” 消息发送过去,对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广东妹】:“……哥!你这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还带定向操作的?你是不是潜入央行主机后台了?!” 汪明没有再回复,只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关掉了对话框。 …… 现实的惊雷,比网络上的讨论要猛烈千万倍。 央行的公告,一字不差地印证了汪明的预测。 低于市场普遍预期的利好,反而成了利空,消息公布的瞬间,A股大盘应声跳水,一片惨绿,无数股民的哀嚎声仿佛穿透了屏幕。 而苏绾的手机,则快要被打爆了。 “绾绾!我的天,你真是神了!刘教授要是知道你把他的精准滴灌理论运用得这么出神入化,肯定得高兴坏了!我们这帮校友,就你的猜测最接近真实数据!” 电话那头,是秦风远激动到有些变调的声音。 苏绾捏着电话,脸上火辣辣的,既感到丝窃取别人成果的惭愧,又觉得这场景荒诞得有些好笑。 刘教授的高徒? 她连刘教授那门宏观经济学的课堂笔记都找不到了。 真正的高徒,这会儿恐怕正坐在办公室里,悠闲地看着市场的腥风血雨吧。 “只是运气好,瞎蒙的。”她只能用这句话来应付。 挂断秦风远的电话,市人行赵科长的电话又立刻接了进来,紧接着是其他几家银行的行长……无一例外,全是惊叹与佩服。 第67章 央行有亲戚? 这些曾经需要她仰望、小心应对的金融圈前辈,此刻在电话里的语气却充满了平等的、甚至带着敬畏的赞叹。 苏绾知道,从今天起,她在南城金融圈的地位,已经截然不同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看似普通的学弟,那串看似荒谬的数字。 与此同时,风暴的真正中心,巴蜀银行南城支行的某个角落里,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窗外,是券商交易大厅里传出的隐约哀嚎。 室内,汪明正不紧不慢地进行着一套繁琐的工夫茶流程。 他提起紫砂壶,一道澄黄明亮的茶汤被精准地注入公道杯,氤氲的茶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小小的办公室。 同事小李探头进来,满脸愁容:“明哥,大盘跌得跟瀑布似的,我上周刚买的基金,今天一天就亏了我半个月工资!你说这央行搞什么名堂,降是降了,怎么还不如不降啊!” 汪明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别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他亲手点燃了这场风暴,将苏绾推上了风口浪尖,自己却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甚至连一句掌声都懒得去领取。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苏绾在挂断最后一通祝贺电话后,心中对汪明的认知,再次被彻底颠覆。 这个男人,过去究竟是怎样的? 他身上那股掌控一切的从容与淡泊,绝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银行职员所能拥有的。 他,绝对不是池中之物。 然而当晚,汪明对着电脑屏幕骂骂咧咧。 “操!这治疗会不会玩?T的血线都看不见吗!”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芒映照着汪明专注的脸。 键盘的敲击声和鼠标的点击声清脆而急促,屏幕上,一个手持巨斧的牛头人战士正在与一条狰狞的黑龙殊死搏斗,血条已经岌岌可危。 就在他准备开启最后一个保命技能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房间的寂静。 来电显示:苏绾。 汪明眉头一皱,这女人怎么还没睡? 他腾出右手,看也不看地划开接听键,开了免提扔在一边,左手依旧在键盘上疯狂操作。 “喂?” 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以及没能打断施法的懊恼。 “小汪!是我!”电话那头的苏绾,声音里裹挟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刚中了一个亿的彩票。 “你怎么预测得那么准?简直……简直分毫不差!小数点后两位都对上了!” “蒙的。” 汪明嘴里吐出两个字,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已经灰白的牛头人战士。 团灭了。 他烦躁地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 电话那头的苏绾显然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这才是汪明的风格,不禁莞尔。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学弟,你再给我交个底,这次的政策为什么这么保守?我总觉得……意犹未尽。” “一个人刚因为吃太撑,上吐下泻快虚脱了,你是先给他吊一瓶生理盐水,还是直接端一锅人参乌鸡大补汤上来?”汪明随口打了个比方。 “……” 这个比喻粗俗,却又精妙! 苏绾瞬间醍醐灌顶,大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对啊!市场已经过热虚浮,再用猛药,只会彻底把它冲垮! 现在需要的是稳住元气,而不是强行催肥! 这么说……后续肯定还有一连串的组合拳!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电话那头却传来一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 “行了,挂了,打本呢!”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苏绾捏着手机,愣了足足半分钟。 这个家伙……居然为了打游戏,挂了她的电话? 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层次的震撼。 能将搅动一城风云的天大事件,看得不如一场虚拟世界的战斗重要,这份心态,究竟是淡泊,还是……绝对的自信? 此时的汪明,正郁闷地看着公会频道里队友的互相埋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母亲端着一盘炒好的瓜子走了进来,笑呵呵地放在他桌上。 “儿子,还在玩呢?妈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吓着。” 汪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重新排进了副本队列。 吴秀娟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刚才跟你爸合计了一下,咱们家……好像真有个远房亲戚,就在央行里当大官!” “哐当!” 汪明手一抖,鼠标直接砸在了键盘上。 他猛地转过头,瞳孔都放大了几分。 央行有亲戚? 他怎么不知道?前世活了五十多年,也没听说过这事啊! 难道是自己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是父母一直瞒着自己? 就在他脑子里掀起惊涛骇浪,连屏幕上弹出副本已就绪的提示都忘了点的时候,吴秀娟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看把你给吓的!妈跟你开玩笑呢!就是看你最近老神在在的,逗逗你!” 汪明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因为超时未确认,被系统判定为逃跑,还附带了半小时内无法排队的惩罚。 这一晚上,因为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他心态失衡,连着输了三局竞技场,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 然而,烦心事还没完。 电脑右下角,那个戴博士帽的企鹅头像又一次疯狂闪烁起来,一个ID为【广东妹】的用户,正锲而不舍地向他发起语音通话请求。 “嘀嘀嘀——” 那声音魔性又刺耳,像个催命符。 汪明点了拒绝。 下一秒,请求又弹了出来。 再拒绝! 又弹! 这女人是复读机吗?! 汪明的火气蹭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忍无可忍,一把抓起耳机戴上,恶狠狠地点了接通。 “你妹啊!有病是吧?大半夜夺命连环call!”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一个清脆得如同山泉叮咚、又带着几分无辜和委屈的女声响了起来。 “……我没有妹妹,也没病呀。” “……” 汪明彻底愣住了。 这声音……也太TM好听了吧?跟他想象中的抠脚大汉形象完全不符! 第68章 县里几十万老百姓都念你的好!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最后恶狠狠地摁下了挂断键,一把将耳机摔在桌上。 “还玩个屁!” 他愤然退出了游戏。 …… 第二天,巴蜀银行南城支行。 汪明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无精打采地处理着手头的业务。 昨晚的连番轰炸,让他一夜没睡好。 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锦都的陌生号码。 他狐疑地接起电话。 “喂,是汪明小同志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厚重的中年男人声音,不怒自威。 “我是,请问您是?” “呵呵,我是市金融办的李霄卫。” 汪明的心猛地一沉。 市金融办的副局长?找自己干什么? “李局长您好!” “小汪同志,不用紧张嘛。”李霄卫的语气很和善,像是邻家长辈在拉家常。 “昨天央行的消息一出来,我们市里也开了个紧急会议。会上,苏绾同志的分析报告很有水平,很有前瞻性嘛!你们巴蜀银行,出了个人才啊!”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滴水不漏:“都是苏行长领导有方。” “哈哈!”李霄卫爽朗一笑,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行长是年轻有为,不过……她一个基层支行的负责人,整天忙于业务和人事,哪有那么多心思去琢磨这些国家大事?这份见地,可不像是她能有的。” 李霄卫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汪明听。 “这消息,是你给她发的吧?”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汪明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老狐狸,太敏锐了! “李局长您真会说笑,我就是个基层小职员,哪有那本事。”他矢口否认。 “呵呵,你小子,还挺稳。”李霄卫也不戳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行了,不为难你。有空来市里,我请你喝茶。” 说完,便干脆地挂了电话。 汪明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自己这只重生归来的蝴蝶,扇动的翅膀所掀起的风暴,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小小的南城。 从苏绾的惊叹,到这个素未谋面的李副局长的关注,自己以为的低调,在真正的聪明人眼里,不过是黑夜里的萤火虫,想藏都藏不住。 只是,汪明对此却提不起半分兴趣。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昨晚那三局输掉的竞技场,和那个声音很好听却烦人得要死的广东妹。 午后的阳光有些燥热,透过巴蜀银行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汪明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桌上的座机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电显示是二叔汪建柱的办公室号码。 “喂,二叔?” “小明啊!下午有空吗?有件天大的事要你帮忙!”电话那头,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切。 汪明心里一动,他这位在县财政局当副局长的二叔,向来稳重,能让他说出天大的事,那恐怕就小不了。 “怎么了二叔,慢慢说。” “县里不是一直在争取省里那笔城乡一体化的专项资金吗?之前一直没门路,今天我打听到,这事最终要市金融办的李霄卫副局长点头!听说……你跟他搭上话了?” 汪明一阵头大。 消息传得可真快! “二叔,就是今天上午他打了个电话过来,随便聊了两句,算不上什么搭话。” “那也比我们强啊!”汪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带着恳求。 “小明,你就当帮二叔一个忙,陪我们去一趟海市!有你这个准信源在,李局长总得给几分面子吧?这笔钱对咱们南城太重要了,成了,县里几十万老百姓都念你的好!” 汪明揉了揉太阳穴。 他很清楚,这种事情绝不是喝杯茶就能定下来的。 李霄卫那种人精,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几句预测就轻易松口? 但二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拒绝。 “……行吧,我试试看。不过二叔,我可不敢保证什么。” “哎!你肯去就行!你肯去就成功了一半!” …… 下午四点,海市。 一家名为静心阁的茶室,装修得古朴典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汪明跟着二叔汪建国,以及县财政局的一把手刘局长,还有一位办公室主任,四人一同走进了约好的包厢。 包厢里,一个地中海发型、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亲自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正是李霄卫。 看到汪建国一行人进来,李霄卫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最后的汪明身上时,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巴蜀银行的汪行长吗?稀客啊!你也来了?” 一声汪行长,让前面的刘局长和汪建国都愣住了,齐刷刷地回头看向汪明,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这小子……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当上行长了? 汪明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挂着谦逊得体的微笑,快步上前。 “李局,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苏行长才是我们行长,您叫我小汪就行。” “哈哈!小汪,坐!”李霄卫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态度显得格外亲切。 这一下,刘局长和汪建国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他们这些基层干部,想见李霄卫一面都得层层预约,哪曾想他会对自己这个侄子如此另眼相看? 茶叙开始,气氛一时有些拘谨。 刘局长和汪建国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霄卫将一杯刚冲泡好的茶汤推到汪明面前,茶汤色泽橙红透亮。 “来,小汪,尝尝这泡大红袍,今年的新茶。” 汪明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浅啜一口,让茶汤在舌尖停留了片刻。 一旁的刘局长和汪建国看得心都悬了起来,生怕汪明说错话。 “岩骨花香,确实是正岩核心产区的上品。” 第69章 凑个整,一点六亿 汪明放下茶杯,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不过……李局,恕我直言,这泡茶的火功似乎稍微过了一点,那股清幽的兰花香,被烟火气盖住了三分,有点可惜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刘局长和汪建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小子疯了? 当着大领导的面,竟然敢评头论足! 然而,李霄卫却愣住了,他惊讶地看着汪明,眼神里闪过骇然,随即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知音!真是知音啊!不瞒你说,这茶是朋友送的,我也觉得火功重了点,但一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这一句兰花香被烟火气盖住了三分,简直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李霄卫看汪明的眼神,彻底从欣赏,变成了刮目相看。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绝不简单! 一旁的汪建国默默地看着,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这才明白,自己以前陪领导吃饭喝酒、送礼拍马屁的路子,走窄了!原来和这些上层人物打交道,有时候,这些看似无用的文人雅好,才是真正的敲门砖! 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从武夷岩茶的山场气,到西湖龙井的豆花香,再到凤凰单丛的一树一香,汪明信手拈来,对答如流,其知识之渊博,见解之独到,让李霄卫这位老茶客都频频点头,引为知己。 聊得兴起,李霄卫话锋一转,又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小汪啊,说起来,这次央行的动作,你怎么看?苏绾那丫头的报告里,提到了后续还会有组合拳,这个观点,也是你的吧?” 来了,正题前的试探! 汪明心中了然,微微一笑。 “李局,这就好比一个刚吃了泻药拉到虚脱的病人,您总不能立马给他灌一碗十全大补汤吧?” 他看了一眼李霄卫,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那不是救人,是催命。现在的市场就需要先吊着盐水稳住元气,慢慢来,药下猛了,人就没了。” “好!说得好!”李霄卫猛地一拍大腿,眼神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小汪,你这个比喻,既形象又准确!简直是一语中的!” 他看向汪明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试探,只剩下纯粹的激赏。 茶过三巡,酒过半酣。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一直沉默的汪建国终于抓住机会,小心翼翼地切入了正题。 “李局,您看……省里那笔城乡一体化的专项资金,我们南城县……” 此刻,先前那一番关于茶道与经济的畅谈,已经将气氛烘托到了极致。汪建国这句略显突兀的请求,在此刻听来,竟也显得顺理成章了许多。 李霄卫指尖轻叩着温润的紫砂壶盖,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雅致的包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应汪建国的请求,而是慢条斯理地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汪建国的心,随着那袅袅升起的茶烟,悬到了半空。 他身旁的刘局长,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汪局长。”李霄卫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无波。 “省里的盘子就这么大,各个县区都在盯着。我记得,给你们南城的方案,已经批了是一点二个亿吧?” 一点二亿! 这个数字从李霄卫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汪建国和刘局长的心头。 虽然已经不少了,但这离县里的预期目标,还差着一大截! 南城底子薄,基础建设欠账太多,这点钱撒下去,顶多溅起几个水花。 汪建国腰杆不自觉地又弯了几分,声音里带着沙哑的恳切。 “李局,您是知道我们南城情况的……财政确实困难,您看能不能……再给倾斜倾斜?哪怕多一点,对我们都是雪中送炭啊!” 李霄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煎熬。 汪建国心里一横,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再次开口:“李局,我……” “哎。”李霄卫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汪建国,落在了从头到尾都气定神闲的汪明身上,笑一抹玩味的了。 “汪局长,今天难得啊,你还带了小汪这么一个有趣的侄子,陪我喝了这么一壶好茶。” 他顿了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啪地一声将茶杯放下。 “这样吧,看在小汪的面子上,再给你们追加四千万。凑个整,一点六亿。不能再多了,这是我的极限了。” 话音落定,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汪建国和刘局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磨破嘴皮子都办不成的事,竟然因为汪明的一顿茶局,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而且还多出了整整四千万! 两人猛地回头,看向汪明的眼神,已经从惊疑不定,彻底化作了骇然与狂喜! …… 三天后,一点六个亿的巨额资金,如约汇入了巴蜀银行南城支行的对公账户。 这笔存款,对于一个小县城的支行来说,无异于一剂强心针,整个支行都沸腾了。 行长办公室里,苏绾亲自给汪明泡了一杯咖啡,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按照行里的规定,拉来这种级别的对公存款,业务经理的提成是万分之五。喏,八万块,已经打到你卡上了。” 她将一张银行回单推到汪明面前。 “谢谢苏行长。”汪明坦然接受。 “现在,校友的好处显现出来了吧?”苏绾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又带着几分试探。 “小明,听说你二叔在财政局很受器重,以后……咱们行是不是可以期待一下更多的财政存款?” 汪明笑了笑,坦然收下了这笔钱,但在苏绾话锋一转,暗示他可以多做做二叔的工作时,他却轻轻摇了摇头。 “苏姐,这次是碰巧了。人情不能这么用,我不想让二叔难做。”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李霄卫卖的是他消息源的面子,这面子用一次就薄一分。 第70章 天大的机会! 如果让二叔以为自己能无限地从他这里撬动资源,那只会把亲情拖入利益的泥潭。 苏绾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然的欣赏之色。 这个学弟,比她想象中还要清醒和通透。 夜深人静,电脑屏幕的幽光映在汪明古井无波的脸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游戏,而是在各大财经网站上浏览着最新的股市资讯。 突然,一条毫不起眼的新闻标题,像针一样刺入了他的眼帘。 【快讯:清远股份因大股东涉嫌违规减持,已被证监会立案调查。】 清远股份! 这则在海量信息中几乎要被淹没的消息,却像一道惊雷,在汪明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记得!他清楚地记得! 前世的这个时候,正是以清远股份为开端,一场席卷整个A股,由大股东违规操作引发的连环爆雷潮,正式拉开了序幕! 无数上市公司光鲜的财报被撕开,露出内里早已被蛀空的腐烂真相,无数散户因此血本无归,哀鸿遍野! 一股战栗的兴奋感,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机会!天大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疾速敲击,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调取清远股份的公开资料,F10,股东研究,关联交易…… 一行行刺眼的数据,在他眼中迅速被重构、解析! 高达百分之九十的股权质押率,迷雾重重的关联交易,与利润严重背离的现金流! 更致命的是,汪明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下周,清远股份将会发布一份经过精心粉饰、堪称亮眼的中期业绩报告,用来掩护最后一批资金出逃。 而证监会的立案调查,就是风暴来临前,那一声最清晰的号角。 汪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却愈发锐利。 他没有停下,而是立刻以清远股份为范本,在数千只股票中快速筛选起来。 高比例质押。 频繁的关联交易。 现金流异常!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被他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与眼前的数据一一印证。 不到半个小时,一份囊括了十几家上市公司的名单,已经静静地躺在了他的电脑桌面上。 这些,都是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低声喃喃自语。 “暴雷潮……要来了。” 这五个字,宣告了无数人噩梦的开始,却也预示着属于他的盛宴,即将开席。 兴奋,是猎人嗅到猎物气息的本能。 忧虑,是洞悉这场资本绞杀将碾碎无数普通家庭的无奈。 但汪明很清楚,他不是救世主,重活一世,他无法逆转市场的铁律。 他能做的,唯有顺势而为,然后……大杀四方! 下午两点,南城的暑气正盛。 巴蜀银行的交易大厅里,冷气开得再足,也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墙上的电子屏,上证指数死气沉沉地定格在1802点,那一片刺眼的惨绿,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每一个股民的心。 愁云惨雾,哀鸿遍野。 这八个字,是此刻A股最真实的写照。 办公室里,汪明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地看着同花顺软件上那根仿佛坠入深渊的K线。 屏幕的幽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却勾起一抹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整个市场都在恐慌,在割肉,在绝望地咒骂。 只有他知道,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真正的惊天逆转,将在明天,以一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轰然降临! 他很清楚地记得,前世的明天,就是无数空头被一根冲天阳线直接打爆,哀嚎着上天台的日子。 是时候了,该下场收割了。 汪明眼神一凝,不再有丝毫犹豫。 鼠标指针精准地移动,落在重型重工这只股票上。 5.88元。 一个在今天看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价格。 “全仓,买入。” 他心中默念,右手食指干脆利落地按下。 屏幕上弹出的确认窗口,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敲下回车。 滴的一声轻响,委托成交。 一笔巨款,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投入了这片血流成河的资本绞肉机。 做完这一切,汪明长舒一口气,准备关掉软件。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那个经典的企鹅头像,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来,发出滴滴滴的急促提示音。 是广东妹。 他点开对话框,一行带着可爱颜文字的句子跳了出来。 【广东妹】:相公~你考虑得怎么样啦?(o??▽??)o 汪明挑了挑眉,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着。 【聪明人】:什么? 【广东妹】:哎呀,就是东行研究中心想聘用你的事呀!昨天他们首席还在群里艾特我,让我再来问问你的意思。 原来是这事,汪明不禁失笑。 凭借着几次精准的宏观预测,他在那个智商150聪明人QQ群里已经成了半个神话,引来催促倒也不奇怪。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那你觉得,我该去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对方有些为难,输入状态持续了半分钟,才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 【广东妹】:这个嘛……看个人选择咯。从世俗的角度看,研究中心肯定比你现在待的小县城基层银行好吧?平台大,资源多,待遇也高出一大截。 汪明笑了笑,继续追问:如果是你,你去不去? 这次,对方几乎是秒回。 【广东妹】:不去!绝对不去! 【广东妹】:待遇再好也太累啦!天天加班写报告,头发都要掉光了!我可不想当牛马!建个数据模型是我的爱好,要是变成了工作,那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看着屏幕上那个掀桌子的颜文字,汪明仿佛能看到一个娇俏的女孩正对着电脑气鼓鼓地撅着嘴。 他忍不住打趣:你不想当牛马,就想忽悠我这个相公去当? 消息发出去,对面立刻弹回来一个俏皮的鬼脸。 【广东妹】:相公那么有志气,将来肯定是要雇佣他们当牛马的!我相信你!(????????????)???? 这小丫头,倒是会说话。 第71章 分分钟几十万上下啊! 还没等汪明回复,她的话题却猛地一转。 【广东妹】:对了相公,你最近抄底了吗?这行情,敢动手的都是勇士啊! 汪明眉头微皱,心中升起警惕:刚买了一些。 怎么,又要给我推荐你的代码了? 【广东妹】:哎呀,不是啦!这次没有。我就是觉得最近市场有点诡异,政策面暖风频吹,各种大佬出来喊话,但大盘就是扶不起来,跟得了软骨病一样。 汪明看着她的话,眼中闪过赞许。 这个广东妹,虽然跳脱,但对市场的嗅觉确实敏锐得可怕。 他顺着她的话,打出自己的分析:没有实质性的救市政策,光靠几个官员出来喊话顶什么用?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喽。 【广东妹】:嗯嗯!不过我用模型回测了一下,我总感觉,大盘很快会复制零一年十月那天的走势,来一根惊天大阳线! 看到这句话,汪明的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 这个广东妹,竟然能精准地预判到市场即将暴涨!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的政策细节,但仅凭盘面数据和市场情绪,就能得出如此接近真相的结论,这份天赋,堪称恐怖! 前世的他,也是在付出了无数真金白银的代价后,才对市场有了这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当然知道,广东妹口中的暴涨,源于明天即将出台的三大救市政策王炸: 一、股票交易印花税,由双边征收改为单边征收! 二、中央汇金公司,亲自下场入市购买银行股! 三、国资委发声,鼓励央企、国企大规模回购! 这三记重拳,任何一记都足以让市场沸腾,三拳齐出,其威力足以将所有空头碾成齑粉! 结束了和广东妹的聊天,汪明关掉QQ,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刚才的闲聊状态,切换回了那个冷静到极点的资本猎人。 长期持有? 不,那不是他的风格。 在熊市里,任何反弹都是逃命的机会,而不是反转的号角。 他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榨干这波政策红利带来的每一滴利润! 他的目光,从A股主板上移开,最终锁定在了一个风险与收益都同样巨大的地方——权证市场。 可以T+0交易,可以无限次买卖,波动剧烈,是短线资金的天堂,也是无数赌徒的地狱。 “中石化权证……”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夜色渐深,汪明再次打开交易软件,手指在键盘上冷静而精确地敲击着。 他没有再进行任何买入操作,而是挂出了一笔卖单。 卖出对象:重型重工。 卖出价格:涨停价。 卖出时间:明日开盘。 他要做的,就是在明天政策利好兑现的一瞬间,将今天买入的筹码,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价格抛售出去,将利润落袋为安。 次日清晨,九点二十五分。 距离A股开盘,还有最后五分钟。 汪明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心跳平稳如常。但他的眼神,却早已穿透了眼前的空气,落在了那个看不见的,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资本战场。 万事俱备,只等东风。 “汪明啊。” 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信贷科长吴少英端着一个保温杯,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施施然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关于新南建材这笔续贷,我昨晚回去又琢磨了一下,总觉得有几个地方还是不太踏实,我们再过一遍?”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 再过一遍?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9:26。 这吴少英,平时看着挺机灵一个中年妇女,今天怎么跟块牛皮糖似的,黏上就不放了? “吴科长,这笔贷款的风险点,我们昨天不是已经……” “哎,话不能这么讲。”吴少英摆摆手,拧开杯盖,慢悠悠地吹了吹里面的枸杞红枣茶。 “做我们信贷的,就是要慎之又慎嘛。谨慎一点,总没坏处。” 她这是打定主意要耗在这儿了。 汪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很清楚,胡鹏那条线的人,肯定给吴少英施压了,让她务必在今天之内,把新南建材这颗雷给推到自己身上。 可现在,他没工夫跟她玩这些办公室政治的太极推手。 每一秒,都价值千金! 9:28!分分钟几十万上下啊! “你看这个抵押物评估报告……”吴少英把一叠材料推了过来。 不行,必须脱身!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闪过汪明的脑海。 他猛地捂住肚子,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眉头紧紧地拧成一个疙瘩,额角甚至渗出几滴细密的冷汗,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痛苦的颤抖。 “哎哟……不行了……吴科长,我……我肚子突然有点不对劲,怕是昨晚吃坏了东西……得去一趟卫生间,你稍等我一下!” 不等吴少英反应过来,他已经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推开椅子,几乎是躬着身子,步履踉跄地冲出了办公室。 那演技,浮夸中带着真实,痛苦中透着急切,足以拿下一座小金人。 吴少英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半晌,随即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年纪轻轻的,肠胃就这么差。” 她倒是没怀疑,悠闲地拿起茶杯,准备耐心等候。 汪明哪里是去卫生间。 他冲出银行大门,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头扎进了斜对面那条小巷子里。 巷子深处,一家挂着蓝魔网吧招牌的店面,正散发着幽暗的光。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刺鼻烟味、泡面香气和荷尔蒙酸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键盘的噼啪声、鼠标的点击声,还有游戏中人物的嘶吼声,交织成一曲属于年轻人的堕落交响。 “开台机子!” 汪明拍下十块钱,从网管手里接过一张临时卡,目光迅速扫视全场。 别人都在抽烟泡面,或者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更有甚者,特意选择在角落里,背着人,偷偷在那看一些小黄网,殊不知背后镜子反光。 第72章 开盘,即暴涨! 他径直走向一个最角落、最干净的位置,坐下,开机。 他没开任何游戏,也没点开任何网页,只是熟练地输入了交易软件的网址,登录了自己的账户。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赫然显示着:9:30。 开盘了! 一瞬间,整个屏幕,疯了! 屏幕上那根代表上证指数的K线,如同一支被点燃的火箭,无视任何技术阻力,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巨大跳空缺口,悍然冲天而起! 开盘,即暴涨! 满屏的绿色,在开盘的一刹那,尽数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红! 无数支股票开盘便封死在涨停板上,买盘的委托单堆积如山,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整个A股,仿佛一个垂死的病人,被注射了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瞬间原地复活,龙精虎猛! 汪明的心脏,在这一刻都漏跳了半拍。 即便是重生而来,早已知晓结局,但亲眼目睹这般波澜壮阔、摧枯拉朽的暴力美学,依旧让他感到一阵血脉贲张!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自己的持仓上。 重型重工,股价死死地封在6.48元,涨停! 账户的浮动盈亏,显示着一个鲜红的数字:+37万! 没有丝毫的贪婪,没有片刻的犹豫。 汪明的手指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光标移动,点击,确认。 “卖出!” 昨日全仓买入的筹码,在开盘的第一时间,就被他悉数抛出,三十七万利润,稳稳落袋为安! 资金可用! 他的眼神变得愈发锐利,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了一个新的代码。 中石化权证! 就是现在! 在熊市里,任何的反弹都只是逃命的机会。 而权证市场,这个可以T+0交易的修罗场,才是将这波政策红利压榨到极致的最佳舞台! “全仓,买入!” 没有丝毫迟疑,刚刚到账的连本带利三百多万资金,如同一头饿狼,再次扑进了这片血雨腥风的战场! 时间,以秒为单位流逝。 心跳,仿佛与那不断跳动的数字合为一体。 权证的价格,在海量资金的推动下,开始了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狂飙! 5%,10%,18%,25%…… 短短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涨幅已经达到了惊人的35%! 够了! 汪明的眼中闪过寒芒。 贪婪,是投资市场最大的原罪。 他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平仓!” 鼠标再次落下,所有的权证被瞬间清空。 看着账户里那个崭新的数字,汪明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了。 一笔操作,净赚一百一十一万! 加上之前的盈利,账户总资产,已然突破四百八十万大关! 他长舒一口气,正准备退出登录,旁边却冷不丁地凑过来一个脑袋,那人满脸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死死地盯着汪明的屏幕。 “师傅……”那人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这操作,神了!抽根烟?”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递了过来。 汪明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直接点了退出登录,拔卡起身,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他不是来交朋友的,更不是来炫耀的。 猎人,在完成狩猎后,只会悄然离开。 只留下那个叫李峰的男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口中喃喃自语。 “操……这他妈才是活的股神啊……” …… 当汪明再次回到办公室时,吴少英果然还在那里耐心地喝着茶。 他脸上适时地挂上了歉意和虚弱。 “吴科长,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老毛病了。” 两人又装模作样地讨论了十几分钟,汪明找了个由头,便将这件事暂时搁置了。 刚坐回座位,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头像便开始闪动。 是苏绾。 【苏绾】:人呢?刚才吴少英都找到我这儿来了。 汪明笑了笑,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着:捡钱去了! 这次的精准猎杀,让他的总资产一举突破了五百万的门槛。 他没有犹豫,立刻将这笔巨款,悉数转入了一张新开的招商银行卡里。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总算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个国庆长假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国庆假期的前一夜,当汪明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时,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了这份宁静。 来电显示,是二婶刘莹。 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二婶焦急到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小明啊!你快想想办法,小林不见了!” 汪明心里一沉,堂弟汪林下午没有去学校上课,到现在还没回家,手机也关机了。 “二婶,你先别慌。”汪明的声音冷静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回家,十有八九就一个去处。” “什么去处?” 汪明的眼中闪过了然。 “网吧。”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着电话那头沉声安慰。 “二婶,你跟二叔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南城就这么大,我熟,现在就去娱乐城那一片的网吧找他!” 汪明驾驶着那辆半旧的君威,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穿行。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但他此刻的心情却半点也舒缓不起来。 他刚刚挂断了苏绾的电话。 “抱歉啊学姐,家里出了点急事,今晚的羽毛球约战只能取消了。” 电话那头,苏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注意安全,便挂断了。 汪明轻叹一口气,单手揉了揉眉心。 重生一回,他本想过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清闲日子,可麻烦这东西,就像夏夜的蚊子,总是不请自来。 堂弟汪荀,十五岁的年纪,正值青春期最叛逆的巅峰。 君威在南城二中附近一条条小巷里穿梭,昏黄的路灯将车影拉得忽长忽短。 汪明接连推开了五六家网吧的大门,每一次都带出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尼古丁与泡面味的浑浊空气,每一次又都失望地退了出来。 第73章 你等着,我这就摇人! 所有网吧,全都没有他的影子。 这小子,还挺会躲。 正当他准备前往下一个目标时,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跳动着。 他划开接听,一个带着哭腔的清脆女声传了过来。 “喂?是汪明哥吗?我是白玲。” 汪明心中一动,将车靠边停下。 “是我,你找到他了?” “嗯!阿明哥,我在天辰网吧找到他了!” 白玲的声音里透着焦急和委屈。 “可……可他根本不理我,怎么劝都不肯跟我走!” 天辰网吧? 那是南城最大、环境最好的一家网吧,据说后台很硬。 汪明心里忍不住吐槽,好家伙,这小子的网瘾比前世的我可大多了,还专挑旗舰店。 “你别急,也别跟他吵,在那等我,我马上到!” 十分钟后,汪明推开了天辰网吧厚重的玻璃门。 与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小网吧不同,这里灯火通明,装修也颇为气派。 然而,那股子堕落的喧嚣却别无二致。 放眼望去,上百台电脑前,坐满了神情亢奋或麻木的年轻人。 他在角落的卡座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十五岁的汪荀,正戴着硕大的耳机,身体随着鼠标的激烈操作而微微晃动,屏幕上,《魔兽世界》的华丽光影正激烈地闪烁着。 他整个人仿佛与那片虚拟世界融为了一体,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一个穿着百褶裙,扎着马尾辫的清秀女孩正站在他身后,急得眼圈都红了,正是白玲。 “汪荀!你哥来了!”白玲看到汪明,像是看到了救星。 汪荀头也不回,只是不耐烦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烦不烦啊!打团呢,没看见?” 白玲气得跺脚,转头去跟前台那个染着黄毛的网管理论。 “你们怎么能让未成年人上网?他才上初三!” 那黄毛网管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剔着牙,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美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们这儿,所有人都刷了身份证的,合法经营。” 一套标准的话术,滴水不漏。 白玲一个学生,哪里是这些社会油子的对手,气得说不出话来。 汪荀终于舍得从屏幕上挪开视线,回头瞥了汪明一眼,嘴角挂着轻蔑和挑衅。 “哥?我爸妈都拿我没办法,他能怎么样?别耽误我拿风剑!” 说完,他便再次扭过头去,完全将汪明当成了空气。 汪明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愤怒,也没有急躁。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自己那个被游戏吞噬了灵魂的堂弟,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 跟一个沉迷在虚拟世界里的人讲道理,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没有走上前去,而是默默地退到网吧门口,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阿明,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那笔钱不够花,哥们儿再给你凑点?”吴昊那爽朗中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传来。 “钱够用,找你帮个小忙。” 汪明的语气平静无波。 “嗨!咱俩谁跟谁,说!” “大海,你路子广,认识文化稽查大队的人吗?”汪明直入主题。 “我在天辰网吧找到我堂弟了,但这网吧公然接纳未成年人,老板态度还特别嚣张。” 吴昊一听就明白了,声音里的笑意瞬间收敛,带上了一股子煞气。 “天辰?行,我知道了。一个小破网吧,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等着,我这就摇人!” 挂断电话,汪明重新走回网吧,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汪荀身后,像一尊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黄毛网管见汪明不吵不闹,只当他是怂了,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轻蔑的笑。 汪荀更是得意,觉得自己的堂哥果然没什么本事,只是个会咋咋呼呼的成年人罢了。 约莫半个小时后。 网吧的大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四个身穿蓝色制服、神情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国字脸,眼神锐利,肩上扛着执法记录仪。 他们一出现,整个网吧喧闹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滞。 “文化市场行政执法!例行检查,所有人准备好身份证!” 为首那人洪亮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黄毛网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里的牙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迎了上去。 “几位领导,怎么……怎么大驾光リ……” 然而,为首那个国字脸的男人,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径直穿过人群,最终锁定在了汪明的身上。 下一秒,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瞬间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崇拜,他快步走了过来,热情地伸出了手。 “大……大神!咱们又见面了!” 汪明也愣住了。 眼前这个人,不正是几天前在蓝魔网吧,那个满脸胡茬、递给自己红塔山,尊称自己为活股神的男人吗? 他居然是文化稽查大队的副大队长,李峰! 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汪明哑然失笑,伸手与他握了握。 “李队长,真巧。” “巧!太巧了!”李峰紧紧握着汪明的手,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 “大神,你就是吴少说的那个……”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一旁的黄毛网管、白玲,还有刚刚从游戏世界里惊醒过来的汪荀,全都看傻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执法队长,管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叫大神? 李峰很快回过神来,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对着身后的队员一挥手。 “愣着干什么?查!一个一个地查!尤其是那几个看着面生的,重点查!” 三名队员立刻散开,雷厉风行地走向各个角落。网吧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和骚动。 不到五分钟,就有七八个神情慌张的少年被揪了出来,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脸色煞白的汪荀。 黄毛网管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他哪里还敢狡辩,只能点头哈腰地认栽。 李峰走到他面前,用手里的文件夹重重地敲了敲吧台,声音冰冷。 第74章 谁放他进来谁倒霉! “罚款通知书,明天会送到你店里。三天之内,把罚款交了。不然,就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依法停业整顿,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领导,我们一定改,一定改!” 汪荀悻悻地推着自己的山地车,从网吧里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恼怒,狠狠地瞪了汪明一眼。 汪明没理他,而是快步走到李峰面前,真诚地伸出手。 “李队长,今天这事,太谢谢你了。我得赶紧跟着这小子,免得他贼心不死,又溜进别的网吧。” “没问题!”李峰爽快地一摆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大神,留个电话。以后再发现这小子进哪个网吧,你别找别人,直接打给我!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汪明将李峰的号码存好,抬头望去,堂弟汪荀那充满怨毒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他没有丝毫的得意,心中反而涌起一阵无奈。 青春期的叛逆,就像一场高烧,只能硬扛,讲道理是没用的。 “阿明哥,他……他会不会又跑去别的地方了?”白玲的小脸上满是担忧,清澈的眼眸里写着不安。 “放心,南城就这么大,他跑不出我的五指山。”汪明拍了拍君威的车顶,眼神示意。 “上车,咱们跟上去看看。” 君威不紧不慢地吊在汪荀那辆山地车后面。 只见那小子骑得飞快,在车流中左冲右突,像一条愤怒的泥鳅。 他没有回家,而是七拐八拐,猛地扎进了一条寻常人绝不会留意的、仅容一辆车通过的隐蔽巷道。 巷道里阴暗潮湿,墙壁上爬满了油腻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和劣质香烟混合的怪味。 汪明将车停在巷口,和白玲一前一后地跟了进去。 巷子深处,竟别有洞天。两家没有招牌、只挂着网络会所灯箱的网吧,如同两头蛰伏的怪兽,正幽幽地散发着蓝光。 “这地方……也太偏了。”白玲下意识地抓住了汪明的衣角。 汪明目光一凝,径直走向第二家。 果不其然,隔着满是污渍的玻璃门,他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汪荀正以一种报复性的姿态,疯狂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的火光将他年轻而扭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竟然真的贼心不死! 汪明推门而入,一股比天辰网吧浓烈十倍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窒息。 他没有走向汪荀,而是径直来到了吧台前。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黄毛青年,嘴里叼着烟,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款劣质的网页游戏。 “老板,那孩子一看就未成年,你们也敢放他进来?”汪明的声音,带着一股冷意。 那黄毛青年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吐出一口烟圈。 “我说大哥,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未成年了?你看他长得牛高马大,我怎么知道?再说了,我们这儿规矩得很,都刷了身份证的!” 又是一套熟悉的说辞。 汪明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网吧。 这里比天辰小得多,也更加昏暗,空气也更加污浊。 几十台电脑前,坐着的大部分都是稚气未脱的中学生,甚至在角落里,他还看到了几个脖子上还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正一脸兴奋地操控着游戏里的人物互相砍杀。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对付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滚刀肉,就得用猛药。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网吧,重新掏出手机,拨通了刚刚存下的那个号码。 “喂,大神?怎么了?那小子又惹事了?”李峰的声音带着笑意。 “李队长,不好意思又得麻烦你。我在二中后面的黑巷子里,这里有两家黑网吧,我堂弟就在第二家,里面小学生都有。” 电话那头的李峰瞬间收起了玩笑的语气,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行!我知道了!这帮无法无天的东西!你站原地别动,十分钟,我马上到!” 十分钟,分秒不差。 那辆熟悉的文化稽查面包车,带着一股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堵在了狭窄的巷道口。 李峰带着队员快步冲了进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汪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交给我的决绝。 他一挥手,队员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进去。 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甚至比刚才更加混乱。 鸡飞狗跳之间,一大群穿着校服的学生被从座位上请了出来,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脸上写满了震惊、愤怒与不解的汪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堂哥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自己躲到这种犄角旮旯里,他都能带着这帮穿制服的找上门来? 那黄毛网管彻底傻了,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看着李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汪明没有再看自己的堂弟,而是走到那已经面如死灰的黄毛网管面前,声音平静地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哥们,记住那个穿黑色圆领T恤、刘海很长的学生。以后,别让他进来,否则,你们这网吧,就别想有一天安生日子过。” 这句话,如同带着魔力一般,迅速在县城的网吧圈里传开了。 一个名为南城网吧联盟的QQ群里,消息疯狂滚动。 “紧急通知!都注意了,有个叫汪荀的小子,初三的,特征是黑T恤长刘海,千万别让他进店!他哥是个狠人,能直接摇来文化稽查!” “卧槽!天辰和黑巷老张那两家刚被端了,就是因为这小子?” “没错!消息可靠!谁放他进来谁倒霉!” “照片有吗?发一张,老子贴门上!” 下面,是一排整齐划一的收到。 巷口,李峰处理完公务,特意走到了汪明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和崇拜。 “汪行长,嘿嘿,那天早上在蓝魔网吧,你的操作简直是神了!你看……能不能给兄弟我指点指点?” 他口中的汪行长让汪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吴昊把自己的身份也透露了。 他沉吟片刻,看着李峰那张渴望暴富的脸,谨慎地摇了摇头。 “李队长,权证那玩意儿,你最好别碰,太凶险,跟赌博没两样,一不小心就血本无归。” 第75章 你小子,想不想要一台电脑? 看到李峰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汪明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现在国家新一轮的经济刺激政策眼看就要下来了,基建板块肯定会有大行情。你要是真有闲钱,可以多关注一下水泥股,稳妥。” 就在两人交谈时,一个愤怒的身影从巷子深处冲了出来。 汪荀刚刚不死心,又尝试着闯进巷子里的第一家网吧,结果不到两分钟,就被老板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他骑着山地车,一个急刹停在汪明面前,车轮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现在整个南城的网吧都不让我进了!” 汪明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表情淡定得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那就不进了呗,正好,赶紧回家去!” “你——!”汪荀气得浑身发抖,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眼看一场兄弟间的战争一触即发,一旁的白玲赶紧上前,用她那特有的、柔和得能掐出水来的声音轻轻开口。 “汪荀,别生气啦,你看天都这么晚了,你肯定也饿了。走,咱们去夜市,姐姐请你吃烧烤,好不好?” 饥肠辘辘的汪荀,胸中的滔天怒火仿佛被这温柔的声音浇上了一盆凉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犹豫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桥头坝的夜市,是南城这小县城夜晚最具烟火气的地方。 滋滋作响的油煎声、浓郁的孜然与辣椒混合的香气、食客们高声的谈笑,冲刷着白日里的一切烦恼。 烧烤摊的简易折叠桌前,汪荀正化悲愤为食欲,左右开弓,风卷残云。烤得焦香流油的五花肉、金黄酥脆的鸡翅、饱满弹牙的烤生蚝,在他嘴里几乎不做停留。 白玲小口小口地吃着烤韭菜,时不时用纸巾擦擦嘴,眼神里带着母性般的光辉,看着这个半大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汪明则显得从容不迫。 他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烤虾,将完整的虾肉放进白玲碗里,自己则拿起一瓶冰镇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带走了夏末最后的燥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闹,传进汪荀的耳朵里。 汪荀的动作一滞,抬起油乎乎的脸,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汪明将啤酒瓶在桌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堂弟的全部注意力。 “你小子,想不想要一台电脑?” 这句轻飘飘的话,仿佛一道惊雷,在汪荀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手里的烤串啪嗒一声掉回盘子里,满嘴的食物都忘了咀嚼,双眼圆瞪,死死地盯着汪明,那眼神,是沙漠旅人看到绿洲时的狂热,是饿狼看到羔羊时的贪婪。 “真……真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就是那种……能打《魔兽世界》,特效全开都不卡的那种?” “外星人,最高配。”汪明吐出四个字,云淡风轻,却字字千钧。 汪荀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颊因为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台拥有炫酷灯光和顶级性能的梦想神机就摆在自己面前。 这诱惑,比任何东西都来得致命!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像是在宣誓一般,胸膛拍得嘭嘭作响。 “哥!你说!要我干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汪荀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你弟!” 看着他这副打了鸡血的模样,汪明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对付这种青春期荷尔蒙过剩的小子,单纯的压制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必须用他最渴望的东西,给他设定一个跳起来才能够得着的目标。 “很简单。”汪明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中考,考上南城一中的重点班。而且。”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必须是一号班。二号班,都不行。” 汪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蔫了下去。 “一……一号班?”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那……那怎么可能……全县前五十名才能进,我现在的成绩,能考上普通高中就烧高香了……” 那股冲天的豪情壮志,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只剩下满地的灰烬。他重新瘫软在椅子上,连桌上的烧烤都失去了吸引力。 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旁的白玲于心不忍,她轻轻碰了碰汪明的胳膊,递过去一个嗔怪的眼神。 随即,她转向汪荀,声音温柔。 “汪荀,你别这么快就灰心呀。你的理科成绩不是挺好的吗?就是英语和语文拖了后腿,尤其是英语。” 汪荀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这是事实。 “正好,姐姐英语还不错,当年高考考了140多分呢。” 白玲的脸上漾起自信的微笑。 “这样,马上国庆放假七天,你每天下午来找我,我帮你把初中三年的英语语法和重点单词重新梳理一遍,好不好?” 这番话如同一道光,照进了汪荀阴云密布的心里。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火苗。 汪明心中暗赞,白玲这助攻,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立刻敲了敲桌子,加了最后一把火。 “机会我给你了,路也给你铺好了,你自己抓不住,那台外星人,就只能摆在别人家的书房里了。” 激将法、温柔的鼓励、加上致命的诱惑,三管齐下。 汪荀紧紧攥住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可乐,仿佛在给自己鼓气。 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终于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国庆节……不行,我得消化消化。”他看着白玲,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白玲姐,等寒假,寒假我一定天天去你那儿报道!这个一号班,老子拼了!” 第76章 明天陪我逛一天街,怎么样? 少年人的心性,就是这么简单。 上一秒还在地狱,下一秒就能重燃斗志,奔赴天堂。 事情解决,汪明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转头看向白玲,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今天多亏你了,不然我还真拿这小子没办法。说吧,想让我怎么谢你?只要我办得到。” 白玲狡黠地眨了眨眼,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那……明天陪我逛一天街,怎么样?” 次日,秋高气爽。 汪明履行承诺,开着君威,载着精心打扮过的白玲,向邻近的海市区驶去。 海市区比南城繁华了不止一个档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两人并肩走在最热闹的商业步行街上,白玲像一只快活的百灵鸟,拉着汪明从这家店逛到那家店,试着一件又一件漂亮的秋装。 汪明没有丝毫不耐,他前世在商场浮沉,早已习惯了这种快节奏的都市生活,此刻重温,竟有种恍如隔世的安逸。 他时而给出中肯的建议,时而安静地坐在休息区,看着镜子前巧笑嫣然的女孩,嘴角总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逛累了,两人便在街角的咖啡店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聊着上学时的趣事,聊着对未来的憧憬,气氛轻松而惬意。 下午,他们又去看了一场最新上映的好莱坞大片,在黑暗的影厅里,感受着光影交错带来的震撼。 对汪明而言,这是难得的放松。 而对白玲来说,这或许是她整个青春里,最明亮的一天。 短暂的周末过去,国庆长假接踵而至。 这个假期,汪明的生活充实而规律。 他会约上司苏绾去体育馆打上几场酣畅淋漓的网球,看着这位平日里清冷干练的女行长在球场上挥洒汗水、英姿飒爽的另一面。 他也会回到乡下,帮着年迈的爷爷打理那片郁郁葱葱的苗圃,在泥土的芬芳中,感受生命最质朴的力量。 当然,也少不了和吴昊这帮发小狐朋狗友的聚会,几杯啤酒下肚,吹着天南海北的牛。 但汪明最沉迷的,还是垂钓。 一个人,一根竿,一壶茶,在南城的母亲河——南溪江畔,便能坐上大半天。 他享受的不是渔获,而是那种与世界暂时剥离的宁静,那种等待鱼儿上钩时,内心与自然的博弈。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汪明已经选好了一处僻静的钓位,熟练地调配好饵料,一竿抛出,浮漂在微澜的水面上轻轻摇曳。 就在他凝神静气之时,旁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提着全套崭新的渔具,在他不远处坐了下来。 汪明瞥了一眼,并未在意。 可那中年男人显然是个新手,折腾了半天,鱼线缠成一团,饵料不是太干就是太稀,忙得满头大汗,却连一竿都没能成功抛出去。 正当男人唉声叹气之时,汪明的鱼竿猛地一沉,竿尖被拽出一个惊心动魄的了! 来了! 汪明眼神一凝,手腕发力,不急不躁地开始遛鱼。 那水下的家伙力道极大,显然不是凡品。 几个回合的拉扯之后,一个脸盆大小、墨绿色的背甲赫然浮出水面。 竟是一只足有两斤重的野生大甲鱼! “卧槽!甲鱼!这么大的野生甲鱼!”旁边的中年男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扔下自己手里的破烂,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兴奋得手舞足蹈,比自己钓上来的还激动。 汪明稳稳地将甲鱼抄进网里,解下鱼钩,心里也是一阵欣喜。 中年男人围着甲鱼啧啧称奇,随即一脸崇拜地看向汪明,热情地递上一根烟。 “老弟,牛啊!你这技术,简直是神了!我叫邱宏睿,在发改局上班,你呢?” 发改局?汪明心中一动,这可是个实权部门。 “汪明,巴蜀银行的。”他接过烟,平静地回应。 “哎哟,原来是汪老弟!”邱宏睿一拍大腿,态度更加热络。 “能不能……教哥哥几招?我这刚迷上钓鱼,装备买了不少,就是一条都钓不上来,快没信心了。” 对于这种主动送上门的人脉,汪明自然不会拒绝。 他将自己的钓鱼心得,从如何选钓位、调饵料,到观漂相、提竿时机,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邱宏睿听得连连点头,如获至宝,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按照汪明教的方法重新操作。 半小时后,他的浮漂也猛地一个下顿! 邱宏睿激动得差点把鱼竿扔了,在汪明的远程指挥下,手忙脚乱地终于钓上来一条半斤重的鲫鱼。 他捧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鲫鱼,高兴得像个孩子,临走时,紧紧握住汪明的手,非要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 “汪老弟,今天太谢谢你了!以后有空,咱们必须约着一起钓!我请客!” 送走邱宏睿,汪明看着手机里新存下的号码,嘴角泛起微笑。 重生回来,他追求的是平静,但这不代表他会放弃经营自己的人生。 有些关系,就像这钓鱼,需要耐心,更需要技巧。 惬意的长假,就在这一竿一竿的悠闲中,悄然走到了尾声。 南溪江畔的悠闲垂钓,仿佛还在昨日,国庆长假的最后一点余韵尚未完全消散,巴蜀银行南城支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节后综合征在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地留下了痕迹,唯有汪明,精神饱满,气定神闲。 对他而言,工作与休息的界限早已模糊,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生活罢了。 “叮铃铃——” 桌上的座机不合时宜地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沉闷。 汪明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人力资源科科长杨光那标志性的、略带谄媚的热情嗓音。 “小汪啊,是我,老杨!” “杨科长,早上好。” “好,好,非常好!”杨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省分行要在安京举办一期青年员工综合能力提升培训班,为期一个半月,你被选上了!” 第77章 行长亲自定的? 汪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培训?还是一个半月? 他前世最烦的就是这种耗时耗力、形式大于内容的培训。 杨光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沉默,依旧在电话那头滔滔不绝地渲染着这次机会的含金量。 “小汪,你可不知道这机会多难得!请的都是国内顶尖的专家教授,讲什么宏观经济分析、金融市场前沿动态……啧啧,这可都是给省行那些天之骄子准备的课程啊!” 汪明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挂电话。 这些理论知识,他比那些所谓的专家教授只强不弱。 然而,杨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无法拒绝。 “本来呢,这个名额要求是硕士研究生学历,咱们支行符合条件的一大堆。” 杨光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秘感。 “是苏行长!她亲自跑到市行,找到了张行长,力排众议,硬是把这个指标给你争取下来的!苏行长说了,实践能力比一纸文凭更重要!” 苏绾?汪明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紧。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网球场上挥洒汗水、英姿飒爽的身影。 这位学姐,从新南建材的案子开始,似乎就一直在默默地关照着自己。这份知遇之恩,沉甸甸的。 “我知道了,谢谢杨科长。”汪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诶,谢我干什么,你得好好谢谢苏行长!行了,不耽误你工作了,下午来我这一趟,把材料领一下,后天就出发!” 挂断电话,汪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不喜欢这份安排,甚至有些抵触。 一个半月,每天一样坐在教室里,一动不动地听课,一天下来,这把老骨头非得散架不可。 听说最后还要考试……真尼玛的重新上学了? 他追求的是南城这种节奏缓慢的平静生活,而不是被打包送去省会,参加这种精英式的镀金。 可一想到苏绾那清冷的眼眸中可能蕴含的期待,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份人情,欠下了。 也罢,就当是去安京度个假吧。 …… 汪明要去省行培训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市分行内部荡起了层层涟漪。 风险管理部。 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死死盯着内网刚发布的红头文件,脸色瞬间铁青。 他叫蒋巍,安京审计学院的金融硕士,公认的青年才俊,也是整个市分行里,最有希望拿到这个培训名额的人。 可现在,文件上,南城支行,汪明这五个字,狠狠刺进了他的眼睛里。 “凭什么?!”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让周围的同事纷纷侧目。 蒋巍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抓起那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大步流星地冲向人力资源部部长的办公室。 门被粗暴地推开。 “王部,我需要一个解释!”蒋巍将那张纸拍在部长面前,因为愤怒,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一个安京审计学院的硕士研究生,比不上他一个三本院校的本科生?这次培训的文件要求写得清清楚楚,硕士学历优先!这个汪明,他凭什么?!” 王部长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推了推老花镜,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就凭这是行长办公会上,行长亲自决定的。” 一盆冰水,从蒋巍的头顶浇下,他满腔的怒火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行长亲自定的? 他所有的不甘、愤怒、质疑,在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蒋巍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办公室,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 他想不通,这个汪明,到底有什么通天的背景,能让行长为他破例至此? 当晚,一通电话打到了蒋巍的手机上。 是他的大学同学赵毅,如今在省分行投资银行部工作。 “老蒋,听说你们市行出了个牛人啊,本科生挤掉一帮硕士,拿到了安京培训的名额?”赵毅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蒋巍胸中那口恶气再次翻涌上来,他对着电话冷哼一声。 “牛人?呵,谁知道背后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除了听说在新员工技能比武上打字快了点,我倒要看看这个汪明到底有什么本事!” 电话那头的赵毅轻笑起来。 “急什么。是骡子是马,拉到安京来溜溜不就知道了。正好,这次培训班,我们部门也派人过去当助教。” 蒋巍的眼睛瞬间亮了。 “老赵,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赵毅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就是想看看,能让张行长都点头破格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角色。到时候,咱们哥俩,可得好好关照一下这位南城来的高材生啊。” 两人在电话里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一个阴谋,就此成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汪明,对此浑然不觉。 他正开着君威,行驶在前往省会安京的高速公路上。 安京,作为巴蜀省的省会,其繁华喧嚣与南城的悠然自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汪明驾驶着那辆老旧的君威,在车流中穿行,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让他有些微微的失神。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正是他前世拼搏了三十年的锦都的翻版。 省分行的培训中心坐落在市郊,环境清幽,但也透着一股子与时代脱节的陈旧感。 办理报到手续的过程很顺利,当汪明拿到宿舍钥匙,看到上面的房号和另一个名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两人间? 推开宿舍门,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青年已经铺好了床铺,见到汪明,热情地站了起来。 “你好你好,你就是汪明吧?我是市分行风险管理部的邱分。” 汪明伸出手与他握了握,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 “你好,南城支行,汪明。” 邱分是个健谈的人,从市行的八卦聊到安京的美食,热情得让汪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一切都很好,直到夜幕降临。 当汪明躺在硬板床上,准备享受一夜安眠时,隔壁床铺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 第78章 老子是来度假的,不是来渡劫的! 那声音,如同战鼓擂动,又似闷雷滚滚,间或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呼哨,就感觉有一辆老旧的蒸汽火车头,正拖着沉重的车厢,在他的耳边费力地爬坡。 汪明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脸色比夜色还要黑。 邱分,什么都好,就是这呼噜声,简直是生化武器级别的。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当邱分神清气爽地向他道早安时,汪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内心实则已经枯了。 去他妈的集体生活! 老子是来度假的,不是来渡劫的! 他当即借口东西没带全,直接开车杀向市中心。 先是在一家电脑城,毫不手软地购置了一台顶配的外星人笔记本,接着,在培训中心附近的五星级景枫万豪酒店,开了一间行政大床房,一开就是一个半月。 …… 第二天,培训班正式开课。 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内,来自全省各地的金融银行业青年精英齐聚一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火药味,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边的竞争对手。 汪明随意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虽然已经够低调了,但他在一众戴着眼镜、气质沉稳的学霸中,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翻开桌上的学员花名册,目光扫过,各大学硕士研究生的字样映入眼帘。 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一行,中财大学,本科时,他不由自嘲的笑了。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从进门开始,那些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从何而来了。 名单都在这儿摆着了。 自己俨然成了这群天之骄子中,一只混进天鹅群里的丑小鸭。 就在这时,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女生带着香风,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呼,还好没迟到!” 汪明侧目看去,还是一个身材火辣的年轻女生,紧身的职业套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但是那张脸……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与魔鬼身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女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当看清汪明的脸时,眼睛猛地一亮。 “你就是南城支行的汪明?” 汪明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我叫秦秀槐,省分行战略分析部的。”女生落落大方地伸出手,随即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着狡黠。 “咱们是校友,苏绾学姐特意嘱咐我,在安京要好好关照你。” 是苏绾? 汪明心中一暖。 这位学姐的心思,竟是如此细腻。 她怕自己一个本科生在这里受排挤,特意安排了同校的师姐来接应。 这份人情,送得可真是滴水不漏,润物无声。 秦秀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下巴微微一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母校的傲气。 “别被这阵仗吓到。我仔细看过名单了,除了总行直招和几个沿海发达市分行来的还算能打,大部分都是混个文凭的水硕!咱们中财大的本科生,什么时候怕过他们?” 汪明闻言,不禁会心一笑。 这位秦学姐,有点意思。 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省分行分管人事的刘副行长走上了讲台,一番慷慨激昂的致辞后,培训正式开始。 汪明的观察力何其敏锐,他很快发现,这些学员隐隐构成了几个小圈子。 省会安京分行和那几个经济发达市分行的学员,大多毕业于国内顶尖的双一流院校,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精英范儿。 而来自偏远地区分行的学员,毕业院校则相对普通,显得拘谨许多。 这小小的培训班,竟是整个蜀省经济版图的一个缩影。 秦秀槐在课堂上活泼得像个精灵,时而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领导的讲话金句。 时而又会凑到汪明耳边,低声吐槽几句。 当她发现讲台上的刘副行长目光扫过来时,立刻埋下头,手中的笔刷刷作响,装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那俏皮的切换让汪明看得忍俊不禁。 “喂。”秦秀槐用笔杆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像个小特务。 “别看我们刘副行现在一脸严肃,其实他最欣赏有想法、敢说话的年轻人。上次我们部门做宏观经济分析报告,一个刚来的实习生提了个跟主流意见完全相反的观点,所有人都觉得他完蛋了,结果刘副行把他大大表扬了一番。” 汪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那些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们,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而另一些人,则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心思早已飘到了窗外。 是骡子是马,终究要拉出来遛遛。 当晚,汪明回到万豪酒店舒适的大床上,打开崭新的外星人笔记本。 他将白天的课堂笔记重新梳理了一遍,之前那份度假的闲散心态,悄然发生了改变。 苏绾为他争取机会,又派人暗中关照,这份情谊,他不能辜负。 培训的日子不紧不慢地推进。 汪明过得颇为惬意,白天在阶梯教室里听课,晚上则窝在万豪酒店柔软的大床上,用外星人笔记本处理着一些前世记忆中的投资布局。 闲暇时,他会和苏绾在QQ上聊几句。 屏幕上,苏绾的头像,一只慵懒的布偶猫,忽然跳动了一下。 “学姐给你派的保镖还行吧?” 汪明莞尔,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秦学姐很热情,也很……有活力。” “她可是我们那一届的风云人物,省分行风险管理部的技术核心。” 苏绾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别看她平时嘻嘻哈哈,金融工程和数学建模是她的绝对强项,好几个项目都靠她的模型才顺利通过总行风控审批的。” 她会是学霸? 汪明看着邻座那个时而托腮神游,时而低头偷笑的秦秀槐,实在无法将她和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联系在一起。 这一天,讲台上站着的是一位从安京大学请来的客座教授,张立东。 花白的头发,金丝眼镜,一身得体的西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老派学者的严谨与权威。 他讲的课题是《房地产经济的周期与展望》。 “……所以我们说,房地产行业在过去二十年,不仅是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更是推动我们国家城镇化进程的巨大功臣!它的历史功绩,是不可磨灭的!” 第79章 真是既当老鸨子,又要立牌坊 张教授讲到动情处,声音洪亮,神情激动。 台下,大部分学员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奋笔疾书。 然而,坐在后排的汪明,却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诮。 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身旁秦秀槐的眼睛。 课间休息的哨声一响,秦秀槐立刻好奇的凑了过来。 “喂,刚才张教授讲得那么激情澎湃,你怎么还撇嘴?是不是有什么高见?” 汪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啜一口,目光幽深。 “你知道甘地说过一句话吗?” 秦秀槐一愣,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 “能够毁灭人类的有七种东西:没有原则的政治,没有牺牲的崇拜,没有人性的科学,没有道德的商业,没有是非的知识,没有良知的快乐,以及,没有辛劳的财富。” 汪明放下茶杯,稳稳开口。 “我认为,房地产,完美地契合了最后两样,没有道德的商业,和没有辛劳的财富。” 他的语调平淡,却透着一股洞穿世事的老练。 秦秀槐的兴趣更浓了,她索性转过身,面对着汪明,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所谓的房地产,剥开所有金融和政策的外衣,本质是什么?” 汪明自问自答,眼中闪过嘲弄。 “不就是圈一块地,用农民工的血汗,造一堆钢筋混凝土的笼子吗?” “杜甫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你看看现在,做到了吗?穷人倾尽三代积蓄,背上三十年房贷,才勉强换来一个鸽子笼。更多的人,永远也买不起。” “既然如此,老老实实当一门生意,赚钱就是了。偏偏还要给自己脸上贴金,自我标榜什么历史功绩,社会贡献……” 汪明冷笑一声,说出了石破天惊的总结。 “真是既当老鸨子,又要立牌坊。” “噗嗤——” 秦秀槐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连忙捂住嘴,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一双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这比喻,太损了,但也太贴切了!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提前回到教室准备继续上课的张立东教授,正好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老教授的那张脸,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中的讲义被捏得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岂有此理!朽木不可雕也!” 张教授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讲义重重地摔在讲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用手指着汪明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化作一声冷哼,拂袖而去! 整个阶梯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彻底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张教授怎么气成这样走了?” “下午的课还上不上了?” “我刚才好像听见南城那个本科生说了句……老鸨子?” 汪明的老鸨子论如同炸弹,在学员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有人觉得他哗众取宠,狂妄无知。 有人却觉得他一针见血,说出了皇帝新衣的真相。 赞成与反对的两派,在各种私下的微信群里吵得不可开交。 而汪明,这个唯一的本科生,这个本该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丑小鸭,在培训的第三天,就以一种谁也意想不到的方式,站到了风暴的中心。 他这次是真成了全班的焦点。 当晚,省分行培训中心的自助餐厅里,气氛显得格外微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窗边。 汪明独自一人坐着,面前放着一份精致的牛排。 他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动作优雅地切割着。 对于周围那些复杂的、探究的、鄙夷的、好奇的目光,他置若罔闻。 那份从容淡定,与他白天的石破天惊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不远处的一张餐桌上,几名来自省分行的学员聚在一起。 “这个汪明,到底什么来头?一个支行的本科生,也太狂了吧?” “就是,把张教授都气走了,我看他这次培训是别想拿到好成绩了。” 坐在主位的一个青年,戴着金边眼镜,气质沉稳。 他叫荆唯一,是省分行办公室的骨干,也是这群人里隐隐的领头者。 他没有参与议论,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远远地看着汪明。 这个家伙,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要么……就是个有恃无恐的狠角色。 荆唯一默默地将汪明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与此同时。 秦秀槐开着车,却没有回家,而是将车停在了一个咖啡馆门口。 她没有下车,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却是汪明那番离经叛道的老鸨子论,和他引用甘地名言时那双深邃得不像年轻人的眼睛。 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有趣,拿起手机,给苏绾发去了一条微信。 “学姐,你从哪儿挖来这么个宝贝?太刺激了!” 南城的夜色,对于汪明而言,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他的人生牌局。 他并不知道,就在万豪酒店的另一间套房里,犹如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向他撒来。 荆唯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镜片反射着笔记本屏幕的冷光。 他没有看那些铺天盖地的培训资料,而是点开了一个QQ群。 群名很嚣张,智商150群。 群里只有寥寥十几人,此刻却异常活跃。 一个顶着粉色小猪头像的ID【听男人说鬼话】正在刷屏。 “@帅到拖网速,人呢?你说的那个一刀斩情,到底是不是本人?” 另一个ID【一顿要吃七碗半】则冷静得多。 “你确定没搞错?总行研究院都挖不到的人,会窝在南城那种小县城的一个支行里?还是个本科生?” 荆唯一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打下一行字。 “不确定,所以才需要验证。他今天在课堂上的表现,太反常了。” 一个白天敢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安京大学的教授喷到拂袖而去的本科生,要么是蠢,要么是狂。 但荆唯一从汪明那份事后的淡然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视一切为无物的从容。 这种气质,和群里那个只用数据模型说话,从不废话的一刀斩情,何其相似。 听男人说鬼话立刻来了精神:“验证?怎么验证?快,上照片!让我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大神长什么样!” 第80章 大道至简!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荆唯一嘴角微翘。 照片?太低级了。 对于这种级别的怪才,必须用他最熟悉,也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来敲开他的壳。 …… 第二天的下午,是自由讨论的自习课。 阶梯教室里三三两两地聚着人,讨论着上午的案例。 汪明和秦秀槐占据着后排的清净角落。 秦秀槐正拿着一支笔,在一个复杂的风控模型上写写画画,时不时地皱起眉头。 汪明则悠闲地品着茶,目光落在窗外,看着一片流云发呆。 老鸨子论的余波还在,他乐得清静。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们的桌旁。 荆唯一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托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秦学姐,汪明,打扰一下。我们部里刚收到一个总部研究中心发来的信用风险评估模型,有些地方吃不透,想请你们帮忙看看?”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让人无法拒绝。 秦秀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她可是省分行风险管理部的技术核心,见到优秀的模型就如同剑客见到了绝世好剑。 “哦?总部的模型?快打开我看看!” 荆唯一将笔记本放在桌上,屏幕上,一排排复杂的代码和公式瞬间展现出来。 只看了一眼,秦秀槐的眼睛就亮了,好似饿狼。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飞快地滑动,嘴里发出一连串的惊叹。 “我的天……这个思路太清奇了!竟然……竟然用的是最基础的逻辑回归模型?” “大道至简!这才是真正的高手!现在谁不是拼了命地堆砌复杂的算法,什么随机森林、支持向量机……生怕别人看不懂。可你看这个,简单,直接,却又精准得可怕!” 秦秀槐越看越是激动,甚至忍不住上手操作,模拟了几个数据进去,看到那完美贴合的预测曲线,她激动得脸颊都有些泛红。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荆唯一。 “荆唯一!这个建模的人是谁?快告诉我!这绝对是个神仙级的人物!如果能见到他,我秦秀槐一定当场顶礼膜拜,拜他为师!” 这一刻,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小小的角落。 然而汪明,却仿佛置身事外。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只是从那熟悉的模型上淡淡一瞥,便再也没有停留。 屏幕上正是广东妹委托他做的代码,那些曾让他耗费了无数心血的代码,在他眼中还不如窗外那朵云彩来得有趣。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神情淡漠,波澜不惊。 那副模样,就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表演。 荆唯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汪明可能会惊讶,可能会故作镇定,甚至可能会露出怀念。 天才不可能毫无反应,特别是在满场称赞他成果的时候。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汪明会是这种彻底的、发自骨子里的无视。 而且不像是伪装。 一个创作者,面对自己呕心沥血的得意之作,绝不可能有如此冰冷的反应。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是巧合?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同名同姓? 荆唯一的眼神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苦心设计的试探,似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落了个空。 他并不知道。 在汪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之下,内心早已掀起微澜。 当荆唯一拿出笔记本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洞悉了对方的全部意图。 这个模型,正是他前世亲手构建,并匿名提交给总部研究院的得意之作。 只是,经历过老鸨子论那场意外的风波后,汪明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南城这个小地方,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悄无声息地布局自己的财富版图。 过早地暴露实力,百害而无一利。 他听着身旁秦秀槐那滔滔不绝、近乎狂热的赞美,听着她嚷嚷着要拜自己为师,心底只觉得有些好笑。 金秋十月,安京的梧桐大道。 汪明独自一人,踩着满地碎金般的落叶,漫无目的地走着。 中山东路两侧,那些历经百年风雨的民国建筑静静矗立,飞翘的檐角和斑驳的墙壁,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厚重。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梧桐叶特有的清冽气息。 刚走到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那栋庄严肃穆的建筑前,一阵略带沙哑的歌声,乘着秋风悠悠飘来。 “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 是罗文的《尘缘》。 那略带沧桑的嗓音,唱着人世间的聚散离合,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汪明两世为人的记忆闸门。 他停下脚步,驻足聆听。 前世,他在这座城市打拼,也曾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闲情逸致。 那时的他,脑子里塞满了KPI、项目报表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发条,不敢有片刻松懈。 如今,同样的街道,同样的他,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别。 在街角的星巴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汪明刚点上一杯拿铁,手机便嗡嗡地震动起来。 是许久未曾响起的大学同学群。 【中财08金融一班】 群里此刻正被一条消息刷着屏,气氛异常热烈。 汪明点开一看,发起人是一个叫李华的同学。 李华:“兄弟姐妹们,紧急求助!我所在的云州山区小学,想建一个图书阅览室,孩子们渴望读书,但资源实在太匮T乏了。我整理了一份书单和一些教学光盘的清单,有没有在安京或者附近城市的同学,能帮忙代为采购一下?” 下面附着一个长长的Excel表格。 汪明随手点开,清单分得很细,一部分是《十万个为什么》、《安徒生童话》之类的儿童启蒙读物,另一部分则是《水稻种植技术》、《果树病虫害防治》等农业科技书籍和光盘。 总价预估,四万出头。 李华在消息末尾补充了一句:“采购的钱我后续会立刻转给大家,只是我们这边通讯时好时坏,可能没那么及时,还请帮忙的同学多多担待!”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李华牛啊!去支教还想着给孩子们建图书馆,必须点赞!” “四万块……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在安京的同学快站出来!这是行善积德的好机会!” “@王强@刘芸,你们俩不是在安京吗?” 第81章 先生,您确定这些全要? 讨论热火朝天,艾特了好几个人,却迟迟没有人真正站出来接下这个活儿。 汪明看着屏幕,眼神平静。 他太懂这种群聊式热情了。口头上的支持谁都会给,但真要涉及到垫付资金和付出实际行动时,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沉默。 他没有在群里发言,而是私聊了当年睡在他上铺的兄弟姜旺。 “老姜,群里什么情况?” 姜旺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带着一个无奈的苦笑表情。 “还能什么情况,雷声大雨点小呗。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华那小子一根筋,跑去云州最穷的山沟沟里支教,大家佩服是真佩服,但帮忙也是真难帮。” 汪明发了个问号过去。 姜旺的语音立刻弹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汪,你想想。第一,四万块,不是四百块。咱们这帮人刚毕业才多久?有几个能随随便便拿出四万块闲钱去垫付的?第二,采购这事儿太琐碎了,书店、音像店,得到处跑,谁有那个闲工夫?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云州那地方,手机信号都看缘分,他说会还钱,谁知道猴年马月能把钱还回来?万一出点什么岔子,这钱找谁要去?吃力不讨好啊兄弟!” 汪明听完,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姜旺说的,是人之常情,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他默默关掉与姜旺的聊天框,重新点开李华的头像。 记忆中,那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些腼腆,却异常执着的男生。毕业时,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金融圈里钻,只有他,毅然决然地报了西部支教计划。 现在更是放弃了在读研究生,支援山村。 时间,他有。 钱,他更不缺。 至于麻烦?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汪明没有再犹豫,在聊天框里打下一行字。 “李华,书我来买。清单发我一份高清的,地址给我。” 消息发送出去,却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应。 汪明重生,实在是高估了当时山区的信号。 …… 而此时的云州,群山深处。 驴车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给颠出来。 李华一手紧紧抓着车沿,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一摞作业本,脸色有些发白。 坐在他对面的,是同来的邢丽丽。 “怎么样?群里有消息了吗?” 邢丽丽看着他时不时掏出手机,却又失望放下的样子,忍不住问。 李华苦笑着摇了摇头,嘴唇有些干裂。 “没什么动静。都在喊加油,就是没人接活儿。”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失落。 “平时在群里聊得那么热闹,不是晒包就是晒车,一到关键时候,就都潜水了。” 邢丽丽叹了口气,把水壶递给他。 “你啊,就是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四万块,不是一笔小数目,大家刚毕业,手头都紧。再说了,咱们这儿,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出了镇子就跟失联了似的,人家怎么放心把钱垫给你?强人所难了。” 她的分析很冷静,也很现实。 李华沉默了,他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苍茫群山。 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壮丽的火红。 山风猎猎,吹动着他额前凌乱的头发。 半晌,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布满灰尘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 “我相信,总会有人愿意帮忙的!” 说完,他也不等邢丽丽回话,扯开嗓子,对着苍茫的群山吼了起来,唱的是当地村民教他的山歌。 “太阳落坡坡西呀么西山呐,我的那个表妹吔……” 歌声粗犷而高亢,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野劲儿,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他是要把心里的那点失落,全都吼出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安京,万豪酒店的套房里。 汪明并不知道李华的窘境。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催。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起来。 采购清单已经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安京最大的几家图书批发市场和音像城的地址、联系方式、营业时间,也逐一被他标记在了电子地图上。 既然决定要做,他就要用最高效的方式,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 就在汪明将一切规划得井井有条之后,他点开了李华的文件,一个超大容量的压缩文件弹了出来。 下载,解压。 当那个名为深山里的希望的Excel表格在屏幕上展开时,饶是汪明两世为人,见惯了大场面,也不禁微微挑了挑眉。 密密麻麻的条目,整齐排列,瞬间占领了整个屏幕。 从《格林童话》到《时间简史》,从《西游记》连环画到《高等数学入门》,再到各种农林牧渔的养殖技术光盘,包罗万象,琳琅满目。 这哪是建一个阅览室,这分明是要在深山里造一个小型图书馆出来。 汪明失笑地摇了摇头。 李华这家伙,还真是……有点意思。 这份清单背后,是他对那些孩子们倾尽所有的赤诚之心。 次日下午,总行特聘的刘教授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解着《宏观经济调控下的银行风险规避》,台下众人昏昏欲睡。 汪明悄无声息地合上笔记本,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刚到走廊,就撞上了抱着一摞资料的班长秦秀槐。 秦秀槐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不赞同。 “汪明,下午的课不去?刘教授的点名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 汪明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告饶的模样,脸上挂着散漫的笑。 “班长大人,帮个小忙,家里有点急事,必须得出去一趟。” 他这副样子,让秦秀槐准备好的一肚子说教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下不为例啊。刘教授那儿,我帮你圆过去。” “谢班长大人!”汪明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转身就走,潇洒得像一阵风。 东山东路,新华书店总店。 当汪明把那份打印出来的、长达数页的采购清单递给业务经理时,那位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先生,您确定这些全要?” “全要,一样不能少。”汪明的语气平淡却高调。 “好!好!您稍等!” 第82章 给哪个女同学写情书啊? 业务经理瞬间热情高涨,亲自带着两名店员,推着小车在书架间穿梭。一时间,整个购书大厅里都是他们忙碌的身影。 一摞摞崭新的书籍被迅速从货架上取下,堆成一座座小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墨香。 清点、核对、打包、封箱。 POS机吐出长长的签购单,汪明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一小时。 看着门口堆放的十几个大纸箱,汪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直接叫了一辆货拉拉,将书运到一家相熟的物流公司,办了加急发往云州。 办完这一切,天色尚早。 看了看手机,刘教授的课还没结束。 汪明伸了个懒腰,丝毫没有回去听课的打算,直接打车返回了酒店。 晚餐是在酒店的自助餐厅解决的。 汪明刚取好餐,秦秀槐就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 “事情办完了?看你跑得满头大汗的。”她递过来一张纸巾,眼神里带着关切。 “嗯,买了几本书。”汪明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秦秀槐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话锋一转。 “书买得怎么样了?别为了这事耽误了学习。对了,结业论文的题目下来了,关于互联网经济对传统银行业务的冲击与融合,你有什么想法没?” 她说着,将自己的手机推了过来,屏幕上是她整理得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和资料链接。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思路,你可以参考一下。” 互联网经济? 汪明看着这个题目,忍不住笑。 这种老掉牙的题目,写出来的东西无非是拾人牙慧,在故纸堆里翻来找去,汪明连一个字都懒得动。 但他还是客气地接过了手机:“谢了,班长。” 夜,深了。 汪明冲完澡,穿着浴袍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安京璀璨的夜景。 秦秀槐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结业论文…… 一个念头,如同漆黑雨夜里划破天际的闪电,轰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比特币! 中本聪那篇开天辟地的论文! 前世,这篇名为《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的论文,正是在这个时间点前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个密码学的邮件列表中。起初,它并未引起任何波澜,直到几年后,才彻底引爆了整个世界!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野蛮生长。 如果……如果我抢在他之前,把这篇论文发表出来呢? 这个世界,还没有中本聪。 那么,就让我来当这个中本聪!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汪明猛地转身,冲到书桌前,掀开笔记本电脑。 他不需要任何资料,因为那篇论文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公式,都早已深深地烙印在他前世的记忆里。 《点对点式的电子现金系统》 他深吸一口气,在文档的顶端敲下了这个标题。 紧接着,他的十指在键盘上化作了幻影,敲击声清脆而密集,如同暴雨敲打着芭蕉叶,在寂静的房间里奏响了激昂的序曲。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燃烧。 第二天,刘教授的课堂上。 所有学员都在埋头记录着教授讲的重点,唯有后排角落里的汪明,像个异类。 他的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翻飞,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他这副反常的模样,自然引起了邻座秦秀槐的注意。 秦秀槐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带着好奇和揶揄,凑到他耳边。 “汪明,干嘛呢?这么专注,给哪个女同学写情书啊?” 汪明缓缓抬起头,迎上秦秀槐那双写满了探究的眸子。 “没错,是情书。” 秦秀槐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承认得如此干脆,同时也有些别扭。 汪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副散漫的样子又回来了,眼神里却闪烁着狡黠。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是个不折不扣的中二少女,脑子里全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普通的情书她可看不上,就喜欢这些神神叨叨、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解释……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但又处处透着诡异。 情书? 中二少女? 秦秀槐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她不着痕迹地朝汪明的笔记本屏幕上瞥了一眼。 只是一瞬间,几个零星的词组就狠狠地烫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我们定义,一枚电子硬币是这样一条数字签名链……】 【……时间戳服务器……工作量证明……】 秦秀槐只觉得脑子炸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电子硬币?数字签名链? 这特么是哪个星球的情书?!写给外星人的吗? 她敢用自己连续三年的特等奖学金发誓,就算那个所谓的中二少女是麻省理工的博士后,也看不懂这种鬼东西! 这个汪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神秘。 他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让她越是想看清,就越是深陷其中。 “你……” 她刚想追问,下课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汪明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冲她潇洒地一挑眉,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走了,班长大人。多谢上午的掩护,改天请你吃饭。”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像条泥鳅一样,溜进了涌出教室的人潮里,只留下一个让秦秀槐恨得牙痒痒的背影。 秦秀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这个家伙,绝对有秘密! …… 夜深了。 酒店套房内,只剩下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的幽幽白光,映照着汪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文档的最后一个字符,被他敲下。 通篇英文的论文,逻辑严谨,公式缜密,精雕细琢,堪称艺术品。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分。 前世那座无法逾越的高山险阻,在这一刻,才真正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点开许久未曾登录的QQ,那个熟悉的,智商150群依旧在闪烁。汪明没有理会群聊,而是熟练地点开了一个单独的对话框。 头像是Q版动漫的宇宙无敌美少女。 【在?发个东西给你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方的对话框就立刻从离线变成了正在输入。 【在的在的!夫君大人终于想起我了!感动哭!(╥╯^╰╥)】 第83章 第一个创世区块,挖出来了! 汪明失笑地摇了摇头,没有理会她的插科打诨,直接将写好的论文文档拖进了对话框,点击发送。 文件传输的进度条飞快地走到了尽头。 对面,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死寂。 就在汪明以为对方是不是掉线了的时候,对话框里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火山喷发般的文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夫君!你是神吗?!你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吗?!】 【天呐!这……这将是足以颠覆整个世界货币体系的伟大构想!去中心化!摆脱世界货币的枷锁!我的异界之神!这简直是天才才能想出来的东西!】 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激动到快要溢出屏幕的文字,汪明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广东妹果然有品位,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她的言辞虽然夸张而且中二,但都精准地指出在了这篇论文最核心的价值上。 她,看懂了。 【帮我个忙,找个国外的P2P技术论坛,匿名把这篇论文发上去。】 【没问题!交给我!国际极客联盟的P2P Foundation论坛最合适!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广东妹的效率高得惊人,不过十分钟,一个链接就发了过来。 汪明点开链接,看到了那篇熟悉的论文,静静地躺在论坛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作者署名正是他的名字缩写。 属于他的时代序幕,在这一刻,被悄然拉开。 接下来的两天,论文的发布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点击量堪堪两位数,下载量更是只有个位数,底下的评论区空空如也,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未曾激起。 汪明对此却毫不在意,甚至连看都懒得再多看一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颗看似不起眼的种子,将在未来的某一天,长成何等恐怖的参天大树! 他现在要做的,是给这颗种子,配上最锋利的铁锹。 他又一次点开了广东妹的对话框。 【论文只是第一步,我需要配套的软件,一个能让用户通过算力获取这种电子现金的程序。】 【我不会编程,咱们那个智商150以上的群里,我记得有好几个编程高手,能不能让他们帮忙?】 消息发过去,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一行带着强烈不满情绪的文字弹了出来。 【找他们?为什么不找我啊,夫君?】 紧接着,又是一条。 【软件编程可是我们金融工程的必修科目之一呀!难道在你心里,我还不如那群抠脚大汉?!】 汪明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三条消息带着一个骄傲挺胸的表情包,挺胸霸气地占满了屏幕。 【你的娘子我!青春无敌美少女!编程高手!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看着这几行字,汪明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娇俏少女叉着腰,得意洋洋的模样。 他忍不住敲了两个字过去。 【如此自恋。】 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熊抱表情包弹了出来,下面配着一行软糯的文字。 【夫君,要抱抱~】 汪明也笑着,彻底化为了一个开怀的笑容。 他手指轻点,也跟着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过去。 随后的几天,课堂上的汪明入定了。 他的目光几乎是黏在了手机屏幕上。 广东妹的编程天赋毋庸置疑,但比特币的构想实在太过超前。 许多关键节点,即便是她这样的天才,也难免会陷入思维的死胡同。 【……挖矿难度必须动态调整!强行规定,每产生2016个区块,整个比特币网络就必须根据过去2016个区块的生成速度,自动调整一次难度,确保出块时间始终维持在十分钟左右!】 汪明的一条指令,如同灯塔,瞬间照亮了广东妹被迷雾笼罩的思路。 这正是他最大的价值所在。 他不懂编程,但他来自未来,他知道那条唯一正确的道路,能让这个伟大的发明,从一开始就避开所有可能导致其夭折的技术弯路。 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然没能逃过身旁秦秀槐的眼睛。 这个男人,自从那天用中二少女的情书搪塞她之后,就变得更加神秘了。 他不像其他同学那样认真听讲,也不做笔记,整天就抱着个手机,还时不时地旁人无法理解的微笑。 那笑容,看得秦秀槐心里直发毛。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用笔杆轻轻戳了戳汪明的胳膊。 “喂,汪明。” 汪明像是没听见。 秦秀槐加重了力道,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汪明!你到底在跟谁聊天啊?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女朋友。” 汪明头也不抬,言简意赅,像说出一道屏障,瞬间竖在了两人之间。 秦秀槐所有的追问,所有的好奇,都被这两个字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噎得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女朋友?原来是这样……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像是被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住了,闷得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班长口吻。 “教授的论文,明天就要交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论文?”汪明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茫然。 “什么论文?” 秦秀槐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全班都在为这篇关系到最终成绩的论文绞尽脑汁,他倒好,课上一点不听,毕业设计的作业居然也忘得一干二净! “互联网金融对传统银行业的冲击与展望!教授第一节课就布置了!荆唯一他们上周就交了!” “哦,想起来了。”汪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多谢班长提醒,我很快就交。” 说完,他的脑袋又一次埋了下去,重新专注于那个小小的屏幕。 那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让秦秀槐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这家伙,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真的在自暴自弃? 她完全无法理解,一个能随手写出那种外星情书的人,怎么会对学业散漫到如此地步。 一种混杂着失望与不解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蔓延。 汪明此刻却无暇他顾。 因为广东妹的对话框里,刚刚弹出了让他心跳都漏跳半拍的消息。 【夫君!成了!第二版程序基本完成!我在我的服务器上跑通了!第一个创世区块,挖出来了!!!】 第84章 一千二百个比特币! 哇靠!真成了! 汪明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直到晚上七点多,才终于结束了和广东妹的远程协作。 酒店房间里,他打开笔记本,盯着空白的文档,开始了他迟到的论文写作。 别人需要一周甚至更长时间来准备的论文,对他而言,不过是前世无数次内部研讨会上的即兴发言稿。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没有丝毫停顿。 【……互联网经济对传统银行业的冲击,远非抢夺客户那么简单,而是从根基上进行的一场降维打击。其核心冲击体现在五大方面:一、数字化支付对银行存贷款及中间业务市场份额的挤压;二、P2P、众筹等模式带来的去中介化,从根本上削弱银行的核心角色;三、用户体验的革命性转型,迫使银行臃肿的体系不得不重构;四、大数据风控对传统信审模式的颠覆;五、日益加剧的监管套利与合规压力……】 汪明笔锋一转,变得愈发锐利。 【……其中,最具颠覆性的,是一种至今仍停留在理论阶段的构想——基于密码学原理而非信任的,去中心化的网络虚拟货币。它一旦实现,将彻底绕开银行甚至央行,构建一个平行的、无国界的电子现金系统,其带来的冲击,将是海啸级别的……】 不足千字,汪明便收了手。 文章写得匆忙,甚至有些地方的措辞都略显粗糙,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观点,却无比锋利,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传统银行光鲜亮丽的外皮,露出了内里血淋淋的糟粕! 他核对了一遍秦秀槐笔记上的邮箱地址,在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卡点,将这篇应付之作发送给了授课老师黄立河。 此刻,位于省城锦都的一栋别墅书房内,灯火通明。 黄立河,巴蜀银行省分行金融同业部总经理,巴蜀财经学院教授,正戴着老花镜,饶有兴致地批阅着学生的论文。 虽然他是随手留一个作业,但...... 这个研修班卧虎藏龙,他还是希望能从这些未来的行业精英中,挖掘出一些真正有价值的真知灼见。 秦秀槐的论文很不错,引经据典,详尽论述了未来互联网银行的发展模式。 荆唯一更是让他眼前一亮,那篇关于金融量化交易模型的探讨,已经具备了相当的专业水准。 很好,都是可造之材。 他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关掉电脑休息,邮箱却叮地一声,弹出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汪明。 “这么晚才交?”黄立河眉头微皱,带着几分不满点开了附件。 然而,只看了个开头,他的瞳孔便骤然一缩! 好尖锐的观点! 不同于其他学生歌功颂德、描绘蓝图的温和论调,这篇文章,通篇都在讲危机!讲冲击!讲颠覆! 一根根尖刺,毫不留情地扎向传统银行业的命门! 当他读到那个闻所未闻的网络虚拟货币和去中心化概念时,黄立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猛地窜起,整个人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 这是什么? 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可他为什么觉得,这看似天方夜谭的构想,却让他心惊肉跳,甚至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篇文章,文笔粗糙,结构松散,相比称之论文,更应叫做随笔,一看就是仓促赶工的应付之作。 可这篇应付之作里蕴含的洞察力,却比他看过的所有论文加起来,还要深刻!还要致命! 黄立河的指尖,在鼠标上微微颤抖。 他猛然想了起来。 汪明……汪明! 就是那个在开学典礼上,语出惊人,提出银行老鸨子论的家伙! 原来是他! 黄立河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神里迸发出炙热光芒。 奇才!这绝对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他立刻做出决定。 “明天上课,必须要把这篇文章,拿出来好好聊聊!” 然而,第二天,当黄立河带着前所未有的期待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场时,却发现那个他最想见到的位置,空空如也。 汪明,竟然请假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手机QQ特别提示的滴滴声就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是广东妹。 【夫君!最终调试版搞定!给你发过去了!可以公开了!】 【我已经在我那台破服务器上挖出第一个块了!奖励了50个币!耶!】 一连串的消息,让汪明瞬间睡意全无,整个人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 终于来了! 他几乎是扑到电脑前,一边下载着那个只有不到一兆的压缩包,一边飞快地敲击键盘回复。 【干得漂亮!这个区块,是比特币世界的第一块基石,意义非凡。就叫它创世区块吧。】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充满中二感的名字。 【创世区块……好名字!嘻嘻,我还在里面加了句话——宇宙无敌美少女在这里挖出第一块比特币,欧耶!】 汪明看着那行幼稚又嚣张的留言,忍不住失笑。 这很广东妹。 【我累趴了,睡了睡了,夫君你自己玩吧。】 对方的头像很快暗了下去。 汪明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激动强行压下。他解压软件,没有图形界面,只有一个漆黑的DOS窗口。 没有犹豫,他双击了那个程序。 黑色的窗口弹出,一行行代码开始飞速滚动,CPU风扇的转速陡然提升,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就像一台开足了马力的印钞机! 汪明盯着屏幕,心脏砰砰直跳。 数据打包,压缩,开始进行整合...... 成了!挖矿开始了! 他去楼下慢悠悠地吃了个早餐,回到房间时,时间过去了大概十二分钟。 屏幕上的代码已经停止了滚动,最后一行赫然显示着—— 五十个比特币! 到手了! 饶是汪明两世为人,此刻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眼中迸发出灼人的光芒! 这就是未来世界的黄金!这就是撬动全球资本的杠杆! 他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开始详细记录。 出块时间:12分03秒。 当前全网算力:约等于两台电脑。 …… 他让电脑保持着24小时不间断运行,经过一整天的辛勤劳作,他的那台破笔记本,总共为他挖出了24个区块。 一共,一千二百个比特币! 第85章 果然是抄的! 这个数字,与理论上的最大值相去甚远,显然他这台笔记本的算力,远不如广东妹的那台服务器。 但汪明已经心满意足。 这还只是开始! 他关掉记录文档,看了一眼时间,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外套,施施然前往培训班。 刚一踏进教室,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混杂着好奇、震惊,甚至怎么感觉还有敬畏? 什么情况?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后排的座位坐下,身旁的秦秀槐立刻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复杂。 “你昨天干嘛去了?你知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见女朋友。”汪明随口抛出万能的理由,目光却在询问。 秦秀槐被噎了一下,俏脸微红,但还是把重点说了出来。 “昨天来代课的贾部长,当着全班的面,把你的论文从头到尾夸了一遍!他说……他说你的观点,领先了这个时代至少十年!” 贾部长?应该是黄立河把论文转给他了。 汪明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一副淡然。 秦秀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特别是你最后提的那个网络虚拟货币,贾部长说他闻所未闻,但又觉得细思极恐!他让大家就这个观点展开讨论,结果全班没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哦。”汪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让秦秀槐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这家伙,究竟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说他的境界,已经高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步了? 午饭后,汪明找了个借口,匆匆溜回酒店。 推开房门,笔记本风扇的嗡鸣声就让人心情愉悦。 屏幕上,代码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滚动着。 一切正常。 他这才放下心来,再度返回教室。 然而,当他推开教室后门时,却发现所有学员都围在了一起,将前排的荆唯一围在了中心。 气氛异常热烈。 “……它的核心思想,就是去中心化!没有发行机构,不受任何国家和银行的控制! 荆唯一的声音带着兴奋,他指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 “而且,所有的交易都是匿名的!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汪明眯了眯眼,凑了过去。 只见荆唯一的屏幕上,赫然是一篇英文论文。 作者署名:WMing。 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不过汪明心中毫无波澜。 “这篇论文是昨天才发布在美国一个P2P基金会网站上的,作者完全匿名,没人知道他是谁。” 荆唯一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但我敢断言,这个叫WMing的家伙,绝对是个划时代的鬼才!” “去中心化,这不就是无政府主义的货币吗?太疯狂了!” “可是听起来,好像真的有实现的可能性啊!” 学员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震撼。 就在此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人群中的学员邱分,皱着眉头,忽然扭头看向了教室后方。 “等等……荆唯一,你说的这个比特币的核心概念,什么去中心化,什么点对点电子现金系统……怎么……”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猛地一拍大腿! “怎么跟汪明昨天被贾部长表扬的那篇论文里,提到的那个网络虚拟货币,一模一样?!” 邱分的这一嗓子,爆炸消息激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整个教室,瞬间死寂。 所有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几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唰地一下,齐齐射向了那个刚刚回到座位,正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的身影。 汪明,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汪明,邱分说的是真的吗?”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颤声发问。 “你那篇报告……真的是参考了这篇……这篇比特币》的论文?” 这个参考用得很是客气,但在场谁都听得懂潜台词,抄袭。 一个国内银行培训班的学员,怎么可能跟一个发布在美国P2P基金会网站上的神秘鬼才,产生如此惊人的巧合? 唯一的解释,就是汪明提前看到了这篇文章,并将其核心思想据为己有! 一时间,众人看汪明的眼神,从刚才的震惊、敬畏,迅速转变成了复杂与鄙夷。 面对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目光,汪明终于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看提问的人,目光反而落在了最前方的荆唯一身上,微微一勾。 “对,我的报告,确实是借鉴了这篇文章的观点。” 他竟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教室里再次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像是烧开的水。 “果然是抄的!” “我就说嘛,他一个支行的小职员,哪来这么超前的思想?” “可惜了,贾部长还那么看好他,这下怕是要失望透顶了。” 汪明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伸手指了指荆唯一。 “不过,要论对这篇文章的理解,我远不如荆同学来得深刻透彻。”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谦和。 “我只是浅尝辄辄,提了个模糊的概念。而荆同学,却能把它背后的技术逻辑、核心思想讲得如此清晰,甚至比原文作者的阐述还要精彩。我看,大家还是继续听荆同学的高见吧。” 这一手四两拨千斤,玩得是炉火纯青!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又被他引导回了荆唯一的身上。 荆唯一自己都愣住了,被汪明这么一顶高帽戴上来,脸上先是一红,随即涌起一股智力上的优越感。 他清了清嗓子,果然就着刚才的话题,更加兴奋地讲解起来。 一场针对汪明的身份风暴,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秦秀槐缓缓坐回汪明身边的座位,美眸中却闪烁着看穿一切的锐利。 她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只是静静地看着身旁这个男人。 待到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再次沉浸在荆唯一对比特币世界的描绘中时,她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我们把一枚电子硬币定义为一条数字签名链。每一位所有者通过对前一次交易和下一位拥有者的公钥签署一个哈希数字签名,并将这个签名附加在这枚电子硬币的末尾,来将这枚硬币转让给下一个人。” 第86章 我给你当助理! 她缓缓说着。 汪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秦秀槐缓缓侧过头,一双明亮的眸子灼灼地盯着他,要将他看穿。 “这段话,这个定义,我半个月前,亲眼看你在QQ群里敲下过一模一样的文字。” 她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荆唯一说,这篇论文是前天才发布的。”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就是那个鬼才!” 面对这几乎是盖棺定论的推断,汪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静静地与秦秀槐对视了几秒,然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云淡风轻的微笑。 “想知道真相?”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请你吃一顿金陵城最有名的龙袍蟹黄汤包,我就告诉你。” 当晚,秦淮河畔的一家老字号餐馆里,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被端上了桌。 秦秀槐小心翼翼地咬开薄皮,金黄色的汤汁瞬间溢满汤匙,鲜美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可美食当前,她心里那份巨大的疑惑却丝毫未减。 “你为什么要隐藏身份?”她放下勺子,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这篇论文,这个构想,足以颠覆整个现代金融业!这是多大的荣耀?你为什么要把它推开?” 汪明慢条斯理地吃完一个汤包,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洞察世事的沧桑。 “荣耀?不,是麻烦。” 他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比特币这东西,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它的本质都不会是货币,而是一种炒作工具,一个资本的玩物。一旦我公开了身份,你信不信,从明天开始,我的生活里将塞满数不清的会议、采访、还有各路想从我这里捞取好处的牛鬼蛇神。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你想要什么?”秦秀槐不解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明明拥有着足以搅动世界经济的才华,却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我?”汪明笑了,目光投向窗外秦淮河的粼粼波光,眼神变得悠远而宁静。 “我的人生理想,其实很简单。赚点小钱,回南城陪陪我妈,有空去发小那蹭蹭饭,等将来老了,就把我爷爷留下来的那个小苗圃好好打理起来,种种花,养养草。轻松,自在。” 秦秀槐彻底怔住了。 她为这惊世的才华感到一阵阵的惋惜,但看着汪明那副发自内心的恬淡模样,又觉得或许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归宿。 她忽然噗嗤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举起茶杯。 “好!我不管你是聪明还是汪明,我只知道你是个怪物!说好了,以后你要是自立门户搞投资,必须算我一个,我给你当助理!” “没问题。”汪明欣然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一顿饭的工夫,两人之间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约定,气氛也变得越发轻松愉快。 为期一个半月的培训班,在金陵城的秋意渐浓中落下了帷幕。 结业典礼上,汪明因为那篇石破天惊的报告中所展现出的前瞻性视野,毫无悬念地被评为了三名优秀学员之一。 他从巴蜀银行江东分行周行长的手中,接过了那本红彤彤的荣誉证书。 “小汪,好好干,你的眼光和格局,不该局限在一个小小的县城支行。”副行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言语中满是欣赏。 仪式一结束,汪明便归心似箭,婉拒了所有人的聚餐邀请,驱车直奔南城。 红色的证书静静地躺在副驾驶上,但在他心里,这份荣誉的喜悦,远不如另一个数字来得滚烫。 在金陵的最后几天,他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几乎没有合上过。 不眠不休的运转,为他带来了整整八千个新鲜出炉的比特币!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苏绾两个字。 “喂,苏行。” “汪明,恭喜啊!”电话那头传来苏绾清脆又带着笑意的声音。 “优秀学员,给我们南城支行长脸了!行长刚才还特意给我打了电话,把你夸了一通。” “苏行过奖了,都是领导栽培。”汪明客气地回应。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虚的。”苏绾的语气轻快。 “为了表彰你,行里决定,奖励你五千块钱现金。另外,今晚有空吗?怡康源运动休闲中心,过来一趟,我们聊聊你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好的苏行,我大概晚上七点能到南城。”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汪明深踩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熟悉的县城家中,和母亲吴秀娟报了个平安,又将证书拿给她看,惹得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他稍作休整,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便开着车,在夜幕降临时分,抵达了怡康源。 怡康源运动休闲中心,南城新贵们消磨时光的去处。 汪明将车停好,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室内羽毛球馆。 隔着玻璃墙,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 苏绾显然已经热身许久。 她脱去了平日里那身干练的行长套装,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运动服,更衬得她身姿挺拔,曲线毕露。 一头利落的短发扎成个小马尾,随着她挥拍的动作在空中划出青春的弧线,汗水微微浸湿了她的额角,让她少了几分职场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鲜活与动人。 “来了?” 看到汪明,苏绾停下动作,随手将球拍抛了过来。 “换衣服,热身十分钟,我可不想跟你这优秀学员打,你倒先抽筋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却又夹杂着熟稔的调侃。 汪明笑了笑,也不多话,接住球拍,转身进了更衣室。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便是纯粹的较量。 羽毛球在两人之间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时而轻盈飘忽,时而势大力沉。 高远球、劈杀、吊网前、勾对角……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背。 汪明毕竟是重生之躯,这副年轻的身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但苏绾的技术和韧性同样惊人。 她不像是在打球,更像是在宣泄,宣泄着这段时间代理行长之位上所承受的所有压力与烦闷。 第87章 这事儿,比你想的要大 终于,随着汪明一记重扣得分,苏绾将球拍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了塑胶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打了!不打了!你这家伙是牲口吗?存心想累死我!” 球馆楼下的奶茶店里,两人瘫坐在柔软的卡座上,身上还蒸腾着运动后的热气。 冰镇的柠檬水滑过喉咙,带走了最后燥热。 苏绾的脸颊因剧烈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她端起杯子,对着汪明虚虚一敬。 “说正事。汪明,这次在金陵,你小子可真是给我长脸了!” 她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是不知道,当初推荐你去这个培训班,我顶着多大的压力。一群分行、省行下来的硕士博士,就你一个县城支行的本科生。不少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任人唯亲呢!现在好了!” 她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周行长亲自打电话过来夸你,我看谁还敢多说一个字!” 这份扬眉吐气的畅快,溢于言表。 汪明心中一暖,知道苏绾这是真把他当自己人。 他顺势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 “苏行,说真的,这次培训强度太大了,我感觉脑子都快烧干了。所以……我想请几天假,好好休整一下。” 苏绾闻言,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挑,玩味的笑了。 她身子前倾,凑近了些,一双明眸看穿人心。 “哦?是脑子烧干了,还是被什么人勾了魂?”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暧昧的调侃。 “我可听秦秀槐那丫头提了一嘴,说你在金陵见了什么漂亮的女网友,乐不思蜀了?”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秦秀槐真是个大嘴巴。 他连忙摆手,脸上写满了无辜。 “苏行你可别听她瞎说!绝对没有的事!我就是……就是单纯觉得累,想调整调整状态。” 苏绾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噗嗤一笑,重新靠回椅背。 “行了,逗你玩的。看你这紧张样,出息!” 她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这样吧,给你批四天假。下周一回来上班。不过……”她话锋一转。 “下周你要是真有什么私事,也可以灵活处理,提前打个招呼就行。” 这番话,是默许。 从怡康源出来,坐进自己的车里,汪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假期到手了! 什么休整,什么调整状态,全是幌子!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扩张!大规模地扩张他的比特币挖矿业务! 那台破笔记本一天24小时不间断,也只能挖出区区几十个区块,效率太低了。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矿场! 最初的计划,是包下县城里的一家网吧。 简单粗暴,机器现成。 可他开着车,把南城大大小小的网吧跑了个遍,这个念头就被他彻底掐灭了。 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泡面混合的古怪气味,地面黏腻,更要命的是那些电脑背后如同蜘蛛网般杂乱的线路,不少电线外皮都已老化开裂。 让这些机器24小时满负荷运转? 汪明几乎可以预见,不出三天,整间网吧就能因为电路短路而燃起熊熊大火。 不行,绝对不行!安全是第一位的! 思路一转,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自建矿场!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足够偏僻、空间够大、最重要的是电力供应稳定的地方! 人脉,这时候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汪明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钱哥!我汪明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豪爽朗的声音:“哎哟,是汪老弟!稀客啊!听说你去省城学习拿了个大奖回来?厉害啊!怎么着,晚上有空没,出来喝酒!” 这个钱龚是南城搞装修建材起家的老板,为人豪爽,路子野,汪明之前帮他处理过几笔贷款,关系处得不错。 “喝酒改天,钱哥,今天找你是有正事求你帮忙。”汪明开门见山。 “我想找个仓库,偏僻点没关系,最好在工业园那边,有个二百来平就行。关键是要能通电,水有没有无所谓。” 钱龚一听,哈哈大笑。 “我当多大事儿呢!这不巧了吗!我正好在城东工业园那边有个仓库,以前堆货用的,现在空着,差不多就你说的那么大。电是通的,就是没接水管。你要用,随时过去拿钥匙!” 汪明心中一喜,立刻驱车前往。 仓库的位置果然偏僻,周围都是些停产的厂房。 钱龚给的仓库空间宽敞,上下两层,通风也极好,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钱哥,这地方太合适了!租金怎么算?” “嗨!提什么租金!”钱龚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你帮过哥哥我大忙,这仓库你随便用,别跟我客气!” 汪明没有立刻道谢,而是绕着仓库仔细检查起来,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的电闸和裸露的电线上。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钱哥,心意我领了,但这电路……不行。” “怎么不行?”钱龚有些不解。 “灯都能亮啊,以前我这库里几十个大灯泡,亮着跟白天似的。” 汪明摇了摇头,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指着那细细的铝制电线,沉声解释:“钱哥,这线是照明用的,载荷太小。我要用的设备,不是灯泡,这么说吧……那玩意儿,是个电老虎!” 他盯着钱龚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无比。 “你这铝线,撑不住半小时就得烧断,甚至会引起火灾!要想用,必须把里头的线全部换掉,换成市面上能买到的最粗的铜线,还得去电力公司申请,单独给我装一个工业电表!” 钱龚被汪明这番话震住了。 他虽然一头雾水,搞不懂汪明到底要弄什么耗电的怪物,但看汪明这郑重其事的样子,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为难又仗义的神色。 “这么麻烦?行吧!你是我汪老弟,哥哥我还能坑你?我这就去找我那个电工侄子,让他明天就过来给你弄!” 汪明摆了摆手,打断了钱龚要掏手机的动作。 “钱哥,先别急着打电话。”他环顾着空旷的仓库,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这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未来。 “这事儿,比你想的要大。” 第88章 你不喝就是看不起哥哥! 钱龚一愣,嘿了一声:“汪老弟,你这就见外了!换个电线算多大的事儿?你钱哥我别的本事没有,在南城这地界上,找几个靠谱的师傅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汪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神里带着前世纵横商海的锐利。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台。” “两百台什么?”钱龚没反应过来。 “两百台电脑主机。”汪明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要在这里,同时运行两百台高功耗的电脑主机,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 “嘶——” 钱龚倒吸一口凉气,那双铜铃大眼,此刻瞪得比牛眼还圆。 他做建材生意的,脑子转得飞快,两百台电脑,这可不是开网吧的规模了! 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汪明看穿了他的惊骇,平静地继续补充:“所以,钱哥,你明白了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照明电路改造了。这需要重新布设工业级的线路,每一寸都得用最好的材料,还得有个独立的配电箱。你愿意把这么好的地方借我用,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这改造电路的钱,必须我来出!”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解释了工程的浩大,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钱日志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年轻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份魄力,这份清醒,哪像个二十出头的银行小职员? 他重重地拍了拍汪明的肩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了激赏。 “好小子!行!哥哥我也不跟你矫情!电工我给你找南城最好的,材料我帮你盯着,保证没人敢坑你一分钱!走!今天说什么也得陪哥哥我喝两杯,这事儿必须在酒桌上定下来!” 钱龚的热情如同南城夏日的太阳,根本不容拒绝。 晚饭设在南城有名的鸿运楼,包厢里烟雾缭绕。 汪明本想以开车为由滴酒不沾,可钱龚又拉来一个做工程的王总,两人一唱一和,酒杯跟流水似的往他面前送。 “汪老弟,你不喝就是看不起哥哥!” “就是,小汪,年轻人前途无量,以后还得靠王哥我给你介绍业务呢!” 前世三十年的酒场经验,在今生这副年轻身体面前不堪一击。 推杯换盏间,汪明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是怎么被送回家的都断了片。 再次睁眼,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偏西。 头痛得像是要炸开,喉咙里干得能冒火。 “明啊,醒了?”母亲吴秀娟端着一碗清粥走进来,脸上满是心疼。 “头还疼不?妈给你熬了点粥,你喝点暖暖胃。” 汪明挣扎着坐起来,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心里一阵愧疚。 他摆了摆手,一点胃口都没有。 “妈,我没事,就是喝多了。” 吴秀娟把粥碗放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做生意也不能这么拼命啊。” 汪明苦笑。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在飞速复盘。 昨晚的经历给他敲响了警钟,自己这重活一世,可不是为了再把自己喝进医院的。 看来,以后再有这样的应酬,必须得带个能挡子弹的左膀右臂才行。 第二天,汪明顶着宿醉的后遗症,一头扎进了南城的电脑城。 他挑剔的一家挨着一家地问,从主板、CPU到显卡、内存,把所有主流配置的组装机报价单都搜集了一遍。 南城电脑一条街,三十多家公司,他硬是跑了个遍。 他的那笔钱还静静地躺在账户里,资金充裕,但他骨子里那种精打细算的老派作风没变。 每一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 下午,天色阴沉下来,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窗户。 汪明没再出门,守在卧室里那台孤零零的笔记本电脑前。 屏幕上,代码不断滚动,风扇发出微弱而持续的嗡鸣。 这台被他压榨到极限的机器,正源源不断地为他创造着数字财富。 经过这些天的连续运转,他已经摸清了规律。 单台设备,在散热良好的情况下,一天大概能挖出八百到一千个比特币。 但每隔几个小时,就必须停机降温,否则就有烧毁的风险。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汪明组建专业矿场的决心愈发坚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是个陌生号码。 汪明接起电话,声音带着警惕:“喂,你好?” “喂!是……是汪明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而略带紧张的声音。 “我是,请问你是?” “哎呀,真的是你!我是魏涛啊!初中同学,你还记得不?坐你后排那个,黑黑瘦瘦的!” 魏涛?汪明在脑海里搜索了片刻,一个模糊的影子浮现出来。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老实巴交的,没什么存在感。 “哦,想起来了。有事吗?” 汪明不觉得两人有什么交情,值得专门打个电话。 魏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是这样,我今天在电脑城看到你了,看你问了好几家报价。我……我这不是正好自己准备开个电脑店嘛,叫飞翔电脑,就想问问你,是不是有大单子?” 原来如此。 汪明心中了然,这小子倒是眼尖。 他沉吟了一下,决定给这个老同学一个机会。 “没错,我需要一批机器。” “大概……多少?”魏涛的声音透着期待。 汪明靠在椅背上,轻描淡写。 “首批,两百台。”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魏涛结结巴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两……两百台?!汪明,你……你没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汪明反问。 “如果你能做,今晚七点,旺世兴饭店,我们面谈。如果你做不了,就当我没说过。” “能做!能做!绝对能做!”魏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狂喜。 “我马上过去订包厢!七点,旺世兴,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城中村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魏涛激动地一把抱住了身边的女友刘冰。 “冰冰!我们发了!发了!两百台电脑的大单!是我的初中同学!” 刘冰也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砸蒙了,她掐了掐男友的胳膊:“真的假的?两百台?那得挣多少钱?” 魏涛掏出计算器,手指哆嗦地按着,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们心脏狂跳的数字。 “刨去所有成本,一台我们至少能赚三百块!两百台……就是六万!冰冰,净赚六万块啊!” 第89章 到时候,我们就结婚! 这个数字,对于正为开店创业初期,客单发愁的他们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 两人激动地相拥在一起,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可狂喜过后,一个冰冷的现实摆在了他们面前。 魏涛的脸色一点点垮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干涩:“可是……冰冰,按照行规,这种大单,我们得先垫付货款。两百台机器,配件的进货价至少要先垫三十万……” 哪有这三十万! 出租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笔钱对他们而言,是个天文数字。 刘冰的眼神闪烁着,从狂喜到震惊,再到坚定。 她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 “涛,你别急。”她握住男友冰冷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明天我就回乡下一趟。我爸那儿还有点钱,是准备给家里翻新房子的。我去找他要!就说我们急用,房子……我们以后再修!” 魏涛浑身一震,看着女友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一股暖流混合着巨大的愧疚涌上心头。 他一个大男人,还要靠女人回娘家去借钱…… 他猛地将刘冰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 “冰冰,委屈你了……” 刘冰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眼眶也红了。 “不委屈。涛,我相信你!等我们赚了钱,就在南新城买套大房子,写我们俩的名字!到时候,我们就结婚!” “嗯!”魏涛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等我们在南新城买了房,就结婚!” 晚上六点整,汪明撑着一把黑伞,准时出现在海棠春饭店的门口。 这地方比昨晚的鸿运楼少了几分江湖气,多了些雅致,看来魏涛为了这次见面,是下了血本的。 推开芙蓉包间的门,魏涛和刘冰已经恭候多时,两人几乎是弹簧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汪……汪行长!您来了!快请坐!”魏涛的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的谄媚。 他身边的刘冰,穿着一件素净的连衣裙,脸上化了淡妆,显得清丽可人。 她也跟着局促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好奇与紧张,不住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大客户。 汪明收起雨伞,不着痕迹地扫了两人一眼。 男的紧张中透着野心,女的谨慎里带着决绝。 为了这笔单子,他们显然已经赌上了一切。 “别这么叫,听着别扭。”汪明淡淡地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 “我现在只是个行长助理,叫我汪明,或者明哥都行。” 他的语气平静,却自带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瞬间将魏涛刻意营造的热络气氛压了下去。 “欸,好,好,明哥!”魏涛从善如流,连忙提起桌上的白酒。 “明哥,今天……” 话没说完,就被汪明抬手打断了。 “酒就免了。”汪明靠在椅背上,眼神扫过那瓶包装精美的五粮液,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警告。 “昨天刚被钱哥放倒,今天闻着酒味还头疼。要是必须喝,那这生意咱们也就别谈了。” 一句话,直接封死了所有的客套和试探。 魏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握着酒瓶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还是刘冰反应快,她不动声色地碰了碰男友的胳膊,然后起身,脸上漾起甜美的笑容:“明哥说的是,身体要紧。我们换饮料,我这就去叫服务员。” 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带着感激和释然。 魏涛也回过神来,连忙把酒瓶放下,尴尬地挠了挠头:“对对对,怪我没想周到,咱们喝茶,喝饮料!” 汪明看着他们俩这番默契的配合,心中暗自点头。 这个刘冰,倒是个聪明人,比她男朋友有眼力见多了。 菜很快上齐,气氛也在茶水和果汁的氤氲中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魏涛打开了话匣子,从自己职中毕业后在网吧当网管,到后来去锦都的电脑城做技术员,再到如今决定回乡创业,把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他的言辞恳切,试图用自己的专业和奋斗史来打动汪明。 “……所以,明哥你放心,电脑这块,我绝对是专业的!” 讲到最后,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刘冰则心有灵犀地将其递到汪明面前。 “这是我们飞翔电脑的营业执照副本,还有税务登记证,都齐活了!等吃完饭,我带您去我们店里看看,就在长乐路,虽然还在装修,但已经初具规模了!” 汪明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文件,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三份报价单上。 他知道,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他拿起那份打印得最工整的报价单,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每一行配置都看得极其仔细。 前世身为商场老狐狸,他太清楚这些报价单里的水分了。 魏涛和刘冰屏住了呼吸,包厢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汪明指尖划过纸张的轻微摩擦声。 终于,汪明的手指停在了一款AMD配置的机型上。 “就这款吧。” 魏涛心中一喜,刚想开口,却被汪明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两千九一台。”汪明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数字。 “这个价,你能做,我们就签合同。” “两……两千九?” 魏涛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这个价格,就像一把刀,直接将他们预想中的利润拦腰斩断,甚至还多削去了一大块! “明哥,这……这也太低了!这个价我们几乎不赚钱了啊!” 他急得脸都有些红了,声音里带着哀求。 汪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瞒你说,电脑一条街,已经有家公司给我开到两千八百五了。”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我今天来找你,一是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二是我这批货要得急,不想再浪费时间。两千九,给你留了辛苦钱,算是同学情谊。你要是觉得少,那我现在就给别人打电话。” 说完,他作势就要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魏涛的心理防线。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求助似的看向了刘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接受,利润薄如蝉翼,万一中间出点差错,甚至可能亏本。 拒绝,这笔能让他们起死回生的单子,就这么飞了。 第90章 提前支付一半的款项! 那三十万的借款,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刘冰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沉默,在包厢里蔓延。 足足过了半分钟,刘冰深吸一口气,对着魏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魏涛像是得到了圣旨,他咬了咬牙,牙关发出咯咯的轻响,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行!” 这个字,沉重如山。 饭后的雨,下得更大了些。 三人打着车,来到长乐路。 昏黄的路灯下,飞翔电脑的招牌还蒙着一层塑料布。 店铺里一片狼藉,电线像黑色的藤蔓一样盘踞在地上,半开的纸箱堆在潮湿的墙角,空气中弥漫着油漆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只有两个年轻的工人,正在慢吞吞地铺着地砖。 汪明环顾四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你们两个人?”他转头看向魏涛。 “两百台机器,从配件检验、组装、系统安装到压力测试,十天之内,你确定能交货?” 他的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签下大单的魏涛头上。 魏涛的心咯噔一下,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明哥你放心!我明天就去人才市场再招几个人!我那些在电脑城的朋友也能来帮忙!绝对!绝对不会耽误您的工期!质量您更可以放心,我拿我魏涛的人品,拿咱们的同学情谊担保!” 看着他那副赌咒发誓的模样,汪明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一次。” 他要的,就是魏涛这个态度。 回到店铺里,刘冰已经从包里拿出了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她手指翻飞,迅速根据刚才谈妥的价格修改好了合同条款,然后用便携打印机滋滋地打了出来。 一式两份,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汪明仔细审阅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从公文包里拿出公章,盖了下去。 当他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魏涛和刘冰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合作愉快。”汪明将其中一份合同递了过去。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魏涛双手接过合同,珍惜的捧着。 汪明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忽然开口。 “你们刚创业,资金应该很紧张吧。” 魏涛的笑容一滞,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这样。”汪明从包里拿出支票本,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撕了下来。 “这是二十九万,一半的货款。你明天去银行兑付,钱今天下午就已经到账了。有了这笔钱,你去进货、招人,手头也能宽裕点。别因为钱的问题,耽误了我的事。” 当魏涛看清支票上的数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二十九万! 提前支付一半的款项! 这在行内是绝无仅有的事,这已经不是生意了,这是人情,是雪中送炭!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支票,感觉却有千斤重。 这个刚刚还在价格上把自己逼到绝境的老同学,转眼间又给了他一份天大的信任和支持。 一股热流直冲眼眶,魏涛一个快一米八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重重地憋出几个字。 “明哥……你……谢谢!谢谢你!” 刘冰扶着几乎要软倒在地的魏涛,看着汪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前一秒还是个冷酷压榨的资本家,将他们的利润空间压榨到极限。 下一秒,却又成了慷慨的投资人,给予了他们超越商业规则的信任。 汪明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将支票本收回公文包。 “支票明天去银行兑付。另外,我再给你转三万块钱,就当是预付的运营费用。招人、买料、请工人吃饭,别省着。记住,我的事,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魏涛的眼眶更红了,他用力地点着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深躬。 “明哥,你放心!” …… 次日清晨,魏涛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提醒,一笔三万元的转账赫然在列。 加上那张已经兑付的二十九万支票,三十二万的巨款,让他感觉像在做梦。 汪明开着他那辆半旧的桑塔纳,载着魏涛和刘冰,一路向着城郊的柳林镇工业园区驶去。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魏涛和刘冰并排坐在后座,既兴奋又忐忑,像两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 仓库位于工业园区的最深处,周围是些早已停产的旧厂房,显得格外荒凉。 一个皮肤黝黑、手指粗大的中年电工早已等在门口,正是钱龚介绍的老张。 “汪老板!”老张递上一根烟。 汪明摆手谢绝,直奔主题:“张师傅,情况钱哥都跟你说了吧?这间仓库,给我拉一条工业用电专线进来。然后,按照墙上这些标记的点位,每一个点位保证能同时带动两台高功耗电脑,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 他指着仓库内壁上用粉笔画出的上百个标记,语气不容置疑。 老张和魏涛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魏涛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点位,心里直犯嘀咕。 两百台高功耗电脑?这是什么概念?南城最大的网吧E时代也不过一百五十台机器。 而且看这架势,机箱都不要,主板显卡直接上架,散热全靠风扇吹? 这哪里是开网吧,分明就是个堆料的怪物。 他本能地觉得这事不简单,但汪明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让他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金主的事,少问,多做。 这是他在电脑城学到的第一生存法则。 “没问题!”魏涛立刻表态,拉着刘冰进入了角色。 “张师傅负责强电,我们来负责弱电,网线、交换机这些,保证布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冰也冲着汪明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仓库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老张带着徒弟负责动力电缆的铺设和配电箱的安装,电钻声和金属切割声不绝于耳。 魏涛和刘冰则像两只勤劳的蜘蛛,拉着一卷卷网线,在定制的铁架之间穿梭布网,每一根水晶头都由刘冰亲手压制,确保万无一失。 第91章 我怎么就傻了? 汪明也没闲着,连日奔波于县城和工业园区之间。 跑电信局申请百兆光纤专线,去消防队采购了二十多个大号灭火器,又从家电市场订购了十台大功率吊扇,悬挂在仓库顶部。 这天下午,他累得实在不行,便在仓库角落临时搭的办公室里打了个盹。 刚眯着眼,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吴昊。 “喂,我说大行长。” 电话那头传来吴昊懒洋洋的声音。 “你最近是发什么神经?我听城管队的兄弟说,天天看到你的车往柳林镇那破地方跑。怎么,在那边金屋藏娇了?” 汪明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哭笑不得:“你想象力真丰富。我在那边搞个项目,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项目?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项目?” 吴昊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暂时保密。”汪明没有详谈的打算,顺势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路子广,帮我个忙。给我找两个靠谱的网管,临时的就行,人要机灵,懂点电脑,能看住场子。” “网管?你还真开网吧了?”吴昊更来劲了。 “行啊,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十天后,工程如期竣工。 汪明开着车,后面跟着吴昊的白色宝马,一同来到了仓库。 吴昊还带来了两个他口中绝对靠谱的黄毛小子,一个叫阿飞,一个叫小杰。 当仓库那扇沉重的铁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时,吴昊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凝固了。 空旷的仓库里,两百台没有外壳的电脑主机,如士兵般整齐地排列在金属货架上,无数根网线和电源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络。 每台机器的主板、显卡、CPU风扇都在幽幽地闪着各色光芒,汇聚成一片壮观的荧光海。 十台吊扇在头顶缓缓转动,带起一阵阵夹杂着电子元件味道的热风。 “我……我靠!”吴昊结结巴巴地爆了句粗口。 “汪明,你……你这是搞什么飞机?星球大战的秘密基地吗?” 阿飞小杰那两个黄毛小子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汪明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从包里掏出两个U盘,分别递给阿飞和小杰。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把这里面的程序,装进每一台电脑。然后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这些机器,确保它们正常运行。程序不能停,网络不能断,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这……这是什么程序啊?”阿飞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吴昊也凑了过来,一把揽住汪明的肩膀:“对啊,明子,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么大阵仗,总得给哥们透个底吧?” 汪明看着眼前这片即将为他带来第一桶金的矿场,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挖矿。” “挖矿?”吴昊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哦!玩游戏挖金矿卖装备是吧?嗨,我还以为什么高科技呢。这玩意儿能赚几个钱,值得你这么折腾?” “不是游戏金矿。”汪明摇了摇头,解释道。 “是一种叫比特币的虚拟货币。通过电脑的算力,解开一个复杂的数学难题,就能得到它作为奖励。至于价值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 “现在,一文不值。” “啥玩意儿?”吴昊的兴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嫌弃地摆了摆手。 “搞了半天就这?我还以为你要搞黑客帝国呢。没劲!走了走了,晚上天上人间唱歌去不?” 对他这种活在当下的富二代来说,一个一文不值的东西,连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另一边,魏涛的心思也完全没在这上面。 他正紧张地搓着手,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拿到剩下的二十九万尾款。 刘冰家里那十五万的借款,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早一天还清,他才能早一天在未来的老丈人面前挺直腰杆。 然而,一片嘈杂之中,只有刘冰,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闪烁的显卡,汪明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 虚拟货币……比特币…… 她虽然不懂金融,但她有一种商业直觉。 当所有人都散去,吴昊开着车带着两个新网管离开后,刘冰快步走到正在检查线路的汪明面前。 “明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个……挖矿的程序,能给我也拷一份吗?” 汪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了然一笑,点了点头。 回城的路上,魏涛终于忍不住开口:“冰冰,你说咱们这尾款……明哥什么时候能给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刘冰没有回答他,她紧紧攥着手里那个小小的U盘,仿佛握着整个世界的未来。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魏涛。 “魏涛,你傻吗?” “啊?”魏涛被问得一懵。 “你还没看明白吗?”刘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置疑。 “汪明是什么人?中财大金融系的高材生!西蜀银行未来的行长!他会花近六十万,费这么大劲,去搞一堆一文不值的东西?” 魏涛被问得彻底懵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反问:“我怎么就傻了?我这不是怕……怕明哥忘了尾款的事嘛!” “尾款?尾款!”刘冰恨铁不成钢地捏紧了拳头,手中的U盘被她攥得滚烫。 “你的眼睛里就只有那二十九万吗?那就是条杂鱼!汪明现在给我们看的,是整片大海!” 她的声音压抑着一股火山喷发般的激动,每一个字都砸在魏涛的心坎上。 “你想想,一个中财大的高材生,西蜀银行板上钉钉的领导,他会拿自己的前途和六十万真金白银,去开一个一文不值的玩笑?” 魏涛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是啊,汪明不是吴昊那种游戏人间的富二代,他走的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刘冰见他神色松动,凑近了些:“我不知道这个西蜀银行比特币西蜀银行到底是什么,但我敢赌,这东西在未来,绝对不是一文不值!汪明在布局,他在用我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式,抢占先机!我们现在离他最近,这个机会要是抓不住,我们这辈子也就是个在电脑城混饭吃的!” 第92章 一堆代码也算奖励? 魏涛的心脏狂跳起来,刘冰描绘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对未来的渴望,瞬间压倒了对债务的焦虑。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里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干了!冰冰,你说怎么干,我都听你的!” “回去,立刻!”刘冰的眼神锐利。 “把我们店里最好的配件都拿出来,也组装几台机器,就用这个程序,我们自己也挖!先不管它值不值钱,挖出来囤着!汪明吃肉,我们跟在后面,总能喝口汤!” …… 仓库内,送走了魏涛和刘冰,汪明并没有立刻离开。 晚风从铁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机房内升腾的热浪。 两百台主机风扇的嗡鸣汇成一片低沉的咆哮。 汪明花了足足两个多小时,一台一台地检查、调试。 他时而蹲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串代码。 时而起身,凝视着屏幕上滚动的绿色字符流,直到每一台机器都进入了最完美的运行状态。 “阿飞,小杰,你们过来。” 两个黄毛小子立刻像听到了军令的士兵,一路小跑过来。 “记住几件事。” 汪明指着墙角的灭火器,神情严肃。 “第一,防火是重中之重,仓库里严禁任何明火,抽烟去外面。第二,每隔六小时,让这一排机器休息十五分钟,再启动下一排,轮流来,别怕麻烦。第三,网络绝对不能断,路由器和交换机的位置记清楚,一旦掉线,立刻重启。” 他交代得极为细致,从设备轮休到紧急预案,精密到完美。 阿飞和小杰听得连连点头,原先那点散漫早已被这庞大的阵仗和汪明的专业态度冲刷得一干二净。 直到确认所有细节都万无一失,汪明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一直焦急等待的魏涛面前。 魏涛正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汪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主动递过去一支烟:“辛苦了,老同学。放心,今晚应酬完,尾款一分不少,立刻给你转过去。” “明……明哥……”魏涛悬着的一颗心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巨大的喜悦和感激让他眼眶一热,几乎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先回去吧,等我电话。” 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仓库。 夜色渐深,南城的霓虹开始闪烁。 汪明被吴昊和钱龚架进了天上人间的包厢,推杯换盏之间,他又一次被灌得酩酊大醉。 等他从酒店房间的床上醒来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宿醉的头痛欲裂,但汪明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对魏涛的承诺。 他强撑着身体,点开手机银行,找到魏涛的账号,将二十九万的尾款,连同一个辛苦了的备注,一并转了过去。 “滴!” 几乎是同一时间,魏涛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在寂静的电脑店里清脆地响起。 他一把抓过手机,当看到那串长长的数字时,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冰冰!冰冰!钱到了!到账了!二十九万!一分都不少!”他欣喜若狂地抱着刘冰,像个孩子一样又叫又跳。 刘冰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脸上却带着沉静的微笑。 她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那笔巨款上了。 在他们身旁,两台刚刚组装完毕的高配电脑正嗡嗡作响,屏幕上,和汪明仓库里一模一样的挖矿程序,正在飞速地滚动着。 她轻轻推开魏涛,指着闪烁的屏幕,眸光深邃:“钱只是开始。魏涛,从今天起,给我死死盯住汪明,看他什么时候出手,怎么出手。这里面,藏着大买卖!” 而在南城另一端的家中,汪明正靠在床头,聊QQ。 【广东妹:程序优化好了,拿去用吧,效率能再提升百分之三。我的奖励呢?(??ω??)】 汪明轻笑一声,前世他知道,比特币的第一次实物交易,是一万个比特币换了两个披萨。 而现在,他或许将无意中创造另一个历史。 他手指翻飞,打下一行字。 【汪明:奖励当然有。】 他打开一个简陋的电子钱包,将刚刚挖出的10个比特币转到了对方提供的地址上,然后半开玩笑地发了条消息过去。 【汪明:转了10个比特币给你,收好,这可是未来的数字黄金。】 【广东妹:切~就这?一堆代码也算奖励?算了,聊胜于无。( ̄?? ̄)】 汪明看着对方发来的鬼脸表情,正准备追问一些关于算法优化更深层的问题,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黄远峰。 县文化稽查大队的队长?他找我干什么? 汪明心中闪过一丝疑惑,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黄远峰略带兴奋的沙哑嗓音:“汪老弟!还记得国庆节前,咱们在酒桌上聊的水泥板块吗?” 汪明一怔,脑海中纷繁的虚拟代码瞬间褪去。 “怎么了,黄哥?” “有动静了!我找人打听了,新南建材那支票,这几天有大资金在悄悄吸筹!跟你的判断一模一样!” 汪明将手机稍稍拿远了些。 新南建材?不过是冰山一角。 前世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拼接,2008年底,为应对全球金融危机,国家推出的四万亿刺激计划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整个基建行业。 而水泥,作为基建的粮食,将迎来一波史无前例的疯狂牛市。 新南建材只是南城本地的一支小票,真正的主战场,在那支名叫黄都水泥的巨兽身上。 “黄哥,别激动。”汪明的声音沉稳。 “我早就说过,跟着政策走,总能喝口汤。既然有大资金进场,说明我们的判断没错,你该怎么做,心里有数了吧?” “有数,太有数了!汪老弟,你就是我的活财神!我明天就去加仓!”黄远峰的声音里充满了盲目的崇拜。 “注意风险。”汪明不咸不淡地叮嘱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房间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电脑主机轻微的嗡鸣。 汪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光,他也该动手了。 第93章 千万身家,一战功成! 他没有丝毫耽搁,迅速点开电脑上的证券交易软件,看着账户里那串数字,这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全部身家。 没有试探,没有分仓,更没有犹豫。 他直接在买入栏输入了那支熟悉的股票代码。 黄都水泥。 此刻的股价,2.30元。 全仓,买入! 当交易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时,汪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聊天窗口。 【汪明:还在吗?聊点别的。】 【广东妹:哟,大老板忙完了?(??????)】 【汪明:你怎么看最近国内的经济政策?四万亿的刺激计划。】 屏幕那头沉默了片刻。 【广东妹:我在美国这边也关注了,手笔很大。我导师的课题组分析过,这笔钱大部分会流向西蜀银行铁公基西蜀银行,也就是铁路、公路、基础设施。所以……我觉得明年大宗商品,尤其是有色金属,可能会有一波行情。期货市场,应该会很热闹。】 汪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英雄所见略同! 这个广东妹,眼光竟如此毒辣,与他前世的记忆轨迹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有色金属的牛市,确实是继水泥板块之后的又一场资本盛宴。 【汪明:你很有眼光,比国内大多数所谓的专家强多了。】 【广东妹:那是~本姑娘可是要成为量化交易女王的人!(o??ω`o)??】 汪明笑了笑,关掉了聊天窗口。 …… 第二天,股市开盘。 汪明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屏幕。 九点三十分,集合竞价结束,盘面翻红的一瞬间,黄都水泥的股价就像安装了火箭助推器,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封死在涨停板上! 红色的2.53元后面,是堆积如山的巨额买单。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奇迹的循环上演。 第二天,涨停。 第三天,还是一字涨停。 …… 连续九个交易日,九个毫无悬念的一字涨停板! 整个水泥板块彻底疯了,而黄都水泥就是那头领头牛。 黄远峰的电话几乎每天都要打来,从最初的兴奋,到后来的狂热,再到最后的顶礼膜拜。 “汪老弟!我……我提了辆新帕萨特!黑色的!就用这次赚的钱!什么时候有空,哥哥我给你接风洗尘!” “老弟啊!你简直神了!我那帮朋友都后悔死了,当初没听我的跟着你一起买!” 汪明只是笑着应付,然后在第九个涨停板打开的瞬间,冷静地将手中所有的股票悉数清仓。 资金账户里的数字,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跳跃,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崭新的高度,一千零八万! 千万身家,一战功成! 股市的狂欢如潮水般退去,汪明的生活重心,又迅速回归到了西蜀银行那间沉闷的办公室里。 时近年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焦躁的气氛。 一年一度的开门红旺季营销活动,如同一声战鼓,在南城所有银行间擂响。 西蜀银行南城支行自然也不例外。 作为苏绾的行长助理,汪明被赋予了重任,协助这位雷厉风行的美女行长,制定并推行一套近乎严苛的量化考核方案。 会议室里,汪明站在白板前。 “存款、贷款、信用卡、中间业务收入……所有指标必须量化,分解到每个网点,再由网点主任分解到每个客户经理头上。” 他的声音不带感情。 “我们实行周排名制度,每周五下午五点,业绩报表准时张贴在公告栏。最后三名的网点主任,在周一晨会上做检讨。连续三周垫底的,引咎辞职。” 台下,各个网点的主任们噤若寒蝉。 苏绾坐在主位上,满意地看着汪明。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慈不掌兵,银行的战场上,容不得半点温情。 只有汪明自己心里,涌起一股荒诞的滋味。 上一世,他是被这套规则死死压住、为了KPI焦头烂额的基金经理,每天都在咒骂着这些毫无人性的考核制度。 而这一世,他摇身一变,成了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真是……何其讽刺。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套简单粗暴的方法,对于激发基层员工的狼性,确实有着立竿见影的效果。 毕竟,在真金白银的奖励和被淘汰的羞辱面前,没人敢懈怠。 窗外,南城的冬日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汪明看着白板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规则,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本来他不至于这么忙,也不至于这么冷漠这么无情。 这间小小的银行,不过是他暂时的栖身之所。 他真正的战场,在风起云涌的资本市场。 但现在要主持绩效,也是被美女学姐苏婉逼得。 南城的冬日,带着一股湿冷的魔法攻击。 汪明刚在自己的行长助理办公室里坐下,一杯热茶还没喝上两口,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苏绾走了进来,没有了往日在会议上的雷厉风行,脸上写满了凝重。 她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报表,却感觉很沉重。 “市分行上个月的综合考核排名,刚出来的。” 苏绾的声音沙哑。 汪明的目光落在报表那张A4纸上。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中,几项数据格外刺眼。 对公存款,全市第一。 贷款总额,全市第三。 中间业务收入,全市第二。 利润总额,全市第二。 一连串漂亮的战绩,足以让任何一个支行行长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苏绾的指尖,却重重地戳在了表格的最下方一行。 个人存款总额,倒数第二。 这个数字,兜头浇灭了所有功绩带来的光环。 在以存款立行为金科玉律的银行体系里,这打击可就太大了。 “就因为这一项,我们的综合排名,直接被拉到了中下游。” 苏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开门红在即,这个窟窿要是不补上,我这个代行长头上的代字,怕是永远都去不掉了。” 汪明心中明镜似的,这不仅仅是去不掉代字的问题,类似胡鹏那样的竞争对手,绝对会抓住这个把柄大做文章,甚至可能直接影响到苏绾的职业前途。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学姐,你的意思是?” “下猛药。”苏绾眼中闪过决绝。 “我草拟了一份通知,全员拉存款。从我开始,到大堂的临时工,每个人头上都得有任务。” 第94章 八百万?你当我是开印钞厂的?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汪明面前。 文件标题赫然是:《关于员工积极吸收个人存款的通知》。 汪明快速扫过,上面的任务分配清晰明确,从行长到柜员,按级别和岗位分配了不同的月度日均存款任务。 他的目光在表格中飞速寻找,最后定格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汪明,行长助理,任务额:800万。 而在他名字的上一行,副行长张志涛的名字后面,同样跟着一个刺眼的数字:800万。 汪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一个行长助理,居然和副行长一个级别?这已经不是下猛药了,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学姐,这……”他抬起头,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苏绾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汪明,你是我的助理,是我的人。这个时候,你必须站出来,给我当标杆,堵住所有人的嘴。你做得越好,下面的人才越没话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看着汪明依旧平静的脸,苏绾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亲近:“我知道这担子重。你尽力去做,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真到了月底,差多少,我来想办法给你平上。” 这句承诺,才是真正的定心丸。 汪明心里了然。 苏绾这是在用人和驭人,既要用他的能力和威信去镇住场子,又要用私下的承诺来安抚他。 这一招阳谋,玩得漂亮。 他点了点头,将那份通知推了回去:“我没问题。” …… 这份通知在南城支行内部炸开了锅。 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名字,和后面那串决定了未来一个月是喜是悲的数字。 汪明分到800万配额的消息,更是在私下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疯了吧?汪助理跟张行同级别任务?这不是欺负人吗?” “嘘……小声点!没看出来吗?这是苏行要立威呢!拿自己人开刀,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有什么好说的?” “唉,这年头,在银行上班比讨饭还难。走,找亲戚朋友卖笑去吧……” 抱怨声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在各个角落里呼啸,但终究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反对。 毕竟,全员揽储是行业潜规则,苏绾这次虽然狠,但任务分配大体上还算公允,连她自己都背了1500万的任务,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中午,食堂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往日热闹的餐桌,此刻却安静了不少,人人都端着饭碗,心事重重。 黄涛端着餐盘,凑到了李晓月身边,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晓月妹子,帮哥哥个忙呗?我这200万的任务,实在是没着落。你跟吴昊不是熟吗?能不能让他帮我匀个三五十万的?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李晓月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头也没抬,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疏离:“黄哥,你可别为难我了。昊哥最近手头也紧,到处都要用钱,他自己那点存款,人情往来都不够分的,哪还有闲钱帮咱们冲业绩啊。” 黄涛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端着盘子走开了。 等他走远,李晓月才悄悄凑到对面的汪明身边,压低了声音。 “明哥,你别听我瞎说。昊哥账上趴着的钱,别说五十万,后面再加个零都不止!” 汪明夹了一筷子青菜,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不过啊。”李晓月鬼灵精地眨了眨眼。 “最近找他的人确实太多了,三叔二大爷的,都想从他那儿薅羊毛。昊哥烦都烦死了,所以才让我放话出去,说没钱。”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汪明,带着几分笃定。 “但是汪哥你不一样。别人开不了这个口,你开口,那800万……我觉得昊哥肯定会给你想办法的。” 汪明唇角微勾,对李晓月这番带着善意的提醒,心中暗道一声谢了。 这姑娘,心思剔透,是个可塑之才。 食堂的喧嚣似乎在耳边渐渐远去,汪明的思绪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八百万,对他而言不过是银行账户里的一串数字,挪用出来冲个业绩轻而易举。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彻底掐灭。 他重生归来,求的是平静安稳,而不是惊世骇俗。 一个刚入职不久的行长助理,随手就能拿出近千万的现金存款,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这个人言可畏的小县城,这种行为后患无穷。 他需要的是一张网,一张由人情、利益和关系编织而成的大网。 而现在,正是织网的最好时机。 回到办公室,汪明反手关上门,直接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吴昊那标志性的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明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晚上有局?” 汪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开门见山:“昊子,江湖救急。” 电话那头的吴昊一下来了精神:“哟,稀罕啊,你汪大行长还有求我的时候?说吧,什么事?” “帮我搞点存款,个人任务,八百万。” “我靠!”吴昊在电话那头哀嚎起来。 “八百万?你当我是开印钞厂的?最近这帮孙子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似的,我姑我姨我二舅,一个个打电话过来哭穷卖惨,就想让我帮他们冲业绩。我烦都烦死了,早就放出风去,说我破产了!” 汪明轻笑一声,对此毫不意外:“行了,别嚎了。我知道你难,你帮我想想办法,能凑多少是多少,我主攻四百万,剩下的你看着办。” 吴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盘算。 “行吧,谁让你是我兄弟呢。两百万,我给你挤出来,这是极限了。剩下的……我再帮你问问我那帮狐朋狗友,但不保证啊。” “够意思。”汪明挂了电话,心中有了底。 吴昊这边能解决一部分,剩下的缺口依旧巨大。 他正思索着还能从哪里调动资源,桌上的座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随手接起,是工业园区矿场新招的网管阿飞。 “汪哥,不好了!有两台机器的系统好像崩了,界面全黑,重启也没用!” 第95章 够不够兄弟意思? 汪明眉头一皱,这两百台矿机可是他眼下的现金奶牛,不容有失。 他安抚了阿飞几句,挂断电话后立刻拨给了魏涛。 “喂,魏涛,你现在有空吗?柳林镇仓库这边有两台机器挂了,麻烦你跑一趟。” “行,没问题,我马上过去!”魏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 汪明交代完技术细节,在即将挂断电话的瞬间,无意识地叹了口气,随口提了一嘴。 “唉,最近真是焦头烂额,银行还压下来八百万的存款任务,头都大了。”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没再多言。 他知道魏涛创业初期,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自然不会开口让他为难,这句吐槽,不过是顺势而为。 仓库里,魏涛挂了电话,正准备收拾工具出发,一旁的刘冰却放下了手中的账本,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他刚才说什么?八百万的存款任务?” 魏涛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嗯,随口一提,估计是压力太大,跟我发发牢骚。银行就这样,动不动就搞全员揽储。” 刘冰却站起身,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神越来越亮。 “魏涛,你傻啊!这是发牢骚吗?这是机会!天大的机会!” “机会?”魏涛更糊涂了。 “咱这才刚起步,账上流动资金都紧张,哪有闲钱帮他拉存款?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刘冰猛地停下脚步,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这榆木脑袋!这是钱的事吗?这是人情!汪明是什么人?中财大的高材生,银行的行长助理,背后还有吴昊那样的铁哥们。咱们现在做的虽然是他的生意,但说白了,就是个供货商!想要把关系再往上拉一层,就得有超出买卖之外的交情!”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别人都在锦上添花,我们要做的,是雪中送炭!哪怕只是送一根木炭,意义也完全不一样!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存款!是业绩!是我们这些西蜀银行自己人西蜀银行毫无保留的支持!” 刘冰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野心的光芒:“你听我的,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上次的钱还没还,我再跟他借!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凑出三十万,存到汪哥的名下!” 魏涛被刘冰这番话说得心头巨震,他看着女友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俏脸,第一次感觉到,她的眼光和格局,或许真的比自己看得更远。 “好!我听你的!”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丝毫犹豫,魏涛立刻拿起手机,给汪明发去了一条短信:【明哥,刚听你说起存款的事。我们这边刚起步,资金不多,但三十万还是能凑出来的。钱不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短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汪明的办公室里,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这第一个打进来的,竟然是先锋公司的钱龚。 “汪老弟!听吴少说你那边有点小麻烦?”钱龚的声音热情得像是三伏天的太阳。 “别的不说,一百万!下午就到账!够不够兄弟意思?” 汪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第二个电话已经无缝衔接了进来。 “是汪助理吧?我是城东开饭店的老王,吴少的朋友。五十万,不成敬意!” “汪助理,我是城西搞物流的张老板……” “汪助理……” 电话一个接一个,仿佛商量好了一般,每一个电话都意味着一笔几十上百万的存款承诺。 汪明握着发烫的手机,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知道吴昊会帮忙,却没想到他的能量竟然如此之大。 这简直是在南城商圈里,为他下了一道江湖召集令! 而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的,是最后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迟疑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中年男人声音。 “小汪?我是吴昊爸爸。” 汪明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吴昊的父亲,南城真正的首富! “吴叔叔,您好!” “嗯。”吴庆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昊子都跟我说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别为这点小事分了心。你还差多少?” 汪明飞速地心算了一下,恭敬地回答:“谢谢吴叔叔关心,现在还差五百七十万。” “五百七十万是吧?行,下午我让秘书给你转过去。好好干。” 言简意赅,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汪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机。 从他给吴昊打完电话,到此刻,不过短短十分钟。 八百万的存款任务,不仅全部解决,甚至还超出了五十万。 突然,一阵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定了定神,以为是哪个老板临时变卦,随手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油滑,却又刻意热情的声音。 “喂,是汪助理吧?我是老黄啊,周百福珠宝店的黄辉宏!” 汪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黄辉宏?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南城最大的珠宝店老板,更是副行长胡鹏的铁杆,支行里好几笔大额对公存款都攥在他手里。 胡鹏没少在会上拿黄辉宏的业绩敲打苏绾。 战线不统一,他怎么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汪明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嘴上却不露分毫,语气一如既往地谦和:“原来是黄总,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哎哟,汪助理你这话说的,太见外了!” 黄辉宏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精明。 “我这不是听说,行里给你们年轻人压了点担子嘛?年轻人不容易,老哥我必须得支持一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显得格外豪爽:“这样,我下午让我财务给你账上转一百万过去,不多,就当是老哥我请你喝茶了!以后在行里,还得多仰仗汪助理你多多关照啊!” 一百万! 若是放在半小时前,这绝对是一笔雪中送炭的巨款。 但此刻,在汪明听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这是提前下注! 看来,自己可能成为下一任行长的风声,已经传到了这些消息灵通的商圈老狐狸耳朵里。 黄辉宏这个胡鹏的嫡系,竟然都开始未雨绸缪,两头下注,给自己铺后路了。 汪明心中已经明白对方的用意,但锦上添花并不是他所求的,他不想出风头。 “黄总,您真是太客气了!这份心意我心领了,比什么都金贵!不过实在不巧,我这边的任务,刚刚已经完成了。” 第96章 有了老公,将来不会离吗? 电话那头的黄辉宏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事情会解决得这么快。 汪明没给他追问的机会,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但是黄总您这份情,我汪明记在心里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只要不违反原则,我绝不推辞!” 这话就说得极有水平了。 既婉拒了他的钱,划清了和胡鹏派系的界限,又接下了他这份人情,没把人得罪死,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为未来留下了可能。 黄辉宏是个人精,立刻就听懂了汪明的弦外之音,干笑了两声:“哈哈,那敢情好!汪助理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行,那就不打扰你了,改天约你喝茶!” 挂断电话,汪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小小的南城,就是一个微缩的江湖。 人情世故,利益纠葛,远比账面上的数字要复杂得多。 接下来的十二月,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存款任务的风波彻底平息,汪明的生活又恢复了两点一线的平静。白天在银行处理日益增多的文件,晚上则雷打不动地远程查看柳林镇仓库的运行数据。那两百台矿机如同最忠诚的印钞机,二十四小时不停地为他创造着财富。 这天下班刚到家,母亲吴秀娟就皱眉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和担忧。 “小明,我今天听我们单位的老张说,你们苏行长给你一个人压了八百万的存款任务?” 老张的老公也在西蜀银行系统内,消息传得飞快。 “嗯,是有这么回事。”汪明换着鞋,随口应付。 吴秀娟看样子要出门应酬,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她怎么单单给你压这么重的担子?整个支行就你任务最重。她……她是不是对你有什么别的意思?” 汪明哭笑不得:“妈,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行长助理,肯定要多分担一点。” “分担?”吴秀娟的眼神更怀疑了。 “我可听说了,那苏行长年纪轻轻,长得也漂亮,就是……结了婚的。小明啊,你可得把握好分寸,这种事情沾不得!” 她说着,甚至冒出了一句让汪明差点被口水呛到的话。 “再说了,有了老公,将来不会离吗?” “妈!”汪明头都大了。 “您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们就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再说了,任务我已经完成了,您就别操心了,更别动家里那点定期存款的主意。” 听到任务完成,吴秀娟的表情才缓和下来,但嘴里依旧嘀咕着:“反正你自个儿当心点。” 这才穿鞋离开。 爸妈不在,晚饭没开火,汪明只好自己出门解决。 夜里的南城,气温骤降,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裹紧了外套,抄近路穿过一个老旧的家属院。 就在昏黄的路灯下,一道熟悉又陌生的争执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张姨!不能再高了!万三十,这比抢钱还狠啊!” “哎哟,小黄,现在就是这个行情!年底了,谁家钱不紧张?我这都是看你可怜,从别人那匀出来的额度!万三十,一分都不能少!” 汪明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家属院门口的大树下,一个穿着银行制服,冻得瑟瑟发抖的干瘦男人,正对着一个穿着花棉袄、揣着手的大妈低声哀求。 那人竟是黄涛。 汪明的心猛地一沉,明白了。 资金黄牛! 他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一幕的含义。 黄涛满脸苦涩,几乎带着哭腔:“张姨,行行好,就万二十五吧!我上个月信用卡任务没完成,绩效都扣光了,这个月要是再完不成这五十万存款,年终奖都得泡汤!我这一年到头,就指望这点钱给我儿子交学费了!” 那个被称为张姨的黄牛却丝毫不为所动,撇了撇嘴:“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五十万,一天万三十,就是一百五十块钱。你存七天,我收你一千块手续费,都是打了折了!就这么简单,要么现在转钱,我马上找人给你存进去,要么拉倒,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呢!” 一百五十块一天,自掏腰包一千块,只为了完成那虚无缥缈的业绩。 黄涛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颤抖着手掏出了手机。 汪明站在阴影里,没有上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同事,为了区区五十万的任务,在一个市井大妈面前低声下气,用自己微薄的工资,去购买那一份所谓的业绩。 强烈的对比,让汪明有点心疼。 自己的八百万,是一个电话,是吴昊的人脉,是吴庆山的随手一挥。 而黄涛的五十万,却是尊严,是哀求,是血汗钱的付出,是压在普通人身上,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大妈揣着手,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夜色。 黄涛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五十万,就是压垮他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汪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皮鞋踩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黄涛猛地回头,看到是汪明,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为窘迫和难堪,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秘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黄哥,还没吃饭吧?”汪明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最纯粹的询问。 “走,我请客,天太冷了,喝两杯暖暖身子。” 热气腾腾的妈妈私房菜馆里,两碟小菜,一锅滚烫的羊肉汤,驱散了些许寒意。 黄涛却毫无食欲,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每一粒米都像是千斤重。 “让你见笑了,汪助理。”他的嗓音嘶哑,带着浓浓的苦涩。 汪明给他满上一杯白酒,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碰了一下:“一块来的都是,说这些就见外了。” 一杯酒下肚,辛辣的暖流冲上喉头,也冲开了黄涛的话匣子。 他这个从乡下考出来,靠着一股子韧劲才留在县城的农家子弟,在南城这种人情社会里,几乎寸步难行。 第97章 陪我闺蜜去酒店! “我没关系,没人脉,那些大老板看我都用眼角。每个月的任务都像是在扒我一层皮。”黄涛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上个月信用卡指标没完成,绩效全扣光了,这个月要是再完不成这五十万存款……我……我怕是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了。” 说到最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竟有了几分哭腔。 汪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黄涛的困境,是这个行业里无数底层员工的缩影。 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只能靠最笨的办法,甚至不惜透支自己的尊严和血汗,去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数字。 沉默片刻,汪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酒杯。 “黄哥,你先吃着,我去打个电话。” 起身走到店外,凛冽的寒风让他瞬间清醒。 他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那个刚刚存下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黄辉宏热情声音再次传来。 “哟,是汪助理啊!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黄总,冒昧打扰了。”汪明的语气不卑不亢。 “是这样,我有个同事,年底冲业绩,还差五十万的存款任务,您看……能不能帮个忙?” 电话那头的黄辉宏明显顿了一下。 汪明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他叫黄涛,是我们营业部的,小伙子人很踏实,工作能力也非常出色。” 这一句话,才是点睛之笔。 他没有说给我个面子,而是把黄涛推到了台前,给了黄辉宏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帮一个有能力的基层员工,既卖了汪明人情,又显得自己仗义,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黄辉宏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瞬间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嗨!多大点事儿!汪助理你都开口了,我老黄还能不给面子?没问题!你让他明天直接来找我财务,保证办得妥妥的!” “那我就替黄涛谢谢黄总了。” “客气!客气了!改天一起喝茶!” 挂断电话,汪明回到座位上,黄涛正一脸忐忑地看着他。 “黄哥,明天去周百福珠宝找黄总的财务,五十万,解决了。” 黄涛整个人都懵了,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汪……汪助理,这……” 第二天,那笔五十万的存款如期打来。 黄涛激动得无以复加,在办公室里紧紧握住汪明的手,连声说着谢谢,眼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与此同时,全行的存款任务推进得如火如荼,各网点捷报频传,唯独有一个地方显得异常安静。 行长苏绾那一千万的任务,迟迟没有动静。 这让支行里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尤其是胡鹏一派,更是幸灾乐祸,等着看苏绾的笑话。 这天下午,汪明正在处理一份信贷报告,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苏绾。 “汪明,帮我个忙,十万火急!”电话那头的苏绾声音有些急,背景里还隐约传来会场的嘈杂声,显然是在市里开会。 “苏行长您说。” “陪我闺蜜去酒店!”苏绾慌张急切。 汪明蒙了。 “额......” “你想什么呢?我有个闺蜜从安京过来,大概半小时后到南城高速路口,你替我去接一下。车牌号是京A89888,一辆白色宝马。” 汪明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冬日的下午,高速路口的车流稀疏,寒风呼啸。 汪明提前到达,将车停在路边,静静等候。 不久,一辆线条流畅的白色宝马X5缓缓驶出收费站,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车旁。 车门打开,先是一双踩着精致短靴的长腿迈出,随即,一个身着一袭纯白长款羽绒服的女子走了下来。 她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窈窕的身形和超凡脱俗的气质,却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摘下墨镜,随手放入包中。 那一瞬间,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那是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肌肤白皙如玉,眉眼如画,清水芙蓉般的气质中,又带着久居上位的清冷与从容。 女子微笑着打量着汪明,目光清亮而直接:“你就是汪明?苏绾经常提起你。”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间的清泉。 汪明引领着这位名为刘子珊的女子来到支行贵宾室。 在办理开户手续时,刘子珊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极好的教养,举止优雅,谈吐不俗,无论是对业务流程的理解,还是签字时笔锋的力道,都显示出她绝非寻常人物。 更让一旁协助办理业务的小李瞠目结舌的是,当户头开好后,刘子珊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网银界面上轻点几下,不过一分钟的时间,一笔整整一千万的资金,就从安京的一个账户,转到了南城支行的新账户上。 整个过程,她脸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就像转了三百块钱红包一样随意。 “好了。”刘子珊合上电脑,看向汪明,莞尔一笑。 “这下苏绾该放心了。” 业务办理完毕,汪明以为她会直接去酒店休息,刘子珊却并未起身,反而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 “汪助理,能带我参观一下你们支行吗?”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好奇,补充了一句。 “我想看看她平时工作的地方。” “当然可以。”汪明欣然应允。 他陪同刘子珊在不算大的支行里慢慢参观,从繁忙的营业大厅到安静的后台部门。 期间,刘子珊不时会停下来,询问一些关于信贷审批、风险控制甚至中间业务创收的细节问题。 她问得极为专业,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对金融领域非同一般的熟悉。 汪明对答如流,将信贷业务的几个关键节点和风控模型解释得清晰透彻,言语间既有理论深度,又不乏基层实践的洞见。 刘子珊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行长助理,其专业素养远超她的预期。 她唇角微扬,原本只是程序性的参观,此刻却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致。 “你的办公室在哪?带我去看看。” 她的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这边请。”汪明并未多言,引领着她穿过走廊,来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 第98章 比你老公可强多了 办公室不大,一套半旧的办公桌椅,一个塞满了文件和专业书籍的书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甚至连一盆像样的绿植都没有。 刘子珊环顾一周,纤细的眉毛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瞥了汪明一眼:“苏绾对你可不怎么样啊,就给你这么个地方?”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也带着几分试探。 汪明只是淡淡一笑,为她拉开椅子:“县城支行,条件有限,苏行长已经很关照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维护了上司,也表明了自己的位置。 刘子珊不置可否地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老旧的书柜。 柜子里的《宏观经济学》、《货币银行学》之类的书籍让她兴趣寥寥,可她的视线,却在下一秒精准地定格在书柜角落一个毫不起眼的茶叶罐上。 那是一个做工古朴的紫砂罐,罐身上没有任何标签,但从那温润的包浆和沉稳的器型来看,便知价值不菲。 “你喝茶?”刘子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汪明给她倒了杯温水,坦然点头:“偶尔喝点,提提神。” 刘子珊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茶叶罐,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我猜猜,这里面装的,不会是普通的铁观音吧?” 汪明心中微动,看来是遇到行家了。 他这个重生回来的人,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刻在了骨子里,这罐朋友送的极品大红袍,是他为数不多的奢侈品之一。 “刘小姐好眼力。” “我可不是什么小姐。”刘子珊摆摆手,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我们家老头子就好这一口,我闻着味儿都闻熟了。苏绾那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她的雨花茶,一点品味都没有。” 她话锋一转,不经意地透露出更多的信息:“我们还有个闺蜜,叫金静,在安京开了个茶庄,苏绾那点存货,十有八九都是从金静那儿搜刮来的。” 三言两语,苏绾的闺蜜圈子,便清晰地呈现在汪明面前。 片刻的闲聊后,刘子珊站起身,似乎对这间简朴的办公室失去了兴趣:“带我去苏绾的办公室看看吧,那家伙肯定又弄得乱七八糟的。” “好的。”汪明随即联系了综合办公室,拿来了行长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行长办公室比汪明的要宽敞明亮得多,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南城老城区的街景。 刘子珊毫不客气地走到那张宽大的老板桌后,一屁股坐在苏绾的真皮座椅上,双腿交叠,像巡视领地的女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桌上的文件和摆设。 她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子珊!” 苏绾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会议的疲惫,但在看到刘子珊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化为了惊喜的笑意。 “苏绾!”刘子珊也立刻起身,张开双臂。 两位久别重逢的闺蜜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所有的思念和情谊,都融化在这个温暖的拥抱里。 汪明见状,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并体贴地为她们带上了门。 他拿出手机,将早已预定好的金都大酒店房间信息,以及入住密码,一并编辑成短信,发给了苏绾。 ……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金都大酒店的中餐厅包厢里,汪明应苏绾之邀,前来赴宴。 席间,他很识趣地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苏绾和刘子珊有说不完的话,从大学时代的糗事,聊到初入职场的青涩,再到如今各自的生活。 从她们的谈笑中,汪明也拼凑出了更多的信息。 刘子珊与苏绾果真是发小,家境优渥,大学毕业后没上几天班,就嫁入豪门,如今过着养尊处优的全职富太太生活,这次来南城,纯粹是为了散心和看望闺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子珊那双清亮的眸子忽然转向了一直安静吃饭的汪明。 “苏绾。”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闺蜜,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这个小学弟,不简单呐。谈吐沉稳,做事周到,比你老公可强多了。” 苏绾的脸颊微微一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她巧妙地岔开了话题,举起筷子给刘子珊夹了一块鱼:“快吃菜,尝尝这个,南城的特色江团,别处可吃不到。” 一顿饭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深夜,酒店的豪华套房里,两个闺蜜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刘子珊穿着丝质睡袍,端着一杯红酒,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幽幽地开口:“你跟周毅,还那样分居两地呢?” 苏绾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动作微微一滞。 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嗯,他忙,我也忙。” “忙是借口。”刘子珊一针见血。 “我看你们的心,早就隔着十万八千里了。苏绾,你为这份工作牺牲了这么多,值得吗?” 苏绾沉默了,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却写满倦容的脸,眼底深处,悄然漫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迷惘。 她没有回答。 时间转眼到了月底的最后一天。 随着黄涛那五十万和刘子珊这一千万的注入,西蜀银行南城支行的全年存款任务,不仅圆满完成,甚至还超出了不少。 全行上下都洋溢着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即将拿到丰厚年终奖的喜悦。 苏绾的心情也极好,这场翻身仗打得漂亮,不仅稳固了她代理行长的位置,也让胡鹏一派彻底没了声音。 她兴致勃勃地找到汪明,商量着:“汪明,今年大家辛苦了,我想着等市分行的最终考核结果一出来,就组织全行搞个聚餐,好好慰劳一下大家,你觉得怎么样?” “当然好,这是应该的。”汪明笑着表示赞同,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苏行长,有两件事,我们得提前防着点。” 第99章 背信弃义的老狗! 苏绾见他表情凝重,也收起了笑容:“你说。” “第一,我们的存款余额,现在已经超额不少了。适当超额是好事,但如果超得太多,会无限抬高我们明年的任务基数。到时候,今年的业绩有多亮眼,明年的压力就有多大。” 汪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每年年底,都是各大银行西蜀银行存款冲时点西蜀银行的关键期。我担心……会有其他兄弟银行,为了让自己的报表好看,把他们那些超额完成的、留不住的西蜀银行过夜存款西蜀银行,想办法驱逐到我们行来。那样一来,我们看起来业绩爆棚,可元旦一过,这些钱立刻就会被转走,给我们留下一个巨大的窟窿,对明年的开门红,是致命的打击。” 汪明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苏绾心头的火热。 她不是不懂这些门道,只是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险些忽略了潜藏的危机。 汪明的提醒,可谓是金玉良言。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男人,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欣赏和信赖。 苏绾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是我疏忽了。存款的事情,我会让计财部盯紧,绝不盲目追求虚高的数字。” 汪明的话音刚落,苏绾的心就沉了下去。 “我会让计财部和营业部打起十二分精神,所有五百万以上的大额存款流入,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苏绾的语气斩钉截铁,眼中刚刚燃起的喜悦被一种冰冷的警惕所取代。 然而,墨菲定律总是如此精准。 你越是害怕什么,什么就越会不请自来。 第二天中午,食堂里还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全行的员工正享受着难得的午间闲暇,讨论着年终奖的各种猜想。 突然,哐当一声,食堂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营业厅主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胖脸此刻煞白如纸,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领带也歪到了一边,一边跑一边喊。 “苏行!苏行!出事了!出大事了!” 整个食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失态的男人身上。 苏绾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放下筷子,面沉如水。 汪明则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刘亚军冲到苏绾的餐桌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苏……苏行……我们……我们对公账户上,半小时前,突然……突然多了一千万!” “一千万?”一旁的副行长张志涛闻言,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老刘,你慌什么?年底了,有存款进来不是好事吗?” “好事个屁!”刘亚军急得直跺脚,几乎快要哭出来。 “这一千万里,有八百万!是新新制衣公司打过来的!那家公司……那家公司的基本户,一直在建行啊!老板跟建行的张行长是穿一条裤子的!” “什么?!”张志涛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建行?! 苏绾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什么过夜存款了,这分明就是明晃晃的垃圾驱逐,是建行为了减轻自己明年的存款压力,硬生生塞到他们嘴里的一口毒药! “所有人,跟我去营业厅!” 苏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和冰冷的怒意。 五分钟后,行长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妈的!”副行长张志涛一拳狠狠砸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他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姓张的这个王八蛋,去年就跟我们玩过这手!背信弃义的老狗!老子现在就打电话过去,骂他个狗血淋头!” “骂有什么用?”苏绾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老刘,除了那八百万,剩下两百万是什么情况?” 刘亚军擦了把汗,连忙汇报:“还有一百万是光辉电子的,另外一百万……是信贷部一笔贷款的受托支付,因为手续问题,今天才放出去,钱还在账上趴着。” 苏绾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信贷部经理的脸。 “老张。”她转向张志涛,语速极快,冷静地部署着。 “光辉电子的老板你熟,你现在亲自去一趟,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今天之内,必须让他把这一百万转走!” 接着,她又看向那名噤若寒蝉的信贷员和柜员,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为什么贷款会滞留?沟通环节哪里出了问题?现在立刻给我查清楚!还有,通知那家违约的公司,从今天起,列入我们西蜀银行的信贷黑名单,永不合作!” 几道命令下去,会议室里的混乱瞬间被一股强硬的秩序所取代。 没过多久,张志涛的电话就打了回来,事情办妥了,光辉电子的一百万已经转走。 信贷部那边也处理完毕。 然而,最棘手的,还是那笔来自新新制衣公司的八百万。 “我刚才联系了制衣公司的老板。”主任的脸上满是苦涩。 “对方的态度非常强硬,说这笔钱是他们的货款,暂时就放在我们这儿。还说……还说如果我们要赶走这笔钱,他就从明天开始,每天来柜台提五十万现金,直到八百万全部提完为止!” “无耻!”张志涛在电话那头就咆哮了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每天提五十万现金,这意味着这笔钱至少要在南城支行的账上趴半个多月! 这摆明了就是拖延时间,故意要把这个巨大的窟窿留到元旦之后! “查!这家制衣公司,在我们行有没有授信,有没有任何深度业务往来!”苏绾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答案很快出来,没有。 一切都清楚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正常的商业行为,而是建行那边精心策划的一场存款驱逐! 第100章 这小子,藏得也太深了! 他们利用规则,阳谋得逞,就是要恶心你,让你吃下这个哑巴亏! “欺人太甚!”苏绾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凛然的寒意。 “这笔账,我记下了。早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怒火过后,是冰冷的现实。 “现在怎么办?”张志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 “要不……我们也找一家关系够铁的客户,把这八百万硬塞过去?不过对方得不怕得罪建行才行。” “难啊!”营业厅主任刘亚军苦着脸,摇了摇头。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各大银行都捂紧了口袋严防死守,谁肯接这个烫手的山芋?除非……除非是政府部门的户头,他们不怕得罪谁。” 政府部门?谈何容易。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苏绾眉头紧锁,张志涛唉声叹气,刘亚军一脸绝望。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计可施四个大字。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汪明身上。 苏绾感觉自己像是溺水之人,而汪明,就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汪明,你二叔……是财政局的汪建柱局长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张行长和刘主任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看向汪明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财政局!那可是南城县所有银行都要烧香跪拜的财神爷! 这小子,藏得也太深了! 汪明心里轻轻一叹,知道苏绾这是被逼到绝路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苏绾的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财政局在我们行,是不是还有一笔九百多万的专款?” 她的语速极快,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不能……请汪局长帮个忙,就今天!把这笔钱临时转走到别的银行去?只要过了今晚十二点,元旦一过,我们马上再求爷爷告奶奶地请回来!” 这是一个饮鸩止渴的法子,但也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用自己九百万的存款,去对冲掉建行塞过来的八百万垃圾,虽然肉痛,但至少能保住年终决算的颜面,保住她苏绾的位子! 张志涛立刻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激动地附和:“对啊!苏行英明!汪明,这可是救全行于水火的大事!你可千万得帮这个忙!” 所有人的期望都化作实质的压力,如山一般压向汪明。 他清楚,让二叔在年终决算这天,从西蜀银行抽走近千万的存款,这无异于是往二叔的政治履历上抹黑,等于公然承认财政局的资金存放出了问题。 这个雷,二叔不能踩。 但看着苏绾那双充满血丝却依旧清亮逼人的眼睛,拒绝的话,他说不出口。 汪明的脸上没有波澜,心中却早已是另一番天地。他缓缓站起身,平静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苏行,各位领导,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不能打包票,只能说……我尽力。”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留下身后一屋子既充满希望又忐忑不安的人。 汪明没有立刻给二叔打电话,而是走到无人的楼梯间,点燃了一支烟。 青白的烟雾缭绕上升,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深邃。 直接求助是下下策,不仅会让二叔为难,更会欠下一个人情。 重生一世,他最不想欠的就是人情债。 烟抽到一半,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掐灭烟头,拿出手机,拨通了二叔的电话,低声快速地交代了几句。 五分钟后,汪明推开了行长办公室的门。 苏绾正焦躁地来回踱步,看到他进来,立刻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询问。 “我二叔说,财政局负责账户经办的人,今天一早就被市里叫去开紧急会议了,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汪明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什么?” 苏绾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天要亡我。 就在她心如死灰之际,汪明却话锋一转。 “不过,苏行,我倒是有个笨办法,不知道行不行。” “快讲!”苏绾猛地抬头,像抓住了救命的绳索。 “既然这八百万是对公账户的钱,那我们就想办法让它变成个人存款,再转出去。” 汪明的声音不疾不徐。 “我们直接去找新新制衣的老板,让他本人,或者他信得过的人,带上身份证,在我们行当场开立个人账户。然后,我们从柜台上,以现金支取的方式,把钱从他对公户里取出来。” “取出来?那不还是在我们账上?”张志涛急得插嘴。 “取出来,但钱不离柜。”汪明抹意味深长的笑了。 “柜员把现金点出来,象征性地交到他手上,他再立刻存入刚刚开好的个人账户。这样一来,对公存款就变成了个人储蓄。最后一步,通过大额转账,把这笔钱从个人户头上,瞬间转到建行或者随便哪家银行去。整个过程,现金只是在我们柜台上循环了一圈,但账面上,却是完成了一次西蜀银行存款搬家西蜀银行。虽然繁琐,但绝对合规,而且……我们也不用去求爷爷告奶奶,更不用得罪财政局。” “嘶——!”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现场开户,现金循环,极限转账! 这个法子,简直是匪夷所思,却又天衣无缝! 它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找到了规则的缝隙,要在这密不透风的围堵中,硬生生切开一条生路! 苏绾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她死死地盯着汪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下属。 这个年轻人,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好!就这么办!”苏绾一拳砸在桌上,所有的颓丧和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斗志。 “制衣公司的老板,我去谈!老张,你和刘主任,立刻去准备,把最精干的柜员、最好的验钞机、最快的系统通道全部给我预备好!今天,我们西蜀银行南城支行,就打一场年终存款保卫战!” 第101章 不醉不归! 下午,苏绾单枪匹马,直接杀到了新新制衣的办公室。 没人知道她和那个油腻的老板谈了什么,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脸色虽然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只说了一句话。 “搞定了。代价是明年开春,三百万的授信贷款,年化利率下浮百分之十。” 众人心中一凛,既佩服苏绾的魄力,又对那老板的趁火打劫感到不齿。但无论如何,路,已经通了! 十二月三十一日,年度决算的最后一天。 南城支行的营业大厅里,气氛肃杀得如同战场。 苏绾和张志涛亲自坐镇,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VIP室门口。 全体柜员都取消了午休,神经绷得像一根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上午九点整,新新制衣的老板带着两个心腹,准时出现在门口。 “开始!” 随着苏绾一声令下,这场惊心动魄的资金大挪移正式上演! 开户、填单、授权、取款…… “哗啦啦——” 八台验钞机同时开启,崭新的钞票如同红色的瀑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八百万现金,被一次次清点,堆成一座小山,又被迅速存入新的账户。 数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每一笔流入,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而每一笔流出,都像是一场及时的甘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柜员们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腕因为高速操作而微微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拉锯战!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下午五点半,营业厅的卷帘门轰隆一声,缓缓落下。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计财部经理手里的那张最终报表。 经理的手在颤抖,他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报出了那个决定命运的数字。 “报告苏行!截至今日下午五点三十分,我行各项存款余额……总计……比昨日净增……七十八万元!” 七十八万!成功了! 他们成功了!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他们硬生生扛住了建行的致命一击,将一个八百万的巨额存单,压缩到了不足八十万的可控范围! “噢——!!!”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营业大厅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年轻的柜员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几个女员工甚至喜极而泣。 副行长眼眶也红了一圈。 苏绾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看着眼前欢腾的众人,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角落,脸上带着淡淡微笑的汪明,心中百感交集。 她挺直了身子,拍了拍手,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响彻大厅。 “全体都有!今晚!金都大酒店!我请客!K歌、喝酒、吃大餐!不醉不归!” 元旦清晨,当第一缕冬日暖阳刺破窗帘,汪明缓缓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三十年来从未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睡眠。 昨天的惊心动魄,那八百万现金在柜台上的生死时速,此刻已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平静的沙滩。 他伸了个懒腰,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的脆响。 假期三天,他早已规划妥当。 今天先去爷爷的四季苗圃,给那些宝贝兰花拍些照片,然后去柳林工业园区的矿场转转。 明天去南山水库钓鱼,放松身心。 后天,约上吴昊那几个发小,好好聚一聚。 这,才是他重生一世,想要的生活。 上午九点,汪明骑着他那辆半旧的摩托车,来到了城郊的四季苗圃。暖棚里,暖意融融,各种名贵的兰花静静吐露着芬芳,沁人心脾。 “爷爷!” 汪明喊了一声,却无人应答。 他正准备往里走,却在花丛中看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一袭白色的羽绒服,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姿,正举着一台小巧的数码相机,对着一盆盛开的墨兰企黑拍个不停。 “白玲?你怎么回来了?”汪明又惊又喜。 白玲闻声回头,清丽的脸蛋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露出一对可爱的小梨涡。 “你才看到我呀?昨晚就到家了,给你QQ留了言,说今天来赏兰花,你肯定没看!” 汪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昨晚喝得太多,回来倒头就睡,哪还顾得上看手机。 “咳,昨晚单位庆功宴,喝多了。” 两人并肩走在兰圃的小径上,白玲兴致勃勃地给他展示着相机里的杰作,从宋梅到大富贵,每一张都拍得极富意境。 走到一盆幽雅的建兰前,白玲眼珠一转,把相机塞到汪明手里。 “站过去,挨着那盆君子荷,我给你拍一张!” 汪明依言站好,白玲接过相机,退后两步,透过取景器看着花与人,满意地点点头。 “嗯,不错不错,就叫君子如兰,回头我传到QQ空间去!” 汪明失笑。 “行啊,顺便帮我爷爷宣传宣传,这可是免费的活广告。” “噗嗤!”白玲被他逗乐了,伸出纤纤玉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脸皮真厚!” 娇嗔薄怒间,风情万种。 “你们两个小家伙,别光站着说话,快进来!” 奶奶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正好我炖了羊肉汤,玲玲也留下,中午陪我们老两口喝一碗!” 上午十点半,告别了热情的爷爷奶奶,汪明骑上摩托,白玲自然地坐上了后座。 “我们这是去哪儿?”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 “带你去看看我的矿场。”汪明拧动油门,摩托车欢快地向前驶去。 “矿场?”白玲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的采石场画面,不禁微微蹙眉。 摩托车一路疾驰,最终在柳林工业园区一排不起眼的灰色仓库前停下。 汪明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扇厚重的铁门,又按下了墙上的一个电钮。 “轰隆隆——” 巨大的卷闸门缓缓升起,一股夹杂着电子元件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当仓库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时,白玲的瞳孔猛地收缩,小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第102章 帮我争取个宽大处理? 这里没有尘土,没有碎石,更没有轰鸣的机器。 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台电脑机箱整齐地排列在金属架上,无数根网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 每一台机箱的指示灯都在幽暗的环境中闪烁着,红的、绿的,汇成一片沉默而壮观的星海。 “老张,运行情况怎么样?”汪明对着角落里一个带着耳机的年轻人喊了一声。 那年轻人立刻起身,快步跑来,脸上带着崇敬。 “汪总放心!一切正常!按照您的吩咐,所有机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温度和网络也都稳定!” 汪明点点头,转向早已呆若木鸡的白玲,勾起神秘的微笑。 “这……这些……就是你的矿场?”白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对。”汪明走到一台机箱前,指着里面高速运转的风扇和闪烁的芯片。 “它们挖的,不是煤,也不是铁,而是一种叫做比特币的东西。” 他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向白玲解释了什么是比特币,什么是挖矿,以及他为什么要投入巨资,建立这样一个庞大的矿机集群。 白玲听得无比专注,从最初的震撼,到中途的迷茫,再到最后的沉思,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就在汪明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惊叹于这种凭空印钱的手段时,白玲却突然开口,声音冷静。 “汪明,你有没有想过,这东西……它背后的法律风险?” 汪明微微一怔。 白玲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她那属于法学生的专业和敏锐在这一刻尽显无疑。 “你刚才说,比特币最核心的特性,就是去中心化,它不受任何主权国家的监管和控制,对吗?” “是这样。” “那这恰恰是它最大的原罪!” 白玲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敲在汪明的心上。 “货币的发行权,是一个国家主权的基石。任何一种试图绕开央行、挑战现有金融体系的西蜀银行货币西蜀银行,本质上都是在挑战国家的根本权力。这是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汪明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我据此判断,国内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大概率都不会承认比特币的合法货币地位。甚至,与之相关的一切交易,都很可能会被认定为非法的金融活动。” 仓库里,只有数百台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白玲的脸上,褪去了少女的娇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切的担忧。 “汪明,你……你这是在走钢丝。” 汪明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他本以为,自己凭借重生一世的先知,已经站在了时代的浪潮之巅,俯瞰着芸芸众生。 却没想到,眼前这个还在象牙塔里的女孩,仅凭几句简单的描述,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比特币背后最致命的要害。 与国家主权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洞察力,犀利得可怕! 他看着白玲,女孩秀眉微蹙,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真切的担忧,那严肃的神情,仿佛他不是在进行一场前卫的投资,而是在悬崖边上玩着一场豪赌。 仓库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 汪明忽然笑了,打破了这片沉默。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腔调,压低了声音。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栽了,白大律师,你肯不肯接我的案子,帮我争取个宽大处理?” 他本以为这句玩笑能让气氛缓和下来,谁知白玲非但没有笑,反而上前一步,神情愈发郑重。 “我当然愿意。我会用我学到的一切,拼尽全力。”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顿了顿,白玲的目光柔和了下来,那份属于法学生的锋利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可是,阿明,我不想看到你走到那一步。” 一声阿明,让汪明的心猛地一颤。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玩笑之色,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知道,寻常的解释已经无法打消这个聪慧女孩的疑虑。 “放心,我心里有数。” 汪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充满了信服。 “首先,短期内,我一个币都不会卖。这些机器挖出来的东西,我会让它们静静地躺在账户里,就当是收藏了一堆没人看得懂的数字古董。” “其次,就算未来要交易,也绝不会在国内。这个世界很大,总有承认它合法的地方。我会通过最合规的渠道,在法律允许的国度进行操作,绝不触碰国内的红线。” 他看着白玲依然紧绷的脸,最后抛出了自己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底气。 “而且,这笔投资,我已经做好了血本无归的心理准备。就当是买了一张通往未来的彩票,中了大奖固然欣喜,若是刮出一句西蜀银行谢谢惠顾西蜀银行,我也输得起。” 一番话,坦诚、周详、且充满了决断力。 白玲静静地听着,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中的忧虑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钦佩,有释然,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动。 “虽然我主攻的是国内法。”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但为了你,我会去把国际金融法、相关的判例都啃下来。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你需要,我一定能帮上忙。” 汪明的心中,一股暖流淌过。 前世三十年,他身边有过太多锦上添花之人,却从未有过一个,愿意在他还未遇雪时,就先为他备好炭火。 “走!”他关掉仓库的大灯,拉下卷闸门。 “带你喝我奶奶炖的羊肉汤去,暖暖身子!” …… 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驱散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 汤色奶白,撒上碧绿的葱花香菜,鲜美得让人舌头都快吞下去。 饭桌上,奶奶一个劲地给白玲夹肉,爷爷则在一旁不住地夸赞白玲拍的兰花照片有水平,比影楼的师傅强多了。 下午,两人又心照不宣地去了县城唯一一家电影院,看了当时正在热映的《阿凡达》。 第103章 实实在在的票子,才是硬道理 当潘多拉星球瑰丽的景象在3D眼镜后呈现时,他们和所有观众一样,都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三天假期,在悠闲与惬意中转瞬即逝。 汪明重新回到西蜀银行南城支行,朝九晚五的生活再次开启。 一开年,全行上下就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开门红战役之中。 拉存款、卖理财、办信用卡……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忙得脚不沾地,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冲业绩的硝烟味。 只有汪明是个例外。 他依旧不疾不徐,每天准时上下班,将手头的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为了业绩去主动拼抢。 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静地观察着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很清楚,自己的战场,早已不在这个小小的南城支行。 这天下午,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汪明正百无聊赖地浏览着新闻,电脑右下角,那个经典的企鹅头像突然滴滴滴地闪烁起来。 是白玲。 他点开对话框,一行带着惊叹号的文字跳了出来。 “阿明,在不在?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汪明眉毛一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说来听听。” 很快,白玲的消息便发了过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兴奋:“你还记得我前几天拍的那些兰花照片吗?我传到QQ空间了,结果被一个叫陈光荣的老板看到了!他是中城一家花卉公司的,他说对爷爷的兰花非常感兴趣,想这周末过来实地考察,谈购销合同!” 消息的末尾,还附上了一个俏皮的吐舌头表情。 “我没有爷爷的手机号,这事只能先跟你说啦,你快告诉爷爷一声!” 汪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没想到,白玲无心插柳之举,竟然真的引来了大客户。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爷爷汪林的手机。 “喂,爷爷,有个好消息……”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汪林的声音明显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真的?中城的大公司?叫……叫陈光荣是吧?行!行啊!” 可这股高兴劲还没过三秒,老爷子的语气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数落起自己的亲孙子来。 “你看看人家玲玲!这丫头就是能干,随手拍几张照片,就能给我拉来这么大的生意!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吊儿郎当的,除了会气我,你还会干啥!” 汪明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只能干笑两声:“嘿嘿……是是是,白玲最能干了。” “那就这么定了,你告诉玲玲,让那个陈老板这周日过来,我亲自接待!” “好嘞。” 汪明正准备挂电话,却听到听筒里传来爷爷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就是不知道,这个陈老板,到底是真心喜欢兰花的兰友,还是只想着投机倒把的炒家……” 汪明挂断电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爷子这股子文人式的清高,还真是……刻到了骨子里。 炒家又如何?兰友又如何? 在他这个重生者看来,能把爷爷的心血变现就好。 实实在在的票子,才是硬道理。 生意,终究是生意。 周日起了个大早,南城的冬日难得有了一丝暖阳。 刚过九点,一个陌生的中城号码便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的女声清脆干练,自报家门:“您好,请问是汪明先生吗?我是君兰花卉公司的秘书黄玲玲,跟您确认一下,我们陈总今天十一点左右抵达南城县城路口,您看方便吗?” “没问题,我准时到。”汪明干脆地应下。 临近中午,汪明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提前等在了约定的十字路口。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奥迪Q5带着一股大城市的气息,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是电话里的黄秘书。 紧接着,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休闲西装,没有一点点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锐利而沉稳。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明强干的劲儿,跟汪明印象里的形象,简直是南辕北辙。 “汪明先生吧?你好,我是陈光荣。”男人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汪明与他握了握手,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有力。 “陈总,一路辛苦。” 陈光荣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饶有兴致地开口:“在你朋友的QQ空间里看过你的照片,真人比照片上更精神。” 一句不经意的话,既点明了来意,又拉近了距离。 汪明心中暗赞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陈总过奖了,这边走,我带你们去苗圃。” 奥迪Q5跟在小摩托后面,在南城不算宽阔的街道上穿行,最终拐进了一片位于城北的开阔地。 车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黄秘书透过车窗,看着四季苗圃门口挂着的南城县财政局指定花卉租赁单位的牌子,眼神微微一动,状似无意地搭话:“汪先生,你家这苗圃位置真不错,还能跟政府单位做生意,家里亲戚是不是有在体制内上班的呀?”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像是随口闲聊,实则是在摸底。 汪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勾,语气坦然。 “我二叔在财政局,算是个小领导。” 黄秘书眼底闪过了然,不再多问。 到了苗圃,奶奶早已等候在门口,一见来了客人,立刻热情地端出自己炒的黑皮花生。“来来来,贵客,尝尝我自家炒的花生!” 陈光荣没有丝毫架子,伸手就捏了几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连声赞叹:“大娘,您这手艺绝了!火候掌握得真地道,比外面卖的香多了!” 几句话就把奶奶哄得眉开眼笑。 而他身旁的黄秘书则微笑着摆了摆手,矜持地婉拒了:“谢谢大娘,我不太习惯吃零食。” 汪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主仆二人的评估又上了一个台阶。一个长袖善舞,一个恪守本分,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104章 君子协定,一口价! 爷爷汪林这时也从兰花大棚里走了出来,一身粗布衣裳,手上还沾着些许泥土,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匠人的执拗与骄傲。 简单的寒暄过后,汪林便领着二人走进了他视若珍宝的兰花大棚。 一进棚,一股泥土和兰草混合的清香扑面而来。 暖棚内,一排排兰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兰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盛开,姿态各异,清雅脱俗。 陈光荣脸上的商业化微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专注。 他没有急着去看那些开得最艳的,反而俯下身,仔细观察着一盆春兰的芦头、叶甲和根系。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排排兰架,最后,他站直身子,看向汪林,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汪老板,恕我直言。” 陈光荣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你这棚里的春兰,是科技草,还是原生种?” 科技草指的是用组织培养技术快速催生出来的兰花,品相虽好,却少了自然生长的神韵与灵气,在真正的兰友圈子里,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话,如同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汪林这位老兰农的脸上! 老爷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瞬间涨得通红,花白的胡子都气得微微发颤。 “陈老板!”汪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你可以去整个南城打听打听,我汪林这辈子,什么时候种过那种弄虚作假的科技草西?那玩意儿,我瞧着都脏眼!” 他一挺胸膛,指着满棚的兰花,声若洪钟。 “我种了一辈子兰花!这里每一盆,每一根草,都是从山里挖回来的原生种,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你可以说我的东西不好,但不能侮辱我的人品!” 面对老爷子的勃然大怒,陈光荣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要的,正是这个答案,这种态度。 “汪老板,您别动气。”他语气一转,变得恭敬起来。 “我没别的意思,做我们这行,问清楚是规矩。既然确定了是原生种,那事情就好办了。” 他环视一周,眼中精光一闪,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意图:“您这的兰花品相上乘,我很满意。我打算先从您这拿走一两百盆,价格好商量。如果市场反响好,我们后续可以签订长期的独家供货协议。” 这巨大的订单,并没有让汪林冲昏头脑。 老人的倔脾气上来了,他盯着陈光荣,谨慎地追问了一句:“你要这么多兰花,拿去做什么用?” 陈光荣从容不迫地推了推眼镜,一番话术滴水不漏。 “不瞒您说,我们君兰花卉走的是高端路线,客户群体都是些文人墨客、富商巨贾,甚至是一些机关领导。这些人买花,不图便宜,图的是个品味,是个意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旁边一盆姿态飘逸的莲瓣兰上,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兰花,自古便被誉为花中君子。这年头,喜欢君子的人,可多着呢!” 这番话,精准地踩在了汪林的痒处。 不谈铜臭,只谈品味与文化,将一桩买卖,包装成了知音间的雅事。 果然,汪林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眼中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己的欣赏。 而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汪明,此刻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陈光荣,绝非寻常花商! 陈光荣在兰棚里转了两圈,指尖轻点着一盆株型端正的春兰。 “汪老板,这批春兰,我先挑上一百二十盆。品相都不错,咱们明码标价。” 黄玲玲立刻掏出小本子刷刷记下,还不忘补充一句。 “我们要的是正规发票,还有——送货到中城,公司地址我待会儿微信发您。” 汪林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老人家种了一辈子花,可这年头跟公司打交道还真是头一次。 开票?他哪有税务章? 运费?苗圃就靠三轮摩托拉土,不说去中城,就是进趟县城都得颠半天。 一时间,大棚里气氛微妙起来。 “哎呀,这个……”汪林搓着手,有些为难地看向孙子。 黄玲玲见状,眉梢一挑,语气带了几分锋利。 “汪老板,我们君兰花卉可不是路边摊!没有正规手续,那可没法合作啊!” 一句话把老爷子的牛脾气又给顶上来了,他刚想反驳,却被陈光荣挥手拦下。 一身西装的男人淡定自若地笑了笑:“这样吧,每盆加十块钱,就当是开票和运费成本。您辛苦养出来的好东西,该赚的钱不能少。” 本来还绷着脸的汪林听完这话,一下乐了。 “那行!君子协定,一口价!” 交易敲定后,该办手续总得有人张罗。 苗圃毕竟只是乡间作坊,没有对公账户,更别提什么扫码收款、POS机之类的新鲜玩意儿。 汪明主动揽过活计:“陈总、黄秘书,两位移步,我办公室就在银行支行楼上,用我的账户帮忙操作一下,也省得折腾。” 陈光荣闻言眼睛亮了一瞬。 “方助理果然靠谱!” 三人一道驱车回到西蜀银行南城支行。 一路无话,但空气里多了点莫名其妙的小默契——像是棋逢对手,又像是惺惺相惜。 办公室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不是消毒水味,而是一股淡淡书香:整齐摆放的一排金融专著,从《证券分析》到《资本论》,再到最新出版的区块链白皮书,应有尽有。 办公桌上堆着厚厚几沓客户资料夹,还有未拆封的新笔记本电脑盒。 陈光荣随手抽出一本《行为经济学》,翻了两页,似乎饶有兴趣地问:“方助理,你这是准备考研还是搞投资?” 汪明耸耸肩,把U盾插进电脑USB口。 “干一行爱一行呗,总不能天天混日子。” 黄玲玲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转账界面飞快跳动,小声嘀咕一句:“现在年轻人压力真大……” 陈光荣却盯住汪明看了一会儿,好像突然发现什么宝贝似的。他合上书本,将手机递过来让扫付款码,然后忽然压低声音: “方助理,不如这样,以后常联系。我觉得你我挺投缘。” 第105章 还是学姐最疼我! 汪明愣了一秒,很快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可以啊,算我攒个人脉,以后喝茶赏兰,多交流交流。” 两人握手,比刚才在苗圃门口更坦诚。 奥迪Q5重新驶回宽阔大道,中午阳光斜斜洒落车窗内。 黄玲玲终于忍不住憋闷,在副驾侧头瞄陈光荣:“陈总,你怎么这么客气?一个小地方银行职员至于吗?” 陈光荣单手扶方向盘,无所谓地叹息: “你懂啥,人家能坐这个位置,不靠关系、不拼背景,全凭自己熬出来。这种人才最难遇见。” 他顿了顿,自嘲般扯扯嘴角, “阶层壁垒啊,说破天也难跨过去。我以前也是体制里的,可惜没根基,否则早就升官发财,现在倒自在多了……不过嘛,有时候羡慕他们那些根红苗正的人,也只能羡慕罢了!” 黄玲玲撇撇嘴,还想追问,被他一句以后你就会懂堵死,只能悻悻闭嘴。 回到苗圃时已近傍晚。 夕阳把院墙照成金色剪影,奶奶正在院坝洗菜,看见孙子回来赶紧招呼吃饭。 汪明脱掉外套,把合同和订单仔细锁进抽屉,然后走进厨房帮忙择葱剥蒜。 一边切菜,一边琢磨第二天送货路线:从南城绕高速,到中城区北郊卸货,再顺便拜访几个老同学…… 晚饭刚吃完,他拿起手机给苏绾发消息请假。 本以为要等很久,对方回复却异常迅速: 【晚上别赶夜路啦,好好休息一天后天再回来。有事电话联系,安全第一。】 看着屏幕那句温柔关切的话语,他心底某处突然软下来。 不由自主调侃: 【还是学姐最疼我!】 【要不给你捎盆春兰回来?】 苏绾隔空甩来一个白眼表情包:【你可是我的学弟,我不关心你还能关心谁?】 次日下午。 半挂卡车停在中城北郊君兰花卉的仓储门口,汪明跳下副驾,拍了拍身上的灰。 工人们正七手八脚地将一盆盆用无纺布精心包裹的春兰往下搬,黄玲玲拿着单子在一旁清点。 交接手续利索地办完,司机大哥叼着烟,热情地朝他摆手。 “兄弟,完事了!上车,哥们儿顺道把你捎回南城。” 汪明笑着摇了摇头,递过去一包软中华。 “王哥,谢了。我在这边还有点私事,今晚就不回去了。” 送走货车,他刚掏出手机准备找家酒店,屏幕就亮了起来,来电显示陈光荣。 “汪老弟,货都收到了,辛苦辛苦!” 陈光荣带着一股爽朗的笑意。 “陈总客气,应该的。” “别总啊总的,听着生分。晚上有空没?找个地方坐坐,我请客。” 汪明下意识地想推辞,他还没摸清这位陈总的底细,不想过多纠缠。 “多谢陈总好意,不过我晚饭刚对付了一口。再说,我记得您好像不怎么喝酒?”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哈哈,上班时间自然是滴酒不沾,这不都下班了嘛?就我们俩,随意喝点,主要是聊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 汪明沉吟片刻,应了下来。 音乐酒吧。 灯光迷离,舒缓的蓝调音乐在空气中流淌,与外面的车水马龙隔绝开来。 这里没有声嘶力竭的吼叫,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低声交谈,气氛恰到好处。 陈光荣指了指酒单上的一款。 “莫吉托,酒精含量不高,清爽。怎么样,试试?” 他见汪明点头,便对侍者打了个响指。 “两杯莫吉托。” 随即又像是解释,又像是自嘲地补充了一句。 “我酒量是真不行,喝点带汽的就当是陪你了。” 这份坦诚,瞬间拉近了些许距离。 酒杯端上,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随意碰了一下。 “说起来,我大学是在央财念的,经济学院。” 陈光荣抿了一口酒,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毕业后也在银行系统里干了好几年,后来觉得没劲,才出来自己折腾。” 汪明心中一动,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感瞬间融化了几分。 中财大和央财,在国内财经院校里素有两财一贸的说法,渊源颇深。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 “是吗?那敢情好,这么说咱们还是半个同行?缘分啊!” “可不是嘛!”陈光荣一拍大腿。 “所以我第一眼看见你办公室那些书,就觉得亲切。现在这年头,还静得下心啃那些大部头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话题一旦打开,便如开闸的洪水。 从宏观经济政策聊到银行的中间业务,再到最近风头正劲的互联网金融。 陈光荣的见识远超一个普通花卉老板的范畴,他对资本市场的理解,甚至带着几分职业操盘手的敏锐。 聊到兴头上,他话锋陡然一转,直勾勾地盯着汪明。 “汪老弟,你跟我说句实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是……准备自己下场搞金融投资?” 汪明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送到嘴边,用冰凉的液体掩盖住内心的波澜。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半开玩笑地搪塞。 “陈哥说笑了,我这胆子小,本钱更没有,哪玩得起那个。” 陈光荣却笑了,摇着头,眼神里透着我早已看穿你的笃定。 “胆子小?” 他反问。 “能脱口说出资本市场最大的不道德,莫过于不赚钱这句话的人,胆子会小?” 汪明瞳孔微缩。 这句话是他那天在办公室,陈光荣翻看他笔记时,他随口说的一句感慨。 没想到,竟被对方记得如此清楚。 见汪明不语,陈光荣更是乘胜追击。 “而且,谁说一定要大本钱?期货的门槛,可没那么高。” 他将杯中最后一口莫吉托饮尽,冰块在空杯里发出孤独的脆响。 “汪老弟。” 陈光荣站起身,拍了拍汪明的肩膀。 “不用瞒我。我敢打赌,用不了多久,我肯定能在期货市场上,看到你的名字。” 走出酒吧,一股夹杂着湿气的寒风迎面扑来,瞬间吹散了汪明身上那点微醺的酒意。 他站在中城霓虹闪烁的街头,脑子却异常清醒。 陈光荣这个人,太拧巴了。 他身上既有资本玩家的贪婪与敏锐,又似乎固守着某种源于体制内的、莫名其妙的道德感和对根红苗正的执念。 这种矛盾的结合体,往往最是难以预测。 汪明绝不会天真到因为几句投机的话,一杯酒,就将对方引为知己。 前世三十年的摸爬滚打告诉他,任何看似无意的示好背后,都可能藏着未知的算计。 陈光荣今天这番试探,究竟是单纯的欣赏,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陈光荣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锁。 重生回来,他追求平静,却不代表他甘于平庸。 比特币矿场是他的第一步,而真正能让他掌握命运,撬动未来的杠杆,只能是那个他最熟悉、也最残酷的资本市场。 第106章 想讹我是不是? 夜色深沉,汪明抬头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金融中心大厦,那里的灯火彻夜不息,如同无数跳动的K线。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中却燃起一团火。 等?还等什么? 他拿出手机,关掉了酒店预订软件,转而打开地图,开始搜索。 第二天一早,汪明没有返回南城,而是径直走进了中城最大的一家期货公司营业部。 在中城期货营业部办完所有手续,在国泰君安开设的那个期货账户,做完这些,他心里忍不住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每天准时在西蜀银行打卡上下班。 临近年关,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躁动而喜庆的味道。 行里的业务量不降反增,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盼着的,就是那封象征着一年辛劳的年终奖。 终于,苏绾在晨会上宣布了奖金发放的消息。 下午,汪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红色信封,不薄,捏着有些厚度。拆开一看,两万两千元整。 对于他如今藏在比特币矿机里那笔不断增值的巨款而言,这笔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握着这沓带着油墨香气的钞票,那份踏实感,却是虚拟数字无法替代的。 这是他凭着自己的专业和努力,堂堂正正赚回来的,每一分都干净。 他心情不错,哼着小曲走出银行大门,准备去菜市场买几斤母亲爱吃的排骨。 刚拐过街角,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吴昊穿着那身笔挺的城管制服,正被一个烫着卷发、体型颇为丰腴的大姐围着,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 “吴大队长,你就行行好,帮我换一下嘛!你看这卖土鸡蛋的老大爷,他也没零钱找我,我这不就差这一个鸡蛋给孙子做蒸蛋羹了嘛!” 胖大姐举着一张百元大钞,嗓门洪亮,半条街都能听见。 吴昊一脸为难。 “大姐,我这儿是真没零钱,我上班呢,哪能揣一兜子钢镚儿啊?” “我不管,你们当城管的,不就是为人民服务吗?这点小事都办不了?” 汪明看得好笑,走上前拍了拍吴昊的肩膀。 “怎么,遇上麻烦了?” 吴昊一见是他,顿时如蒙大赦。 “明哥,你可算来了!快,身上有零钱没?帮我解个围。” “多大点事。” 汪明笑着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五十的递过去。 “来,大姐,我跟你换。” “哎哟,这小伙子真是个好人!” 胖大姐喜笑颜开,毫不客气地将那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塞到汪明手里,接过零钱,转身就去跟老大爷买鸡蛋。 然而,就在指尖触及钞票的瞬间,汪明眉心猛地一跳。 不对! 这手感……太不对了! 作为银行工作,两世为人,每天经手的钞票没有一千张也有八百张,真钞那种独特的纸张韧性和凹版印刷带来的层次感,早已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而手上这张,伟人衣领处的凹凸感,生硬得像是劣质的浮雕,纸张也少了一份应有的清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钞票的左下角。 灯光下,编码处两个刺眼的字母和一串数字赫然在目,HD90! 我去! 这不是有名的HD90么! 前世,正是在这个时间点前后,这种高仿假钞开始大规模地在全国范围内流通,其伪造技术之高,甚至能骗过市面上大部分老旧的验钞机,让无数小商贩和普通百姓血本无归,引发了一场不小的社会恐慌。 他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搅动金融市场的风云,就先一步在这南城街头,撞上了假币风暴的浪尖! “大姐,你等一下!” 汪明猛地抬起头。 那胖大姐刚拿到鸡蛋,正美滋滋地准备离开,闻言不耐烦地回头。 “干啥呀?钱货两清了!” 汪明举起那张百元钞票,目光沉静。 “你这张钱……是假的。”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卖鸡蛋的大爷、路过的行人,连同吴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汪明和他手里的那张钱上。 吴昊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啥?假的?明子你没搞错吧?” 汪明瞥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苦笑。 “你看我像不正经的人吗?” 随即,他脸色一沉,对着那胖大姐,语气斩钉截铁。 “我用我银行职员的身份担保,这张,就是假钞!麻烦你换一张。” 胖大姐的脸色先是一白,瞬间炸毛了,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的钱怎么可能是假的?你个小年轻,血口喷人!想讹我是不是?!” 她这一嚷,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对着汪明指指点点。 “就是啊,怎么可能是假的。”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点钱什么话都敢说。” 汪明面不改色,冷静地迎着所有质疑的目光。 “是不是假的,一验便知。旁边就有个超市,我们去用验钞机过一下,清者自清。” “去就去!谁怕谁!”胖大姐一挺她那浑圆的胸脯,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率先朝超市走去。 众人簇拥着几人进了超市,收银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在吴昊出示证件后,还是把验钞机借给了他们。 胖大姐抢过那张钞票,啪地一声塞进验钞机。 机器发出一阵轻微的马达声,随即绿灯亮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滴,验证通过。 “看见没有!”胖大姐顿时挺直了腰杆,得意洋洋地指着汪明,唾沫星子横飞。 “验钞机都说是真的!你还有什么话说!大家伙都看看,就是这个人,平白无故冤枉我一个老实人!诽谤!我要告你诽谤!”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调转了风向,变成了对汪明的指摘。 吴昊也懵了,拉了拉汪明的胳膊。 “明子,这……是不是搞错了?” 汪明却依旧镇定,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HD90的厉害之处,就在于能骗过这种老式的半智能验钞机。 “别急!”他拨开人群。 “这个验钞机太老了,验不出这种高仿的。要去银行,只有银行的专业机器才能验出它的真伪!” 听到银行两个字,那胖大姐的眼神明显闪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掩饰过去,开始撒泼耍赖。 “我不去!凭什么你说去哪就去哪?你把我折腾来折腾去,耽误我回家给我孙子做饭,你赔得起吗?” 说着,她脚下一抹油,竟想趁乱溜走。 “想走?” 汪明眼神一凛,一步跨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放开我!” 胖大姐尖叫起来。 吴昊也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站住!使用假钞是违法行为,你必须跟我们去把事情说清楚!” “违法?我违什么法了?!”胖大姐见跑不掉,索性破口大骂。 “你个穿狗皮的二鬼子,欺负我是吧!官官相护啊!” 她猛地一甩手,挣脱了汪明,然后戏剧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城管打人啦!城管联合骗子欺负老百姓啦!” 第107章 一切自有公断!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瞬间点燃了围观群众的情绪。 场面彻底失控,指责声、叫骂声、劝架声混作一团,朝着汪明和吴昊两人汹涌而来。 眼看就要酿成群体事件,汪明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丹田气,朝着混乱的人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都给我安静!” 他声如洪钟,竟暂时压制住了所有的嘈杂。 “这个女人用的是假钞!你们以为这是小事吗?!” 他高举着那张HD90钞票。 “今天她能骗我,明天就能骗你们!你们就不怕自己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换回去一堆一文不值的废纸吗?!” “我已经报警了!是真是假,等公安同志来了,一切自有公断!” 胖大姐那哭天抢地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恐和慌乱。 看到她这个反应,汪明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没错,就是它。 胖大姐眼珠子乱转,显然是在寻找逃跑的路线。 “放开我!你们这是限制人身自由!” 胖大姐猛地一甩,试图挣脱汪明的钳制,但汪明的手臂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他前世几十年高强度的职场生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对付这种人,你退一寸,她就能进一丈。 “昊子,打电话。”汪明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 吴昊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110,还特意按了免提,那清晰的接警声在嘈杂的超市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喂,110吗?我们在南城商业街的百惠超市门口,这里有人使用假钞,还聚众闹事,请你们马上派人过来!” 胖大姐一听,彻底慌了神,刚才还中气十足的叫骂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哀求。 “小兄弟,小兄弟我错了!钱我不要了,我换给你,我换给你还不行吗?求求你让警察别来了,我家里还有个小孙子等我呢……” “晚了。”汪明吐出两个字,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今天放过她,明天就会有更多的老大爷、小商贩,被这种HD90坑得血本无归。 没过五分钟,警笛声由远及近,一辆警车稳稳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名警察,为首的一位年纪稍长,国字脸,眼神锐利,肩章上是一杠两星。 “谁报的警?怎么回事?” 吴昊立刻上前,亮出自己的工作证。 “陈警官,是我报的警。这位女士用假钞,被我朋友识破后企图逃跑,还在这里撒泼耍赖。” 被称作陈君的警官目光如炬,扫了一眼瘫坐在地、面如土色的胖大姐,又转向一脸平静的汪明。 “你是银行的?” “巴蜀银行,汪明。” 汪明将那张HD90递了过去。 “陈警官,这张钱的编码是HD90开头,手感和防伪特征都有问题,我怀疑是近期出现的新版高仿假钞,普通验钞机验不出来,必须去银行用专业设备。” 陈君接过钞票,只用手指捻了捻,眉头就立刻皱了起来。 他虽不是银行专家,但常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对这些东西也略知一二。 这手感,确实不对劲。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胖大姐身上,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起来!跟我们走一趟,去银行验一下就什么都清楚了。” 胖大姐浑身一抖,眼神躲闪,嘴里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我不去!我什么都不知道!这钱也是别人找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是假的啊!” 她越是这样,陈君心中的怀疑就越重。 普通人发现自己收到假钞,第一反应是愤怒和懊恼,而不是像她这样,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恐惧和逃避。 这反应,太不正常了! 陈君脸色一沉,声调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那就跟我回派出所!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不是误用,而是故意贩卖、使用伪造货币!走!” 贩卖两个字,彻底击溃了胖大姐的心理防线。 她两腿一软,竟真的站不起来了,被另一名年轻警察架着胳膊,半拖半拽地塞进了警车。 派出所里,气氛肃穆。 在陈君的要求下,汪明一个电话打回了行里,让小李帮忙,把单位里那台刚刚完成系统升级、号称能识别一切牛鬼蛇神的最新款全智能验钞机给送了过来。 当着警察的面,汪明将那张HD90放进机器。 没有滴的清脆通过声,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连续不断的警报声,屏幕上跳出鲜红的三个大字,【伪造币】! 铁证如山! 胖大姐瞬间瘫软如泥,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得一干二净。 原来她也是贪小便宜,从一个外地人手里用八百块真钱,换了一千六百块这种高仿假钞,专门挑人多眼杂的菜市场、小超市下手。 录完口供,汪明婉拒了陈君留下来吃饭的邀请,离开了派出所。 南城的夜色已经降临,华灯初上,他却没了买排骨的心情。 刚到家门口,吴昊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明子,气死我了!你走之后,我听陈哥说,刚才在超市门口煽风点火最厉害的那个黄毛小子,就是个街溜子!要不是穿着这身皮,我真想上去给他两拳!” 汪明笑了笑,沉稳道。 “跟那种人生气,犯不着。他喊两句,你少不了一块肉。你真动了他,明天处分就下来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行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为人民服务呢。” 汪明挂了电话,摇了摇头。 年轻,真好,爱憎分明,热血上头。 可他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他现在要做的,是釜底抽薪。 第二天一早,汪明直接敲开了代理行长苏绾办公室的门。 他没提自己昨天的遭遇,只是开门见山,将一张写好的报告递了过去,表情严肃。 “学姐,有个情况我觉得必须立刻向你汇报。咱们支行,包括下面几个储蓄所网点,还有一部分验钞机是几年前的老旧半智能型号。这种机器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 苏绾的眉头微微蹙起,示意他继续。 “我昨天偶然发现,市面上出现了一种HD90编码开头的高仿假钞,伪造技术非常高,足以骗过那些老机器。” 汪明言辞恳切,目光灼灼。 “我建议,立刻,马上!对全行所有现金处理设备进行一次全面排查,所有老旧型号全部更换成最新的全智能型!并且,内部通报,所有柜员对HD90开头的钞票,必须加强人工识别!” 苏绾看着汪明,眼神里闪过凝重。 她知道汪明的专业能力,也相信他的判断。 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对银行的声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好!我同意!”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电话就要安排人去统计。 “这件事你提的非常及时,我马上去办!” 第108章 过年多买两斤排骨!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发出急促的蜂鸣声。 苏绾按下接听键,营业厅刘主任焦急万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苏行!不好了!我们这儿……发现假钞了!” 汪明心中咯噔一下! 苏绾脸色骤变,对着电话沉声开口。 “别慌,说清楚!” “是黄涛!他刚才在办一笔存款业务,凭手感觉得不对劲,换了你让刚换的那台新机器一验,果然是假的!HD90开头的!” 果然! 汪明与苏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储户呢?”苏绾追问。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刘主任的声音带着困惑。 “那男的,三十岁左右,穿得挺体面。我们告诉他这是假币要按规定没收,他居然一点没争辩,也不闹,就说钱不是他的,然后扭头就走!连没收凭证都拒绝签字!” 太反常了! 正常储户遇到这种情况,不吵翻天就算好的了,哪有这么干脆利落走人的? 除非……他心里有鬼! “控制住他!马上报警!”苏绾果断下令。 “晚了,他跑得太快,已经没影了……苏行,汪明,你们快下来一下,我这里有更严重的问题!” 汪明和苏绾不敢耽搁,立刻起身下楼。 营业大厅里,刘主任正站在一台电脑前,脸色铁青。 见他们来了,立刻招手。 “你们来看看这个。” 他指着屏幕,调出刚才那个男子的账户流水信息。 汪明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异地办理的储蓄卡,户主信息显然是假的。 而真正让他心惊的,是那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 从五十五天前开始,这个账户,几乎每一天,都会在南城支行下属的不同网点柜面上,存入一笔不大不小的现金,金额从几千到一两万不等。 而每一次存款操作完成后的几分钟之内,这笔钱就会立刻通过ATM机,被全额取走! 存的都是现钞,取的也都是现钞! 一个幽灵般的念头,瞬间在汪明和苏绾的脑海中炸开。 刘主任脸色发白,喃喃自语。 “这……这是在干什么?洗钱吗?” “不。” 汪明缓缓摇头。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与眼前的流水记录完美重合。 苏绾的脸色也瞬间凝重如水,她显然也想到了那个最可怕的可能。、 两人再次对视,异口同声。 “他不是在洗钱。” “他是在用我们银行的渠道,拿假钞,换走我们的真钞!” 刘主任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换……换真钞?” 对于银行从业者而言,这比任何恐怖故事都来得惊悚! 这意味着银行的金库正在被人不动声色地搬空,而他们这些经手人,竟浑然不觉! 汪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张被黄涛挑出来的HD90假钞上。 他伸手捻起一张,指尖传来那种熟悉的、冰冷滑腻中带着一丝不正常僵硬的触感,与他昨天遇到的那张,别无二致。 前世三十年金融圈的腥风血雨,让他嗅到了一股巨大的、正在逼近的风暴气息。 “学姐。”汪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个人,绝不是个例!” 苏绾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她那张俏丽的脸庞此刻已经覆上了一层寒霜,丝毫不见平日的温和。刚才的震惊迅速被一种临危受命的冷静所取代。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已经六神无主的刘主任下达了指令,声音清冽而果断。 “刘主任!马上!调取这个账户开户以来,在南城支行下属所有网点的全部监控录像!一帧都不能漏!” “还有,立刻将这个账户列为最高风险级别,紧急冻结!通知技术部门,追查所有ATM取款记录的物理地址和监控画面!” “所有资料打包封存,我亲自向市分行汇报!”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精准,瞬间让慌乱的众人找到了主心骨。刘主任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是!是!我马上去办!” “学姐,报警吧。”汪明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金融案件了,这是恶性刑事犯罪。我们内部处理,权限和手段都有限。” 苏绾深深地看了汪明一眼,眼中的欣赏一闪而过。 她点了点头,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市局经侦大队的电话。 十五分钟后,熟悉的警笛声再次由远及近。 让汪明没想到的是,从警车上带队下来的,竟然又是老熟人,陈君。 陈君一进门,锐利的目光就扫视全场,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汪明身上。 他脸上没有了昨天的例行公事,反而露出复杂而凝重的神情。 没有先问案情,他径直走到汪明面前,沉声开口。 “汪行长,我们正准备给你打电话通报情况呢,没想到你们这儿又出事了。”陈君顿了顿。 “你这次,可是给我们立了大功了!” 此言一出,不仅是汪明,连旁边的苏绾都愣住了。 陈君没有卖关子,直接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的素描画像,“昨天那个胖大姐,刘娟,连夜审讯,全招了。她说她是花钱从一个陌生男人手里买的假钞,一共十张,半价。我们根据她的口供做了画像,你看看,是不是今天这个人?” 苏绾立刻让刘主任调出监控截图,两相对比,画像与那名存款男子的相貌特征,竟有八九分相似! “就是他!”黄涛失声叫了出来。 陈君点了点头,脸色愈发严肃。 “刘娟现场指认了银行的监控,确认就是这个男人!我们已经锁定目标,全市范围内发布了协查通报!” 原来,汪明昨天的一个无心之举,竟将一条隐藏在深水之下的大鱼,硬生生拽出了水面! 三天后,捷报传来。 那名犯罪嫌疑人在邻县的建行网点故技重施时,被一名警惕性极高的柜员当场识破。 当地警方与南城警方联动,迅速出击,人赃并获。 以此为突破口,一条涉及全国十几个省市的HD90特大伪造货币犯罪网络,就此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巴蜀银行南城支行,尤其是汪明,这次在整个金融系统和公安系统里,都狠狠地露了一次脸。 转眼,便到了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代理行长办公室里,苏绾将一份红头文件递给汪明,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和轻松。 “市分行发来的表扬信,点名表扬了你和黄涛。”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汪明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绾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学姐对学弟的亲近。 “光口头表扬可不行。我跟老行长商量了一下,给你和黄涛,每人奖励两千块!拿着,过年多买两斤排骨!” “谢谢学姐。”汪明坦然接过,开了句玩笑。 “这下过年的排骨是真够吃了。” 第109章 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对了。”苏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春节你有什么安排?值班表我看了,有你一天吧?” “嗯,大年初一。” 苏绾沉吟片刻,忽然抬头。 “这样吧,大年三十和初一,你安心在家陪家人过年。班,我来替你值。” 汪明闻言,心中顿时一怔。 他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苏绾。 他很清楚,苏绾家在外地,父母都在省城锦都。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春节是为数不多能与家人团聚的日子。 她不回家,反而主动留下来替自己值班? 这太不合常理了。 汪明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放得很轻。 “学姐,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绾端起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但随即恢复如常,脸上挂着笑容,轻松地摆了摆手。 “没有啊,能有什么事?我就是一个人在南城待着也挺无聊的,还不如来单位清静清静,顺便看看书。” 她的眼神清澈,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但汪明前世阅人无数,又岂会看不穿这平静表面下隐藏的一丝落寞和闪躲。 他知道,有些伤疤,别人不愿揭,你就不能去碰。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婉拒了她的好意。 “那怎么行,您是行长,哪有让领导替员工值班的道理。再说,就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学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苏绾见他坚持,也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好吧。” 大年三十。 午后的半天集市喧嚣散尽,南城这座小县城,在噼里啪啦的零星鞭炮声中,迅速归于宁静。 家家户户的窗棂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硫磺味。 汪明开着车,去老宅接来了爷爷奶奶。 母亲吴秀娟早已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父亲则在一旁打着下手。 电视里播放着永远不变的春节联欢晚会,欢快的音乐充斥着整个屋子。 汪明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心中一片温暖与安宁。 除夕的钟声尚未敲响,汪明的手机却率先成了全家最热闹的物件,屏幕在一片喜庆的音乐声中不断亮起。 拜年的短信和电话如同潮水般涌来。 有吴昊插科打诨的语音,有老同学群里千篇一律的祝福,甚至连远在中城的陈光荣都特意打来电话。 那个在网络上认识的广东妹也发了一个活泼的兔子拜年表情包。 大年初一开始,家里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拎着大包小包前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其中许多都是冲着汪明来的。 他这次在HD90假钞案里出的风头,早已在南城这个巴掌大的小县城里传开,俨然成了别人家的孩子2.0版本。 除此之外,有一个让汪明略感意外的访客,李唯依。 女孩穿着一件崭新的米白色羽绒服,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庞愈发干净,手里提着一盒精致的糕点,站在门口笑得腼腆又真诚。 “汪哥,新年好,我……我来给您拜个年。” “快进来坐。”吴秀娟热情地把人迎了进来。 落座后,李唯依的目光始终带着一丝感激,落在汪明身上。 趁着长辈们在厨房忙活,她才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汪哥,真是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提前告诉我,我连报名的机会都错过了。” 汪明知道她说的是行里内部招考合同工的事。 他当时也只是顺口一提,没想到这姑娘如此记情。 他摆了摆手,开了句玩笑。 “举手之劳。不过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我家,就不怕别人说我们私下结盟,垄断晋升名额?” 李唯依闻言,非但没有慌张,反而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她外表不符的狡黠。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却字字清晰。 “那怎么会?咱们明面上,可是竞争对手呢!我今天来,纯粹是感谢汪哥这位前辈的提携之恩。”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又撇清了关系,还顺带小小地捧了汪明一下。 汪明心中暗赞。 这个女孩,不简单。 她已经领悟到了职场生存的第一要义:分寸感。 热闹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初六。 送走最后一波亲戚,汪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海里没来由地浮现出苏绾的身影。 她一个人在南城替自己值班,这年,过得该有多冷清?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拿起手机,找到了苏绾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苏绾清亮中带着笑意的声音。 “哟,学弟,终于想起给你可怜的学姐拜年了?” “学姐新年好。”汪明笑了笑。 “您还在单位?” “刚回来,昨天下午就回来了。怎么,有事?” “没事,就是想……过去给您拜个年,不知道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苏绾更加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你要是别人,我肯定找借口拒了。但既然是你这个小学弟嘛……欢迎之至!地址我发你。” 半小时后,汪明提着两盒茶叶和一些南城特产,站在了一处高档小区的门前。 苏绾的家是一套装修简约的公寓,一尘不染,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冷清。 客厅里没有一丝一毫过年的装饰,茶几上甚至连个果盘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而不是节日的饭菜香。 这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随时可以拎包入住的样板间。 汪明心中诧异,昨天下午就回来了? 那大年三十和初一……她岂不是真在银行宿舍过的? 但他没有多问。 “快坐,喝点什么?” 苏绾热情地张罗着,身上还穿着家居服,素面朝天,却难掩姣好的面容和干练的气质。 “学姐,您太客气了。” 苏绾却摆了摆手,直接拍板。 “别走了,晚上就在这儿吃。我好不容易逮着个壮丁,陪我喝两杯!” 她不由分说地钻进厨房,很快端出几样精致的凉菜,又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 “平时在单位,我绝不会劝你喝酒。” 苏绾给他和自己都满上,举起杯,灯光下,她微醺的脸颊泛着一抹动人的红晕。 “但今天不一样,大过年的,不喝点怎么行?” 第110章 学姐,你很幸福吧?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渐渐打开。 两人从行里的八卦聊到未来的业务规划,气氛很是融洽。 忽然,苏绾话锋一转,看向汪明。 “对了,你妈没催你相亲啊?你这个年纪,在我们老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汪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催了,这不是工作忙,没时间嘛。” 苏绾像是看穿了他的搪塞,却没有点破,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 “也是,不急。感情这事儿,得慢慢找,一定要找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不然,将来不会幸福。” 汪明心中一动,他抬起眼,迎上苏绾的目光,反问了一句。 “学姐,你很幸福吧?” 苏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 她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殷红的液体衬得她的嘴唇愈发娇艳,眼神却有些迷离。 “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幸福的。”汪明直白地回了一句。 “年轻有为,事业成功,长得又漂亮,简直是人生赢家。” “呵呵……”苏绾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笑声,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神飘向窗外的万家灯火,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还年轻……你说幸福,大过年的,谁家幸福的人会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 话一出口,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又用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掩饰过去,主动举杯。 “嗨,不说这个了!主要还是为了替你值班嘛!来,学弟,我们再走一个!”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汪明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陪她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他像是随口一问。 “学姐,没把孩子接过来一起过年吗?” 这个问题,刺破了苏绾强撑的镇定。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我……还没有孩子。” 她抬起头,似乎想从汪明脸上看出些什么,反问道:“你呢?喜欢小孩吗?” “还……可以吧。” 汪明含糊地应了一句,思绪却飘忽起来。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前世那个扎着羊角辫、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喊爸爸的小女孩。 那是他冰冷破碎的婚姻里,唯一的一抹暖色。 可是小女孩他也没保护得了,成了被婚姻枷锁捆绑的囚徒。 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如暗流般涌上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 苏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痛楚,那不是伪装,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滲透出来的悲伤。 她微微一怔,眼中的迷离瞬间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对方的伤疤。 “抱歉,我……” “没事。”汪明迅速调整好情绪,端起酒杯,用一贯的轻松语气掩盖了刚才的失态。 “学姐,祝你将来,儿女双全,家庭美满。” 这句祝福,与其说是客套,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期盼,既是对她,也是对他自己那早已破碎的前世。 苏绾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她仰头饮尽,白皙的脖颈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放下酒杯时,脸色却比刚才更加黯淡。 她凝视着杯中残余的红色酒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在话将出口的瞬间泄了气。 “我恐怕……” 三个字,轻飘飘的。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算了,不说这个扫兴的话题了。来,我们把这杯干了!” 她像是要用酒精冲刷掉所有不快,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 汪明知道,有些伤口,是不能轻易揭开的。 为了打破这沉闷,苏绾忽然站起身,指向客厅角落里一个被布罩着的物件。 “光喝酒也挺没意思的,给你看样东西。” 她走过去,一把掀开蒙布,露出一台半旧的电子琴。 琴身上有些许划痕,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大学那会儿,我也是文艺青年。” 苏绾的手指轻轻拂过黑白琴键,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怀念与温柔。 “还跟人组过乐队,我是键盘手。” 汪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与她雷厉风行的行长形象,反差实在太大了。 苏绾没有再看他,自顾自地坐下,插上电源,试了几个音。 然后,一段略带沙哑却饱含情绪的旋律,缓缓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是李志的《被禁忌的游戏》。 “关于我们,你还是你,没什么变得……” 她的嗓音算不上专业,却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真实感,每一个音符,每一句歌词,都像是从她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我和你,就这样,被别人,说着。” 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盘旋,没有听众,只有她一个人的独白。 那歌声里有不甘,有落寞,有被现实磨平棱角后的疲惫。 汪明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坚强干练的女行长面具之下,隐藏着一个怎样孤独而脆弱的灵魂。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苏绾低着头,久久没有动。 汪明知道,自己该告辞了。 回到家时,已经接近深夜。 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吴秀娟正坐在沙发上,似乎在专门等他。 “回来了?”吴秀娟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鼻子微微一皱。 “喝酒了?跟谁喝的?” “跟……跟我们行长。”汪明换着鞋,含糊地应付。 “就是那个女行长,苏绾?” 吴秀娟的语气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嗯。” “她请你去的?” “算是吧,去给她拜个年。” 吴秀娟盯着儿子那张略带酒意的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针见血地开了口。 “你们那个苏行长,家里出问题了吧?”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暗叹母亲的直觉真是可怕到惊人。 “妈,您别瞎猜。” “我瞎猜?”吴秀娟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又不差,事业也有成,大过年的不回安京跟家人团聚,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南城这种小地方?她要是家庭和睦,丈夫会让她一个人在外地过年?我告诉你,十有八九,是夫妻关系出了大矛盾!所以她宁愿在单位宿舍里啃泡面,也不愿意回去看人脸色!” 这一番话,说得汪明哑口无言。 因为他知道,母亲猜得八九不离十。 吴秀娟见儿子不吭声,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警告他。 “儿子,我跟你说,这样的女人……很危险。她现在正是心里最苦,最脆弱的时候,你年轻,又帮了她大忙,她很容易对你产生依赖。你可得把握好分寸,千万别犯糊涂!” 汪明哭笑不得。 “妈,您想到哪儿去了?人家是有夫之妇,我还能去当第三者插足不成?” 第111章 那如果人家离婚了呢? “那如果人家离婚了呢?” 吴秀娟这一句反问,汪明也没法对付了。 她斩钉截铁地表明了态度。 “我不管她是什么行长,离了婚,还比你大八岁,这种儿媳妇,我们老汪家绝对不能要!你要是没想法,就跟那个白玲多接触接触,知根知底,年纪也相当,多好!” “咳!” 一声重重的咳嗽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传来。 一直沉默着看报纸的父亲,不知何时放下了报纸,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将手里的搪瓷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方建文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汪明,语气不容置喙,冰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 “我不准你去找白清鹧的女儿!” 一句话,让客厅里刚刚还算热络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吴秀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似乎想反驳,却被丈夫那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给震慑住了。 汪明心中一沉。 白清鹧,就是白玲的父亲。 听父亲这口气,两人之间显然有着不小的过节。 眼看一场家庭风暴就要爆发,汪明急中生智,赶紧打圆场。 “爸,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对了,我这两天在看房网,发现东区新开了个楼盘,环境不错,要不咱们过两天去看看,换套大点的房子?” 换房这个话题,总算暂时转移了父母的注意力。 虽然争论平息了,但两人各自坚决的态度,已经在汪明的心中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 短暂而又闹心的春节假期,在压抑的气氛中宣告结束。 汪明重新回到了巴蜀银行那张熟悉的办公桌前,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节后的第二天下午,他正整理着客户资料,手机突然兴奋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吴昊。 电话一接通,吴昊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阿明!今晚!今晚别安排任何活动,哥们儿请客,城南那家醉江南,必须到!” 汪明被他这股没来由的兴奋劲儿逗乐了。 “怎么,捡到金元宝了?还是你爸终于同意让你回家继承亿万家产了?” “去你的!” 吴昊在电话那头嘿嘿直乐,得意之情溢于言言表。 “比那还爽!不卖关子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从今天起,别叫我小吴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痛快地吼了出来。 “我现在,已经是南城城管二中队的队长了!” “队长?”汪明握着手机,眉毛扬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吴大队长,这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那是自然!”电话那头的吴昊,声音里像是灌满了蜜,得意得快要溢出来。 “醉江南,我订了最好的包间!你小子可不准放我鸽子!” “放心,你的升官宴,我爬也得爬过去。” 汪明笑着应下,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随口一提。 “对了,叫上白玲吗?她刚来南城,多认识几个朋友也好。” 吴昊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嘿嘿嘿的怪笑。 “行啊你小子,开窍了!叫上叫上,必须叫上!人多热闹!” 汪明挂了电话,不禁失笑。 吴昊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 傍晚,华灯初上。 汪明在小区门口等了没一会儿,就看到了白玲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一朵在暮色中悄然绽放的百合,清新又恬静。 “等很久了吗?”白玲快步走来。 “没有,我也是刚下班。 两人正准备动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小明?这位是……” 汪明回头,只见母亲吴秀娟提着一袋刚买的蔬菜,正满眼好奇地打量着白玲。 他的心头下意识地一紧,想起昨晚那场不愉快的谈话。 “妈,她是白玲。”汪明赶紧介绍。 “哦!就是白玲啊!女大十八变,这才几天没见呦!” 吴秀娟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热情的劲头,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拉住白玲的手,上下打量着,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这姑娘,比照片上还好看!有文化,人又文静,真好,真好!” 这态度,与昨晚提及苏绾时那副如临大敌的警惕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白玲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颊微微泛红,礼貌地喊了一声。 “阿姨好。” “诶,好,好!”吴秀娟笑得合不拢嘴,随即又板起脸,转向汪明。 “你们这是要出去吃饭?” “嗯,吴昊,他升职了,请客吃饭。” “吴昊那小子?” 吴秀娟点点头,然后把白玲的手往自己儿子那边一推。 “白玲啊,阿姨跟你说,我们家小明,人老实,就是酒量不行,一喝就多。今晚你在,可得帮阿姨看着他点,千万别让他喝醉了!”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汪明只觉得一阵头大,哭笑不得。 “妈,我们就是吃个饭……” “我知道!”吴秀娟瞪了他一眼,又笑眯眯地对着白玲。 “那你们快去吧,别让朋友等急了。白玲,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啊!” 直到走出老远,汪明还能感觉到背后母亲那灼热的、带着审视和满意的目光。 锡盟铜锅涮羊肉店内,热气腾腾。 包间里,紫铜火锅的炭火烧得正旺,汤底翻滚着,氤氲的雾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庞,却让气氛显得格外热烈。 吴昊无疑是今晚的绝对主角。 他脱了城管制服,穿着一件黑色T恤,手臂上的肌肉微微贲起,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昊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得意,凑到汪明身边。 “阿明,跟你说个事儿。上次假钞那事儿,那个在旁边起哄捣乱的黄毛,你还记得不?” 汪明点了点头。 “哼。”吴昊冷笑一声,灌了口啤酒,用大拇指抹了下嘴角的泡沫。 “前两天,我找了几个兄弟,跟他,聊了聊人生。那小子现在看见穿制服的,都得绕着道走!妈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搞事,不知死活!” 这番话里带着一股子江湖气,汪明知道,这是吴昊处理问题的方式。 他没有评价,只是拍了拍吴昊的肩膀。 喧闹过后,吴昊的话锋忽然一转,他看着杯中晃动的啤酒沫,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 “其实,提了这个鸟中队长,我工资一个月也就多了几十块钱。” 众人闻言都静了下来,看着他。 吴昊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落寞。 “你们知道吗?我最早的梦想,是去考警校,当个刑警。” 这个话题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但我爸……他死活不同意。” 第112章 腿都得给我打断! 吴昊的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怕我这脾气,哪天为了帮朋友出头,把自己给搭进去。所以,他宁愿花钱托关系,也把我给拦了下来。” 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铜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最后,就干了城管。”吴昊收回目光,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笑面容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但人嘛,活着总要有点价值不是?”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朋友,目光真诚而坦荡。 “毕竟我们都还年轻,像南城那帮二世祖,一天到晚除了吃喝玩乐,屁事不干,我觉得真他妈没啥意思。” 这番真情流露,让汪明心中一动。 他看到了这个首富之子光环之下,一颗渴望被认可、渴望实现自我价值的滚烫的心。 吴昊不是不在乎钱,而是他更在乎钱之外的东西。 汪明端起酒杯,笑容里是发自内心的赞许和欣赏。 他对着吴昊,郑重地举起了杯。 “恭喜你,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吴昊微微一怔,随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任何时候都灿烂的笑容。他重重地举起酒杯,与汪明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敬我们的吴大队长!” “敬我们自己的价值!”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包间里再次沸腾起来。 窗外是南城平凡的夜,窗内是滚烫的火锅和同样滚烫的友情。 汪明看着眼前这张张鲜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重活一世,或许最该珍惜的,就是眼前这些真实而温暖的人情。 铜锅里的炭火噼啪作响,酒杯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所有人的脸颊都被热气和酒精熏得泛起红晕。 气氛到了高潮,男人们的拼酒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吴队,这杯我敬你!祝你步步高升!” 一个朋友端着满满一杯啤酒站了起来。 吴昊刚要伸手去接,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却先一步按住了杯沿。 是李晓月。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替他喝。” 话音未落,她仰起脖颈,将一整杯啤酒灌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放下酒杯时,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酒沫,看得众人一愣。 汪明也是微微一怔。他印象里的李晓月,是在办公室里连闻到酒味都会皱眉的乖乖女,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行啊,晓月!够意思!”桌上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吴昊眼中满是心疼和骄傲,他拿过纸巾,温柔地替李晓月擦去嘴角的泡沫,低声埋怨。 “你逞什么能。” 李晓月只是冲他甜甜一笑,那笑容里,是旁若无人的亲昵。 又有人来敬酒,李晓月再次挺身而出,又是一杯下肚。 汪明心里暗暗咋舌,爱情这玩意儿,当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能让一个滴酒不沾的女孩,变得如此悍勇。 “哎呀,你们这群男的,就知道灌我们家刘启航!” 毕诗诗娇嗔着替男友挡下了一杯白酒,话锋一转,看向吴昊。 “吴昊,你这升了中队长,以后可得罩着我们家刘启航啊。对了,我听说你们城管局的杨局,快退二线了?” 这话题一出,饭桌上的喧闹顿时小了许多。 在南城这种小地方,人事变动永远是最牵动人心的八卦。 吴昊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碟里滚了一圈,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消息挺灵通嘛。接替杨局的,应该是黄龙镇的刘镇长,刘立群。” “刘立群?” 毕诗诗眼睛一亮。 “我知道他!他是不是咱们南城搞建材的那个钱伟民的小舅子?” “没错。”吴昊点了点头。 “赵老板的新南建材,这几年给县里纳了多少税?他这个姐夫想扶小舅子一把,能量还是有的。” “哇,那以后城管局不就是他钱家说了算了?” 毕诗诗一脸艳羡,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 “说起来,赵老板的女儿赵晓雅,不是跟你们几个是高中同学吗?我记得她长得可漂亮了,现在干嘛呢?” 毕诗诗话音刚落,包间里原本热烈的气氛,仿佛被瞬间抽走了一捧柴火,温度骤降。 汪明敏锐地察觉到,白玲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而吴昊身边的李晓月,端着茶杯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坐在她身旁的男友刘启航,在桌子底下悄悄拽了她一下衣角,压低声音提醒。 “你瞎说什么呢。” 毕诗诗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补救。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吴昊身上。 谁都知道,当年在南城一中,首富之子吴昊和新南建材的千金赵晓雅,曾是众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出乎所有人意料,吴昊的脸上没有半分不自然。 他坦然地迎着众人的目光,甚至还主动握住了李晓月有些冰凉的手,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笑道。 “嗨,多大点事儿。我跟赵晓雅那都是猴年马月的老黄历了,晓月都知道,我在她面前,可没什么秘密。” 这番坦荡,瞬间化解了所有尴尬。 李晓月抬起头,感激地看了吴昊一眼,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吴昊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分析起来。 “我跟她,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想想,赵晓雅是他们家的独生女,对吧?新南建材这么大的产业,将来交给谁?赵老板年纪也大了,肯定得为女儿的将来铺路。” 众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有能力、信得过的女婿,将来好接手公司。” 吴昊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自嘲。 “你们觉得,我有这个能力吗?我爸要是知道我跑去给别人家当上门女婿,腿都得给我打断!” 一番话,冷静又现实,却让人无法反驳。 包间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大家纷纷附和,赞叹吴昊看得通透。 唯有汪明,端着酒杯,沉默不语。 他的心头却骤然一沉,像是被一块无形的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凝滞。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吴昊说错了。 前世,吴昊最终的归宿,正是赵晓雅。 他不仅娶了她,更是在钱伟民的扶持下,辞去了城管的工作,一步步接管了庞大的新南建材,成为了南城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 聚会散场,已是深夜。 汪明婉拒了吴昊开车送的好意,选择陪着白玲一起走回家。 南城的冬夜,寒风刺骨。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让这条寂静的小路显得愈发清冷。 白玲拢了拢风衣的领口,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晓雅她,一直都挺喜欢吴昊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惋惜,为自己的好友感到不值。 第113章 再往上走一步? 汪明将手插在口袋里,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凉意,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白玲说的是事实,前世赵晓雅的单恋,几乎是他们那个圈子里公开的秘密。 他侧过头,看着路灯下白玲被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缓缓开口。 “感情这种东西,谁也说不准的。今天喜欢,明天可能就不喜欢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超脱年龄的沧桑。 “何况,婚姻从来都不只是两个人的感情,里面掺杂了太多的东西。家族,事业,利益……哪一样拎出来,都比虚无缥缈的喜欢要沉重得多。” 白玲停下脚步,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汪明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是在对白玲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而且,人都是会变的。” 假期结束,喧嚣的南城重新回归了它应有的秩序。 巴蜀银行的业务量也随着各行各业的复工,迎来了节后的第一个高峰。 忙碌是冲淡思绪最好的良药,汪明将自己投入到繁杂的数据和报表中,暂时将吴昊和那些飘渺的未来抛之脑后。 周四下午,临近下班,汪明刚整理好一份信贷资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是行长助理。 “汪哥,苏行长让你过去一趟。” 汪明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苏绾正站在窗前,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勾勒出窈窕而干练的身姿。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家里有点急事,我得提前走。明天上午县里召开全年经济工作会议,你替我去一趟。” 她转过身,将一份烫金的会议通知和一串车钥匙放到桌上。 “我的车,开去吧,停在政府大院也方便。” 汪明微微一怔。 这种级别的会议,通常都是一把手亲自参加,苏绾让他这个普通职员代表支行出席,这份信任不可谓不重。 “好的,苏行长。” 他没有多问,干脆地接了下来。 苏绾看着他沉稳的样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欣赏,随即又有些歉然。 “辛苦你了,本来不该让你去的。回来把会议精神整理一份报告给我就行。” “应该的。”汪明拿起通知和车钥匙,转身离去,没有半句拖泥带水。 次日上午八点半,汪明驾驶着苏绾那辆低调的黑色大众,准时抵达了县政府大院。 院内香樟高大,气氛庄严肃穆。 他刚停好车,一个洪亮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起。 “小明?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汪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深色夹克、面容与父亲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正朝他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惊奇。 是二叔,汪建柱,现任南城县财政局的一把手。 “二叔。”汪明笑着迎了上去。 “我们苏行长临时有事,派我来当个代表,旁听学习。” “胡闹!”汪建柱眉头一皱,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这种场合,也是你们苏行长能随便派个人来的?算了,来了就好好听听,对你没坏处。” 正说着,一个爽朗的笑声插了进来。 “哎哟,这不是老汪嘛!这位是……”来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国字脸,精神矍铄,目光落在汪明身上时,立刻亮了起来。 “小汪!稀客啊!今天没去吴家庄甩两杆子?” 汪明立刻笑了起来。 “邱局,您好您好。今天来这儿,可不敢耽误正事。” 来人正是发改局局长邱宏睿。 汪明重生后,周末常去南城有名的钓鱼圣地吴家庄水库消磨时间,一来二去,竟和同样酷爱垂钓的邱宏睿成了忘年交。 在鱼竿面前,没有局长和职员,只有技术高低的钓友。 关键是,邱局忙活几天都空军,局长夫人很是不高兴,汪明经常贡献一上午的战绩给他解围。 “哈哈,你小子!”邱宏睿重重拍了拍汪明的肩膀,显得极为亲热。 “行,那不耽误你。明天!明天老地方,我约了水库老张留好位置,咱们杀个痛快!” “好嘞!我肯定到!”汪明爽快地应下。 一番寒暄后,邱宏睿笑着与汪建柱点头示意,先行进了会场。 看着他的背影,汪建柱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他压低了声音,朝邱宏睿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个邱宏睿,你可得好好处着。” 汪明心里一动,没有做声,静待下文。 “风声很紧。”汪建柱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很可能,要再往上走一步了。” 再往上走一步?发改局局长再往上,那便是……副县长! 汪明心中掀起一丝波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汪建柱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侄子从小就沉稳,如今更是添了几分深不可测。 他原本还担心汪明回到小县城会磨灭了锐气,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行啊你小子,不声不响,连邱宏睿这条线都搭上了。不错,比你爸有出息。” 进入大礼堂,汪明按照会议通知上的席位安排,找到了靠后位置的中省市驻南单位区域。 这里坐着的大多是各大银行、保险公司、通信运营商的代表,彼此间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九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冗长的领导致辞过后,议程进入了核心环节。 汪明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会议材料,目光直接锁定了县长所作的《关于南城县2009年经济工作部署的报告》。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是南城未来一年的发展纲领。 报告内容详尽,从农业现代化到工业转型,从城市建设到民生保障,无所不包。汪明的指尖飞快地在纸页上滑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迅速筛选着信息。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目光,死死地定格在报告第三部分产业升级与创新驱动的标题下的一行黑体字上。 “……集中优势资源,引进龙头企业,大力发展新能源汽车及配套产业,力争在三到五年内,将南城打造为辐射西南地区的国家级新能源汽车生产基地……” 汪明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就是这个! 报告中,对项目的规划细致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 然而,南城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 他记得,项目前期确实轰轰烈烈,县里的宣传铺天盖地。 可由于本地缺乏配套产业链,再加上后续的技术创新乏力,最后只剩一地鸡毛。 此刻,他指尖抚过报告上那几个印刷得有些发烫的黑体字,仿佛能感受到纸张之下,那股曾经席卷了整个南城的、蠢蠢欲动的磅礴力量。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张通往未来的辉煌蓝图。 唯有他知道,这是一条走过一遍的弯路,一条布满了陷阱与遗憾的死路。 但……如果呢? 如果有人能提前看到那些陷阱,避开那些弯路呢? 想到这里,汪明缓缓抬起头,忽然感到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是什么身份?谁又会听他一个毛头小子的胡言乱语? 第114章 他们也搞新能源? 汪明苦笑,真冲上去就成精神病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心脏的狂跳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重生者独有的理智。 不能急。 人微言轻,这是现实。 想改变棋局,首先得有上牌桌的资格。 现在是2009年,新能源汽车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还是个停留在概念和新闻里的新鲜玩意儿。 后世那些搅动风云的巨头,此刻要么还没诞生,要么还在襁褓之中。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县里的领导班子能有如此魄力,选择与国内最早一批从事电动车研发的方舟集团合作,已经是极具前瞻性的决策了。 从逻辑上讲,无懈可击。 汪明的手指继续向后翻动,目光再次被一个项目吸引。 报告中提到,为了配合城市发展和居民生活改善,县里计划引入社会资本,与县燃气公司合资,成立一家新的南城天然气有限公司,全面负责未来城区管网铺设和供气业务。 天然气! 汪明瞳孔微微一缩。 这可是块一等一的肥肉! 城市管网一旦铺开,就是未来几十年稳定收钱的垄断生意,是真正的现金奶牛。 前世,他记得很清楚,这块业务最终并没有落在南城任何一个本土富商手里,而是被一家来自沿海城市的大企业摘了桃子。 这就很奇怪了。 南城虽小,但藏龙卧虎。 远的不说,就吴昊他爹吴庆山,还有那位做房地产的钱伟民,哪个不是在南城经营多年、人脉通天的地头蛇? 这种送到嘴边的肥肉,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外人抢走?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汪明心底悄然升起。 这里面,一定有外人不知道的门道。 会议结束,人潮散去。 汪明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独自驾车返回银行,将那份会议报告和车钥匙交还给苏绾的助理后,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工作中。 只是,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些枯燥的报表上了。 …… 第二天,晨光熹微。 吴家庄水库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水面如镜,远山如黛。 汪明换了一身休闲装,熟练地将钓箱、鱼竿等装备在老钓位上架好,打窝,调漂,动作行云流水。 没过多久,邱宏睿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就停在了不远处。 “你小子,来得倒早!”邱宏睿人未到,爽朗的笑声先传了过来。 他显然心情极佳,手里拎着保温杯,步履轻快。 “邱局,您才是大忙人,掐着点来就行。” 汪明递过去一根烟。 邱宏睿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钓位。 “戒了戒了。今天可得好好跟你学两手,上次被你小子剃了光头,回去让我那口子笑了半天。”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汪明的浮漂已经上下点动,提竿数次,钓上了好几条个头不小的鲫鱼,而邱宏睿那边,却依旧是纹丝不动。 “邪了门了!”邱宏睿有些沉不住气了,频频提竿换饵,嘴里嘀咕着。 “明明窝子里有鱼星,怎么就不开口呢?” 汪明笑了笑,放下鱼竿走了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盯着水面看了片刻。 “邱局,您这钓位选得没问题,水草边上,是鱼道。但您看,今天雾大,气压低,鱼都在水皮底下,不爱沉底觅食。您把浮漂往下拉个二十公分,钓离底试试。” 邱宏睿将信将疑,照着汪明说的调整了水线深度,重新抛竿。 不过三分钟,那原本死气沉沉的浮漂猛地一个下顿,随即被一股大力拖入水中! “来了!”邱宏睿精神大振,手忙脚乱地扬竿,手里的鱼竿瞬间被绷成一个巨大的弓形。 汪明眼疾手快地抄起旁边的抄网。 “稳住!别急着往回拉,先遛它!” 一番折腾,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大草鱼被成功抄上了岸,在草地上活蹦乱跳。 “哈哈!漂亮!”邱宏睿满面红光,兴奋得像个孩子,重重在汪明肩膀上拍了一记。 “你小子,真有你的!神了!” 这一竿,彻底打开了邱宏睿的话匣子。 中午时分,两人也不讲究,就坐在钓箱上,啃着从家里带来的面包,就着保温杯里的热茶。 “小汪啊!”邱宏睿喝了口茶,满足地哈出一口气。 “昨天会上的报告,你都看了吧?感觉怎么样?” 来了! 汪明心里一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报告写得高屋建瓴,尤其是新能源汽车基地的规划,手笔很大,要是真能搞成,那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是啊!”邱宏睿的眼神亮了起来,显然对这个项目倾注了极大的热情。 “县里下了死命令,必须把这个项目拿下来!下周,县长就要亲自带队,组个招商团,第一站就去深圳,考察方舟集团。”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自豪。 “这家企业,实力雄厚得很!算是我们国家最早专门搞纯电动汽车研发生产的,技术专利一大把。去年我们就派人去初步接触过,对方对来我们南城建厂,兴趣非常大!” 汪明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远处水面上那枚小小的浮漂。 “邱局,其实深圳那边,还有一家做电池起家的汽车厂,这两年也开始搞新能源车了,听说势头相当猛,技术实力,恐怕不在方舟之下。” “哦?”邱宏睿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哪家?” 汪明这才缓缓转过头,迎上邱宏睿探寻的目光。 他的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比亚迪。” 邱宏睿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比亚迪?就是那个做电池,顺带造点廉价小轿车的厂子?他们也搞新能源?” 语气里的怀疑,几乎不加掩饰。 在他看来,这和专业搞研发的方舟集团,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汪明只是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收回鱼线,重新挂上饵料,动作沉稳。 “邱局,术业有专攻这话没错。但造车,可不仅仅是把电池和电机装进一个铁壳子里那么简单。” 他将鱼竿重新甩入水中,目光依旧盯着那枚小小的浮漂。 “方舟的技术或许很前沿,但他们有成熟的整车生产线吗?有经过市场检验的质量控制体系吗?比亚迪再怎么说,也是一家实打实的上市车企,每年几十万辆车造出来,卖出去,这里面的经验,可不是几个工程师在实验室里画图纸就能画出来的。” 这番话,让邱宏睿脸上的不以为然收敛了几分。 他不是不懂工业生产的门外汉,自然明白汪明话里的分量。 生产经验、供应链管理、成本控制……这些都是决定一个大型项目能否落地的关键。 可他心里那杆秤,依旧偏向技术更“纯粹”的方舟集团。 “可核心技术才是关键!我们南城要搞,就要搞最先进的,一步到位!不然费这么大劲干嘛?” 汪明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终于转过头来,脸上的微笑又浓了几分。 “邱局,我也就是道听途说啊……您知道一个叫巴菲特的美国老头吗?” 第115章 要不,你陪学姐随便转转? “巴菲特?”邱宏睿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当然如雷贯耳,财经新闻上天天提的股神嘛! “知道,怎么了?” “前不久,这位股神,花了差不多二十个亿,港币,买了比亚迪百分之十的股份。”汪明说得云淡风轻。 “轰!” 这个消息,却如同一道惊雷,在邱宏睿的脑海中炸响! 股神!巴菲特! 那是什么人物?那是全球资本市场的风向标!他的钱投向哪里,就意味着哪里是未来的金矿! 一个能让股神砸下重金的企业,其实力与前景,还需要怀疑吗? 相比之下,什么技术专利、专家报告,在巴菲特这个金字招牌面前,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邱宏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他不再看水面,而是死死地盯着汪明,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震撼。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儿知道这些消息的? 他沉默了许久,拿起保温杯,拧开,又拧上,如此反复了几次,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汪,你说的这个情况……很重要。”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样,下周一我给县长汇报工作的时候,把这个情况提一下。方舟我们肯定要去,但多看一家,货比三家嘛,总不会吃亏!” 汪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谦虚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瞎琢磨,具体还得您和县里的领导们把关。” 目的已经达到,多说无益。 他巧妙地把话题又引回了钓鱼上,刚才就像一场闲聊。 …… 周一,巴蜀银行南城支行。 汪明将一份整理好的信贷客户资料递到苏绾的办公桌上,却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苏绾有些不对劲。 她虽然化了淡妆,却依旧掩不住眼底那两抹淡淡的青黑,眼神里也少了几分往日的锐利,多了难以言喻的憔悴。整个人就像一朵被霜打过的玫瑰,虽然依旧美丽,却透着一股疲惫。 “行长,您是不是没休息好?”汪明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苏绾抬起头,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 “没什么,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了。” 她将汪明的报告推到一边,显然没有心思细看,转而拿起另一份文件。 “对了,小汪,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省分行马上要召开全省系统的工作总结表彰大会,因为上次假币案的事,你被评为了年度先进个人,需要准备一个五分钟的发言稿。” 汪明心中了然,这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更在意的,是苏绾此刻的状态。是什么事,能让这个一向要强的学姐,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好的,行长,我今天下午就写好,发您邮箱审阅。” 他雷厉风行的态度,让苏绾略感宽慰。在这个时候,一个省心又能干的下属,无疑是一剂良药。 当天下午,一篇逻辑清晰、文采斐然的发言稿就躺在了苏绾的邮箱里。 周三下午,阳光正好。 苏绾那辆红色的奥迪A4L平稳地驶上了前往省城安京的高速公路。 汪明坐在副驾,苏绾亲自开车。 一路上,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苏绾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偶尔视线会飘向窗外,掠过那些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眼神空洞而茫然。 那不是在欣赏风景,更像是在放空自己。 汪明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知道,有些伤口,旁人是无法轻易触碰的。 “放首歌吧。”许久,苏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想听什么?” “《梵高先生》。” 汪明在车载音乐里找到了这首歌。李志那略带嘶哑和颓废的嗓音缓缓流出,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孤独。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我们生来就是孤单……” 悲伤的旋律,与车窗外明媚灿烂的春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像一把钝刀,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来回地割。 汪明偷偷瞥了一眼苏绾,发现她的眼角,似乎有晶莹在闪动。 抵达安京时,已是华灯初上。 汪明没有去会议安排的酒店,而是轻车熟路地在附近的威斯汀酒店办理了入住。前世的习惯,让他无法忍受和陌生人同住一间房的局促。 安顿好后,他打开QQ,给苏绾发了条消息。 “学姐,我到威斯汀了。习惯一个人住,就不去会务组安排的酒店挤了。” 很快,苏绾的头像闪动起来。 “你倒会享受。我也不回家了,就在会务酒店住下。” 汪明看着那句我也不回家了,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苏绾家就在安京,此刻她宁愿住酒店也不回家,显然,那份让她憔悴的根源,就在家里。 第二天的大会波澜不惊。 汪明上台,发言,领奖,一切都顺利得如同彩排过一般。 周五,为期两天的会议结束。 同事们都归心似箭地踏上了返程,汪明却以想在省城逛逛为由,独自留了下来。 夜,深了。 汪明站在威斯汀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 繁华的背后,又有多少像苏绾一样,不愿回家的人? 晚上八点多,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绾。 汪明接起电话。 “行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苏绾略带犹豫的声音。 “小汪,晚上你有啥安排不?” “没有,刚回酒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她在下决心。 随即,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柔了许多,带着不易察觉的请求。 “要不,你陪学姐随便转转?” 汪明没有丝毫犹豫。 “行长,发个定位给我吧,我过去找你。”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在哪里,只是一句简单的我过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是被汪明这干脆利落的反应给镇住了。 片刻后,苏绾才低低地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很快,一个定位发到了汪明的微信上——中央路,国民饭店门口。 汪明换上一件薄外套,快步走出了酒店。 安京的夜晚,比南城要喧嚣得多。 即便是深夜,中央路上依旧车水马龙,霓虹灯将整条街道染成了斑斓的河流。 汪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苏绾换下了一身职业套装,穿着一条米色的风衣,长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地站着,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和苍白。 汪明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并肩站着,一同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 还是苏绾先打破了沉默,她侧过头,目光有些躲闪。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汪明摇了摇头,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事,反正我也睡不着。”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直视着苏绾的眼睛,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学姐,是家里出事了吗?” 第116章 小帅哥,尝尝我这茶怎么样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虚伪的寒暄,单刀直入,直击要害! 苏绾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一层水雾。 她没想到汪明会问得如此直接,这让她精心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车流,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秀发轻轻撩到耳后,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决绝。 “我离婚了。” 这四个字,她说的很轻,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重重地砸在了汪明的耳朵里。 汪明心中微微一震,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时,还是免不了愕然。 他看着苏绾那强装坚强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怜惜。 前世,他只知道苏绾后来一直单身,却不知她还有过这样一段过往。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开了口。 “哦。” 只有一个字。 苏绾愕然地转过头,看着汪明。 这反应,和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都不同。没有震惊,没有同情,没有八卦的好奇,就只是一个平淡的哦。 紧接着,汪明又补了一句。 “离了就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重新再找个合适的就行。” 这话听起来有些没心没肺,甚至带着几分凉薄,但不知为何,却让苏绾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稳稳地落了地。 她脸上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眶却更红了。 “小汪,你这人……真有意思。别人听到我离婚,第一句话都是问我为什么,你倒好,直接劝我找下一个了。” 汪明双手插在口袋里,闲庭信步般地往前走,语气依旧淡然。 “如果你现在还没离,处在纠结的阶段,我或许会问问原因,看看能不能劝和。可你现在已经离了,结果已经注定了,再去纠结那些过程有什么用?” 他的眼神扫过街边的橱窗,声音清晰地传来。 “总不能我问完原因,再劝你去复婚吧?那不是在你的伤口上撒盐吗?” 苏绾怔怔地跟在他身后,细细品味着他的话。 是啊,已经结束了,再去追问那些不堪回首的缘由,除了徒增伤感,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学弟,内心住着一个洞悉世事的老者。 他的理智,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那些多愁善感、于事无补的情绪。 “嗯。”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释然。 “你说的很有道理,很理性。谢谢你。” 两人沿着玄武门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苏绾的心情,似乎也随着这番对话,轻松了不少。 “对了,你明天就回南城吗?”苏绾忽然问。 “嗯,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要不……多留一天吧?”苏绾的语气里带着请求。 “我约了两个朋友,都是在安京的闺蜜,想见见她们……你,能不能陪我一下?” 她怕自己一个人,会控制不住情绪。 汪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脆弱和期盼,让人无法拒绝。 “好。” 他答应得同样干脆。 第二天下午,苏绾那辆红色的奥迪准时停在了威斯汀酒店门口。 汪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苏绾不由得眼前一亮。 今天的汪明,褪去了一身正装,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夹克,下身是条剪裁得体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小白鞋。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充满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和沉稳的气质,又让他显得与众不同,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你今天……很帅。” 苏绾由衷地赞了一句。 汪明笑了笑,系上安全带。 “学姐过奖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名为茶花园的高档社区里,在一栋雅致的别墅前停下。 别墅的院墙上,挂着一块古朴的木牌,上面刻着娟秀的小字——清窗小舍。 一个穿着素色棉麻长裙,气质温婉如水的女人早已等在门口,见到苏绾,立刻迎了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绾绾,你可算来了!” “金子,等久了吧!”苏绾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拉过汪明,介绍道。 “这是我同事,也是我学弟,汪明。这位是这家茶社的主人,我的死党,金静。” “你好。”汪明礼貌地点了下头。 金静的目光在汪明身上打量了一圈,眼中闪过赞许,笑着回应:“你好,快请进吧,子珊也到了。” 茶社内布置得极为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檀香。 一个穿着时尚,妆容精致的短发女子正坐在茶台后,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 “苏大行长,可把你盼来了!” “刘子珊,就你嘴贫!” 一番寒暄后,四人落座。 金静亲自为几人泡茶,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很快,一股清新的豆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金静将一杯茶递给汪明,笑着问:“小帅哥,尝尝我这茶怎么样?” 汪明端起茶杯,先是闻了闻香气,然后浅啜一口,茶汤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汤色翠绿明亮,香气清高,滋味鲜爽甘醇,应该是海南的白沙绿茶,而且是明前头采的春茶,好茶。” 他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精准地点出了茶叶的产地和品质。 这一下,不仅是金静,连苏绾和刘子珊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行啊,小汪,你还懂茶?” 苏绾是真的意外了。 金静更是抚掌赞叹:“厉害!我这茶可轻易不拿出来待客的,没想到被你一口就喝出来了!绾绾,你这学弟可不简单啊!” 三位女性很快就聊到了一起,从工作聊到时尚,又从时尚聊到感情。 汪明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品茶,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聊着聊着,气氛渐渐有些沉重。 苏绾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低了下去。 “金子,子珊……我离婚了。” 茶室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金静和刘子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心疼。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我们说?” “那个混蛋!他是不是又……” 一时间,安慰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整个茶室的气氛变得有些感伤。苏绾的眼圈又一次红了。 汪明默默地为她的茶杯续上热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闺蜜的陪伴和发泄,比任何理智的劝慰都管用。 就在这伤感的氛围浓得快要化不开的时候,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茶室的宁静。 嗡嗡——嗡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声音的来源——汪明的手机。 汪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赫然跳动着几个字。 发改局,邱宏睿。 第117章 金大老板动凡心了? 汪明眉梢微挑,对着一脸关切的苏绾三人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他没有丝毫拖沓,起身便快步走出了茶室的推拉门。 清窗小舍的后院临着一片不大不小的人工湖,湖畔栽着几株正值花期的杏树,晚风拂过,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别有一番意境。 汪明就站在其中一棵杏花树下,挺拔的背影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稳。 茶室内,刚才因苏绾的话而凝滞的空气,随着汪明的离去,又重新流动起来。 金静端起茶杯,身子却悄悄凑近了刘子珊,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压低了声音。 “哎,子珊,你觉得汪明这人怎么样?” 刘子珊姿态优雅地轻抿了一口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窗外那个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看上去挺稳重的,不像现在那些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毛毛躁躁的。” 这评价,算是相当高了。 金静促狭的笑意,又加了一句:“而且个子高,长得也帅,气质干净,刚才品茶那一下,可不像个普通银行小职员。” 刘子珊斜睨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金大老板动凡心了?” “去你的!”金静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手在桌下轻轻拍了她一下。 “我可是有夫之妇,有想法也不能说呀!我这是为你们俩操心!” 她的目光在刘子珊和苏绾之间来回打转。 “你们俩,现在可都是黄金单身贵族。汪明也未婚,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 刘子珊优雅地放下青瓷茶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我早就说过,我这辈子不结婚。倒是咱们苏大行长。” 她转头看向苏绾,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的关切。 “你现在恢复自由身,完全可以开始一段新的幸福。” 被点到名的苏绾,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连忙摆手,像是要驱散这不切实际的念头。 “金子,子珊,你们可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我都离过婚,还比他大了快八岁,怎么可能合适。”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份刚建立起来的坚强外壳,似乎又出现了裂痕。 金静却不以为然,悠悠地为自己续上一杯茶。 “傻绾绾,这都什么年代了?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年龄算什么问题?现在连性别都不是问题了呢。” “你……”苏绾被她这惊世骇俗的言论噎得瞪了她一眼,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好端起茶杯,默默喝茶,不再接这个话茬。 而一旁的刘子珊,没有再加入这个话题,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此刻,杏花树下。 汪明的通话声音清晰而平静。 “邱局长,实在不好意思,明天恐怕不行,我临时来安京开个会。” 电话那头的邱宏睿似乎并不意外,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开会是正事,那就下周吧,时间你来定。” “好。你们从深圳考察回来了?还顺利吧?” “非常顺利!领导们对你提的那个关于新能源产业链的构想非常重视!”邱宏睿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兴奋,随即话锋一转,变得有些郑重。 “对了,小汪,有件事跟你说一下。胡县长,想见见你。” 汪明闻言,微微一怔。 胡县长?从省里空降下来,行事雷厉风行的铁腕县长? 他心里迅速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 “邱局长,您别开玩笑了。我就是随便提了个建议,纸上谈兵而已,又不是什么专家,哪能惊动胡县长。” “你小子就别谦虚了!”邱宏睿在电话里笑骂了一句。 “领导就是想跟你当面聊聊,听听你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你别想太多。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好,那我就等您安排。” 汪明爽快地答应下来。 他明白,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他正在被南城权力核心注意到的信号。 挂断电话,他转身走回茶室。 刚一进门,苏绾关切的目光就投了过来。 “家里有事吗?看你打了这么久。” 汪明脸上露出一贯的淡然笑容,随口编了个理由。 “没事,发改委的邱局长,本来约我明天去水库钓鱼的,我人在安京,就跟他改到下周了。” 这个理由简单又纯粹,苏绾和她的闺蜜们没有丝毫怀疑。 聚会一直持续到将近五点才结束。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苏绾开车。 当红色的奥迪平稳地行驶在安京的晚高峰车流中时,苏绾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汪明,我父母家就在安京。他们知道我回来了,让我晚上回去一趟……所以,晚上可能要留你一个人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歉意。 汪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学姐你快去吧,正好我回酒店用电脑查点资料,不用管我。” 他的体贴让苏绾心里一暖,她透过后视镜,悄悄看了他一眼,那张清俊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都怪我,还耽误了你明天的钓鱼。” 车子很快抵达威斯汀酒店门口。 汪明下车,站在路边,一直目送着那辆红色的奥迪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 夜幕降临。 酒店房间里,汪明没有开电视,只亮着一盏台灯。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赫然是比亚迪和方舟动力两家公司的详细资料和最新的股市行情分析。 胡县长的召见,绝不会是简单的聊天。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时。 “滴滴滴”的清脆提示音,忽然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是QQ的消息。 汪明移动鼠标,点开右下角那个不断闪动的企鹅头像。 是苏绾。 头像下的对话框里,跳出一行简短的文字。 “休息了吗?” 汪明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还没,在查资料。” 简单的闲聊,没有暧昧,却也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孤寂。 几句之后,苏绾发来新消息。 “那我明天上午去酒店找你吧,我们一起回南城。” 次日清晨,阳光正好。 苏绾的红色奥迪准时停在了威斯汀酒店的门廊下,她今天换上了一套米白色的休闲装,长发随意地挽起,少了些职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上车吧,我们回家。” 她摇下车窗,晨光映着她的侧脸,笑容明媚。 回南城的路途不算遥远,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气氛轻松而惬意。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苏绾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挺好,查了点东西,睡得不晚。”汪明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 苏绾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晚上……有什么安排吗?要是没事,一起去益康源打打球?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汪明睁开眼,淡然的笑意。 “好啊,正好坐了一天车,是该出出汗了。” 第118章 你怎么会认识局长? 光阴荏苒,转眼便已是三月初。 南城的天气渐渐回暖,柳树抽出了新芽。 汪明坐在巴蜀银行的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处理着一份信贷报告。但他的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刚才,他远程关闭了远在深城机房里的最后一百台矿机。 电脑屏幕的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加密钱包软件里,静静地躺着一串数字——981,422。 九十八万一千四百二十二枚比特币。 足够了。 他长舒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前世比特币的巅峰价格他记得清清楚楚,这笔财富,足以让他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过上最顶级的奢侈生活。 不过现在,还不是它变现的时候。 至于那二百台被淘汰下来的电脑,就让它们在仓库里再吃几个月灰吧,不急。 倒是另一件事,让他心里泛起了波澜。 上周末,他应邱宏睿之约,两人在城郊的水库钓了一整天的鱼。 邱局长兴致很高,拉着他聊南城的风土人情,聊自己的军旅生涯,甚至还聊到了家里的鸡毛蒜皮,唯独对他之前提交的那份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构想,一个字都没提。 汪明何等玲珑心思,当时便明白了。 这事,八成是黄了。 或许是他的想法太过超前,不切实际。 又或许,是那位铁腕胡县长根本就看不上他这个银行小职员的纸上谈兵。 也罢,他本就不是汲汲于功名利禄之人,重生一世,求的不过是份安稳顺遂。 这件事,就当是个小插曲吧。 汪明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准备将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后。 谁料,命运的剧本,从不按常理出牌。 周四下午,临近下班,办公室里的人心都开始浮动,盘算着晚上的娱乐活动。 汪明的手机却在此刻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邱宏睿。 汪明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邱局长。” 电话那头传来邱宏睿爽朗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笑声。 “小汪啊!不,现在得叫你汪行长了!晚上六点,桃花岛,我约了胡县长吃饭,你过来作陪!” 汪明心里猛地一跳。 胡县长? 那份被他认为已经石沉大海的构想,又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这顿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定了定神,语气依旧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审慎。 “邱局长,这……我过去合适吗?” “哈哈哈哈!”邱宏睿的笑声震得手机都有些发麻。 “有什么不合适的!胡县长早就念叨着想见见你这个年轻人了!今天正好他有空,我还把你二叔也请来了,就咱们几个人,自己人!” 二叔?汪建柱? 汪明瞬间明白了,邱宏睿这是给他铺好了所有的台阶,甚至连亲情关系都考虑进去了,用心良苦。 “好,那我一定准时到。” “哎,对了!” 邱宏睿像是想起了什么,特意压低了声音,郑重其事地叮嘱了一句。 “打车过来,别开车!” 汪明心中了然。 这是要喝酒的节奏,而且,是不醉不归的节奏。 挂了电话,他回到家,母亲吴秀娟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妈,我今晚出去吃饭,不在家吃了。” 吴秀娟从厨房探出头来,随口问了一句。 “跟谁啊?又是吴昊那小子?” “不是,发改委的邱局长请客。” 吴秀娟擦锅的手顿时停了下来,脸上写满了惊讶,追着问了出来。 “哪个邱局长?你怎么会认识局长?” 在母亲的观念里,局长那可是县里顶天的大人物了。 汪明换着鞋,轻描淡写地解释。 “就是钓鱼认识的,算是钓友吧。今天还有胡县长和我二叔。” “胡……胡县长?!” 吴秀娟这次是彻底震惊了,她解下围裙,快步走到儿子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半晌,她才感慨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自豪与欣慰。 “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这可是县里最高端的饭局了!你爸在县粮食局干了一辈子,到退休都没跟县长一个桌吃过饭呢!” 傍晚五点五十,汪明打车来到了桃花岛。 他推开预定的潇湘厅包厢门,邱宏睿和他二叔汪建柱,果然已经坐在里面喝茶了。 “小汪来了!快坐!”邱宏睿热情地起身招呼。 汪建柱只是对着侄子微微点了点头,但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这个在县建委当个副主任的二叔,想约邱局长吃饭都得找半天机会,他倒好,不声不响地,居然直接搭上了胡县长这条线! 这人脉,这手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就在这时,邱宏睿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短信,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了郑重的笑容。 “胡县长到了,建柱,我们出去迎一下。小汪,你在这里等着就行。” 片刻之后,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邱宏睿和汪建柱一左一右,簇拥着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步履沉稳,目光温和,丝毫看不出传闻中铁腕的凌厉。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神情干练的年轻人,想必就是县秘书袁平安。 “胡县长,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那个年轻人,巴蜀银行的汪明。”邱宏睿侧过身,殷勤地介绍。 不等胡县长开口,汪明已经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微微欠身。 “胡县长好。” “哈哈,汪助理,年轻有为啊!” 胡宪玉非但没有一点架子,反而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汪明的手,那手掌温暖而有力。 汪明感受到对方释放的善意,从容一笑。 “胡县长您太客气了,叫我小汪就好。” 众人落座,酒菜很快流水般上来。 胡宪玉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汪明身上,笑呵呵地开了口。 “小汪,我听宏睿说,你们俩是因为钓鱼结的缘?” “是的,胡县长,我跟邱局长都喜欢这项活动。” 汪明坦然回应。 邱宏睿一听,立刻接过话茬,绘声绘色地讲起了上次自己钓不到鱼,偷偷去鱼贩子那里买了两条大鲤鱼充数的趣事,引得满堂大笑,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胡宪玉指着邱宏睿,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个宏睿啊,还是老样子!等我退了休,小汪,你可得好好教教我钓鱼的技术,我可不做这种弄虚作假的事!” “胡县长您吩咐,我随叫随到。”汪明爽快地举杯应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已经从最初的拘谨变得融洽无比。 就在这时,胡宪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神却陡然变得认真而锐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汪明。 “小汪,宏睿跟我提过,你对新能源产业,特别是比亚迪这家公司,非常看好。” 第119章 运气还行,翻了几番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深思熟虑。 “能详细说说你的看法吗?” 汪建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这个侄子,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银行职员,面对县里的一号人物,能扛得住这种压力吗? 他不会真是纸上谈兵的夸夸其谈吧? 然而,汪明却十分平静。 他不急不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指节轻轻在桌面上叩了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是为自己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定下了一个沉稳的开场鼓点。 “胡县长,我只是个银行的客户助理,平时工作就是跟企业打交道。我发现,一个企业值不值得投资,一个项目能不能落地,看的不是PPT做得多漂亮,而是它到底有没有实实在在、能摆上台面的东西。” 这番开场白,朴实无华,却瞬间拉近了与胡宪玉的距离,将自己从一个高谈阔论的年轻人定位成了一个脚踏实地的实干派。 胡宪玉镜片后的目光闪过赞许,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汪明坦然一笑,声音清晰而有力。 “就拿比亚迪来说,去年,他们推出了全球第一款不依赖专业充电站的双模电动车F3DM,并且已经实现了商业化量产。胡县长,全球第一款、商业化量产,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已经把未来科技转化成了可以立刻投入市场、产生效益的商品。这意味着他们具备持续的、领先全球的创新能力和执行能力!” 他话锋一转。 “我们南城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还在实验室里的概念,而是一个能迅速建厂、投产、解决就业、贡献税收的成熟项目。相比之下,我听说县里也在接触一家叫陆地飞舟的公司。据我了解,这家公司目前的主营业务,是老年代步车,连最基本的汽车生产资质都没有。就算他们能通过借壳的方式解决资质问题,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选择一个资质齐全、技术领先、品牌响亮的行业龙头呢?” 这一问,直接敲在了问题的核心上。 邱宏睿的眼神亮了,而汪建柱则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竟然敢当着县长的面,直接质疑县里正在接触的项目! 汪明没有停顿,继续抛出他的杀手锏。 “更关键的,是技术路线的代差。陆地飞舟还在沿用几十年前的铅酸电池技术,污染大、寿命短、效能低。而比亚迪,早在2004年,就已经成功研发出了更安全、更环保、能量密度更高的磷酸铁锂电池。胡县长,一个是夕阳落幕,一个是旭日东升,孰优孰劣,一目了然。我们南城要拥抱的,必须是未来!” 一番话说完,整个包厢鸦雀无声。 汪建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看着侃侃而谈、气场全开的侄子,感觉无比陌生。 良久,胡宪玉缓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你的见解,很独到。不是浮在天上的空想,而是踩在地上的实干。看得出来,你是下了功夫,做过深入研究的。” 他随即话里带上了无奈。 “不瞒你说,小汪。上个月我去深城考察,也想拜访一下比亚迪的高层,可惜啊,人家是大集团,事务繁忙,我连他们王总的面都没见上,只跟一位副总简单聊了几句,对方对来我们这种小县城投资,似乎兴趣不大。” 这是实话,也是在抛出新的难题。 汪明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自信。 “胡县长,我相信只要我们南城的项目方案足够有诚意,经过专家团队的严谨评估,证明确实能为比亚迪带来巨大的商业价值和战略意义,别说是王总,就算是股神巴菲特,您也能请得动。好项目,自己会说话。” 胡宪玉定定地看了汪明几秒,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欣赏与决断。 他猛地站起身,高高举起酒杯,目光灼灼。 “好!说得好!宏睿,你马上牵头,组织县里最强的专家团队,对这个项目进行可行性评估!只要评估通过,我胡宪玉,就是三顾茅庐,也要把比亚迪这尊大佛给请到南城来!” “好!”邱宏睿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敬胡县长一杯!”汪建柱也赶忙起身,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自豪。 四只酒杯在空中重重一碰,清脆的声响,是南城未来新篇章的序曲。 晚宴在最高潮处落下帷幕。 临别时,一直安静跟在胡宪玉身后的秘书袁平安,快步走到汪明身边,主动掏出手机。 “汪助理,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方便向您请教。” 这个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它意味着,汪明已经进入了县长核心圈层的视野。 回家的路上,没有打车。 汪建柱执意要和侄子走一走。 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酒后发热的脸上,格外清醒。 叔侄二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明……”汪建柱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至极。 “我今天才发现,你比我,更适合官场。” 他这话发自肺腑。 今天汪明在饭局上的表现,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一针见血的洞察力,那种引导话题、影响决策的能力,是他这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都望尘莫及的。 汪明闻言,失声而笑。 “二叔,您这可就太妄自菲薄了。您不到四十就当上了财政局的一把手,这在整个南城都是独一份的荣耀。我啊,对仕途没什么兴趣。”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自己的二叔,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不过,在赚钱这件事上,我倒是……小有心得。” 汪建柱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年前吴昊借我的那笔钱,我拿去炒股了,运气还行,翻了几番,现在账户里大概有几百万的浮盈吧。” “几……几百万?!” 汪建柱猛地停下脚步,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汪明。 汪明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二叔,我对当官没兴趣,但您不一样。您有能力,有抱负。我们汪家能不能在南城真正站稳脚跟,未来的希望,全在您身上了。” “以后,您在事业上尽管放手去搏,需要用钱的地方,千万别跟我客气。钱能解决的问题,对我们来说,都不是问题。” 夜风吹过,汪建柱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脑门,眼眶竟有些发热。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成长到让他感到陌生的侄子,半晌,才笑骂了一句。 “你这臭小子……” 声音里,却再没有震惊,只剩下满满的欣慰与滚烫的豪情。 第120章 白送三十台?高配电脑? 一周后的水库,春风和煦,碧波荡漾。 汪明熟练地挂上鱼饵,手腕一抖,浮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预定的钓点。 他身旁的邱宏睿显然有些心不在焉,鱼竿斜搭在架子上,眼神却频频望向远方的水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省里的专家组上周五就到了,连夜开的论证会。”邱宏睿终于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的那份分析报告,被专家们评价为极具前瞻性和落地性,一致通过!” 汪明只是微微一笑,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邱宏睿激动地一拍大腿,惊得水边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 “胡县长已经定了,后天就带队再去一趟深城!这次,是带着省里的批文和专家组的评估报告去的,底气完全不一样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慨万千。 “小汪,你是没看到胡县长拿到报告时的表情……这事要是真成了,我们南城,可就不再是以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县城了!一个世界级的新能源汽车生产基地啊……这前景,想都不敢想!” 这确实是足以载入南城史册的大手笔,更是邱宏睿仕途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汪明收回悠悠的鱼线,换了个饵,淡然地甩了回去。 “邱局,南城的前景广阔,您的前途,也同样光明。” 一句话,点到了邱宏睿的心坎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看了汪明一眼。 这个年轻人,不仅看得透项目,更看得透人心。 春日正好,万物复苏。 处理完县里的这件大事,汪明也抽空去了趟工业园区,该处理一下那些被时代淘汰的遗产了。 轰鸣的机房早已沉寂,一排排显卡矿机安静地卧在机架上,落了层薄薄的灰。 汪明给自己留了一台性能最顶级的,又拆了一台送给园区里搞监控安防的刘启航,那小子见了这堆高端显卡,眼睛都直了,抱着机箱直呼汪哥大气。 正忙活着,隔壁做五金加工的钱老板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满脸愁容。 “汪总,听说你这儿要处理电脑?我公司里那批老爷机,开个CAD图纸都得卡半天,正琢磨着换一批呢。” 汪明看着剩下的近百台机器,心中一动。 这些矿机拆掉多余的显卡,换上固态硬盘,就是一台台高配的办公电脑。 “钱老板,你看上哪几台,直接搬走就行。”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钱老板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多少钱一台?我全要了……不不,我要十五套!” “钱不用了。”汪明摆摆手。 “你帮我找人把剩下的这些都打包规整好就行。” 钱老板哪肯占这个便宜,死活要给钱。 汪明拗不过,最后只收下了他硬塞过来的一盒今年刚出的武夷山新茶。 钱老板千恩万谢,临走非要拉着汪明晚上去撮一顿,被汪明以家里有事为由,匆匆婉拒。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没完没了的酒局应酬。 开着车行驶在返回市区的路上,汪明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工业园,脑子里盘算着剩下的那八十多台电脑。 当废品卖了,不值几个钱,也可惜了。 送人?南城这个小地方,也送不出这么多。 忽然,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李华。 他一个理想主义到有些犯傻的家伙,跑到川西的大山里去支教了。 汪明立刻摸出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 “在不在?我这儿有一批淘汰下来的高配电脑,大概三十台,你们学校要不要?” …… 千里之外,川西,云州县,石头村小学。 夕阳的余晖将大山染成一片金红,李华正蹲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对着一张破旧的课桌发愁。 他想给孩子们建一间电脑室,可申请报告打上去快半年了,依旧石沉大海,学校账上那点经费,连买两台新电脑都费劲。 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 他有些烦躁地掏出来,本以为又是催话费的短信,可看清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和那行字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白送三十台?高配电脑?” 李华的眼睛猛地瞪圆,他反复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没有眼花。 他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几乎是吼着回了语音过去。 “要!要啊!汪明,你小子简直是雪中送炭!我爱死你了!” 他兴奋地冲进旁边简陋的教师宿舍,一把抱住正在备课的女友邢丽丽。 “丽丽!电脑室有希望了!汪明要给我们捐三十台电脑!” 邢丽丽扶了扶眼镜,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三十台电脑?电费谁出?一个月下来得上千块吧。还有,这些电脑运过来,谁来教?就咱们学校那几个连智能手机都玩不明白的老教师?” 一盆冷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邢丽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像针一样扎在李华火热的心上。 “电费我来出!”李华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 “老师们不会,我可以教!总得让孩子们摸一摸电脑,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吧!不然他们一辈子都得困在这大山里!” “你看外面的世界?”邢丽丽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讥讽。 “李华,你来这里改变了什么?你看看我,也陪着你在这里耗,我最好的青春,就耗在这破地方了!我们连看场电影都要坐三个小时的山路车去县城!” 她站起身,抱起手臂,靠在斑驳的门框上,眼神里满是厌倦。 “这些电脑运过来,最后就是一堆没人会用、没人敢用的废铁,堆在仓库里吃灰,你信不信?” 李华被她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邢丽丽说的是现实,但他不甘心。 “我信我的!至少我试过了!”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冲,他要去找校长商量,他要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校长。 门被砰的一声带上,留下邢丽丽一个人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群山,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而这笼子,是她自己心甘情愿飞进来的。 另一边,汪明很快收到了李华的确认信息,字里行间都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立刻开始联系物流公司,咨询发往川西偏远地区的运输事宜。 挂断电话,他端起钱老板送的那盒新茶,泡了一杯。 氤氲的茶香中,他望向窗外,南城的春天已经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他已经能看到,在千里之外的贫瘠大山里,一群从未接触过现代科技的孩子,正通过他送去的那些电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新世界。 汪明立刻给电脑城魏涛拨了过去电话。 第121章 你可真是通天了啊! “涛哥,有活儿干。三十台电脑,要求……对,办公用,速度要快。三天内,能不能搞定?” 电话那头的魏涛一听有大单,声音都高了八度。 “没问题啊汪哥!您放心,别说三天,两天我就给您装得利利索索的!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钱我先转你一半定金。” 汪明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顺手就把定金转了过去。 搞定了李华那边的事,他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现在,就剩下这仓库里最后几十台遗产了。 正盘算着怎么处理,手机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邻县。 汪明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喂?是汪明老弟吗?我是你表哥吴超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谄媚又透着几分江湖气的声音。 表哥?吴超? 汪明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么一号人物。 好像是母亲那边一个远房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听说一直在外面混社会,多少年没联系了。 “哦……吴超表哥啊,有事吗?”汪明的语气不咸不淡。 “嗨!你看我这记性,咱都多少年没见了!”吴超在电话里干笑了两声,立刻切入正题。 “我听你舅舅说,你手里有一批电脑要处理?表哥我最近想搞个小生意,开个网吧,你这电脑能不能匀给我?” 网吧? 汪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这都08年了,智能手机的浪潮马上就要席卷而来,不出三五年,网吧生意就会断崖式下跌,现在入场,不就是四九年入国军吗? 出于那点稀薄的亲戚情分,他还是提点了一句。 “表哥,现在开网吧,前景可不怎么好。智能手机马上就普及了,到时候谁还往网吧跑?” 电话那头的吴超显然不以为然,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老弟,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手机那小屏幕能跟电脑比吗?再说了,我这就是小打小小闹,总比在外面给人家打工强吧?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的生意,你总得照顾照顾不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汪明也懒得再劝。 一个人的认知,不是你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行,那你明天上午来柳河工业园,我带你看货。” 挂了电话,汪明想了想,还是给母亲吴秀娟打了个电话确认一下。 “妈,有个叫吴超的表哥联系我,说是要买我的电脑,有这人吗?” “吴超?”吴秀娟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哦,是你三姨婆家那边的,多少年不走动了。他怎么找到你的?这人年轻时候不怎么着调,你可得留个心眼,别让他给骗了!” “知道了妈,我心里有数。” 有了母亲的提醒,汪明心里更是明镜似的。 第二天上午,汪明刚到工业园区的仓库门口,就看到一个瘦削的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边放着一个硕大的黑色旅行包,看起来风尘仆仆。 看到汪明的车,男人立刻掐了烟,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是汪明表弟吧?我是吴超!” 他热情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硬要塞给汪明一根。 汪明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直接领着他进了仓库。 吴超一进门,看着一排排整齐的电脑,眼睛都亮了,搓着手在机箱上摸来摸去,嘴里啧啧称奇。 验完货,他一脸满意地转向汪明。 “表弟,这些货我全要了!你开个价,合适我就当场拉走!” 汪明看着剩下的电脑,想了想。 “机器带上这里的桌椅,一套算你两千。总共十万四千,你给十万就行了。” 这个价格,几乎就是半卖半送。 没想到吴超听完,眉头却皱了起来,似乎觉得贵了。 汪明心里哂笑一声,正准备说那就免谈,却见吴超猛地一拍大腿。 “行!十万就十万!” 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拎起那个巨大的黑色旅行包,往地上一放。 刺啦一声拉开拉链。 汪明瞳孔微微一缩。 满满一包,全是钱! 一沓沓崭新的红色,用牛皮筋紧紧捆着,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块红色的砖。 一股浓郁的油墨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吴超从里面数出十沓,又点了四千块零的,一起推到汪明面前,脸上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得意。 “表弟,你看,哥哥我做事实在吧?说十万,一分不少你的!” 汪明笑了。 他见过用麻袋装钱的,也见过用皮箱装钱的,但用这种破旧旅行包装着现金来交易的,还真是头一回。 这吴超,倒也是个妙人。 他没去点那堆钱,只是把仓库的钥匙扔了过去。 “钱没问题。钥匙给你,你找车慢慢拉吧。实在!” 吴超接过钥匙,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钱装回包里,拉好拉链,这才凑到汪明身边,压低了声音。 “表弟,还有个事儿,得请你帮帮忙。” “哦?” “我打听过了,开网吧别的都好说,就是那个文化许可证,卡得最严,一般人根本办不下来……” 吴超搓着手,一脸的为难。 “我听说你现在在县里人脉广,你看这事儿……” 汪明瞬间就明白了,这十万块里,买电脑是其次,买人情才是真的。 他也没废话,当着吴超的面,直接拨通了文化稽查队副队长黄远峰的电话。 “黄队,我汪明。我有个表哥,想开个网吧,手续上的事,您那边能不能给行个方便?” 电话那头的黄远峰立刻爽朗地笑了起来。 “嗨,多大点事儿!汪老弟你开口了,那还有什么问题?让他直接来找我,我给他办!” 挂了电话,汪明把手机揣回兜里,淡淡地看着吴超。 吴超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跑断腿都办不成的事,表弟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我的亲娘嘞!表弟,你可真是通天了啊!”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那……那个黄队长那边,我是不是得提点烟酒过去意思意思?” 汪明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处理完所有电脑,汪明的生活又恢复了银行职员的平静。 没了那些杂事,他乐得清闲。 这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汪明注意到对面的实习生李晓月有些不对劲。小姑娘眼圈红红的,一直低着头,拿着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饭,像是在数米粒,一口都没吃。 汪明心里一动,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 “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银行的明日之星不高兴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温和又亲切。 李晓月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汪明,眼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 哇的一声,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汪……汪哥……” 第122章 民间借贷? 她抽泣着,话都说不完整。 “我……我把一笔账做错了……王科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骂了一顿……” 汪明见她那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不由得放缓了声音,递过去一张纸巾。 “张科长平时不是总在会上表扬你,说你做事认真,是这批实习生里最出挑的吗?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晓月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红着眼圈,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他说我……说我审核不严,尽职调查形同虚设,差点就给一家搞民间借贷的骗子公司放了款,要是真出了事,咱们整个支行都得跟着吃挂落……” 民间借贷? 汪明眉梢一挑,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这四个字在银行系统里,就跟地雷差不多,谁踩谁死。 “具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不着急。”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量,像一块压舱石,让李晓月慌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是……是锦绣纺织的一笔贷款,他们申请八百万,用来更新一批德国进口的设备。” 李晓月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 “我上周刚去他们厂里做过实地考察,厂房、流水线、财务报表,所有东西都符合咱们行的授信条件,绝对是优质客户!所以我才……” “所以在你的报告里给了建议通过?” 汪明替她把话说完。 李晓月重重地点了点头。 “结果呢?” “结果今天上科室终审会,张科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份资料,当着所有人的面拍在桌子上!” 李晓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资料上说,锦绣纺织正在南城搞民间集资,对外宣传的年回报率,高达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 “张科长当场就发火了,指着我的鼻子骂。” 李晓月模仿着张科长的语气,又气又委屈。 “李晓月!你动动你的脑子!整个纺织行业的平均毛利率才多少?百分之十都顶天了!他拿什么给人家百分之二十的回报?拿咱们银行的钱去填他们集资的窟窿吗?这种企业,一分钱都不能放!” 汪明听完,陷入了沉思。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餐盘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科长的话,糙是糙了点,但理一点不糙。 主营业务的利润,根本无法覆盖如此畸高的资金成本。 这笔钱一旦到手,十有八九不会用在所谓的设备更新上,而是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进滚烫的楼市或者疯狂的股市里去兴风作浪。 一旦资金链断裂,银行这八百万贷款,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肉包子打狗”。 见汪明不说话,李晓月急了,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可是汪哥,我觉得锦绣纺织的底子不坏啊!他们是三家国际运动品牌的代工厂,订单都排到明年了,这么多年一直安安分分地做主业,在南城口碑很好的。他们老板姜少华,也是个很实在的人……” 这个信息,反倒引起了汪明的兴趣。 一家专注主业的优质企业,为什么会去碰民间集资这种高压线?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看着李晓月那张写满我不服的小脸,心中一动。 “这样,下午你把锦绣纺织的全套材料,拿到我办公室来。” “啊?”李晓月一愣。 “我帮你看看。”汪明语气平淡道。 下午,汪明在办公室里,仔仔细细地翻阅着那份厚厚的卷宗。 正如李晓月所言,锦绣纺织的资质堪称优良,无论是现金流、负债率还是订单量,都无可挑剔。 但那高达百分之二十的集资回报率,就像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喉咙里,让整件事都透着一股诡异。 这背后,有猫腻。 不过,信贷科的流程还没走完,张科长那边已经明确打了回票。 他一个行长助理,名义上协管信贷,但终究不是主管,不便直接插手干预。 他把材料重新整理好,递还给过来取件的李晓月。 “张科长的处理意见是正确的,就按照流程走吧。这事,我不方便插手。” 李晓月眼神一黯,失望地哦了一声,抱着材料走了。 风平浪静地过了两天。 周三下午,汪明正在处理一份文件,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他随手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圆滑又热络的男人声音。 “喂,请问是巴蜀银行的汪行长吗?我是锦绣纺织的姜少华啊!” 汪明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是行长。有事?” 电话那头的姜少华似乎噎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热情。 “哎呀,是汪助理,汪助理!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不知汪助理晚上有没有空?我想在国民饭店略备薄酒,当面跟您汇报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还请您务必赏光!” 汪明讥诮的弧度。消息倒是挺灵通,这么快就摸到自己这里来了。 “不必了,我很忙。” 干脆利落的拒绝,没有留下余地。 “别……别啊汪助理!”姜少华彻底急了,图穷匕见。 “是关于我们公司贷款的事情……” “姜总,”汪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贷款有贷款的流程,你应该去找信贷科沟通。我只是行长助理,无权干预信贷科的独立审批工作。” “可是……可是信贷科的李晓月同志说,这事儿……得找您才行……” 汪明的瞳孔骤然一缩! 好一招祸水东引! 他的声音瞬间冷到了冰点。 “对不起,我爱莫能助。”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有给对方再多说一个字的机会。 与此同时,巴蜀银行南城支行斜对面的马路边,一辆黑色的奥迪A6里。 姜少华举着被挂断的手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果然被拒了。这个汪明,真是油盐不进啊!” 驾驶座上,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气质干练的女人转过头,眉宇间带着凝重。 她是锦绣纺织的副总,邱兰。 邱兰沉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我姐夫在南城县医院当副主任,我记得,好像跟这个汪明打过几次交道。要不,我请他出面牵个线,找个机会再约约看?” 姜少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火光。 “县医院的关系?这个可以试试!” 他一拍大腿,原本颓丧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没错!张科长那边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要想拿下这笔贷款,关键点还是在汪明身上!必须从他这里,打开突破口!” 汪明回到家时,母亲吴秀娟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从厨房里走出来。 香气瞬间霸占了整个客厅。 “回来了?快去洗手,就等你开饭了。” 吴秀娟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白天的担忧早已烟消云散。 “爸还没回?”汪明换了鞋,一边走向洗手间一边问。 “你爸呀,老样子,估计又被哪个酒局绊住脚了。” 第123章 可不能让孩子犯错误! 母子俩刚坐上饭桌,门锁就传来咔哒一声。 直到晚上八点多,父亲汪建国才带着一身浓得化不开的酒气,踉踉跄跄地进了门。 吴秀娟眉头一皱,起身去给他泡解酒的浓茶。 汪建国换了鞋,没理会桌上的饭菜,径直把自己摔进客厅的沙发里,松了松领带,长出了一口酒气。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半晌,才冲着汪明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汪明,你出来一下。” 汪明放下碗筷,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走出房间,只见父亲半眯着眼,眼神虽然因酒精而有些涣散,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汪建国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一字一句。 “是不是有家叫锦绣纺织的企业,在你们行申请贷款?” 汪明的瞳孔骤然一缩! 白天在奥迪A6里那场对话的画面,瞬间在他脑海里闪过! 这人情社会的大网,真是无处可逃。 “您……怎么知道的?” “县医院内科的马文强,你马伯伯,是我的老同学。他今天特意给我打了电话。” 汪明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马文强的小姨子,叫邱兰,就是锦绣纺织的副总。” 汪建国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老马的意思,这笔贷款对他们企业至关重要。他也不求你违规操作,就是希望……能在不违反大原则的前提下,帮帮忙,通融一下。” 端着茶杯走过来的吴秀娟一听这话,立马紧张起来,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汪建国!你喝多了是不是?可不能让孩子犯错误!银行里的事,是能随便通融的吗?” “你懂什么!”汪建国被妻子一抢白,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嗓门也高了八度。 “我说了,是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老同学的面子,能一点不给吗?” 眼看父母就要吵起来,汪明赶紧上前打圆场。 “爸,妈,你们别急。” 他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原委简单扼要地解释了一遍。 “其实,这家企业的资质本身相当不错,订单稳定,现金流也健康。问题出在……它私下里搞了民间借贷,这触及了我们银行的风控红线。” 听到民间借贷四个字,汪建国也冷静了下来,他虽然不懂金融,但这个词的分量,在南城这种小地方,人人都懂。 “既然人家求到我爸的老同学这儿了,这个面子,我不能硬邦邦地顶回去。” 汪明看着父母,眼神沉静而坚定。 “我会想办法,在完全合规的前提下,重新评估一下这件事。爸,你明天就这么回复马伯伯......” 次日下班,华灯初上。 南城步行街的一家奶茶店里,舒缓的音乐流淌。 汪明将一杯多肉葡萄推到苏绾面前。 苏绾穿着一身干练的米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褪去了银行里的严肃,多了几分邻家学姐的温婉。 她用吸管搅动着杯底的果肉,浅浅地啜了一口,才抬起眼帘。 “锦绣纺织?有这么家公司吗?材料还没报到我这儿来。”她有些好奇。 “小汪,你怎么对这家企业这么上心?” “学姐,这事儿说来话长。”汪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托人托到我爸那儿去了。” 他把昨晚家里的那一幕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你也知道,在南城这种小县城,抬头不见低头见,全是沾亲带故的人情关系。硬邦通地直接拒绝,我爸那儿下不来台。” 苏绾听完,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她沉吟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民间借贷,确实是银行的大忌。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经济环境不好,有几家民营企业能干干净净,完全不碰这东西的?” 她的目光犀利起来,透着一股职业经理人的精明。 “关键,不在于它借没借,而在于它的兜底能力。它的主营业务,到底能不能覆盖掉这部分高成本的资金。” 她抬眼看向汪明。 “这样吧,明天我让信贷科把他们家的全部材料送过来,我亲自看看。” 汪明心里一动:“学姐,你明天不是要回省会安京吗?” 苏绾的眼神闪过不易察觉的落寞,低声嘟囔了一句。 “回去也没什么意思,暂时还住我爸妈家,听他们唠叨,头疼。” 汪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体贴地没有追问,迅速转移了话题,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那正好,后天周六晚上,继续打球?我再找个球搭子,凑一局双打?” 苏绾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浅笑,摇了摇头。 “不用了,一周陪你打一两次,出出汗就够了。” 那句陪你,说得自然而然,让两人之间的空气都甜了几分。 周六下午,南城郊外的水库边。 汪明戴着草帽,悠闲地坐在马扎上,鱼竿的倒影在碧绿的水面微微晃动。 重生回来,他迷上了这种能让大脑彻底放空的活动。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是苏绾。 汪明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她清亮又带着严肃的声音。 “汪明,锦绣纺织的材料,我看过了。” “怎么样?”汪明的心也跟着鱼线一起绷紧了。 “单从材料上看,按照常规的审查标准,信贷科那边枪毙掉,一点问题没有。企业涉及高息民间借贷,这是明确的减分项,不符合我们的放贷条件。” 苏绾的话,让汪明的心沉了一下。 然而,她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总不能让你在你父亲面前难做。”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 “这样,你牵个头,可以再深入调查一下。看看他们搞民间集资的真实目的,以及资金的具体流向。如果能证明这笔钱确实没有挪作他用,且风险可控,我们可以考虑……开个绿灯。” 苏绾这种行事风格,干脆利落,既讲原则,又通人情,正是他前世最欣赏的那种职场精英。 “那具体怎么安排?学姐,你指示。” “周一,我亲自带队。”苏绾的声音恢复了代理行长的沉稳。 “你让信贷科的张科长准备一下,再带上李晓月,一起去锦绣纺织实地考察。” “好,辛苦学姐了。”汪明心中了然。带上张群英是流程需要,而带上李晓月,恐怕是苏绾有意在培养自己人。 两人又简单敲定了几个细节,便挂断了电话。 水库的风带着凉意拂过,汪明收起鱼竿,心中却是一片火热。他没有片刻耽搁,直接拨通了父亲汪建国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儿子,怎么样了?”汪建国压低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焦急。 “爸,事情有进展了。”汪明语气轻松。 “你跟马伯伯说一声,让他转告锦绣纺织那边,周一上午,我们行里的领导会亲自带队去实地考察。让他们把所有相关的账目、凭证都准备齐全,尤其是那笔民间借贷的资金用途证明,一定要清晰。” 第124章 跟谁聊得这么热闹? 电话那头汪建国难压兴奋。 “好!好小子!爸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周一,清晨。 支行的晨会一结束,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的紧张气氛。 苏绾站起身,清脆的高跟鞋声敲击着地面,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信贷科长张群英的脸上。 “张科长,你留一下。” 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目光在苏绾和汪明之间来回逡巡。 谁都知道锦绣纺织这块烫手山芋是汪明递上去的。 汪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处理起手头的报表。 他深谙职场之道,苏绾既然亲自下场,他这个始作俑者就必须退居幕后,恪守本分。 越是跳脱,越容易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他电脑右下角的QQ头像,突然闪动起来。 是李晓月的。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 【晓月听风】:明哥!苏行长点名让我跟她和张科长一起去锦绣纺织了! 汪明看着屏幕,不由得失笑。 这丫头,还真是藏不住事。 他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只回了一个字: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打印机偶尔的嘶吼。 汪明处理完手头的业务,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 就在此时,那个熟悉的头像,又一次剧烈地闪动起来,像是心脏在急促地跳动。 【晓月】:明哥!查清楚了!锦绣纺织的姜总把他私人的内部账本都拿出来了!那笔四千万的民间借贷,确实是投到了一条新的合成布料生产线上!整个项目的总投资是五千万,资金缺口正好对得上!而且他们的财务报表显示,公司现有的现金流,完全足够覆盖这笔借贷的利息! 一连串的感叹号,足以看出李晓月此刻的激动。 汪明深吸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锦绣纺织的姜总,是个有魄力的实干家,这次产业升级一旦成功,未来不可限量。 他迅速回复:苏行长和张科长的态度呢? 光标在对话框里静静地闪烁,时间被按下了慢放键。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对面,再也没有了回音。 汪明眉头微蹙,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与此同时,锦绣纺织的会议室里,李晓月正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刚才,她刚要打字回复汪明,一道清冷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 “一路上都在低头打字,跟谁聊得这么热闹?” 李晓月猛地抬头,正对上苏绾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 那眼神带着一股让人无所遁形的压力。 “没……没谁……”她慌乱地把手机往身后藏,脑子飞速运转,脱口而出。 “是……是吴昊,他问我晚上看不看电影……” 傍晚时分,办公室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窗外漫天的晚霞。 汪明刚保存好最后一份文件,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苏绾斜倚在门框上,米色的风衣衬得她身姿绰约。 她没有进来,只是双臂环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汪明。 “你倒是沉得住气,一整个下午,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就不想知道考察结果?” 她玩味的说着。 汪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是云淡风轻的笑意。 “我相信学姐的专业判断,也相信学姐看人的眼光。” 这一记不轻不重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既表达了信任,又捧高了对方。 苏绾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她款款走进办公室,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汪明桌上。 “姜总这个人,很有魄力。这次的确是在赌一次产业升级。锦绣纺织的基本面非常好,解决了我们南城上千人的就业,每年也是纳税大户。他当着我们的面承诺,只要银行贷款批下来,不出三个月,就立刻清偿掉所有的民间借贷。” 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欣赏。 “这样的本土实干型企业,我们没有理由不支持。” 尘埃落定。 汪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站起身,真诚地看着苏绾。 “学姐,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辛苦一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苏绾看着他,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外面的餐厅,哪有我的手艺好?” 她微微扬起下巴,动人的弧度。 “来我家吧,我给你做。” 汪明微微一怔,随即心领神会,欣然应允。 “好。” 转眼周五,信贷审批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挥之不去的紧张感。 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着信贷审批小组的各路神仙。 副行长坐在主位旁,脸色铁青,指关节一下下地敲着桌面。 苏绾坐在他对面,神情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份文件。 “关于锦绣纺织的贷款申请,考察小组的意见已经很明确了。”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企业基本面健康,现金流充裕,产业升级项目前景可观。唯一的风险点,是那笔民间借贷。” 副行长冷哼一声,终于找到了发难的突破口。 “唯一的风险点?苏行长说得轻巧!四千万的民间借贷,利息高得吓人,这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资金链断裂,这笔贷款就是我们的坏账!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在座的委员,试图用压力裹挟众人的意志。 苏绾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锦绣纺织姜总亲笔签署的承诺书。只要我们银行的贷款批复,他承诺在三个月内,以个人资产做抵押,彻底清偿所有民间借贷。白纸黑字,具备法律效力。”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锋芒,直视胡副行长。 “胡副行长,我们做银行的,是做风险控制,不是因噎废食。锦绣纺织是我们南城本土的龙头企业,解决了上千人的就业。我们把它推出去,让它死在民间高利贷手里,这才是我们巴蜀银行最大的失职!”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场的委员们纷纷点头,看向胡副行长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异样。 胡副行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苏绾准备得如此周全,连后路都给他堵死了。 最终的投票环节,毫无悬念。 “同意的请举手。” 刷刷刷,除了胡副行长,所有人的手都举了起来。 “那就散会,批准了。” 第125章 人情归人情,红包可绝对不能收 会议结束,胡副行长一言不发,第一个摔门而出。 汪明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澄明。 这场仗,苏绾赢了,赢得干脆利落。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速划过,给父亲汪建国发去一条短信。 【爸,事成了。】 几乎是信息发出的瞬间,手机震动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跳动在屏幕上。 汪明走到走廊尽头无人的窗边,接起了电话。 “是汪行长吗?我是锦绣纺织的姜少华!” 电话那头的声音洪亮而激动,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汪行长,大恩不言谢!今晚我做东,南城大酒店,务必赏光!” 汪明感受着对方的真诚,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 “姜总客气了,这是我们银行的分内工作,审批结果是集体决议,我个人可不敢居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您真要感谢,就感谢我们苏行长。为了这次考察,她亲力亲为,顶住了不小的压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姜少华更加敬佩的声音:“我明白了!汪行长高风亮节,姜某佩服!那就不打扰您了,改日再叙!” 挂断电话,锦绣纺织的总经办里,姜少华放下手机,对身旁的副总邱兰,也就是马文强的妻妹,发自内心地感叹。 “这位汪行长,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滴水不漏,还把人情都推给了上司。这份心胸和格局,不简单啊。” 邱兰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那……要不要准备个红包?这种事,还是按老规矩来比较稳妥。” 姜少华猛地摇头,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 “糊涂!你没听圈子里的人说吗?这位汪行长从上任第一天起,就公开表示过,烟酒不沾,红包不收。给他送钱,那是瞧不起他,是把朋友往外推!”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样,你让你姐夫,就是马文强,旁敲侧击地去打听一下。这位汪行长不爱钱,总得有点别的喜好吧?” 周末,家中。 汪建国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得意。 “儿子,快来看!这是锦绣的姜总托你马伯伯转交的,说是他珍藏的好东西。” 汪明打开木盒,一股清幽雅致的茶香扑面而来。 只见盒内静静地躺着两罐包装古朴的茶叶,罐身上印着武夷山大红袍母树的字样。 “这是姜总的一片心意。” 汪建国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炫耀的口吻。 “我听你马伯伯说,就这么两罐,市面上没有七八千块钱拿不下来!” 汪明笑了。 这礼物送得,真是恰到好处。 既贵重,显出了诚意,又风雅,脱离了铜臭。 收下,是君子之交。不收,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了。 他将茶叶收下,心中对那位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姜总,又高看了一眼。 周日晚,南城一家格调清幽的咖啡厅。 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暖黄色的灯光将角落的卡座笼罩在一片温馨的光晕里。 苏绾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羊毛衫,褪去了职场的凌厉,多了几分邻家学姐的温婉。 她用小巧的银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拿铁,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姣好的面容。 “我前夫……他是个很传统的人。”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希望我辞掉工作,在家相夫教子,过安稳日子。可我不想,我觉得女人的价值不应该只在厨房和家庭里。” 汪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此刻的她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一个倾听者。 “所以我们分开了。我申请调到基层,来到南城,本以为凭着一股冲劲能做出点成绩。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苏绾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掠过疲惫。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汪明。 “这次新南建材的案子,还有锦绣纺织的贷款,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就栽了。阿明,真的很感谢你的支持。” 这一声阿明,少了几分上下级的隔阂,多了几分朋友间的亲近。 汪明的心微微一动,他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温和。 “学姐,你太客气了。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苏绾轻声念着这个词,眼中的暖意更甚。 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狡黠地眨了眨眼,恢复了几分代理行长的敏锐。 “对了,锦绣纺织那边,人情归人情,红包可绝对不能收。胡副行长他们可都盯着呢,别授人以柄。” 看着她关切又严肃的样子,汪明从容一笑,端起面前的咖啡呷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嘴角噙着一抹自信而又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 “放心吧,学姐。” “我不缺钱。” 当汪明一身热汗地回到家时,已是晚上十点。 和苏绾在体育馆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羽毛球,身体的疲惫感非但没有让他困倦,反而让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冲了个澡,换上宽松的家居服,连母亲吴秀娟温在锅里的夜宵都顾不上,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咔哒。” 老旧的台式电脑启动,发出沉闷的嗡鸣。 汪明迫不及待地点开交易软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K线图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他这次的目标,不是波澜壮阔的原油,也不是金光闪闪的黄金,而是郑州商品交易所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品种,棉花期货。 这个自2004年上市以来就一直表现平平,像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丑小鸭,此刻在汪明眼中,却闪烁着即将化为天鹅的璀璨光芒。 一轮史无前例的超级牛市,正在这死水般的盘面下悄然酝酿。 前世,正是这波行情,造就了无数一夜暴富的神话,也让无数空头血本无归。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点,将K线图放大,仔细分析着每一根代表多空厮杀的线条。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时,电脑右下角,一个扎着双马尾的美少女QQ头像,突然疯狂闪烁起来,伴随着清脆的滴滴声。 是她? 汪明心中一动,这个头像背后,是广东妹。 第126章 你挖了多少比特币了? 他好奇地点开对话框,一连串兴奋的文字和表情包瞬间刷满了屏幕。 【相公!相公!告诉你个好消息!我那个BTMiner程序,下载量突破10万啦!】 【我还在美国的金融论坛上开了个专栏,专门讲比特币,好多老外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对了对了,我正在筹备一个交易平台,以后大家买卖比特币就方便了!】 汪明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丫头的热情,真是隔着网线都能把人点燃。 他惊讶于她惊人的行动力,这才多久,就已经把生态都规划好了。 他十指如飞地敲击键盘。 【恭喜。看来你的理想越来越近了。】 【那是!对了,你最近在忙什么?】 汪明想了想,回复。 【你挖了多少比特币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跳出一行轻描淡写的文字。 【不多,大概一万个吧。挖矿太没技术含量了,我现在更关注的是搭建整个交易生态。】 一万个! 饶是汪明两世为人,心境早已古井无波,看到这个数字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他暗自咋舌。 在2008年的当下,这或许只是一堆无意义的代码,但在十年后,这就是一笔足以让世界首富都为之侧目的恐怖财富!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将话题转回自己身上。 【我准备做点投资,玩玩期货。】 【期货?】 广东妹那边显然来了兴致,一个好奇的表情弹了出来。 【你要操作什么品种?原油?还是铜?那些盘子大,够刺激!】 汪明从容一笑,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 【郑棉。】 【郑棉?那是什么鬼?】 对方显然没听过这个冷门品种。一个?的表情后,对话框安静了足有五分钟。 汪明知道,她肯定是去查资料了。 果然,五分钟后,她的头像再次闪动起来。 【我查了!天呐,这个品种的交易量也太小了吧!日均成交才两万手,金额也就十多个亿。这种小水洼,有什么好玩的?】 汪明看着她的吐槽,胸有成竹地打字。 【就是因为盘子小,水才浅。水浅,才好养龙,也更容易被炒作。】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自己的逻辑。 【我得到一些内部消息,今年的棉花种植面积大幅减产,而下游的需求却在逐步复苏。供需的口子一旦撕开,价格就会一飞冲天。我准备以做多为主,进行波段操作。】 【供需矛盾!价格发现!原来是这样!】 屏幕那头,广东妹像是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连发来好几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紧接着,一个燃烧吧,皮卡丘的动态表情包跳了出来,那只黄色的电气老鼠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太棒了!相公,你负责基本面判断,我来帮你做数学建模,分析资金流向和市场情绪!我们联手,一定能把这潭水搅个天翻地覆!】 说完,也不等汪明回复,她的头像就迅速暗了下去,显然是迫不及待地去搞她的模型了。 汪明失笑着摇了摇头,关掉了对话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中城。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正平稳地驶下高架桥,窗外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 “陈总,总算回家了。”副驾驶座上,秘书舒琳琳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过去的一个多月,她跟着自己的老板,思兰花卉公司的总经理陈光荣,驱车四万公里,几乎跑遍了山东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产棉区。 那风吹日晒的辛苦,让这个娇俏的都市白领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 驾驶座上的陈光荣,双眼依旧炯炯有神,丝毫不见疲态。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正洋溢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兴奋。 这一切的源头,仅仅是春节时,他那位种棉花的表哥在饭桌上的一句抱怨。 “光荣啊,别提了,去年种棉花,种子化肥人工,全算下来,一亩地倒亏好几百!今年我说什么也不种了,村里好多人都改种玉米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凭借着多年炒作君子兰、倒卖普洱茶练就的敏锐商业嗅觉,陈光荣在那一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供给端,出了大问题!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年后,他立刻带着秘书,一头扎进了山东的广袤田野。 实地调研的结果,比他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大片大片的棉田被废弃,改种了粮食作物。 棉农们谈棉色变,种植意愿低到了冰点。 而另一边,国家为了应对金融危机,四万亿的经济刺激计划已经出台,下游的纺织业正在嗷嗷待哺,需求端即将迎来报复性反弹! 供给爆减,需求爆增! 这剧烈的供需矛盾,在他眼中,简直就是印钞机啊! “琳琳,把手机给我。”陈光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 电话很快接通。 “喂,老周吗?我是陈光荣!”他甚至等不及对方开口,便直奔主题,“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年在铜期货上的黄金战绩?我发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比当年的铜还要刺激百倍!” “准备好你的钱,这一次,我们要干一票大的!” 南城,汪明的书房里。 他为自己沏上了一杯锦绣纺织送来的武夷山大红袍母树,氤氲的茶香清幽雅致,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汪明轻啜一口,甘醇的茶汤滑过喉咙,让他亢奋的神经缓缓放松。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那条代表着郑棉价格的K线,依旧像一条死鱼般横在那里,成交量清淡得可怜。 但他眼中,却倒映着一团即将喷薄而出的熊熊烈火。 电话那头,周诚的声音带着兴奋。 “老陈,你这趟山东没白跑!我刚把你发来的那些照片和数据看完,触目惊心啊!如果情况完全属实,这棉花里哪是钱,简直就是一座露天金矿!” 陈光荣端起桌上的龙井,吹开漂浮的嫩芽,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我的判断,什么时候错过?”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第127章 谁敢跟我们作对,就让他倾家荡 “从君子兰到普洱茶,哪一次不是赚得盆满钵满?这次也一样。” 他身体向后靠进奔驰S级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双眼微眯,仿佛已经看到了期货市场上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我们的目标,主攻CF0905合约。现在价格在12000元一吨附近徘徊,像个没人要的弃妇。哼,很快它就会变成所有人都高攀不起的女王!” “第一目标位,看到一万五!别小看这25%的涨幅,算上杠杆,足够我们净吞七到八个亿。然后……” 他咧嘴一笑。 “反手做空,再吃一波多头踩踏的尸体!” 周诚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法太狠了。 “操作手法呢?稳扎稳打,还是……” “稳扎稳打?”陈光荣像是听到了笑话。 “那是散户的玩法!我们要做的,是简单粗暴的逼空!让所有空头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爆仓出局!我计划,三到四个交易日,直接把价格拉到位!” 周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忧虑:“老陈,这样风险太大了。这市场虽然不大,但万一遇到头铁的空头大户,跟我们死磕到底……” “大户?”陈光荣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这潭浅水里能有几条真龙?我们联手,几个亿的资金砸进去,谁能挡得住?我们,就是这市场上最大的大户!谁敢跟我们作对,就让他倾家荡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 “记住,建仓动作一定要快,而且要隐蔽!等我们的仓位布局完成,立刻把你手里的媒体资源用上,把我的调研结果给我放出去!最好是找《21世纪经济报道》那种有官方背景的媒体背书,给我造势!” “放心!” 周诚立刻保证,声音斩钉截铁。 “《21世纪经济报道》的主编是我老同学,已经打好招呼了,你的调研报告他会亲自签发,全文刊登!各大门户网站的财经频道,我也都联系好了,保证同步推送,到时候全网都是我们减产的消息!” “好!”陈光荣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正式建仓!” 电话挂断,车厢内恢复了宁静。 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陈光荣的脖子,舒琳琳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背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都安排好了?” “嗯。”陈光荣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反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公司那边就先交给你,还有,我办公室里那盆素冠荷鼎,记得替我照看好。” “放心吧。” 陈光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他眉头微皱,想起了不确定的因素。 “琳琳,你说……南城那个叫汪明的年轻人,会不会也跳进这池子里来,跟我们抢食?” 第二天,巴蜀银行南城支行。 汪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似在处理着客户资料,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小窗口上。 窗口里,正是郑州商品交易所一号棉CF0905合约的分时图。 报价11995元/吨。 价格像心电图般平稳地跳动着,成交量稀疏,一切都显得波澜不惊。 但汪明知道,这死水般的平静之下,正有一头嗜血的巨鳄在缓缓张开它的巨口。 他深吸一口气,握着鼠标的手沉稳有力。 按照7%的保证金制度,他的钱,足够撬动近九亿的盘子。 但他没那么疯狂,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先投入了420万的资金,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指令瞬间发出。 “买入开仓,1000手。” 指令成交的提示音清脆响起,几乎就在他仓位建立完成的瞬间,盘面上原本死寂的价格,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上跳动了一下! 11995……12005……12010! 几笔数百手的买单接连出现,将价格稳稳地推了上去。 汪明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劲! 这不是散户的手笔,更不是程序的量化交易。 这背后,分明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不动声色地、贪婪地吸筹! 看来,重生的蝴蝶煽动了翅膀,有大资本比前世更早地嗅到了血腥味。 下午三点休市,CF0905合约收在12030元,微涨0.3%。 汪明关掉交易软件,习惯性地打开各大财经网站浏览新闻。 突然,一篇被置顶在首页的文章标题,像一根针般刺入他的眼帘—— 《棉农收益欠佳,棉花种植面积锐减——来自鲁省一线的深度调研》! 文章从详实的数据到清晰的结论,字字句句都指向一个核心,棉花,要大减产! 汪明看着文章的发布时间,若有所思。 下午三点零五分。 刚休市,配合着盘中异动的消息就精准地放了出来。 先建仓,再放利好,引导舆论,这熟悉的配方,这经典的套路…… “滴滴滴!” 清脆的QQ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那个双马尾的美少女头像在疯狂闪动。 【相公!相公!CF0905今天绝对有鬼!我的数据模型监测到,下午两点半以后,有超过五万手的巨量资金悄悄进场!】 汪明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心中最后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端起桌上的大红袍,不紧不慢地敲击键盘回复。 【嗯,看到了。我已经建仓1000手。】 屏幕那头立刻弹过来一个戴着墨镜、满脸鄙视的动态表情。 【才一千手?这点仓位,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汪明轻啜一口甘醇的茶水,温热的茶汤滋润着喉咙,也让他那颗因发现猎物而躁动的心彻底平静下来。 他从容一笑,打字回复。 【不急,好戏才刚刚开场,先跟着喝口汤。】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跳出一行带着调侃的文字。 【啧啧,这波要是让你做成了,你可就直接从百万级晋级千万富豪的行列了。说吧,你的第一目标价位,到多少?】 汪明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随即敲下一行字。 【目标位看到14500。一万五是个坎,去年那个价位上堆了太多人的尸骨,形成了巨大的套牢盘。主力想一口气冲过去,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钱袋子够不够厚。】 这番话,一半是基于前世的记忆,一半是基于对盘面的精准分析。 重生回来,他对市场的脉搏把握得比任何人都清晰。 屏幕那头的双马尾头像闪了闪,发来一个戴着墨镜、咧嘴坏笑的表情。 【嘻嘻,我的数学模型算出来的压力位,跟你说的基本一致!看来主力想啃下一万五这块硬骨头,确实得崩掉几颗牙。相公,你想不想知道,这次坐庄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128章 买入开仓,1000手! 汪明眉毛一挑,颇有些惊讶。 【你连这个都能查到?】 【那当然!】 广东妹的下一句话,让汪明这个两世为人的老江湖都暗自咋舌。 【通过资金流向的异动分析,我能追踪到是哪几家券商的营业部在集中操作。要是真想把人揪出来,我找圈里的朋友问问,查到具体的账户也不是不可能,就是……嘿嘿,稍微有点违规啦~】 这哪里是有点违规! 这简直是要把庄家的底裤都扒光了按在地上摩擦! 汪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诱惑,知道了对手是谁,就等于在牌桌上看到了对方的底牌。 但他很快就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婉拒了这个提议。 【暂时不用。现在才几百万的资金,还没资格让庄家正眼瞧咱,犯不着动用这种大杀器。等以后咱们的船够大了,再说。】 杀鸡焉用牛刀。 他现在要做的,是悄无声息地附在巨鳄的身上,吸一口血,然后远遁。 当晚九点,夜盘开市。 期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操控着,在12000元附近反复拉锯。 每当价格稍有跌落,下方立刻涌现出密密麻麻的买单,温柔而坚定地将它托起。 而一旦涨势稍显急切,头顶便会毫无征兆地砸下大单,将其死死压住。 涨不上去,也跌不下来。 但汪明敏锐地注意到,成交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放大! 这是典型的庄家吸筹。 利用横盘震荡消磨散户的耐心,将那些不坚定的浮筹一点点收入囊中。 “机会!” 汪明眼中精光一闪,不再有丝毫犹豫,果断再次下单。 “买入开仓,1000手!” 仓位,瞬间增至八成! 第二天,尾盘。 风云突变。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距离休市仅剩最后十五分钟。 盘面上,一股巨量资金,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入,以一种不计成本的疯狂姿态,横扫了所有价位的挂单。 原本温吞的期价,像是被注入了烈性炸药的火箭,陡然间变成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向上飙升。 12100! 12300! 12500! 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红得刺眼。 最终,价格定格在12580元,单日暴涨4.8%! 整个市场都为之哗然!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夜盘开市,多头大军更是高歌猛进,集合竞价阶段就直接将价格推向涨停板,报收12840元! 接下来的两个交易日,市场毫无悬念地复制了同样的剧本,两个一字涨停板,将期价硬生生从12840元推升至令人瞠目结舌的14700元! 此时,汪明的账户浮动盈利,已经赫然超过了两千万! 但他没有被眼前的巨额利润冲昏头脑,反而注意到,盘口上那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天量成交,正暗示着多空双方的激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恰在此时,QQ那熟悉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相公!快跑!天量涨停,这是见顶信号!我的模型预警,主力很可能守不住14700这个价位,一旦涨停板被打开,恐将引发踩踏,多杀多!】 广东妹的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 汪明却依旧从容,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已经挂单了,14400平仓。】 他甚至还发了个悠闲喝茶的表情。 【另外,准备好充足弹药,咱们反手做空。】 屏幕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才回过来。 两人经过一番简短而高效的讨论,迅速达成一致:一旦多头崩溃,下跌的第一目标位,将在11000元附近! 当晚开盘,审判降临。 空头压抑了数日的怒火,在开盘瞬间化作滔天巨浪,狠狠地砸向那块鲜红的涨停板! 只一秒!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涨停板,便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瞬间被砸得粉碎。 汪明预埋的平仓单,在价格雪崩的瞬间顺利成交。 账户资金,定格在两千四百万。 净赚! 没有丝毫停顿,他反手便在14000元上方,建立了整整3000手的空单!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悄然转换。 与此同时,锦都的一间私人会所内。 陈光荣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根从涨停板上轰然坠落的绿色K线,脸色惨白如纸。 “顶住!给我顶住!”他抓起电话,声音嘶哑地对那头的周诚咆哮。 “我们的资金还够!继续加仓!把所有敢砸盘的空头,全都给我打爆!” 电话那头,周诚的声音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和颤抖。 “老陈!你疯了!对手的抛盘跟不要钱一样,我们的资金快见底了!再加仓,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儿!” “怕什么!”陈光荣状若癫狂。 “这是最后的决战!赢了会所嫩模,输了下地干活!给我砸钱!” “我……我不玩了!”周诚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这钱是我准备给我儿子留学的!我不能都砸进去!你疯了,我可不陪你玩命!” “嘟……嘟……嘟……” 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像是催命的钟声,一下下敲在陈光荣的心脏上。 完了! 周诚……反水了! 陈光荣握着电话的手无力地垂下,手机啪地一声摔在地毯上。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瘫软在真皮沙发里,眼神空洞。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被自己最信任的合作伙伴,狠狠地从背后捅了一刀! 盘面上,多头的阵地正在经历一场山崩海啸般的溃败。 那根从涨停板上轰然坠落的绿色K线,像一把开启了地狱之门的钥匙,释放出了积压已久的空头洪流。 价格在垂直坠落! 14000! 13000! 12000! 每一个整数关口都像纸糊的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撕碎。 市场情绪从前两天的狂热瞬间转为极致的恐慌,无数追高的多头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死死地钉在了跌停板上,动弹不得。 接下来的两个交易日,市场甚至连一丝像样的反弹都没有。 三根夺命的长阴线,像三座沉重无比的墓碑,将郑棉CF0905合约从14700元的云端,狠狠地砸进了11000元的地狱! 整个市场,一片哀鸿遍野。 而此刻,巴蜀银行南城支行的办公室里,汪明正悠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看盘,只是轻轻敲击着桌面,嘴里哼着一段轻快的旋律。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这是一首他前世在2011年之后才听到的歌,如今,他却成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哼唱它的人。 第129章 我们的十年交情,就他妈喂了狗 屏幕右下角的资金账户,一串鲜红的数字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惊心动魄的魔力。 68,560,000! 从14400元平掉多单,到11000元附近平掉反手建立的空单,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多空绞杀战,汪明净赚五千八百万!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转换,完美落幕。 …… 与南城县的云淡风轻截然不同,锦都的私人会所内,空气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陈光荣颓然地陷在沙发里,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得像个鸟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昂贵的红酒和雪茄胡乱地扔在地上,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完了,彻底完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一只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脖子,舒琳琳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背上,声音温柔。 “光荣,别这样……其实,我们也不算全输,不是吗?最后关头,我们不是也反应过来,反手做空挽回了一些损失……算下来,只亏了六千多万……” “六千万……”陈光荣沙哑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我难受的不是亏钱!钱亏了,可以再赚回来!我难受的是人心!” 他猛地回头,抓着舒琳琳的肩膀,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周诚!我把他当亲兄弟!十年!整整十年的交情啊!他居然在背后捅我刀子!我们的十年交情,就他妈喂了狗!” 看着状若癫狂的男人,舒琳琳心疼地抱紧了他,用自己的体温试图给他一丝慰藉。 在舒琳琳不眠不休的安抚下,陈光荣眼中的癫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狠厉。 两天后,他刮了胡子,换上一身笔挺的西装,重新出现在锦都的证券交易所大户室里。 他要查,他要看清,这次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空头的主力,来自宁波敦和投资控股,那个在期货界早已声名鹊起的年轻枭雄,肖军。 “肖军……好,很好!”陈光荣的指节捏得发白,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这笔账,我记下了!” 然而,当他继续翻阅那份详细的交易流水时,一个极其微小,却又无比刺眼的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瞳孔。 汪明。 招商证券。 开户地:南城县。 这份记录清晰地显示,这个叫汪明的账户,在多头最疯狂的时候,于14400点这个堪称神迹的价位,精准地平掉了所有多单。 而后,在空头大军刚刚集结的瞬间,他又以雷霆万钧之势,反手建立了巨量空单! 每一步,都踩在了市场的脉搏上! 时机的把握无比精准。 陈光荣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相比于肖军这种正面战场的强敌,这个隐藏在暗处,如同幽灵般精准收割的汪明,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南城县……巴蜀银行……汪行长,必须再见一面了。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两天后,南城县,四季苗圃。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空气中弥漫着兰花的幽香。 汪明正蹲在一盆春剑前,饶有兴致地和苗圃老板聊着养兰心得。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汪明没有回头,他已经感觉到了那股不寻常的气场。 “这盆隆昌素品相不错,老板,开个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汪明缓缓站起身,转过头,与来人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低调的定制西装,面容儒雅,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陈光荣。 汪明心中波澜不惊。 陈光荣的目光越过兰花,直接锁定了汪明,开门见山。 “汪行长,我们合作吧。” 汪明故作不解,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 “我可不是什么行长,助理而已,支行接收企业审查,我无权干预。” “呵呵。”陈光荣轻笑一声。 “汪行长太谦虚了。我说的,不是银行的合作。”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汪明的耳膜上。 “我说的是,期货。你在招商证券开的户,参与了郑棉CF0905的交易。在14400点精准逃顶,然后反手做空,大赚了一笔。我,说的对吗?” 汪明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却在瞬间冷了下来。 他心中巨浪滔天,这个陈光荣,竟然在短短两天之内,就把他的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 这份能量,绝非寻常!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怎么合作?” 陈光荣没有直接回答汪明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引子。 “汪行长,最近财经版上那篇《棉农收益欠佳,棉花种植面积锐减》的文章,你看过吗?” 汪明眼皮都没抬一下,吐出两个字。 “看过。” 陈光荣嘴角微微上扬,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傲然,他刻意挺直了腰杆,声音里带着自矜。 “那是我亲自带队,在北疆花了整整一个多月调研出来的成果,每一个数据,都绝对真实。” 这是他的底牌,是他发动这场战役的理论根基。 他相信,任何一个懂行的人,都无法忽视这份报告的价值。 汪明终于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我相信你的专业。” 没有恭维,没有质疑,就是一句简单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就这六个字,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陈光荣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因为周诚背叛而冰封的心,竟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知己!这个年轻人,是懂他的! 陈光荣精神猛地一振,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战意。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有合作的基础!CF0905已经结束了,但基本面没有改变!我们转战七月合约,继续做多,把亏掉的连本带利拿回来,如何?”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仿佛已经看到了翻盘的曙光。 然而,汪明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淡淡。 “陈总,你这次之所以失利,就在于你太过急躁,也太相信你那份报告了。” 第130章 简直是在心口上被捅了一刀 陈光荣脸上的亢奋瞬间凝固。 汪明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指,点了点旁边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 “报告是死的,但市场是活的。你的报告吸引了太多像你一样的聪明人,大家都想抢在这波行情里分一杯羹,结果就是把价格在短期内推到了一个不合理的高度,提前透支了所有的利好。所以,崩盘是必然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陈光荣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我建议,选择九月合约。把战线拉长,一直拉到棉花收获的季节。到那个时候,减产的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局势才会真正明朗,我们的利润空间,也才会是最大,最稳的。”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陈光荣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没错,就是急躁! 他太想速战速决,太想证明自己,结果反而被市场狠狠上了一课!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早已洞穿了一切!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但很快,那丝尴尬就变成了由衷的钦佩。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做九月合约!”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汪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被蛇咬过的警惕。 “既然是合作,我希望,我们能步调一致。无论是平仓,还是反手,我希望……你能提前通知我一声。” 汪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那份凄凉,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看来,陈总是被朋友伤得不轻?” 陈光荣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悲凉。 “何止是伤得不轻,简直是在心口上被捅了一刀!” 汪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了然。 他不再多言,只是干脆利落地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两只手,在兰花的幽香中,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交易达成,陈光荣似乎心情好了不少,大手一挥,竟直接买下了一百盆品相上佳的兰花,让苗圃老板直接装车,他要亲自运回锦都。 …… 返回锦都的路上,黑色的宾利车内,弥漫着清雅的兰花香气。 舒琳琳一边给陈光荣递上温水,一边柔声细语地探问。 “光荣,都谈好了?那个汪明……你们具体怎么合作?资金怎么分配?” 陈光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们没谈具体资金,只说了,共同进退。” “共同进退?”舒琳琳愣了一下,美眸中闪过不解。 “那你这……不就是在找一个新的合作伙伴?” 陈光荣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车厢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细微的引擎声在耳边回响。 良久,舒琳琳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忧虑。 “光荣……你觉得,那个汪明,他可信吗?” 陈光荣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与汪明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那个年轻人平静的眼神,云淡风轻的笑容,还有那洞悉一切的深刻见解。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缓缓吐出。 “我不知道。” …… 与此同时,四季苗圃门口。 汪明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利消失在路的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平静。 合作? 不,这只是互相利用的开始。 他回到自己的捷达车里,心中已经开始飞速规划下一步的蓝图。 账户里的六千八百多万,不可能全部再投入期货这个血腥的绞肉机里。 他准备先拿出两千万,跟着陈光荣的节奏,慢慢在九月期棉上建仓。 剩下的资金,必须找到一个更稳妥、更长远的投资渠道。 他拿出了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翻出一个许久未曾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一个如同黄鹂般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喂?汪明?” “是我,白玲,在忙吗?” 电话那头,白玲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镊子,打理着一盆盛开的莲瓣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听到汪明熟悉的声音,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不忙呀,正在给我的宝贝们浇水呢。怎么啦,大忙人,想起我来了?” 汪明笑了笑,直入主题。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想注册一个公司,用你的名义,可以吗?” 白玲手上的动作一顿,连问都没问一句为什么,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当然可以啊!求之不得呢!公司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要不……就叫光明商贸科技投资怎么样?既有气魄,又把你的名字嵌进去了,光明,汪明!” 汪明心中一暖,这个姑娘,总是这么聪慧,这么善解人意。 “好名字,就叫这个。注册资金,先定三百万吧。”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挂断电话,白玲心情愉悦地哼起了小曲。 她对面的室友金莎莎探过头来,一脸八卦。 “谁啊,笑得这么甜?你那个神秘的汪明?” 白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嗯!明天我要去一趟创业园,帮他咨询注册公司的事情。” 金莎莎闻言,立刻警惕起来,压低了声音提醒她。 “白玲,你可长点心吧!用你的名字注册公司?万一他搞的是个皮包公司,专门用来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到时候出了事,背锅的可是你!” 白玲闻言,却只是自信地一笑,她转过头,温柔地看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最灿烂的兰花,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骗谁,都绝不会骗我。” 一周时间,弹指而过。 汪明的诺基亚手机准时在下午四点响起,视频通话的请求来自白玲。 接通的瞬间,一张溢满青春与兴奋的俏脸便占据了整个屏幕,背景是创业园崭新的办公室。 “阿明你看!全办好啦!” 白玲像只献宝的小猫,眉飞色舞地将几份崭新的文件在镜头前一一晃过。 崭新的牛皮纸袋里,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银行开户许可证……红色的印章鲜艳夺目。 “一样都不少!咱们光明商贸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合法公司了!” 汪明靠在银行的办公椅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深处满是赞许。 “辛苦了,白总。” 第131章 拿我当免费劳动力 白玲得意地哼了一声,刚想邀功几句,汪明却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对了,我记得你以前是学校辩论队的最佳辩手?还跟着导师做过几个法律援助的实践案子,对吧?” 视频那头的白玲愣了一下,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满脸不解。 “嗯?是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汪明嘴角的笑愈发明显,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慢悠悠地靠向椅背,目光深邃。 这副故作神秘的样子,让白玲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她凑近镜头,压低了声音。 “汪明,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赶紧从实招来!” 汪明这才轻笑出声,终于揭开了谜底。 “这个周末,陪我去一趟庆城。” 他顿了顿,看着白玲那张错愕的脸,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不只是玩。那边有个项目,需要你帮我跟一家企业谈谈。” 一瞬间,白玲所有的疑惑都烟消云散,恍然大悟的情绪如同电流般击中了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好啊!原来是想拉我去做你的谈判代表!拿我当免费劳动力!” 她恍然大悟之后,立刻装模作样地托着下巴,眼珠滴溜溜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 “嗯……让我考虑一下,我白大律师的出场费,可不低哦。” “管吃管住,五星级酒店,还包来回机票。” 汪明不紧不慢地开出条件,语气里满是笃定。 “成交!”白玲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笑靥如花。 “资料我马上发你邮箱,周五晚上的机票和酒店,我也订好了。” 汪明雷厉风行,不给她任何反悔的机会。 挂断视频,汪明立刻起身,敲开了代理行长办公室的门。 苏绾正埋首于一堆信贷审批文件之中,听到汪明的请求,她抬起头,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请假?去庆城?这么突然?” “有点私事,也算……考察项目。”汪明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苏姐,具体情况,等我回来再跟你详细汇报。” 看着汪明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苏绾眼中的探究一闪而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注意安全。” …… 当晚回到家,汪明将周末要去庆城的事告诉了母亲吴秀娟。 一听是和白玲一起,吴秀娟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啊好啊。 片刻后,她一把将汪明拉到卧室,反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神秘和紧张。 “儿子,妈跟你说,出门在外,孤男寡女的,那个……安全措施一定要做好!千万、千万别搞出人命来!” 汪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这位想象力丰富的母亲。 “妈!你想什么呢!我们订的是两间房!” …… 周五下午,阳光正好。 一辆半旧的捷达车,缓缓停在了华东政法大学的女生宿舍楼下。 很快,白玲就拖着一个精致小巧的行李箱,一身休闲打扮,英姿飒爽地走了出来。 宿舍二楼的窗户猛地被推开,室友金莎莎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楼下大声嚷嚷。 “白玲的神秘帅哥!下次这种好事也带上我呗!我不要出场费,管饭就行!” 汪明忍俊不禁,冲楼上挥了挥手,随即接过白玲手中的行李箱,利落地放进了后备箱。 车子没有直接开往机场,而是在一个新兴的创业园区停了下来。 一间二十平米见方的小办公室门口,一块崭新的亚克力门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光明商贸科技投资有限公司。 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最简单的两套桌椅,连电脑都还没来得及配。 白玲背着手,像个领导一样在房间里踱了一圈,最后停在汪明面前,双手往小蛮腰上一叉,俏皮地扬了扬下巴。 “汪总,巡视得怎么样?咱们公司目前可就俩光杆司令。我是摆在明面上的法人代表,你是藏在幕后的大老板,实际控制人!” 汪明斜倚着门框,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说得不全对。” “哦?”白玲好奇地挑了挑眉。 只听汪明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了起来。 “你不仅是法人代表,还是本公司临时的首席执行官CEO,首席财务官CFO,首席运营COO,CMO,以及CRO……” 白玲的眼睛随着他报出的每一个头衔而越睁越大,嘴巴也渐渐张成了O型。 终于,在汪明报完最后一个头衔时,她反应了过来,猛地一跺脚,伸出纤纤玉指,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他。 “好啊你!绕了半天,敢情这公司从上到下,就我一个光杆司令在给你打工呀?!” 白玲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顺势双手环胸,下巴一扬,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的灵动。 “那……汪大老板,准备给我这位光杆司令,开多少年薪呀?” 汪明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即轻飘飘地吐出一个数字。 “五十万,如何?” 白玲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瞪圆了那双杏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汪明,片刻后,她突然板起俏脸,一本正经。 “太少了!绝对不行!你这公司从上到下就我一个人,采购、行政、财务、法务、业务全是我,你这是把驴当骡子使,还想把骡子往死里用!五十万?打发要饭的呢?” 这副财迷心窍、斤斤计较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汪明也被她的样子逗乐了,他举起手,做投降状,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公司存亡的重大谈判。 “白总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这样,一百万!年薪百万!这总该配得上您这五道杠的身份了吧?” 百万年薪! 这个数字从汪明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白玲那张紧绷的俏脸再也维持不住,瞬间破功,她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跟你开玩笑的啦!还真信了?”她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眸光却变得清澈而坚定。 “我就是纯帮忙,一分钱都不会要你的。” 第132章 他们懂个屁的无人机? 汪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看着白玲,眼神里多了一丝暖意。 他知道,这不是客套。 “这怎么行,亲兄弟还明算账。” 白玲却直接打断了他,她走到汪明面前,踮起脚尖,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语气不容置疑。 “就这么定了!你要是再跟我提钱,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朋友。走了走了,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我的五星级酒店要飞啦!” 说完,她便拉着汪明,风风火火地走出了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两人在机场附近简单用了餐,便登上了飞往庆城的航班。 夜色渐深,当汪明的飞机划破长空之时,千里之外的庆城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依旧灯火通明。 大姜创新科技有限公司的玻璃门后,CEO王子涛正趴在电脑前,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一个复杂的三维模型。 那是他耗费了无数个日夜,亲手绘制的无人机飞控系统核心架构。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CFO陆空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张财务报表,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子涛!子涛!出来了!去年的账出来了!” 王子涛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期待。 陆空将报表拍在桌上,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营收四百万!整整四百万!扣掉所有成本,我们……我们第一次实现了盈亏平衡!” 一瞬间,王子涛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倒在椅子上,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创业三年,总算……活下来了。 陆空的兴奋劲还没过,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不过,子涛,咱们的账上真没钱了。下一代飞控系统的研发,还有高精度传感器的采购……这些可都是无底洞啊。” 王子涛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 “我算过了,至少还需要七八百万的研发资金。” “那……融资?”陆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一听到融资两个字,王子涛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疙瘩,他骨子里是那种纯粹的技术人,对资本充满了排斥和警惕。 “之前见的那几个投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语气里满是鄙夷。 “一个个油头粉面,问的都是什么时候能上市,什么时候能分红。恨不得今天投钱,明天就把公司给卖了!他们懂个屁的无人机?” 面对银行催款的压力和研发停滞的风险,他内心的坚守,终究还是被现实的引力拉扯着。 …… 次日,庆城。 阳光透过五星级酒店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汪明换下了一身休闲装,穿上了一套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既不显得过分正式,又透着一股沉稳干练。 而当白玲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汪明眼前不由得一亮。 平日里青春活泼的女孩,此刻竟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一身灰色的女士商务套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有致的身材,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眼神明亮而锐利。 整个人,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好看。”汪明由衷地赞叹。 白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她俏皮地原地转了一圈,裙摆划开一道优美的弧线。 “那是!这可是我当年参加全国大学生辩论赛总决赛的‘战袍’,从没输过!” 抵达大姜公司,王子涛早已等在了门口。 格子衬衫,牛仔裤,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凌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理工直男气息。 简单的寒暄后,听闻汪明和白玲的来意,王子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直接回绝,语气生硬。 “抱歉,我们不缺投资。” 他甚至懒得请他们进办公室,那种对资本的戒备和排斥,几乎写在了脸上。 汪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舞台,交给了白玲。 只见白玲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或尴尬,她从容地扶了一下镜框,清冷的目光直视着王子涛。 “王总,据我所知,贵公司去年全年的营业收入,是四百万,刚刚实现盈亏平衡。对吗?” 王子涛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个数据,是公司最核心的机密! 除了他和陆空,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白玲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王总不必惊讶,一家依法纳税的公司,通过其税收数据反推出大概的营收,对我们来说,并不困难。”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锐利,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剖析着大姜创新的痛点。 “无人机是技术密集型产业,飞控系统和图像传输更是烧钱的大户。贵公司刚实现收支平衡,想必账上的现金流,很难支撑起下一代产品的持续投入。而现在,粤省的花城极飞,庆城本土的科比特,都已经拿到了新一轮融资,正在市场上攻城略地……王总,时不我待啊。”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王子涛的心上! 这个女孩对行业的了解,对竞争对手的洞察,甚至对他们公司困境的预判,都精准得可怕! 看着王子涛那张由震惊转为凝重的脸,白玲知道,火候到了。 她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掷地有声。 “我们这次来,是带着两千万的投资意向,来和王总谈的。” 两千万! 王子涛的身体猛地一震,原本坚决的态度,在这一刻,终于开始动摇了。 压在王子涛心头最沉重的那块巨石,就是钱!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画面:银行催款的最后通牒,核心工程师因为待遇问题递上的辞职信,还有那躺在设计图里,却迟迟无法变成现实的下一代飞控系统…… 他渴望的,是将大姜打造成无人机领域的另一座高峰,一个真正的技术帝国,而不是一个被资本催熟后迅速榨干的空壳。 眼前这个女孩,还有她身后那个始终挂着淡淡笑意的男人,他们懂吗? 王子涛眼中的剧烈波动缓缓平复,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澜,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技术人的执拗和沙哑。 “两千万……甚至三千万,都不是小数目。这件事,我需要和我的团队商量一下。” 第133章 你们是不是皮包公司?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再拒绝。 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松动。 白玲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显得软弱。 “当然,我们理解。那……我们等王总的好消息。” “下午,下午两点前,我给你们答复。”王子涛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 …… 走出大姜科技那略显寒酸的办公室,写字楼的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刚才还气场全开,言辞锋利如刀的白玲,瞬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悄悄扯了扯汪明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紧张。 “怎么样怎么样?我……我刚才的表现,还行吧?没给你丢人吧?”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写满了快夸我的期待。 汪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他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但看到她今天一丝不苟的商务发型,又把手收了回来,只是由衷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岂止是还行?简直是完美。白总,你这五道杠的身份,今天算是彻底坐实了。” 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子涛这种人,骨子里是极度骄傲的技术偏执狂。 他排斥的不是投资,而是不懂行的傻钱。 他需要的是能看懂他技术价值,并愿意陪他走得更远的战略伙伴。 白玲刚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了王子涛的心坎上,展现出的专业性,正是打开他心防的钥匙。 这事,成了七八分。 中午时分,庆城最负盛名的唐宫海鲜舫。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汪明好整以暇地替白玲剥开一只硕大的澳洲龙虾,将晶莹剔透、Q弹饱满的虾肉,放进她面前的白瓷碟里。 旁边,一整只清蒸帝王蟹正冒着热气,蟹腿粗壮,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大姜科技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王子涛和陆空面前,各摆着一份十五块钱的猪脚饭盒饭。 王子涛扒拉着米饭,却有些食不知味,他心事重重地抬头。 “那个叫白玲的……不简单。她对咱们行业,甚至对咱们公司的了解,太深了。” 陆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财务人员特有的精明与审慎。 “天上不会掉馅饼。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小心。下午的会,我来跟他们谈。” …… 下午两点整,分秒不差。 会议地点换到了CFO陆空的办公室。 没有了早上的客套与寒暄,陆空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白总,汪总,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有三个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光明商贸科技投资公司,工商信息显示,成立时间是一周前。一个刚成立一周的公司,如何有实力进行两千万级别的投资?” 他再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贵公司的注册资金,只有三百万。这与你们提出的投资额度,严重不符。”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仿佛要刺穿人心。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笔钱,来源是否合法?” 这是在指着鼻子质问:你们是不是皮包公司?是不是在洗钱? 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汪明依旧面带微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舞台,依然属于白玲。 只见白玲非但没有被这连环发问镇住,反而从容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陆总不愧是专业的CFO,问题都在点子上。” 她不急不缓地回应第一个问题。 “光明商贸确实是新公司。因为这是大学生创业项目,能享受到高新区的诸多政策支持和税收优惠,何乐而不为呢?” 接着,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汪明,话锋一转。 “至于第二个和第三个问题,其实可以一起回答。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汪总。但因为汪总本身在巴蜀银行任职,身份特殊,不方便直接出面注册和经营,所以才由我来担任法人。” 话说到这里,陆空的眉头依旧紧锁,显然这个解释还不足以打消他的疑虑。 白玲没有给他继续发问的机会。 她从随身的爱马仕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极为小巧的,如同U盘般的物件,轻轻地放在了光洁的会议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这是我们公司的网银U盾。”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王子涛和陆空的耳中,带着一股无可辩驳的力量。 “只要协议达成,条款谈妥。十分钟之内,两千万,或者更多,就可以出现在贵公司的账上。” U盾! 这个小小的东西,比任何雄辩的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它代表着绝对的资金实力! 王子涛和陆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停滞了一瞬! 看着两人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白玲的目光变得坦诚起来,她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不瞒二位,关于陆总刚才问的资金来源问题……其实,我自己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疑虑。” “所以,我只能厚着脸皮,亲自问汪总。”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坐钓鱼台,置身事外的男人身上。 汪明感受到了这几道灼热的视线,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这笔钱的来源很简单,股票和期货市场的个人投资收益。” 他迎着陆空那审视的目光,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然的笑意,坦荡得让人无法产生怀疑。 “如果陆总出于尽职调查的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交割单和交易记录,银行流水也能拉出来。” 话音落地,干脆利落,不留半点含糊的余地。 这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毫无保留地摊在了桌面上。 陆空镜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本以为对方会用各种复杂的说辞来掩盖,却没想到答案竟如此直接,如此……有恃无恐。交割单和银行流水,这是最不可能作假的东西。 他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汪总误会了。”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恢复了应有的专业与克制。 “既然是合作,彼此了解是必要的。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第134章 未来五年,不分红 白玲见状,立刻抓住时机,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绽放出自信的笑容。 “那么,陆总,王总,我们现在可以正式开始谈了?” “可以。”陆空点头,但他随即又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不过,我有一个前提条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未来五年,不分红。所有的利润,必须全部投入到研发和再生产中。我们需要的是战略伙伴,而不是等着吸血的财务投资人。”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道门槛。 他死死盯着白玲,想从她脸上看到哪怕一丁点的犹豫或为难。 然而,他失望了。 “没问题。” 白玲的回答快得超乎想象,仿佛根本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三个字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陆空明显愣住了,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错愕。 他准备好的一大套关于技术公司前期投入重要性的说辞,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就答应了? 五年不分红,对任何投资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极其苛刻的条款!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汪明,这个真正的决策者。 汪明对他报以微笑,云淡风轻地补充了一句。 “白总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这一刻,陆空和王子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终于确定,眼前这两个人,是真正看懂了大姜价值,并愿意陪他们赌一个未来的人! 办公室里的气氛,悄然间从对峙的紧张,转为了真正的商业谈判。 “好。”陆空深吸一口气,进入了核心环节。 “既然如此,我们谈谈估值。我们对公司的估值是四个亿。” “四个亿?” 白玲几乎是立刻就笑出了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游刃有余的专业感。 “陆总,我没记错的话,大姜去年的营收,是六百万,首次堪堪做到盈亏平衡。对于一个连稳定盈利模式都还没跑通的初创公司,这个估值,是不是太……乐观了?” 她的话锋利如刀,直指核心。 “无人机赛道确实火热,但市场给出的估值倍数也是有逻辑的。无论是参考市销率还是市盈率模型,四个亿的估值都撑不起来。更何况,你们的下一代飞控系统还停留在图纸上,这部分溢价,现在谈为时过早。” 陆空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轻漂亮的女孩,对资本市场的估值模型竟如此稔熟。 一场谈判就此拉开序幕。 白玲据理力争,将大姜的财务数据、市场竞品、技术壁垒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给出了自己的报价。 “一点八个亿。这是基于目前市场和贵公司财务状况,我们能给出的最真诚的价格。” 从四亿到一点八亿,这简直是拦腰一刀再打个对折!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小小的办公室里唇枪舌剑,充满了数字与逻辑的激烈碰撞。 王子涛负责阐述技术愿景,陆空负责把关财务模型,而白玲则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投资老将,见招拆招,寸土不让。 最终,在双方都口干舌燥之际,数字定格在了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平衡点上。 两亿三千万! 白玲看向始终没有发言的汪明,眼神中带着一丝征询。 “汪总,我们投两千三百万,占股百分之十,您看可以吗?” 汪明微微颔首。 一切,尘埃落定。 然而,具体的投资条款和协议细节,又是另一场更为繁琐的拉锯战。 次日的谈判一直持续到下午,双方才堪堪达成了一份初步的投资意向书。 当汪明和白玲走出写字楼时,天色已近黄昏,时间指向了下午四点。 看着白玲脸上那掩不住的疲惫,汪明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他本是邀她来帮忙走个过场,没想到却让她打了这么一场硬仗。 “辛苦了,白总。”他半开玩笑地提议。 “要不……我们多留一天?庆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带你转转,就当是……犒劳功臣?” 白玲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摇了摇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光彩。 “回去吧,我明天还有课呢。” 她转过头,迎着夕阳的余晖,笑容灿烂而坚定。 “等协议彻底签完,资金到账,我们再来庆城,好好庆祝!” 当晚,两人便乘坐最近的航班返回了中城。 将白玲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挥手告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汪明才驱车离开。 第二天一早,汪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南城。 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代理行长苏绾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过来。 一进苏绾的办公室,这位漂亮的学姐就迫不及待地递过来一杯热茶,眼神里满是关切。 “庆城之行怎么样?还顺利吗?” 汪明接过茶杯,暖意从手心传来。 他自然不能说自己去谈了个两千多万的投资,那太惊世骇俗了。 他沉吟片刻,将整个故事缩小了一百倍。 “还行,朋友那边有个项目,我看了一下。投了一家做无人机的小公司,投了……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苏绾松了口气,这个数字还在可控范围内。 她叮嘱道。 “你自己小心点,外面的骗子多,别把钱打了水漂。合作的伙伴靠谱吗?” “一个朋友,很靠谱。”汪明笑了笑。 “叫白玲。” 话音刚落,他敏锐地察觉到,苏绾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眼神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复杂。 “白玲?” 苏绾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你……你真的有个朋友,叫白玲?” 汪明一头雾水。 “发小啊,就是县教育局白局长家的那个丫头。现在在华东政法读研二。” 他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小时候还一起爬过南山,你不会也认识吧?” 一瞬间,苏绾眼底那抹复杂情绪消散,只剩下惯常的冷静和职业化微笑。 她轻轻地把茶杯搁回桌面,指尖敲了敲杯沿。 “既然是老乡,又是发小,那我就放心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不过,这种投资的事,以后还是别对外说,对你发展没好处。” 暖意悄然浮上心头。 汪明点点头,嘴角带着点玩味:“放心,就咱俩知道,再加一个白玲。” 第135章 七个未接来电!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心思翻涌,却都没有再深问一句。 四月下旬的南城春光正盛。 汪家大院里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一溜鞭炮纸屑铺满青石板路。 寿宴筹备得热火朝天,小姑、大伯、表兄妹们来来往往,人声鼎沸。 按照本地规矩,过九不过十,这场六十九岁的大寿,自然要办得体面隆重些。一共三十桌宾客,从镇上的老同学到县里的熟人,无不齐聚一堂。 厨房里油烟缭绕,大锅炖肉香气扑鼻。 院子中央搭起临时舞台,有戏班子在调音试麦,小孩们追逐打闹,大人们忙着招呼亲友,好不热闹。 就在这时,汪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白玲的信息:【哥,我周末可能赶不回来参加寿宴啦,有急事要去庆城谈判……】 紧接着电话响起,他刚想接通,却见母亲吴秀娟远远喊道:“阿明!快出来帮忙搬酒!” 只得匆匆回复:【没关系,把合同谈妥最重要。我替你给爷爷敬酒!】 另一边,中城地铁站内,人流如织。 白玲拎着电脑包站在自动扶梯上,看着手机屏幕陷入短暂犹豫。 这时候陆空的信息弹出:【能不能周六前到庆城?王总很急,我周日飞香江,要见李泽湘教授,希望合同能提前定下来。】 眉梢微蹙,她拨通电话直截了当:“这么赶吗?不是说明天下午才开会?” 陆空声音里透出难掩的疲惫与焦灼:“实话跟你讲吧,公司技术路线有变数,我们必须抢时间签约,不然王总怕夜长梦多。” 片刻沉默后,她叹口气应允。 “行,那我今晚买票过去。” 挂断电话,她望向窗外疾驰而过的城市霓虹,一股莫名遗憾萦绕心头。本以为能陪方爷爷过个团圆寿宴,如今却只能隔空送祝福。 【祝方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下次一定补请吃饭!】 晚上八点半,南城夜色渐浓。 大院内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洋洋。 有亲戚拉住汪明递酒劝菜,他苦笑连连,本就浅酌慢饮,可架不住众人轮番夹攻,很快便觉得天旋地转,两颊泛红,说话都有些打结: “各位叔伯哥哥弟弟妹妹……今天是咱家老爷子的六十九大寿,该喝的一滴不少,该敬的一碗不少……” 众人大笑,将他簇拥至主桌前。 他踉跄举杯,对老人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还特意提及:“这是替小白,哦,就是白玲,专程托我给您敬酒呢!” 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一口干掉手中米酒,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孙儿,有孝心!” 席间喧嚣声浪愈演愈烈,到最后谁也记不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只觉脑袋越来越晕…… 等再次睁眼时已是晚上九点多,被表姐摇醒。 他迷迷糊糊摸出手机,上面赫然显示:白玲。 七个未接来电! 赶紧回拨过去,对面立刻接通,还没等他说话,那清脆嗓音就带着关切砸进耳朵: “喝醉啦?不会忘记替我给方爷爷敬酒吧?” 听到这熟悉的话茬,他忍俊不禁。 “怎么会忘?全场都听到了你的名字!”脑袋还有些晕,但语气格外轻松。 “怎么样,你那边顺利吗?” 电话那端传来列车广播混杂的人声,还有女孩压抑不住的小雀跃。 “合同全部搞定啦!股份百分之十、一条龙优先权,全照你的要求写进去了!”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 “对了,我还跟他们争取,让大姜考虑未来新厂址选在南新工业园区,他们答应认真评估方案。” 这一刻,即使身处嘈杂宴席与昏黄灯影之间,他依旧感受到一种踏实和满足。 不只是生意上的胜利,而是一种命运悄无声息中的默契配合,让彼此走向更辽阔的新天地。 “辛苦了,小白。” 汪明靠在床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醉意,却格外真诚。 电话那头的白玲轻笑,语气爽快得如春夜微风:“不辛苦。哥,你赶紧把合同原件寄过来,我这边签完字就给你快递回去。” 一句简单的话,让汪明心头莫名一暖。 他知道,这丫头向来雷厉风行,说到做到。 三天后,一份厚重的文件袋从中城寄到了南城支行。 白丫头不愧是法学生。 拆开包装,崭新的投资协议跃然眼前,条款清晰、细节严谨,每一页都透着专业与用心。 汪明翻看着合同,嘴角止不住上扬:光明商贸科技公司出资两千三百万,占大姜创新科技百分之十股权。 更妙的是,新厂址优先考虑南新工业园区被写进了附加条款。 这一步棋,不仅为自己争取到主动权,也为家乡又引进一项产业。 一时间,他只觉浑身通泰。 打开手机银行界面,没有犹豫,直接转账十万元给白玲账户,备注只有两个字:报酬。 傍晚时分,羽毛球馆灯火通明。 拍子击打羽毛球的脆响此起彼伏,两道身影在场地间穿梭拉锯。 一个是汗水淋漓、步伐灵巧的苏绾,一个是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汪明。 “体力又退步啦?” 苏绾收拍站定,把湿巾扔过来,眉梢带点调侃意味。 “是不是最近喝酒太多?” “哪有,还不是被你们领导拖出来应酬。” 汪明接住擦汗,大口喘息。 “我可是正经金融男,不擅长拼酒量。” 二人相视而笑,各自坐到休息区。 奶茶店里冷气充足,人声嘈杂却温馨。 一杯热奶茶捧在手心,能驱散所有疲惫和烦恼。 苏绾搅拌着珍珠,一言不发,只盯着桌面发呆。 她平日里干练果断,此刻却难掩眉宇间的一抹忧色。 “怎么了?谁又惹咱们女王陛下生闷气?” 汪明故作轻松,坏笑用吸管戳破沉默。 “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她叹出一口长气,将杯盖扣紧。 “还不是东城水泥那七百万贷款!鲁省总公司的债务烂成麻花,他们南城分厂早停产了,现在死活赖账,我们派人过去,对方连门都不让进。” “我听小李说过。” 汪明皱起眉头。 “抵押物全让别家银行查封走了吧?这笔钱怕是悬。” 第136章 要不,你帮我跑趟鲁省? 苏绾点点头,无奈地摊开双手。 “关键是在我任上爆雷,上级肯定要追责。我刚主持工作,要背这个锅……” 话音未落,她忽然眸光一亮,看向对面的男人:“要不,你帮我跑趟鲁省?以你的本事,说不定真能撬动他们!” “不行!”汪明几乎反射性举手投降。 “姐,我命苦但没那么贱,那地方民风彪悍,我可怜这张脸还想留在南城见阳光呢!” 他半认真半玩笑,可内心其实也犯嘀咕。 这种催收案子,多半就是吃力不讨好,还容易招祸上身。 但看到苏绾失望地垂下眼睫,他还是忍不住补上一句: “不过……办法倒不是没有。不如这样,在行里公开招募催收人员,只要谁敢去,把钱追回来,每一百万就奖六千块!再配合缓兵之计,对外放消息说我们同意办理转贷,但必须先还旧账再谈新贷,这样或许能逼他们露个破绽。” 苏绾一下子来了精神。 “你这是唱空城计啊?引蛇出洞,再关门打狗?” “差不多意思。” 他耸肩,自信满满。 “反正现在主动权已经没多少,总不能等他们跑路吧?” 周一清晨,全行例会室座无虚席。 一纸红头文件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关于公开招募东城水泥贷款催收专员的通知】 奖励金额用巨大的字体标注:每一百万6000元! 会议室瞬间炸锅,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还有几个胆大的互相使眼色,却终究没人敢举手报名。 “小李,你去吗?” 有人推搡实习生,小李缩脖摇手:“算了吧,我妈非得跟我断绝母子关系不可!” 老刘挤眉弄眼:“六千块不少啊,就是不知道回来还能不能数钱……” 空气凝固了一秒钟,全场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鲁西北那些地方出了名不好惹,上个月隔壁县信用社的人去讨债,被堵门一天才灰溜溜逃回来。 这次轮到自己,可没人愿意冒险当炮灰。 就在众人以为这事就这么黄掉的时候,一个高瘦结实的小伙突然站起来,大嗓门震得窗户玻璃直颤: “领导,我报名!” 众目睽睽之下,是黄涛。 他皮肤黝黑、五官硬朗,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此刻竟带着几分兴奋和战意。 他扫视四周,同事们纷纷避开他的目光,有敬佩、有担忧,也有幸灾乐祸的小窃喜,毕竟这种活儿,多一个勇士少一个冤大头! 苏绾愣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 “好!黄涛同志既然自告奋勇,那就由你负责此次催收任务。有困难随时联系支行,我们全力支持!” 黄涛咧嘴一笑,把胸膛挺得笔直。 “放心吧领导,这点小阵仗难不到我!”他话音刚落,又补一句:“不过我要提前预支两千路费,中午顺便把假条批下来哈!” 底下一片哄堂大笑,小李偷偷朝汪明竖起大拇指:“哥,你出的馊主意居然真有人买单……” 而此刻的黄涛,却已暗暗攥紧拳头。他知道,这不仅是一笔奖金,更可能是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 临近下班,天色暗得很快。 南城支行的办公楼里只剩稀稀拉拉几盏灯。 汪明正整理桌上的文件,门被轻轻推开,一股熟悉的香气先一步飘进来。 苏绾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掩不住眼底那点子雀跃。 “黄涛已经主动请缨了。” 她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放。 “我让他五一假期坐火车去鲁省,按咱们商量好的缓兵之计办事。” 汪明抬头看她,嘴角微扬:“这下你的心病该解除了吧?总算有人替你分担压力了。” 苏绾却没笑出来,只是低头捻着指尖:“说不担心是假的。他一个人跑那么远,对面又不是善茬,要真出什么事……” “放心吧。” 汪明拍了拍椅背。 “黄涛那小子精得很,又不是初生牛犊。再说,这次只是做个样子,不是真刀真枪拼命。”话虽这么讲,他自己心里其实也悬着根弦。 窗外夜色渐浓,两人对视片刻,都默契地没有再多聊催收的话题。 …… 月末下午,办公室静悄悄的。 汪明正拿笔在日历上画圈圈,心里计较着:五一怎么安排?回老家钓鱼还是去市区转转? 门突然被敲响,一道身影探头进来,是黄涛。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人还没站稳就憋不住激动:“汪行长,我今晚就出发!您能不能给我点建议?” 汪明收起玩笑神情,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 “记好了,这是缓兵之计,你就是去晃一圈,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吃素的,但千万别露馅!” “还有啊。” 他顿了顿,用力戳了戳桌面。 “最重要的是不能喝醉!鲁省那些人酒量大得吓死人,你要是倒下了,他们可不会念你辛苦。” 黄涛咧嘴笑,却也有些紧张,小声嘟囔一句:“我酒量一般般,不过放心,我死都不会认怂!” “认怂可以,不要送命!”汪明瞥他一眼。 “实在撑不住,就装胃疼、装感冒,总之别逞强。” 黄涛郑重其事地点头,然后挺胸离开办公室。 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这一次,他是真的想搏个机会出来。 …… 五一第一天清晨,大雾笼罩吴家庄水库。 一排垂钓者安静守在岸边,只听见浮漂入水和偶尔鱼儿挣扎的扑腾声。 汪明戴着草帽坐在河堤石板上,一边甩杆,一边刷手机消息。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邱宏睿拎着两瓶啤酒凑过来。 “听说了吗?县领导最近动作大,比亚迪集团的人答应节后来看厂址!” “真的假的?”汪明挑眉,有些意外。 “还能骗你?”邱宏睿嘿嘿直乐。 “据说这次招商局全体都押宝比亚迪,要是真成了,我们南城可要翻天喽!” 钓竿上传来震颤,浮漂猛地沉入水中。 汪明顺势提竿,一条鲫鱼蹦跶起来,在阳光下闪银光。 他望向湖面,目光深远,微风轻浮,湖面总归平静不了多久。 第137章 这血吐的,还真他娘的管用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高铁站台热浪滚滚,人流如织。 潼古镇青石巷口,两个人并肩而行,一个是短裙球鞋、马尾辫飞扬的小姑娘白玲,一个则是休闲西服、墨镜遮面的汪明。 “小白,你第一次逛潼古镇感觉咋样?”他故意拖长语调打趣她。 白玲眯起眼睛晒太阳,还没回答,就被糖葫芦摊主喊停买了一串山楂。 “哥,这地方太美啦,就是舍不得走。” 她晃悠糖葫芦撒娇似地靠过去。 “晚上能不能别赶路啊?” “留宿泰州呗!” 汪明爽快答应,看她开心模样忍不住揉乱她脑袋发型。 “反正公司合同签完,该玩的也该玩玩。” 两人在街口等红绿灯时,各自都有些期待今晚会发生些什么。 但就在此时,他裤兜里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 屏幕跳出一个陌生号码:鲁省本地号段! 铃音刺破傍晚温柔气氛,也击碎所有旖旎遐想。 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普通电话。 他立刻接通。 电话那端传来的男声带着厚重北方腔调,说话急促又压低嗓门:“我是东城水泥李卫国,总经理……贵行那个黄涛,现在医院呢……” 空气瞬间凝固下来。 白玲察觉到异常,也止住脚步紧张望过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种久经沙场后的冷静与焦灼交错涌现脑海里,全无刚才嬉皮笑脸模样。 李卫国喘息两秒才继续:“喝酒喝多了……胃出血,不过抢救及时,现在醒过来了……” 原本热闹的街道一下变成空无一人的隧道,只剩耳鸣和呼吸声盘旋脑壳里打转儿。 为促成协议,那小子竟然真跟对方拼酒,把自己灌进医院! 怒火夹杂愧疚冲上心头,他强压情绪追问:“现在情况怎么样?我要跟本人通话!” 电话那端换成虚弱沙哑的一句: “……喂,是我,行长。我没事,就是吐血……不过他们签约同意还款啦……” 每个字都从肺管挤出来一样艰难,可语气却透出一种倔强与骄傲,硬撑到底。 电话挂断,潼古镇傍晚的喧嚣模糊而遥远。 汪明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要把胸腔里那股气一并呼出去。 白玲拽了拽他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哥,出什么事了?” “没事。”汪明收起手机,脸上的嬉笑神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冷静。 “一个同事,为了工作把自己喝进了医院。我得过去一趟。” 他当即订了最早一班去鲁省的火车票。这个决定让白玲急得直跺脚:“你疯啦?你一个人去?对面那帮人能把黄涛灌进医院,就也能把你灌进ICU!” “放心,我不是去喝酒的。” 当晚,苏绾的电话也追了过来,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你真要过去?黄涛那边我已经安排人联系了,你……” “我必须去。”汪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 “他是替我们去的,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良久,苏绾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一滴酒都不能沾!” 几乎是同样的话,在挂断苏绾电话后,白玲的微信消息也弹了出来,后面还跟了三个愤怒的表情包。 汪明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个女人不约而同的叮嘱,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次日,天还未亮透,汪明便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从南城到扬州,再从扬州转车,一路风尘仆仆。 窗外的风景从秀丽的水乡变成了粗犷的平原,正如他此刻的心情,由南方的温润转向了北方的凝重。 傍晚六点半,他终于赶到了那家县人民医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 重症监护室里,汪明见到了黄涛。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病号服,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 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注入他年轻的身体。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 汪明走近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黄涛缓缓睁开眼,看到来人,浑浊的眼珠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他挣扎着,竟想从床上坐起来。 “别动!”汪明一个箭步上前,将他轻轻按住。 黄涛动弹不得,只能虚弱地抬起另一只没打针的手,颤巍巍地指向床头柜的抽屉。 汪明心里一沉,拉开抽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赫然躺在里面。 他取出档案袋,入手微沉。 打开封口,一份还贷协议滑了出来。 纸页上,除了打印的黑字和鲜红的公章,还有几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斑点。 “汪……行长……”黄涛的声音沙哑。 “幸不辱使命。” 说完这五个字,他耗尽了所有力气,苍白的脸上却绽开一个极其欣慰的笑容,随即闭上眼,沉沉睡去。 原来,在谈判的酒席上,东城水泥的管理层摆开车轮战,挨个向黄涛敬酒。、 黄涛心里清楚,这杯酒喝下去,是诚意,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为了那七百万的贷款追缴奖金,为了苏绾不再为难,更为了自己那不甘平庸的野心,他豁出去了。 一杯接一杯,白酒辛辣如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晃,直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在救护车呼啸而至时,他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抓着李卫国的手,用沾满鲜血的手指着协议的签名处,坚持要对方先盖章签字,才肯上车。 后来,听陪同的东城水泥员工说起,黄涛苦笑着对汪明补充了一句:“当时我一吐血,漫天都是,把李总他们吓得脸都白了……嘿,这血吐的,还真他娘的管用。” 汪明捏着那份带血的协议,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找到值班医生,询问病情。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脸严肃,带着训斥的口吻开口道:“你是他领导?“ 第138章 不客气,一点都不客气! 汪明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病人急性胃出血,再晚送来一会儿就危险了!必须住院观察,至少一周!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喝酒不要命! 汪明低声解释:“他是为了工作。” 医生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工作?工作能比命重要?钱挣了,人没了,又有什么用!” 一句话,噎得汪明哑口无言。 安顿好一切住院事宜后,汪明在医院附近的酒店住了下来。 夜深人静,他拨通了苏绾的电话,将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汇报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郑重:“苏行长,黄涛这次是拿命在拼。人都喝成这样了,你说咱们整个支行,谁能为工作做到这个份上?这样的人,应该重用。” 电话那头的苏绾犹豫了,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他功利心太强,野心太大……” “那是牛年马月的事了!”汪明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功利心强,野心大,用对了地方就是动力!这次他把事办成了,办得漂亮,该奖励就得奖励,不然以后谁还肯卖命?” 苏绾被他这番话镇住了。 的确,这份带血的功劳,沉甸甸的,谁也无法忽视。 最终,她松了口:“好,我听你的。等他身体恢复,就把他调到计财科去,这个位置能学到东西,也重要。不过这事,你先替我保密。” “明白。” 挂断电话前,苏绾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温柔,像是晚风拂过湖面,带着不易察觉的缱绻:“你……自己也注意身体。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再陪你喝两杯。” 汪明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莞尔一笑。 这种无微不至的关心,到底是更像一个体贴的学姐,还是……像一个温柔的妻子呢? 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能驱散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与忧虑混杂的冷硬气息,汪明已经提着刚出锅的豆浆油条,推开了黄涛的病房门。 几日不见,黄涛的气色好了许多,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彩。 “汪哥,你又来这么早。”黄涛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汪明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恢复期就得有个病人的样子。” 就在这时,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混着烟草气息闯了进来,瞬间压过了豆浆的香气。 汪明眉头一皱,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寸头,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里套着件格格不入的黑色圆领衫,腆着的啤酒肚将西装的扣子绷得岌岌可危。 他手腕上缠着一串油光锃亮的深色念珠,拇指正不耐烦地捻动着。 正是东城水泥的老板,李卫国。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神情倨傲的随从。 “哎呀,黄兄弟!”李卫国一开口,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我来看看你!你可真是条汉子!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我们东城水泥佩服你!”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眼神却在汪明和黄涛之间逡巡,带着审视和算计。 黄涛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干巴巴地应付:“李总……客气了。” “不客气,一点都不客气!”李卫国大手一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汪明身上,“黄兄弟这么够意思,我们自然也不能掉链子。你放心,一周之内,七百万连本带息,一分不少地打到你们账上!” 他顿了顿,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不过……你们银行之前答应我们的转贷,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眼中已然掠过一抹狠厉的凶光,那是一种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随时准备翻脸不认人的威胁。 病房内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汪明心中冷笑。转贷?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拿银行的钱去填你自己的窟窿,还想空手套白狼?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还挂上了职业化的微笑。 “李总放心,我们巴蜀银行向来重信誉,说话自然算数。”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让李卫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虚情假意地慰问了黄涛几句,这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人一走,黄涛才松了口气,担忧地看向汪明:“汪哥,这转贷……” “别担心,”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钱要回来再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汪明决定在当地再停留几日。他甚至厚着脸皮给李卫国打了个电话,以“方便考察周边市场”为由,借了辆他公司的车。李卫国大概是为了稳住他,竟也爽快地答应了,直接把一辆黑色的大众途观钥匙送到了酒店。 接下来的几天,汪明开着这辆车,在周边的县乡之间穿梭。 但他关注的不是什么企业,而是那些一望无际的田野。 在一条颠簸的乡间小路上,他看到一位老农正佝偻着腰在田间劳作,便停下车走了过去。 “大爷,忙着呢?”汪明递上一根烟。 老农直起腰,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他接过烟别在耳后,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露出一口黄牙:“是啊,给这些菜浇点水。” “我记得去年这一片不都种的是棉花吗?怎么今年全改种菜了?” “唉!”老农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一年的辛劳都吐了出来,“种那玩意儿干啥?棉花不值钱啊!忙活大半年,到头来还不够化肥钱呢!” 汪明心中一动,又追问:“那今年留着种棉花的地,长势怎么样?” 老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摇着头,眼神里满是无奈:“不咋好。天太旱,好久没下透雨了。化肥农药一个劲儿地涨价,到头来,吃亏的还不都是我们这些刨土疙瘩的农民。”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汪明对棉花减产的趋势更加确信无疑。前世的记忆,加上如今的实地考察,两条线索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第139章 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站在田埂上,脚下是干裂的土地,远处是稀稀拉拉的作物,心中那盘大棋却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陈光荣三个字。 “汪老弟,告诉你个好消息!”电话一接通,陈光荣兴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郑棉彻底疯了!刚刚已经突破一万三了!” 一万三千元每吨。 汪明在心中默算了一下,自己那四千手多单持仓,浮盈已经超过了四千万。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数字。 但他只是平静地对着电话那头下达了指令。 “按兵不动。” “什么?”陈光荣显然愣住了。 “我说,按兵不动。”汪明的声音沉稳得没有波澜,“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等到七月。” 又过了几天,黄涛的身体已经大好,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更令人欣慰的是,傍晚时分,苏绾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汪明,钱到了!东城水泥的七百万本金,还有利息,一分不少,全部到账了!” “太好了!”汪明也长舒一口气,这趟鲁省之行,总算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他和黄涛商量着,明天一早就悄悄出院,买票回家,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然而,惊喜还没来得及策划,惊吓却先一步破门而入。 “砰——!” 病房的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猛地踹开,巨大的声响吓了两人一跳。 李卫国那张写满横肉的脸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他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的煞气。 他身后,跟着三个身材魁梧、满脸不善的壮汉,将本就不大的病房门堵得严严实实。 病房内原本轻松的空气瞬间凝固。 黄涛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唰地一下又白了回去,下意识地想要坐起,却被汪明一个眼神死死按在了床上。 汪明的心,在那一瞬间也沉到了谷底。 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重生一世,求的是安稳,可不代表他怕事。 “李总,这是唱的哪一出?”汪明缓缓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挡在了病床前,声音平静。 李卫国根本不答话,粗壮的手指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叠纸,甩手一扬,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转贷协议便如同一记淬了毒的耳光,呼啸着拍在黄涛的被子上。 “汪行长,我李卫国把你当兄弟,你他妈的跟我玩缓兵之计?”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汪明心头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还轻笑了一声:“李总,这话从何说起?白纸黑字,我们巴蜀银行的公章盖得清清楚楚,还能有假?” “公章?”李卫国大声的嗤之以鼻,嘴角咧开,夸张的嘲讽。 “是你们银行自己人亲口告诉老子,这份协议,就是一张废纸!你们行里,根本就没批!”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汪明脑中炸响! 银行内部的人? 这下反倒是汪明有点想不明白了。 按说七百万不是什么大数目,对银行来说,一笔坏账算是小问题而已。 但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时机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恐怕是暗中有人,想要针对苏绾。 真是不择手段,连银行的客户都敢出卖! 电光石火间,汪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病床上的黄涛。 黄涛虽然惊魂未定,但脑子转得极快。他看到了汪明眼神中的那丝了然与镇定,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一眼,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默契,在生死一线的压力下瞬间达成。 汪明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坦荡与不屑:“李总,道听途说的话,也能当真?我们行里什么情况,外人能知道多少?这份协议是真是假,跟我们回一趟南城,到行里当着所有领导的面,当面对质,不就一清二楚了?”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底气十足,笃定了李卫国不敢把事情闹大。 黄涛立刻心领神会,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脸色苍白却语气坚定地接上了戏:“对!李总!您要是不放心,我……我就不走了!我留在这儿给您当个保人!我黄涛这条命就押在这儿,等南城那边消息确认了,我再走!这样,您总该放心了吧?”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从容不迫,一个以命作保。 这套双簧打下来,饶是李卫国这种老江湖,也不禁有些迟疑。 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眼中的凶光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和盘算。 他最怕的,就是汪明直接翻脸,或者报警。 现在对方摆出这副任由验证的坦荡姿态,反而让他吃不准了。 难道……真是假消息,是被耍了? 半晌,李卫国脸上的狰狞突然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副夸张的热情笑容,他甚至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汪明的肩膀。 “哎呀,瞧我这脑子!汪行长,兄弟我刚才也是急糊涂了,听了点风言风语就上了头,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方才是我多虑了!”李卫国大手一挥,热情得有些过分,“汪行长,既然来了,那就是客!走,相请不如偶遇,今天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两杯,就当是给兄弟我赔罪了!” 酒桌设在当地一家最豪华的酒店包厢里,山珍海味流水般地端上来。 李卫国绝口不提转贷的事,只是一个劲地劝酒。 “汪行长,这杯,我敬你年轻有为!” “汪行长,这杯,感谢你为我们东城水泥操心!” “来,干了这杯52度的渤海春,咱们就是过命的兄弟!” 汪明心中冷笑,面上却来者不拒。他知道,这是鸿门宴,酒里没有毒,但人心有。他要走,就必须先让李卫国放下戒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汪明的舌头开始打卷,眼神逐渐迷离,最后在李卫国又一次举杯时,他身子一晃,哐当一声,一头栽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送汪行长回酒店。”李卫国放下酒杯,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和狠厉。 第140章 两位老板,这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夜色深沉。 汪明被两个壮汉架回酒店房间,重重地扔在柔软的大床上。 他佯装酣睡,呼吸匀称,实则耳朵却竖得像雷达,将门口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老板,这小子真醉了?” “哼!”是李卫国冰冷的声音。 “酒量不行,但心思深得很。你们两个,今晚就在这守着。明天一早,再派两个人,把他送上火车站,亲眼看着他上车。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真的回南城对质!” 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汪明缓缓睁开眼,眸子里哪有半分醉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凌晨一点,窗外万籁俱寂。沙发上看守他的两个壮汉早已鼾声如雷。 就是现在! 汪明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连鞋都没穿,赤着脚,狸猫般闪到门边,轻轻拧开门锁,溜了出去。 他连自己的行李都顾不上,一路狂奔,直扑医院。 病房里,黄涛正辗转难眠。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吓得差点叫出声,看清是汪明后,才捂住嘴。 “快走!”汪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两人顾不上收拾任何东西,从医院后门溜出,在路边拦下一辆夜班出租车。 “师傅,去衡水火车站,快!” “好嘞!” 汽车发动,汇入寂静的街道。 黄涛惊魂未定,喘着粗气,满脸不解:“汪哥,咱们这是去哪?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去衡水?我们这儿不就有火车站吗?” 汪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后方,一道刺眼的远光灯穿透夜幕,一辆车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那是一辆黑色的,无比熟悉的,大众途观! 正是李卫国借给他的那辆车! 汪明的声音很轻。 “那是李总的车。” 后视镜里,黄涛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惨白成一张纸。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黄涛那张鬼见了都得绕道的脸,脚下油门不自觉地踩得更深了些。 “两位老板,这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黄涛的牙关都在打颤,几乎要哭出来。 汪明的声音很轻。 “师傅,别慌。前面路口左转,甩掉他,价钱好说。” “好嘞!”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只是个夜班司机。 几个漂亮的甩尾和穿巷,那辆黑色的途观终于被远远地抛在了夜色之中。 夜色中的衡水市区灯火阑珊,出租车最终没有驶向人声鼎沸的火车站,反而七拐八绕,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门前。 黄涛一脸茫然:“汪哥,我们不走?” “走?现在火车站怕是已经有人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了。”汪明付了车费,拽着还有些发懵的黄涛下了车,“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李卫国料定我们会连夜逃窜,但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住下。” 酒店房间里,暖黄的灯光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黄涛瘫坐在沙发上,直到此刻,劫后余生的感觉才真实地涌上心头。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汪哥,昨晚……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跟演电影似的。” 汪明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将那晚的惊心动魄娓娓道来。从李卫国的鸿门宴,到他如何将计就计假装醉倒,再到深夜被两个壮汉送回酒店监视。 黄涛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当听到汪明是赤着脚从酒店溜出来时,他眼中的惊惧已经化为了全然的敬佩和后怕。 “我的天……汪哥,要不是你机灵,我们俩怕是真要被困死在那儿了!那个李卫国,太他妈狠了!” “他不是狠,是急了。”汪明眼神深邃,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冷光。 “只怕是胡鹏那条老狐狸,为了打压苏行,把我们当成了弃子。李卫国从他那儿得了信,自然要来找我们麻烦。不过,他们都算错了一步。” “什么?” “他们算错了,我们俩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 这一夜,黄涛睡得极不安稳,而汪明,则几乎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如利剑般刺破了房间的昏暗。 汪明没有用自己的手机,而是拿过黄涛的,熟练地拨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苏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学姐,是我,汪明。”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紧接着是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汪明简明扼要地将昨夜的遭遇,以及他们现在身处衡水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刻意隐去了那些最凶险的细节,但即便是这轻描淡写的叙述,也足以让电话那端的苏绾心惊胆战。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那种后怕与担忧,穿透了电波,狠狠地撞在汪明的心上。 “阿明,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那一声阿明,柔风细雨,让人感到春风吹面一般温暖,此刻脱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觉依赖。 话到嘴边,她却又猛地顿住,不敢再往下说。 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千钧重量,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我没事,学姐。”汪明的心头一暖,语气也放柔了些,“黄涛也安然无恙,我们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汪明看着一脸探寻的黄涛,微微一笑:“行了,行长大发雷霆,正等着我们回去给她一个交代呢。” 早餐后,汪明带着黄涛在酒店附近的商场转了一圈。 当黄涛换下那身扎眼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穿上一身崭新的休闲装时,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返回南城的列车上,软卧包厢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黄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精神依旧有些萎靡。 他虽然逃了出来,但一想到回去还要面对那该死的存款任务,心中又是一片灰暗。 汪明看出了他的心思,决定给他一剂强心针。 “黄涛,这次你虽然受了惊吓,但也算是为单位立下了大功。等回去,苏行长一定会好好嘉奖你的。” 第141章 出去一趟,就不认识了? 黄涛的眼睛终于亮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探着开口:“汪哥,我……我也不求什么嘉奖,我就是希望能换个岗位。这拉存款……实在太难了,我不是那块料。” 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放心,一定会如你所愿。” 这句承诺,让黄涛彻底放下了心防。 他靠在椅背上,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两天,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 傍晚六点,列车发出一声绵长的汽笛,缓缓驶入南城站。 站台上,一道倩影早已在人群中翘首以盼。 苏绾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急坏了。她看到汪明扶着黄涛走出车厢,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黄涛身上,上下打量,语气里满是关切:“黄涛,身体怎么样?没伤到哪儿吧?” 黄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没……没事,学姐,我挺好的。” “我已经安排了综合办的王主任在外面等着,他会直接送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好好休养几天。工作上的事,什么都不要想。” 苏绾的安排滴水不漏,既体现了领导的关怀,也显示出她雷厉风行的一面。 待王主任领着感激涕零的黄涛离开后,站台上,只剩下了汪明和苏绾两人。 苏绾这才将目光,转到汪明的脸上。 那眼神里,有后怕,有庆幸,有责备,还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她就那么盯着,一言不发。 气氛有些凝滞。 汪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鼻子,扯出一个笑容,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氛围。 “咋了,学姐?出去一趟,就不认识了?” 话音刚落。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绾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水汽瞬间上涌。 下一秒,她突然一个箭步,不顾一切地扑进了汪明的怀里。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哒声,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双臂死死地环住他的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她发丝的清香,瞬间将汪明包裹。 汪明的心头,蓦地一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苏绾那压抑在心底的恐惧与后怕。 苏绾卸下了一身坚硬的铠甲,露出了最柔软的内心。 埋在他胸口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与颤抖。 “对不起……汪明,我不该让你去鲁省冒这个险……” 她从未如此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那些未眠的夜晚里,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汪明可能遭遇的各种不测。 那种煎熬,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汪明抬起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有节奏地拍打着,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学姐,别这么说。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职业套装,将暖意传递到她的肌肤,也仿佛熨帖了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苏绾这才猛然意识到,这里是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台。 一张俏脸瞬间腾起两抹动人的红霞,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略带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衣领,眼角眉梢却还残留着未散的雾气。 “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她不敢再看汪明的眼睛,转身率先向前走去,只是那微乱的步伐,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行驶在南城的夜色中。 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汪明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心中感慨万千。 不过短短几日,却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侧头看向身旁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的苏绾。 “学姐,我这次走得急,什么都没带。待会儿得去买个行李箱,不然回家没法跟我妈交代。” 这个现实的问题打破了车内旖旎又略带尴尬的气氛。 苏绾紧绷的侧脸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那双漂亮的眸子在路灯的光影下倏然一亮。 “不用买。我家……我家正好有一个没用过的灰色行李箱,质量还不错。”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实的期待与小心翼翼。 “要不……先去我那里吃饭?我跟小区的阿姨特意学了做南城菜,今天刚试了姜丝肉,你……你正好帮我尝尝味道?” 灯光昏黄的温馨居所里,四方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那盘色泽诱人的姜丝肉,显然是主角。 肉丝细嫩,姜丝金黄,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汪明是真的饿了。 他毫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很快就将一碗米饭扒拉得干干净净,对那盘姜丝肉更是赞不口。 苏绾没有怎么动筷子,只是单手托着香腮,坐在对面,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带着满足与心安。 “慢点吃,别噎着。只要你喜欢,以后……我经常给你做。” 一顿饭,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惊魂。 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聊起了这次鲁省追债的经历。 汪明轻描淡写地将那些惊心动魄的追逐与对峙一语带过,只在最后,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李卫国之所以能那么精准地找到我们,甚至连黄涛住院的房间号都一清二楚,只有一个可能。” 苏绾冰雪聪明,立刻反应过来,俏脸瞬间笼罩上一层寒霜。 “我们内部,有内鬼!” “没错。”汪明点了点头。 “胡鹏那只老狐狸,为了把你拉下马,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岂有此理!”苏绾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胸口因愤怒而起伏不定。 “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到底!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背后捅刀子!” 次日,午休时分。 汪明刚泡好一杯茶,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就响了,是苏绾打来的。 “来我办公室一趟。”声音简短。 汪明推开行长办公室的门,苏绾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听到声音,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朝他招了招手。 她拉开自己的办公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深蓝色礼盒,递了过去。 “打开看看。” 汪明心中疑惑,依言打开。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部崭新的手机,诺基亚N97。 在当时,这可是不折不扣的机皇,价格不菲。 第142章 有此盟友,何愁大事不成? 苏绾的声音很轻,带着暖意。 “你的手机不是在鲁省弄丢了吗?我昨天下午特意去给你选的,号码也补办好了,就在里面。”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汪明全身。他感动于她的细心与体贴,但同时,这份礼物也太过贵重了。 “学姐,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苏绾佯装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这是给功臣的奖励,是行里出的钱,赶紧收下!不然,我可要公事公办,给你记个处分了!” 话虽如此,那双眼眸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几天后,行里的正式文件下来了。 黄涛如愿以偿,调任到了清闲又体面的计财科,当了一名会计。 这个消息对黄涛而言,也算是好消息了。 他立刻办理了出院手续,第一时间就张罗着在南城最好的酒店设宴,说要好好感谢汪明和苏行长的再造之恩。 酒席上,黄涛感激涕零。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五月下旬的一个午后,南城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燥热。 汪明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用那部新的N97浏览着财经新闻,思考着下一支可以建仓的股票。 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振动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 县长秘书,袁平安。 汪明眉头微蹙,自己和他不过是一面之缘,并无深交。这位县府大院领导面前的红人,突然给自己打电话,所为何事? 汪明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恢复了平稳。 他重生归来,求的是安稳,却也从不畏惧风浪。 他伸出手指,从容地划开了接听键。 “袁秘书,你好。” “汪行长,下午好啊。”话筒里传来袁平安公事公办温和的声音,那声汪行长叫得无比自然。 汪明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 “袁秘书客气了,叫我小汪就行。不知您有何指示?” “指示谈不上。” 袁平安轻笑一声,随即切入正题。 “是这样,周四上午九点,县里要在政府大楼三号会议室,召开一个关于比冠迪来南城投资的座谈会。胡县长特意嘱咐,请你务必作为巴蜀银行的代表出席,并且要准备一个发言。” 这个安排,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汪明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只是一个行长助理,这种级别的会议,按理说,主角应该是苏绾。胡县长此举,是何用意? 是敲打苏绾,还是……在抬举自己? “袁秘书,这个……我们行里一向是由苏行长参加此类会议的,您看是不是……” “这是胡县长亲自指定的。”袁平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打断了汪明的推辞。 “汪行长,就这么定了,周四上午九点,我们恭候大驾。”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汪明眉头紧锁。 这盘棋,他必须看清棋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通讯录里翻出了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邱局,是我,汪明。” 电话那头,传来发改局局长邱宏睿爽朗的笑声。 “稀客啊,小汪!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邱局,跟您打听个事儿。”汪明直奔主题。 “比冠迪投资座谈会的事,您知道吧?” “当然知道,我们发改局就是牵头单位嘛。”邱宏睿在那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怎么,胡县长那边通知你了?” “通知了,点名让我去。” 邱宏睿在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咀嚼这个信息。 片刻之后,他才意味深长地开口。 “比冠迪的高层考察团上周刚走,对我们南城的投资环境非常满意。这次座谈会,说白了,就是让各家银行、各个职能部门当着比冠迪代表的面,表个态,拿出最大的诚意和支持力度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一股官场老油条的通透。 “汪老弟,胡县长既然点名让你去,那你就大大方方地去。这里面的道道,深着呢。记住,胡县长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考量。” 挂断电话,汪明心中已然有数。 他起身,端起茶杯,径直走向了行长办公室。 苏绾正在审阅文件,见汪明进来,她抬起头,不解。 汪明将刚才袁平安的来电和邱宏睿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本以为苏绾会感到不悦,甚至会觉得这是胡县长在故意分化他们,削弱她的权威。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苏绾听完后,非但没有丝毫愠色,反而那张清丽的俏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动人的笑意,如春风拂面。 “如果是安排行里其他人去,我或许真会有些想法。” 她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舒适的办公椅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汪明。 “但你去,我很放心。”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汪明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苏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谋略的光芒。 “这样,对外就说,我周四要去市行参加一个紧急会议,分身乏术。你作为行长助理,代我出席,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既全了胡县长的面子,也让我们的安排顺理成章。” 看着眼前这位不仅没有丝毫芥蒂,反而主动为他铺平道路的学姐,汪明心中感慨万千。有此盟友,何愁大事不成? 周四,上午九点整。 县政府大楼,第三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已是座无虚席。 发改、国土、税务等一众职能部门的一把手正襟危坐,而另一侧,则是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等几家国有大行的行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又期待的气氛。 当汪明提着公文包,从容不迫地在巴蜀银行的席卡后坐下时,几乎所有银行负责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诧异、疑惑、探寻……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 红商银行的刘行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他离汪明最近,忍不住压低声音探问:“小汪,今天怎么是你来了?苏行长呢?” 第143章 竟只派一个行长助理过来旁听学 汪明冲他微微一笑,神态自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刘行长,不巧,苏行长临时接到市行通知,有个紧急会议必须她亲自参加,所以特派我来旁听学习。”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众人脸上的疑色这才稍减,心中却依旧暗自嘀咕:巴蜀银行的面子可真大,这种级别的会议,竟只派一个助理过来旁听学习? 会议开始,流程按部就班。 轮到巴蜀银行发言时,汪明站起身,打开事先准备好的讲稿,沉稳而清晰地代表银行表态,承诺将为比冠迪项目提供最优质、最高效、最全面的金融服务。 他的发言中规中矩,却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准备坐下的那一刻,一直面带微笑倾听的主位上,胡县长却忽然笑着开了口。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投向坐在他对面,那位气度不凡、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比冠迪集团副董事长,吕天成。 “吕董,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胡县长的声音洪亮而有力,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他伸手指着刚刚发言完毕的汪明,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吕董,当初,正是这位巴蜀银行的汪行长,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向我力荐,建议我们县里一定要把贵公司这样优秀的新能源企业邀请到南城来投资啊!” 这场座谈会,在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汪明收拾好公文包,礼貌地与众人点头告别,脚步沉稳地走向停车场。他刚拉开车门,准备返回单位,兜里的诺基亚N97便急促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袁平安三个字。 他伸出手指,从容地划开了接听键。 “袁秘书,你好。” “汪行长,还没走远吧?”袁平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比之前在电话里多了几分热络和亲近。 “胡县长临时决定,中午在金都大酒店设宴,款待吕董他们一行。县长特意嘱咐了,请您务必赏光作陪。” 又是一场饭局。 汪明前世最厌烦的就是这种觥筹交错的应酬,但今生他却明白,这顿饭,他非去不可。 这不仅是胡县长的邀请,更是一种姿态的延续。 “好的,袁秘书,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汪明发动汽车,方向盘一转,流畅地掉了个头,朝着与银行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金都大酒店的停车场,汪明一眼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帕萨特,尾号是028。 那是他二叔,县财政局局长汪建柱的公务车。 看来,今天这场饭局,不简单啊。 汪明心中了然,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大步流星地走进酒店。在服务员的引领下,他来到二楼的牡丹厅包厢。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果然,二叔汪建柱正和发改局的邱宏睿坐在红木沙发上低声交谈着什么。 见到汪明进来,邱宏睿立刻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指点了点他,对汪建柱挤了挤眼。 “看吧,老汪,我就说汪行长一定会来,而且是第一个到!” 包厢里还坐着几位熟面孔,县政府办主任、招商办主任……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众人纷纷起身与汪明寒暄,那一声声热情的汪行长,叫得比上午会议室里那些人要真诚得多。 汪明微笑着一一回应,最后在二叔汪建柱身边坐下。 汪建柱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有询问,也有几分赞许,却什么也没说。 父子俩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不多时,包厢门再次被推开,袁平安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胡县长和以吕天成为首的比冠迪一行人。 屋内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众人纷纷起身相迎,一阵热情的握手寒暄后,按照主次落座。 胡县长坐在主位,环视一圈,朗声开口,声音中气十足。 “各位,吕董他们下午还要考察,我们下午也都有工作安排。所以今天中午这顿饭,咱们就以豆浆代酒,算是一顿简单的工作餐,主要还是为了交流感情嘛!” 说着,服务员便端着一扎扎温热的鲜豆浆,给每人面前的玻璃杯里都倒满了。 汪明暗自松了一口气。 前世喝到胃出血的经历,让他对酒精有种生理性的抗拒。 席间,胡县长主动解释起这场临时午宴的缘由。 “本来是安排了隆重的欢送晚宴,但我临时接到省里的紧急通知,下午必须赶去开个会,晚宴实在赶不回来了。所以啊,只能中午先借花献佛,提前给吕董一行送行了。” 吕天成闻言,连忙端起豆浆杯,爽朗地大笑起来。 “胡县长您太客气了!说实话,豆浆可比酒有营养多了。我来南城这几天,真是被你们的热情给喝怕了!” 一句玩笑话,瞬间拉近了所有人的距离,包厢里的气氛愈发融洽。 就在众人相谈甚欢之际,吕天成的目光忽然越过半个桌子,精准地落在了汪明的身上。 他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好奇。 “汪行长,早上听胡县长提起,是您最早提议,邀请我们比冠迪来南城建厂的?” 来了! 汪明心中一凛,知道今天的重头戏终于上演。 他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坐直。 “而且,我还听说,汪行长对我们新能源汽车行业,有非常独到的见解?” 吕天成的语气里,带着考较的意味。 满桌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汪明身上。 汪明迎着众人的视线,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 “吕董过誉了,我只是基于一些公开信息,做了点粗浅的分析,谈不上什么独到见解。” “诶,汪行长就别谦虚了。” 吕天成摆了摆手,身体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我很想听听,金融界的专业人士,是怎么看待我们这个行业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汪明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沉稳的声音在包厢内缓缓响起。 “其实很简单。就在今年,国家刚刚发布了《汽车产业调整与振兴规划》,里面首次明确提出,要大力发展新能源汽车,形成产业规模。这不仅仅是经济层面的考量,更是基于我们国家的能源安全战略。” 第144章 绝非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官员,继续深入。 “我国的石油对外依存度连年攀升,能源安全已经成了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利剑。发展电动车,用我们自己发的电,替代进口的石油,这是破解能源困局的一条重要途径。” 在座的官员们纷纷点头,这些话虽然是老生常谈,但从汪明这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别有一番说服力。 汪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抹激昂。 “更重要的是,这是我们国家汽车产业实现弯道超车的绝佳机会!在传统的发动机、变速箱领域,我们落后了欧美日韩几十年,短期内很难追赶。但是,在新能源汽车这个全新的赛道上,大家几乎都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这番弯道超车的理论,让吕天成和比冠迪的几位高管眼神骤亮,显然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然而,汪明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包厢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看着吕天成,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抛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的大胆预测。 “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在不远的将来,比冠迪会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彻底放弃燃油车业务,将所有资源都倾注到新能源领域!” 话音落下,满座皆静。 几秒钟后,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响起。在座的几位政府官员,脸上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放弃燃油车?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现在最赚钱的业务! 这个年轻人还是太理想化,太敢想了。 唯有吕天成,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非但没有鄙夷,反而产生了一簇浓厚的兴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 “汪行长是学理科的?” 这个问题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却像一把巧劲十足的太极推手,将那尖锐的对立瞬间化解。 汪明心中暗赞一声高明,脸上挂着从容不迫的微笑,微微摇头。 “吕董见笑了,我毕业于中南财经,学的是金融。” “金融?” 吕天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那笑声浑厚而真诚,瞬间让包厢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哈哈哈,这可真是太巧了!不瞒你说,在创办比冠迪之前,我也在中国人民银行干过几年,搞的也是金融。这么算起来,咱们还是半个同行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谁能想到,这位国内新能源产业的巨擘,竟然还有过这么一段经历! 在座的官员们,包括汪建柱在内,看向汪明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到上午的欣赏,再到此刻的郑重。 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 “原来如此,那真是失敬了。” 汪明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缘分,都是缘分啊!”吕天成感慨着,竟主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来,汪行长,咱们留个联系方式。以后你来锦都,或者我再来南城,咱们可得好好聊聊!不聊汽车,聊金融!” 吕天成此行,应酬无数,握手无数,但主动留下私人电话的,除了东道主胡县长,便只有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支行小职员! 汪明从容地与他交换了号码,整个过程不卑不亢,沉稳得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午宴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融洽氛围中结束。 众人将胡县长和吕天成一行送到酒店门口,目送车队远去。 人群渐渐散去,发改局长邱宏睿却特意几步追上汪明,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汪,今天表现得不错!” 汪建柱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故意打趣。 “邱局,你这可有点过了啊,我这侄子都快被你夸上天了。” “上天?我看快了!”邱宏睿哈哈一笑,随即压低了声音,凑到两人身边,神情严肃了几分。 “老汪,这可不是我夸他。这是胡县长的意思,他特意嘱咐我,下次比冠迪的王董,亲自过来考察时,还得请小汪作陪。” 汪建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邱宏睿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刚才在车上,吕董的秘书跟袁秘书确认行程,你知道吕董这次来南城,除了胡县长,手机里存了谁的号码吗?”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汪明。 “就他!独一份!” 当晚,汪明刚洗完澡,正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上起伏的国际期货K线图,客厅里忽然传来母亲吴秀娟略带激动的呼喊。 “明明,快出来!快来看电视!” 汪明不明所以地走出去,只见母亲正指着电视机,满脸兴奋。 南城县电视台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放今天上午那场投资座谈会。 画面里,胡县长、吕天成等一众大佬正襟危坐,而当镜头扫过与会人员时,却特意给了一个长达三秒的特写,给的正是那个坐在角落,正在从容不迫发言的年轻人。 正是汪明。 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响起:“……巴蜀银行南城支行代表汪明表示,将为比冠迪项目落地提供全方位、最高效的金融服务保障……” 吴秀娟的眼睛里闪着光,骄傲地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自豪。“看到了吗?给了你好几秒的特写呢!你爸当局长这么多年,上电视也没见给过这么久的镜头!你啊,比你爸强多了!” 周末转瞬即至。 日子回到宁静的轨道。 汪明照例陪着苏绾去体育馆打了两小时羽毛球,又应邱宏睿的约,去城郊的水库甩了半天鱼竿。 返程的路上,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国道上。 汪明的诺基亚N97再次响起,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你好。” “汪行长!是我,老钱啊!做汽车配件的那个!” 电话那头,钱老板标志性的大嗓门充满了热情。 汪明微笑。 “钱老板,你好。” “汪行长,晚上有空没?吴昊也在,咱们找个地方搓一顿?我请客!” 三人最终还是选在了那家熟悉的烧烤。 烟火缭绕,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吴昊正抓着一把羊肉串,吃得满嘴是油。 第145章 想做比冠迪的零部件配套商? “行啊你,汪明!”钱老板一见到汪明,就用力地擂了他一拳,满脸羡慕。 “我可是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乖乖,跟胡县长、邱局长他们坐一排开会,真给我们南城年轻人长脸!” 汪明笑着摆了摆手,拿起一瓶冰镇啤酒,和两人碰了一下。 几杯啤酒下肚,闲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趣事,钱老板忽然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汪行长,我问你个事儿。”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比冠迪那个厂子,真的在我们南城建起来了,”钱老板的眼睛在烟雾中闪着精光,死死地盯着汪明。 “那他们需不需要新的配套厂家?” 滋啦一声,是肉串滴下的油脂落在炭火上的声音。 汪明正要送进嘴里的一串烤翅,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烤串,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犹如猎鹰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他看着钱老板,一字一顿地开口。 “想做比冠迪的零部件配套商?” 钱老板那张被炭火映得通红的脸上,充满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重重地将手中的啤酒瓶顿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没错!”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双眼死死地锁住汪明。 “我想做!我不但想做,我还必须做!” 一旁的吴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嘴里还嚼着半块腰子,含糊不清地嘟囔。 “老钱,你疯了吧?你那厂子现在不是红火得很?南城跑运输的,谁不从你那儿拿配件?” “红火?”钱老板发出一声苦笑,那笑声里满是小企业主的辛酸与焦虑。 “那是现在!今年好,明年呢?后年呢?这行当,门槛低,今天我老钱能干,明天就能冒出个老张、老王!到时候就是拼价格,往死里拼!那不是做生意,那是喝血!” 他深吸一口气,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抓住那看不见的未来。 “但比冠迪不一样!那是年营收三百亿的盘子!是一头真正的巨无霸!只要能抱上这条大腿。” 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股滚烫的灼热。 “光是南城一个厂的车门订单,就够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那才叫真正的稳当!” 多少?三百亿! 吴昊震惊地张大了嘴,连嘴角的油渍都忘了擦。 他家里有钱,可那是他老爹的,是南城这个小池子里的钱。 三百亿,那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体量! 汪明心中暗自点头,钱老板的敏锐超出了他的预期。 重生前,他见过太多安于现状、最终被时代浪潮拍死在沙滩上的小老板。 而老钱,显然是那种能嗅到风向、敢于搏命的狼。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杯中最后一口啤酒饮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亢奋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钱老板,我佩服你的眼光。” “但我先说好,比冠迪这碗饭,不好吃。他们的供应链体系出了名的严苛,技术标准、品控,哪一样都是天堑。最要命的是,他们对配套商有账期,你得自己垫资生产。南城多少老板就是这么被拖死的,资金链一断,神仙都救不了。” 这盆冷水,浇得恰到好处。 钱老板眼中的狂热褪去几分。 “汪行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打听过了。”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已经盘算好了,把这两年赚的钱全砸进去!成立一个独立的研发部门,招几个懂行的大学生!我还要买一台比冠迪F3DM回来,拆!把它那个车门,从里到外给我拆个明明白白!” 这番话,掷地有声! 吴昊彻底听傻了。 为了一个还没影的订单,就要买台车回来拆着研究?也是有魄力! 钱老板的目光再次转向汪明,这一次,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恳求。 “汪行长,技术和资金,我豁出去了!但我缺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比冠迪的人坐下来,听我说话的机会!我知道你和吕董搭上了线……只要你能帮我牵个头,引荐一下,这个人情,我老钱记一辈子!” 看着钱老板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汪明缓缓地点了点头。 “如果真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他拿起一串崭新的烤翅。 “我一定尽力。” …… 回家的路上,吴昊开着他的那辆霸道,车里弥漫着一股烧烤与啤酒混合的味道。 “你说,老钱这事儿能成吗?”吴昊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事在人为。”汪明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县城夜景,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他忽然扭过头,看向吴昊。 “一个几千人的大厂落地,你猜什么最值钱?” “什么?” “人要吃饭,也要睡觉。” 汪明意味深长的笑。 “厂区周边的职工宿舍,还有配套的住宅小区,你觉得,这得是多大一块蛋糕?” 吴昊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车身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不是笨蛋,瞬间就明白了汪明的意思。 他家的核心产业,正是房地产和建筑工程! 汪明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心中不禁感慨。 这家伙,看来也不只是会开着皮卡满街溜达了,已经开始为吴家的产业布局动脑筋了。 六月的风,带着初夏的燥热席卷了整个南城。 一则重磅消息通过县电视台和政府官网,正式引爆了所有人的热情——比冠迪集团与南城县政府正式签约,将投资四十亿,在城东工业园区建设新能源汽车核心零部件生产基地! 一场围绕着这头产业巨鳄的饕餮盛宴,悄然拉开了帷幕。 最先闻到肉香的,自然是吴昊的父亲,南城首富吴庆山。 几乎在签约消息公布的当天,他旗下的建筑公司就已经开始针对园区周边的基建项目进行前期准备。 县里的领导们,也乐于见到这种本地龙头企业积极参与的局面。 当晚,汪明陪着父亲汪建柱和几个叔伯喝了点酒,回到家时已是满身酒气,头脑却异常清醒。 冲了个澡,他刚坐在电脑前,准备看看今晚的美股行情,右下角的QQ头像忽然闪动起来,发出一阵清脆的滴滴滴声。 第146章 这种东西,谁报上来的? 点开对话框,一行文字跳了出来。 【苏绾】:我感觉,你的心思越来越不在银行了。 汪明的心猛地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能感觉到,这行字背后,是苏绾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对方的第二条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苏绾】:下个月,我就要调走了。去安京,总行。 这个消息,比比冠迪投资四十亿还要让汪明感到意外。 【苏绾】:本来打算,过两年让你来接我的班。现在看来,南城这小庙,怕是留不住你了。 字里行间,透着淡淡的失落。 汪明心中五味杂陈,重生以来,苏绾对他的帮助和照顾,他都记在心里。 他敲打着键盘,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汪明】:你走了,我以后去哪儿蹭饭? 消息发出去,那边沉默了片刻。 就在汪明以为她不会再回复的时候,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苏绾】:那简单。 【苏绾】:你跟我去安京呀,我天天给你做。 汪明感觉心被一股暖流包裹。 他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苏绾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意,正等着他的反应。 他十指翻飞,一行字迅速敲了出去。 【汪明】:那我可当真了,学姐。到时候你可别嫌我吃得多,把你家底都吃空了。 屏幕那头几乎是秒回,还附带了一个捂嘴偷笑的QQ表情。 【苏绾】:放心,养你还是养得起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到时候想跑都跑不动了。 隔着网线,两人一来一回地嬉闹着。 南城夏夜的燥热,似乎都被这轻松的氛围驱散了不少。 就在汪明准备再开个玩笑时,苏绾的话锋忽然一转。 【苏绾】:不闹了。明天,我要去趟市分行。 汪明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苏绾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轻松写意,变得有些沉重。 去市分行是常事,但她从没像这样特意向自己提起行程。 【汪明】:出什么事了? 那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消息发来。 终于,一行字跳了出来。 【苏绾】:新上来的刘行长,不太好打交道。 寥寥数字,却透着一股浓浓的忧虑。 汪明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知道,能让苏绾说出不好打交道这五个字,那问题恐怕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 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办公室的窗户染成一片金黄。 汪明刚处理完手头的几笔业务,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苏绾走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凝重。 她将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重重地拍在汪明的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你看看这个。”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从市里一路奔波回来的风尘。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封面上的几个大字刺入眼帘。 宏瑞制药集团有限公司,贷款申请。 申请金额:八百万。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份贷款申请材料,企业财务报表漏洞百出,资产负债率高得吓人,几笔关键的应收账款更是语焉不详,简直就是随便找了个会计实习生凑数赶出来的东西。 “这种东西,谁报上来的?”汪明抬起头。 “明显不靠谱,你怎么会接?” “人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就真的会变样。” 苏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她拉开椅子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这是刘行长亲自交办的。” 汪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苏绾的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自嘲。 “这家宏瑞制药,是市招商局的赵副局长介绍来的。最离谱的是,市财政出资的那个静海担保公司,居然破天荒地给他们提供了免反担保!” “免反担保?”汪明倒吸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意味着一旦贷款出了问题,担保公司将承担全部损失,而企业方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这根本不是担保,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 苏绾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刘行长的意思是,这笔贷款的总额是一个亿。他让下面好几个支行一起做,每家批几百万,化整为零。这样一来,就绕过了省行的审批程序。”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个绕开所有监管,将银行资金掏空的局! “中乡支行的薛行长,当场就拒绝了。” 苏绾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是条汉子!”汪明忍不住赞了一声。 他虽未见过那位薛行长,但光凭这份胆魄,就足以让人心生敬佩。 苏绾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可我……下个月就要回调安京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得罪了刘行长……”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汪明全明白了。 拒绝,意味着她调回总行的计划可能就此泡汤, 批准,则意味着要将一笔注定成为坏账的贷款放出去,违背了她作为银行行长的基本原则。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为了自己的前途,就要牺牲银行的利益,牺牲国家的资产。 这个念头啃噬着她的内心。 “这不是自私。”汪明的声音温和坚定。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得罪那个刘行长,又能把这颗雷给推出去。” 苏绾抬起头,眼中掠过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哪有那么容易的两全其美?” 她轻叹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看来……只能先拖着了。” 然而,麻烦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拖延而消失。 一周后,苏绾办公室里那台红色的内线电话,发出了一阵急促刺耳的铃声。 她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刘行长那不容置喙的声音,明显的不耐。 “小苏,宏瑞制药的材料,怎么还没报上来?” “刘行长,这份材料我们还在……” “还在什么?”刘行长粗暴地打断了她。 第147章 你就从了刘行长的意思呗? “这是上面领导都点过头的项目!你只要把程序走了,把材料报上来就行!出了事也轮不到你来担责任,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电话那头的咆哮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忙音。 苏绾握着那红色的话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她才将话筒重重地扣回底座,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在这空旷的行长办公室里回荡。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消失在地平线,窗外华灯初上,将南城这座小县城的轮廓勾勒得光怪陆离。 办公室里没开灯,苏绾整个人都隐没在昏暗的光影里,只有办公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投射出一圈孤独的光晕,恰好照亮了她那张写满倦意不甘的俏脸。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如同凝固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手包,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高跟鞋敲击着走廊光洁的地砖,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像是在宣泄着主人胸中的烦闷与怒火。 她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推开了汪明办公室的门。 汪明正收拾着东西准备下班,看到去而复返、且面色不善的苏绾,心中顿时了然。 “怎么,那位刘行长又给你施压了?”他随手关上电脑,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施压?”苏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手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也跟着陷了进去,声音疲惫。 “已经不是施压了,是最后通牒。”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他说,这是上面领导都点过头的项目,让我别不识抬举。明天,最晚明天,必须把审批流程走完报上去。”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因为她的话而变得粘稠。 汪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看着杯中氤氲升起的热气,苏绾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 汪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他的眼神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要不。”他忽然咧嘴一笑,打破了沉寂,语调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试探。 “你就从了刘行长的意思呗?按他的指示办了呗,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责任也算不到你头上。” “汪明!”苏绾猛地抬起头。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就算他刘行长明天就把我免了,影响了我的调动,我也绝不可能在这种文件上签字!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做人的原则!” 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汪明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由衷地赞叹起来。 “有志气!真不愧是我的学姐!”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夸赞,让苏绾满腔的怒火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她愣愣地看着汪明,脸颊竟微微有些发烫。 汪明脸上的戏谑之色褪去,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认真。 “学姐,你听我说。既然你连被穿小鞋,甚至影响前途都不怕了,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无非就是撕破脸,这份工作不干了而已。南城巴蜀银行的行长,含金量没那么高,不值得你为此违背自己的原则。” 苏绾怔住了。 是啊,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辞职。 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被汪明这么一点,她心中那团乱麻似乎瞬间被解开了。 一直以来,她都陷在如何保住前途和如何坚守原则的死循环里,却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跳出这个圈子的选择。 心头的巨石一旦搬开,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看着汪明,美眸中闪过狡黠,嘴角微微上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反问。 “辞职?说得倒是轻巧。那我以后喝西北风去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还是说……你养我啊?”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汪明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充满了感染力。 他毫不犹豫地一拍胸脯,斩钉截铁。 “养!怎么不养?管饱!”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苏绾的四肢百骸。 所有的压力、委屈、迷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嗔怪地白了汪明一眼,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夜色渐深,两人又聊了片刻,苏绾的心情彻底平复,这才起身告辞。 送走苏绾,汪明也锁上门,骑着他的小电驴,汇入下班的车流。晚风拂面,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刚拐过县政府门前的十字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捏下了刹车。 “二叔?” 汪建柱刚从县政府大院里走出来,一脸疲惫,看到汪明,也是一愣。 “小明,才下班?” “嗯,加了会儿班。您这是……又开会了?”汪明停好车,递过去一根烟。 汪建柱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里都带着一股怨气。“可不是嘛!唉,为了筹建咱们县自己的担保公司,最近天天开会,磨嘴皮子都磨破了。” 担保公司? 汪明的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县里要自己搞担保公司?”他不动声色地追问。 “市里不是有静海担保吗?怎么还要自己建?” “嗨,别提了!”汪建柱摆了摆手,一脸的不屑。 “市里那个静海担保,自从去年换了新领导,整个公司的风气都坏了,名声是一天不如一天。现在但凡有点门路的企业,都不愿意找他们了。咱们县里要发展,总不能被他们卡着脖子,所以县里才决定自己成立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换了新领导……名声越来越差…… 汪明脑中嗡的一声,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宏瑞制药,一个漏洞百出的皮包公司。 刘行长,一个不择手段急于放贷的市分行行长。 静海担保,一个恰好在此时愿意提供免反担保这种荒唐业务的担保公司! 第148章 你不怕被晒成小黑妞? 这分明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 刘行长、宏瑞制药、静海担保,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 目的就是利用这个免反担保的幌子,合伙将银行的资金套取出来,变成一笔彻头彻尾的坏账。 想通了这一切,汪明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一个瞒天过海,好一个利益输送的闭环! “二叔,我突然想起个急事,先不回了!您路上慢点!” 他来不及多做解释,扔下一句话,便火急火燎地掏出那台诺基亚N97,迅速拨通了苏绾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学姐,先别说话,听我说!”汪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宏瑞制药那笔贷款的症结,不在企业,也不在刘行长,而是在那个静海担保公司身上!” 他语速极快地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 电话那头的苏绾恍然大悟,呼吸声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人,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凶险。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颤抖。 “我找李霄卫,他现在就在市财政局,静海担保正好归他们分管。我马上联系他,让他帮我从侧面打听一下这家公司的底细!” 挂断电话,汪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南城的夜空。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行长没有再打电话催促,苏绾也默契地将那份烫手的申请材料压在抽屉底。 直到第四天上午,市分行的一纸通知,通过内部系统下发到了南城支行。 【关于撤销宏瑞制药集团有限公司等企业授信申请的通知】 寥寥数行字,却宣告着这场风波的终结。 苏绾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汪明,声音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她也提了一嘴,她的那个同学李霄卫,只是隐晦地回了她一句:“这潭水太深,你们没陷进去是好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虽然谜底并未完全揭开,但对他们而言,结果是好的就足够了。 危机解除,生活重归正轨。 又过了几日,就在汪明几乎快要淡忘这件事时,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是汪明老弟吗?”听筒里传来一个爽朗而熟悉的声音。 汪明心中一动,立刻热情地回应:“原来是邱局!您这换号了?我都没存上。” “不是换号,是换办公室了!” 邱宏睿的笑声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春风得意。 “托老弟你的福,沾了比冠迪项目的光,县里刚下了文件,我提了副县长。今晚在金都大酒店,我私人请客,小范围搓一顿,你可一定要赏光啊!” 从发改局长到副县长,这可是实权的一大步。 汪明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得提前恭喜邱县长了!您放心,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汪明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转身踱步,敲响了代理行长办公室的门。 门内传来苏绾柔和的声音。 “请进。” 汪明推门而入,苏绾正低头审阅着一份文件,长长的睫毛在台灯的光晕下投下一片浅浅的剪影,神情专注而迷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汪明,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的清冷瞬间化为一汪春水。 “怎么,舍不得下班?” “有点事,得跟领导汇报一下。” 汪明随手带上门,走到她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今晚的羽毛球,我得请个假了。” 苏绾秀眉微挑,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哦?什么重要人物,能让我们的汪大经理推掉和本行长的约会?” 汪明笑了笑,也不卖关子,将事情和盘托出。 “刚才邱宏睿打电话过来,请我晚上去金都大酒店吃饭。对了,他还告诉我一件事,县里的文件刚下来,他提副县长了。” 苏绾讶异,但旋即化为了然。 她何等聪慧,立刻就明白了这顿饭局背后的分量。 她笑吟吟地看着汪明。 “这种小范围的私人饭局,可比那些冠冕堂皇的庆功宴有价值多了。能上他这张桌子的,都是他核心圈子里的人。你去,就对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赞许与鼓励,没有丝毫因为被放鸽子而产生的不快。这种通透与大气,正是苏绾最吸引人的地方。 “那我今晚可就真不能陪你挥洒汗水了。” 汪明见她如此理解,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意,语气轻松地调侃起来。 “没事,明天再打也不迟。” 苏绾答得坦然,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汪明故作沉吟,摸了摸下巴,面露为难。 “明天恐怕也不行。约了吴昊去吴家村钓鱼,等收杆回来,估计天都黑透了。” 苏绾闻言,美眸俏皮地眨了眨,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香腮,一缕发丝从耳畔滑落,更添几分动人的风情。 “那我,跟你一起去钓鱼怎么样?” 她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刮在汪明的心尖上。 汪明的心跳漏了半拍,迎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旋即坏笑起来,故意上下打量着她白皙如玉的肌肤。 “学姐,你可想好了?夏天的太阳可是很毒的,你不怕被晒成小黑妞?” 苏绾的脸颊泛起一抹可爱的红晕,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见好就收,坐直了身子,恢复了那份代理行长的端庄。 “怕!当然怕!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娇憨。 “我总不能天天都缠着你呀,你也有自己的朋友圈子。这样吧,周日晚上,老地方,不见不散。” 话音干脆利落,既给了自己台阶,也给了彼此空间。 汪明心中暗赞,这女人,真是个妖精,一颦一笑,收放自如,总能恰到好处地撩动你的心弦。 当晚六点半,汪明准时抵达金都大酒店的帝王厅包厢。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混杂着高档烟草与醇厚酒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圆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几乎都是南城官场上响当当的人物。 第149章 全员周末无休! 二叔汪建柱赫然在列,正和旁边的交通局长谈笑风生。 而坐在主位上的,自然是今晚的主角,新任副县长邱宏睿。 在座的都是与邱宏睿私交甚笃的各部门头头,这确实是一场核心圈子的小范围聚会。 邱宏睿显然已经喝了几轮,满面红光,但他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兼任了新能源汽车产业基地建设指挥部总指挥的他,此刻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领导的威势。 粗略估计,至少七八两高度白酒下肚,他却依旧谈笑风生,思路清晰,酒量与心智,皆是人中龙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也达到了顶点。 邱宏睿放下酒杯,环视一圈,看似随意的闲聊,实则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布置工作。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西阳镇书记洪涛身上,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洪书记,比冠迪项目能不能按时动工,关键就看你那边的土地征收。这是硬骨头,也是军令状,你一定要按时给我啃下来!” 满脸横肉的洪涛立刻站起身,端起酒杯,拍着胸脯,声如洪钟。 “邱县长您放心!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保证完成任务!” 邱宏睿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汪建柱。 “二叔,项目建设资金是高压线,县财政的每一分钱都必须专款专用,你那边一定要盯紧了,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汪明身上,眼神里的锐利化为了几分亲近与期许。 “汪明兄弟,县城投公司那边还有五千万的资金缺口,需要从你们巴蜀银行贷款。这事儿我已经跟苏行长打过招呼了,具体流程,还得你多费心,尽快给审批下来。来,兄弟,这杯酒,你喝了,这事儿就算应下了!” 话音未落,满满一杯白酒已经递到了汪明面前。 满桌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汪明心中苦笑,这哪里是请客吃饭,分明就是一场权力与资源的现场分配会。 他知道,这杯酒,他不能不喝。 他强忍着不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霎时间,胃里翻江倒海,一股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 次日清晨,宿醉的头痛还未完全消散,汪明已经骑着他的小电驴,载着渔具,迎着晨曦,朝着吴家村的方向驶去。 途经西阳镇政府门口时,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捏下了刹车。 “王磊?” 那人闻声回头,一脸的疲惫与憔悴,看到汪明,眼中闪过惊喜。 “汪明?你小子怎么在这?” 王磊是汪明的高中同学,毕业后考了乡镇公务员。 汪明跳下车,递过去一根烟。 “去吴家村钓鱼。你呢?怎么搞得跟几天没睡觉一样?” 王磊接过烟,猛吸了一口,苦笑着叹了口气。 “别提了,倒了八辈子血霉,被抽调到产业基地指挥部了,天天跟着搞征地拆迁,磨破嘴皮子,跑断腿。乡镇工作,哪有容易的,只能多跑腿、多动脑呗。” 他话语里的辛酸,是机关里朝九晚五的人无法体会的。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草帽的身影从他们对面的田埂上走了过来,身后还紧紧跟着西阳镇书记洪涛。 汪明定睛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邱宏睿! 此刻的邱宏睿,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裤腿高高卷起,脚上沾满了泥巴,手里还拿着几株秧苗,正弯着腰跟旁边一个老农比划着什么。 他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哪里还有半分昨晚在酒桌上的醉态? 看到汪明,他远远地便笑了起来,声音洪亮地打着招呼。 “小汪,这么早就去钓鱼啊?收获不错吧?” 那神态,那语气,感觉他一个副县长清晨就下地插秧,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汪明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抹熟稔的笑容,他抬手冲着田埂上的邱宏睿挥了挥。 “是啊,邱县长,想着去吴家村甩两杆子。您和洪书记这是……周末也不休息?” 邱宏睿大步流星地走上马路,将手里的秧苗随手递给身后的农技员,浑浊的泥水顺着裤管滴落在干燥的路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他摘下草帽扇了扇风,露出一张被阳光晒得黝黑却精神十足的脸,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从现在开始,产业基地指挥部,全员周末无休!一天都不能耽搁!”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站在一旁的洪涛和王磊等人,无不神情一凛。 王磊见到县里和镇里的一二把手都聚了过来,大气都不敢喘,连忙恭敬地哈了哈腰。 “邱县长好,洪书记好。” 他甚至不敢多看汪明一眼,打完招呼便像火烧屁股一样,匆匆转身返回了镇政府大院里那间临时的指挥部办公室。 望着同学那副诚惶诚恐的背影,汪明心中暗叹一声,转头对邱宏睿淡然地介绍了一句。 “刚才那位是我高中同学,王磊,从盘龙乡抽调过来的,现在负责征地拆迁这一块。” 邱宏睿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王磊消失的方向,深邃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对他而言,王磊只是这盘大棋中一颗最微不足道的棋子,是谁,并不重要。 汪明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话锋一转,发出一个邀约。 “邱县长,等您忙完这阵子,咱们去新民河,我晓得个好地方,专钓那种十几斤的大青鱼!” “好!一言为定!”邱宏睿爽朗一笑,拍了拍汪明的肩膀,算是应下了。 汪明跨上电驴,拧动了油门。 车子驶出很远,他从后视镜里,依旧能看到邱宏睿和洪涛站在田埂边,对着一张巨大的规划图指指点点。 他不禁在心中感慨万千。 当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昨晚在酒桌上,他运筹帷幄、分配资源;今晨在田埂上,他身先士卒、勘察现场。 这份精力与投入,就远非常人能及。 …… 傍晚时分,汪明满载而归。 虽说没钓上十几斤的大青鱼,但几条肥硕的鲫鱼也足够母亲熬一锅鲜美的浓汤了。 当他的小电驴再次途经西阳镇政府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捏住了刹车。 早晨还波光粼粼、灌满了水的秧田,此刻竟已被抽得一干二净! 裸露出的湿润泥土上,数台崭新的挖掘机一字排开,巨大的钢铁臂膀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第150章 咱俩老同学,你得帮帮我! 汪明的心头剧烈一震。 好快的速度!好强的执行力! 这就是南城速度!这就是邱宏睿的魄力! 他心中暗自赞叹,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临时指挥部,发现里面依旧灯火通明。 王磊正站在门口,拿着一盒泡面,一边呼噜呼噜地吸着,一边接着电话,眉头紧锁。 汪明将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 “还没下班?” 王磊看到是汪明,疲惫的脸上挤出苦笑,他指了指那片被抽干的田地。 “征地还算顺利,毕竟都是农田,补偿款到位,没几个老百姓会闹。但拆迁,才是真正难啃的硬骨头。”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汪明看到在规划区的核心位置,坐落着两个不大的村子。 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显得格外顽固。 “就那两个自然村,三十多户人家,必须整体搬迁。这才是重头戏,有的老人故土难离,有的人想趁机狮子大开口,有的家里兄弟几个为分钱闹得不可开交……这几天光是开协调会,我嗓子都快喊哑了。” 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根烟,语气中带着几分点拨的意味。 “辛苦是辛苦,但也是机会。好好表现,我可听说,等项目落地,县里要专门成立工业园区管委会,级别不低。到时候能留在管委会,可比回你那盘龙乡有前途多了。” 王磊的眼睛瞬间亮了,无尽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缕曙光。 他猛吸了一口烟,压低了声音,带着恳求。 “汪明,咱俩老同学,你得帮帮我!你跟邱县长关系那么好,能不能……能不能在他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汪明心中暗笑,这才是王磊的真实目的。 他弹了弹烟灰,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你先把手头上的活干得漂漂亮亮,让领导挑不出一点毛病,那才是你最大的资本。” 话虽如此,却也并未把门关死。 几天后,汪明正在家中看电视,门铃响了。 打开门,王磊提着一个网兜站在门口,里面是三只已经处理干净、鸡皮油黄的大公鸡,看个头分量十足。 “一点乡下的土东西,不成敬意,给你和叔叔阿姨尝尝鲜。” 不等汪明拒绝,王磊放下东西就跑了,仿佛生怕他不要。 汪明拎着那沉甸甸的网兜,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份人情,终究是欠下了。 时间一晃而入七月,南城的天气愈发炎热。 白玲的一个电话,给这燥热的夏日带来了一丝清新的消息。 她已经确定了,暑假去省会中城的中城律师事务所实习。 汪明当即做出决定,他要休年假,去中城。 表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帮白玲这个初入社会的姑娘租房子、安顿下来,免得她被黑中介坑骗。 而他心中真正的盘算,却是要在中城新一轮的限购政策出台前,用手里炒股赚来的资金,提前购置几套有升值潜力的房产。 这,才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这个决定,在家里获得了吴秀娟的全力支持。 “去!应该去!”母亲一听儿子要去帮白玲,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玲玲一个女孩子家,第一次去那么大的城市,人生地不熟的,你多帮衬着点,妈就放心了!” 七月流火,骄阳似火。 整个中南政法大学的校园,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空旷的林荫道和被晒得发烫的石板路。 偶尔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路过,脸上都写满了对假期的渴望。 汪明稳稳停在了女生宿舍楼下。 车窗降下,他一眼就看到了树荫下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 白玲穿着一身素雅的碎花连衣裙,长发简单地束成一个马尾,几缕调皮的发丝被热风吹拂着,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让她本就清纯的脸蛋更添了几分灵动。 看到汪明的车,她眼睛一亮,小跑了过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等很久了吧?外面这么热。”汪明递过去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没呢,我也刚下来。”白玲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小口,脸颊上泛起一抹因奔跑而生的红晕。 “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在楼上,你跟我上去一趟吧。” 宿舍楼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白玲的宿舍在三楼,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淡淡花香和书籍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 汪明一眼就看到了窗台边那盆开得正盛的茉莉,洁白的花朵在绿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新。 “她们都回家了,还有两个去别的城市实习了,就剩我一个了。” 白玲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一片花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一个人住,清静。”汪明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她打包好的两个大行李箱上。 “走吧,先去看看你找的房子。” 车子驶出大学城,汇入中城拥挤的车流。 “我在四川中路那边找了个地方,叫芳园里。” 白玲侧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 “就是……租金稍微有点贵。” 汪明心中了然。 川中路,紧邻外滩,寸土寸金的地方,租金能便宜到哪去。 车子在狭窄的街道里穿行,最终停在了一条颇具年代感的弄堂口。 两人下了车,沿着蜿蜒的青石板路往里走,两旁是典型的中城老式石库门建筑,头顶是密密麻麻交错的电线,将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穿过弄堂,眼前豁然开朗。 一栋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静静地立在那里,与周围的喧嚣隔绝开来。最引人注目的,是小楼前那个不大的天井,里面种满了蓝雪花,淡蓝色的花朵在炎炎夏日里开出一片清凉的梦境。 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阿姨早已等在门口。 “你们就是小玲吧?网上联系过的。” “是的阿姨,这是我朋友,汪明。”白玲礼貌地介绍。 房东阿姨热情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那是一间被隔出来的一室户,面积不大,但卧室、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 只是屋里的家具都带着一股老旧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而且由于被周围的楼房遮挡,房间里的采光也算不上理想。 第151章 中城的机会更多,平台也更大 汪明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以这个地段,这样的条件,性价比实在不高。 他正想开口建议白玲再看看别处,却瞥见了她眼中的光芒。 那是一种混杂着新奇、期待与欢喜的神色,像一个即将拥有自己秘密基地的孩子。 所有劝说的话,瞬间被汪明咽了回去。 他懂了。 对一个初入大城市、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女孩来说,重要的不是房子有多好,而是在这个繁华都市里,拥有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落脚的家,这种独立和归属感,千金不换。 “阿姨,这房子我们租了。”汪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转向房东。 “押一付二,现在就签合同吧。” 白玲猛地一怔,脸上写满了慌乱。 “汪明,这……这太贵了,我……” “实习工资什么时候发?”汪明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温和。 “等你发了工资再还我。就当是我借你的,总不能还没开始赚钱就背一身债吧?” 帮白玲将两个沉重的行李箱搬上楼,又简单收拾了一下,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沿着外滩漫步,江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吹起了白玲的裙角,也吹动了她心底的迷茫。 “我爸妈……他们还是希望我毕业后能回南城,考公务员,进司法系统。”她望着对岸陆家嘴璀璨的灯火,声音有些飘忽。 “安稳,离家也近。可是……我想留在这里,中城的机会更多,平台也更大。” 她的脸上写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憧憬与困惑。这是一个无数小镇青年都曾面临过的选择题,一边是父母铺好的安稳路,一边是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远大前程。 汪明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郑重。 “白玲。” “嗯?” “记住,无论你最后选择哪条路,回南城,或者留在中城,我都支持你。” 他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只是给予了最坚定的承诺。因为他知道,人生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而他能做的,就是成为她身后最可靠的那个港湾。 白玲的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有些湿润。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所有感动和不安,都化作了唇边一抹灿烂的笑容。 …… 第二天,将白玲送到陆家嘴那栋高耸入云的金茂大厦,目送她略带紧张地走进那家国内顶尖的律师事务所后,汪明便立刻切换到了自己的战斗模式。 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开始了。 凭借前世三十年的记忆和对政策走向的精准预判,汪明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直接将目标锁定在了外滩附近一个名为金外滩花园的高档楼盘。 他看中的是一套位于28楼的江景房,175个平方,三室两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可以将整个外滩和陆家嘴的景色尽收眼底。 “先生,您真是好眼光。我们这个户型是整个小区的楼王,视野绝佳。目前单价是三万六,总价六百三十万。” 售楼小姐画着精致的妆容,声音甜美,职业化的笑容里透着优越感。 六百三十万,在2009年,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在汪明眼里,这不过是未来价值的一个零头。 他知道,不出十年,这里的房价将会翻上十倍不止。 “全款有优惠吗?”汪明语气平淡。 售楼小姐脸上的笑容瞬间真挚了许多,正要开口介绍优惠政策,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汪明?” 汪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职业套裙,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孩正站在不远处,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是白玲的室友,金莎莎。 汪明脸上的淡定没有丝毫动摇,恰到好处的微笑。 “真巧,你在这里工作?” 金莎莎一开口,汪明心中便是一动。 倒不是因为偶遇带来的惊讶,而是眼前这个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野心,像极了他前世在锦都金融圈里见过的那些人。 “算不上正式工作。”金莎莎迅速调整好了状态,脸上绽放出比售楼小姐更加真诚热情的笑容,她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来,身上那套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裙,将她高挑匀称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我在开发商金外滩集团的法务部实习。汪哥,您是……来看房的?” 她这话问得极有水平,既确认了汪明的意图,不着痕迹地拉近了距离。 旁边原本负责接待的售楼小姐,此刻已经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 汪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金莎莎眼中的光芒更盛了,她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断,对着同事嫣然一笑:“小莉,这位是我的贵客,我来亲自接待吧。” 说完,她转向汪明,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干练:“汪哥,既然是白玲的朋友,那就是我金莎莎的朋友。您在这里看房,我必须得给您把好关。这样,我们换个地方聊,售楼处人多嘴杂。您住哪个酒店?我下午带着预售合同,亲自过去给您做个详细的介绍。” 这份果决与行动力,让汪明对她又高看了一眼。 “和平饭店。” …… 当天下午,和平饭店那间能俯瞰外滩景色的套房里。 金莎莎准时敲响了房门。 她依旧是那一身职业套裙,只是将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脸上画着淡雅而干练的妆容,手中提着一个厚实的公文包,整个人透着一股专业精英的气质。 一进门,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的奢华布置,心中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白玲那个傻丫头,还真以为自己找了个普通的小城银行职员? 能在和平饭店住这种江景套房的人,身家岂是普通二字能形容的? “汪哥,您真是好品味。”金莎莎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动作优雅地坐到了汪明对面的沙发上,双腿并拢,姿态无可挑剔。 她没有急着拿出合同,而是先展开了攻势。 “想必您也了解,我们的开发商金外滩集团,是市属的大型国企,信誉和实力在整个中城都是排得上号的。您买我们的房子,绝对不用担心烂尾或者货不对板的问题,这是最基本的保障。” 汪明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静静地听着。 金莎莎见他神色淡然,知道这种背景介绍打动不了他,立刻切换了重点。 “地段,汪哥,您看中的是地段!这里,与外滩金融中心仅一路之隔,与对岸的陆家嘴隔江相望。现在您可能觉得它只是个高档住宅,但十年后,这里就是中城的金融龙脉所在!无论是自住享受这份繁华,还是作为一项长期投资,它的价值都不可估量。” 第152章 谈不上慧眼,几十万的小打小闹 见汪明眼神中流露出赞许,金莎莎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 她趁热打铁,打开了公文包,取出一份精致的户型图。 “听说您看中的是9号楼21层那套175平的江景房?汪哥,您的眼光太毒了!那个户型是我们的楼王单位,视野开阔,布局方正,最关键的是……”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前,抬起手臂,虚虚地朝着窗外的黄浦江画了一个圈。 “站在那个阳台上,您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整个黄浦江景,就像是您的私人画卷,尽收眼底。” 她微微侧身,这个角度恰好将她挺拔的胸脯和紧致的腰臀曲线完美地展现出来。 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职业裙的下摆被身体的线条绷紧,微微摇曳,带着一种禁欲又撩人的风情。 汪明心中暗笑。 这丫头,把卖房当成了一场表演,而她自己,就是最吸引眼球的主角。 金莎莎走回沙发旁,重新坐下,将话题拉回了最现实的问题。 “价格方面,我已经跟我们总监申请过了。全款支付,可以给到九五折,这确实是公司能给出的最大优惠了。” 她紧紧盯着汪明的表情,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但汪明的脸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金莎莎心念电转,立刻巧妙地转换了策略,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知己般的亲切。 “不过……对于您这样注重生活品质的客户来说,价格应该不是首要的考虑因素,对吗?能拥有一份独一无二的风景,这份心情,才是千金不换的。” 这记精准的马屁,终于让汪明脸上的冰山融化了。 他笑了,那是一种看透一切、却又觉得饶有趣味的笑意。 “看在你是白玲室友的份上。”汪明将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套,我买了。” 金莎莎的心脏猛地一跳,巨大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但她脸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职业微笑,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汪哥,明智的选择!” 她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预售合同和一支万宝龙钢笔,双手递到汪明面前。 汪明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他落笔的瞬间,金莎莎体贴地将笔帽递了过来,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到了他的手背,温润而光滑。 正事办完,金莎莎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她自然而然地换了个坐姿,身体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交叠起修长的双腿。 裙摆随着这个动作,不经意地向上微扬了几分,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大腿肌肤,在套房柔和的灯光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那截春光乍泄的肌肤,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寻常男人见了,怕是早就心猿意马。 然而汪明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目光便重新落回了手中的合同上,仿佛那只是一截再普通不过的沙发扶手。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惊艳,也无欲望,更没有故作正经的躲闪。 这种全然的无视,比任何直白的拒绝都更让金莎莎感到挫败。 她精心设计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姿态,都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悄无声息,毫无回应。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金莎莎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依旧笑意盈盈。 她不动声色地将裙摆抚平,重新换上了一副亲切自然的闺蜜腔调,仿佛刚才那个风情万种的尤物只是个幻觉。 “其实我是个传统的女孩。” “对了汪哥,你联系我们家白玲没有?那丫头傻乎乎的,一个人来中城闯荡,我真有点不放心。她就在江对面的金茂大厦见习呢。” 她的话锋转得极为自然,既表现了对室友的关心,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她们共同的联系人,试图从另一个维度突破汪明的防线。 汪明合上合同,神色如常地搁在茶几上。 “见了,昨天刚帮她租好房子,安顿下来。” 他的回答坦荡得让金莎莎准备好的一连串试探都堵在了喉咙里。 帮她租房? 金莎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中城的房租是什么价位,她一清二楚。 一个刚来实习的小丫头,能租得起什么样的房子? 而这个男人随口一句帮她租好,里面蕴含的信息量可就太大了。 她心中念头飞转,嘴上却像是随口一问:“说起来,我听白玲提过一嘴,你们好像还一起投资了一家机器人公司?汪哥你真是慧眼如炬,现在人工智能可是风口呢。” 汪明端起茶杯,指节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脸上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谈不上慧眼,几十万的小打小闹罢了。” 几十万……小打小闹? 金莎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一个南城小县城的银行职员,随手拿出几百万买下中城的江景豪宅,又轻描淡写地扔出几十万搞投资。 这已经不是业绩突出能够解释的了。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疑,身体猛地向前倾,一双美目灼灼地盯着汪明,原本刻意保持的距离瞬间被打破,空气中都仿佛带上了压迫感。 “汪哥,你又是买房又是投资,手笔这么大……真的只是巴蜀银行南城支行的一名普通职员?”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问题,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对方的反感。 但金莎莎赌的就是这一把。 她不相信,一个藏得这么深的男人,会因为一句冒失的问话就翻脸。 汪明终于抬眼,视线与她交汇。 然而,他并没有看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落在了不知名的远方。 “白玲当初在电话里,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金莎莎所有的窥探都挡了回去。 是啊,白玲是说过。 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加荒谬! 金莎莎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回沙发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那块精致的卡地亚手表。 “哎呀,都这个时间了。汪哥,合同也签了,为了庆祝您成为我们金外滩的尊贵业主,我请您吃顿晚饭吧?附近有家CASANOVA意大利餐厅,环境和口味都相当不错。” 第153章 我呀,其实是个挺传统的女孩 她放弃了继续试探,转而发起了另一轮攻势。 汪明想了想白玲晚上要加班,自己一个人也确实无事,便点了点头。 “好。” 傍晚时分,外滩华灯初上。 CASANOVA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汪明刚在预订的靠窗位置坐下,餐厅门口就出现了一道靓丽的身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金莎莎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穿上了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低胸长裙。 裙子的布料仿佛流动的夜色,紧紧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曲线,胸前恰到好处的V领设计,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性感而不失高雅。 她踩着银色的高跟鞋,款款走来,像一只在暗夜中巡视领地的黑天鹅。 “不好意思,汪哥,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 她走到桌前,带着歉意优雅落座。 “没事,我也刚到。”汪明将菜单递了过去。 点完菜,侍者刚刚退下,金莎莎便端起柠檬水,看似不经意地开启了新的话题。 “汪哥,您在中城买了房,是准备以后来这边发展吗?” 汪明晃了晃杯中的冰块,耸了耸肩。 “先买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滴水不漏的回答。 金莎莎抿了口水,润了润烈焰红唇,随即又被汪明反将一军。 “你呢?准备一直在金外滩集团待下去?” “金外滩集团是国企,工作清闲,没什么压力,挺适合女孩子顾家的。”金莎莎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披萨,动作斯文有九分名媛气。 “我呀,其实是个挺传统的女孩,不像我们家白玲,一门心思要在事业上做出番成就。” 她抬起头,眼中波光流转,压低了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暧昧。 “汪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汪明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温柔体贴。” 金莎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妩媚。 她拿出手机,巧笑倩兮。 “我们加个QQ吧,以后您来中城,我好尽地主之谊。” 饭后,金莎莎执意要买单,从精致的晚宴包里取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给侍者。 “说好了我请的。下次,下次一定让汪哥您请回来。” 分别时,她又状似无意地提议。 “过几天天气好,我们去太阳岛坐游艇出海怎么样?那边的风景特别棒。” “看时间吧。”汪明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 晚上八点,汪明开着车,接上了刚从金茂大厦走出来的白玲。 褪去了职场的干练,女孩脸上带着疲惫,但看到汪明时,眼睛里立刻又亮起了光。 车子没有开往公寓,而是停在了附近一条喧闹的夜市街口。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在一家烟火气十足的馄饨摊前,白玲捧着热气腾腾的大碗,吃得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幸福得像只偷吃到蜜糖的仓鼠。 汪明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心中一片宁静,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用纸巾擦了擦溅到桌上的汤汁,闲聊地开口。 “我今天见到金莎莎了。” “噗——” 白玲刚塞进嘴里的一颗馄饨差点喷出来,她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一双清澈的眸子瞪得溜圆。 “她?” “是啊,不仅见到了,她还一定要请我吃晚饭。” 汪明放下筷子。 白玲那双清澈的眸子转了转,脑袋微微一歪,几缕碎发顺势垂落在脸颊旁。 “怎么,咱们那位眼光高过顶的莎莎,看上你啦?” 这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好奇,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汪明忍不住笑出声来,指节在有些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扣了扣。 “看上我?怕是看上了那套六百万的房子。席间她可是信誓旦旦地跟我强调,自己是个很传统的女孩。” “传统?” 白玲刚咽下去的馄饨差点又把自己噎着,随即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这喧闹的夜市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金莎莎是什么样的人,做室友的她比谁都清楚。 “好啦,不说她了。” 汪明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 “那套房子是精装交付,不过要等到明年四月份。白玲,你如果决定留在中城发展,到时候我简单弄一下软装,你就搬进去住。” 这话他说得极自然,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天气如何。 白玲却愣住了,她挑起细长的眉毛,似笑非笑地盯着汪明。 “呵?让你这么一说,那不成给我买的了?” 在这寸土寸金的中城,一套六百万的江景房,说给住就给住? 汪明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淡。 “你喜欢就住,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并没有急着撇清,也没有刻意暧昧,只是那种老友般的笃定。 白玲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最后化作一句轻快的回答。 “恩,到时候再说吧。我吃完啦,咱们走吧。” 黑色轿车划破夜色,停在了芳园略显陈旧的小区门口。 白玲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转身时冲着驾驶座挥了挥手。 “阿明,明天你就不用特意送我啦,来回跑怪麻烦的,你忙你的事情去吧。” 汪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那张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脸。 “没关系,反正我在中城也没什么正经事,闲着也是闲着。” 翌日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向城市。 熟悉的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芳园楼下。 将白玲送到金融大厦后,汪明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大学班长。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爽朗的大笑声,透着股久别重逢的热乎劲儿。 “汪明!你小子终于舍得来中城了!咱们这帮老同学可是念叨你很久了。对了,有个消息你肯定感兴趣,邢丽丽回来了。” 汪明心头一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邢丽丽回来?那李华呢?他们不是一起去的吗?” 第154章 为了支教搭上前途?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班长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似乎带着些许唏嘘。 “听她说……好像没回来。具体的电话里也说不清,正好你来了,今天下班咱们一起吃个饭?就在老地方。” “行。” 汪明挂断电话,眉心微蹙。 李华和邢丽丽是大学时期公认的模范情侣,两人毕业后相约去山区支教,本是一段佳话,如今却只回来了一个? 他迅速订好餐厅,给白玲发了条聚餐的短信,随后驱车前往金外滩花园售楼部。 售楼部内冷气充足。 金莎莎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合体的OL职业裙装,将她姣好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见到汪明进来,她立刻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甜美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藏着急切。 合同签署得很顺利。 当那张黑色的银行卡在POS机上划过,滴的一声轻响后,打印纸缓缓吐出。 五百九十五万。 金莎莎看着小票上的数字,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一瞬。 这是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财力的证明。 她将银行卡双手递回,身子微微前倾,香水味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汪哥,手续都办好了。您看最近天气这么好,之前提过的太阳岛游艇……” “下次吧。” 汪明收好卡,看都没看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美目,语气礼貌而疏离。 “今晚我有同学聚会,脱不开身。” 金莎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只是望着汪明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幽深。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汪明接上白玲,准时抵达了预订的餐厅。 包厢门推开,班长和一个身形消瘦的短发女子已经坐在里面。 那是邢丽丽。 比起大学时的青春飞扬,现在的她皮肤黑了些,眼神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沉静。 四人落座,几杯酒下肚,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白玲虽然不是他们同学,但胜在性格乖巧,很快也融入了话题。 “那边……条件怎么样?”汪明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邢丽丽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 “艰苦。反正比我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老家还要艰苦得多。没水没电是常态,走十几里山路才能买到一点生活用品。”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只有陈述。 “李华呢?”班长给邢丽丽倒了杯茶,试探着问道。 “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邢丽丽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夹菜。 “李华准备再支教一年。” “什么?” 一直安静听着的白玲忍不住插了句嘴,大眼睛眨巴着:“可是学校规定不是只能休学一年吗?再延期的话……”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汪明和班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如果超过一年不返校,按照校规,极有可能是要被退学的。 为了支教搭上前途?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班长眉头紧锁,身子不由得前倾:“这事李华应该知道后果吧?他没疯吧?” 相较于周围人的惊愕,邢丽丽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人,最后落在面前的茶杯上,看着茶叶在水中浮沉。 “他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不过他说不在乎。” 班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邢丽丽抬起头,眼神坦荡,嘴角甚至带着释然的笑意。 “班长、汪明,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们吵架了,或者谁变心了。” 她摇了摇头。 “其实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在那里相处得挺好,互相扶持,也没红过脸。只不过到了最后……大家对人生的看法不同了而已。”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有些清冷。 “我觉得支教一年,尽了心,体验了生活,已经足够了,这只是我漫长人生的一小部分,我还要回来毕业、工作、生活。但他不一样。” 邢丽丽苦笑一声,仰头将杯中并不算烈的老雪花啤酒一饮而尽,辛辣顺着喉管烧进胃里,呛得她眼圈泛红。 “我家就在大山沟里,也是那样的穷乡僻壤。小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背水,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鞋底磨穿了都不敢跟家里说。我拼了命地读书,咬着牙考上申财,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走出大山,不再过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吗?” 她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上,玻璃与木桌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华是城里孩子,他觉得那是情怀,是奉献。可对我来说,那就是我也想摆脱却怎么也摆脱不掉的噩梦。我怎么可能留在一个比我老家还要穷的地方?我父母供我出来,头发都熬白了,要是知道我还要回山里去,他们得绝望死。他们还指望着我养老送终啊。” 包厢内一阵死寂。 班长长叹一口气,端起酒杯的手有些颤抖,似乎被这番话勾起了心事。 “我懂。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家里几代单传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全村人的希望都在我身上。要是换了我……恐怕也会做和你一样的选择。” 现实就像一把钝刀,割起肉来不快,却最疼。 邢丽丽抹了一把眼角,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略显勉强的笑容。 “好啦,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把气氛都搞僵了。汪明,这次多亏了你。李华跟我说了,如果不是你当初资助的那笔钱,我们在那边的日子会更难过。这杯我敬你。” 汪明举起面前的茶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壁,发出清脆的鸣响。 “都是小事,举手之劳罢了。人各有志,不管是留下的还是回来的,都有自己的道理。不管你们做什么选择,祝你们往后余生,心想事成。” 聚餐散场,中城的夜已经深了。 送白玲回去的路上,外滩两岸灯火璀璨,江面倒映着流光溢彩的霓虹,将这座城市的繁华演绎到了极致。 副驾驶上,白玲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许久才发出一声轻叹。 “阿明,我觉得邢丽丽心里其实很难过。她对李华……应该很有感情吧。” 第155章 真要辍学? 汪明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蜿蜒的车流,神色波澜不惊。 “大学四年相处,又去那种艰苦的地方同甘共苦了一年,怎么会没感情。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那为什么……” “因为感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取代一切。” 汪明的声音低沉醇厚,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邢丽丽没做错,她休学支教那一年,已经尽到了她能做的所有情分,这本身就很难得。这世上最无奈的事,莫过于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爱上了一个执拗的理想主义者。没有对错,只有取舍。” 白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言语,只是看向汪明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崇拜与思索。 …… 回到下榻的酒店,汪明洗去一身酒气,穿着浴袍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他打开笔电,登录了那个头像还在闪烁的QQ。 列表里,李华的头像是灰色的,但汪明知道,那个大山里唯一的网络信号源旁,或许正守着一个人。 【在吗?今晚跟班长还有邢丽丽聚了聚。】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那边就回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她还好吗?】 简单的四个字,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小心翼翼的关切。 汪明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在招行见习,状态不错,班长也很照顾她,一切都好。】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就好,如她所愿,我也就放心了。】 汪明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些发堵,忍不住问道。 【那你呢?真打算一直在那待着?如果再不回来,学校那边可能真要按退学处理了,值得吗?】 这次,QQ没有回复文字。 片刻后,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李华的名字。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风声,还有李华略显沙哑却格外爽朗的笑声。 “汪明,打字太慢,还是电话里说得清。我知道你想劝我什么,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华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我们班有个藏族孩子叫杨增,特别聪明。前几天我教他们用你资助买的电脑,别的孩子都抢着摸,就他躲得远远的。我问他为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汪明没接话,静静地听着。 “那孩子红着眼睛跟我吼,他说:老师,你们迟早都要走的。等你们走了,这些电脑坏了没人修,也不会有人教我们用,它们就成了废铁疙瘩。既然注定以后用不上,现在学会了,以后想用却摸不着,心里更难受,还不如一开始就不会!” 电话这头,汪明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眉头紧锁。 那个孩子的逻辑虽然稚嫩,却残酷地揭开了支教最痛的一面——断层。 “所以……你就因为这句话,想再留一年?” “也许吧。” 李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少年意气的倔强。 “我想着,哪怕多教一年,也许过了这个暑假会有新的志愿者来接替呢?哪怕只能多教会一个孩子修电脑,这堆铁疙瘩也就有了意义。对了,丽丽一个人在中城打拼不容易,她好强,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你们几个老同学多帮帮她。” 直到这一刻,他还在念着那个已经离开的人。 汪明沉默良久,没有再去劝那些关于前途的套话。 “那你呢?真要辍学?你父母那边怎么交代?” “这就是命吧。” 李华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里山清水秀的,挺养人,乡亲们把我当亲人看,每天都有送鸡蛋送土豆的,饿不着。至于父母……还好我还有个哥哥,能替我尽孝。就当我是个不成器的儿子,要在外面多漂泊几年吧。” 挂断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汪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浦江对岸的东方明珠依旧闪耀,脚下的车流汇成金色的河流。 重生前,他在商海沉浮三十年,若是那时的他听到李华的选择,大概会嗤之以鼻,骂一句幼稚、脑子进水。 可如今,站在这繁华之巅,回想起那个为了几个孩子甘愿放弃名校文凭的身影,他心中竟升起一股久违的敬意。 有些人追求的是那一亩三分地的安稳,而有些人,看见的是那片贫瘠土地上渴望知识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去往金融大厦的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车窗上,斑驳陆离。 汪明一边开车,一边将昨晚和李华的对话转述给了白玲。 车厢内安静了许久。 白玲侧过头,看着汪明棱角分明的侧脸,若有所思。 “古人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李华还是个穷学生就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了不起。” 她忽然展颜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几分期许。 “阿明,你现在也算是发达了,将来你会怎么做?” 汪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仅仅是捐款那么简单,做慈善、当义工、搞环保,甚至回到南城老家,办几个能解决实际就业的福利厂。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次,总该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有意义的东西。” 这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却掷地有声。 白玲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汪明放在档把的手背上,声音清脆悦耳。 “好呀!那到时候,我们一起。” 在中城盘桓的这四天,日子过得既快且慢。 快的是白玲,律所见习的强度超乎想象,每天早出晚归,抱着厚厚的卷宗啃到半夜,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看得人心疼。 慢的是汪明,除了接送白玲,剩余的时间便是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金莎莎的头像一直在闪。 这女人简直是某种不知疲倦的生物,这几天头像闪烁的频率堪比高频交易。 【汪哥,度假村新开了一家SPA,手法超好,就在江边哦。】 【穿着比基尼漏大腿的照片.jpg】 【真的不来吗?人家票都买好了。】 汪明关掉对话框,揉了揉眉心。 再待下去,不仅帮不上白玲的忙,反而还要分心应付这只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妖精。 是时候回去了。 第156章 接下来这一步棋,怎么走?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将金融大厦玻璃幕墙的倒影拉得修长。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微的胎噪。 “我打算今天下午回南城。” 汪明把车稳稳停在大厦楼下的落客区,侧过头看向副驾驶正在整理衣领的女孩。 白玲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垂下眼帘,轻轻理了理那套稍显宽大的职业西装,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懂事。 “也是,你也出来好几天了,行里肯定还有事。而且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时间陪你。”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汪明的影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从包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了中央扶手箱上。 “阿明,有个事得麻烦你。往年暑假我都会去苗圃帮爷爷干活,今年……实在走不开。你回去了,能不能替我去看看那老头子?他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汪明拿起那把带着体温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温和的笑了。 “这算什么麻烦。就算你不说,我也打算常去转转。最近倒是觉得,跟花花草草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有意思多了,修身养性。” 白玲噗嗤一笑,推开车门,晨风吹乱了她的刘海。 “那就拜托我们的汪大行长啦。路上慢点。” 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汪明才收回目光,调转车头驶入主路。 回到酒店,行李其实没多少。 刚把衬衫叠进那只旧皮箱,床头柜上的诺基亚便震天响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陈光荣。 汪明眼神微凝,按下接听键的同时,那头传来了陈光荣压抑不住亢奋的嗓音,背景里甚至能听到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老弟!破了!真的破了!” 汪明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慢条斯理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什么破了?陈总这大清早的,火气不小。” “CF0909啊!郑棉主力合约!刚才一开盘直接放量上攻,一口气冲破了15000的阻力位!现在还在往上窜,这也太猛了!” 陈光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燥热。 汪明看着窗外如蝼蚁般的车流,神色却淡得像是在听今天的天气预报。 “投了几千万进去,我自然要关心。破了就破了,意料之中的事,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电话那头明显的愣了一下,似乎被这一盆冷水浇得有些发懵,随后便是更加热切的笑声。 “还得是你啊汪老弟,这定力,哥哥我服!你在哪?还在中城吧?中午务必赏光,来我公司坐坐,咱们见面聊!” “好,位置发我。” …… 虹桥花卉市场旁,一栋独栋的白色小楼掩映在一片葱郁之中。 哪怕是在寸土寸金的中城,这里也奢侈地保留了大片的绿地。 君兰花卉公司的招牌不大,是一块原木雕刻的牌匾,透着股雅致。 走进公司大门,一股湿润的泥土芬芳夹杂着兰花的幽香扑面而来。 这里不像个办公楼,倒像个恒温温室。 整层楼面几乎没有实墙,全是用落地的玻璃隔断划分区域,每个角落都摆放着形态各异的盆景,光线透过顶部的采光井洒下来,照得那些蝴蝶兰的叶片油绿发亮。 “汪老弟!稀客稀客!” 陈光荣一身笔挺的深灰西装,正坐在茶台前摆弄着紫砂壶,见汪明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在这满室的绿意盎然中,他这身生意人的行头倒也不显得突兀,反而多了几分儒商的味道。 两人落座,滚烫的开水冲入壶中,激起一阵大红袍特有的岩韵焦香。 陈光荣给汪明斟了一杯茶,汤色橙黄明亮。 他没急着喝,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精明的眼睛紧紧盯着汪明,终于切入了正题。 “刚才那一波拉升你也看到了,现价已经到了你七月份预测的15000点。现在市场上多空分歧大得很,有人喊着要冲两万,有人说见顶了。老弟,接下来这一步棋,怎么走?” 他虽然也是老江湖,但在这种几千万上下的博弈面前,还是忍不住想从汪明这里求一颗定心丸。 汪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 热茶入喉,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高处不胜寒。15000是个坎,也是个心理关口。”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实木茶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国家收储的消息虽然是利好,但也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剑。价格太高,收储成本就会增加,政策面不会坐视不管。我预计,近期会有回调,大概率会杀回14500左右。” 陈光荣眼皮一跳,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回调?那我们要不要先平仓出来,等低了再接回来?” “没必要。” 汪明摇摇头,目光透过玻璃隔断,看向不远处一株含苞待放的墨兰。 “八月底之前,行情就在14500到15000这个箱体里震荡。上不去,也下不来。这个时候频繁操作,只会把手续费磨进去,还容易把心态搞坏。我们要等的,是新棉上市。” “新棉?” “对。等九月份新棉上市,产量定了,成本明了,市场自然会指明方向。现在的涨跌,不过是主力在试盘罢了。” 陈光荣若有所思地把茶喝干,眉头舒展又皱起,似乎还在计算着那几百点的差价利润。 “你是建议维持现有仓位不动?可这几百点的波动,要是抓住了……” 汪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直接打断了他的纠结。 “陈总,贪多嚼不烂。你是做实业起家的,应该明白,有时候不动比乱动更难。行了,别光顾着盯着盘面,带我参观参观你的地盘吧。这装修风格,倒是让我眼前一亮。” 见汪明不愿再多谈行情,陈光荣也只能压下心头的躁动,哈哈一笑,起身引路。 “那是,这可是我花大价钱请人设计的。来,这边请。” 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区,十几个员工正在低声忙碌,或是敲击键盘,或是修剪案头的绿植。 木质的结构梁柱并未做过多修饰,保留了原木的纹理,与半通透的磨砂玻璃隔断相得益彰,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显压抑。 陈光荣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幅基地照片,语气里多了几分身为实业家的自豪。 “除了这总部,我在青浦那边还有个两百亩的苗圃基地,专门培育高端兰花和进口花卉。另外在浦东那边还有两个大型仓储库房,保证恒温恒湿。做鲜花这一行,娇贵得很,伺候不好就是一堆烂草。” 第157章 静观其变? 汪明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 花卉公司就该如此,生机勃勃,而不是死气沉沉的格子间。 他看了一眼身旁眉飞色舞的陈光荣,心中暗暗评价:这老狐狸,虽然在期货市场上赌性重了点,但经营实业倒是一把好手。 这实业与投资两条腿走路,只要不踩雷,身家确实厚实。 “陈总这生意做得雅致。” 汪明停在一株造型奇特的罗汉松前,由衷赞了一句。 “既赚了钱,又养了眼。比起那些满身铜臭味的生意,这才是境界。” 这顿饭吃得颇为清淡,席间除了茶杯磕碰瓷碟的脆响,再无推杯换盏的喧嚣。 酒桌上不谈正事,这是老规矩,但今天这顿饭,滴酒未沾却比喝了三斤茅台还让人心思沉重。 陈光荣一直把汪明送到了餐厅门外的台阶下,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陈光荣那张平时精明世故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甚至“汪行长,回见!中城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常来指导工作啊。”是有些过火的热情,他紧紧握住汪明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这一声汪行长叫得极为顺口。 汪明淡然一笑。 “借你吉言。陈总什么时候想散心了,欢迎到南城做客,那里虽然不如中城繁华,但胜在清净。” 黑色的轿车汇入滚滚车流,很快便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尾灯。 陈光荣脸上的笑容,随着汪明离去,瞬间寸寸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他站在路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直到身后的舒琳琳轻声提醒,才转身上了车。 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界的暑气。 陈光荣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眼神直愣愣地盯着窗外高架桥上掠过的广告牌,一言不发。 舒琳琳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身平稳地滑入主路。 她侧头瞥了一眼老板的神色,试探着打破了沉默。 “还在想期棉的行情?” 陈光荣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汪明看回调,但他看的位置太高了。14600点,这只是个浅调。” 他猛地坐直身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赌徒特有的焦虑。 “我看还要深!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这波回调起码要杀到14000点。中间这六百点的价差,若是现在平仓反手做空,哪怕只吃一半,利润也够在那边买套房了。” 舒琳琳没敢接话,六百点,对于他们这种重仓操作的人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也确实诱人。 陈光荣的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着。 “但是……” 他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又颓然靠回椅背。 “万一他是对的呢?万一真的只是在14500到15000之间做箱体震荡,这调整空间就太小了。频繁进出,手续费是一回事,万一节奏踏空,两头挨巴掌,得不偿失。” 舒琳琳踩了一脚刹车,避开前面并线的一辆出租车。 “那就听汪明的,静观其变?反正我们的持仓成本低,拿着也不烫手。”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转向灯发出的哒哒声。 陈光荣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容我再斟酌斟酌,再斟酌……” …… 回到南城时,已是下午四点。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茶几上压着一张便条,父母那是闲不住的性子,又报了个夕阳红旅游团跑去了九寨沟。 汪明把行李随手一扔,直接去了江边的苗圃。 给几株新进的罗汉松剪了枝,又给那片兰花浇了透水,等到直起腰时,天边的晚霞已经烧红了半个江面。 次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去。 汪明蹬着那辆有些掉漆的人力三轮车,车斗里满满当当地挤着十几盆绿植,晃晃悠悠地驶向了新城区的机关大院。 比起开着奥迪在中城指点江山,此刻他更享受这种隐于市井的惬意。 刚进大院门口,迎面就撞见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 刘启航夹着个公文包,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看到蹬三轮的汪明,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车斗里那些生机勃勃的绿植。 “哟,汪大才子?这大清早的,给宣传部送花?” 汪明一只脚撑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指了指后面的几盆。 “还有组织部的,说是办公室太闷,换换空气。你这是要出外勤?” 刘启航几口把包子吞下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语气里透着股子忙碌后的亢奋。 “可不是嘛,要去新能源汽车基地采风。市里重视那个项目,宣传口得跟上,稿子催得急。” 他说着,冲不远处一个正在搬器材的年轻人招了招手。 “小张!别搬了,先过来搭把手!” 趁着等人的空档,汪明随口提起。 “新能源那边确实是大动作。听说王磊也被抽调过去了,在指挥部搞征地工作,那一块可是硬骨头。” 刘启航眼睛一亮,手指虚点了两下汪明,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行啊你,消息够灵通的。正好,我这正缺基层干部的典型素材,王磊那大嗓门虽然糙了点,但干活确实是把好手。回头我去找他聊聊。” 他拍了拍汪明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这阵子忙完了,找个时间约场球?现在跟那帮领导打球,每一个球都得算计着喂,累得慌。还是跟你打痛快,能出真汗。” 汪明笑着点头应下。 “随时奉陪。” 两人说话间,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皮肤黝黑的小伙子已经跑了过来,正是刘启航口中的小张,张帆。 “刘哥,啥指示?” 刘启航指了指三轮车上那盆半人高的龙血树。 “帮汪哥把这几盆花搬进去,这树沉,小心别磕着。我赶时间先走了。” 说完,刘启航钻进路边等候的采访车,一溜烟没了影。 剩下的活儿就是力气活了。 张帆二话不说扛起那盆死沉的龙血树就往楼里走。 汪明也不含糊,搬着两盆发财树跟在后面。 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等最后一盆花摆好位置,张帆那件雪白的衬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显出年轻结实的肌肉线条。 两人瘫坐在办事大厅的长椅上,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却吹不散身上的热气。 汪明去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冰红茶,拧开盖子递过去一瓶。 “谢了兄弟,今天要是没你,我这老腰估计得折。” 张帆接过饮料,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看了一眼刘启航离开的方向,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羡慕。 “汪哥,您跟刘哥是熟人吧?” 汪明拧着瓶盖,随意应了一声。 “老同学,怎么了?” 张帆往汪明身边凑了凑。 “难怪呢。我跟你说,刘哥现在可是咱们部长的红人,那篇关于新农村建设的稿子在省报上发了头版,部长高兴坏了。听办公室的老前辈们私下议论,这次考察回来,刘哥那副科长的帽子,估计马上就要换成正科了。” 第158章 老太太穿棉袄,一套接一套 汪明眼中闪过通透,看着张帆那张写满憧憬的脸,他没泼冷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只要路子走对了,那是迟早的事。好好干,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告别了热血沸腾的小年轻,汪明重新骑上三轮车,迎着朝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这种脚踏实地的日子,真好。 周一,巴蜀银行南城支行,行长办公室。 例会刚散,空气里还残留着劣质烟草和茶水的混合味道。 苏绾把一份印着红色题头的文件啪地一声甩在红木办公桌上,脸上已经是充满了严肃。 “看看吧,省分行的急件。” 汪明狐疑地拿起文件,只扫了一眼标题,关于开展全省支行飞行检查工作的通知,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学姐,这就不厚道了吧?昨晚打球的时候,你可是只字未提。” 苏绾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派克钢笔,嘴角噙着无奈的笑意。 “我要是昨晚说了,你那最后几个扣杀还能打得那么凶?怕是当场就要跟我撂挑子。这是红头文件,政治任务,名单是省里直接圈定的,我也没办法。” 汪明把文件扔回桌上,身子往后一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你看我这刚好几天?又是种花又是养草的,修身养性正当时。这一去少说半个月,家里的兰花谁管?再说了,咱们的球局也得停摆。” “兰花死不了,球局以后补。” 苏绾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这次飞行检查规格很高,也是给你履历镀金的好机会。别不知足,别人抢破头都求不来的差事。周三报到培训,下周一正式出发。” “去哪?” “那是机密。我也只知道你要去,至于目的地,等你们上了车才会揭晓。” 汪明叹了口气,他知道苏绾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这事儿就是板上钉钉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还是个既漂亮又有手腕的顶头上司。 周二下午,省城锦都,锦江宾馆。 再次踏足这座前世奋斗了三十年的城市,汪明心里五味杂陈。 但他没空感伤,刚办完入住,就被拉进了全封闭式的会议室。 接下来的三天,简直就是地狱模式。 培训手册二百多个检查项目密密麻麻地列在那儿,从人事行政的考勤记录,到信贷业务的合规操作,甚至连保洁阿姨的雇佣合同都在检查范围内。 这检查分明就是要把支行翻个底朝天。 周六上午,多功能厅。 各检查组的组长上台抽签。 汪明所在的第五小组,组长是省分行办公室主任张广平,一个总是笑眯眯却笑里藏刀的中年男人。 他展开手中的纸条,看了一眼,眉毛微微一挑。 “第五组,目的地——锦都丰邑支行。”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吸气声。 坐在汪明旁边的一个女同事,脸瞬间垮了下来,把手中的签字笔往桌上一丢。 “天哪,怎么是丰邑?从最南边的南城到最北边的锦都,这简直是从直接发配!光坐飞机就得两个小时,还得转大巴,这路程是要把人折腾散架啊。” 汪明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丰邑,那是出了名的民风彪悍,酒风更是彪悍。 周日上午,锦都机场。 刚出到达口,一股干燥凛冽的风就扑面而来,夹杂着北方特有的尘土味。 几辆黑色的帕萨特早已等候多时。 领头的一辆车旁,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男人,正是丰邑支行的行长孙亚东。 一见张广平带队出来,孙亚东立马大步迎了上去,那双手伸得老长,紧紧握住张广平的手,摇得跟风车似的。 “哎呀,主任!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省行的领导们盼来了!一路辛苦,辛苦!” 那种甚至有些过分的热情,让汪明想起了前几天送别自己的陈光荣。 只是相比陈光荣的精明,孙亚东身上更多了一股子草莽江湖的豪气。 两个小时的颠簸后,车队停在了丰邑县最好的豪庭大酒店。 孙亚东大手一挥,直接把接风宴安排在了顶楼的包厢。 刚落座,服务员便端上来几瓶包装精美的国窖1573。 张广平也是老江湖,伸手挡了一下酒瓶,脸上带着职业的假笑。 “孙行长,我们有纪律,工作期间禁酒。这酒就算了,喝茶就好。” 孙亚东哈哈大笑,声音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似乎都在晃。 “主任,您这就见外了!咱们这是八小时以外,再说了,今天是周日,那是法定休息日,不属于工作时间。咱们私人聚会,小酌两杯,谁能说出个不字来?”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给张广平满上,那酒液粘稠挂杯,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包厢。 “这就是个接风洗尘的意思,到了丰邑不喝酒,那就是看不起我老孙,看不起咱们丰邑支行的一百多号兄弟姐妹!” 这话一出,就是把后路堵死了。 汪明看着那清澈的液体,心里暗自叫苦。 这很难不让人理解为马威。 前世他在酒场上摸爬滚打,最怕的就是这种北方酒局,不喝是不给面子,喝了就是要命。 果不其然,酒过三巡,场面彻底失控。 丰邑人劝酒有一套,老太太穿棉袄,一套接一套,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给领导端杯酒。” 汪明本想装醉躲过去,但孙亚东显然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检查领导。 几轮攻势下来,汪明只觉得胃里烧着一团火,眼前的孙亚东变成了三个,耳边的喧嚣声也变得忽远忽近。 最后的记忆,是他端着酒杯,大着舌头说了一句孙行长海量,然后便一头栽倒在桌上。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汪明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西装外套被扔在沙发上,鞋子倒是整齐地摆在床边。 还好,衣服还在,随身物品也在。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挣扎着下床找水喝。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汪明动作一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 这个点,会是谁?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瞬间锁紧。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长久焦虑后的憔悴。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警惕地四下张望着。 汪明迟疑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房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男人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只脚卡在门缝里,声音沙哑且急促。 “你是省分行检查组的吧?” 汪明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保持着安全距离,点了点头。 “我是。请问你是……”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飞快地从那个破旧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颤抖着递到了汪明面前。 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我要申诉!这里面全是证据,你们一定要看!” 第159章 我就问你一句,有新证据吗? 汪明愣了一瞬,宿醉的脑仁还在突突直跳,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男人八九成是个烫手的山芋。 “你是谁?这大半夜的,申诉什么?” 男人没说话,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暗红色的工作证,递了过来。 汪明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扫了一眼。 陈晨,丰邑支行南街储蓄所,综合柜员。 视线往下移,落在出生年月那一栏,汪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三十六岁? 他下意识地抬头重新审视面前这张脸,头发花白稀疏,额头上刻着深深的抬头纹,眼袋松弛下垂,眼睛混浊。 别说是三十六岁,说四十六、五十六都有人信。 生活到底把这个男人折磨成了什么样? “能让我进屋细说吗?走廊里有人盯着。” 陈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惊弓之鸟的仓皇。 汪明本能地想要拒绝。 这明显是个烂摊子,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可看到对方那双充满血丝、近乎乞求的眼睛,他心里那根名为恻隐的弦颤了一下,侧身让开一条缝。 “进来说。” 房门刚关上,陈晨就迫不及待地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那是他全部的筹码,也是他全部的希望。 “我要告丰邑支行原行长,修放来。” 这三个字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汪明刚端起的水杯停在半空。 修放来,这名字他熟得很。 现在早已不是什么支行行长,而是巴蜀银行锦都市分行的副行长,位高权重,那是张广平都要陪着笑脸的人物。 这哪是申诉,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汪明放下水杯,神色瞬间冷了下来,恢复了职业化的疏离。 “兄弟,这事儿你找错人了。我就是个干活的兵,这种层级的举报,你得找我们就这次检查组的组长,张主任。” 几分钟后,张广平的房间。 烟雾缭绕,张广平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半截中华烟。 看到跟在汪明身后的陈晨,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又是你?” 陈晨脸上的决绝瞬间化作一脸苦笑,背也佝偻了几分。 “张主任,要是问题解决了,我也不想当这个讨人嫌的鬼。可这冤不申,我死不瞑目。” 汪明这就看明白了,这两人是老相识,这陈晨怕是个著名的上访户。 张广平没接话,只是烦躁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 “蒙山,来我房间一趟。还是那件事。” 没过多久,副组长蒙山也到了。 三个检查组的核心人物,围着一个颓唐的柜员。 陈晨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速极快地开始陈述,唾沫星子横飞,说的还是那些陈年旧账。 违规放贷、打击报复、暗箱操作……每一个词都触目惊心,但在银行这个圈子里,也算是喜闻乐见了。 张广平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在那烟雾背后,他的眼神冷静得近乎冷漠。 直到陈晨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喘息。 张广平弹了弹烟灰,淡淡地问了一句。 “老陈,我就问你一句,有新证据吗?” 陈晨张了张嘴,瞬间瘪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手死死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还是那几份材料……但我发誓,那字真不是我签的!” 张广平叹了口气,身子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官腔。 “没有新证据,这就是个死结。老陈啊,市分行纪委查过,省行也核实过,笔迹鉴定结果摆在那里。你光靠嘴说,让我们怎么信?怎么查?” 送走失魂落魄的陈晨,张广平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脸的晦气。 “这孙亚东怎么搞的安保工作!这就是他说的万无一失?简直是乱弹琴!这种重点稳控对象都能放到我眼皮子底下来,我看他是太闲了!” 发了一通火,张广平指了指桌上那个被留下的牛皮纸信封,看都没看一眼。 “汪明,这材料你先收着。按程序,咱们得接,但没新东西,也就是归档的事。” 回到房间,汪明把那厚厚的一沓材料倒在床上。 所有人都走了,房间重回安静。 就着台灯昏黄的光,他一页页翻看着,仿佛在翻阅一个男人破碎的半生。 五年前,陈晨还是丰邑支行的信贷科长,风光无限。 因为一笔两百万的贷款,命运急转直下。 借款企业是个空壳公司,没有任何抵押物,纯粹是当时还是行长的修放来为了讨好某个领导,协调下来的任务。 陈晨这人也是个死脑筋,硬顶着不签字,甚至在行务会上跟修放来拍了桌子。 结果呢?贷款还是放出去了。 两个月后,企业跑路,两百万成了坏账。 追责的时候,修放来拿出了一份有陈晨亲笔签名的同意放贷决议书。陈晨百口莫辩,笔迹鉴定显示高度相似。 随后便是撤职、降级、发配到最偏远的储蓄所,从科长变成了数钞票的柜员。 老婆跑了,房子卖了还债,三十六岁的人,活成了六十岁的样。 材料看完,汪明合上材料,指尖在落款鲜红的指印上摩挲了一下,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前世他在名利场打滚三十年,这种事见得多了。 这是典型的替罪羊剧本,做得天衣无缝。没有铁证,想翻修放来这种级别的案子,无异于蚍蜉撼树。 他把材料重新装回牛皮纸袋,用胶带一层层封好,动作一丝不苟。 这信封里装的不是纸,是一条人命,也是官场上那只看不见的黑手。 汪明把信封塞进旅行箱的最底层,关上灯。 黑暗中,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真相很重要,但他现在不过是个借调来凑场面的小兵,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资格去当救世主。 酒局散场,夜色如墨。 汪明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椅里,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桑拿房里的湿气和KTV包厢里廉价的香水味。 那种应酬场上的虚与委蛇,比在大城市打拼时加两个通宵的班还要累人。 刚换上便服,想给自己倒杯水。 “叩、叩、叩。” 敲门声克制而压抑。 汪明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这都几点了? 拉开门,走廊地毯上站着的人影让他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 又是陈晨。 这个家伙,怎么甩都甩不掉。 “材料我已经转交了,这种事不是点外卖,哪有这么快出结果的?” 汪明挡在门口,没打算让开。 陈晨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落在汪明放在玄关柜上的公文包上,那上面挂着一枚不起眼的校徽。 “汪助理,你是中财毕业的吧?会计学院?” 汪明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一僵。 “我也是中财的,04届会计系。” 陈晨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讨好。 第160章 那疯子又去堵你的门了? 汪明让出了通道。 “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房间里,陈晨局促地坐在床沿。 “苏绾行长也是咱们中财的骄傲,当年她在学校风云榜上可是头号人物。” 陈晨垂下头。 “混成这副德行,给母校丢人了。” “叙旧的话就免了。大家都是学会计出身,讲究的是实事求是。材料我仔细看了,你缺的是铁证。” “可我真的没签字!” 陈晨猛地抬头,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那笔款子违规得那么明显,我怎么可能签?我是傻子吗?” “笔迹鉴定结果呢?” 汪明靠在写字台旁,语气冷静。 陈晨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眼。 汪明叹了口气。 “如果你真是被冤枉的,想翻案,只有三条路。” “第一,修放来自首,承认是他伪造或者逼迫。” 陈晨眼里的光瞬间黯淡,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二,当年经手的其他当事人,信贷员、复核员,甚至那个空壳公司的老板,站出来指证修放来。” “第三。”汪明收起两根手指,只剩下最后一根,直直地指着陈晨。 “你自己找到一份能一锤定音的新证据。录音、录像,或者一份没被销毁的原始底稿。” 陈晨慢慢站起身。 “我知道了……谢谢你,学弟。” 瞬间,汪明觉得胸口堵。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登上QQ,苏绾的头像正亮着。 【汪明】:睡了吗?锦都这边遇到个事,陈晨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苏绾】:怎么?他找你了?这人我知道,业务能力在全省都能排上号,就是性格太轴,不懂变通。 【汪明】:刚来找过我。看起来很惨,老婆离了,工作也快没了。说是被修放来坑了。 【苏绾】:汪明,听学姐一句劝。这潭水太深,牵扯的不光是修放来,还有锦都市分行甚至更上面的关系。你现在就是个借调的检查员,别把自己搭进去。 【汪明】:明白。例行公事,检查完就走。 这一夜,汪明睡得并不踏实。 翌日清晨。 酒店自助餐厅里,汪明端着餐盘刚找了个角落坐下。 “这里的油条炸得不错,挺地道。” 孙亚东笑眯眯地把餐盘放在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汪明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豆浆。 “孙行长早,昨晚招待太周到了,我都起晚了。” “年轻人嘛,多睡会儿正常。” 孙亚东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茶叶蛋。 他忽然停下动作。 “对了,听说昨天晚上……那个疯疯癫癫的陈晨,又去敲你的门了?” 汪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稳稳地放下手中的豆浆碗,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神色坦然。 “确实来过。我对这边的业务两眼一抹黑,也不好表态,就带他去找了张主任。后来我看艾部长也进了那屋,估计是按程序走了。” 孙亚东点了点头。 “不过我听下面人嚼舌根,说昨晚咱们从KTV回来后,那疯子又去堵你的门了?” 汪明心脏猛地收缩。 昨晚他特意扫视过走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看来他们都在监视下。 “孙行长消息真灵通。确实来了,还是那套说辞,仗着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想让我帮他在上面递话。我都困得睁不开眼了,应付了两句就把人打发了。” “这就对了。” 孙亚东把沾着蛋黄的餐巾纸扔在桌上,语气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这陈晨就是块烂狗皮膏药。见谁咬谁,特别是上面一来人,他就跟闻着腥味的猫一样往上凑。搞得现在市分行的领导都不敢轻易来视察,把我们丰邑支行的脸都丢尽了。” 汪明心中微动,手指在玻璃杯沿上轻轻摩挲。 “孙行长,我翻那个材料的时候有个疑问。当时那笔贷款,您作为副行长也在决议上签了字。陈晨死咬着说他没签,这事……您怎么看?” 孙亚东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挺直了腰杆,一脸正气凛然。 “当然签了!汪助理,咱们都是行里人,我不跟你说虚的。这种大额贷款,那是集体决策!就连当时的仇行长,后来不也写了检讨?我也背了处分。可结果呢?大家现在不都好好的?该进步的进步,该提拔的提拔。就他陈晨一个人,死脑筋,想不开!” 汪明若有所思地点头,没接话。 如果当年陈晨选择闭嘴,哪怕背个处分,只要队站对了,这会儿恐怕早就官复原职,甚至跟孙亚东一样混得风生水起。 “这人呐,太轴了没好下场。” 孙亚东撇撇嘴。 “对了,汪助理是南城人吧?” 汪明心里一紧,这老狐狸怎么突然查起户口了? “是,土生土长的南城人。” “南城是个好地方啊,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孙亚东笑眯眯地抿了口咖啡。 汪明毫无表情的问了句。 “孙行长这是去过?” “我去过没?倒也没去过,就是听我们行里那个新来的大学生提过。巧了,那是你老乡。” “哦?”汪明适时表现出几分惊讶。 “叫什么名字?” 孙亚东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叫李亮。” “那感情好,有机会我得见见这位小老乡。”汪明笑着应道。 孙亚东干笑两声,摆摆手招呼服务员收盘子。 上午九点,丰邑支行大楼。 汪明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办公室,负责信贷业务的全盘检查。 孙亚东倒是大方,直接让人搬来了近三年所有的贷款卷宗。 褐色的档案盒堆满了整整两面墙。 汪明刚要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透着股刚出校门的青涩书卷气。 “汪助理您好,我是李亮。孙行长让我来协助您整理资料,有什么力气活您尽管吩咐。” 汪明转身,目光在对方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打了个转,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 “不用这么客气,咱们还是老乡。坐。” 一番闲聊,这世界小得惊人。 李亮竟然是汪明父亲当年的学生,提起老校长讲课时的风趣幽默,这年轻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单纯的光亮,完全不似刚才开会时那些老油条般死气沉沉。 接下来的四天,枯燥而繁重。 汪明在一堆堆枯燥的数据和报表中穿梭。 他没有再提起陈晨的事。 直到第五天清晨。 汪明在走廊遇见刚打完热水的李亮,随口让他把正在经手的一笔业务材料拿来看看。 李亮没多想,很快抱来了一摞蓝色的文件夹。 “汪哥,这是忠环商贸公司的抵押贷款,八百万,刚批下来,还在走放款流程。” 第161章 闭嘴,别嚎 回到办公室,汪明翻开卷宗,征信报告、审计报表、购销合同……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直到翻到房管局出具的《他项权证》回执联。 汪明的手指猛地顿住。 那上面经办人一栏,赫然签着李亮两个字。 但不对劲。 这几天他看过李亮的字,清秀飘逸,带着年轻人的张扬。 但这上面的签名,笔画生涩。 有人在模仿李亮的笔迹签字? 唯一的解释是,代签。 在一个支行里,让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经办大额贷款,然后在关键的确权文件上伪造他的签名。 这套路,怎么跟五年前陈晨遭遇的那一幕如此惊人的相似? 汪明心里五味杂陈,没有任何犹豫,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迅速拨通了内线号码。 “立刻回办公室,只有你一个人。” 不到三分钟,李亮气喘吁吁地推开门,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手里那暖水瓶还没来得及放下。 “汪哥,怎么了?” 汪明没接茬,一把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甩在办公桌正中央,手指如铁钳般点在那个签名处,声音阴沉。 “看清楚,这三个字,是你写的吗?” 李亮凑近看了一眼,脸上那股紧绷的神情反而松弛下来,甚至还带了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松。 “害,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字确实不是我签的,是办事人代签模仿的。” “不过这事儿我知道,是经过我同意的。” “你知道?”汪明气极反笑。 “这可是八百万的抵押贷款!他项权证的回执你都敢让人代签?” 李亮懵了,结结巴巴地辩解。 “可……可是孙行长说没问题啊!他说房管局那边全是熟人,为了加快放款效率,搞什么绿色通道,让我把抵押登记手续直接交给贷款企业的负责人刘哲楠去代办。”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孙行长特意交代的,都是老关系户,办事妥帖,不会出错。我想着领导都发话了,我一个小兵还能怎么着?” 果然是这套路。 汪明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李亮的肩膀。 “这笔八百万,钱转出去了吗?” 李亮被抓得生疼。 “手续……刚才已经移交柜台了,具体转没转,我……我也不清楚……” “去查!现在!立刻!” 汪明几乎是低吼出声。 “如果钱还没出账,想尽一切办法拖延!理由你自己编,系统故障、复核不通过,什么都行!然后马上打车去房管局,拿着这份文件的复印件去窗口核实真伪!记住,这一切,绝不能惊动孙亚东!” 李亮终于意识到事情大条了,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办公室。 汪明重新坐回椅子上,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半小时后,私人手机震动。 是李亮。 “汪……汪哥,钱已经转出去了。” 听筒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过大额转账触发了央行的防诈骗机制,走的24小时延时到账,明天上午九点才会真正划拨到对方账户。” 天无绝人之路。 汪明深吸一口气。 “别废话,去房管局,我要确切的结果。” 汪明紧紧盯着墙上的挂钟。 终于,电话再次响起。 “房管局的人查了……说是伪造的!那个证号根本不存在!他们从来没有办理过这份他项权证!汪助理,我是不是完了?我是不是要坐牢了?” 果然是假的。 “闭嘴,别嚎。”汪明沉声打断了他的崩溃。 “现在擦干眼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回行里把东西放好。十分钟后,我在大院后门的那个静心茶楼等你,老地方,天字号包间。” 挂断电话,汪明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调整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推门而出。 刚走到楼下大院,迎面就撞上了正哼着小曲儿遛弯的孙亚东。 他心情似乎格外不错。 “哟,汪助理,这是要去哪儿啊?这大热天的。” 孙亚东笑眯眯地打招呼。 汪明脚步微顿,脸上瞬间客套笑容。 “孙行长好雅兴。这不是在这儿闷了好几天嘛,烟瘾犯了,出去买包烟,顺便透透气。” “年轻人就是待不住,去吧去吧,别走远了,张主任一会儿可能要开会。” “好嘞,您忙着。” 两人擦肩而过。 静心茶楼,包间内。 李亮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的茶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见到汪明进来,他猛地扑了过来。 “汪哥!你要救我!我真不知道那是假的啊!我才刚毕业,我不想坐牢……” 汪明侧身避开,反手关上门,顺手给他倒了一杯凉茶,语气平淡。 “如果现在向检查组汇报,你准备怎么说?” 李亮哆哆嗦嗦地捧着茶杯,咬牙切齿,眼眶通红。 “我就照实说!我要揭发孙亚东!是他指使我的,是他让我把手续给那个姓刘的,也是他说那是熟人不用审!这老王八蛋坑我,我要跟他同归于尽!” “蠢货。” 汪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证据呢?” 李亮一愣,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汪明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目光如炬。 “你有孙亚东指使你的录音吗?你有他在那份伪造文件上的签字吗?” “我……”李亮哑火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当时都是口头交代的,在……在他办公室……” “这就是了。” 汪明放下茶杯。 “在法律和制度面前,那份文件是你经办的,名字是你默许代签的,流程是你走的。一旦出事,孙亚东完全可以说他毫不知情,是你业务不熟练,或者干脆说你勾结外人诈骗。到时候,坐牢的是你,他最多背个管理不善的处分,照样当他的行长,喝他的茶。” 李亮彻底瘫软在椅子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绝望地抱着头。 “那……那我该怎么办?汪哥,你教教我,我不想死……” 汪明盯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眼神幽深。 上一世,陈晨或许也就是在这样的绝望中,一步步走向深渊的吧。 “想活命,就得让他亲口承认。” 汪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轻轻推到李亮面前。 “现在回去找孙亚东,就说你心里不踏实,觉得那个代签有问题,想把手续拿回来重做。他肯定会安抚你,甚至会威胁你。不管他说什么,只要能套出是他让你违规操作的话,你就赢了。” 李亮颤抖着手抓起那支录音笔,狠厉的决绝。 “我现在就去!” “慢着。” 汪明叫住正要冲出门的李亮,目光深邃而复杂。 “记住一件事。这他项权证是假的,是你自己发现的,这录音的主意,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从头到尾,我汪明今天下午都在茶楼喝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李亮身形一顿,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汪明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没入走廊的阴影中。 包间里恢复了安静。 茶香袅袅,掩盖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味。 汪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一个小时后。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汪明意味深长的笑了,接通电话,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慵懒。 “喂,主任?” 听筒里传来张广平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那音量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汪明!你在哪?出大事了!立刻回酒店!马上!” 汪明放下茶杯,胸有成竹地笑了。 第162章 骗贷八百万? 二十分钟后。 李亮耷拉着脑袋站在墙角,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都坐。” 张广平把烟蒂狠狠按灭在满是灰烬的烟灰缸里,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伸手一指角落。 “李亮,你也坐。” 汪明找了个侧面的位置坐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皱,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疑惑。 “主任,这是出什么事了?弄得这么严肃。” “出事?是塌了天的大事!” 张广平重重地叹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李亮,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当着汪助理的面,原原本本再复述一遍。别漏掉任何一个字。” 李亮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周一那天……孙行长让我给忠环商贸办那一笔八百万的抵押贷。为了走绿色通道,他让我把抵押登记手续直接交给企业负责人刘哲楠去办……刚才,刚才我去房管局核实……” 年轻人说到这里,声音带上了哭腔。 “房管局的人说,那个他项权证是假的。” “什么?” 汪明瞪大了眼睛。 “骗贷八百万?李亮,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你确定那是假的?” “千真万确。” 艾山在一旁接过了话茬,声音沉重。 “刚才李亮一汇报,我就亲自带着他跑了一趟房管局。窗口的工作人员查了三遍系统,那个证号根本就不存在。这是一起典型的内外勾结诈骗案。” 汪明深吸一口气。 “张主任,既然证据确凿,这事儿捂不住,也不能捂。八百万不是小数目,一旦资金流失,就是重大金融事故。我建议,立刻向省分行汇报,同时马上报警冻结账户!” 张广平点了点头,手有些颤抖地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事儿太大了,咱们检查组兜不住。” 电话接通。 “总行长,我是张广平。我们在丰邑支行发现重大违规……” 张广平唯唯诺诺地应了几声,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放下听筒时,额头上全是冷汗。 “行长指示,必须一查到底!他亲自带队过来,让我们立刻联系当地经侦支队,控制相关人员!” …… 下午三点,行长办公室的大门被粗暴推开。 孙亚东还坐在大班椅上做着发财的美梦,手腕上就多了一副冰冷的手铐。 汪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警灯闪烁的警车呼啸而去。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昨晚存下的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喂,是陈晨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检查组的汪明,忠环商贸涉嫌诈骗贷款,刚才警察已经把孙亚东带走了。” “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哽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狗东西不是好人!他和那个仇放来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报应!这是报应啊!” “陈晨,你可以趁现在去向专案组反映情况。把你昨晚给我的材料,还有你知道的关于忠环商贸的底细,全部交上去。这是你洗清冤屈最好的机会。” “我去!我现在就去!谢谢……谢谢您汪领导!” 挂断电话,汪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离开丰邑后的这一周,检查组转战邳州,没了孙亚东那种为了业绩不择手段的疯子,也没了动辄几百万的惊天骗局。 每天就是翻凭证、对账目,枯燥得让人打瞌睡。 期间,王磊那小子把电话打到了汪明手机上。 “哥!成了!刘东那篇关于新南建材的深度报道,县里的宣传口领导亲自批示了!这是要见报的节奏啊!” 听筒里甚至能听到那边拍大腿的声音。 “哥,今晚必须赏光,我在醉江南定了包间,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 汪明靠在宾馆略显发硬的床头上。 前世那三十年的浮沉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改天吧。” 他回绝得干脆利落。 “刚忙完一个大案子,累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想早点休息。心意领了,回头回南城我请你。” 挂断电话,汪明把手机扔到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 八月初的南城,热浪滚滚,知了在树梢上撕心裂肺地叫着。 补休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汪明也没闲着,通过各路渠道,丰邑那边的后续像拼图一样凑齐了。 那一千多万的窟窿被省行雷霆手段堵上了,涉案的那八百万贷款连账户都没热乎就被追了回来。 孙亚东这会儿正蹲在看守所里啃窝窝头,听说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至于李亮,因为有汪明的录音作证,免了牢狱之灾。 傍晚时分,汪明正在自家苗圃里给那几盆罗汉松修剪枝叶,这片绿意是他重生后难得的静心之地。 大门口吱呀一声。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 陈晨,他没穿那身洗得发白的行服,而是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旅行包。 汪明放下了手里的剪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这是要出远门?” 陈晨把旅行包放在脚边的碎石路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递了一根给汪明,自己也点上一根。 烟雾在夕阳下缭绕升腾。 “我辞职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仿佛把这五年的憋屈都吐了个干净。 “孙亚东倒了,我的冤屈也洗清了。按理说,该高兴,该留下来看着那帮孙子倒霉。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在那个地方多待一秒钟。那里的空气,脏。” “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金融。这行当,离钱太近,离人性太远。我这人心软,手段不够狠,玩不转。再干下去,迟早还得被人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汪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汪领导,那晚……谢谢您特意打那个电话。” “如果不是您最后告诉我真相,让我去交材料,我这口气恐怕到死都咽不下去。这份情义,我陈晨刻在骨头上了。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汪明沉默了很久。 …… 入夜,南城体育馆。 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残影,击球声清脆悦耳。 “啪!” 苏绾一个漂亮的扣杀,羽毛球精准地压在底线上。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装,马尾辫随着动作高高扬起,汗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青春逼人的活力。 “不打了不打了,这简直是被你虐杀。” 汪明把球拍往腋下一夹,拧开矿泉水瓶猛灌了一口,毫不顾形象地坐在地板上。 苏绾笑着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递给他一条毛巾。 “听说陈晨走了?” “嗯,刚才来跟我道别。” 汪明擦了把脸上的汗,语气有些意兴阑珊。 “他说这辈子再也不碰金融。对他来说,丰邑支行就是个吃人的魔窟,哪怕孙亚东倒了,那股子血腥味也散不掉。” 苏绾抱着膝盖,眼神有些迷离地盯着球场上的灯光。 “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基层银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大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一碰到利益,就变得面目全非,连最基本的底线都没了?” 第163章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学姐,你这就是典型的书生气。” “在这个圈子里混,光有学历和能力是没用的。你得懂权术,得懂马基雅维利主义。” “马基雅维利?”苏绾秀眉微蹙。 “就像当年的袁世凯。” 汪明的声音低沉下来。 “袁之所以能终结清朝,靠的可不是仁义道德,而是权谋、是手腕、是心狠手辣。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什么时候该亮刀子。” “你这理论一套一套的,听着挺吓人。” 苏绾轻笑了一声。 “但我知道,我肯定成不了那样的人。让我像孙亚东那样去算计同事,像仇放来那样去踩着别人的尸体上位,我做不到。我宁愿不当这个行长,也不想晚上睡不着觉。” “所以啊……” 汪明叹了口气,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毫不避讳。 “在单位里,你会过得很艰难。做朋友,你绝对够格,讲义气,有温度,但做领导,尤其是想往上爬的领导,你不够狠辣,心肠太软。” 但苏绾并没有生气。 她反而往汪明身边凑了凑,肩膀轻轻碰到了他的肩膀。 一种淡淡的幽香钻进汪明的鼻孔。 “我也知道这是我的弱点。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真的觉得如履薄冰,前怕狼后怕虎。” 苏绾凝视着汪明的侧脸,眼神变得异常柔和。 “不过……有你在,真好。” “遇到你,是我的福分。真的。” 休假结束后,汪明又回单位摸鱼。 临近下班,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挑了挑眉。 吴庆山,南城首富,也是发小吴昊的亲爹。 “小汪啊,晚上下班没什么安排吧?来家里喝杯茶?” 听筒里,吴庆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汪明眼神微动。 “吴伯伯相邀,没空也得挤出空来,我下了班就过去。” 挂断电话,汪明眯着眼睛。 吴伯伯怕是遇到难处了。 回家路顺便找一下吴昊。 “李二娃!给你说了多少次了,摊子往里面挪!别挡着消防通道!” 吴昊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制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肉上,显出几分狼狈。 汪明递过去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你爸刚给我打电话,让我晚上去你家喝茶。搞得神神秘秘的。” 吴昊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猛灌了一气,喉结上下滚动,半瓶水瞬间下了肚。 “鬼晓得老头子想干嘛。” 他把空瓶子捏得噼啪作响,一脸的不在乎。 “不过最近家里气氛是不太对。公司摊子铺得太大。” 汪明心里有了底。 …… 晚上七点,吴家别墅。 吴昊还没收队回来,汪明熟门熟路地上到三楼茶室。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有煮茶时的水汽。 吴庆山穿着一身宽松的唐装,坐在巨大的根雕茶海后面。 “来啦,快坐。” 他动作娴熟地烫杯、洗茶。 “这是前两天朋友从闽省特地捎回来的大红袍,那是母树上的货色,知道你好这一口,特意留着等你来尝。” 滚烫的开水冲入紫砂壶,一股浓郁的岩茶香气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汪明也不客气,端起公道杯闻了闻香气,浅啜一口。 “汤色橙黄明亮,香气馥郁,确实是好茶。” 两人就着这壶茶,天南海北地聊了半个钟头,谁都没有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 直到第三泡茶入口,茶味稍淡。 吴庆山放下了手里的紫砂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小汪,伯伯今天找你,是有个不情之请。” 来了。 汪明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不动声色。 “您说。” “我想请你帮忙,再贷两千五百万。” 汪明轻轻把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吴伯伯,集团在我们行的贷款余额已经到了四千万。按照省行的授信政策,这已经是县级支行能批复的顶格额度了。再想贷,系统连录都录不进去。” 吴庆山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能不能申请临时提高额度?或者……走点别的通道?” “这得找市分行,甚至省行。” 汪明回答得滴水不漏。 “咱们支行真没这个权限。您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应该知道银行的风控红线碰不得。而且……您没去别的行试试?” “试了。” 吴庆山苦笑一声。 “工行、建行,甚至临县的农信社我都跑遍了。” “不瞒你说,再弄不到钱,我就只能去碰民间借贷了。” 汪明有些诧异。 “吴伯伯,您今年到底投了什么?这一亿的盘子都填不满?” 吴庆山深吸了一口烟。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这话真不假。”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 “工业园区的道路建设,垫资两千万,管委会大楼项目,又是两千万进去,我在静海市区那边还屯了两块地,那就是个无底洞。本来资金链就紧,结果……”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我想吞下县里的天然气项目。” 汪明瞳孔猛地一缩。 记忆深处的闸门被打开了。 前世,南城天然气项目是块巨大的肥肉,也是块烫手的山芋。 当时也是这个时候,几家本地企业争得头破血流,最后却被一家外来的皮包公司摘了桃子。 后来才知道,那是本地企业资金链集体断裂,被人趁虚而入。 原来,根源在这儿。 “我和赵总联手竞标,一人出六千万。” 吴庆山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沙哑。 “我已经砸进去三千五百万了,现在还差这最后两千五百万的保证金。要是拿不出来,我不光前期投入打水漂,还会连累老赵一起出局。到时候,凯瑞集团的资金链一断,我就彻底完了。” 汪明脑中飞速运转。 “技术方面呢?铺设管道和运营维护,这需要专业团队。” “从星辰燃气控股请的人,技术入股,只要钱到位,马上就能动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汪明沉默了。 这是一个机会。 银行不能贷,但他能投。 前世他在股市里呼风唤雨积累的那些操盘经验,让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贪婪。 “吴伯伯。” 汪明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找银行没用,您的负债率确实太高,谁批谁死。但我有个路子,或许能解决您的问题。” 吴庆山眼睛猛地一亮。 “什么路子?只要利息不超过三分,我都能接受!” “不走借贷,走股权融资。” 吴庆山愣住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节骨眼上,谁敢投两千五百万进来?南城有这实力的,我都找过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汪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吴庆山瞪圆了眼,眼角的皱纹都撑开了,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啪地掉在价值不菲的红木桌面上。 “两千五百万?”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小汪,这种玩笑开不得。” 汪明依旧稳稳地靠在椅背上。 “吴伯伯,如果您需要,我现在就可以让您看验资证明。” “等等……” 吴庆山深吸一口气,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第164章 都这身家了,还骑这破玩意儿上 “你哪来这么多钱?你爸妈那点家底我清楚,就算把你们家老房子卖了,也凑不出个零头。” 作为生意人,他怕钱来路不正。 汪明嘴角噙着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平稳。 “这您放心,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查。这几年在锦都,除了上班,我也没闲着。股市运气好,抓住了几波大牛市,利滚利,积攒了一些家底。” 他回答得云淡风轻,把前世三十年的血泪拼搏和重生后的先知先觉,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运气二字。 吴庆山愣了半晌,眼神复杂。 后生可畏。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才攒下这份家业,这小子不声不响,竟然已经到了这个段位。 “这事……太大。” 吴庆山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我和老赵是合伙人,股权变更这种大事,我必须得跟他商量。况且这还涉及到星辰燃气那边的技术入股协议。” “理解。” 汪明爽快地点头,随即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衬衣下摆。 “生意归生意,成不成都没关系。不过吴伯伯,在事情敲定之前,还请您替我保密。毕竟我在银行上班,不想惹太多是非。” “那是自然,这点规矩我懂。” 吴庆山心中暗叹,年纪轻轻身怀巨款却不骄不躁,还要在这小县城里安稳上班,这份定力,比钱更可怕。 眼看汪明要走,吴庆山连忙起身,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锡罐,硬塞进汪明怀里。 “拿着!这大红袍你不带走,就是看不起伯伯。” 推辞不过,汪明只好收下。 推开厚重的红木门,一个人影正贴在墙边,手里端着个茶盘,显然是保持这个姿势有一会儿了。 汪明似笑非笑。 吴昊身子一僵,嘿嘿干笑两声。 “那啥……我看你们聊得久,想进去添点水来着。” 汪明也没拆穿他,径直往楼下走。 “行了,别装了。要不是听到了,你能在这个点还没溜出去夜宵?” 吴昊把制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快步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出别墅大门。 “老汪,你可以啊!” 吴昊终于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汪明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汪明拍个趔趄。 “真没想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南城,还能出你这么个年轻的千万富翁。两千五百万啊!我数零都得数半天!” 汪明揉了揉肩膀,把那罐大红袍扔进小电驴的座桶里。 “得了吧,你这正儿八经的富二代,以后整个凯瑞集团都是你的,还好意思酸我?” “那不一样!” 吴昊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点了根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我的钱是老头子的,伸手要钱还得看脸色。你这是自己挣的,腰杆子硬。” 他吐了个烟圈,目光落在汪明那辆漆都蹭掉了好几块的小踏板上,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都这身家了,还骑这破玩意儿上班?” 汪明跨上车,插进钥匙,拧动油门。 “你不也一样?放着少爷不当,非要去当城管受气?” 吴昊摆摆手。 “那你既然都有自己的投资公司了,银行这破班还上个什么劲?趁早辞了算了。” 汪明戴上头盔,挡风玻璃后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 “公司是用白玲的名义注册的……” 他顿了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随着突突突的马达声,小踏板划破夜色。 …… 两天后。 汪明的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起来。 “喂,小汪啊。” “老赵那边原则上同意了!具体的细节,咱们见面聊。今晚七点半,云山茶楼,听雨轩包厢。” 入夜,檀香路。 汪明熟练地把他的小踏板停在一辆路虎揽胜旁边,在保安诧异的目光中,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刚进大厅,悠扬的古筝声便钻入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线香的味道。 “汪先生?” 一位身穿高开叉旗袍的年轻女子迎了上来,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职业化的媚意。 她上下打量了汪明一眼,突然掩嘴一笑。 “我是您小学隔壁班的王丽啊,您不记得了?听说您现在在巴蜀银行高就?” 汪明微怔,随即礼貌地点头微笑。 这南城果然太小,转个身全是熟人。 在王丽的引领下,踩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汪明来到了二楼最深处的雅间。 推开门,一股清幽的茶香扑面而来。 吴庆山和赵建民早已等候多时。 见汪明进来,两人同时起身。 “哎呀,汪总来了!快请坐!” 赵建民脸上堆满了笑。 汪明从容地拉开椅子坐下。 “赵总折煞我了,这里没有什么汪总,还是叫我小汪吧,听着亲切。” 茶艺师跪坐在茶海前,动作行云流水。 赵建民指了指茶杯。 “尝尝,这是刚到的凤凰单枞,鸭屎香,带着兰花韵,比一般的岩茶还要霸道几分。” 汪明端起茶杯,轻嗅,细品,而后放下。 “汤色金黄,山韵独特,确实是好茶。”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前几天刚在吴伯伯那儿顺了一罐大红袍,今天又要来赵总这儿讨茶喝,我这倒成了专门来蹭茶的了。” 赵建民哈哈大笑。 “喜欢就好!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带两斤回去!” 茶艺师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赵建民扶了扶眼镜。 “小汪啊,茶喝得差不多了,咱们……聊聊正事?” “既然坐到了一张桌上,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赵建民把玩着手里的紫砂杯,镜片后的目光透着股商人的精明与审视,语气却格外爽朗。 “老吴跟我交了底,小汪你想入股,这事儿我原则上举双手赞成。咱们三家合力,在南城这块地界上,就没有啃不下来的骨头。” 空气里的茶香似乎都变得有了分量。 吴庆山也不含糊,迅速从那只略显磨损的真皮公文包里摸出一叠文件,平铺在红木圆桌上,推到汪明面前。 “这是草拟的合作协议,条款都在这儿。虽说大方向定了,但既然你要真金白银地往里砸,这就不是我和老赵的一言堂,你也得拿个主意。” 汪明伸手接过,指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并没有急着翻看,前世在金融圈摸爬滚打,这种格式合同他扫一眼就能抓住七寸。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扣,身子微微后仰,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两只老狐狸。 “条款我会细看。不过在这之前,我有几句丑话得说在前头。” 赵建民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角笑意未减,眼神却深了几分。 “请讲。” “两千五百万不是小数目。我和我的光明投资,可以不参与公司的日常运营,不干涉具体业务,当个甩手掌柜……”汪明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但董事会里,必须有我的位置。这个席位,由我,或者我指派的人来坐。” 只出钱不说话,那是傻子;只说话不出钱,那是骗子。他得在这个利益共同体里,打下一颗属于自己的钉子。 赵建民哈哈一笑,那是听到了意料之中答案的放松。 “那是自然!这么多钱进来,你要是不闻不问,我反倒心里没底。” 第165章没问题!绝对支持! 他放下茶杯,身子前倾,抛出了一个更大的诱饵。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挂个副董事长的名头?好听,也压得住场面。” 这是要把自己彻底绑上战车。 汪明心如明镜。 “既然赵总这么看得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赵建民与吴庆山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藏着只有生意人才懂的默契。 “除了这个,小汪还有其他要求吗?” “有。” “关于公司的高管任命,两位是打算内部消化,还是直接委任?” 赵建民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滴水不漏。 “总经理的人选已经定了,是我以前在省城带出来的老部下,业务能力这块你可以放心。” 这是意料之中,大股东把控经营权,天经地义。 汪明微微颔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经营我不插手,但我想推荐一位财务副总。”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秒。 财务,那是企业的命门,是钱袋子。 汪明这一手,是要在赵建民的后花园里插个眼。 赵建民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笑面虎的模样,语气玩味。 “哦?看来小汪手里有人才啊。只要合适,当然可以。” 只要钱到位,让出一个副总的位置来换取资金流的稳健,这笔账赵建民算得清。但他也没把话说死,眼神里带着探究。 汪明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人选我有,不过还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要是对方没这个意向,我这也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白忙活。” 他想到了那个人,那个在前世郁郁不得志,却拥有顶级财务嗅觉的天才。这枚棋子若是能落下,这盘棋才算真的活了。 赵建民见状,也不再追问,大手一挥,做出了总结陈词。 “那就这么定了!技术副总由老吴那边的总工兼任,其他的职位咱们公开招聘,择优录取。既然大家达成共识,那就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三只茶杯在空中清脆相撞。 并没有烈酒的辛辣,却充满了金钱碰撞的脆响。 临别时,赵建民特意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礼盒,硬塞到汪明手里,那是两罐顶级的凤凰单枞。 “拿着!这茶刮油,适合咱们这些天天在外面应酬的人。” 汪明笑着收下,转身推门而出。 楼下大厅,古筝声依旧悠扬。 一个穿着青花瓷旗袍的高挑身影正站在门口送客,身段婀娜,笑容标准。看到汪明走下来,她眼睛一亮,连忙微微躬身。 “汪总,您慢走。” 汪明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女孩脸上。 赵琼,如果没记错,这姑娘以前是在静海大酒店做前台的,也是个苦出身,在这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不容易。 “别叫汪总,听着生分。”汪明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叫名字就行。” 赵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刚才还和老板们谈笑风生的大人物这么随和,脸上的职业假笑淡去几分,多了些真诚。 “您……您还记得我?” “我看你眼熟。”汪明随口问道。 “在这儿做迎宾?” “嗯,刚来三个月。”赵琼有些局促地扯了扯旗袍的下摆。 “之前在静海酒店那边当前台,后来那边裁员,就……” “这里挺好,环境不错。”汪明没让她继续尴尬下去,挥手道别。 “好好干。”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旋转门,跨上那辆与周围豪车格格不入的小踏板。 “突突突——” 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小电驴载着这位身家千万的“隐形富豪”,一头扎进了南城的夜色里。 晚风呼啸,吹散了身上的茶香与烟火气。 还没骑出两条街,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汪明单手扶把,扫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吴庆山。 接通电话,风声夹杂着电流声,传来了吴庆山刻意压低的声音。 “汪总……嗨,还是叫你小汪顺口。” “吴伯伯,您说。” “刚才老赵在,有些话不方便讲透。”吴庆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老江湖的狡黠与拉拢。 “资金问题解决了,这项目确实十拿九稳。但是啊,这公司内部,老赵是一股独大,咱们虽然也是股东,但毕竟是老二和老三。” 汪明把车速放慢,听着听筒那边的弦外之音。 “有些事情,咱们得统一意见,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你明白伯伯的意思吧?” 这是在结盟。 面对强势的赵建民,吴庆山感到了危机感,他需要汪明手里的股权和话语权,来制衡那位笑面虎。 “我明白。”汪明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静。 “所以,刚才我提的那个财务副总的人选,还请吴伯伯到时候多支持。” “没问题!绝对支持!”吴庆山答应得斩钉截铁。 “对了,你到底打算推荐谁?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 “暂时保密。” 汪明挂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兜里。 商场如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今晚这顿茶,喝出了三国鼎立的味道。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 汪明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他迅速打开电脑,将电子版的协议传给了白玲。 不过五分钟,视频邀请便弹了出来。 接通。 屏幕那头,白玲似乎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小碎花睡裙,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干练,多了几分邻家女孩的娇憨。 但她脸上的神情却格外严肃,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协议。 “我看完了。” 白玲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里的汪明,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专业的力量。 “有些想法,我必须现在就和你说。” 屏幕那头的白玲用笔尖点了点那份电子文档。 “条款本身没问题,甚至可以说,赵建民和吴庆山为了拉你入伙,展现了足够的诚意。作为第三大股东,你享有的一票否决权和分红权,哪怕放到省城的投资圈里,也是标准的金主待遇。” 汪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 “那是自然,两千五百万真金白银砸下去,要是连这点权益都保不住,这生意不做也罢。” “但问题在于权力的真空。” 白玲撩了一下半干的发丝,语气变得犀利起来。 “赵建民安插了总经理,那是公司的头脑;吴庆山的人兼任技术副总,握着手脚。现在的架构里,你除了董事会那个席位,在执行层面上是瞎子、是聋子。你需要一双眼睛,替你盯着公司的每一分钱流向。” 汪明欣赏着,不愧是自己看重的女人,一针见血。 “英雄所见略同。我之所以要那个财务副总的位置,就是为了把控这最重要的命脉。经营我不碰,但钱袋子必须攥在自己人手里。只是……” 第166章 有个生意,想不想跟我干? 他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苦恼。 “南城这地方太小,这种级别的财务高管,既要专业过硬,又要绝对忠诚,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 “那就去中城招。”白玲当机立断,“猎头公司我有熟人,只要薪资到位,不怕挖不来人。” 两人隔着屏幕一来一往,初步定下了异地猎聘的方案。挂断视频,汪明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 中城招聘…… 汪明的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一个熟悉又稍显落魄的身影猛地从前世记忆的深处蹦了出来。 陈晨! 怎么把这尊大神给忘了! 前世的记忆里,陈晨是南城不可多得的财务天才,注册会计师,对数字有着近乎变态的敏感度。 可惜这人性子直,不会溜须拍马,一直在一家濒临倒闭的小贸易公司里当会计主管,郁郁不得志。 直到四十多岁才被省城一家大集团挖走,短短三年就干到了CFO的位置。 现在的陈晨,应该在破公司里熬日子吧? 放着身边的千里马不用,去中城找什么驴?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汪明翻出了那个躺在通讯录吃灰许久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伴随着嘈杂的翻纸声,显然还在为月底的烂账焦头烂额。 “是我,汪明。” “汪行长?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陈晨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意外。 “有个生意,想不想跟我干?” 汪明没工夫跟他寒暄,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南城新成立的一家燃气公司,我投资了两千五百万。现在缺个财务副总,全面负责资金监管。年薪三十万,年底另有分红。”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顺着电流清晰地传了过来。 在这个人均工资不过两三千的小县城,三十万年薪,无异于一声惊雷。 “老汪你没拿我开涮?” “鼎城大酒店,中午十二点,见面详谈。” 中午十二点,艳阳高照。 鼎城大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门口,一辆略显破旧的小踏板吱嘎一声停下,引得旁边的保安侧目。 汪明摘下头盔,还没来得及锁车,就看到一个穿着半旧西装的男人站在旋转门旁。 他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血丝,但精神头却出奇的足,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我就知道是你。” 陈晨快步走下台阶,目光在汪明那辆饱经风霜的小电驴和这五星级酒店之间来回打转,忍不住调侃。 “身家千万的大老板,就骑这玩意儿?也不怕跌份儿。” 汪明随手将头盔挂在车把上,拍了拍坐垫上的灰尘,笑得云淡风轻。 “你不懂,这叫低调。广州那边身家过亿的老板,还穿着背心裤衩吃路边摊呢。车是代步工具,人才是根本。”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久别重逢的隔阂感瞬间消散。 包厢里,冷盘刚上。 汪明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厚厚的合作协议,推到陈晨面前。 “这是草案,你先过目。既然接了这个活,就得替我把好关。赵建民和吴庆山都是老狐狸,合同里有没有埋雷,以后公司的账目有没有猫腻,全靠你这双火眼金睛了。” 陈晨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双手接过文件。那一刻,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芒——那是怀才不遇者终遇伯乐的激昂。 “放心,只要是跟数字有关的东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花样。” 接下来的两天,南城商界风起云涌。 次日晚,东方大酒店顶层会议室。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圆桌旁几张各怀心思的面孔。 赵建民依旧是一副弥勒佛般的笑脸,吴庆山则警惕地打量着汪明身边那个正在低头翻阅报表的陌生男人。 “给两位介绍一下。” 汪明站起身,手掌引向身旁。 “陈晨先生,注册会计师,前海天贸易财务主管。今后,他将作为光明投资的代表,出任南城玉祥燃气公司副董事长兼财务副总,全权负责公司资金审批与监管。” 陈晨合上文件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冷峻而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赵建民脸上,微微颔首。 “赵总,吴总,幸会。以后公司的每一笔支出,还得请两位多支持我的工作。” 那种不卑不亢的专业气场,瞬间镇住了场子。 赵建民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带头鼓掌。 “好!好!小汪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有了王总这尊财神爷坐镇,咱们何愁不兴?” 掌声雷动,酒杯碰撞。 南城玉祥燃气公司筹备组,在这一刻正式宣告成立。三方势力,终于在那张巨大的利益网中,找到了微妙的平衡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中城。 夜色迷离,写字楼的灯火依旧通明。 刚刚走出校门的应届生李丽,捏着手里那张印着烫金大字的录用通知书,站在一家名为众信金融的公司楼下。 她有些茫然地望着眼前这座繁华得有些不真实的城市,心里既有拿到第一份工作的雀跃,又隐隐不安。 “无需经验,月入过万……” 她喃喃念着招聘简章上的字眼,紧了紧身上的廉价外套,深吸一口气。 仅仅两天,现实的耳光就扇得她眼冒金星。 无底薪试用、拉人头指标、甚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陪客户吃饭暗示,吓得这个刚出校门的姑娘连夜提桶跑路。 中城很大,大到容不下一个异乡人的眼泪。 她来自皖省小县城,揣着一本被HR随手扔进垃圾桶的民办三本毕业证,在这个遍地985、211的金融中心,她卑微到了尘埃里。 为了省钱,她不得不搬离了短租房,一头扎进了大学城附近的网吧。 这地方,是贫穷男大学生的乐园,却是单身女孩的噩梦。 键盘缝隙里塞满烟灰,空气中弥漫着泡面、脚臭和廉价香烟混合发酵的馊味。 隔壁机位的男人正肆无忌惮地看着不雅视频,那刺耳的呻吟声透过耳机漏出来,听得李丽面红耳赤,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死死抱紧怀里的背包。 那是她最后的尊严和家当。 屏幕荧光映着她枯黄的脸,她麻木地滚动着贴吧页面,寻找着生机。 忽然,指尖一顿。 【光明商贸科技投资有限公司招聘财务人员】 【要求:本科,财会专业,持证上岗。坐标:中城。联系人:白女士。】 李丽犹豫了十分钟,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两百块钱,心一横,按下了那串号码。 “哪位?” 电话那头,女声清脆悦耳,透着一股子干练。 “您……您好,我是来应聘的李丽……”李丽的声音在发抖,下意识地含糊其辞。 “本科学历,会计专业,刚毕业……” 第167章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学生创业? 她不敢提学校的名字,怕那个名字一出口,电话就被挂断。 “明天下午一点,华东政法大学研究生宿舍楼下见。” 李丽握着发烫的手机,愣在原地。 面试地点在大学宿舍? 李丽特意换上了那件为了找工作咬牙买的白衬衫,虽然被网吧的一夜压得有些褶皱。 她站在华东政法大学庄严厚重的红砖校门外,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学府。 她在门口徘徊了整整半小时,直到手机时间跳到12:55,硬着头皮拨通了电话。 按照指引,她缩手缩脚地来到研究生宿舍楼下。 “李丽?” 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呼唤。 迎面走来的女生穿着极简的纯白T恤,下身是淡蓝色的牛仔热裤,两条腿笔直修长,白得晃眼。 阳光在她发梢跳跃,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与松弛感,是李丽这辈子都模仿不来的。 这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白玲摘下墨镜,那双好看的杏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女孩,大方地伸出手。 “我是白玲。带简历了吗?” 李丽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那份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简历,双手递过去,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白玲接过,快速扫视。 “三本?” “嗯……学校不太好。”李丽脸涨得通红。 “但我有会计证,在校期间成绩也是前几名……” 白玲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目光落在了简历的居住地址一栏,那是空白的。 她合上简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李丽躲闪的眼睛。 “来中城多久了?” “一……一个多星期。” “住哪?” 李丽咬着下嘴唇。 “网……网吧。” “跟我来。” 白玲转身走向旁边的石桌,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着密密麻麻数据的A4纸。 “这是几个模拟的账务处理场景,还有税务申报的流程题。十分钟,口述给我听。” 谈到专业,李丽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白玲眼中讶异。 这基本功,比她在学校里见过的很多混日子的研究生都要扎实。 “月薪三千,五险一金按最低标准交,不包吃住。” 白玲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劳动合同,拍在石桌上。 “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八折。能接受吗?” 在中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三千只能勉强活着。 “接受!我接受!” 李丽拼命点头,生怕对方反悔。 “行,跟我去公司看看。” 半小时后,大学生创业示范园。 李丽站在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门口,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灭了一半。 除了角落里一张积着薄灰的办公桌,一部红色的座机电话,整个房间空空荡荡,连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别看了,这就是全部家当。” 白玲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随手拉开百叶窗,让阳光洒进这间略显萧瑟的屋子。 她倚在窗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语气坦荡得吓人。 “公司刚成立,老板是我和另一个合伙人。目前员工就咱们两个,我是总经理,你是财务,兼行政,兼前台。” 李丽愣愣地看着营业执照上法人代表:白玲那一行字,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还带着学生气的漂亮女生。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学生创业?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盘旋。 白玲也不催她,淡淡地抛出一句。 “你可以走,继续回网吧闻烟味。也可以留下来,赌一把。虽然现在这里只有一张桌子,但我保证,未来的某一天,你会庆幸自己今天的决定。” 李丽思考片刻后走上前,拿起桌上那支有些干涩的水性笔。 在那份简陋的劳动合同上,她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丽觉得自己经历有点荒诞了。 入职手续办得草率至极,没有背景调查,没有繁琐的审批流。 白玲只是随手扔给她一把钥匙和一叠资料,这姑娘便稀里糊涂成了光明商贸的二号员工。 紧接着,手机短信弹窗:【您尾号8892的储蓄卡账户收入人民币3000.00元,备注:预支工资。】 李丽捏着手机,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 在中城漂泊的这半个月,她见过太多画大饼的老板,却头一次见到还没干活就先发钱的冤大头。 有了这笔钱,她终于逃离了那个充斥着脚臭味和呻吟声的网吧,在附近的老旧小区租下了一个只有十平米的单间。 虽然窗户有些漏风,但至少,那是属于她自己的窝。 安顿好一切,李丽积极投入工作。 白玲虽然看着随意,但在财务权限上却卡得死死的,李丽只负责做账和整理凭证。 然而,当她第一次在财务软件里导入公司银行流水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个、十、百、千、万…… 屏幕上那串数字长得让她眼晕。 将近五千万! 这家连椅子都凑不齐两把、老板加上员工一共两人的皮包公司,账面上竟然趴着五千万现金! 李丽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脊背发麻。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白玲那种松弛感从何而来。 这哪里是皮包公司,这是金融巨鳄! 她颤抖着手点开明细,所有资金的来源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汪明。 没有公司转账,全是个人汇款。 这个汪明究竟是谁? 李丽死死咬住嘴唇,把好奇心烂在肚子里。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她把自己变成了只会干活的机器。 做账、报税、打扫卫生,甚至主动买来了绿植装点那间萧瑟的办公室。 白玲丢给她的几本金融期货入门书,她没日没夜地读。 白玲窝在刚买的转椅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烁着QQ视频的微光。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白玲对着麦克风,语气比白天轻松了不少。 “这姑娘虽然学校普通,但胜在老实,眼里有活。你没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我把她开了。” 屏幕那头,汪明靠在南城老家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民办三本怎么了?我们要找的是干活的会计,又不是去华尔街敲钟的投行精英。老实本分,比什么都强。” 白玲在那头随手剥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行,听你的。不过大老板,咱们这摊子铺开了,光靠我们两个可不够,是不是该继续招兵买马了?只是……” 她瞥了一眼略显寒酸的办公室。 “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除了那笔投资款,快见底了。” “钱不是问题,随时可以转。” 第168章 两个亿就想坐庄? 他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发过去一份文件。 “这一波行情结束了,盈利九千六百万。你操作一下,以公司名义向红十字会捐两百万。另外……” “给李华转三十万过去,算是了结一桩旧事。至于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安排,该招人招人,该换办公室换办公室。” 屏幕那头的白玲差点被葡萄噎住。 九千六百万。 “得令!老板大气!”白玲眼中放光。 挂断视频,汪明揉了揉眉心。 重生回来的这段日子,在资本市场上疯狂收割。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公里外的锦都。 陈光荣看着账户上那条昂扬向上的红色曲线,激动得把鼠标都摔了。 “神了!真他妈神了!” 就在昨天,汪明发来消息让他清仓。 他虽然心存疑虑,但还是咬牙跟进。 结果就在他抛售完的半小时后,市场突然跳水,无数散户被埋,而他不仅毫发无损,还填平了上半年的所有亏损,甚至小赚一笔。 他抓起手机,拨通了汪明的电话,声音都在抖。 “汪老弟!救命恩人啊!不行,这顿酒必须得喝!你在哪?南城是吧?我这就过来!” “陈总,工作时间,走不开啊。”汪明在电话里推辞。 “少来这套!我刚看了黄历,宜出行!我就说我去南城……对,收购兰花!我带个秘书,亲自开车过来,咱们不见不散!” 次日傍晚,南城郊外的苗圃。 夕阳将天边烧得通红,一辆黑色轿车卷着尘土,停在了简易房前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陈光荣一身名牌休闲装,红光满面地走了下来。 身后跟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踩着恨天高,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正是他的秘书舒琳琳。 汪明刚下班赶过来,身上的银行制服还没来得及换。 “哎哟,我的财神爷!” 陈光荣大步上前,一把抱住汪明。 “这一趟跑得值!真值!” 不远处,工人们正往一辆小货车上搬运兰花。 那是汪明爷爷精心培育的品种,本来愁销路,结果陈光荣大手一挥,全包圆了,价格还给得极高。 “陈总破费了。”汪明苦笑。 “这叫什么话?千金难买心头好!”陈光荣挥挥手,转头看向从屋里走出来的两位老人。 “那就是爷爷奶奶吧?看着就精神!” 晚餐就摆在苗圃外的空地上。 一张折叠圆桌,几把塑料凳,头顶是初上的华灯和漫天繁星。 菜是奶奶亲自下厨做的。 就连平时眼高于顶、非米其林不吃的舒琳琳,尝了一口回锅肉后,眼睛都亮了,顾不得淑女形象,连着夹了好几筷子。 “来,汪老弟,走一个!” 陈光荣拧开一瓶茅台酒,给汪明满上。 旁边的爷爷眼馋地盯着酒瓶,喉结上下滚动。 自从上次体检査出冠心病,医生就下了禁酒令,奶奶就一样防着他。 “你就别想了。” 汪明眼疾手快,给爷爷倒了一杯豆奶。 “这杯算孙子敬您的。” 爷爷吧唧了一下嘴,一脸委屈地端起豆奶,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汪明和陈光荣的脸都有些泛红。 两人其实酒量都不行,属于那种又菜又爱喝的类型。 半瓶茅台下肚,陈光荣的舌头已经开始打结,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 爷爷奶奶吃完便识趣地回屋休息了,留下年轻人在外面谈事。 舒琳琳利索地收走了空酒瓶,给两人换上了热茶。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酒气。 陈光荣剥着一颗花生米,红色的花生衣碎屑落在桌面上。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终于图穷匕见。 “汪行长,这次来,其实还有个事儿想请教。” 汪明捧着茶杯,眼神清明了几分。 “陈总请讲。” “郑棉CF0911合约,你怎么看?” 陈光荣盯着汪明的眼睛。 “那是今年最后一份合约了,现在的价格,很有诱惑力。” 汪明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没意思。”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目前价格在一万六,这已经是年内的高点了。” “根据我的测算,未来三个月,价格会在15400到16200之间反复震荡。多空双方都在在这个区间里绞肉,进去就是送钱,没有任何操作价值。” 这是前世的铁律,市场在这个阶段就是一潭死水。 陈光荣没有反驳,反而笑了。 他凑得更近了些,酒气喷洒在汪明脸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如果只是顺势而为,当然没意思。” “但如果……咱们联手坐庄呢?” 汪明瞳孔一缩。 原来这才是陈光荣千里迢迢跑来南城,买兰花、套近乎的真正目的。 汪明捏起一颗花生米,两指轻轻一用力,红衣碎屑纷飞。 “怎么做?做多,还是做空?” 陈光荣身子前倾,呼吸显得有些粗重,那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做空。” 汪明剥花生的手一顿。 眼下期棉交易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这轮牛市才刚刚起步,真正的疯狂甚至要等到明年。 这个时候逆势做空,无异于在高速公路上逆行,还是闭着眼睛的那种。 “你能调动多少资金?” 陈光荣伸出两根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晃。 “大概两个亿。” “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汪明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随后摇了摇头。 “两个亿就想坐庄?陈总,你是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不起这个市场?想要在这个位置控盘,没有十个亿的真金白银垫底,进去就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我们不是联手吗?”陈光荣急了。 “不做。” 汪明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陈光荣颓然地靠回椅背,原本挺直的脊梁似乎瞬间塌了下去。 汪明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 商人逐利,很少有人会拿着身家性命去赌一口气,除非……这口气咽不下去。 “你那个背刺你的朋友,是不是就在炒11月合约?” “对。”他咬牙切齿,声音都在发颤。 “不仅仅是他,还有宁波敦和的肖军。上次就是这帮人联手做局,让老子栽了个大跟头,差点底裤都输光!” 第169章 内幕屁的内幕! 肖军,期货界的南帝,草莽出身的传奇人物。 在即将到来的2009至2010年棉花大战中,此人将凭借做多棉花一战封神,狂揽数十亿,成为资本市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巨鳄。 但在汪明眼中,这些所谓的神话,不过是旧时代的余晖。 在这个草莽横行的年代,他们或许能呼风唤雨。 可再过十几年,当冰冷的量化交易算法主宰市场,当毫秒级的收割机启动,这些凭借盘感和资金优势搏杀的大佬,也不过是体量稍大的散户罢了。 “放弃吧。” 汪明放下茶杯。 “跟他们硬碰硬,你那两个亿连水花都砸不起来。” 陈光荣重重地叹了口气,手下意识地去抓酒瓶,却抓了个空,酒早就被舒琳琳收走了。 他烦躁地搓了搓脸,满脸的颓败。 夜风拂过,夹杂着些许凉意。 汪明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忽快忽慢。 突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今天的九月合约,收盘价多少?” 陈光荣一愣,不明白话题怎么跳跃得这么快,但还是下意识答道:“15565。” “距离交割还剩四天。”汪明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你说,这四天里,价格会不会冲上16000?” 陈光荣皱起眉头,沉吟片刻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时间太短了,除非主力疯了不计成本地狂拉。但那样做的代价太大,拉上去容易,手里吃进那么多筹码,只有四天时间,根本来不及抛售。没人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哦。” 他是老江湖,太清楚汪明这种人的路数了。 越是轻描淡写,背后藏着的水就越深。 “汪行长,汪老弟!” 陈光荣身子再次前探,差点趴在桌子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跟哥哥打哑谜了!” “我在想,能不能玩一次九月合约的末日轮。” 末日轮这三个字一出,陈光荣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舒琳琳终于忍不住了,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迷茫。 “陈总,什么是……末日轮?” 陈光荣目光死死锁在汪明脸上,嘴里却是在给秘书解释。 “那是期权交易里最疯狂的玩法。就是买入即将到期的合约,如果标的资产价格剧烈波动,哪怕只是很小的涨幅,收益都可能翻上几倍甚至几十倍。” “但这跟送死没什么区别,因为一旦判断失误,或者波动不够大,投入的钱就会在几天内全部归零。”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都在抖。 “这简直就是赌博!” 陈光荣转头看向汪明。 “汪总,你真想玩?你凭什么认为能涨到16000?你有消息?还是主力那边有动作?” 如果真的有内幕,这一把搏中了,那就是暴利! 面对陈光荣那双充血的眼睛,汪明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 他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的褶皱, “只是一种感觉。当然,还得回去再算算,毕竟……直觉这东西,有时候也不准。” 陈光荣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失落。 他原以为汪明掌握了什么惊天的内幕消息,搞了半天,是在拿他寻开心? 这顿饭吃到这里,已经没了滋味。 几分钟后,黑色轿车再次发动,绝尘而去。 车厢里,陈光荣坐在后排,眉头紧锁。 这个南城的小小信贷员,肚子里到底装着什么药? 汪明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这一晚上的装腔作势,比上一整天班都累。 回到家,他三两下扯掉那身勒得人透不过气的银行制服,冲进浴室。 冷水从头顶浇下,带走了满身酒气。 十分钟后,他穿着一件松垮的老头背心,下身一条花裤衩,甚至还没来得及擦干头发上的水珠,就一屁股坐在了电脑前。 内幕屁的内幕! 他记得棉花的大势,记得那场波澜壮阔的多空绞杀,记得肖军的一战封神。 但他不是神仙,记不住每一根K线的起伏,更记不住期权这种衍生品在某个特定时间点的精确波动。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去赌这一把。 “末日轮。” 汪明低声念叨着这三个字,眼里闪烁着赌徒般的兴奋。 这确实是赌博,但即使是赌,也有高下之分。 就像德州扑克里的底池赔率,期权的暴利并非无迹可寻,它的核心密码藏在一个希腊字母里——Gamma。 Gamma,衡量Delta变化速度的指标。 简单说,当Gamma值显著增大时,意味着期权价格会对标的资产的价格变动极其敏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炸药桶旁边划了一根火柴,只要价格稍微动一动,期权金就会像坐上火箭一样原地起飞。 问题是,怎么算? 汪明抓过一支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鬼画符,随即烦躁地把笔扔到一边。 太麻烦了。 Bck-Scholes公式,标准正态分布密度函数……这玩意儿若是放在前世刚毕业那会儿,他还能硬着头皮啃下来。 可在大城市那个大染缸里泡了三十年,那些枯燥的数学公式早就随着酒精排泄得一干二净。 查表计算?那得算到猴年马月。 这种精细活,得找专业人士。 他熟练地登上了QQ。 灰色的头像列表里,那个总是亮着的卡通头像此刻却有些反常的黯淡。 “在?”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汪明眉头微皱。 平时这位专攻金融工程的广东妹几乎是秒回,不管是凌晨还是正午,只要他发消息,那边总能第一时间响应。 难道出事了? 毕竟彼岸治安不咋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汪明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就在他准备关机睡觉时,那个头像突然跳动起来,那只熟悉的企鹅发出脆响。 “相公!我想死你了!” 汪明心里一松,不自觉地笑了。 “怎么才回?我都准备报警寻人了。” “别提了!本小姐刚从加拿大流浪回来,倒时差睡得昏天黑地。” 屏幕那头的回复透着一股子娇憨。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又遇到什么难搞的数据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汪明也不废话,噼里啪啦敲下一行字:“我想玩几手九月棉花的看涨期权,末日轮。需要算一下隐含波动率和Gamma值的极值分布,手工算太慢,你有没有现成的模型?” 第170章 这家伙,演上瘾了 “末日轮?你疯啦?那种东西就是绞肉机!” “少废话,帮不帮?” “帮!怎么不帮!只要是你相公想玩的,就算是原子弹我也给你算数据!” 紧接着,对话框里弹出一大段令人眼花缭乱的专业术语。 “不过相公,用传统的BS公式反推太Low了。我们在MIT这边正在测试一个新的模型,基于DeepLearning的神经网络算法,虽然还在早期阶段,但对这种非线性极端行情的捕捉简直神了!我把数据喂进去,让计算机跑一跑?” Deep Learning?深度学习? 2009年,深度学习在金融领域的应用还处于绝对的蛮荒时代,甚至连很多华尔街的顶级宽客都还没摸到门道。 这丫头在那边到底接触的是什么级别的圈子? 这简直就是拿着加特林机关枪回到了冷兵器时代。 “跑!马上跑!” 把任务甩给广东妹后,汪明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既然有了这种未来黑科技加持,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随手点开桌面上的《植物大战僵尸》,伴随着一大波僵尸正在靠近的音效,优哉游哉地开始种起了豌豆射手。 中城,豪宅区。 夜已深,陈光荣的书房里却依旧烟雾缭绕。 水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味道。 “老陈,几点了还不睡?” 一双手臂从背后缠绕上来,舒琳琳穿着那件极显身材的蕾丝睡裙,贴在他的后背上。 “明天不还要去公司吗?” 陈光荣纹丝不动,声音沙哑。 “睡不着。” “不就是个期权吗?”舒琳琳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想玩心跳就让他玩去呗。反正咱们这波现货期货已经赚得盆满钵满,那点小钱,亏了就亏了,何必这么纠结?” “琳琳,你不懂。这不是钱的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汪明这个人,邪门。他在饭桌上那种眼神不是赌徒的眼神,明明什么消息都没有,却敢提末日轮这种要命的玩法。” “如果他只是想赌一把运气,我不怕,我怕的是,他看见了某些我看不到的东西。” 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最怕的不是亏钱,而是看不懂对手的出牌套路。 如果这一次不搞清楚汪明的逻辑,以后再合作,自己永远只能是个跟班,甚至是颗棋子。 “那你想怎么样?”舒琳琳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陈光荣把手里的茶泼进垃圾桶。 “我得再去一趟南城。” “现在?” “明天一早。这一次,不带司机,不带保镖,就我自己去。” “我就在那儿守着,守到交割日结束。我要亲眼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舒琳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娇嗔道:“陈总,您这也太痴情了。要不是知道汪明是个大老爷们,我都要吃醋了。” “去去去,睡觉去。” 陈光荣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映照出他那张充满野心与焦虑的脸。 次日正午,南城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 巴蜀银行南城支行的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大锅菜特有的油烟味。 汪明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餐盘,里面盛着一份回锅肉。 刚走到门口准备找个位置,兜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喂?” “汪老弟,吃饭呢?” 汪明脚步一顿,眉头微微挑起。 “陈总?你这是……” “往门口看。” 汪明端着餐盘走出食堂大门。 烈日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并没有出现。 只有陈光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银行门口的铁栅栏外。 看到汪明出来,这位身家过亿的大老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牙。 “汪老弟,不介意蹭顿工作餐吧?” “真香。” 陈光荣把最后一片回锅肉塞进嘴里,丝毫没有身家过亿大老板的架子。 他用餐巾纸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红油,意犹未尽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不锈钢餐盘。 “汪老弟,不是我吹,你们这体制内的饭,吃着就是比外面的山珍海味踏实。这肉煸得干爽,这空心菜烂糊得入味,这就是铁饭碗的味道啊。” 这家伙,演上瘾了。 把餐盘扔进回收桶,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二楼信贷科办公室。 汪明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顺手扔给陈光荣一瓶矿泉水。 “行了,饭也蹭了,空调也吹了。” 汪明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搁在办公桌上,眼神玩味。 “陈总这趟微服私访,总不是真为了那一两株兰花来的吧?” “看你怎么死,或者怎么生。” 陈光荣放下水瓶,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子属于商场老狐狸的精明。 “九月棉花,看涨期权,末日轮。这三个词加在一起,比我在澳门见过的任何一张赌桌都刺激。我不亲眼看着你操作,睡不着觉。” 汪明嗤笑一声。 “有什么好看的?登陆账户,输入代码,点击买入。三岁小孩都会的操作,毫无技巧可言。” “你买了?” 汪明指了指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离行权日还有两天,急什么。这种末日轮,玩的就是心跳,也许我会等到最后几分钟再进场。” “那我就在南城等到后天!” “你堂堂鼎城老总,闲得发慌?” “你就当我是来交学费的。” 陈光荣不以为意,甚至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也不点火,就那么放在鼻尖下嗅着, 清脆的企鹅提示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对峙。 汪明神色一凛,立刻坐直了身子,手中的鼠标飞快点开那个跳动的卡通头像。 “来了!” 屏幕上,广东妹发来了一个巨大的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复杂的乱码,后缀是.py。 附言简单粗暴:“老娘熬了个通宵,把你要的Gamma分布跑出来了!模型基于蒙特卡洛模拟和最新的神经网络修正,快夸我!” 汪明没空打字,直接接收文件,解压,打开。 陈光荣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鬼画符?” 汪明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在Excel里建立新的验证公式。 “Gamma值,二阶偏导数,衡量Delta随标的价格变化的速率。” 他瞥了一眼陈光荣。 “陈总,大学高数没学过?这可是期权定价模型的基础。” “学过是学过……” 陈光荣老脸一红,支支吾吾。 “但那特么都是十多前的事了,那时候谁知道现在做生意还带用微积分的?” 第171章 两千万?玩玩? 汪明不再理会他。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陈光荣偶尔发出的吞咽声。 突然,汪明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左下角的一个函数曲线,眉头紧锁。 “不对。” “哪里不对?”陈光荣紧张地问。 “尾部风险被低估了。” 汪明抓起桌上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 他迅速切回QQ窗口,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 “模型第三部分的波动率偏度修正有问题,把肥尾效应的参数调高20%,重新跑一遍!快!” “啊啊啊!相公你好严格!人家这就去改嘛” “汪老弟,可以啊。” “少废话,这是正经的合作伙伴。陈总,我要上班了,你看你是” “我不打扰你上班,一会去找家酒店住下,然后去和你爷爷聊聊兰花。” 下班铃声响起的时候,汪明接到了爷爷打来的电话。 “明明啊,还没下班呢?你那个朋友陈老板早就到了,晚上咱爷孙仨喝两杯!” 挂断电话,汪明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等汪明赶到城郊的苗圃时,天色已近黄昏。 院子里,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陈大老板,此刻正挽着裤腿,手里拿着把小铲子,蹲在老爷子身边,请教怎么给兰花分株。 “哎哟,明明回来啦!” 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指着陈光荣带来的两瓶茅台和一大堆高档补品。 “小陈这人实在,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这么贵重的东西。” 汪明看着这一幕,心里既好笑又有些感动。 晚饭过后,汪明和陈光荣沿着苗圃外的田埂慢悠悠地散步。 陈光荣叼着根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白天那会儿,你还没跟我透底。那个什么Gamma值,真的好使?就算算出来了,就能保证一定赚钱?” “老陈,你以前做生意,靠的是什么?” “胆子大,路子野,还有就是这双招子,看人准。” 陈光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汪明转过身:“未来的金融市场,靠直觉和内幕赚大钱的日子会越来越少。机器、算法、模型,这些没有感情的东西,会无情地碾压所有凭感觉下注的人类。” 陈光荣夹烟的手微微一抖。 “那叫什么?” “量化交易。” “我有老同学在中城大摩投资部,那帮华尔街回来的精英,整天挂在嘴边的就是这个词。搞一堆我也看不懂的模型,说是能预测未来。” “预测谈不上,更多的是应对。” “量化交易的核心,是用数学模型替代主观臆断。从海量的历史数据里筛选出高概率的策略,剔除掉人性的贪婪。白天那个Gamma值的计算,不过是这庞大体系里的一颗螺丝钉。” 陈光荣沉默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但我总觉得,冰冷的数字这一套,在实战里未必有我自己分析来得准。盘感这东西,机器学不来。” “觉得不准,无非两种情况。一是你用了过时或者错误的理论模型;二是你手里的资金太少,根本发挥不出大数定律的威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当你掌管的资金规模达到百亿、千亿级别的时候,你就知道,主观判断在市场洪流面前是多么渺。只有量化,才是唯一的方舟。” 陈光荣抬头,盯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银行小职员。 这个数字对于身家刚过亿的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别这么看着我。” 汪明哑然失笑,摆了摆手:“我现在可没那么多钱。你要是不信,尽管去问你那位大摩的同学。” 陈光荣忽然咧嘴乐了,那股子商人的精明劲儿又回到了脸上。 “提起他我就想笑,满嘴跑火车的量化精英,去年他们投资部在A股亏得裤衩子都不剩。这就是你说的方舟?” “量化不是神话,无论是机器还是人,都不能逆势而为。A股去年的单边暴跌,神仙难救。” “但有一点你不得不服,在那样的极端行情下,量化的回撤控制和风险管理,绝对远低于人工主观判断。如果是人,早就爆仓跳楼了,而他们只是亏损。” 急促的QQ提示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两人关于金融哲学的探讨。 汪明掏出手机,屏幕莹莹的光亮照亮了他略显激动的脸庞。 广东妹发来了一条语音,声音沙哑疲惫,显然是熬了个大通宵。 “搞定了!模型修正完毕,肥尾参数调高了25%,这回要是再不对,我就飞过来咬死你!” “又是你那个二次元小女友?” 陈光荣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上写满了戏谑。 “为了陪你赌这一把,人家姑娘可是连觉都没睡。汪老弟,这情债难还啊。” “少贫嘴,回行里,验算。” 陈光荣也不含糊,全然不顾那双昂贵的皮鞋沾满了泥巴,快步跟上。 “我也去,必须得亲眼看看这玩意儿到底灵不灵。” 二楼信贷科办公室里,只有电脑机箱风扇发出的声音。 屏幕上,新生成的3D波动率曲面呈现出一种诡异而迷人的陡峭弧度。 汪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最后重重敲下了回车键。 Enter。 一行绿色的验算结果跳了出来:Pass。 他把目光移向另一台显示行情软件的屏幕。 郑棉CF0911合约,价格依旧死死地趴在15550元附近,丝毫看不出即将暴起的征兆。 “Gamma值,10。” 汪明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沙发上哈欠连天的陈光荣,眼底疯狂。 “模型通了,要不要跟我扔个两千万进去玩玩?” 两千万?玩玩? “算了。” 这位在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江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 “行,不勉强。” 汪明也不废话,直接关掉显示器,起身穿上外套。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才是重头戏。” 次日,南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办公桌上。 电脑屏幕上,交易软件已经登录。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分时图。 输入代码。 买入开仓:郑棉0911看涨期权。 行权价:16000。 数量:1000手。 鼠标清脆的点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就在成交回报弹出的同一瞬间,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陈光荣。 汪明接起电话,语气平淡。 “买了?!” 听筒里传来陈光荣近乎咆哮的吼声,背景音里满是汽车引擎的轰鸣。 “买了。” “多少?!” “一千手。” 陈光荣的声音都在颤抖,显然是被这个手笔给惊到了。 “我这就过来!你在办公室别动!” “我就是想不通,你小子身价破亿。手里攥着这么多钱,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着,还窝在这个破县城的支行里当个小柜员?!” 第172章 半小时赚了一个亿!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敲得震天响。 陈光荣推门而入,领带已经扯松了,脑门上全是汗,那是急出来的,也是被这诡异的局面吓出来的。 汪明头都没抬,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顺手把刚泡好的一杯碧潭飘雪推了过去。 “坐。” 说完这一字,他又埋头钻进了那堆厚厚的信贷资料里。 南城化肥厂的流动资金申请、几个个体户的抵押贷款、还有一份关于城南开发区的评估报告。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光荣一口气喝干了茶水,烫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敢吭声。 几百万扔进去,连个水漂都不打,这小子居然还能坐得住? 陈光荣坐立难安,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股票作手回忆录》。 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汪明的电脑屏幕上瞟,又掏出手机不停刷新郑棉的走势。 依旧是死水微澜。 汪明终于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夹。 “走吧,陈总,吃饭。” 陈光荣立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抓起车钥匙。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海鲜酒楼,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俩得喝两杯压压惊。” “不去酒楼。” “就在街口那家苍蝇馆子,随便吃点。太油腻了影响大脑供血,今晚还得干活。” 街边小馆,烟火缭绕。 陈光荣看着面前这碗红油抄手,一点胃口都没有。 “老弟,距离行权只剩最后两个小时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隔壁桌的食客听见。 “我知道。” 汪明夹起一块肉片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急没用,市场不会因为你急就改变方向。除了等,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眼神清亮。 “不过,我相信我的计算。既然吃不下,那就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回行里盯着?”陈光荣眼睛一亮。 “去河边,夜钓。” 陈光荣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钓鱼?!” 他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几千万的单子挂在悬崖边上,你去钓鱼?” “就是因为挂在悬崖边上,才更要钓。” 汪明站起身,丢下几十块钱在桌上。 “做期货和钓鱼是一个道理。心乱了,浮漂哪怕动一下你都会提竿,结果往往是空钩。” “只有磨出一副在惊涛骇浪面前面不改色的性子,才能在这个吃人的市场里活下去。” 陈光荣看着这个背影,咬了咬牙,只能跟上。 彻头彻尾的疯子。 城边河畔,夜风微凉,几根荧光棒在漆黑的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汪明熟练地打窝、挂饵、抛竿,动作行云流水,最后稳稳地坐在折叠椅上。 陈光荣哪里坐得住。 他在河滩上走来走去,皮鞋踩在鹅卵石上咔咔作响,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还有二十分钟开盘!” 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颤抖。 “这里回你单位,如果不堵车,最快也要二十分钟!汪明,你到底在想什么?要是错过了平仓时机,那可就是废纸一张!” 汪明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住水面上的那点荧光。 “急什么,等这条鱼钓上来再说。” “你……” 陈光荣气极反笑,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 “咱俩到底谁在玩末日轮?这钱是你出的,怎么搞得我比你还像个输红眼的赌徒?” 九点整。 远处县城的钟楼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几乎是同一秒,水面上的荧光棒一个下顿,随后黑漂。 “中了。” 汪明手腕一抖,鱼竿瞬间弯成了一张满弓,弯腰,摘钩,将鱼随手扔进鱼护。 “走吧,收工,回去收钱。” 九点半,巴蜀银行大楼。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只有这一间屋子亮着。 汪明给自己泡了一壶新茶,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清香四溢。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坐到电脑前,点亮屏幕。 陈光荣早就忍不住了,整个人弯着腰,脸几乎要贴到显示器上,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郑棉0911合约的价格,依旧在那该死的15550元附近徘徊。 但下方的期权价格,因为时间的流逝,正在加速下跌。 时间价值在飞快流失。 如果再没有奇迹,一个小时后,那一千手看涨期权,就会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电子垃圾。 彻底归零。 “完了……” 陈光荣喉咙发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动,它根本不动,时间不够了。” 汪明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老陈,你挡着屏幕了,让开点,你这样我怎么操作?” 陈光荣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水杯正准备喝口水压惊。 “看,开始拉升了。” 汪明声音淡然。 陈光荣手一抖,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转头看向屏幕。 一笔巨大的买单横扫而出! 15560!15580!15600! 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 与此同时,期权界面彻底炸了。 原本还在阴跌的期权价格,瞬间止跌,随后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角度直线飙升! 5.5!6.1!7.8! 这是Gamma大爆发! 随着期货价格逼近16000元的行权价,期权的Delta值迅速向1靠拢,杠杆效应被无限放大。 “这……” 陈光荣张大了嘴巴。 汪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流顺着喉管滑下,驱散了夜钓带来的寒意。 “看来,那个模型没有骗我,我们算对了。” 说话间,期权价格已经冲破了15元大关。 短短几分钟,三倍涨幅! 而且还在涨! 多头主力疯了一般,不计成本地向上扫货,要在最后时刻完成逼空。 “我的天呐……” 陈光荣死死抓着椅背,指节泛白,嘴里无意识地呢喃:“还在冲……还在冲!破20了!25了!” 整个屏幕都被映成了红色。 汪明的眼神依旧冷静,但他放在鼠标上的右手食指,已经微微抬起。 贪婪是魔鬼,止盈才是神。 “可以了。” 汪明轻声说道。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骤然响起,全部平仓。 一千手期权,以均价约26元的价格,全部砸向了市场。 因为接盘的买单汹涌如潮,这一千手巨单瞬间被吞没,成交回报如同刷屏一般弹出。 全部成交。 汪明松开鼠标,直接关掉了交易程序,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账户里的余额。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披在身上。 “走,送你回酒店。” 陈光荣却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盯着那已经黑下去的屏幕。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半小时……” 陈光荣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厉害。 “半小时赚了一个亿!” 他狠狠地搓了一把僵硬的脸庞,爆了一句粗口。 “汪明,我真他妈的服了!” 第173章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低头不丢人 汪明靠在椅背上大笑。 “这就服了?老陈,你这心理素质还得练。这算什么?在期权的世界里,有人玩50ETF末日轮,运气到了,几分钟内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都不少见。” 陈光荣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他眼神发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几十倍,那不就是赌徒?” “玩末日轮本来就是赌博。” “所谓期权,买方就是在买彩票。小赌怡情,这种极端的行情,偶尔玩玩就好,真当成常态,那是嫌命长。” 汪明嘴上说得轻松,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次能成,除了那个经过修正的Gamma模型给了底气,更重要的还是不可控的运气。 如果今晚并没有那笔大资金扫货逼空,如果多头主力选择在明天再动手,这一千手期权就是废纸。 哪怕他是重生者,有些微观的盘面波动,也依旧是在走钢丝。 “走吧,回去休息。” 汪明开车,把对方送到酒店门口,然后这才回家。 陈光荣回到酒店自己的房间,澡都顾不得洗,立刻拿出手机给舒琳琳打电话。 “琳琳,我服了!彻底服了!” 电话那头,舒琳琳的声音带着几分睡意。 “大半夜的,怎么了?郑棉那边出结果了?” “出了,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 陈光荣拿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 “半小时!就半小时!汪明赚了一个亿!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可怕的是这小子的定力!几千万扔进去,那是真金白银啊,他居然能拉着我去河边钓鱼!那一脸的云淡风轻,根本不像是个新手!” 听筒里沉默了足足五秒。 “一个亿现金?” “现金!刚刚交割完!” “琳琳,我想好了。以后在期货这块,我就跟着他干。只要是汪明指的方向,他说东,我绝不往西。这小子身上有点邪性,我要看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舒琳琳轻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老陈,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这可是头一回这么佩服一个人,还是个比你小那么多的年轻人。” “呵呵,骄傲也得看对谁。我的那帮同学里是有些能人,不过和汪明相比还是差的远。”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低头不丢人。 “好啦.你什么时候回来?”舒琳琳关心的是这个。 “明天吧,这边没事了。听汪明说今年期货这边就不再有动作,休息一段时间。” “这样好啊,你看你最近老是睡不好觉,憔瘁了许多,我看到都心疼。” 听到舒琳琳抱怨的口气,陈光荣呵呵一笑:“好啦,以后我会注意的。” 陈光荣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对了,你明天去帮我查查。” “查什么?” “查查哪家卖的鱼竿最好,我要学钓鱼!” 汪明回到家中,洗去一身的疲惫。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跨洋的光缆连接着另一个半球。 他打开聊天窗口,手指轻快地敲击键盘。 “美少女,多亏你的模型。如果没有修正后的肥尾参数,这把末日轮我绝对不敢下注,谢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话框就弹动起来。 “客气什么呀!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 汪明嘴角抽了抽,自动过滤了这句没大没小的调侃。 这丫头,技术是顶级的,脑回路也是清奇的。 “给你留了一百万报酬,卡号发我,明天转你。” “我不要!我不缺钱!本小姐做模型是为了追求真理,谈钱多俗气!”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还带了三个感叹号。 汪明有些无奈,这年头还有跟钱过不去的主? 但他也不想欠人情,毕竟这次是大赚。 “那送你个礼物吧?总得表示一下,喜欢什么?包?首饰?还是电子产品?” 对话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一行字跳了出来。 “那就送我一套2009年萌战的周边吧!要限量的哦!” 汪明盯着屏幕上的萌战两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啥是萌战?二次元? 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前世今生都没涉猎过这个领域。 但既然对方开口了,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也得试着去捞一捞。 “行,我想办法。” 很快,一个新的地址发了过来。 “University of Chicago,收件人:Huang xing。” 汪明看着那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古灵精怪的形象,不由得哑然失笑。 “黄星?星星?这名字倒是挺可爱。” 次日清晨,南城车站。 陈光荣提着行李箱,神色匆匆,却又红光满面。 临上车前,他特意给汪明打了个电话。 “老弟,昨天那鱼竿什么牌子的?我看你用着挺顺手。” 汪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报了一个日本牌子。 “行,记下了!等我练好了技术,下次你来,咱俩江边接着钓!” 挂断电话,汪明看着明媚的阳光,伸了个懒腰。 这一战,不仅赚足了资本,还彻底收服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接下来的日子,南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巴蜀银行的工作按部就班,新南建材的案子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汪明就像个最普通的信贷员,每天审审材料,喝喝茶,只有偶尔看向大盘时,眼底才会闪过锐利。 转眼到了九月下旬。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却不急促。 门被推开,苏绾走了进来。 汪明正收拾着桌面,见状笑着调侃。 “学姐,这大下雨天的,不会又要抓我去打球吧?这天气,球馆那边怕是漏雨。” 苏绾没有像往常那样接他的玩笑。 她轻轻关上门,走到汪明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许久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不对劲。 汪明收敛了笑容,放下手中的文件。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绾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曾几次帮她化险为夷的下属、学弟,眼中露出复杂的情绪。 “汪明,我接到省分行的调令了。” 汪明一怔,下意识地以为是高升的好消息,正准备恭喜,却见苏绾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升迁,是调回。我要回安京了。” 第174章 只要他不找茬,我自然配合 汪明捏着文件的手一顿,眉心蹙起。 “给你的什么职务?” “国际业务部,副部长。” “国际业务?” 汪明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如果我没记错,你一直盯着的是金融投资部。那是核心部门,也是你的强项,怎么给你支到国际业务去了?” “萝卜多坑少,哪有那么多挑挑拣拣的余地。” 苏绾苦笑,眼神有些游离。 “省分行那种地方,神仙打架。能有个副处级的实职给我留着,已经是烧高香了。投资部那边盯着的人太多,我这种外放回去的,暂时挤不进去。” 汪明沉默了片刻。 “其实也不错,虽说边缘了点,但压力小,落个清闲。” 他只能拣些宽心的话说:“什么时候走?” “这周末。” 这么急? 汪明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脑海中迅速盘算着接下来的人事变动。 “谁来接你的位置?上面定了吗?” “听说是壤东支行的副行长,启刚。” 听到这个名字,汪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启刚。 前世记忆里,这个人可是个狠角色。 业务能力极强,但行事作风彪悍霸道,信奉狼性文化,在他手底下干活,如果不脱层皮根本过不了关。 跟苏绾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管理风格简直是两个极端。 “是他?” 汪明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苏绾反倒笑了起来,坐直了身子。 “怎么?还没见面就怕了?我和老启有些交情,走之前我会特意跟他打个招呼,让他关照关照你。只要你业务拿得出手,他那人其实不难相处。” “业务我倒是不虚。” “只要他不找茬,我自然配合。不说这些扫兴的,今晚还打球吗?这可是你在南城的最后一场了。” “打!必须打!我要把你杀个片甲不留!” 羽毛球馆内,灯光晃眼。 啪一声响,羽毛球狠狠地撞在网上,无力地滑落。 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五次非受迫性失误了。 平日里刁钻凌厉的劈吊,今天却总是差了那么几分火候。 心乱了,球路自然就飘了。 半小时后,球馆旁的一家港式奶茶铺。 苏绾捧着一杯奶茶,咬着吸管。 “学姐。” 汪明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终于如愿调回省城,这可是调回,应该高兴才对,怎么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苏绾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干练,多了几分小女儿家的柔弱。 “是啊,理智告诉我该开香槟庆祝。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南城虽然小,但这几年……我真的有点舍不得这里。” 或许,是舍不得这里的人。 汪明心如明镜,却并未点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安京离南城才多远?两百多公里,一脚油门的事。有空随时回来看看,大伙都在。”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以后我有机会去安京,一定去找你蹭饭。” “这可是你说的。” 苏绾眼睛一亮,她放下奶茶,从包里翻出两张票据似的东西,在他面前晃了晃。 “既然要来,那就别等以后了。” “李志,动物凶猛巡演第一站,就在安京。明晚八点,江南剧院。” 她看着汪明,带着些许期盼,又藏着几分忐忑。 “陪我去看,好吗?” 汪明扫了一眼那两张花花绿绿的门票。 “好。”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 “明天你要搬行李?我开车送你,正好帮你搬家。” “不用不用!” 苏绾连连摆手,耳根微微泛红。 “东西我都打包寄走了,人直接坐动车回去就行。你也别折腾,明天到了安京,直接打我电话。” 次日午后。 安京,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省会城市,车水马龙,喧嚣尘上。 汪明驾驶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繁忙的车流。 他不禁感慨,大城市的压迫感,确实不是南城那种小县城能比的。 在江南剧院附近的酒店办好入住,他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里,摸出手机给苏绾发了条短信。 “我到了,在江南剧院旁边。” 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绾:【被闺蜜金静拉着看楼盘呢,晚点联系你。】 汪明看着屏幕,哑然失笑。 安京城南,万科金域蓝湾售楼处。 巨大的沙盘前围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躁而狂热的金钱味道。 “绾绾,你看这套!” 金静穿着一身时髦的职业装,兴奋地指着宣传册上的一处户型。 “万科的盘,品质绝对有保障。而且这位置绝了,离你们分行大楼坐地铁就三站路,将来升值空间巨大!” 苏绾看着那精美的户型图,又看了看旁边那一串令人眩晕的数字,原本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好是好,就是太贵了。两万一平……这哪里是卖房,简直是抢钱。” 旁边的售楼小姐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见状立刻抽出一张新的户型图,笑容可掬地凑了上来。 “美女,如果觉得大户型压力大,可以看看这套80平的小两居。虽然面积小点,但总价低啊,首付只要三十多万。” 她飞快地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递到苏绾面前。 “您看,按现在的利率,月供也就五千左右。对您这种金融系统的精英来说,完全没问题。” 五千…… 她刚调回来,工资虽然涨了点,但到手也就七八千。这一套房的月供,直接就要抽走她大半的收入。再加上平时的生活开销,日子得过得紧巴巴的。 “首付……我凑凑勉强能拿出来。” “但是这个月供压力太大了。一旦背上,以后连买件衣服都得算计着花。” “哎呀,我的大行长,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金静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豪爽。 “这房子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要是首付差点,或者担心前几个月周转不开,我这儿有!先拿去用,咱们姐妹谁跟谁啊?” 苏绾咬了咬嘴唇。 哪怕是最好的闺蜜,她也不愿意在钱这种敏感的问题上欠下人情。更何况,这不仅仅是首付的问题,而是未来二三十年套在脖子上的枷锁。 “这么大的事,我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第175章 不然呢?你想留我过夜? 七点整,汪明接到苏绾的电话。 “汪明,我现在开车过来,你住哪家酒店?” “华锦酒店1206房间,距离江南大剧院比较近。” “那我开车过来,估计得40多分钟,车就停到你住的酒店,到时候我们一块走路过去。” “好,我等你。” 四十多分钟,一辆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庞。 汪明已在路边等候。 苏绾,没穿那身刻板的银行制服。 一件米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下身是修身的半裙,踩着细高跟。 平日里的干练行长,今晚多了几分佳丽风的妩媚,淡妆轻抹,明艳不可方物。 “上车?还是走走?” 苏绾解开安全带,推门下来,一阵幽香随风而动。 “剧院就在前面,走两步吧。”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的街道上。 “下午看了那边的房子,真是一言难尽。” 苏绾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语气里透着股郁闷。 “两万一平,抢钱都没这么快。金静非说还要涨,让我赶紧下手,我这心里直打鼓。” “买,砸锅卖铁也要买!”汪明言简意赅。 “什么?”苏绾侧过头。 “上面放水了,四万亿的刺激计划不是开玩笑的。货币宽松,钱不值钱,资产价格只会坐火箭往上窜。” “现在的两万你也嫌贵,等到明年,你会发现两万只是个地板价。” 苏绾怔了怔。 若是别人说这话,她大概会一笑置之。 但这话出自汪明之口。 “行,听你的。明天再去那家万科看看。” 江南大剧院。 人潮涌动,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与期待。 两人找到位置坐下,不算前排,但视野开阔。 “知道今晚嘉宾是谁吗?” 苏绾神秘一笑,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小女孩的雀跃。 “老狼。” 汪明嘴角上扬。 那是属于他们这代人,或者说,属于他前世那个年代的青春符号。 灯光骤暗,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下。 那个留着寸头、其貌不扬的男人,抱着一把吉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开了嗓。 李志的歌,不讲究技巧,全是感情。 苏绾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身子随着节奏轻轻摇摆,嘴里跟着哼唱。 直到那熟悉的旋律响起,嘉宾登场。 《虎口脱险》。 “说着付出,生命的誓言……” “回头看看,那些疲惫的脸……” 汪明闭上眼,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海中交错。 那些打拼的岁月,那些错过的遗憾,都在这旋律里翻涌。 他不自觉地跟着哼了起来。 肩头微微一沉。 苏绾的头轻轻靠了过来。 发丝蹭着他的脖颈,有些痒,有些暖。 汪明没有动,任由她靠着,在这喧嚣的剧场里,两人此刻形成了一个孤岛。 “爱上你,爱上你……” 歌声如水,漫过心堤。 散场时,天色已暗。 “回酒店太早,喝一杯?”苏绾提议。 “听你的。” 剧院旁就有一家清吧。 没有震耳欲聋的迪斯科,只有低回的爵士乐。 两杯威士忌加冰。 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绾摇晃着酒杯,透过晶莹的液体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汪明。” “嗯?” “咱们认识多久了?两年多一点吧。” “刚进支行那会儿,你也就是个普通的毛头小子,愣头愣脑的。可这才不到一年,你就变了个人似的。” “沉稳,老练,有时候看人的眼神……深得让人害怕。要不是这张脸没变,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什么老妖怪夺舍了。” 汪明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当然是变好!” 苏绾举起杯子,在那声清脆的碰撞中,一饮而尽。 “变得让人更有安全感了。来,为了变好,干杯!” 几轮推杯换盏。 汪明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 “不行了,学姐,你这是要灌死我啊……”他摆了摆手,身子往沙发里缩。 “这点酒量,以后怎么跟我混省分行?”苏绾痴痴地笑,脸若桃花。 “走吧,我送你回酒店。” 一声轻响后,酒店房卡刷开。 苏绾架着汪明的胳膊,跌跌撞撞地把他扶进房间。 男人的身体很沉,带着滚烫的温度。 “重死了。” 苏绾娇嗔了一句,把他扔在大床上。 她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帮他脱去皮鞋,又解开外套的扣子。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床头灯昏黄暧昧,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苏绾伸出手指,虚空描摹着他的眉眼,眼神里是平日里绝不会流露出的温柔。 “汪明,我走了。”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虽然带着醉意,却亮得惊人。 “你走?” 苏绾心跳漏了一拍,却故作镇定地反问。 “不然呢?你想留我过夜?” 汪明撑起半个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当然。” 两个字,斩钉截铁。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陡然升高。 “你喝醉了,在说胡话。” “我没醉。” 苏绾咬了咬嘴唇,身子微微前倾,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汪明抓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苏绾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小小的自己。 既然要疯,那就疯个彻底吧。 反正明天就要离开南城,反正今夜是在安京。 “我就当你醉了。” 苏绾眼波流转:“但我信你的话。” 话音落下,她俯下身,红唇印了上去。 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 汪明伸手揽住那柔软的腰肢,一个翻身,天旋地转间,已将那具温软的娇躯压在身下。 屋内,春意盎然。 衣衫滑落,肌肤相亲。 苏绾的喘息有些乱,这小子的动作太熟练了,让她根本无力招架。 “汪明……” 趁着换气的间隙,苏绾媚眼如丝,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你老实交代,怎么这么熟练?感觉懂很多啊?” 汪明动作未停,埋首在她颈间,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瞎说。” 他抬起头,眼神无辜至极。 “这可是我第一次。” 第176章 签字吧,户主写你名字 清晨,汪明睁开眼,身侧已空。 沙发上,苏绾正慵懒地靠着靠枕刷手机。 她换回了昨天的衬衫,只是领口扣子少扣了一颗,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那张平日里清冷干练的脸蛋,此刻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红润与娇媚。 见床上有了动静,她抬起头,眉眼弯弯。 “醒了?再睡会儿?” 汪明摇摇头,掀开被子起身。 “不睡了,饿。” 简单的洗漱,下楼。 酒店的早餐种类繁多,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 汪明切着盘子里的培根,随口问道。 “今天什么安排?” “随你。” “那就去看房。” 苏绾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也好,早点定下来,以后你来安京也有个落脚的地方。总是住酒店不像话,有了厨房,我还能给你做饭。” “昨天那个万科怎么样?” “金色城品。” 苏绾报出楼盘名字,眉头却微微皱起。 “位置没得挑,户型也正气。就是价格太硬了。周边都才一万出头,它敢卖接近两万。简直是抢劫。” 汪明抽过纸巾擦了擦嘴。 “贵有贵的道理。以后你会发现,这是最便宜的时候。走,吃完去看看。” 万科金色城品售楼处。 虽然是大清早,但看房的人已经不少。 还是昨天那个售楼小姐,名叫小张。 苏绾一身名牌,气质出众,典型的金领御姐。 旁边的汪明虽然长得精神,但那股子年轻气盛的劲儿,一看就是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 “姐弟恋?” “或者是……软饭男?” 小张心里嘀咕,职业素养却让她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热情地迎了上来。 “苏小姐,您来了!这位是?” “我男朋友。” 苏绾大大方方地介绍,手臂反而挽得更紧了些。 小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立刻恢复如常,心里却坐实了猜测。 “二位今天想看多大面积的?昨天苏小姐看的那个89平的小三房,今天正好有一套高楼层的放出来” 她一边引路,一边拿出一叠户型图。 汪明没接那张89平的图纸。 他径直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在楼王的位置点了点。 “这栋,130平的那套,还有吗?” 小张一愣,随即狂喜。 “有的有的!这套是楼王位置,视野无敌,就是总价” “全款现付,能打几折?” 汪明打断了她的推销。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狂?还是说这位富婆姐姐给的底气太足? “先生,我们这边的规定,全款的话一般是九八折,如果是经理特批,能做到九五折。” “九五折不行。” 汪明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九折。能做我们就买,不能做我们去隔壁保利。” “这……” 小张面露难色,这可是几十万的差价。 “我去请示一下经理,二位稍等!” 看着小张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的背影,一直没说话的苏绾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把将汪明拉到角落,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你疯了?130平,算下来得两百六十多万!就算打九折也要两百三十多万!” “汪明,我知道你想让我住得好点。但我现在的存款,付个80平的首付都勉强,还要还房贷。这130平的,我根本供不起。”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倔强,直视着汪明的眼睛。 汪明看着眼前这个急得脸红的女人,心头一暖。 “谁说让你供了?” “我出。” 两个字,轻描淡写。 苏绾气笑了。 “你出?你哪来的钱?就算你在南城业绩好,奖金加上以前的积蓄,能有个几十万顶天了。这可是两百多万的现金!”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 “听话,别逞能。我们买那套80平的,首付我出一大半,再向你借一点,剩下的我慢慢还按揭,行不行?” 汪明叹了口气。 有些事,解释起来太麻烦。 他没说话,直接掏出手机,调出短信界面,递到苏绾面前。 “看看。” 苏绾疑惑地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短信。 【您尾号8888的储蓄卡账户余额为:102,450,000.00元。】 苏绾眨了眨眼。 以为自己看花了。 个,十,百,千,万…… “一……一个亿?!” 周围几个看房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她赶紧压低声音,手都在抖。 “汪明,你抢银行了?” 身为银行人,她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在2009年,现金流过亿,这是什么概念? 汪明拿回手机,揣进兜里,顺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运气好,玩了几手期货,碰上了行情。” 他凑到她耳边,热气喷洒。 “我说过,砸锅卖铁也要买。但我既然有锅,就不用卖你的铁了。” 苏绾呆立当场。 那个她以为需要她提携、关照的小学弟竟然是个亿万富翁? “二位!” 就在这时,小张满脸堆笑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经理。 “这位先生,我们经理特批了!只要今天能全款到位,九折!这是我们开盘以来的最低折扣!” 经理也连连点头,递上名片,眼神里透着精明。 “先生好眼光,这套房绝对物超所值。只要资金今天能过账,马上签约。” 苏绾还在发愣。 汪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签字吧,户主写你名字。” “啊?” 苏绾回过神,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不行,太贵重了……” “写你的。” 汪明不由分说,直接把笔塞进她手里,眼神霸道。 “你在安京,得有个家。我以后来,也得有个窝。” 她深深地看了汪明一眼,眼底有水雾升腾,最后咬了咬牙,在那份购房合同上签下了名字。 刷卡。 POS机吐出长长的单据。 两百三十多万,一次付清。 小张站在一旁,看着汪明从那个旧钱包里掏出银行卡,又看着交易成功的提示,整个人都傻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汪明那张年轻过分的脸,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什么小白脸?什么软饭男? 这就随手扔出两百多万买房送女人,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哪里是弟弟,这是纯大哥,哥上哥! 第177章 汪明!你要死啊! 售楼小姐双手递回银行卡,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那层职业性的假笑都要僵不住了,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羡慕震骇。 这可是两百三十万的全款! 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挽手离去,她甚至生出一种冲动,想冲上去问问那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腿上还缺不缺挂件。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 半晌,她幽幽吐出一口气。 “我真觉得这不像真的。” 汪明把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她有些恍惚的神情。 “什么不是真的?房子?还是我?” “这一切。两百三十四万,眼睛都不眨一下。你才上班两年多,竟然就赚了一个亿” “汪明,跟你的运气比起来,我们这些朝九晚五、为了几千块绩效拼死拼活的人,奋斗到底算什么?” 从银行一路干过来,她见过太多钱,但那些都是数字。 当这个数字属于身边最亲密、原本以为最需要照顾的人时,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汪明目视前方:“奋斗难道只为赚钱?” 苏绾抿了抿嘴,声音低了几分。 “不全是,但很重要。没有物质基础,所谓的理想都是空中楼阁。” “那不妨换个角度想想。” “当赚钱不再是主要目的,当你不需要为了生存去妥协时,奋斗会不会更纯粹?或者说,更丰富多彩?” 苏绾怔住了,更纯粹? 她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 “行啊汪明,有钱了说话都一套一套的,成哲学家了。” 玩笑归玩笑,她很快收敛笑容,脸上恢复了那股子倔强劲儿。 “房子写我名字我认了,但装修钱必须我出!这234万,算我借你的,打了欠条那种,以后连本带利一定还你。” 这是她的底线。 汪明太了解这个女人的骄傲,这时候若是再拒绝,反倒伤了她的自尊。 他懒懒地应了一声,单手扶额。 “行,随你开心,苏行长。” 酒店,顶层套房。 房门刚一关上,两道身影便纠缠在了一起。 那是食髓知味后的贪恋,是即将分别的不舍,更是情绪的宣泄口。 就在这时,丢在地毯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苏绾身子一僵,想去推身上的男人,却被抱得更紧。 她费力地捡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金静两个大字。 “别闹,金静电话” 她喘息着,试图调整呼吸,狠狠瞪了埋首在颈间的男人一眼,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静静?” 电话那头传来金静大咧咧的声音。 “绾绾,你看完房没?中午出来吃饭啊?” 汪明坏笑着在她腰间软肉上轻轻一捏。 苏绾没防备,一声娇媚的低吟溢出喉咙,吓得她赶紧捂住嘴,心脏狂跳。 “怎么了?什么声音?”金静疑惑道。 “没什么,刚起床,伸个懒腰。” 苏绾强作镇定,声音却还在发颤,眼含水雾地瞪着作乱的汪明,用口型无声警告:老实点! “我还在酒店,有点累,中午不去了。晚上新街口见吧。” “汪明!你要死啊!” 她粉拳轻捶在男人胸口,嗔怪中带着万种风情。 汪明抓住她的手,欺身而上,眼底满是戏谑。 “累?那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 下午三点。 酒店楼下。 两辆车并排停着,引擎已经发动。 苏绾站在车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神色中透着几分职业性的凝重。 “明天启刚就正式上任了。那个人我知道,野心勃勃,手段也硬,恐怕不会像我管信贷部那么松。你在他手底下,收敛点脾气。” “怕什么?大不了辞职。” 苏绾一愣,随即无奈地摇摇头。 “你呀,就是一个亿给你的底气是吧?” “也不全是。” 汪明弹了弹烟灰,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直视着苏绾的双眼。 “省分行那种地方,水深王八多,人际关系比南城复杂百倍。你在那边,也要小心。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苏绾心头一暖,却故意扬起下巴,学着他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脱口而出:“知道,大不了辞职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曾几何时,视银行为铁饭碗、视前途为命根子的她,竟然也能说出这般洒脱的话。 “走了。” 汪明掐灭烟头,转身上车,背对着挥了挥手。 苏绾看着那车绝尘而去,眼眶微微有些发热,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安京,苏绾父母住处。 苏绾刚进门,鞋还没换好,坐在沙发上的苏母就放下了手中的毛衣针,目光审视。 “昨晚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苏绾换上拖鞋,神色疲惫。 “在金静家住了一宿,聊得太晚,没听见。” “金静家?” 苏母狐疑地打量着女儿:“那你这一身衣服怎么皱皱巴巴的?还有,刚才听你爸说,你买房了?哪来的钱?” 苏绾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住,只能避重就轻。 “嗯,看中一套,朋友借了点首付,剩下的我自己慢慢还。” 她不想多解释,抬脚往卧室走。 身后却传来苏母絮叨声。 “借钱买房?你一个女人家,背几百万的债,以后日子怎么过?早就跟你说了,当初就不该跟那个谁离婚!人家条件多好,虽然有点小毛病,但至少衣食无忧。现在好了,弄得自己这么狼狈!” 又是这套说辞。 “妈,我很累,先睡会儿。”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唠叨。 苏绾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汪明那张年轻飞扬的脸,还有两人点滴温存。 傍晚,新街口。 金静靖早早地等在德基广场门口,手里捧着两杯奶茶。 苏绾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未施粉黛,可整个人却在发光。 皮肤白里透红,哪怕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艳丽得让人挪不开眼。 “怎么了?这么看我?” 苏绾接过奶茶,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金静围着她转了两圈,鼻翼耸动,最后停在她面前,斩钉截铁地断言:“面若桃花,眉目含春,眼波如水。” 她凑近苏绾的耳边,嘿嘿一笑,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苏绾,你有男人了!而且昨晚,战况激烈啊!” 第178章 我身边哪来的男人? 苏绾脸颊瞬间红透,急忙伸手去捂金靖的嘴。 “你胡说什么!我身边哪来的男人?别瞎猜!” 金靖一把拍掉她的手。 “瞎猜?苏大小姐,咱们认识快二十年了。看看你现在这样,眼角含春,面色红润,这根本不是护肤品能养出来的,这是被男人滋润出来的!” “还有,你刚说什么?买房?两百三十多万的全款!你那点死工资我还不清楚?除非你去抢银行,否则哪来这么多钱?再加上中午那一通支支吾吾的电话,种种迹象表明,你不仅有了男人,而且是个非常有钱的男人!” 苏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在这个太了解自己的闺蜜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见她沉默,金靖脸上的戏谑逐渐褪去。 她一把抓住苏绾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 “绾绾,你老实交代你该不会是想不开,给哪个老头子当小三了吧?是不是那种地中海、啤酒肚,在那方面还要靠吃药的。” “停!越说越离谱了!” 苏绾哭笑不得,只能举手投降,压低了声音。 “是汪明。” 金靖瞪大双眼足足愣了三秒才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是他!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从来就不清白!上次吃饭我就看出来了!” 她兴奋地凑过来:“所以,房子是他给你买的?” 苏绾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万科那套楼王,一百三十平,不过我跟他说好了,这钱算我借他的,打了欠条,以后连本带利慢慢还。” “两百六十万啊我的姐姐!他说买就买?眼睛都不眨?” “他家不是普通工薪阶层吗?这小子难道是个隐形富二代?还是去抢运钞车了?” 苏绾想起了汪明手机短信上那串令人眩晕的数字,那是足足一个亿的震撼。 但理智告诉她,这事儿太大,不能全抖搂出来,只能含糊其辞。 “他最近做期货投资,运气好,赚了上千万。” “上千万?!” 金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我的天,他才多大?也就是刚毕业两三年吧?这哪里是潜力股,这简直是钻石王老五啊!绾绾,你这次真是捡到宝了!年轻、帅气、体力好、还有钱,这种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 “没那么简单。” 苏绾垂下眼帘,看着路灯下拉长的影子,声音极轻。 “他有个青梅竹马,叫白玲。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 金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作为女人,她太清楚青梅竹马这四个字的杀伤力,那代表着一段无法插足的过去。 “那你算什么?” 金靖问得小心翼翼,却又直指核心。 苏绾苦涩一笑,伸手挽住金靖的胳膊,强行拖着她往商场里走。 “谁知道呢?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我是开心的。” 次日,南城。 南城支行的大门口,早已拉起了欢迎横幅,红底黄字显得格外刺眼:热烈欢迎启刚行长莅临指导。 二楼办公室,婷姐手里捧着一叠文件,神色匆匆地溜进汪明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小汪,听说了吗?那个启刚是个狠角色。” 汪明正靠在椅背上转着笔,闻言只是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婷姐一脸忧色,凑近了几分。 “我在市分行的姐妹跟我透了底,这新行长作风非常霸道,那是出了名的一言堂。据说他还没进门,就已经放了风声,要整顿信贷部,第一把火就要烧到你头上,说是要撤销你的信贷审核小组成员身份。” 信贷审核小组,是苏绾在任时赋予汪明的特权,意味着他拥有参与决策的核心权力。 汪明手中的笔停住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往自己身上烧,看来这位新行长是做足了功课,想拿自己这个前朝旧臣立威啊。 汪明语气平淡:“知道了,婷姐,谢了。” 九点三十分,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支行大院。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微胖、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正是新任行长启刚。 在市分行几位领导的簇拥下,启刚迈步走进大厅,接受着全体员工的列队欢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汪明身上。 “这位就是汪明同志吧?” 启刚大步走上前,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伸出一只宽厚的手掌。 汪明不卑不亢地伸手回握。 “启行长好,我是汪明。” 两手相握的瞬间,汪明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手掌收紧,一股大力袭来,那是充满侵略性的试探与施压。 启刚盯着汪明的眼睛,笑容里藏着针。 “久仰大名啊。听说你在苏行长手下可是红人,业绩突出,能力卓越。希望以后,汪助理能像协助苏行长那样,好好协助我工作。” 特意加重的协助二字,听起来意味深长。 汪明面不改色,任由手掌被捏得生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 “那是自然,配合行长工作是我的本分。” 松开手时,启刚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全员会议,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启刚坐在主位上,先是讲了一通关于发展规划的场面话,抑扬顿挫,官腔十足。 直到会议临近尾声,他话锋一转,手中的保温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心里一紧。 “最后我要强调一点:规矩。” 启刚环视全场,最后有意无意地停留在汪明方向。 “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员工,都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要定好位,不缺位,不错位,更不能越位!” 这四个位字,咬得极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汪明低着头,他听懂了。 在银行体系里,行长助理这个职位向来暧昧。 在一级支行,助理的权限堪比副行长,手握实权,但在像壤东支行那种二级网点,所谓的助理,不过就是个高级秘书,端茶倒水,毫无话语权。 启刚是从壤东支行升上来的,在他眼里,助理就该是个拎包的角色。 第179章 真没意见? 小会议结束。 市分行刘行长端坐在皮椅正中,目光在左右两边扫视。 左边是春风得意的启刚,右边是老实巴交的副行长孙忠,而汪明这个编外人员则被特意安排在角落。 刘行长抿了一口茶,语重心长。 “启刚啊,南城支行是咱们市行的标杆,班子团结是重中之重。小汪虽然年轻,但业务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苏绾同志走之前也反复跟我交代过。” 启刚连忙欠身,脸上堆满了诚恳的笑意,那是下级对上级特有的谦卑。 “刘行长您放心,我初来乍到,还要多仰仗孙行长。我们一定拧成一股绳,把南城的业绩再上一个台阶。” 汪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场虚情假意的表演,心中毫无波澜,只是配合着点了点头。 “坚决拥护领导决定。” 这一场名为强调团结实则敲山震虎的小会,在几句不痛不痒的表态中草草收场。 午宴过后,刘行长离开,随着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次日上午,阳光有些刺眼。 行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汪明敲门而入。 “汪助理来了?快坐,快坐。” 这过分的热情背后,往往藏着看不见的刀子。 寒暄不过三句,启刚便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了汪明面前。 “小汪啊,我这两天翻了翻咱们支行的岗位制度,发现个大问题。咱们对行长助理这个岗位的职责界定太模糊了,这很不规范,也不利于咱们正规化管理。” “这是我参考以前在壤东支行的经验,连夜草拟的一份职责说明书,你先看看,提提意见。” 汪明拿起文件,快速浏览。 条款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从协助行长接待客户到负责支行卫生检查,事无巨细。 然而,最核心的一点是整份文件中,只字未提信贷审批小组成员这一身份。 这就是所谓的杯酒释兵权,只不过启刚连酒都懒得请,直接用一张A4纸就想把事办了。 汪明嘴角微微上扬,随手将文件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挺好,条理清晰,分工明确。我没意见。” 启刚愣了一下。 他连怎么反驳、怎么施压的台词都准备好了,唯独没想到对方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真没意见?”启刚狐疑地盯着他。 “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启行长觉得这样更规范,我当然支持。” 启刚心中虽有疑虑,但目的达成,也就懒得深究,大手一挥。 “好!既然汪助理觉悟这么高,那咱们下午就开会通过,全行公示。” 消息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支行大楼。 汪明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绾的名字。 刚接通,听筒里就传来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汪明,启刚是不是把你信贷审批的权给撤了?” “消息传得挺快。”汪明走到窗边,语气轻松。 “这个混蛋!” 苏绾的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我走之前专门找他谈过,让他别动你的位置,他也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这才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过河拆桥!不行,我现在就给刘行长打电话……” “行了。” 汪明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你现在只是省分行的副部长,手伸得太长,反而落人口实。县官不如现管,他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想立威,随他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要不我想办法把你调来安京?” “不必。” 拥有过亿身家的他,会在乎这点职场上的蝇头小利? 在这个小县城,他留下来只是为了享受生活,而不是为了勾心斗角。 “我自有打算,你安心在省行待着,别操心我。” 挂断电话没多久,内线电话再次响起,又是启刚。 这一次,他递给汪明的是一份修改后的《四季度任务计划书》。 “小汪,之前的计划太保守了。我重新调整了一下指标,你看看。” 汪明扫了一眼那个表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存款任务在原有基础上直接翻了一倍,中间业务收入更是定了个天文数字。 “启行长,这不现实。” 汪明把计划书扔回桌上,直言不讳。 “南城的经济体量就这么大,四季度本来就是回款期,拉存款难度极大。而且如果您今年把基数抬得这么高,明年的开门红任务怎么定?” 启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沉。 “困难?谁没有困难!我在壤东支行的时候,任务比这还重,我们照样完成了!南城人口是壤东的两倍,经济也更好,怎么就完不成?我看不是任务重,是人的思想出了问题!” 汪明心中冷笑,他很清楚,启刚这是急于出政绩,想拿一份漂亮的报表去市分行邀功。 “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风险我也提示了。” 汪明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我个人不同意这个方案。” 启刚冷冷地盯着他:“你可以保留意见。但在银行,执行力是第一位的。” 正午的员工餐厅,嘈杂喧闹。 汪明端着餐盘穿过人群,所到之处,原本谈笑风生的同事们声音瞬间低了几度。 汪明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红烧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挡住了光线。 餐盘落在桌上,李晓月大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 周围投来几道诧异的目光,李晓月却视若无睹,拿起筷子就开始扒饭。 汪明挑了挑眉:“还敢往我这儿凑?不怕被穿小鞋?” 李晓月咽下一口饭,左右看了看,把头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为啥不敢?你是好人,他们是瞎子。” 这句带着孩子气的评价让汪明哑然失笑。 李晓月忽然放下筷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汪哥,其实我找你有事。我今天上午在整理信贷档案的时候,审了一份企业的资料,觉得有点蹊跷。” 汪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李晓月虽然是新人,但经过苏绾的调教,业务直觉很敏锐。 “怎么了?” “那个企业的财务报表做得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假。” 她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事儿我不敢跟别人说,现在信贷部气氛怪怪的。汪哥,现在不方便,等上班后我想办法把材料拿给你看。” 第180章 你查这家企业的征信了吗? 午后两点,日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将办公桌切割成斑驳的光影。 信贷大厅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唯独那个原本应该在那儿这儿整理资料的身影不见了。 汪明捧着茶杯,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晓月的工位,空的。 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头像忽然疯狂跳动,发出一阵急促的声音。 点开一看,是李晓月的头像在闪烁。 “汪哥,材料被吴科长拿走了。她刚通知我,这叫源金有色的企业信贷审核以后不归我管,让我把手头的底稿全交出去。” 汪明眉峰微挑,手指在键盘上轻叩。 “理由?突然临阵换将,这不合规矩。” “没给理由。不过她脸色不太好,只说我经验不足,怕把控不住风险。其实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以后出问题还要背锅。” 汪明放下茶杯,吴少英这个信贷科长,平日里也是个老好人,奉行无为而治,对下属放权得很,怎么今天突然这么勤快,亲自下场抢一个职员的活儿?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份材料,除了你中午说的报表完美,还有什么蹊跷?” 那边沉默了片刻。 “Q上说不清,汪哥,你去新世纪广场那边的长椅坐会儿?我借口去买办公用品,马上溜出来。” 十分钟后,新世纪广场。 烈日下的广场行人寥寥,只有喷泉不知疲倦地吐着水柱。 汪明刚在树荫下的长椅坐定,李晓月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警惕地回头张望了一眼,这才一屁股坐在旁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 “汪哥,这是我凭记忆默写下来的关键数据。” 李晓月压低了嗓门。 “这家叫源金有色金属有限公司的企业,申请的是两千万固定资产技改贷款。表面上看,抵押物足值,流水也漂亮。” 但是李晓月还是在计算机上从这家企业以往贷款记录里发有些蹊跷。 她手指在纸上重重一点。 “这家公司之前的主办行是壤东支行,一直在那边做流动资金贷款。原本额度只有八百万,今年八月初刚刚结清。奇怪的是,结清不到一周,他们就转到了咱们南城支行,授信额度一下子变成了两千万。” 所谓授信额度,是银行在综合评估客户的信用状况、财务状况、经营状况等多方面因素后,给予客户的一个信用额度。 这个额度就象是银行给予客户的一张信用通行证,在一定期限内,客户可以在这个额度范围内灵活地申请贷款、办理信用证、保函等业务。 “而且审批流程快得吓人,从受理到通过,只用了七天!” 在银行体系里,这种体量的贷款,光是贷前调查、评估、撰写报告、上会审批,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一个月。 七天走完程序,除非是行长亲自盯着的一号工程,否则绝不可能有这种火箭速度。 “效率太高了,简直不像是银行的作风。” 听李晓月说完,汪明有点惊讶:“这效率实在太高了吧?你查这家企业的征信了吗?” “查了,这家源金有色金属公司征信还可以,没有被列过国家失信企业,不过现在还有两个诉讼案还没有结。” 汪明听了点点头,说道:“企业打官司是正常的事,并不能说明什么。” “是啊,但总觉得怪怪的。”李晓月说道。 汪明接过草稿纸,扫视着上面略显潦草的数字。 “交易对手查过吗?两千万的技改资金,总得有个去处。” “查了!合同上写的是支付给安京实业有限公司购买设备,其他的我查不到。” “这种合同在网上查不到很正常的。”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准备下午去实地核查一下那个安京实业,结果吴科长就冲进来把档案袋收走了。” “晓月!” 一声略带严厉的呼喊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李晓月浑身一僵,手里的草稿纸差点掉在地上。 不远处的马路边,吴少英正站在一辆灰色商务车旁,身旁还跟着两个信贷部的老员工。 她透过墨镜盯着长椅这边的两人,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审视的意味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吴科长?”李晓月慌乱地站起身,手足无措。 “正好,我们要去源金厂区做个补充调研,你跟着一起去,长长见识。” 吴少英语气不容置疑,招了招手:“还愣着干什么?上车。” 李晓月求助似地看了汪明一眼。 汪明面色平静,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吴科长肯带你是好事,多学多看。” 吴少英平日里极少出外勤,今天不仅亲自出马,还要特意带上李晓月,这哪里是调研,分明是监视,或者是敲打。 脑海中,零碎的线索开始飞速拼接。 源金有色,壤东支行,八月结清,额度翻倍?! 如果是别人或许不会在意这个时间点,但汪明记得很清楚——启刚调任南城支行行长之前,正是壤东支行的行长。 而他离任交接的时间,恰恰也是八月底。 这家企业在启刚即将离任时还清了旧账,又紧跟着追随启刚的脚步来到南城,额度瞬间从八百万暴涨到两千万。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所谓的技改贷款,怕不是为了填补之前的窟窿,或者是某种更为隐秘的利益输送?借新还旧?还是通过虚假交易套取资金? “有意思。” 原本以为启刚不过是个急功近利的官僚,没想到这背后还藏着这么深的雷。 这哪里是来抓业绩的,这分明是带着一颗定时炸弹来南城找接盘侠的。 只可惜,现在自己已经被踢出了信贷审批小组,成了个有名无实的闲人。 吴少英这么急着把李晓月换下来,恐怕也是嗅到了什么味道,或者是接到了上面的死命令,要封锁消息。 以前自己是信贷审核小组成员的时候,隔上两三天吴少英就会把一些贷款材料送到自己这里审核。 但现在,别说送,也不会当着自己面讨论某家企业信贷材料上的问题。 当然,自己曾经有恩于她的。 但现在对方是否还记得这些? 在巨大的利益或者压力面前,往日的情分薄如蝉翼,汪明也不敢保证什么。 第181章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夕阳西沉,办公区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汪明正收拾东西,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名字让他眼皮一跳,吴少英。 汪明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吴少英略显僵硬的声音。 “汪助理,听说你爷爷在郊区搞了个苗圃,养了不少极品兰花?能不能去参观参观?” 话筒里的声音有些发紧,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刻意。 汪明心中一动。 吴少英什么时候对兰花感兴趣了?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当然可以,吴科长想什么时候去?” “七点吧,那个点凉快。” “行,我在门口恭候。” 七点整,自行车伴着链条生涩的摩擦声,准时出现在苗圃那扇斑驳的铁门前。 吴少英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并没有要把车推进来的意思。 她单脚撑地,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荒凉的田埂,确定除了蛙鸣再无杂音。 汪明刚要把铁门拉开,吴少英就急促地摆了摆手。 “不进去了,这地方蚊子多。” 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车前的铁丝筐里拽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塞进汪明怀里。 “这是源金公司那笔贷款的全套材料复印件,原件锁在档案室,我不能拿出来。” 汪明接过来,指尖感受到纸张透过文件袋传来的厚度。 “晓月告诉你的?” 吴少英扶着车把的手紧了紧,目光盯着路边的野草。 “那丫头嘴严,什么都没说。不过我想,你肯定关心这个。”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材料表面做得滴水不漏,授信额度虽然翻倍,但抵押充足,手续也是合法的。咱们只是南城支行,根本没权、也没理由去查壤东支行以前的审批过程。” 汪明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眼神幽深。 “所以下午那是演戏?为了让晓月脱身?” “是启行长亲自指示换人的。” 吴少英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透出疲惫:“原话是年轻人经验不足,别把好苗子折腾坏了。” “汪助理,你是聪明人,这经验不足四个字,能压死人。我如果不把她摘出来,这盆脏水迟早泼她一身。” 汪明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吴姐。这情分我记着。” “别记不记的,万一真炸了雷,别说我给你递过刀子就行。” 吴少英不再多言,调转车头,蹬着自行车匆匆消失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 回到家,汪明把自己关进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那叠复印件散发着墨粉的味道。 如吴少英所言,这套材料堪称完美。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财务报表、流水清单、抵押物评估报告,每一项都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明显的逻辑硬伤。 甚至连那家安京实业的购销合同,条款都拟定得极其专业,完全符合商业惯例。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合规,却不合理。 汪明将目光锁在那份《设备购销合同》上。 两千万的设备,交易对手是安京实业。 安京? 他抓起手机,点开了苏绾的视频通话请求。 屏幕闪烁了几下,苏绾那张精致的脸庞出现在画面中。 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绸睡衣,少了平日里行长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 “这么晚找我,想我了?” 苏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对着镜头眨了眨眼。 “想是肯定想,但今晚有更刺激的事。” 汪明没心情调情,直奔主题,将下午发生的事以及手头材料的情况全盘托出。 随着他的叙述,苏绾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把那份购销合同翻开,给我看看条款。” 汪明依言将摄像头对准文件。 苏绾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两分钟,才缓缓开口。 “这合同有问题。” “你看出来了?” “不是条款有问题,是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 苏绾把毛巾扔到一边,那股凌厉的气场瞬间透过屏幕压了过来“核心就两个字:真伪。” “如果合同是伪造的,那就是赤裸裸的骗贷,刑事重罪。如果合同是真的,那就更麻烦了,这意味着安京实业和源金有色在联手做局。” “两家公司如果是一伙的,资金转出去转一圈,最后又回到自己口袋里,这就是虚构贸易背景套取银行资金。” “两千万的授信,从进件到审批只用了七天。在现在的风控体系下,除非一路绿灯,否则根本不可能。这不仅仅是违规,这是内外勾结。” “苏部长分析得到位,一针见血。”汪明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 “少贫嘴!说正事,你打算怎么查?直接捅破?” “捅破?那是找死。” 汪明摇了摇头,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我现在手里没实锤,启刚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时候跳出来,正好给他立威的借口。我的意思是,咱们分头行动。” “怎么个分头法?” “我在南城,而且我现在被盯着,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你在省分行,人脉广。” 汪明指了指那份合同,“你帮我查这家安京实业。查查这公司的底细,或者资金回流的证据。” “那你呢?” “我负责查壤东支行那边的授信细节。虽然吴少英说没法查,但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聪明。从资金流向入手,避开正面冲突。只要安京实业有问题,源金有色就跑不掉,启刚在壤东的那笔烂账也就盖不住了。” “既然安京那边还没结果,我就先按兵不动,做个听话的好助理。” 汪明补充道:“要是安京没问题,平东那边的旧账也就没有追查的必要了,我也懒得去当那个出头鸟。” 苏绾拿起手机,迅速发了一串号码过来。 “这是我办公室的私人传真号,没人能看到。现在就把合同传过来,明天一早我就让人去查工商底档和税务记录。” “行,我现在就回单位给你发传真,谢谢你,苏绾。” “和我还客气什么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182章 一口价,三十万 汪明立刻赶到单位,在自己办公室将合同以及有关资料统统传真发给苏绾。 接下来的三天,汪明表面上依旧处理着日常琐事,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放在桌角的手机。 他在等,等苏绾那边的消息。 第三天傍晚,手机屏幕终于亮起。 苏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清冷。 “查过了,工商系统里,安京实业就是个模范生,信用记录比白纸还干净。我不放心,下午亲自去了一趟他们公司办公地。” “结果?” “他们出示了原件。我核对了公章、签名甚至是纸张的防伪水印,和源金提交给我们的复印件一模一样。我看不到任何破绽。” “法院去了吗?” “去啦,也是什么都没有。” 听筒里传来苏绾略显疲惫的叹息。 汪明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难道是我神经过敏?直觉也会出错?” 不可能,那种违和感太明显了。 “未必是你错了。” 苏绾的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极深的忌惮,“还有一种可能,源金和安京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们联手做局,真合同、真发票、真流水,除了那个贸易背景是虚构的,其他全是真的。但这在法律层面,要证实两家独立法人恶意串通,非常困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苏绾郑重的警告。 “汪明,到此为止,再查下去,你就不是在查违规,是在挖人家的祖坟。为了一个还没有发生的坏账,把自己搭进去,不值。” 挂断电话,汪明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敲响。 吴少英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走了进来,借着接水的名义,身子微微向汪明这边倾斜,压低了嗓门。 “就在刚才,源金那笔两千万的贷款,支行初审过了。” 汪明眼皮一跳:“这么快?” “不仅快,还很反常。” 吴少英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门外:“启行长半小时前刚坐车走了,直奔市分行。说是去汇报工作,其实谁不知道,就是为了盯着这笔钱尽快落地。” 一个支行行长,为了两千万的贷款,居然要亲自跑市里? 汪明冷笑一声:“他急了。只有赌徒在快开盘的时候才会这么急不可耐。” “你那边呢?苏行长那儿查出什么没有?”吴少英试探着问了一句。 汪明摇了摇头:“滴水不漏,咱们这次,怕是要眼睁睁看着这颗雷埋下去了。” 吴少英没再多言,抱着保温杯转身离开。 线索断了。 转机,往往就藏在绝望的缝隙里。 午休刚过,省城的一家咖啡厅角落。 苏绾正对着一份沙拉发呆,放在手边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喂,哪位?” “苏小姐是吧?或者我该叫你苏部长?” 电话那头是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背景嘈杂,隐约能听到重金属音乐的轰鸣。 苏绾职业本能让她立刻警觉。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私人号码?” “别管我是谁。听说你在查安京实业?” 听到这话,苏绾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 对方并没有回答他她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前段时间,你去过一趟安京实业,查看他们和源金有色金属签署的购销合同,是不是?” 对方显然没打算跟她绕圈子,“我调查过,苏绾,原南城支行行长,刚刚调任国际业务部副部长,源金公司贷款的事现在和你八竿子打不着吧?你们单位会派你来调查?!不是你私下行为是什么?至于我是谁不重要,不过我可以给你透漏一点,我是安京实业内部的人,我这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部长,你这是明知故问嘛,你跑到安京实业,是想调查什么,你心里不清楚?!” “那份合同有假?!你有证据?”苏绾立刻套话。 “我手里有一本不想让人看见的账。” “我凭什么信你?” “一口价,三十万。” “啊,这么贵?!” “是贵,但对你来说物有所值,记住就今天这一次机会。” 那人冷笑了一声:“今晚六点半,旧街口旧时光酒吧。记住,一个人来。过时不候。” 电话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拨通了汪明的号码。 听完苏绾的复述,汪明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下,立刻回话:“先答应他!我马上赶到安京我们再商量。” “好的,我给他回电话。” 汪明挂断电话立刻给拨通启刚的号码:“启行长,我身体不舒服想请半天假。” “汪助理,哪里不舒服?”电话那边启刚一副关心的语气。 “头疼。”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 请完假,汪明立刻回到家,父母都不在,简单收拾了下行李,提着拉杆箱匆匆下楼,开车直奔安京。 车行驶在高速路上,汪明一直在想这件事。 说实话,汪明不想搞这么麻烦,能调查清楚就清楚,调查不了就拉倒。 自己现在又不是信贷审批小组成员,即便是这笔贷款出了问题,和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何况自己已经萌生去意。 不过启刚也实在太霸道了些,真认为自己是好欺负的? 下午五点,夕阳将安京的高楼大厦镀上一层金边。 汪明按照苏绾发来的定位,将车急刹在清沐铂金酒店楼下。 电梯数字一个个跳动,最终停在了11层,1109号房。 汪明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抬手按下门铃。 仅仅过了一秒,房门便开了。 还没等汪明看清屋内的陈设,一道柔软的身影便带着香风扑面而来。 苏绾显然已经等得焦灼万分,她没有说话,直接扑进了汪明的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行长的威严、调查的凶险、职场的倾轧统统被抛诸脑后。 汪明反手将门重重关上,顺势搂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吻了下去。 第183章 妈的,我不卖了! 汪明松开环在苏绾腰间的手,走到窗边拉开缝隙。 “汪明,我下午一直在考虑这件事,觉得太诡异了,那个人声称是安京实业内部的人,但我们根本无法证实。”苏绾说道。 “那人应该不是骗子,而且在安京实业地位不低。” 苏绾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脸上还挂着未褪的红晕,但已恢复了平日的干练。 “这么笃定?” “细节。” “他能准确报出你在安京门口徘徊的时间,甚至知道你查过工商档案,外围的小喽啰接触不到这种核心安保信息,只有内部核心圈的人,才能既盯着老板的脸色,又盯着门外的风吹草动。” “动机呢?如果是核心人员,源金那笔两千万贷款下来,他也能分一杯羹,何必为了区区三十万冒险背叛公司?”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汪明转过身:“一种可能是分赃不均,心生怨恨;另一种可能,是他嗅到了危险,想在船沉之前捞笔快钱跑路。三十万对公司是九牛一毛,对个人来说,那是安家费。” 汪明笑道:“当然还有一个可能,他虽然是安京实业公司的人,所以知道你来过他们公司,但他并不知道实情或者手里没有确切证据,就是为了骗这30万。” 苏绾不放心,手伸向包里的手机:“我有个老同学在省厅经侦总队,要不先咨询一下?” “算了,现在找警察,就是打草惊蛇。对方如果是惊弓之鸟,见不到钱只会销毁证据。到时候我们不仅拿不到实锤,还会彻底激怒安京背后的势力。” 汪明直视着她的双眼:“三十万,我输得起。” 苏绾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只是个刚回乡的小职员,此刻展现出的魄力与决断,竟让她这个上司都感到一种莫名的信服感。 “好,那我们去吃饭。”苏绾也没再争执。 两人来到三楼餐厅吃饭,然后这才徒步走到那家酒吧。 旧街口,旧时光酒吧,重金属音乐震耳欲聋,彩色射灯在昏暗的空间里疯狂切割。 汪明压了压帽檐,率先推门而入。 或许时间还早,里面人很少,他就在中间找了空座坐下来,顺便要了一杯咖啡。 角落里,一个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一顶过于低调的鸭舌帽,整张脸几乎都被黑色的口罩遮住,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啤酒。 他的身体紧绷,眼神游移不定,每当有人经过,都会下意识地缩起脖子。 五分钟后,酒吧大门再次被推开。 苏绾走了进来,换了一身便装。 她环顾四周,在汪明隔壁的空桌坐下,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铃声没有响起,但角落里的那个男人立刻有了反应。 他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犹豫了两秒,抓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口,随后起身朝苏绾走去。 汪明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男人在苏绾对面坐下,没有摘口罩,声音压得极低:“苏部长,中午那个电话是我打的。” 苏绾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我要的东西呢?那份源金和安京的贸易合同,到底是真还是假?” “假的!全他妈是假的!” 他语速极快,生怕被人听见。 “那就是个空壳贸易,货运单是伪造的,发票是找黄牛开的,目的就是为了套你们银行那两千万贷款!” 说着,他从袖口滑出一个银色的U盘。 “这里面有老板和源金那边的通话录音,商量怎么做假合同的细节都在里面,还有一套真实的财务内账,每一笔资金的真实流向,清清楚楚。” 苏绾刚要去拿,对方却飞快将U盘滑进袖口。 “30万。” 苏绾正要拿出手机,突然看见在男人的耳垂上,那里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怎么了?苏部长?舍不得30万?不好意思,那我走人。”男人说作势要站起来。 “等等。” 苏绾抬起头:“我想起来了!上次我去安京实业核对账目,虽然你一直低着头没说话,但我记得这颗痣!你是安京实业的财务总监,刘国强!” 身份暴露的恐惧让男人瞬间失去了理智,他推开椅子,转身就要往门口冲。 “妈的,我不卖了!”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一只有力的大手便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汪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手劲却大得惊人。 “刘总监,来都来了,急什么?” 汪明手上微微用力,硬生生把这个瘦小的男人按回了座位。 “既然身份都亮了,这生意更得做。如果是假料,你跑也没用,但如果是真料,三十万一分不少你的。” 刘国强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颤抖着手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了一张苍白布满冷汗的脸。 “转账吧。” 刘国强咬着牙,眼中满是孤注一掷。 “既然认出我了,我也没什么好藏的,我给你们的要是假证,将来东窗事发,你们只要把我的名字报给经侦,我就是做伪证,罪加一等,我没必要拿自己的下半辈子开玩笑。” 苏绾看向汪明,汪明微微点头。 这逻辑没毛病,只有穷途末路的人,才会把退路堵死。 苏绾不再犹豫,迅速在手机银行上完成操作。 清脆的短信提示音响起。 刘国强看了一眼余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给苏绾。 就在刘国强准备起身离开时,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总监,你在安京也算高管,为什么要背刺公司?这样做,你在圈子里以后还怎么混?” 刘国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红酒绿的舞池。 “高管?在那群老板眼里,我就是个高级算盘。” “做假账、骗银行贷款,那是经济重罪,是要坐牢的!老板拿几千万去挥霍,我就拿那点死工资,凭什么让我担这风险?做财务的不给自己留后手,难道真等着去提篮桥监狱里踩缝纫机?” 第184章 汪助理,能不能停手? “我现在只想求财,拿了这三十万,今晚我就离开安京,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算你们运气好,若不是我正好打算辞职跑路,你们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别想看到这东西。” “应该说是你运气好,如果不是我们你哪来30万?寄给官方,你得不到一分钱,放在自己手里那也是烫手山芋。”苏绾冷笑道。 “你说得对。”刘总监也没否认。 “合作愉快,再见算了,我们永远别再见面。” 说完,刘国强抓起那杯没喝完的啤酒一饮而尽,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绾急忙问道。 “我再问你个事,你认识现在的南城支行行长启刚吗?” “原来这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 “你就说有没有关系。” “我只是个财务,接触不到这种层面的交易,但我听老板酒后吹嘘过,这笔两千万的贷款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的。至于是不是那位启大行长,我没证据,也不想知道。” 扔下这句话,刘国强便迅速钻进人群,消失在酒吧喧嚣的夜色中。 半小时后,酒店房间。 笔记本电脑幽蓝的荧光映照在两人脸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后的兴奋。 音频进度条缓缓移动。 “刘总,这份合同的单价再往上调百分之三十,源金那边急着要授信。” “可是老板,这价格太离谱了,审计一看就露馅。” “怕什么!银行那边早就通好气了,你只管把账做平,其他的不用操心。” 录音戛然而止。 咦?刘总监还在反对!将自己摘了出去! 真反对还是假反对?谁知道呢。 这家伙真他妈的狡猾,汪明脸上微微露出笑容。 不过已经无所谓,就凭这份录音,就可以证明两家签署的这份合同是假的。 苏绾也意识到了这点:“成了!” “证据确凿,但这只是第一步。” “什么意思?”苏绾满脸疑惑。 “骗贷的核心不在于造假,而在于审批。” 汪明目光深邃:“源金公司之前的授信额度根本吃不下这两千万,要想放款,必须先提高授信。只要深查壤东支行的授信审批流程,一定能找到那个强行签字的人。” 苏绾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你的意思是启刚肯定参与了授信审批?只要撕开这道口子,顺藤摸瓜,后面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丢乌纱帽。” 说到这,她忽然掩嘴一笑,眼神流转间带着几分调侃。 “我说汪大才子,你是不是跟行长这个职位犯冲?先是搞垮了胡鹏,现在又要动启刚,你这是要把南城金融圈的天都捅个窟窿啊?” 汪明淡然一笑:“天本来就是漏的,我只是帮它补上,顺便清理一下下面的淤泥。” 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将U盘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 “这份东西,不能直接交到分行,容易被截胡。得寄给市分行纪检的刘行长,而且必须匿名。” 苏绾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指着他笑道。 “你这人,真是狡猾得让人害怕。”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汪明特意向单位请了半天假,驱车两百公里,绕道隔壁的海市,找了一家不起眼的邮局,将那份快递寄了出去。 做戏就要做全套,绝不能留下任何南城的邮戳痕迹。 中午,南城支行食堂,人声鼎沸,饭菜飘香。 汪明端着餐盘刚坐下,不远处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只见启刚正被一群中层干部簇拥着,红光满面,谈笑风生。 这时候黄涛端着饭碗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喂,黄涛,你想我还敢和我凑在一块吃饭?”汪明开起玩笑。 “有啥不敢?和谁吃饭不犯法吧?”黄涛说道。 哎呦,硬气了? 黄涛一脸的苦大仇深,筷子把盘子里的米饭戳得稀烂。 这几天虽然私下黄涛和自己走的还比较近,和平常一样有说有笑的,但在公开场合,特别是像吃饭这种启刚也在的时候,一般不会凑过来的。 今天这是? “怎么了老黄?更年期提前了?”汪明夹起一块红烧肉。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黄涛压低声音,一脸愤懑:“刚收到人事通知,要把我调去下面的网点坐柜台!说是轮岗锻炼,实际上就是流放!还不是因为平时咱俩走得近,那帮孙子把你当眼中钉,连带着我也遭殃。” 他越说越气,恨恨地瞪了一眼那边的启刚。 “你看那姓启的得意样,真以为自己是土皇帝了!” 汪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急什么。”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黄涛一怔,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仔细打量着汪明,只见这位昔日的闲散人员此刻神色从容,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笃定,根本不像是在说大话。 黄涛咽了口唾沫,似有所悟,心头的郁气竟然散了大半,埋头扒饭,再没多问一句。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声响起。 汪明收拾好东西走出大门,刚到停车场,一道身影便挡住了去路。 启刚双手插兜,依靠在一辆黑色车旁。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眼睛死死盯着汪明。 “汪助理,这么急着回家?” “启行长有何贵干?”汪明停下脚步,不卑不亢。 “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启刚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今晚有没有空?赏光吃个便饭,咱们聊聊。” 汪明微微挑眉,点了点头。 “行长相邀,荣幸之至。” 这不是当初胡鹏请客的地方吗?连包厢号都没变。 汪明跟着启刚进去,前来招呼的依旧是那个老板娘。 两人坐在临江的包厢里,窗外江水滔滔,屋内气氛压抑。 服务员上完菜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要不来瓶酒?”启刚说道。 “免了,我酒量不行。”汪明婉拒。 启刚没有动筷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仰头一口闷下,辛辣的酒液让他的脸色泛起一阵潮红。 “汪明,你是聪明人,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没必要把锅砸了。” 启刚死死盯着汪明的双眼,一字一顿。 “汪助理,能不能停手?” 第185章 你搞不好是要去踩缝纫机的 汪明语气冷淡:“启行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好吧,我重新换个说话方式。” 启刚又问道:“昨天下午你请了半天假,今天中午你才来上班,你干嘛去了?” “不好意思,身体不舒服在家多躺了半天,现在我补上。”汪明笑道。 “我说的的不是这个!我问你,有人看到你那辆车中午上了去安京的高速!”姚刚说道。 汪明愣了下,脸色变得不悦:“你让人跟踪我?!” “跟踪?如果我跟踪你,就不会到现在这个局面。” “南城这就巴掌大的地方,想不看见都难。我有个朋友在高速口,昨儿个亲眼瞧见你的车往安京方向去了。怎么,汪助理这大忙人,工作日还有闲情去旅游?” 汪明没接话。 “去见苏绾了吧?”启刚又问道。 “启行长,你对别人的私人生活很感兴趣?”汪明皱眉问道。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启刚心头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上来,酒劲上涌,索性撕破了脸皮。 “你错了,你和苏绾什么关系,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但问题在于,苏绾前几天为什么私自去安京实业调查和源金公司签署的合同真伪问题?要是没有你的授意,苏绾她一个国际业务部的副部长,管这闲事干嘛?!” 汪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启行长,你这都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正聊到兴头上,老板娘已端着托盘笑盈盈地走来,两人不约而同收住话头,拿起筷子,一时只剩碗勺轻碰与细碎的咀嚼声。 老板娘走后,启刚这才说道:“消息来源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汪助理,对不对?” “那看来,启行长,你和安京实业还有源金公司瓜葛匪浅啊。”汪明并没有正面回答,反击道。 启刚冷哼了一声,并未反驳:“彼此都是明白人,不用拐弯抹角。其实就算苏绾自己去查,也查不到多少实质内容。”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但今天下午,我收到一个新消息,安京实业的财务总监突然辞职,走之前删光了自己电脑里的全部资料。公司紧急找人恢复数据,竟从里面找出一段录音!那份录音现在就在你手里,对不对?” 汪明依旧沉默不语。 这种沉默在启刚看来,就是默认。 “好,很好。”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汪明,你真以为自己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汪明放下筷子看着对方,心里有些奇怪,自己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 好像没有吧?和苏绾也不算吧?苏绾已经离婚了。 只见启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重重地拍在汪明面前。 “光明商贸,法人虽然是你白玲,但实际控制人是谁,还要我多说吗?” “真没想到,启行长来南城时间不长,知道的事还不少,是我怎么了?”汪明一脸轻松。 “银行职员严禁经商办企业,这是红线!那家公司的流水可不小,要是这东西捅到纪委,别说副行长,你在金融圈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汪明点点头,没有否认:“你说的对,的确如此。” 既然抓住了痛脚,启刚立刻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承认就好。都是聪明人,交易也就简单了。” “什么交易?” “只要你把录音交出来,并且保证苏绾从此闭嘴,这张纸我就当从来没见过。以后在行里,我保你进信贷审核小组,明年副行长就是你的。再过几年我退了,这行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启行长,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汪明拿起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封,轻轻放在了那张揭露他底细的A4纸上。 白色的信封上,只有两个黑色大字:辞职。 “我不喜欢被人抓把柄,更不喜欢手里抓着别人的把柄过日子,那样太累。我是违规了,大不了被开除,回家吃老本。但你……” “你搞不好是要去踩缝纫机的。”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厢。 身后,只留下一声酒杯摔碎的脆响,和启刚绝望的喘息。 马上就到国庆节,南城支行内部却发生震惊众人的两件大事。 首先是行长助理汪明递交了辞职报告,当天晚上就搬着自己私人东西离开单位。 没过两天,市分行纪检委的刘行长带着一行人,面色铁青地走进了行长办公室。 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宣布暂停启刚的一切职务,带回市分行接受调查。 与此同时,一纸红头文件贴在了公告栏上:由副行长赵志强暂时主持南城支行全面工作。 这一切,汪明都是在几十公里外的一处野钓河滩上得知的。 身旁的手机震动个不停,全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但他早已把卡拔了,只留了一个登陆QQ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小企鹅头像疯狂闪烁。 李晓月:【汪哥!你真是神了!启刚真的被带走了!听说那个安京实业的案子爆了大雷,涉嫌巨额骗贷,连市里的领导都被惊动了!】 李晓月:【大家都传启刚这次肯定要进去,搞不好得判十几年。对了,现在赵副行长代理行长了,大家都说他是捡了个大便宜,平时不争不抢的,结果最后赢家是他。】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汪明嘴角微微上扬,提竿,一条肥硕的鲫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捡便宜?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便宜可捡。 赵志强那只老狐狸,平日里装聋作哑,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最懂审时度势。 在那种动荡时刻,上面需要的不是能干的,而是听话且稳定的。 不争,便是争。 不过南城支行的事已经与自己无关,一切都已经过去。 将鱼获丢进鱼护,汪明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正准备回个表情包,那个旧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胡鹏。 他的手机里一直存在胡鹏的电话号码,只不过自从对方辞职以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今天突然打来电话,有什么事? 第186章 来跟我干吧! “在哪儿呢?要是没走远,晚上聚聚?” 汪明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的粗粝嗓音将他从河滩的冷雨中猛然拉回现实。 这胡鹏的消息倒是灵通,自己前脚刚走,后脚电话就追过来了。 “行啊,就在支行后头那家老味道。” 挂断电话,汪明收起了鱼竿。 老味道餐馆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柜台上,手里夹着包中华,正跟老板娘逗趣,笑得满脸红光。 几个月不见,胡鹏变了。 那一身曾经显得拘谨的深色西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花哨的Polo衫,腰间那条爱马仕皮带的金扣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见汪明进门,胡鹏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锃亮的皮鞋狠狠碾了两下,大笑着迎上来。 “汪老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那力道,不像是对待曾经逼走自己的仇人,倒像是多年未见的战友。 两人穿过嘈杂的大堂,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包厢。 推开门的瞬间,汪明脚下一顿。 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 几个月前,胡鹏就是在这里拍桌子骂娘,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就在几天前,启刚也是在这里,在这个位置,摔碎了酒杯,绝望地看着自己离开。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包厢,简直成了南城支行权力更迭的修罗场。 “坐!别客气,今儿我请!” 胡鹏大马金刀地坐下,熟练地冲服务员吆喝。 “来个花露烧,要两斤装的!再整几个硬菜,红烧肘子必须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个曾经为了副行长位置争得头破血流的男人,此刻却端着酒杯,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 “小汪,说实话,听说你辞职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胡鹏干掉杯中酒,夹了一大块肥腻的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 “启刚那个蠢货,还有赵志强那个老阴货,迟早把你这种人挤兑走。我是个粗人,但我看人准。” 汪明没动筷子,只是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看着清澈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泪痕。 “胡哥现在看着倒是风生水起。” “那是!” “我现在在中城农商行当支行行长,股份制银行和东方行这样的国有银行相比,任务重、压力大。但好的一点是,做事风格灵活,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当初你那一手借力打力,逼得我不得不走,我是真恨过你。那段时间,我恨不得找人套你麻袋。但咱们大老爷们,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我认!” 汪明也笑起来:“胡行长,你现在在中城,不比你呆在南城支行差。” 胡鹏没有否认:“确实如此,中城农商行的氛围也更适合我。” “祝贺你事业更上一层楼。”汪明举起酒杯。 “谢谢。” 胡鹏重新倒满酒,语气突然变得诚恳起来。 “汪明,我是真心觉得你这人不错。脑子活,手段狠,最关键的是,你懂分寸,不像启刚那个傻X,贪得无厌。” “所以呢?”汪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胡鹏抛出了今晚真正的意图。 “来跟我干吧!我在中城缺个副手,你来给我当副行长,年薪我给你开这个数。” 他伸出三个手指头晃了晃:“三十万!比你在南城翻两番!咱们兄弟联手,你心细,负责风控和内账;我胆子大,负责外联和酒局。咱俩配合,绝对能把中城那块地盘吃干抹净!” 三十万,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哪怕是前世,汪明也是熬了好几年才拿到这个数。 汪明放下酒杯:“胡哥,你就不怕我也像对付启刚那样,反手把你给卖了?” “怕个球!” 胡鹏哈哈大笑:“你是我招进来的,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好你才能好,背刺我你能落着什么好?再说了,你当初搞我,是因为挡了你的路。现在我是带你发财,你怎么可能不支持我?” 这番话倒是通透。 这就是胡鹏,粗中有细,审时度势的能力一流。在体制森严的大银行他或许会被排挤,但在野蛮生长的农商行,他绝对是如鱼得水。 “胡哥,谢了。” 汪明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胡鹏的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好意思,胡哥,你心意我领了,但我不想去中城更不想再进银行,我这个人生性散漫也没多大志向。” 胡鹏愣了一下,没想到汪明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盯着汪明的眼睛看了好几秒,试图从中找出些许想要讨价还价的痕迹。 良久,胡鹏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行吧,人各有志。既然你心意已决,哥哥我也不强求。但这顿酒,咱们得喝痛快了!以后在南城有什么事儿,尽管吱声!” “干!” 两只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 两人饭后各自回家。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 右下角的企鹅头像疯狂跳动,苏绾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苏绾:【他真这么说?这胡鹏心也太大了吧?当初被你逼得差点在南城混不下去,现在居然想拉你入伙?】 苏绾:【三十万啊,他这是下了血本了。】 汪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 汪明:【我和他之间本来就没有私仇,那是立场问题。现在他换了码头,混得更好了,自然也就看开了。】 汪明:【这种人其实挺可怕的,能屈能伸,脸皮厚,心够黑,在现在的社会上,往往这种人活得最滋润。】 苏绾:【听你这口气,怎么感觉你们还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你拒绝了他,就不觉得可惜?】 可惜吗? 如果不曾经历过前世那种在这个名利场里耗尽心血、最终猝死在办公桌前的绝望,或许他真的会动心。 但现在,他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汪明:【没什么可惜的。比起在那堆烂账里勾心斗角,我现在的生活更有意思。】 苏绾:【那你以后打算干嘛?真就这么闲着?】 汪明:【钓鱼,帮爷爷打理苗圃。挺好。】 第187章 那是光明投资的代表? 对于刚摆脱了银行那座围城的汪明来说,这大概是重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晨会的焦虑,没有指标的重压,直到日上三竿,手机才在床头柜上震动,打破了一室静谧。 屏幕上跳动着王洋二字。 汪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位赵董身边的红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按下接听键,王洋那个标志性的、永远透着几分干练与职业假笑的声音传来。 “汪哥,没打扰您清梦吧?” “这才几点,王大秘这就开始办公了?” “有事直说,跟我还客套什么。” 听筒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正式起来。 “是这样,后天玉祥天然气公司要搞个正式的揭牌仪式。赵董特意交代,邀请咱们各方股东代表出席剪彩。光明投资这边,您看是您亲自过来,还是怎么办?” 亲自去? 前脚刚从南城支行辞职,后脚就以投资方大佬的身份在南城高调露面,这不仅会狠狠扇老东家的耳光,更会引来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在这个人言可畏的小县城,低调才是王道。 “我就不去了。” “你也知道,我现在这身份,刚从体制里出来,太扎眼。不合适。” “那光明投资这边……”王洋显然早有预料,语气并未有多少惊讶,只是在等待下文。 汪明脑海中闪过白玲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那丫头还是个在校学生,这种充满了官话套话和推杯换盏的场合,显然也不适合她,那还能有谁? 只有那个人了。 “让李丽去。” 电话那头明显的愣了一下:“就是咱们公司的会计?” “对,让她代表光明投资出席。” 挂断电话,汪明没给白玲犹豫的机会,直接拨通了她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白玲听完汪明的安排,声音都变了调。 “表哥!你疯了吧?让李丽去?她就是个刚招进来的小会计,平时也就跑跑税局、贴贴发票,这种跟县领导、大老板坐在一块的场面,她那腿还不得抖成筛子?” 汪明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笑道:“怕什么?人都是逼出来的。再说了,咱们公司现在加上我也就三个人,你是法人要上课,我要避嫌,不让她去让谁去?” “可是身份不对等啊!人家都是董事长、总经理,她一个会计怎么行?” “谁说她是会计了?” 汪明打断了白玲的抱怨:“从现在开始,她就是光明投资的首席财务官,CFO。” “名头这种东西,不要钱,随便安,你就告诉她,这是组织对她的考验,也是给她锻炼的机会。” 汪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年头最实在的兴奋剂。 “告诉她,只要这趟差出得漂亮,回来以后,每个月工资涨三百。” 白玲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不过要是搞砸了,这锅我可不背。” 南城老街,一间略显逼仄的出租房内。 李丽握着电话的手心里全是汗,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衣角。 “白总,您是说,让我去?还是CFO?”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昨天还在为了几张报销单贴得不整齐而发愁,今天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首席财务官? “我不行,白总,我真的……” “完成任务,月薪涨三百。”白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莫名的魔力。 李丽拒绝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在这个人均工资不过千把块的年代,三百块意味着可以多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意味着可以给乡下的父母多寄点生活费,意味着在这个城市里能活得更像个人样。 “我去!” 挂断电话,她冲到那面只有半身高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素面朝天。 李丽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套为了面试才狠心买下的深蓝色西装。 虽然剪裁有些老气,布料也有些发硬,但这已经是她最拿得出手的战袍了。 换上西装,扣好扣子,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镜子里的人虽然稍显青涩,但眉宇间那股子为了生活不得不拼命的韧劲,却让那张原本平凡的脸生动了几分。 “李丽,别怕。”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握紧了拳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李总监!那是三百块钱!那是CFO!” 当天下午,一辆有些破旧的中巴车颠簸着驶向南城。 南新县车站,夕阳西下。 王洋穿着笔挺的衬衫,站在出站口。 看着那个从人群中挤出来、提着行李箱、神色紧张却又强装镇定的年轻女孩。 “李总监是吧?我是赵董的秘书,王洋。” 王洋主动伸出手,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没有丝毫轻视。 “王秘书好!我是李丽,您叫我小李就行。” “那怎么行,汪总特意交代的,您代表的是光明投资,是我们的合作伙伴。” 王洋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引着她往旁边那辆黑色商务车走去。 车上,见李丽依然正襟危坐,王洋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看似随意地聊起了家常。 “其实啊,李总监,你也别太紧张。几年前,我也跟你一样,就是个管账的小会计,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是跟算盘打交道的命。” 李丽惊讶地转过头:“真的?王秘书您以前也是?” “是啊。” 王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在这个位置上,首先得自己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既然汪总敢把你推到这个位置,就说明你行。别小看自己,也别辜负了汪总的信任。”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汪总,真的这么看重自己? 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稍微落定了一些。 9月28日,南新县商业大厦。 彩旗飘扬,锣鼓喧天,虽然只是临时办公地点,但这排场在南城绝对算得上头一份。 李丽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西装,胸前别着贵宾胸花,站在观礼台上。 她的左边,是几家知名企业的负责人,一个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那是岁月和酒局堆积出来的底蕴。 而她,年轻、纤瘦,甚至有些稚嫩,在这个全是老油条的圈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显眼。 “那是光明投资的代表?” 旁边一位做建材的老板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诧异。 “听说是新提拔的财务总监,姓李。” 另一位知情者看了一眼李丽:“汪明这小子,还真是有些胆色,这种场合派个黄毛丫头来镇场子,这是摆明了告诉咱们,他不按套路出牌啊。” 第188章 您与她是什么关系? 红毯之上,副县长的官腔抑扬顿挫,几位企业代表的发言充满宏大构想。 然而,台下长枪短炮的焦点,甚至那些原本应该关注领导讲话的目光,都在不自觉地往同一个方向瞟。 观礼台最右侧。 在一群发际线后移、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中间,那一抹深蓝色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惊艳。 李丽身姿挺拔,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脸上挂着练习了无数遍的标准微笑。 尽管她一言未发,但在一众沉闷的黑灰西装里,她像是一株刚刚破土的嫩芽,在这充满铜臭与权力的名利场中,散发着一种令人侧目的生机。 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人眼花。 仪式刚一结束,早就按捺不住的市电视台记者便举着话筒冲破了保安的防线,直奔李丽而来。 “您好,我是海市电视台新闻频道的记者。作为本次最大的投资方,光明投资在业界似乎相当低调,能否请您简单介绍一下贵公司的背景?” 话筒几乎怼到了脸上。 李丽心脏猛地收缩,手心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脑海中却突然闪过那个破旧出租屋里,对着镜子握拳的自己。 不能退。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瞬间变得柔和且自信。 “光明投资虽然是一家年轻的公司,总部设在中城,但我们的视野从未局限于眼前。” 李丽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完全听不出半点怯场。 “对于投资项目,我们不仅看重经济效益,更注重社会效益。南城燃气项目,关乎民生,能造福一方百姓。我们老总身为土生土长的南城人,这份反哺家乡的情怀,才是促成这次合作的关键。”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拔高了立意,又拉近了距离。 记者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花瓶一样的年轻女孩能说出这么一番场面话,随即立刻追问。 “据我们在工商系统查询到的信息,光明投资的法人代表是白玲女士,请问她今天为何没有出席?您与她是什么关系?” 这就有点咄咄逼人了。 李丽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并没有正面接招。 “白总事务繁忙,如果您对白总个人感兴趣,将来有机会可以直接采访她本人。抱歉,我还要赶回中城总部汇报工作,失陪。” 说完,她微微颔首,在一旁早就候着的王洋的掩护下,优雅地转身,留给镜头一个干练的背影。 直到钻进那辆桑塔纳的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李丽整个人才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座椅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还在微微发抖。 “表现得不错。”王洋坐在驾驶座上,递过来一瓶水,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 “最后那个问题回避得很巧妙。” 李丽接过水,拧了半天才拧开,灌了一大口,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纪的、如释重负的甜美笑容。 拿出手机,她迫不及待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王秘书,谢谢您……还有,帮我谢谢汪总。” …… 当晚,海市。 位于市政府家属院的一栋单元楼内,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海市晚间新闻。 “……今日,南新县玉祥天然气公司正式揭牌,作为投资方的光明投资代表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将致力造福南城百姓……” 画面中,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女高管侃侃而谈,而在画面的右下角,字幕赫然打出了一行字:光明投资CFO。 白清鹧坐在皮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光明投资?南城人? 还没等他细想,茶几上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经贸局赵局长”的名字。 白清鹧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熟络的官场语调接通电话。 “老赵啊,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哈哈,老白,你这就见外了不是?我看新闻呢,那个光明投资搞得挺大啊,听说法人代表叫白玲?咱们市里叫这个名字的可不多,该不会是你家千金吧?” 赵局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但白清鹧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哪里听不出这话里藏着的针。 一个在读大学生,名下突然多了一家能投资几千万的大公司? 这要是坐实了,明天纪委的茶就得端到他面前。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顶帽子扣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白清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声音却依旧四平八稳,甚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惊讶。 “老赵你这玩笑开大了。我家那丫头还在学校念书呢,哪有这本事开公司?同名同姓罢了,这世上叫白玲的多了去了。” “哦?也是,也是。我就说嘛,你要是有这路子,咱们局里的招商引资任务哪还需要愁啊。行,不打扰你休息了。” 挂断电话,白清鹧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这绝不是空穴来风。 赵老狐狸如果没有几分把握,绝不会打这个试探电话。 他猛地抓起电话,手指用力地按下了女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爸?这么晚了怎么……” “白玲!”白清鹧厉声打断了女儿的问候,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担任了一家叫光明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和总经理?”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过了好几秒,白玲怯生生的声音才传过来。 “爸……您怎么知道的?” “糊涂!”白清鹧气得猛拍了一下大腿。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你还在上学!你哪来的钱?是不是被人骗了去顶包的?要是出了经济问题,是要坐牢的!” “不是的爸,你听我解释!”白玲急了。 “公司是我表哥汪明开的!钱也全是他的!因为他在银行上班不方便,才让我代持股份当法人的,所有资金流向都很干净,全是他在股市里赚的钱!” 汪明?白清鹧愣住了,举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 “你是说……这公司是汪明的?钱也是他的?”白清鹧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公司注资多少?” “注册资本……好像是一千万,但账上流动资金还有不少,而且最近股票那边又赚了……” 白玲支支吾吾,最后索性交了底。 “反正,大概有个把亿吧。” 白清鹧只觉得脑子里炸响了一道惊雷。 近亿? 那个在他印象里一直循规蹈矩、甚至有点窝囊的侄子,那个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掌握着如此庞大的财富? 他从哪弄的钱?炒股? “爸?爸你还在听吗?” 白清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钱是哪来的,只要女儿挂着这个名头,对他来说就是个定时炸弹。 “小玲,你听着。不管汪明有多少钱,那是他的事。你现在立刻、马上跟他联系,国庆节回来就把手续办了,退出法人代表,卸任总经理!你马上就要毕业了,你的路是考法检,进法院,绝不能掺和到这些商业是非里去!听到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爸!” 第189章 一个人在这儿生闷气呢? 白清鹧挂断电话,将手机重重地扔在沙发上。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原本想立刻向纪委或者组织汇报说明情况,撇清关系。 但此刻,按在座机听筒上的手又缩了回来。 只要女儿手续办得快,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没必要上纲上线,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汪明……这小子辞职的时候,家里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好好的银行金饭碗不要,非要回来当个无业游民。 可谁能想到,这小子手里竟然握着上亿的资产? 在这个小县城,哪怕是把南城首富吴家拎出来,流动资金能不能拿出一个亿都得打个问号。 如果是真的…… 白清鹧吐出一口烟圈,自嘲的苦笑。 拥有这种量级的财富,辞个职算什么? 人家那是潜龙在渊,看不上银行那点死工资和勾心斗角罢了。 自己之前还担心他想不开,现在看来,真正看不开的是他们这些在体制里熬了一辈子的老家伙。 “叮铃铃——” 桌上的闹钟提醒他下午还有个会。 白清鹧掐灭烟头,目光投向墙上的日历。 今天的会议,汪明的父亲汪建国也会参加。 想起那位总是为了儿子工作操碎了心的老兄弟,白清鹧眼神闪烁,心里竟生出几分荒诞感。 老汪啊老汪,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看起来不务正业的儿子,已经在外面折腾出了多大的一番天地? 下午两点半,县委党校二楼走廊。 烟雾缭绕,几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过道里明明灭灭。 中场休息时间,参会的校长和局长们三五成群,吞云吐雾,聊着谁家孩子考上了公务员,哪里又要拆迁。 汪建国独自倚在窗边,眉头紧锁,手里的红塔山快烧到了过滤嘴。 儿子辞职的事像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他这两天在单位都没精打采,看见同事躲闪的眼神,总觉得人家在背后戳脊梁骨。 “老汪,一个人在这儿生闷气呢?” 白清鹧背着手踱步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官场笑意。 汪建国掐灭烟头,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 “白局这是来看笑话的?你是大忙人,不用特意来寒碜我。” “看笑话?老汪,咱们几十年的交情,我是那种人吗?” 白清鹧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便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有些神秘莫测。 “听说小明辞职了?” 这一问,正好戳在汪建国肺管子上。他脸色一黑,正要发作,却被白清鹧按住了肩膀。 “别急着上火。我问你,你知道他为什么辞职吗?” “还能为什么?好高骛远!不知天高地厚!”汪建国咬着后槽牙,恨铁不成钢,“放着银行的铁饭碗不端,非要回来当盲流!” 白清鹧摇了摇头,眼底闪过复杂的精光。 “老汪啊,你这就冤枉孩子了。你真当他回来是啃老的?就在昨天,这小子不声不响搞了个大动作。” 汪建国一愣,狐疑地看着这位老友。 白清鹧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光明投资,听说过吗?给南新县天然气项目砸了几千万的那家公司。就在刚才,我跟我家白玲确认过了,这公司的幕后大老板,是你儿子,汪明。” 汪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僵在原地。 几千万?幕后老板? “你……你拿我寻开心?” “这种事我敢拿来开玩笑?那是几千万,不是几千块!白玲亲口承认只是帮他代持股份。老汪,你藏得深啊,有个千万富翁的儿子,还在这一口一口抽闷烟?” 白清鹧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汪建国僵硬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三分羡慕七分感慨。 “我看呐,小明这孩子是潜龙在渊,银行那个小池塘早晚容不下他。辞职算什么?人家那是去干大事的。你就偷着乐吧,将来有你享福的时候。” 说完,白清鹧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把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回了会议室,留下汪建国一个人在烟雾中凌乱。 直到手指传来一阵灼痛,汪建国才猛地惊醒,烟屁股烫手了。 后半场的会议,台上领导讲的什么素质教育、师资建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全是白清鹧刚才的话。 千万富翁…… 白清鹧这人虽然官僚气重,但在这种大事上从来不打诳语。 而且白玲那丫头从小老实,更不可能编这么大的谎来骗亲爹。 如果这是真的…… 汪建国心脏狂跳,原本积压在胸口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深深的疑惑。 这小子,什么时候不声不响有了这么大本事? 要是真有千万身家,那辞职创业就不是胡闹,而是高瞻远瞩! 晚上回家,必须得把这兔崽子抓住,好好审一审! …… 与此同时,南城郊外,十里铺苗圃。 几日前的台风过境,把这里折腾得一片狼藉。 几棵种了七八年的桂花树连根拔起,倒伏在泥水里,那间平时用来歇脚的简易板房更是凄惨,彩钢瓦顶棚被掀翻了一半,露出光秃秃的铁架子。 “起!” 汪明一声低喝,额头上青筋暴起,和爷爷两人合力将一棵碗口粗的香樟树扶正。 泥水溅了一身,名牌衬衫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他脸上没有半点嫌弃,反而透着一股久违的踏实。 爷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心疼地拍了拍树干。 “要是再晚两天,这树根就要烂了。这天杀的台风,这一季的收成又要折一半。” 汪明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看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目光炯炯。 “爷爷,这种靠天吃饭的日子不是长久之计。我看这板房也别修了,不安全。”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片荒废的果园,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 “咱们推倒重来!在这里盖一栋三层小洋楼,既能住人,又能当办公室。再把东边那十几亩荒废的果园全承包下来,搞连片开发。咱们不当个体户了,直接注册公司,就叫南城四季花卉苗木有限公司!” 老爷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锄头差点没拿稳。 “啥?开公司?还要盖楼?” 老人吧嗒吧嗒抽了一口旱烟,苦笑着摆手。 “小明啊,你这是在城里待久了。那得多少钱?咱们哪有人家中城大老板的实力?咱们老老实实种点树,卖点花,够吃够喝就行了,别折腾那些虚头巴脑的。” “这怎么是虚头巴脑呢?” 汪明蹲下身,给爷爷递过毛巾。 “爷爷,现在的市场讲究规模效应。成立公司,您就是总经理,我给您当副手。咱们有了正规招牌,才能接大工程的绿化单子,那才是赚大钱的路子。” 第190章 棺材本全拿出来!给孙子用! “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一把老骨头,当什么总经理,让人笑话。” 老爷子显然觉得孙子是在异想天开。 “我觉得小明说得对!” 一直在旁边收拾枯枝的奶奶突然直起腰,把手里的一捆柴火重重地往地上一扔。 老太太虽然满头银发,但嗓门洪亮。 “老头子,你越活越回去了!小明这是有志气!成立公司怎么了?咱们家怎么就不能出个总经理?我看这就叫……那个词咋说来着?正规化!” 汪明有些意外地看向奶奶,竖起大拇指。 “奶奶英明!还是您有战略眼光。” “少贫嘴!”奶奶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宠溺。 饭后,汪明离开,车灯消失在夜色尽头。 昏黄的灯泡下,老两口坐在床沿边。 奶奶一边缝补着汪明刚才划破的旧外套,一边拿眼角瞥着闷头抽烟的老伴。 “死老头子,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想骂你,你还没听出来吗?” 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一脸茫然。 “听出来啥?不就是想扩建苗圃吗?那是没钱闹的。” “你个榆木疙瘩!” “小明现在辞了银行的工作,外面人怎么看?那是无业游民!那是盲流!说出去好听吗?” 老爷子动作一顿,烟雾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要是咱们把这公司办起来,让他当个经理,哪怕是个副经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老板!以后出门,谁敢说咱们孙子没工作?这就叫面子!这叫给他撑腰!”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眼眶微微泛红。 “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才回来的,咱们当长辈的要是再不支持一把,谁来心疼他?”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亮光。 “还是你想得周到啊,是为了给孩子正名。” 他转头看了看这间破旧的小屋,又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苗圃。 “可是,盖楼,包地,那得要一大笔钱。小明刚回来,手里能有几个钱?” “没钱咱们有!”奶奶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掀开床头的席子,手伸向那个藏在墙洞里、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铁皮盒子。 “你那点棺材本留着干啥?带进土里能生崽啊?” 她把盒子拿出来,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棺材本全拿出来!给孙子用!” 汪德贵看着那个铁盒子,那是他们老两口省吃俭用一辈子的积蓄,原本是留着防老、防病、办后事的。 “成!听你的!钱没了还能挣,孙子的前程耽误不得,明天我就跟小明商量!” 汪明哼着周杰伦的《简单爱》,脚步轻快地踏上楼梯。 刚辞了职,又搞定了爷爷那边的思想工作,他只觉得浑身轻松。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视机旁那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光影斑驳地投射在墙壁上。 沙发上,父亲汪建国和母亲吴秀娟并排坐着,身板挺得笔直。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汪明换鞋的手顿在半空:“爸,妈,怎么不开灯?这大晚上的,吓人一跳。” 他故作轻松地按亮了吸顶灯,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却没能驱散那股沉闷的气压。 汪建国没有动,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有事问你。” 汪明心里大概有了谱,老实坐下,目光在父母脸上扫了一圈。 “光明商贸,那是你的公司?” 汪建国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用了白玲的名义代持,实际控制人是你?” 果然是这事。 汪明心里暗叹,看来白局长是个大嘴巴,这才半天功夫就漏了底。 既然这一层窗户纸已经捅破,再藏着掖着反而显得矫情。 “是。” 汪明坦然点头:“那确实是我的产业。”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儿子承认,那种冲击力依然让他呼吸一滞。 “钱哪来的?”吴秀娟急了, “小明,咱家虽然不富裕,但可不能干违法乱纪的事!那可是几千万啊,你抢银行了?” 汪明无奈地笑了笑,起身给父母各倒了一杯水。 “妈,您想哪去了。这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他重新坐回沙发,语气平缓。 “这两年我除了上班,大部分精力都在研究金融市场。大前年那波股市牛市,我抓住了几个涨停板,本金翻了五倍。后来我又做了几把商品期货,那是带杠杆的,只要看准了趋势,翻个几十倍也不是难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后来我看好鹏城那边的无人机产业,投了一笔天使轮,最近这不,看准了南城的天然气项目,就把钱抽调回来,注册了光明商贸。” 吴秀娟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期货、杠杆、天使轮,这一个个名词对她来说就是天书。 但她敏锐地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点。 “鹏城?就是今年夏天,你说去旅游,非要带着小玲一起去的那次?” “对。” 汪明点头承认:“当时就是去办手续,有些文件需要有人在那边盯着,小玲信得过。” 汪建国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这混小子!这么大的事,宁可信白家那丫头,也不跟我和你妈通个气?在你眼里,爸妈还没有外人靠谱?” “爸,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怕吓着你们。” 汪明苦笑,要是当时告诉二老自己要去炒期货,估计腿都能被打断。 吴秀娟此时顾不上丈夫的抱怨,她咽了一口唾沫,问出了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问题。 “那你现在那个账户里,还有多少钱?” 汪建国也竖起了耳朵,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白清鹧说的是千万富翁,但具体多少,那老狐狸也没透底。 汪明摸了摸鼻子,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数字。 “也没多少,大概两个亿吧。”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着。 汪建国和吴秀娟都瞪大了双眼。 两个亿? 对于这两个一辈子拿死工资、为了几块钱菜钱都要精打细算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只存在于新闻联播里的天文数字。 “多少?”汪建国声音干涩。 “两个亿,可能还会多点,最近股市行情不错。”汪明补充了一句。 第191章 钱的事,我全包了 吴秀娟迅速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敏捷得不像个五十岁的人。 她几步冲到门口,检查防盗门锁死没有,然后又冲到窗边,拉紧了窗帘,那是严丝合缝,一点光都不透。 做完这一切,她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压低了嗓门。 “小明!这话烂在肚子里!除了咱们一家三口,还有小玲,谁也不能说!听见没有?谁也不能说!” 这要是传出去,哪怕是在这小县城里,还不得被人把你骨头渣子都吞了? “妈,我知道轻重。”汪明安抚道。 见父母还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他趁热打铁,把苗圃的事提了出来。 “所以,下午我在爷爷那儿,提议把那个破苗圃扩建成公司,让二老当个正经的管理者,也是想让他们晚年有个寄托。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爷爷奶奶来说,那是脸面。” 汪建国此时还沉浸在两个亿的震撼中,脑子里全是浆糊,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苗圃。 他摆了摆手,神情恍惚。 “这事儿既然你有钱,你爷爷也乐意,那就随你们折腾吧。我和你妈管不了你了。” 得到首肯,汪明也没再刺激二老,借口累了,转身上楼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老两口面面相觑。 良久,吴秀娟突然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老汪,你说咱们俩,兢兢业业干了大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家底,还不够儿子那点零头的。” 汪建国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手抖得连打了三次火机才点着。 “奋斗那是为了体现人生价值!哪能光用钱来衡量?” 他嘴硬地反驳了一句,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虚飘飘的。 两亿啊,他这辈子连两百万都没见过现钞。 “得了吧,别在那唱高调了。”吴秀娟白了他一眼,随即眼神变得热切起来,“哎,既然儿子这么有钱,咱们现在住这房子是不是太寒碜了?我想着,要不咱们换个?” “胡闹!” 汪建国眼睛一瞪,呵斥道。 “刚跟你说了财不露白!这前脚儿子刚辞职,后脚咱家就买豪宅,你让单位同事怎么看?你让纪委怎么想?这不是给儿子招灾吗?” 吴秀娟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但也知道丈夫说得在理。 她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墙皮有些脱落,地板也旧了,确实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那御水湾那套新房不是交付了吗?咱们也别省着了,把那套装修一下,咱们搬过去住。这总行了吧?” 汪建国沉默着抽完了一支烟,在烟灰缸里用力按灭。 “行。那就装那套。至于儿子的婚房过两年再说吧,反正他现在这身家,也不愁没房子住。” 二楼卧室。 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汪明脸上,QQ企鹅的头像在任务栏里欢快地跳动。 视频窗口弹开,像素有些模糊,画面还有些卡顿,但依然掩盖不住镜头那边女孩清丽的容颜。 白玲穿着一套淡粉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正拿着毛巾擦拭。 “刚才我爸审我了。” 白玲凑近摄像头,那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过来,带着几分失真。 “我全招了,汪老板,你说好的保密费什么时候到账呀?” “刚才我家也三堂会审结束,好消息是,我爸妈算是接受了这个设定,坏消息是,以后你是共犯,跑不掉了。” “切,谁稀罕跑。” 白玲哼了一声,随即正色道,“我爸说,既然都知道了,这法人代表还是得赶紧变更过来。他让我国庆节后跟你回中城,把手续办了。” “行,听白叔的。” 汪明点点头,顺便把苗圃改造的事说了一遍。 “对了,我那南城四季花卉苗木有限公司马上就要挂牌了,要不要来兼个职。” 屏幕那边的白玲动作一顿,原本明媚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有些意兴阑珊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我想去啊,可是我爸非逼着我考法院,要是考上了公务员,我就不能在外面兼职做生意了。” 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汪明心里一阵柔软。 前世她就是听从家里的安排,进了体制内,虽然安稳,却也被磨平了棱角,并不是真正的快乐。 “没事,你先考着,哄哄他们开心。” “要是以后干得不开心,受了委屈,就和我一样,辞职不干了。” 白玲歪着脑袋:“那我将来要是真辞职了,没了饭碗,去你那大公司应聘,你要不要我呀?” “那必须得要啊。” “光明商贸001号工牌,永远给你留着。” “既然这样,那我不去什么商贸公司当管家婆,太累了。你那个花卉公司给我留个位置吧?我喜欢摆弄花花草草,那个适合我。” 汪明打了个响指:“成交。” 晨曦微露,南城郊外的空气里裹挟着泥土的芬芳。 汪明刚迈进苗圃那扇锈迹斑斑的铁大门,早已等候多时的爷爷汪德贵便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老爷子手里攥着个泛黄的存折,脸上写满了决绝。 “小明,我想了一宿。” 汪德贵把存折往孙子怀里硬塞,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 “这经理,必须你来当,修房子的钱,爷爷出!这上面有八万块,是你奶奶跟我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虽然不够,但先把地基打起来。” 汪明愣在原地,只觉得怀里的存折重逾千斤。 旁边,满头银发的奶奶金桂英也跟着帮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 “听你爷的。他也一把岁数了,该歇歇了,这摊子事你接过去,我们在旁边给你打打下手就行。” 看着二老那架势,汪明心里一阵发酸,又是一阵暖流涌动。 他轻轻把存折推了回去,双手握住爷爷那粗糙的大手,语气不容置疑。 “爷,这钱您收好,种树养花我不懂,那是您的手艺,还得靠您掌舵,我顶多挂个名,您才是总顾问,至于资金……” “钱的事,我全包了。” 第192章 这钱跟我爸没有任何关系! 汪德贵动作一僵,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孙子,满脸狐疑。 “全包?盖房子加上搞大棚,少说也得几十万,你刚上班没两年,哪来那么多钱?” 汪明早就想好了说辞。 两亿太吓人,怕是要把二老的心脏病吓出来,还是折中一下比较稳妥。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 “前两年在锦都,运气好,炒股赚了一笔。” “多少?”奶奶紧张地凑过来。 “一千万。” 他警惕地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压着嗓子叮嘱。 “憋在肚子里!烂在肚子里!除了咱爷仨,谁也不能说!这年头红眼病多,财不露白懂不懂?” 汪明忍着笑,频频点头。 资金的大山一旦搬开,爷孙俩的热情瞬间被点燃。 汪德贵感觉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他拉着汪明在苗圃里转悠,指点江山,颇有几分大将风度。 “西边那块地势高,向阳,盖栋二层小楼,咱们老两口住一楼,二楼给你留着当婚房,再给你留个大书房!” 老爷子意气风发,手指又指向东面那片荒芜的坡地。 “那边果园得承包下来,全改成现代化大棚。以后不管刮风下雨,咱都能出苗!” 汪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飞快记录,俨然一副听话小秘书的模样。 “行,都听您的,我想办法找人设计个最气派的。” 回到临时搭建的工棚,汪明摸出手机,先拨通了二叔汪建柱的电话。 电话那头,汪建柱听完侄子的想法,沉吟片刻,语气里带着体制内特有的谨慎。 “农用地转建设用地,这事儿有难度,政策卡得紧,不过……” “如果是作为农业配套的办公和看护用房,面积不超标的话,还是有操作空间的。 你先做个规划图,等国庆节后,我找土地局沟通沟通。” 挂了电话,汪明又给吴昊的父亲吴庆山拨了过去。 “哎哟,大侄子!想盖房?” 吴庆山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豪爽之气扑面而来。 “跟我这就别提什么设计费了,那不是打你吴叔的脸吗?图纸我让人给你出,将来施工队我也给你包了,只收材料成本价!咱们两家这关系,你再客气我可翻脸了!” 一切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国庆长假,汪明几乎长在了苗圃里。 除草、测量、规划,忙得不亦乐乎。 白玲从中城回来后,也成了这里的常客。 让汪明哭笑不得的是,白玲的话在爷爷那里简直就是圣旨。 “爷爷,我觉得这个花坛可以做成心形的,更有特色。” “好!听丫头的!” “爷爷,那个凉亭建在水边比较好吧?” “对!还是丫头有眼光!” 看着爷爷对白玲言听计从,对自己却是呼来喝去,汪明扶着锄头,心里直犯嘀咕:到底谁才是亲孙子? 假期最后一天,秋高气爽。 汪明开着车,载着白玲去了南城边上的吴家庄水库。 白玲坐在草地上,修长的手指灵活翻飞,不一会儿,一个用野花编织的花环便成了形。 她俏皮地将花环轻轻戴在汪明头上。 “诺,奖励你的,辛苦啦,汪大经理。” 汪明摸了摸头上的花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只觉得这几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看着桶里几条可怜巴巴的鲫鱼,白玲嘟起了嘴。 “晚上别吃鱼了吧?这几天在爷爷那儿顿顿是鱼,我都快长出鱼鳞了。咱们去吃火锅?” “准奏!” 汪明如获大赦,把鱼竿一收。 “走,去美食街,吃最辣的牛油锅!” 夜幕降临,南城美食街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那家名叫巴蜀风情的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红油翻滚,麻辣鲜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汪明正低头烫着毛肚,忽然感觉身边的光线暗了下来。 “哟,这不是白玲吗?” 一个轻浮的声音在头顶炸响。 汪明皱眉抬头。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晃晃悠悠地站在桌边。 这人染着一头扎眼的奶奶灰,眼袋浮肿,脸色苍白。 “真巧啊,在这儿吃火锅?怎么不叫哥哥一声?” 看清来人,汪明手中的筷子缓缓放下。 石宇。 柏森集团老板的儿子,南城出了名的败家子。 “白总,这么巧啊。” “石宇,你什么意思?喝多了就回家醒酒,别在这发疯。” “发疯?我清醒得很。” 石宇嘿嘿一笑,眼神在白玲精致的锁骨上狠狠剜了一眼,语气里满是讥讽与酸意。 “前两天光明商贸豪掷几千万投资玉祥燃气,大手笔啊,我就纳闷了,哪来这么大本事?这钱该不会是从你那位当教育局局长的父亲那儿,一点点挪出来的吧?” 这话声音极大,周围几桌食客纷纷侧目,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你闭嘴!这钱跟我爸没有任何关系!” 她最恨别人拿父亲的职位做文章,尤其是这种毫无底线的泼脏水。 石宇见状,更是得意,音调又拔高了几分。 “没关系?难道是你自己赚的?哈!简直是笑话!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哪怕去卖,也卖不出几千万吧?” 一只厚实的玻璃杯重重顿在桌面上,里面的橙汁溅出几滴。 汪明慢条斯理地扯过一张纸巾,擦拭着手背上的水渍,眼皮都没抬一下。 “光明商贸是我的公司,也是我全资控股,你想问什么,冲我来。” 石宇脸上的狞笑僵住,他斜眼瞥向汪明,目光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你的?汪明,咱俩也是老同学了,谁不知道谁啊?你爸不过是个中学校长,把你卖了都不值几千万,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倒是很喜欢提父亲既然这么好奇,不如现在就滚回去问问石弘文,光明商贸到底是谁名下的产业,还有,别打扰我们吃饭,你的口气太重,影响食欲。” “你他妈……” 石宇瞬间被激怒,拳头攥紧,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但他终究没敢挥下去。 虽然喝多了,但他还没傻透。 白玲的舅舅在市检察院身居要职,动了她麻烦无穷;而汪明这家伙最近跟城管大队的吴昊穿一条裤子,吴家那个暴发户也不是好惹的。 “行!汪明,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石宇咬着后槽牙,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最终只能撂下一句场面话,悻悻地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第193章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他今天吃错药了?怎么突然咬着玉祥燃气的事不放?” 汪明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烫得刚刚好的毛肚放进白玲碗里。 “不是吃错药,是狗急跳墙,我和吴伯伯联手拿下了玉祥燃气项目,而这一块,原本是他父亲石弘文志在必得的肥肉,石家在南城霸道惯了,突然被人虎口夺食,这口气那位石大少爷自然咽不下去,今天是替他老子出头来了。” “石弘文?” 白玲手中的筷子一顿,眉头锁得更紧了。 “柏森集团在南城根深蒂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这次你抢了他的生意,他会不会针对你?” “商场如战场,正当竞争而已。” 汪明放下筷子,目光沉稳如山,给了白玲一个安定的眼神。 “他若是按规矩出牌,我奉陪到底;若是想玩阴的,我在南城也不是没有根基,吴家站在我这边,况且,现在的我也不是谁都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你,如果他敢乱来,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谢了,有你这句话,这顿火锅值了。” 半小时后,石家别墅。 石宇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一身酒气还没散尽,脸上写满了急切与不可置信。 “爸!爸!那个光明商贸的老板,居然是汪明!” 宽大的红木书桌后,石弘文正戴着老花镜翻阅文件。 听到儿子的嚷嚷声,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都没抬,语气波澜不惊。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您知道?” “那小子哪来那么多钱?他家就是个普通工薪阶层啊!几千万啊爸,难道他去抢银行了?” 石弘文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儿子那副不成器的样子上,心中一阵失望。 “据说是前几年在外面炒股、炒期货赚的。” “炒股能赚几千万?我不信!他真有这么大本事?” 石宇依然无法接受,那个曾经在他眼里毫不起眼的穷学生,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能跟自家集团叫板的资本大鳄。 石弘文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文件重重摔在桌上。 “这就是你跟人家的差距!不光是玉祥燃气,我还查到他在其他领域也有投资布局,人家跟你同龄,已经能在这个名利场上翻云覆雨,你呢?除了喝酒泡妞,还会干什么?” 被父亲这一通训斥,石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酒劲瞬间醒了大半。 他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反驳。 “我那是去打探情报,既然您心里有数,那我就先回房了。” 说完,他灰溜溜地逃出了书房,虽然嘴上不敢顶撞,心里却依然不以为然:运气好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书房重新恢复了寂静。 石弘文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压抑。 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中,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芒。 这次玉祥燃气项目的落败,确实让他措手不及。 原本以为只是赵德志和吴庆山的小打小闹,没想到半路出来个汪明,资金流充裕得可怕。 赵德志是老油条,吴庆山是南城有名的土财主,两人本就交好。 如今再加上一个拥有巨额现金流、且头脑精明的汪明,这三个人若是形成稳固的铁三角,对柏森集团来说,将是一个巨大的潜在威胁。 更让他警惕的,是今晚石宇提到的一点,白玲。 汪明和白玲走得太近了。 白玲那丫头虽然单纯,但她舅舅可是市检察院的实权人物。 如果有这层背景加持,汪明这颗钉子就更难拔了。 “不能硬碰硬。” 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也怕地头蛇成了精。 既然已经在商业上正面交锋过一次,不如换个方式探探底。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关于汪明的详细调查报告,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其祖父汪德贵,正在南城郊外经营苗圃。 “苗圃。” “正好,集团最近有些绿化项目需要采购。就用这个理由,去会会这位后起之秀吧。” 翌日清晨,汪明刚给几盆君子兰浇完水,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屏幕上跳动着吴昊二字。 汪明随手接通,还未开口,听筒里便传来那家伙玩世不恭的调笑声。 “哟,汪大少,昨晚威风啊!听说你在火锅店把石宇那个二世祖给收拾了?这事儿都在咱们圈子里传遍了。” “小摩擦而已,他喝多了,我帮他醒醒酒。” “哈哈!醒酒?我看是吓破胆了吧!石宇这小子平日里眼高于顶,仗着他老子的势在南城横着走,没想到在你这儿踢了铁板。” 吴昊笑得肆无忌惮,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幸灾乐祸的味道。 笑声渐歇,他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诱惑。 “哎,说正经的,既然你也露了底,真不考虑加入我们?这周末有个超跑聚会,就在滨江路那一带,妹子也不少,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借你一辆开。” “算了吧,我这老胳膊老腿的,酒量又差,也不敢飙车,去了也是扫大家的兴,不如在家摆弄花草来得自在。” “啧,你这家伙,年纪轻轻活得像个退休老干部,行吧,不勉强你,有事随时言语一声。” 挂断电话,汪明摇头失笑。 此时,一阵清脆的链条声传来。 白玲推着那辆米白色的淑女车,正巧停在栅栏外。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只言片语,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满是戏谑。 “怎么?大名鼎鼎的吴少邀你去做阔少,你不去?” 汪明挑了挑眉,拉开栅栏门示意她进来。 “阔少有什么好做的?哪有咱们这田园生活惬意,怎么,你想去凑那个热闹?” 白玲把车停好,撇了撇嘴,脸上的笑容明媚如花。 “我才不去呢,那种场合乌烟瘴气的,我是担心某些人定力不够,被那花花世界迷了眼。” 两人正说笑间,汪明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汪明眼神微凝,直觉告诉他,这通电话不简单。 他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哪位?”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威严与从容,与昨晚那个气急败坏的石宇有着天壤之别。 “汪总,早啊。我是柏森集团,石弘文。”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这石家的反应速度,倒是比预想中还要快。 第194章 多谢石总送的大礼 “原来是石总,久仰大名,不知石总这一大早找我有何贵干?” “呵呵,汪总客气了,听说你在南城郊外经营了一家苗圃?正好,集团最近在开发新区,绿化这一块需要采购一批景观树,我想着与其找外人,不如咱们本地企业多交流交流,不知汪总是否有空,咱们找个地方,边钓鱼边聊?” 汪明目光扫过眼前只有半人高的花苗,心中冷笑。 买树是假,探底是真。 “石总相邀,那是我的荣幸,正好我也手痒了,咱们在哪碰头?” “就在南郊的老张农场吧,那儿清静。” “好,下午见。” 挂断电话,汪明嘴角的笑意渐冷。 一旁的白玲却早已听得云里雾里,她扯了扯汪明的袖子,压低声音,满脸焦急。 “你答应他干什么?咱们苗圃里种的都是室内盆栽和花卉,哪里有什么景观树啊?去了不是露馅吗?” 汪明转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石总,可不是冲着树来的,他是想看看,昨晚那个敢跟他儿子叫板的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午后,阳光有些慵懒,南郊老张农场的鱼塘边,柳丝轻拂水面。 当汪明抵达时,石弘文早已坐在马扎上。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在南城呼风唤雨的大佬,并没有西装革履,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夹克,脚踏千层底布鞋,看起来就是个邻家退休的老大爷。 见汪明走近,石弘文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汪总,来啦?坐,这儿是个好窝子,鱼多。” 这时,农场主老张挺着啤酒肚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显然与石弘文极熟。 “石总,这位就是您提起的汪老板?真年轻啊!” 石弘文笑眯眯地点头。 “是啊,年轻有为,老张,汪总以后要是常来,你可得给个面子,钓费算半价。” 老张连连点头哈腰。 “那必须的!石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对了,二位晚上想吃点什么?刚捞上来的草鱼,新鲜着呢。” 石弘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汪明,一副主随客便的模样。 “汪总,你看呢?” 这看似随意的询问,实则是一次无声的试探。若是汪明唯唯诺诺顺着他的话,气势上便输了一筹。 汪明却只是淡然一笑,摆了摆手。 “这几天鱼吃腻了,听闻这儿的走地鸡不错,不如焖只鸡尝尝?” “好!那就听汪总的,焖鸡!” 待老张退下,四周恢复了宁静。 两根钓竿划破水面,浮漂静静伫立。 沉默在空气中发酵,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这是一场耐心的博弈。 终究还是汪明打破了僵局,他单手握杆,目光直视水面。 “石总,您刚才在电话里提到需要景观树,不知道具体对树种和规格有什么要求?” 石弘文不紧不慢地调整着鱼线,声音平缓。 “也没什么特别的,主要是配合县里的规划,桂花和紫薇,胸径要大,树冠要圆满,大概需要两三百棵吧。” 这两三百棵大树,对于一个小苗圃来说,绝对是一笔吞不下的巨款,但也足以让任何小老板红眼。 汪明心中透亮,这老狐狸是在试探他的实力底蕴。 他转过头,迎上石弘文那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目光,坦然一笑,没有任何窘迫。 “那还真是不巧了,石总,我那苗圃目前主攻的是室内精品观赏植物,走的是小而美的路线,桂花、紫薇这种大型景观乔木,我们确实没有。” 没有丝毫的遮掩,也没有试图揽活的贪婪。 这小子,比自家那个蠢儿子稳重太多了。面对送上门的大生意,居然能做到不动心、不撒谎。 “哦?那真是可惜了。” “不过既然汪总专做室内植物,正好我集团总部的大楼最近想换一批绿植租赁,不如,就把这块业务交给汪总来做?” 汪明心如明镜,却并未拒绝。 既然对方想演这出将计就计,他又何尝不敢顺水推舟? “既然石总如此关照,那我若是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汪明微微颔首。 “多谢石总送的大礼。” 随着那一纸口头约定的敲定,紧绷的空气一下子化解。 石弘文收起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架势,话匣子一开,竟是个极其健谈的主儿。 从燕京的政策风向,聊到南城哪个巷子里的豆花最好吃。 石弘文抛出一竿,目光并未盯着浮漂,反而看似随意地瞥向远处正在建设的新区方向。 “汪总,听说你对投资挺在行,最近那个吵得沸沸扬扬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基地,你关注过没?” 汪明心头微动,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坐姿。 “听过一些,说是县里的头号工程。” “园区主干道,设计图纸上白纸黑字写着水泥厚度要达到15厘米,可你知道实际上浇筑了多少?” “不到10厘米。” 偷工减料这事儿在建筑行当里虽是公开的秘密,但在这种县级重点项目上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缩水三分之一,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火。 “这承建方胆子不小。”汪明语气平静。 石弘文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精明的光,死死盯着汪明的脸。 “承建方是民泰建筑公司,金瑞集团旗下的崽子,汪总,这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金瑞集团,那是吴家的产业。 汪明瞬间明白了这只老狐狸的意图。 这哪里是聊八卦,分明是当着他的面给吴家上眼药,顺带着试探他和吴家的捆绑程度。 他迎着石弘文审视的目光,坦然一笑,没有半分躲闪。 “确实不陌生。我和吴家那小子吴昊,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 石弘文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 “吴庆山这次是糊涂啊!县领导的眼皮子底下也敢动手脚,这要是捅出去,金瑞集团怕是要伤筋动骨,他这人,早些年靠着一股子草莽气起家,那时候管用,现在讲究的是精细化运作,格局终究是小了点。” 这一捧一踩,火候拿捏得极准。 见汪明不接话,石弘文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当然了,吴总家大业下,也保不齐是下面的人瞒着他干的,只是这御下不严的帽子,他是摘不掉了。” 第195章 这网再大,也网不住想飞的鸟 汪明慢条斯理地重新挂饵,声音听不出喜怒。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吴叔叔怎么管家,自有他的道理。” 石弘文见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也不恼,反而顺势挺了挺胸膛。 “所以说,企业要做大,还得靠制度。这一点,我柏森集团在南城那是独一份,早在五年前,我就推行了职业经理人制度,哪怕是我不在,公司照样转得飞快。”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题又是一个大跳跃。 “对了,提起这规范管理,我又想起了赵德志,去年他那两千万存款不翼而飞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赵总也是个暴脾气,硬说是银行的责任,把人家巴蜀银行的门槛都快踏破了,啧啧,这事办得,属实有点不地道。” 汪明心中冷笑。 先踩吴庆山贪婪短视,再讽赵德志蛮横无理。 这石弘文是想把他身边的盟友挨个贬损一遍,好让他心生芥蒂,从而孤立无援? 离间计用得这般露骨,看来石家对这次赵、吴、汪三家联手拿下的燃气项目,怨念颇深。 “石总。” “做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赵总那人性子是直了点,但也是个爽快人。” “是啊,和气生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次燃气项目被你们三家联手抢走,我这心里头,其实并没有外界传的那么在意。” 他指了指不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你看,燃气那块硬骨头归了你们,但这新区的道路绿化项目,不还是落在了我手里?这做生意就像吃饭,赵总要吃肉,总得给我留口汤喝不是?” 汪明嘴角微扬,顺着他的话头捧了一句。 “石总这话谦虚了,这绿化项目回本快、现金流好、利润更是厚得流油,这哪里是汤,分明是一碗比肉还鲜美的鱼翅羹。” “哈哈哈!汪总果然是行家!” 石弘文爽朗大笑,笑声惊起了芦苇荡里的几只水鸟。 “汪总,你刚回南城不久,有些事儿可能看得还不够透。” “这南城虽小,只有几十万人口,但真正掌事的,其实不过区区几百人。” “科级以上的领导、手里有点实力的商人,再加上那几个在街面上有些名号的江湖人物。这就构成了一张网。” “以前你在外面飘,那是局外人,如今你回来了,生意做起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我都已经成了这网上的结。” “这张网一动,谁都别想独善其身,风云起伏,皆在其中。” 汪明迎着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石总对这南城的生态,剖析得真是入木三分啊,受教了。” 没有任何的惊慌失措,也没有年轻气盛的反驳。 这一份定力,让石弘文眼底的忌惮之色又重了几分。 “嗨,什么剖析,不过是比你多吃了几年咸盐,多活了几年罢了。” 石弘文摆了摆手,恢复了那副邻家大爷的和煦模样。 此时,老张那洪亮的声音从农家乐的院子里传来。 “石总,汪老板!鸡焖好喽!快来趁热吃!” 农家小院,木桌方凳,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焖土鸡摆在中央,香气扑鼻。 石弘文没有要酒,而是让老张泡了一壶极浓的茉莉花茶。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以茶代酒,举向汪明。 “汪总,今儿个聊得投缘。以后没事常来这儿钓钓鱼,咱们这一老一少,不仅能切磋钓技,生意上也能多些合作你说呢?” 这话里有话,既是橄榄枝,也是最后通牒。 汪明双手端起茶杯,轻轻一碰。 “石总说得是,一定。” 回到家,夜色已深。 手机屏幕亮起,视频接通。 白玲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晶莹的水珠顺着发梢滑落。 那张素净的脸蛋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娇憨。 “这老狐狸,是在给你下套呢。” 听完汪明复述石弘文那番南城罗网的高论,白玲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在那头轻笑。 “导师以前做调研时常说,县城是熟人社会的极致,在这里,规则往往要给人情让路。” 她顿了顿,那一双明眸透过屏幕,想看穿汪明的心思,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阿明,石弘文这话没安好心,他是在暗示你,既然入了局,就得按他们定的规矩玩,你现在也算是这网里的结了,可得清醒点,别被他们绕进去。” 汪明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心头一暖。 “放心,我志不在此,这网再大,也网不住想飞的鸟。” 挂断视频,那股子旖旎温存也渐渐消散,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声音。 金瑞集团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玩,保不齐燃气公司的基建也会有人动歪心思。 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翻出陈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和鬼哭狼嚎的歌声。 “喂?汪总?你说啥?听不清啊!” 陈晨扯着嗓子吼。 过了一分钟,那边的杂音终于退去,只剩下走廊里的回声。 “汪总,这么晚找我,出啥急事了?”陈晨的声音透着几分酒气,但明显紧张起来。 “工业园区道路偷工减料的事,你听说了吗?”汪明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搞懵了。 “汪总是担心咱们燃气公司的建设也出问题?” 陈晨也是人精,一点就透,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没错。” 汪明从床上坐起,眼神凛冽。 “这帮本地商人,习惯了钻空子,为了那点利润,那是敢把祖宗都卖了的主,咱们必须严防死守,你在财务上把好关,每一笔工程款的拨付,必须见到合格的验收报告。” 他又加重了语气。 “陈晨,工程质量绝不能含糊,少一根钢筋都不行!” “明白!明白!” 陈晨在那头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们在会上反复强调过,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汪总放心,我会全程盯紧,绝不掉链子。” 挂了电话,汪明长吁一口气,但眉宇间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 第196章 出了这个口,我可不认 第二天,天阴沉沉的,空气中积攒着雨意。 街角,穿着深蓝色城管制服的吴昊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看似闲聊,汪明佯作随意地提起石弘文暗示的那档子事。 吴昊叹了口气,原本嬉皮笑脸的神色瞬间垮了下来。 “唉,别提了。这事儿怪我那个大哥吴逸。” “项目是他负责的。你也知道,他这人太看重蝇头小利,急着想在老爷子面前表现业绩,结果步子迈大了,想捞点油水把报表做漂亮点。” “胆子太肥。”汪明评价道。 “可不是嘛!好在老爷子发现得早,已经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勒令连夜返工了,这事儿捂得严实,阿明,这话也就咱俩知道,出了这个口,我可不认。” 吴昊苦笑一声,又补了一句。 汪明点了点头,拍了拍发小的肩膀。 “心里有数。” 前世,金瑞集团轰然倒塌,就是因为资金链断裂加上重大工程事故爆发。 如今看来,这种短视经营的种子,早就埋下了。 吴逸的贪婪,吴庆山的放权,这都是不定时炸弹。 但他现在的身份,终究是个外人。 这毕竟是吴家的内部事务,哪怕是重生者,也不便插手太深。 有些劫,终究得他们自己渡。 午后,南郊苗圃。 汪明挽着裤腿,两脚全是泥泞,正拿着铁锹清理沟里的积水。 白玲也换了一身耐脏的运动装,在一旁帮忙扶着树苗,两人配合默契,虽然身上脏了点,却别有一番田园乐趣。 “哎哟。” 汪明直起腰,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反手捶了捶酸胀的后背。 这才干了不到两小时,腰眼就开始发酸。 这身子骨,还是太缺乏锻炼。 “哎,看来得赶紧雇人,光靠咱们几个,这地还没整完,人先废了。” 不远处,老爷子汪德贵正坐在马扎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笑眯眯地看着孙子。 “瞧瞧,这就喊累了?” 老爷子抿了一口茶,打开了话匣子。 “想当年,我像你们这么大岁数的时候,修水库,挑着两百斤的担子,那是健步如飞,一天下来,也就是睡一觉的事儿,现在的年轻人啊,身子太娇贵,这点活就不行咯。” 汪明苦笑,刚想辩解两句术业有专攻。 裤兜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他放下铁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邱宏睿。 接通键按下,听筒里传来邱宏睿爽朗的笑声。 “老弟,最近忙啥呢?也不见你来县里坐坐。” “瞎忙呗。这不,趁着假期回乡下老家,陪老爷子弄弄苗圃,偶尔去水库甩两竿,图个清静。” “甩两竿?巧了!” 邱宏睿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也正手痒呢。这两天被那一堆破文件搞得头昏脑涨,正想找个地儿透透气,怎么样?老弟赏个脸,咱们凑个对?”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玲。 按照计划,明天一早就要送她回中城办事,票都订好了,这要是去钓鱼,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拒绝的话刚涌到嘴边,衣袖却被轻轻扯了一下。 白玲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摇了摇头,樱唇轻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你去吧,正事要紧,我自己回。” 汪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她歉意地笑了笑,随即对着听筒,语气变得爽快利落。 “行啊,既然领导有雅兴,我哪敢不陪?那就老地方,吴家庄水库,那边的鲫鱼正肥。” “好!半小时后见!” 吴家庄水库。 两根长竿架在岸边,水面上的浮漂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跃出水面的鱼儿打破这份宁静。 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两人谁也没说话,真是在比拼定力。 汪明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茶,看似漫不经心地打破了沉默。 “邱县,我看新闻上说,新能源汽车基地的项目正如火如荼啊,这一期工程要是成了,咱们南城的GDP怕是要翻上一番。” 邱宏睿盯着水面,眉头微微一皱,原本握着鱼竿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如火如荼?”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面子上是光鲜亮丽,里子里那是千疮百孔!大体上看着是顺利,可有些事,真是让人闹心!” 鱼钩动了,但他没提竿。 “是因为工程进度?” 汪明试探着问了一句,目光却紧紧盯着邱宏睿的侧脸。 “进度?哼,要是进度慢点我也就认了,关键是质量!” 邱宏睿转过头,眼里的怒火不再掩饰。 “主干道铺设,开工前我给他们开了三次会!三次!再三强调,这是南城的脸面工程,质量必须过硬,谁敢在这上面耍滑头,我就让他滚蛋!” “结果呢?” “路基还没压实就敢铺沥青,厚度还是比设计标准少了!这也就是现在没通重卡,要是将来物流车一上去,不出三个月,这路就得变成搓衣板!”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 偷工减料两公分,这在基建行当里可是巨额利润。 “查了吗?是谁的主意?” “金瑞那边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说是项目经理私自做主,为了赶工期,已经当场开除了。” “你那个发小的哥哥,吴逸,出了这事,他第一时间跑来找我解释,痛哭流涕的,说是因为他父亲吴庆山这两天住院,公司管理上疏忽了,被人钻了空子。” 住院? 汪明眉毛一挑。 这借口找得,既挡了枪,又卖了惨,吴逸这小子的手段,倒是比以前长进了不少。 “邱县,吴总那人我是知道的。” “他虽然是生意人,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拎得清的。要是他没住院,这会儿恐怕早就亲自负荆请罪,在您办公室门口站着了。” 这话既没完全帮吴家开脱,又把吴庆山和吴逸做了个切割。 邱宏睿话锋突然一转。 “老弟,我听说你最近动作也不小啊,和吴庆山、赵德志合伙搞了个玉祥燃气,这事儿不假吧?” 这才是今天这场钓鱼局的真正诱饵。 第197章 老弟,你跟哥哥交个底 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关于偷工减料的怒火,就是为了这一问。 要是回答不好,这把火,就要烧到自己身上。 汪明几乎没有丝毫迟疑,把鱼竿往架子上一放,坐直了身子,目光坦荡地迎了上去。 “邱县长,您消息灵通,确实有这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 “但我汪明做事的原则,您应该清楚,燃气这东西,安全就是红线,也是底线。” “就在前两天,我还特意给主管财务的陈晨打过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哪怕利润少点,工程质量绝不能打折扣,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阀门,必须达到国家标准。我们公司内部已经下了死命令,谁敢在安全上动歪脑筋,不用政府查,我自己先送他进去!”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邱宏睿盯着汪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坦然。 “好!” 邱宏睿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掐灭了烟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重新拿起鱼竿,看着平静的水面,语气却突然变得有些萧索。 “老弟啊,你说这人,有了钱之后,怎么就变了呢?” “吴庆山、赵德志,还有那个石弘文,哪一个不是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起来的?要说本事,那是真有,当年也是敢打敢拼的汉子。” “可这格局,怎么就越活越回去了?” 邱宏睿摇了摇头。 “做工程,总想着从牙缝里抠那点料,赚那点昧良心的钱,不出事则已,一出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就不明白,这地基要是打歪了,楼盖得再高,也得塌!” 汪明沉默不语,这话,他没法接。 这是上位者对地方豪强的敲打,也是一种无奈的宣泄。 突然,邱宏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当然了,在他们眼里,这南城的天,是刘书记,是胡县长,至于我这个新提拔上来的副县长,怕是在他们心里,也没几斤分量吧?” “老弟,你说是不是?” 接茬?怎么接? 说是,那是得罪邱宏睿;说不是,那是得罪那帮地头蛇,更是否定了邱宏睿的判断。 官场上的话,有时候听听就好,谁要是真往心里去,那是傻子;谁要是敢随便接,那是疯子。 汪明看着邱宏睿那张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洞若观火的脸,嘴角微微绷紧,斟酌着每一个字的分量。 “邱县长,吴总这人我是了解的,虽然一身江湖气,但最重信义,这次的事,他要是知情,别说您发火,他自己就能把这南城的天给掀了,哪怕那是他亲儿子。” 话音刚落,汪明手腕一抖。 一条足有三斤重的黑背鲤鱼被硬生生提出了水面,在空中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重重地摔在岸边的草地上。 鱼尾拍打着地面,挣扎求生。 邱宏睿盯着那条鱼,突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不知情!” 他指了指汪明,眼里满是一种看透不说透的欣赏。 “都说你跟老吴关系好,果然不假。行,既然你汪老弟开了金口,这事儿我也就不深究了。” “不过,他那个大儿子吴逸,金瑞集团那么大的家业,迟早要败在这小子手里。眼高手低,心术不正,难堪大任!” 这一评价,可谓诛心。 汪明心中暗叹,这位副县长的眼光,毒辣得很。 前世吴逸确实把金瑞集团搞得乌烟瘴气,最后若是没有吴昊力挽狂澜,吴家早就成了南城的历史尘埃。 “未来啊,还得看你们这帮年轻人。”邱宏睿将烟头扔在脚下踩灭。 “你汪明算一个,还有民泰集团那个刚回国的公子哥李佳乐,那也是个人物。咱们南城的经济要腾飞,靠那帮只会喝大酒的老顽固不行,得靠你们这些见过世面、有学历、有胆识的新鲜血液。” 汪明连忙摆手谦辞。 “邱县长谬赞了,我哪能跟李少比。” “少跟我打马虎眼!” “我既然喊你一声老弟,那就是把你当自己人,听说你们玉祥燃气账上的闲置资金,投了个了不得的项目?”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位主管经济的副县长。 汪明也不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点头。 “是鹏城的一家科技公司,叫大姜创新,做民用无人机的。” “无人机?” 邱宏睿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新潮词汇还有些陌生。 “就是像遥控飞机那样的玩具?” “不全是玩具。” 汪明望着远处开阔的水面,眼中闪烁着前世记忆带来的笃定光芒。 “这东西的应用前景不可估量。农林植保、电力巡检、测绘勘探,甚至是以后的一线救援,都能派上大用场。邱县长,这不是玩具,这是未来低空经济的入口。” 邱宏睿听得入神,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作为一名官员,他太清楚高科技产业这五个字对于一个小县城意味着什么。 比冠迪那种大厂是不敢想,但这种新兴产业…… “老弟,你跟哥哥交个底。” 邱宏睿一把抓住汪明的胳膊,力道之大,显出他内心的激动。 “你既然成了他们的股东,能不能说服他们来咱们南城搞个生产基地?哪怕是个组装厂也行啊!地皮、税收、政策,只要我邱宏睿在位一天,就给他们开一路绿灯!”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的目的。 招商引资,永远是悬在地方官头顶的第一要务。 汪明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邱县长,当初签投资合同的时候,我特意让律师在附加条款里加了一句。” 他顿了顿,迎着邱宏睿焦急的目光,一字一顿。 “未来大姜创新若是在外地建立分厂或生产基地,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南城。” 邱宏睿激动的满面红光。 “好!好小子!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南城就需要你这样的企业家!这不仅是生意,这是造福桑梓的大好事啊!” 稍微冷静了一些后,邱宏睿又问。 “不过这建厂,估计还得有些年头吧?” “至少得五六年,等技术成熟,市场铺开。”汪明实话实说。 邱宏睿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五六年好啊,正好是一个五年计划。到时候……” 他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汪明,语气变得格外柔和,却又暗藏机锋。 “到时候,项目落地,这么大的担子,光靠目前的班子肯定不够。我看你二叔汪建柱同志,在基层历练了这么多年,作风扎实,也是时候挑起更重的担子,为家乡建设发光发热了。” 汪明心头一跳。 只要大姜的项目有希望落地,二叔的仕途,邱宏睿保了。 “那就借您吉言了。” 汪明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是最高境界。 邱宏睿钓获颇丰,除了那条被吓上来的大鱼,后面又接连上了几条鲫鱼,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钻进了专车。 第198章 那个蠢货拜佛都拜不对庙门! 返程的路上,邱宏睿握着方向盘,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的对话。 陈晨虽然专业,但毕竟年轻,又是外人。 让他去盯着那些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无异于小绵羊管大灰狼。 光靠他一个人严防死守,根本防不住。 必须得让吴庆山和赵德志这两个真正的掌舵人,真正重视起来才行,下面的人才不敢乱来。 想到这,汪明摸出手机,拨通了白玲的号码。 “喂,丫头,到家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白玲温婉的声音。 “刚到,正准备做饭呢。你那边怎么样?邱县长没难为你吧?” “不仅没难为,还相谈甚欢。” 两人闲聊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次日中午,秋日的阳光虽然明媚,却带着几分凉意。 汪明提着两盒高档西洋参和一篮子进口水果,敲响了吴家别墅的大门。 开门的是保姆张姨,见是汪明,热情地把他迎了进去。 客厅里,吴庆山披着一件厚厚的外套,正半躺在沙发上看报纸,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重感冒未愈。 茶几上放着那一堆没吃完的药。 “吴伯伯,听吴昊说您病了,我来看看您。” 汪明把东西放下,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 “哎呀,明明来了啊。” 吴庆山放下报纸,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声音还有些嘶哑。 “就是个小感冒,不碍事,倒是你,听吴昊说最近忙得很,还特意跑一趟。” “您是长辈,身体不舒服,我这当晚辈的肯定得来。” 汪明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接过张姨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 寒暄了几句家常,问了问病情,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吴庆山虽然病着,但那股子商界大佬的气场还在,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威严。 只是这威严背后,如今多了几分疲态。 聊了一会儿,汪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提起。 “对了,吴伯伯,昨天我和邱县长去吴家庄水库钓鱼了。” “邱县长对于新能源基地的路面质量,很不满意。”汪明并没有过多铺垫。 原本还带着几分病容、倚在沙发上的吴庆山,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敛去。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原本的慈祥瞬间被一股商海浮沉磨砺出的锐利所取代,紧接着,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糊涂啊!”吴庆山重重地拍了一下真皮沙发的扶手。 “那几天我烧得迷迷糊糊,才让吴逸那个混账东西去汇报工作。我想着也就是个例行公事,没想到他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这是要把老子的脸丢到县政府大院去!” 坐在一旁削苹果的吴昊动作一顿,手里的小刀差点划破手指。 “爸,您别急,大哥昨晚不是回来说,他已经跟胡副县长解释过了吗?胡副县长也说这就是个误会,整改一下就行了。” 吴庆山转头,狠狠瞪了小儿子一眼。 “他是管人事的,邱宏睿才是管经济抓项目的!现官不如现管,那个蠢货拜佛都拜不对庙门!” 骂完这一句,吴庆山耗尽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靠背上,眼神复杂地看向汪明。 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怕了。 民不与官斗,何况是被主管领导抓住了小辫子。 “小汪,这次多亏你提醒,不然等到验收那天暴雷,金瑞集团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份人情,伯伯记下了。这样,过两天身体好些,我专门摆一桌,带上大成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当面向邱县长负荆请罪。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作个陪,帮伯伯美言几句。” 汪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在表面的茶叶。 这时候若是答应,反而显得自己挟恩图报,更何况,有些浑水,不能踩得太深。 “吴伯伯,这饭局,我就不去了。” “我去,怕是不合适。毕竟我在邱县长那是晚辈,在您这是外人,我要是坐那儿,反倒让邱县长觉得咱们是在合伙演戏。”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进退有度,这小子,将来不可限量。 “不过吴伯伯,饭可以不吃,事儿得做绝,工程质量安全是红线,更是底线。玉祥燃气这个项目,咱们三家投资方必须把这根弦拧到最紧。邱县长眼里不揉沙子,咱们也不能给他递把柄。” “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我现在就给老赵打电话通气。等过两天,咱们三个老家伙以投资人身份亲自去工地转转,给下面那帮管理层紧紧螺丝!” “光口头紧螺丝还不够。” “最好是以公司的名义下发一份正式的红头文件,明确责任到人,谁负责的标段出了质量问题,直接追究责任,白纸黑字贴在那,比骂娘管用。” “好!这主意好!就这么办!”吴庆山当即拍板。 离开吴家别墅时,日头偏西。 汪明顺路载着吴昊去城管大队上班。 “那个邱宏睿,不就是刚提拔上来吗?至于这么大架子?” 吴昊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嘴里还在嘟囔。 “一点面子都不给,还要你去传话敲打,我就不信,南城这地界,离开我们金瑞集团,他那些项目能转得动?” 前世的吴昊也是这般天真烂漫,直到家道中落,才在一夜之间被迫长大。 “耗子,人家能被提拔,那就是本事,你那个哥哥这次是真踢到铁板了,你也别不当回事。” 他瞥了一眼发小那张无忧无虑的脸,语气尽量放缓,却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沉重。 “你家那摊子生意,你也该上点心了,城管这工作虽然清闲,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看你爸这身体,怕是撑不了太多年。”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哥虽然人不咋地,但抢班夺权那是把好手,我就当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开心一天算一天呗。” 看着这一幕,汪明心里暗叹一声。 有些路,终究只能自己走;有些亏,终究只能自己吃。 第199章 祝贺开业大吉! 傍晚,汪明刚回到家,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二叔两个字。 “喂,二叔。” 听筒里传来汪建柱那浑厚沉稳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还能听到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小汪啊,刚才吴庆山给我打电话,托我帮忙约邱县长吃饭,说是要赔罪,姿态放得很低,说是只要邱县长肯赏脸,让他那个大儿子在那跪着敬酒都行。” 汪建柱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你今儿去吴家,跟他说什么了?” 汪明也没隐瞒,将昨天钓鱼时的对话和今天去吴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原来如此。看来这次邱县长是真动了怒,也借着你的口,给了吴家最后一次机会。” “那这忙,我帮不帮?”二叔问道,语气里透着考校。 汪明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嘴角微微上扬。 “二叔,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您自己心里肯定早就有定夺了。” “哈哈哈哈!你个滑头!” 汪建柱爽朗的笑声传来。 “你还是想我帮吧?其实这忙我也得帮,咱们南城也就是这么大个圈子,做生意也好,做官也罢,多个朋友多条路,吴庆山这人,虽然有些江湖习气,但骨子里还算厚道,讲义气。” 说到这,汪建柱忽然叹气。 “不过,他那个大儿子吴逸,你以后少沾,眼高手低,心术不正,早晚要出事,这次也就是吴庆山还能动,要是哪天老吴倒下了,金瑞集团交到他手里,那就离倒闭不远了。” 这一番评价,竟与邱宏睿如出一辙。 汪明心中一凛,对于官场中人的眼光,再次有了新的认识。 “我明白,二叔。其实我倒是希望将来接班的是吴昊。” “吴昊?那个当城管的小子?” 汪建柱有些意外,随即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那小子心性单纯,但这世道,单纯未必是好事啊。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几天后,中城市工商局大厅。 “您好,变更手续已经办理完毕,这是新的营业执照。” 办事员将一叠文件递出窗口。 汪明接过文件,仔细核对了一遍上面的法人代表名字,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走出大厅,秋日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身边的白玲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显得干练又不失温婉。 “手续办完了,我也算是正式下岗了。” 白玲俏皮地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说道。 按照计划,为了规避风险,她在法律层面上退出了公司的管理层,但这并不意味着离开。 看着汪明略显歉意的眼神,姑娘心细如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伸出手,帮汪明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 “别想太多,虽然我不是员工了,但在中城这一年,该跑的关系,该盯的项目,我还能帮你盯着。你就安心在南城织你的网,这边有我。” 汪明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的笑脸,鼻头微微有些发酸。 十一月三日,农历九月十七。宜开市,纳财。 薄雾尚未散去,南城四季花卉苗木有限责任公司那块崭新的铜牌已经在晨光中折射出金色的光泽。 并没有铺张的红毯,也没有喧天的锣鼓队,但苗圃门口的空地上,气氛却随着第一辆车的到来瞬间被点燃。 后备箱盖被重重掀开,吴昊撅着屁股,费力地从里面拖出一大盘红彤彤的鞭炮,紧接着又搬下两只硕大的花篮。 “汪总,大吉大利!今儿这炮仗我可是特意挑的满地红,保管响透半边天!” 这小子满头大汗,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手里还拎着两个打火机晃了晃。 “怎么就你一个人?不是说不用这么早吗?” 吴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有些遗憾地撇撇嘴。 “晓月那丫头本来死活要跟来的,结果今早还没出门,就被行里的电话叫走了,说是又有什么新任务,忙得脚不沾地。” “工作要紧。再说我这也就是个挂牌仪式,几个熟人聚聚,没什么好忙的。”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几阵引擎声。 刘启航和毕诗诗结伴而来,说说笑笑间,原本冷清的门口顿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哟,汪大老板,以后咱们南城的绿化可就看你的了!” “苟富贵,勿相忘啊!” 寒暄声此起彼伏。 还没等汪明一一招呼过来,黄涛那辆标志性的旧捷达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车都没挺稳,人就跳了下来,手里塞过一个红包。 “明哥,恭喜恭喜!局里临时有个会,我露个脸就得走,晚上咱们再聚!” 看着黄涛匆匆离去的背影,汪明心里清楚,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每一次短暂的驻足都弥足珍贵。 就在这时,一辆印着周百福珠宝logo的商务车稳稳停下。 车门滑开,走下来的竟是黄辉宏。 这位老板,亲自捧着一个甚至有些夸张的大花篮,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汪行长,哦不,汪总!祝你财源广进,生意兴隆啊!” 那个汪行长的称呼脱口而出,又被他生硬地改了口。 汪明快步迎上前,双手接过花篮。 前世他在名利场打滚多年,见惯了人走茶凉。 当初黄辉宏结交自己,冲的是信贷科长的位置。 如今自己辞职下海,对方非但没有疏远,反而亲自登门道贺。 这份情义,不论掺杂了多少生意人的精明,在这个现实的世道里,都显得格外厚重。 “黄老板客气了,以后还得仰仗您多关照。” “哪里话!咱们是朋友嘛!” 正说着,又是一波花篮送到。 送货的小哥高声报着名号。 “南城支行,祝贺开业大吉!” “柏森集团,祝贺开业大吉!” 这两个名字一出,周围嘈杂的人群微微安静了一瞬。 银行送礼还在情理之中,毕竟是老东家。 那个柏森集团,不是传闻中跟本地企业不太对付的过江龙吗? 还没等众人回过味来,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视野。 沉稳,霸气,车牌号是南城人都眼熟的那几个数字。 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皮鞋率先落地。 吴昊正点着烟,看到来人,手里的打火机一下子掉在地上。 “爸?” 第200章 远来是客,里面请,喝杯粗茶 吴庆山披着一件黑色风衣,虽然脸色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场却丝毫不减。 他没有理会傻眼的儿子,径直走到汪明面前,目光在那两排花篮上扫过。 视线在柏森集团那个花篮上停留了两秒。 “石弘文那个老狐狸居然也送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在南城商界,石弘文素来以傲气著称,眼高于顶,很少给本地小企业面子,更别说是一个刚成立的小苗圃。 汪明神色坦然,既没有受宠若惊的卑微,也没有攀上高枝的得意。 “之前钓鱼认识的,正好他们集团总部需要绿植租赁,我们就签了个合作协议,算是生意伙伴。” 生意伙伴,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分量十足。 吴庆山深深地看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眼。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仅化解了金瑞集团的危机,还能转身就在竞争对手那里拿下一块蛋糕。这份手腕,这份平衡术,哪里像是一个刚下海的银行职员? 这就是所谓的人才啊。 吴庆山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汪明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赏。 “生意都做到他那儿去了?不错,真是不错。” 这一拍,既是长辈对晚辈的肯定,更是两个商业伙伴之间的默契。 “行了,你忙你的,别管我这个老头子。” 吴庆山收回手,目光投向苗圃深处正在指挥工人搬运花盆的汪德贵,脸上露出几分老友重逢的笑意。 “我去找你爷爷聊几句,有些日子没跟他下棋了。” 这一幕落在围观人群眼里,炸起的波澜比刚才那两串满地红还要响亮。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就在红砖墙根下传开了。 “乖乖,那是金瑞集团的吴董吧?没想到汪家老爷子面子这么大,连首富都亲自来捧场?” “我看未必,你没见吴董刚才一直拉着汪家那个孙子说话?那眼神,跟看自家晚辈似的。” 知情的人嘴角一撇,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门。 “你们懂个屁,汪明那是银行出来的精英,手里攥着多少企业的命脉?吴董这是冲着人脉来的。” 不管旁人怎么猜,吴庆山临上车前,摇下车窗,扔下的一句话却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汪老,以后金瑞集团旗下的写字楼、酒店,所有盆景维护和租赁,全部交给你们苗圃,回头让小昊把合同送过来。” 汪德贵捧着那杯还没凉透的茶,乐得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一朵花。 “这怎么好意思,吴董太客气了!” 汪明站在一旁,笑意温润,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单子显得手足无措,反而顺水推舟接了一句。 “既然吴伯伯这么照顾生意,那我回头跟新南建材的赵总也打个招呼,他们新办公楼的绿植,也一并交给我们打理算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赵总? 汪德贵听得一愣一愣的,狐疑地瞅了孙子一眼。 新南建材那可是县里的纳税大户,那是说打招呼就能打招呼的? 没等老爷子发问,吴昊在那边已经要把牛皮吹破了天。 “汪爷爷,您就放宽心吧!阿明现在面子大着呢,别说赵总,那是合伙人级别!” 这小子挤眉弄眼,把合伙人三个字咬得极重。 正说笑间,一辆并不起眼的白色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路边。 没有特殊的牌照,但车前挡风玻璃下那张红底金字的通行证,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比什么豪车标都管用。 车门拉开,下来的不是什么领导,而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衬衫领口挺括,手里捧着一个素雅的花篮。 一直咋咋呼呼的刘启航脸色一变,赶紧几步凑到汪明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 “明哥,这是政府办秘书科的周博学,邱县长的贴身笔杆子!” 不需要多余的介绍,汪明已经迎了上去。 周博学快步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不亲昵也不疏离,双手握住了汪明的右手。 “汪总,恭喜开业。邱县长正在主持全县经济工作会议,实在抽不开身,特地委托我过来道个喜。” 周围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吴庆山代表的是钱,那这位代表的可就是南城的天。 “周秘书客气了,劳烦邱县长挂念,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汪明应对得滴水不漏。 周博学放下花篮,也没有多做停留,只是意味深长地握了握汪明的手,转身便上了车。 来去如风,却在这个小小的苗圃门口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护身符。 车尾灯刚消失在拐角,汪明口袋里的手机便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正是邱宏睿发来的短信。 【汪老弟,生意兴隆!这几天太忙了,周末有没有空?去水库甩两竿。】 他手指飞快地敲下回复。 【谢谢县长,周末咱们不去钓鱼,去西边那个野塘子,钓鳖。】 日头正足,吉时已到。 “十点整!挂牌!” 随着汪德贵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早已准备好的两挂一千响鞭炮被点燃。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碎屑在空中飞舞。 那块写着南城四季花卉苗木有限公司的牌匾,在烟雾缭绕中被高高挂起。 热闹过后,宾客散去。 送走了同学和那些来凑热闹的街坊,汪明刚准备回苗圃的大棚里看看那几株新进的罗汉松,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打破了乡间的宁静。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辆带着一身尘土,几乎是冲到了苗圃门口。 车门还没停稳就被推开,下来一男一女。 “汪总!汪总留步!” 来人喘着粗气,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 “哎呀,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恭喜恭喜!我是舞阳县大华实业的姜少华,上次在行里咱们见过一面,这一路堵车,真是对不住!” 汪明目光微微一凝,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原来是姜总,稀客稀客。” 汪明笑着迎上去,既然是客户,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姜少华赶紧把身边那位一直捧着文件夹的女子让了出来。 “这是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金兰,还不快叫汪总!” 金兰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疲惫,连忙微微鞠躬。 “汪总好。” “远来是客,里面请,喝杯粗茶。” 第201章 您和她应该挺熟的吧? 汪明把两人引进了苗圃深处的休息区。 这里不同于外面的喧嚣,几张藤椅,一壶清茶,四周是郁郁葱葱的盆景,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致。 姜少华一屁股坐在藤椅上,端起茶杯牛饮了一口,目光在周围那些造型奇特的盆景上打转,嘴里的漂亮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啧啧,汪总真是高雅,早就听说您辞职是为了回归田园,今日一见,果然有古人隐逸之风啊!这境界,我们这些俗人是拍马也赶不上。” 汪明慢条斯理地烫着茶杯,并没有被这几句恭维冲昏头脑。 “姜总过奖了,我也就是挂个名,主要还是为了圆老爷子一个梦,生意上的事,其实还得靠老爷子打理。” 他又给姜少华续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等着对方亮底牌。 从舞阳赶到南城,一百多公里路,绝不是为了来夸赞几个盆景好看的。 果然,几口茶下肚,姜少华脸上的笑容虽然还在,但眼神却开始变得有些游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那个汪总啊,其实今天来,除了道贺,也是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那副精明的商贾模样瞬间被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所取代。 “听说苏绾行长调回省分行了?您和她应该挺熟的吧?” 汪明握着茶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苏绾调任的消息,目前在行里虽然不是绝密,但也还没有正式发文。 姜少华一个外县的企业主,怎么会这么快就收到风声?而且看他这副焦急的模样,显然不仅仅是关心人事变动那么简单。 这里面,有猫腻。 汪明放下茶壶,抬起眼皮,目光在姜少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财务总监脸上扫过。 金兰避开了他的视线,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 “还算熟悉。” 姜少华额头上的冷汗,被汪明那声冷笑激得更多了。 “汪总,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有一笔一千万美元的出口货款,三个月后到账,最近这汇率波动跟过山车似的,要是跌哪怕几个点,我这一年的辛苦钱就全搭进去了。” “我听人说,省行那边有政策,能做远期结汇锁定汇率。苏行长,哦不,现在是苏部长了,她正好管国际业务这一块,我在省行那是两眼一抹黑,想请您搭个桥。” 原来是这事。 汪明眼底的冷意散去。 远期结汇,这在后世是常规操作,但在当下的南城,乃至很多中小企业主眼里,还属于高端金融衍生品。 姜少华这是怕汇率跳水,想买个保险。 “一千万美元,不是小数目。” “既然姜总求到门上,这个忙,我帮。” 没有废话,汪明直接掏出手机,翻出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拨通键。 盲音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苏部长,是我,汪明。” 电话那头语气柔和,但依旧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口吻。 “是你啊,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有什么急事?” 汪明瞥了一眼正眼巴巴看着手机的姜少华,语速平稳。 “是这样,舞阳大华实业的姜总在我这儿,他们公司有一笔一千万美元的出口业务,想咨询一下省行关于远期结汇的政策,规避一下三个月后的汇率风险,你看这事儿,能不能操作?” 短暂的沉默,姜少华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后,苏绾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远期结汇业务原则上是可以办理的,这符合我们要大力发展的中间业务方向,不过,具体的费率和保证金比例,需要根据企业的资信情况来定。” “这样吧,请姜总准备好相关的贸易合同、报关单还有近期的财务报表,带上公章,你们一起来安京分行,我们当面谈。” 听到当面谈三个字,姜少华那张胖脸瞬间涨红,激动的神色怎么也压不住,不停地朝汪明点头。 汪明嘴角微勾,对着手机回道。 “行,姜总就在旁边,他没意见。” “那就周五吧,我在办公室,尽早过来,争取一天把手续走完,省得你们来回跑。” “没问题,谢谢苏部长。” 姜少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瘫软在藤椅上,随即又弹了起来,抓着汪明的手用力摇晃。 “哎呀!汪总!真是神了!要是没您这通电话,我连省行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那个汪总,既然苏部长点了名让咱们一起去,这次还得麻烦您陪跑一趟安京,您放心,所有的开销我全包。” “姜总客气了。正好我最近要在苗圃待得发霉,也想去省城透透气,顺路的事。” 两人三言两语敲定了行程:周四下午出发,提前在安京住下,周五一早办事。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姜少华和那位一直没敢插话的财务总监金兰,苗圃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刚才苏绾的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思。 他重新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 这次没有免提,听筒贴在耳边。 “人都走了?” 电话那头,苏绾的声音彻底卸下了伪装,那种高高在上的职业感荡然无存,展现出来多的是俏皮。 “刚走。” 汪明笑着摇了摇头。 “我说苏大部长,你干嘛非要我也跟着去?这种业务,姜总带着财务去谈不就行了?我在中间也就是个传声筒。” “你也知道你自己是传声筒啊?” 苏绾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 “我要是不这么说,你能主动来安京看我?正好这周是周末,办完正事,你在安京多待两天,陪我逛逛。” 自从她调去省行,两人确实有些日子没见了。 “好,一切听苏部长安排。也就是您苏大行长面子大,换个人,我这刚开业的苗圃老板可舍不得挪窝。” “贫嘴!周四见。” 周四下午,高速公路上。 汪明开着姜少华的车,姜少华坐在副驾,金兰坐在后排。 本来姜少华要让司机开,汪明嫌司机开车太肉,主动接过了方向盘。 一路疾驰,抵达安京市时,天色刚擦黑。 姜少华是个会办事的,直接在省分行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开了三间房,晚饭更是安排得极为丰盛,席间推杯换盏,一定要灌汪明几杯。 汪明浅尝辄止,以明天要办正事为由挡了回去。 第202章 真是朽木不可雕! 次日一早,阳光正好。 三人出现在省分行那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大楼下。 看着进进出出的白领精英,姜少华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金兰紧紧抱着装满材料的文件袋。唯独汪明,穿着一身休闲装,双手插兜。 一路畅通无阻地上楼,敲开那间挂着国际业务部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 苏绾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职业装,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显得干练而优雅。 见到三人进来,她没有太多寒暄,直接接过金兰手里的材料,快速翻阅了几页。 十分钟后,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材料基本齐全,姜总这个项目的风险敞口确实需要覆盖,这样吧,我带你们去楼下营业部,找具体的经办经理,把细节敲定一下。” 说着,她站起身,目光却落在了汪明身上。 “汪明,你就别跟着下去了,那是具体操作层面的事,你在我办公室歇会儿,喝口茶。” 姜少华是个人精,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亲疏远近,连忙堆笑。 “对对对!这种跑腿填表的小事,哪能劳烦汪总,汪总您歇着,我们去去就来!” 苏绾领着两人出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汪明一人。 就在这时。 敲门声响起。 “进。” 汪明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过身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年轻男子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 “汪明?!” 汪明也挑了挑眉,认出了对方。 秦秀槐。 “怎么是你?” 秦秀槐上下打量着汪明,目光在他那身休闲装上停留了好几秒,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你怎么会在苏总的办公室?听说你在南城支行干得不错吗?” 汪明淡淡一笑,没有去接他话里那些试探的刺。 “陪朋友来办点业务,苏总带他们去楼下了,让我在这儿等会儿。” “哦,办业务啊。” “我前阵子听南城那边的同事说,你辞职了?真的假的?放着好好的银行铁饭碗不要,脑子进水了?” 这话问得刻薄,却也透着惋惜。 汪明神色不变,甚至连解释的欲望都很淡。 “辞了。现在回老家经营一家苗圃,做点花卉苗木生意,图个自在。” “苗圃?种树的?” “金融系的高材生,笔试第一的大才子,跑去跟泥巴打交道?” “汪明,你这脑子是不是在那小县城待生锈了?咱们这行,那是离钱最近的地方,你倒好,离土最近,种树?那一亩地能刨出几个子儿?你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面对老同学这番夹枪带棒的关怀,汪明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些,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茶杯壁。 “种树挺好,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琢磨谁要在背后捅刀子,浇水它就长叶,施肥它就开花,简单,纯粹。” 秦秀槐被这一软钉子顶得一噎,嘴张了半天,最后化作一声恨铁不成钢的长叹。 “真是朽木不可雕!算了,人各有志,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她又坐了片刻,见汪明始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淡然模样,自觉没趣,便悻悻地抱着文件走了。 约莫过了半小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办公室大门被推开。 苏绾走在最前,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跟在身后的姜少华却是满脸颓丧,领带被扯松了一截,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金兰更是抱着文件袋,低头不敢言语。 一看这架势,不用问都知道,谈崩了。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安京市某家高档粤菜馆的包厢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满桌的生猛海鲜,姜少华却是一筷子没动,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间,那张脸愁成了苦瓜。 “姜总,少抽点,下午还得办事。” 金兰忍不住劝了一句,又转头看向苏绾,小心翼翼地探问。 “苏部长,那个张经理的态度虽然客气,但在保证金比例上咬得死死的,一点口子都不松。下午咱们还有必要去磨吗?” 姜少华烦躁地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个姓张的就是个榆木脑袋!我说什么他都拿制度压我,这汇率波动谁说得准?我要是现在锁定了,万一三个月后人民币贬值了,我岂不是亏得底裤都不剩?可要是不锁……” 他痛苦地抓了抓稀疏的头发。 “做外贸真他娘的难!”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剥虾的汪明。 “汪总,你是科班出身,眼光毒,你透个底,这人民币兑美元,将来到底是涨还是跌?” 苏绾捏着筷子的手一顿,也看向了汪明。 她在省行听了不少专家的分析,也是众说纷纭。 汪明将剥好的虾肉放进嘴里,抽过纸巾擦了擦手,迎着姜少华那目光,神色波澜不惊。 “我有个朋友,哥伦比亚大学金融硕士,现在华尔街投行做汇率交易。” 这一开口,逼格瞬间拉满。 在这个年代,海归、华尔街、投行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那就是权威,就是金科玉律。 “那是真正的高手啊!他怎么说?” 汪明并没有正面回答:“由于贸易顺差持续扩大,加上国际压力,人民币升值是大势所趋。他的原话是——人民币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进入单边升值通道。” 单边升值! 如果是真的,那现在做远期结汇锁定汇率,就是唯一的活路! 如果不锁,三个月后收到的一千万美元,换成人民币将会大幅缩水! 姜少华虽然不懂宏观经济,但他迷信内幕消息,尤其是这种来自华尔街精英的判断。 “投行精英的看法,那应该错不了,错不了。”他嘴里喃喃自语 “干了!下午就去签!哪怕多交点保证金,这保险也得买!” 原本死气沉沉的饭局,因为这一句话瞬间活了过来。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安京的天际线。 汪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姜少华打来的。 电话那头,姜少华告知协议已经签好,因为厂里临时有急事,他和金兰已经坐上了回舞阳的火车,就不当面告别了,改日一定在南城摆酒重谢。 第203章 赚洋人的钱建设家乡,岂不快哉 手机再次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绾。 “人被你忽悠走了?” 听筒里传来苏绾略带戏谑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刚下班。 “怎么能叫忽悠?姜总那是当机立断。” 汪明轻笑一声,靠在窗棂上。 “少来。” 苏绾在那头轻哼:“张经理刚才跑到我办公室哭诉,说他磨破了嘴皮子都没用,结果下午姜少华换了个人似的,那个爽快劲儿,甚至都没怎么还价,你那个华尔街朋友威力这么大?” “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汪明避重就轻:“姜总求的是个心安,既然结果是双赢,过程重要吗?” “歪理邪说。” 苏绾笑骂了一句,语气随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期待。 “在酒店老实待着,别乱跑,半小时后我去接你,带你去个好地方。” 晚上六点半,安京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灯火昏黄,香气四溢。 没有高档餐厅的水晶吊灯和钢琴伴奏,只有油腻腻的折叠桌和塑料板凳,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牛肉粉丝汤和煎饺的焦香。 苏绾已经完全换了个模样。 卸去了那一身拒人千里的职业套装,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身是一条简单的牛仔裤,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显得格外青春靓丽,哪里还有半分省行女高管的影子? “没想到堂堂苏部长,也好这一口?” 汪明坐在矮凳上,看着苏绾熟练地往粉丝汤里加醋加辣,不由得调侃道。 “天天吃食堂,嘴里都能淡出鸟来,这家锅贴我大学时候就爱吃,味道绝了。” 苏绾夹起一个金黄酥脆的锅贴,毫无形象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一脸满足。 两人就着路边的烟火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对了。” 苏绾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汪明。 “中午那个秦秀槐还特意跑到我那儿,旁敲侧击地劝我,说你是个人才,让我把你捞回金融圈,别让你在苗圃里埋没了。我看她对你倒是挺关心的。” 汪明挑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哂笑一声。 苏绾随后想起了正事,神色稍稍严肃了几分。 “说起正事,我过段时间可能要去趟美国。” “美国?” 汪明动作一顿。 “嗯,行里要在纽约分行搞个培训,重点学习个人外汇买卖业务,上面有意要在国内试点推行这一块,我被选中带队去学习几个月。” 苏绾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对事业的野心和憧憬。 个人外汇买卖,实盘交易。 汪明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几个词。这可是个暴利也是暴雷的领域,但在未来的几年里,确实是一片蓝海。 他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学姐,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去美国好啊,华尔街可是金融圣地,你多学点真本事,把那些洋鬼子的套路都摸清楚,将来你要是辞职不干了,正好回来帮我操盘炒汇。” “啊?你打的是这主意?让我堂堂一个大行长给你当操盘手?” “国内那点期货股市,那是割自己人的韭菜,没什么意思,外汇市场那可是万亿美元的盘子,要去,咱们就去割洋韭菜!赚洋人的钱建设家乡,岂不快哉?” 苏绾被这一番豪言壮语震得有些发懵,半晌没回过神来。 汪明却在心里暗自摇头。 现在的国内,个人外汇买卖才刚刚冒头,也就是俗称的实盘交易。 一比一的杠杆,既不能做空也不能放大倍数,这就好比开着法拉利在早高峰的二环路上爬行,对于习惯了前世那种惊涛骇浪、百倍杠杆搏杀的他来说,实在是索然无味。 真要玩,国内还得等几年。 周一清晨,南城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腥气。 告别了安京的灯红酒绿,汪明一头扎进了那片黄土地。 原本的苗圃如今已焕然一新,门口竖起了一块崭新的铜牌——南城四季花卉苗木有限责任公司。 名字倒是挺响亮,实际上就是个草台班子。 总经理挂的是汪明的名头,但真正发号施令的是爷爷汪德贵。 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精神头却足得很,整天背着手在地里巡视。 技术这一块,花重金从原国营林场挖来了一位姓刘的老师傅,又雇了三个身强力壮的工人负责挖坑扛树。 万事俱备,唯独缺个管钱的。 眼下这进进出出的账目,全是汪明自个儿在记。 若是几百几千的小钱也就罢了,将来苗木流转起来,动辄几十万的流水,没个专业的人盯着,迟早要出乱子。 晚饭时分,饭桌上摆着几盘家常菜,热气腾腾。 汪德贵抿了一口散装白酒,筷子在半空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眼神有些闪烁地看向孙子。 “明娃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大姑家那个儿媳妇,最近在家闲得发慌,托人带话来说想来咱们苗圃帮忙。我看反正咱们也缺个出纳,要不……” 汪明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急着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正在盛汤的奶奶金桂英。 老太太把汤碗重重往桌上一搁。 “你是说老三家那个表亲的闺女?叫杨淑的那个?” 汪德贵讪讪地点了点头。 “就是她,都是实在亲戚,知根知底的。” 汪明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奶,这位嫂子以前是干什么的?学过财会吗?有会计证吗?” 金桂英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白了老伴一眼。 “学个屁!初中毕业就没读了,之前在超市里给人收银,干了不到三个月就嫌累,说是站得腿疼,回家歇了半年多了。” 听到这儿,汪明心里已经有了谱。 这是把自家公司当成养老院了。 他端起茶杯,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爷,出纳这活儿看着轻松,其实责任大得很,不仅要管现金,还得跑银行、对税务,错一分钱那都是大麻烦。” “嫂子没专业基础,这活儿她肯定干不下来,回头要是出了错,我是骂她好,还是不骂她好?到时候伤了亲戚情分,反而不美。” 汪德贵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取一下。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汪德贵,你个老糊涂!明娃子开公司是干正事的,不是给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穷亲戚收破烂的!我都跟我这边娘家人放过狠话了,谁来说情都不好使,你倒好,想往里面塞烂桃子?那个杨淑懒得那样,你是嫌明娃子赚得太多是吧?” 老太太这一通雷霆爆发,直接把汪德贵那点小心思轰得渣都不剩。 老头子缩了缩脖子,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低着头扒饭,再也不敢吭声。 汪明暗笑,还得是奶奶镇得住场子。 第204章 这分明是身怀绝技的老江湖! 次日一早,汪明直接在南城本地的贴吧发了个帖子,又打印了一张红纸黑字的招聘启事,贴在了苗圃的大铁门上。 待遇开得不低,在南城这个小县城里,算得上是高薪。 三天后的下午,汪明接到了爷爷的电话。 “明娃子,来了个应聘出纳的,你赶紧过来看看。” 汪明驱车赶到苗圃,推开简易板房的门。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浮着尘埃。 一张破旧的木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看着约莫四十来岁,身形消瘦,身上那件灰色的夹克衫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脸上戴着一副厚底的黑框眼镜,胡子拉碴,满脸的沧桑和落魄。 见汪明进来,男人连忙站起身。 这一动,汪明才发现他的左腿有些不对劲,微微有些跛。 “汪总您好,我叫吴泽霖,是来应聘出纳的。”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双手紧紧抓着一个掉皮的人造革公文包。 汪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拉过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以前干过财务吗?” 吴泽霖没有立马坐下,而是手忙脚乱地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叠用塑料袋精心包裹的文件。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颤抖,似乎这些东西是他最后的尊严。 “有的,有的,我原来是县油脂厂的会计,干了十几年了,后来厂子倒闭,我就一直打零工。这是我的会计证,还有毕业证。” 他将几本证件工工整整地摆在满是茶渍的桌面上,推到了汪明面前。 汪明随手拿起最下面那本深红色的毕业证书,翻开一看,目光瞬间凝住了。 照片上的年轻人意气风发,梳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大背头,眼神明亮。 而下方的钢印清晰可辨——海市商业学校。 汪明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瘸腿中年人,心头一震。 八十年代的中专生,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在那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考上中专意味着下半辈子生活无忧。 三十年过去,那一批人大多成了各局委办的骨干和各行业地精英,他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汪明心头惊疑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动声色地合上那本泛黄的毕业证。 “学历确实没问题,不过现在财务都讲究电算化,电脑,会用吗?” 吴泽霖原本希冀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脸涨得通红,双手局促地搓着膝盖上磨白的布料,支支吾吾半天。 “汪总……我以前在厂里,都是用算盘手工记账,电脑我没碰过。” 见汪明眉头微蹙,吴泽霖眼神里全是惶恐。 “但我能学!我脑子还好使,肯定能学会!您给我个机会!” 汪明心中暗叹,本想招个熟练工,省心省力,但这人连开机键在哪估计都得摸索半天。 不过转念一想,苗圃现在的规模也不大,初期也就是些进货销货、工人工资的流水,没什么复杂的税务筹划,手工账倒也够用。 “行吧,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汪明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竖起两根手指。 “试用期一个月,月薪一千八,不包吃住,你家住哪儿?” “住小东关村,离这一类地也就五六公里。”吴泽霖答得飞快。 “还有个事儿。” 汪明目光下移,落在他那条不自然的左腿上,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苗圃人手少,我还想让出纳兼个办公室的杂活,平时跑跑腿、买买办公用品什么的,每个月再加六百块补贴,但是你的腿……” 话音未落,吴泽霖忽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不碍事!真的不碍事!” “我有自行车,骑车很快的!以前厂里几百斤的油桶我都推过,这点路不算啥!” 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当场跑个五公里的架势,汪明没再多说什么,转头看向门外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的爷爷。 “爷,您看呢?” 汪德贵推门进来,背着手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眼角的余光早就把吴泽霖上下打量了个遍。老一辈人看人,一看面相,二看手茧。 这人看着就是个受过苦的实诚人。 “我看行,那个小吴是吧?啥时候能上班?” 吴泽霖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今天!现在就行!”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惊人。 汪明领着他到了隔壁那间刚腾出来的板房,指了指角落里的铁皮保险柜,两人当面清点了备用金,又移交了这几天汪明随手记的流水账本。 交接完毕,汪明看了看表,正是饭点。 “行了,先去吃饭吧,下午正式开工。” 午后的南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不多时便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汪明端着饭碗站在屋檐下,正准备扒拉两口,就看见雨幕中,一道身影冲进了苗圃大门。 吴泽霖披着一件土黄色的旧雨衣,蹬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车轮卷起泥水,溅了他一裤腿。 他把车停稳,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雨水,一瘸一拐地钻进了财务室。 不到五分钟,一阵清脆急促的算盘声穿透雨幕,传了出来。 汪明挑了挑眉,放下碗筷,轻手轻脚地走到财务室窗边。 透过满是水汽的玻璃,只见吴泽霖端坐在桌前,左手飞快地翻动着那一沓杂乱的单据,右手在算盘上运指如飞,拨珠、清盘、进位,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那清脆的算盘声,竟打出了一种金戈铁马的节奏感,汪明心中的顾虑也随之消散。 这哪里是落魄会计?这分明是身怀绝技的老江湖! 不过,欣赏归欣赏,该有的防范不能少。 汪明转身就把公章塞给了爷爷汪德贵保管,又给开户行打了个电话,办通了短信提醒业务。 只要账户里有一分钱的变动,短信立马发到他的手机上。 接下来的日子,南城四季花卉苗木有限公司算是正式步入正轨。 刘师傅带着工人在地里侍弄苗木,汪德贵背着手当监工,吴泽霖在财务室里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 汪明反倒成了最闲的一个。 重生一世,若是还像前世那样累死累活,那这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他乐得清闲,每日里提着根鱼竿,在苗圃旁边的野河沟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名为钓鱼,实为盘算着接下来的布局。 第205章 吴出纳,你有事瞒着我 直到这一日中午,阳光有些刺眼,汪明正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发呆,放在马扎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惊得刚要咬钩的鲫鱼甩尾就跑。 他皱眉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拒接,结果过了不到半分钟,那个号码又顽固地打了进来。 汪明有些不耐烦地按下接听键,语气不算太好。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厚重的中年男声,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却又刻意压着几分客气。 “是汪明汪总吧?我是小东关村的村支书,高锦。” 小东关村? 汪明心念一转,那是吴泽霖住的村子。 “高书记,有事吗?” “汪总要是有空,能不能来一趟村委?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汪明本能地想要推脱,但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电话里不方便说,但这事儿吧有点急,对了,我外甥女就在你们巴蜀银行南城支行上班,那天听她提起你,说你是咱们行的业务骨干,年轻有为啊。” 外甥女? 他没再多问,收起鱼竿,驱车直奔小东关村村委会。 二十分钟后,村委会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高锦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汉子,红光满面,见汪明进来,热情地起身握手,又亲自泡了一杯浓茶。 “汪总,久仰大名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两人坐在真皮沙发上,一番没有营养的寒暄过后,高锦递过来一根软中华,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高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汪明没接那烟,只是捧着茶杯,目光平静,“您今天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高锦弹了弹烟灰:“汪总,我听说前两天你招了个出纳,叫吴泽霖?” 果然是为了他。 汪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个人,怎么,高书记跟他有亲戚?” 高锦嗤笑一声。 “亲戚?我哪高攀得起那种高材生啊。” “汪总,你是外地回来的,有些事儿可能不清楚。我就问一句,你敢用他管钱,你对他了解多少?” 汪明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高锦那张意味深长的脸。 “他在县油脂公司当过会计,这事儿我知道,高支书,您这了解二字,怕是话里有话,另藏玄机吧?” 高锦身子往后一仰,真皮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他深吸一口烟,半晌才让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无奈与厌烦。 “他是我们村的老上访户。” “当年油脂厂改制,那是一笔烂账,吴泽霖这人轴,认死理,觉得自己工龄算少了,退休待遇吃了亏,这一闹就是十几年,从县里闹到市里,前年还差点跑去省城,他可是咱们镇,乃至县里挂了号的重点稳控对象。”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 “汪总,既然人在你那儿干活,咱们就得有个君子协定,平时他在你那上班,我们放心,但要是他连续两天无故缺勤,或者你看他苗头不对,麻烦你第一时间通知村里。特别是遇上节假日、重要会议期间,咱们得互相配合。” 这是要把自己当成免费的看守所长啊。 “我懂了,怕他拿着工资攒路费,偷偷跑去上访是吧?行,高书记放心,我只要他干活,不希望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事。” 离开村委会时,雨越下越大。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刮不净那一层层漫上来的水汽。 汪明一脚油门踩到底,碾碎了一地的泥泞。 回到苗圃,他连伞都没撑,大步流星地踹开了财务室的门。 正埋头拨弄算盘的吴泽霖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圆珠笔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慌乱地抬起头。 “汪总?” “吴出纳,你有事瞒着我。” 汪明没废话,甚至没坐下,就那么站在门口,审视着这个干瘦的中年人。 “刚才小东关的高支书找我喝茶了。” 吴泽霖那张本就蜡黄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连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情绪瞬间失控。 “他是说上访的事吧?汪总,您听我解释!我是冤枉的!当年的改制方案明明有问题,我的工龄被他们黑了整整三年!那是我的血汗钱啊!他们官官相护,欺负老实人。” “打住!” 汪明眉头紧锁,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的冤情,我不感兴趣,公道自在人心也好,世道不公也罢,那是法院和信访局的事。” 吴泽霖的声音戛然而止,张着嘴,眼神里满是急切。 汪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只说一点:想在四季花卉干,就给我老老实实按时上班,若是上班时间乱跑,或者让我发现你利用工作之便搞其他动作,那就别来了,我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信访办。” 说完,汪明也不看吴泽霖那摇摇欲坠的身形,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刚走出没两步,裤兜里的手机震得大腿发麻。 来电显示:二叔。 汪明叹了口气,这南城的消息传播速度,可真快。 “喂,二叔。” “小汪!你糊涂啊!” 电话那头,汪建柱的大嗓门震得耳膜生疼,背景音里还有麻将碰撞的嘈杂声。 “刚听人说你雇了吴泽霖?那可是个有名的大麻烦!沾上这种人,甩都甩不掉!” 汪明站在屋檐下,看着连绵的雨幕,语气平淡。 “二叔,我知道。刚才高支书已经跟我通过气了。” 他简单把刚才的约定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利弊,随后传来了二叔有些凝重的声音。 “既然你知道底细,那我就不多嘴了,基层的弯弯绕绕复杂得很,你刚回来,别多管闲事,千万别发善心去帮他写什么材料,先用着吧,既然村里打了招呼,你就按他们的要求,把人盯紧点,别让他给你惹出乱子。” “放心吧二叔,我有数。” 第206章 汪明!你个大骗子 挂断电话,汪明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汪德贵正戴着老花镜,捧着一本发黄的通胜在研究。 “爷,跟你说个事。” 汪明把吴泽霖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末了叮嘱道:“您平时在苗圃,多留个心眼,要是他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有陌生人来找他,您得告诉我。” 谁知老爷子听完,非但没紧张,反而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我早就看出来了。” 汪明一愣:“您看出来啥了?” “你看他那面相,印堂窄小,眉间有悬针纹,这是长期心里憋着火、遭了罪的相。” 汪德贵摆了摆手,一副半仙的模样:“这种人啊,心里苦,得空我找他喝两盅,开导开导他,人嘛,把气顺了就好了。” 汪明哭笑不得,这老爷子心也是大。 “爷,您别把自己当政委,总之,多留心。” 电脑屏幕幽幽的光照在汪明脸上。 QQ视频窗口里,白玲穿着一身粉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上,显然刚洗完澡。 “这就是典型的历史遗留问题呀。” 白玲听完汪明的吐槽,托着腮帮子,眼神里透着法学生的正义感。 “明明有法可依,但执行起来太难了,这种改制纠纷,取证难,时效也是个问题,吴会计确实挺可怜的。” 汪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隔着屏幕指了指她。 “打住,我的白大法官,你可别心软,更别想着给他提供法律援助,他要是知道你在政法大学学法律,准得把你当成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天天缠着你。” 白玲扑哧一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放心啦,本姑娘现在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等我真当了法官,再来断这一地鸡毛的家务事。”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 汪明虽然嘴上说不管,暗地里却没少观察。 不得不说,吴泽霖虽然是个麻烦人物,但在专业上确实无可挑剔。 那本手工账做得就和印刷出来的一样工整,每一笔开支,哪怕是一包铁钉、一卷胶带,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现金管理更是严格到了极点,哪怕是一分钱的误差,他都要把整个账本翻个底朝天。 这种严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偏执。 但用在财务上,这种偏执就是最大的优点。 转眼到了十一月初,南城的秋意渐浓,树叶染上了一层金黄。 苗圃的改造工程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场地,办公楼和员工宿舍的地基已经挖好,钢筋水泥拔地而起,按照进度,预计元旦前就能竣工。 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只有远在纽约的苏绾,成了汪明平静生活中唯一的变数。 因为时差的关系,她常常在南城的深夜发来视频。 屏幕那头的她,有时候穿着干练的职业装坐在曼哈顿的咖啡馆里,有时候裹着厚厚的风衣走在中央公园的落叶中,絮絮叨叨地讲着华尔街的见闻,讲着那些复杂的外汇衍生品交易。 这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汪明正裹着被子酣睡,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声,紧接着便是QQ视频请求那特有的提示音。 “我就知道你在睡懒觉!太阳都晒屁股了。” 手机屏幕一亮,苏绾那张精致的脸庞瞬间填满了视线。 她半躺在米色的布艺沙发上,身后是纽约曼哈顿璀璨却又冰冷的灯火,身上披着件宽松的羊绒衫,领口微敞。 汪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眶,强行把那个关于吴泽霖的梦境驱散。 “苏大行长,此时差算下来,我这儿才刚破晓,倒是你,在那边花天酒地,还没休息?” “谁花天酒地了?这叫深入考察资本主义核心腹地。” 苏绾在那头翻了个好看的白眼,随手端起旁边的高脚杯晃了晃,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挂出一道道醇厚的弧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华尔街那些分析师对经济复苏盲目乐观的嘴脸,聊到近期外汇监管政策那若有似无的收紧风向。 “对了,最近这边的极客圈子里在疯传一种叫比特币的虚拟玩意儿,说是去中心化,总量恒定,更有意思的是,有人专门给这东西弄了个交易市场,搞得煞有介事。” 但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配合着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又是哪个无聊的程序员搞出来的噱头吧?谁创立的?”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苏绾坐直了身子,“网上都是化名,那个最大的交易市场,创建者的ID叫youth-girl。翻译过来,大概是……” “青春美少女?”汪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两人闲聊了几句后便挂断了视频,汪明这下却彻底没了睡意。 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发呆。 Youth-girl。 除了那个广东妹,还能有谁? 当初自己让她帮忙留意这方面的技术,没想到这丫头执行力这么强,直接把交易市场都给整出来了。 这哪里是青春美少女,简直是散财童子。 正准备摸出手机给那个备注为广东妹的QQ发个短信,掌心里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还是苏绾。 刚一接通,屏幕那头的美人已经没了刚才的慵懒,那双凤眼瞪得溜圆,脸颊气鼓鼓的。 “汪明!你个大骗子!” 汪明一头雾水,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又怎么了?我这刚要起床尿尿呢。” “刚才秦秀槐跟我讲了。” 苏绾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汪明:“她说那个比特币的核心算法逻辑,最早是你提供的思路?这东西根本就是你搞出来的?” 千算万算,漏了秦秀槐那个大嘴巴。 汪明无奈地耸耸肩,一脸无辜。 “你也没问是不是我搞的啊,再说了,我那就是个设想,真正把它落地的可是这帮技术大拿。” “少跟我贫嘴!” 苏绾嗔怪地骂了一句,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不过你确实厉害,这种去中心化的构想,如果真能跑通,在这个信用货币泛滥的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再次挂断视频,汪明不再犹豫,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Youth-girl是你?】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五秒,那边就回了过来。 【是呀!相公,我建了个交易市场,总不能让你那一百万个比特币烂在手里吧?如果不流通,这玩意儿就是一堆废代码,只有让它转起来,有人买有人卖,它才是钱。】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汪明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这认知,比很多所谓的经济学家都要超前十年。 【真聪明!这事儿干得漂亮。】 这一天,汪明的心情格外舒畅。 苗圃的泥泞似乎都没那么碍眼了,连带着看那个在财务室拨算盘的吴泽霖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第207章 找钱吧 傍晚时分,天色擦黑。 汪明刚扒拉完两口盒饭,白玲的视频请求就准时弹了出来。 这丫头最近在学校也没闲着,除了复习法考,似乎对商业运作着了魔。 “我看了一些国外的案例,你现在的这种模式,其实就是硅谷那边的天使投资人。” 视频里,白玲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厚厚的笔记,一副学术研讨的架势。 “光明投资虽然注册下来了,但资金得流动起来才有价值,死钱放在账上,那就是在贬值,接下来你打算投什么项目?” “还没想好。现在的光明投资,员工就咱俩,人家一看这场面,怕是以为咱们是皮包公司,搞诈骗的。” “谁说的?” 白玲不服气地扬起下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到位,这在南城甚至全省,有几个皮包公司能有这实力?只要眼光准,英雄不问出处。” 汪明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五千万在这个年代确实是一笔巨款,但在真正的资本博弈中,也就是一张入场券罢了。 “行,借你吉言。大不了我就当个土财主,天天在这儿数钱。” 本以为这只是白玲的一番书生意气。 然而,让汪明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两天后,真有一队人马,找上了他们。 中城交通大学计算机系。 省城,中城交通大学,男生宿舍402。 空气污浊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混合着劣质香烟、泡面残汤以及几台台式电脑全负荷运转散发出的焦糊味。 那扇贴满了奋斗、纳斯达克贴纸的寝室门被人一脚踹开。 康凯冲了进来,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传单被他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满是烟头的地板上。 罗一帆那个王八蛋!这是要赶尽杀绝!” 张昭然从两台显示器的缝隙中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显得格外疲惫。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 上面赫然印着对手小团子当家的最新海报新户首单立减5元,再送冰镇可乐】。 “我们也跟进?” 旁边的王川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声音发虚。 如果不跟,这周的数据就得腰斩。” “拿什么跟?拿命跟吗!” 康凯胸口剧烈起伏,一屁股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架子床上,双手痛苦地抓着头发。 “姓罗的注册资金一百万,开着桑塔纳跑业务,那是正规军!我们呢?凑出来的十万块启动资金都要见底了,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楼下那几辆快散架的电动车,连个营业执照都是借的!” 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资本绞杀。 对手根本不需要在技术或服务上胜过你,只要用钱,就能把你活活烧死在摇篮里。 “那个Napos系统”一直沉默的王川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 “核心模块我已经调试通了,要能上线,我们就能帮商家做后台管理,不仅是送外卖,更是做餐饮解决方案。” “技术再好,也得活到上线那天。” 张昭然掐灭了手中快烧到手指的烟蒂,长叹一口气。 他出身商业世家,骨子里那股傲气让他不想向家里伸手,更不想输给罗一帆那种靠家里关系的二世祖。 但现实,冰冷刺骨。 “找钱吧。” 张昭然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决绝:除了找投资,没别的路了。” “早就找过了!但这年头谁信几个大学生在宿舍里搞出来的网站?”康凯满脸绝望。 “有个地方,或许可以试试。” 刚从外面跑业务回来的邓言,气喘吁吁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南城光明投资科技投资有限公司】。 “这是我在高新区创业园那个角落里翻到的。” “然只有一间办公室,但我去的时候,前台,对,那个自称CFO的年轻女孩说,他们公司账上资金充裕,已经投了两个千万级的项目。” 康凯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只有一间办公室?还千万级项目?老邓,你脑子进水了吧?这一听就是皮包公司,搞不好是骗子公司,专门骗保证金的。” “是不是骗子,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昭然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眼神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哪怕是根稻草,我们也得把它当成金条抓住,因为我们快在水里淹死了。” 他转头看向邓言。 “打电话,现在。” 南城,苗圃。 汪明刚给那帮从广东请来的技术工人结完这一阶段的工钱,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白玲发来的QQ视频邀请。 刚一接通,屏幕里白玲那张清秀的脸庞显得有些兴奋,背景正是光明投资那间空荡荡的临时办公室。 “大老板,真是稀客啊,这几天终于有人主动上门联系业务了。” 汪明找了个阴凉的树墩坐下,笑着调侃:“怎么?是哪家化肥厂要融资,还是哪个饲料厂要上市?” “都不是。” 白玲翻开手边的记录本,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但眼角依然带着几分不确定。 “是省城的一帮大学生,口气倒是不小,才打电话来预约,说是要做中国最大的网上订餐平台,前的困境是缺钱,正被竞争对手打压。” 汪明漫不经心地听着,动作却因为白玲接下来的话一顿。 “那个领头的很有意思,在电话里跟我强调了半天他们的技术优势,个项目名字挺奇怪的,叫……” 白玲低头看了一眼笔记,念出了那个名字。 “饱了么。” 前世那个在资本市场上杀得血流成河、最终估值数百亿的外卖巨头? 没想到这只独角兽现在还只是几只在泥潭里挣扎的困兽,更没想到,他们会主动撞到自己这只小蝴蝶的网里来。 视频那头的白玲见汪明久久不语,心里顿时有些没底。 她咬了咬嘴唇,隔着屏幕急切地比划起来。 “你别觉得这是小打小闹,研究过了,这种模式虽然现在看起来简单,就是帮不想下楼的学生跑腿,但它切中的是懒这个人性弱点。” “话订餐太麻烦,有时候还会占线,网上下单多直观啊!我觉得这不仅仅是送饭,这是在改变生活方式,前景绝对广阔!” 如果是他自己选,现阶段绝不会碰这个烧钱的大坑,除非是直接收割成熟期的行业龙头。 现在的饱了么就是个吞金兽,稍有不慎就会连皮带骨渣都不剩。 但屏幕里那个女孩眼中的光,让他改变了主意。 那是野心,也是直觉。 第208章 我们要投的是三百万 “白总这么看好?” “是!”白玲重重地点头,声音脆生生的。 我觉得能成!” “那就按白总的意思办。” “既然你觉得行,我们就去见见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学生。” 白玲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赶紧翻开行程表。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这就回复他们。” “择日不如撞日。” 汪明估算了一下路程:明天中午,我去中城接你。” 次日,中城。 一辆黑色轿车汇入大学城的车流。 汪明将车稳稳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等待的白玲。 平时那个总是素面朝天、穿着牛仔裤满山跑的邻家女孩不见了。 今天的白玲,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裙,白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脚踩三寸高跟鞋,手里提着公文包,活脱脱一个干练冷艳的投资女王。 “这身行头不错,有点资本家的味道了。” 汪明探过身子帮她推开车门,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 白玲坐进副驾驶,脸颊微红,但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递过去。 “既然是代表光明投资,总不能给你丢人。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关于外卖市场的简报,你路上看看。” 一小时后,大学生创业园。 光明投资的办公室坐落在园区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小隔间。 财务李丽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幕后大老板。她双手紧紧抓着那个只有几百块余额的公司账本,掌心全是冷汗,偷偷瞄向坐在老板椅上的那个年轻男人。 汪明翘着二郎腿,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神色慵懒。 九点半,门被敲响。 张昭然带着康凯、邓言和王川鱼贯而入。 四个人显然特意收拾过,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皱巴巴的西装和眼底浓重的黑眼圈,还是暴露了他们的窘迫与焦虑。 本来就狭小的办公室,一下子挤进了七个人,空气顿时变得稀薄。 “坐。” 汪明随手一指对面的折叠椅,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领头的张昭然身上。 这小子,眼神里有股狠劲。 简单的寒暄介绍过后,张昭然双手递上一份厚厚的企划书和几张简单的财务报表。 白玲接过文件,低头迅速翻阅,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指尖在纸张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汪明却看都没看那份计划书一眼,反而从兜里掏出烟盒,示意了一下。 “抽吗?” 张昭然一愣,摇摇头。 旁边的康凯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是想抽,但在这种场合只能死死忍住。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你们那个计算机系,平时课业挺重吧?这学期挂科没?” 四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不是谈几百万投资的严肃场合吗?怎么问起挂科的事了? “呃……还行,我们几个成绩都过得去。”张昭然硬着头皮回答。 “哦,那平时玩游戏吗?魔兽世界?还是DOTA?” 汪明继续追问,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身体前倾:“看你们那个叫王川的技术骨干,手指上有老茧,应该是长期敲键盘或者是高强度APM操作留下的?” 王川推了推眼镜,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接。 张昭然的拳头在膝盖上捏紧了。 他们是来求救命钱的,不是来陪富二代闲聊打发时间的!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他感觉尊严被人扔在地上踩。 “汪总。” 张昭然打断了汪明的废话,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如果您对我们的个人生活感兴趣,改天我们可以专门汇报,今天,我们是带着饱了么的未来,来寻求合作的。” 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白玲合上了文件夹。 一声轻响,让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都跳了一下。 “我看完了。” 白玲抬起头,眼神犀利,完全没有了面对汪明时的娇憨,此刻的她专业得令人侧目。 “模型做得不错,但市场推广这一块,你们过于理想化,想看电子版的详细运营日志,有吗?” “有!”张昭然精神一振,迅速回应。 “稍后发我邮箱。”白玲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气场全开。 “说说你们的条件,听实话,别拿那些虚头巴脑的商业愿景来忽悠。” 终于到正题了。 张昭然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兄弟,那是他们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信任。 他转过头,直视着白玲,又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汪明。 这就是赌博。赢了,生;输了,死。 “我们要的不多,但原则不能退。” 张昭然竖起三根手指,声音虽然有些干涩,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一,我们需要天使轮资金,五十万,换取20%的股份。” “第二,贵公司只能作为战略投资者,不干涉我们的具体运营管理,投票权必须掌握在创始团队手中。”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第三,公司三年内,不打算分红,一分钱利润,都要投入到扩张中去,们要做的不是南城第一,也不是省城第一,我们要吃下全国的市场!” 白玲没有立刻翻脸,反而露出从容的笑意。 “第三条,三年不分红,利润全用于扩张,一点,我们完全同意。” 张昭然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 “第二条,不干涉日常运营,点也没问题,毕竟在怎么送外卖这件事上,你们确实比我们专业。” 四个大学生互相对视一眼,眼底划过喜色。这也太顺利了? “但是!” 白玲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清冷了几分。 作为投资方,在涉及公司生死存亡的重大决策上,必须听取我们的意见。” 张昭然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陷阱。 “白总,这个重大决策怎么界定?如果我们意见相左,听谁的?” “这都可以写进章程里慢慢商定。” “但有一个首要条件,没得商量,们要控股。” 折叠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康凯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翻了面前的一次性纸杯。 茶水泼洒在桌面上,蜿蜒流淌。 “控股?那这公司还是我们的吗?这和卖身有什么区别!” 康凯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眼通红。 他们熬夜写代码,顶着烈日跑商家,为的就是做自己的事业,不是给资本家当打工仔。 面对暴怒的康凯,白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甚至没有去擦拭流到面前的水渍,只是平静地看着张昭然。 “各位同学,清醒一点,饱了么现在的体量和数据,给你们九百万的估值已经是溢价了,十万?那点钱扔进O2O这个无底洞里,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我们要投的是三百万。” 第209章 你不是要在南城养老吗 三百万! 这个数字让康凯刚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白玲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如果你们拒绝,这三百万,明天就会出现在小团子当家罗一帆的办公桌上,们觉得,面对三百万的推广轰炸,你们拿什么去扛?靠情怀?还是靠那一腔热血?”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四张惨白的脸。 “甚至,我们完全可以自己组建团队,复刻你们的模式,到时候你们又该如何应对?”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对方把钱拍在桌子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要么臣服,要么死。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 “可以。” 白玲抬腕看了看表:“明天下午两点,还是这里,望能听到明智的选择。” “下午上完课后你来酒店找我,一块吃饭。”汪明说道。 “好,你也好好看他们提供的资料,晚上咱们再一起沟通下。”白玲嘴角含笑。 中城某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 汪明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已经被翻得卷边的企划书。 虽然排版粗糙,有些地方甚至还带着稚嫩的学生气,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尤其是那个被命名为Napos2的后台管理系统构想。 这帮小子,居然已经想到了如果不切入配送环节,单纯做信息撮合,必须依靠这套系统来绑定商家,甚至向商家收取固定服务费而非抽佣的盈利模式都想好了。 这哪里是困兽,分明是还没长出獠牙的幼狼。 “还在看?” 白玲下课比较迟,来到酒店已经六点半,两人就在二楼餐厅点了几个菜,谈起投资饱了么的事 “有点意思。” 汪明合上企划书,随手扔在茶几上:“虽然现在看着简陋,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特别是校园推广的那套打法,很有章法。” 汪明叫了客房服务,坐在落地窗前吃着晚餐。 白玲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还是忍不住问道:“要是他们明天死活不肯让步呢?那个康凯,脾气冲得很,不是个能低头的主。” 汪明晃了晃杯中的红酒,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酒泪。 “那就放弃。” 他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丝毫温度。 “为什么?” 白玲有些不解:“你明明很看好这个项目。” “因为赛道不同。” “如果是做无人机,比如大姜那种,有极高的技术壁垒,创始人哪怕脾气再臭我也得供着,但外卖不一样,这是个没有任何门槛的生意,只要有钱,有人,谁都能干,这意味着未来一定会陷入千团大战,会是尸山血海。” 他转过头,看着白玲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在这种烧钱换市场的战争里,创始团队如果太过理想主义,或者意气用事,死得会非常快,我们必须握着方向盘,在重大决策上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否则,这三百万就是扔进火炉里的废纸。” 白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抓住了重点。 “那重大决策怎么界定?还有表决机制,要是真闹僵了怎么办?” “这些细节,合同里要一条条厘清。” 汪明擦了擦嘴,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投资完成后,我会出任新公司的董事长。” “你?” “你不是要在南城养老吗?怎么还要亲自挂帅?” “没办法,现在公司缺人,只能我先顶上。” 汪明无奈地摊了摊手:“不过具体的脏活累活还是他们干,我只负责踩刹车和给油门。对了,明天的谈判还是你主导,我就不露面了,保持点神秘感。” 看着汪明那副甩手掌柜的模样,白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都卸任CEO了,你还要变着法儿地压榨我?汪老板,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够响啊。” 汪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能者多劳嘛。放心,光明投资001号员工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饭后,两人约好去看了一部老电影。 光影交错间,气氛有些暧昧,又有些温馨。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汪明拿起了车钥匙。 车子行驶在深夜的大学城大道上,路灯将两旁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白玲侧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在校门口缓缓停下,白玲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汪明突然开口。 “这么晚了,宿舍应该关门了吧?要不回酒店坐坐?套房挺大的。” 昏黄的路灯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试探。 白玲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她盯着汪明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 眉眼弯弯:“太晚啦,汪总。” 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汪明的鼻尖。 “你这眼神,感觉藏着点坏心思哦。” 汪明举起双手,一脸无辜。 “天地良心,我就是怕你翻墙进不去。” “少来。” 白玲抓起包,推开车门,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早点休息吧,资本家。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车门关上,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渐渐远去。 汪明透过车窗,看着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校门深处。 第二天下午。 车子停在楼下,汪明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淡然。 白玲跟在他身侧,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手里提着那是决定四个年轻人命运的公文包。 推开那扇贴着闲人免进的木门,屋内原本窃窃私语的四人瞬间噤声。 张昭然掐灭了手里的烟蒂,烟头在一次性纸杯里发出一声轻响。 “汪总,白总,请坐。” 张昭然起身,脸上挂着一夜未眠后的疲惫,眼神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昭然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直视汪明。 “关于昨晚提的条件,我们商量过了。如果您坚持要对公司重大战略负责,我们愿意让步,由汪总出任新公司的董事长。” 说完这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这其实是他们的一招缓兵之计,用一个虚名换取实际经营权的完整。 只要投票权还在创始团队手里,董事长不过是个负责签字的吉祥物。 第210章 汪总很懂外卖? 汪明眼皮微抬,视线在张昭然紧绷的脸上扫过。 前世在商海沉浮三十年,这种以退为进的小把戏他见得太多。 想架空我? 汪明没有点破,只是身体后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既然张总这么有诚意,那大方向就定了。” 他指了指身旁的白玲:“具体的细节条款,白总会和各位一条条过。”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这间狭小的办公室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白玲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专业素养和攻击性。 她将每一条权利义务拆解、重组,从董事会席位分配到一票否决权,从财务审计制度到高管期权池,寸土必争。 “第四款必须修改,财务总监由资方委派,这是底线。” “这一条关于竞业协议的年限太短,改成两年。” 康凯好几次想拍案而起,都被张昭然死死按住。 汪明则如同局外人,大多时候静静地坐在一旁喝茶,偶尔起身透过窗户看楼下的车水马龙,屋内的激烈争吵与他无关。 当时针指向下午六点,最后一份协议终于打印出来,依然带着墨盒温热的气息。 光明投资出资300万,占股20%。 汪明任董事长,张昭然任副董事长兼CEO。 董事会设五席,创始团队占三席,资方占两席,但规定涉及融资、并购等重大事项需全体董事一致通过。 尘埃落定。 看着签好字的合同,张昭然觉得整个人都虚脱了,但心里也松了一块大石。 至少,这300万真金白银到手了,公司活下来了。 “既然大家以后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汪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正准备收拾文件的众人动作一顿。他慢条斯理地将钢笔帽扣好,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作为新任董事长,有些丑话我不说,但有些愿景,我得跟各位聊聊。” 康凯撇了撇嘴,把脸别向一边,显然对这个捡漏的董事长还心存芥蒂。张昭然赶紧递了个眼神制止,示意汪明继续。 汪明站起身,走到那块写满代码和流程图的白板前,拿起板擦,擦出了一块空白区域。 “你们觉得,饱了么是做什么的?” “送外卖的啊,解决大学生吃饭难的问题。”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技术负责人小声嘀咕。 “错。” “汪总很懂外卖?” 汪明没有接话,转过身,手中的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下两个字:连接。 “送餐,只是最原始的切入点,你们发现的不仅仅是一个吃饭的生意,而是一片未经开垦的蓝海。”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现在的外卖只是起点。未来,我们的骑手送的不仅仅是盒饭,生鲜蔬菜、超市日用品、甚至感冒药、鲜花、蛋糕,凡是用户需要的,只要在这个城市里,我们都能送。” 邓言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插嘴:“外卖还能送药?药店会跟我们合作?” “为什么不可?” 汪明反问:“用户半夜发烧,是愿意拖着病体去两公里外的药店,还是愿意多花几块钱让人半小时送到家?平台本质就是连接供需,只要需求存在,我们就不仅是送餐平台,而是城市生活的毛细血管。” 他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将餐饮圈在中间,向外延伸出无数条线。 “不仅仅是配送,未来我们还要切入上游,整合票务、酒店预订,甚至为商家提供供应链金融服务,它将彻底重塑人们的生活方式,这就叫本地生活服务圈。” 只有汪明的声音在回荡,他条分缕析,从用户体验的极致追求讲到商家SaaS系统的赋能,从高效配送体系的算法优化讲到大数据的沉淀价值。 “当下的核心,一是死磕用户体验,二是把那个Napos系统铺下去,把商家牢牢绑在我们的战车上,路要一步步走,但眼光得看十年。” 这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屋内的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眼里的不屑和疑虑,在康凯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震撼的神情。 邓言张大了嘴巴,连手里的笔掉了都浑然不觉。 张昭然盯着白板上那个复杂的生态图,心脏剧烈跳动。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想做个网上订餐的网站,可眼前这个男人,却给他描绘了一个庞大到令人战栗的商业帝国。 如果说之前同意汪明当董事长是为了钱,那么此刻,他是真的感到了敬畏。 幸好,这个人是队友,不是对手。 直到汪明停下手中的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张昭然才如梦初醒。 他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野心被点燃的火焰。 “汪总”张昭然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不觉间用上了敬语,“这些想法太超前了,您有讲稿吗?或者PPT?” 汪明笑了笑,随手将马克笔扔回笔槽。 “即兴而谈,哪来的讲稿,回去我整理个大纲发你。” 他环视了一圈这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语气变得温和。 “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别说小团子当家,就是未来的巨头厮杀,饱了么也必将是行业的翘楚。” 这一刻,没有人再觉得这是一句空话。 白玲在一旁看着汪明,美目流转。 这个男人在指点江山时的那种自信和霸气,让人挪不开眼。 她收拾好桌上的合同,轻轻合上公文包。 “好了,正事谈完。” 张昭然看了一眼昏黄的夜色,脸上堆起笑容:“今天是个大日子,为了庆祝融资成功,也欢迎汪总加入,我这就去定个包厢。” “这顿算我的。” 汪明摆手打断,抓起车钥匙,脸上露出那种属于带头大哥的豪爽笑容。 “你们还是学生,钱留着烧在市场上,今晚不谈工作,只谈理想,咱们换个地方,不醉不归。” 七人鱼贯而出,夜风微凉,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附近的餐馆,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席间,推杯换盏,关于未来的畅想伴着啤酒泡沫不断升腾,一个关于O2O时代的传奇,就在这顿并不昂贵的晚餐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11章 汪大才子,今晚有没有空? 酒局散场,中城大学城的地铁站里冷风倒灌,吹散了几分身上的烟火气。 因为都喝了不少,汪明没让白玲打车,坚持送她坐地铁回校,正好顺路醒醒酒。 地铁车厢里的噪音并未掩盖住那股若有若无的暧昧。 白玲脸颊透着两团微醺的红晕,身子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靠在了汪明的手臂上。 “汪明。” 她呢喃了一句,目光迷离地盯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 “我觉得今晚签下的不仅仅是一份投资协议,我觉得我们不止在做生意,更是在开创一项伟大的事业。” 汪明单手抓着吊环,身体随着惯性微微摇晃。 前世三十年的阅历让他此刻格外清醒,并没有被少女的崇拜冲昏头脑。 “是事业没错。” “但任何变革背后,伴随的社会矛盾也绝不会少,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商业战场有时候比真正的战场更残酷。” 白玲微微仰头,有些不解。 “比如呢?我们方便了学生,养活了商家,哪里残酷了?” “现在平台是求着商家入驻,因为我们要流量,要GMV,可一旦我们垄断了市场,掌握了定价权,你觉得那些餐饮老板还有话语权吗?餐饮本来就是薄利行业,如果平台要抽成20%,甚至25%,他们是涨价得罪顾客,还是割肉喂饱我们?” “可饱了么现在改为固定收费了呀。” 白玲立刻反驳,法学生的严谨让她对数据记忆犹新:“半年2750,一年4820,这个价格对于一家想要拓展生意的餐馆来说,并不高。” “那是温水煮青蛙。” 汪明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初期的低价只是为了培养依赖,等他们离不开平台系统,等用户习惯了点外卖,镰刀自然会举起来,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更关键的是骑手。随着单量暴增,我们需要成千上万的人去送餐,你也是学法律的,我问你,这些骑手算不算公司员工?” 白玲愣了一下,酒醒了大半。 她站直了身子,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在大脑中检索法条。 “接受平台管理,身穿平台制服,按单结算报酬,从劳动关系认定的实质要件来看,应该算。” “那好。” 汪明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如果算员工,我们要不要给他们买五险一金?要不要负责工伤赔偿?如果未来我们的骑手规模达到十万、五十万甚至一百万,这笔天文数字的人力成本,哪家初创企业能背得动?背了,就是死;不背,就是违法。” 车厢内的广播报站声响起,却掩盖不住白玲心头的惊雷。 她怔住了。 作为在象牙塔里长大的高材生,她看到的只是商业模式的闭环和估值的飙升,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牵扯着如此庞大而沉重的民生算计。 “会有那么大?” “要做行业龙头,就必须全国布局。” “若完全按雇员对待,每一单外卖的成本将高到用户无法承受,平台盈利更是遥遥无期;若不算,把他们定义为外包或者个体户,那这几十万人的权益谁来保障?如果你是董事长,这一刀,你怎么切?” “太难了。”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考虑良心,我会不安;考虑了,公司又负担不起,你现在是董事长,你怎么想?” 地铁缓缓进站,车门打开,涌入一股凉风。 汪明迈步走出车厢。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现阶段,我们只能先做大做强,活下去才有资格谈道德,等有了足够的利润护城河,再回头解决这笔历史欠账。” 白玲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轻叹了一口气。 “希望别等太久,也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记得今天的这番话。”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转眼便是平安夜。 南城的冬天湿冷入骨,街头巷尾却因为洋节的到来挂满了彩灯,音像店里循环播放着《Jingle Bells》。 汪明刚处理完苗圃的一批订单,手机便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刘启航。 “喂,汪大才子,今晚有没有空?海棠村食府,兄弟几个聚聚,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电话那头,刘启航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刘大才子相邀,没空也得有空。” 汪明笑着应下,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傍晚时分,海棠村食府。 这是一家在南城颇有名气的老字号,装修古色古香,包间里暖气很足。 推开包间门,汪明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 圆桌主位上坐着刘启航,旁边是他的女友毕诗诗。 毕诗诗还带着自己表姐杜清。 见到汪明进来,杜清轻轻点了点头。 “来啦!快坐!” 刘启航满面红光,起身招呼汪明落座:“吴昊那小子说去接晓月,估计路上堵了,咱们先喝茶。” “可以啊启航,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是有喜事?” 汪明脱下外套挂好,佯装不知地打趣道。 刘启航嘿嘿一笑,给汪明倒了杯茶,故作矜持地摆摆手。 “嗨,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上面的文刚下来,提了。” “提了?” 汪明端起茶杯,目光炯炯:“宣传科科长?” 刘启航眼角的笑纹都要炸开了,用力点了点头。 “刚公示完,过了元旦正式上任。”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卧槽,这破路堵死小爷了!南城的车是越来越多了!” 吴昊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一身名牌羽绒服敞开着,脖子上挂着条巴宝莉的围巾,活脱脱一副地主家傻儿子的派头。 跟在他身后的李晓月则显得文静许多,穿着银行的工装,显然是刚下班就被拉过来了。 她看到汪明,眼睛亮了亮,乖巧地喊了一声:“汪哥。” “赶紧坐,就等你们了。”汪明笑着招手。 吴昊一屁股坐在汪明旁边,抓起桌上的中华烟就点了一根,瞥了一眼刘启航。 “老刘可以啊,以后咱们南城的舆论阵地就归你管了!” 众人哄笑,纷纷举起酒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吴昊端着满满一杯白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认真。 “来,这杯必须敬咱们刘科长!毕业才两年半啊,这就提了正股级?真特么厉害!咱们这帮发小里,我看就属你仕途最顺!” 第212章 我不喜欢这个人 刘启航也不拿架子,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激出一身热汗。 他放下酒杯,摆手笑道。 “少在那阴阳怪气。你那城管大队虽说是事业编,但也是正儿八经的股级,提拔得比我还早半年,这会儿倒来寒碜我?” “那能一样吗?” 吴昊嘬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透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通透与慵懒。 “我是家里塞进去混日子的,你是组织部红头文件正式任命的,含金量天差地别,怎么着,刘科长,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是继续留在县委大院熬资历,还是申请下放乡镇镀金?” “还没想那么远,走一步看一步吧。” 吴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却越过刘启航,落在了汪明身上。 “要我说,还是得趁年轻早点下去,你看阿明他二叔,当年就是主动申请去最穷的白石镇当镇长,扎根基层苦熬了五年,这一回来直接就是财政局一把手,这叫什么?这就叫曲线救国,只要基层履历厚实,回来提拔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汪明闻言抬头:“官场上的弯弯绕我不懂,不过昊子这话糙理不糙。基层确实锻炼人,也是以后晋升的硬通货,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戏谑地看向坐在刘启航身边的毕诗诗。 “就怕咱们诗诗舍不得刘大才子去乡下吃苦受罪,毕竟那是真的山高皇帝远,这就是异地恋了啊。” 毕诗诗正给刘启航添茶,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小女儿家的扭捏,反而大方地扬起下巴。 “有什么舍不得的?好男儿志在四方,天天窝在县城能有什么大出息?我爸昨晚还跟启航说呢,趁着年轻多去一线摔打摔打,对他将来有好处。” 汪明忍不住笑出了声,指着刘启航调侃道。 “听听,听听!连老丈人都给你规划好路线图了,这可是最高指示,你小子以后就等着平步青云吧!” 包厢内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笑过之后,吴昊却突然叹了口气,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神色有些萧索。 “哎,有时候真羡慕你们,咱们这一拨人里,原本阿明仕途最顺,结果这货也是个狠人,说辞就辞,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启航现在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就我,整天跟在小商小贩屁股后面转悠,混吃等死。” 他端起酒杯,冲着众人晃了晃,语气半真半假。 “反正我是看透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后还得仰仗各位大佬提携,苟富贵,勿相忘啊!” “滚蛋!” 刘启航笑骂了一句,拿筷子虚点了点吴昊。 “你一个开豪车的富二代,跟我们这群无产阶级哭穷?还有一个大老板在旁边坐着,你也好意思?再说了,咱们这群人谁差了?白玲那是未来的大律师、大法官。” 他看了一眼乖巧坐在旁边的李晓月。 “晓月虽然刚进银行,但那也是金饭碗,以后当个行长还不是手拿把掐?大家前途都好着呢!” 酒足饭饱,三个女孩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 毕诗诗提议道:“今晚是平安夜,听说如城教堂那边有活动,还发平安果,反正时间还早,咱们去凑凑热闹?”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票通过。 一行人出了海棠村,裹紧了大衣,顶着寒风向教堂方向走去。 南城的如城基督教堂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哥特式建筑,尖顶耸入夜空,五彩斑斓的玻璃窗透出温暖的光晕。 此刻,教堂内外人头攒动,唱诗班空灵的歌声隐隐传出。 走进教堂,一股混合着蜡烛与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弥撒正在进行。 汪明站在后排,目光随意游离,最后落在了身侧的杜清身上。 发现此刻她正双手交握胸前,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 虽然她并不信教,但在牧师念诵祷告词时,她也学着周围信徒的样子,在胸前轻轻划了一个十字。 “哎,阿明,你看那是谁?” 身旁突然传来吴昊刻意压低的声音。 汪明顺着吴昊的视线看去,只见前排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羊绒大衣的年轻男人。 那人头发梳得油亮,坐姿端正,正闭着双眼,虔诚地聆听着牧师的布道。 竟然是景泰实业的少东家,李佳乐。 “这小子怎么也在这儿?。” 汪明眯了眯眼,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划过。 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李佳乐缓缓睁开眼,回过头来。 视线在空中交汇,李佳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得体微笑,微微颔首致意。 半小时后,弥撒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李佳乐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径直穿过人群,朝着汪明他们走了过来。 “这么巧,大家都在啊。” 李佳乐的声音温润醇厚,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刘启航身上,伸出右手。 “刚才听朋友说刘科长高升了?恭喜恭喜!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不庆祝一下?” 刘启航虽然和这群富二代圈子交集不深,但场面上的功夫自然不会落下,笑着握手寒暄。 “李总消息真灵通,都是为大家服务,哪有什么高升不高升的。” 李佳乐爽朗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金卡,递给身后的助理,转头对众人说道。 “今晚大家尽管玩,我在皇家七号订了最大的包厢,刚才做了弥撒,还得去见个神父,稍微晚点到,所有的消费算我的,就当是我给刘科长的一点小小心意,千万别客气。” 说完,他礼貌地冲杜清和毕诗诗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背影透着一股子矜贵。 众人走出教堂,冷风一吹,刚才的那点温情瞬间消散。 吴昊紧了紧围巾,看着李佳乐远去的车尾灯,啧啧称奇。 “别说,李佳乐这两年确实变了不少,以前那股子飞扬跋扈的劲儿没了,现在看着沉稳低调,专心帮家里打理生意,还真有点接班人的样子了,看来人都是会变的啊。” 汪明双手插在兜里,正准备附和两句场面话,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声音极轻:“我不喜欢这个人。” 汪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身旁的杜清。 第213章 开门做生意的,居然赶客人? 毕诗诗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解,忍不住凑过去拽了拽表姐的袖口。 “为什么呀表姐?我看那个李佳乐挺绅士的啊,又大方又得体。” “很假,很阴。” 杜清的回答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她裹紧了大衣,似乎那个人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寒气。 “你以前接触过?” “没有,但感觉不好。” 杜清摇摇头,目光依旧清冷如霜。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不需要逻辑,就和动物预知地震一般敏锐。 汪明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他双手插兜,指尖轻轻摩挲着大衣内衬的纹路。 虽然前世今生加起来,他和这位李家少爷也没什么深交,但刚才在教堂里那一幕,却让他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后世黑帮电影里的经典桥段,西装革履的大佬一边在神父面前虔诚忏悔、低头祷告,一边却在阴暗的角落里给手下比划着抹脖子的手势。 这联想或许有些荒唐,却又莫名地契合。 “行了,别在这吹风了,有人请客不去白不去。” 吴昊吆喝了一声,打破了略显僵硬的气氛,伸手拦下两辆出租车。 皇家七号歌城,南城夜生活的地标。 霓虹灯牌在夜色中疯狂闪烁,巨大的低音炮震动声即便隔着厚重的隔音门也能感觉到地面的颤抖。 服务生显然早就得了吩咐,毕恭毕敬地将众人引上三楼最豪华的VIP包厢,一路上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告知李总已经交代免单。 包厢内,真皮沙发宽大舒适,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 吴昊熟练地接过点歌屏,却并没有和其他纨绔子弟那样叫一排公主进来选妃,只是扭头对服务生吩咐。 “两打百威,大果盘来两个,再那一壶热饮给女士,陪唱就不必了,我们自己玩。” 服务生点头退下。 音乐声起,气氛逐渐热络。 刘启航和毕诗诗合唱了一首《知心爱人》,腻歪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李晓月则安静地坐在一角,捧着热饮。 半小时后,包厢门被推开。 李佳乐端着酒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 “招待不周,各位玩得开心吗?” 他满面春风,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长袖善舞的圆滑。 简单寒暄几句,敬了众人一圈酒后,他便借口还有生意要谈,匆匆离去,既给足了面子,又没有过度打扰,分寸拿捏得极好。 吴昊看着紧闭的房门,抓起一把瓜子,漫不经心地磕着。 “听说这两年景泰实业旗下的娱乐产业全交给他打理后,业绩翻了一番,这皇家七号走的是大众路线,热闹,适合年轻人宣泄荷尔蒙;城东那个大世界则是全面实行会员制,去的都是些老板和领导,那才是真正的销金窟,档次高着呢。” 正说着,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臭婊子!装什么清高!” 紧接着是一声脆响,伴随着女子凄厉的哭喊和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 包厢内的音乐声瞬间显得有些刺耳。 杜清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往外走,那是警察出于本能的反应。 一只温热的大手却按住了她的胳膊。 汪明冲她微微摇头,眼神沉静。 “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先别冲动,让昊子去看看。” 吴昊也是个机灵的,立刻放下瓜子,拉开门缝钻了出去。 没过两分钟,他又一脸淡定地推门回来,顺手反锁了房门。 “没事了,继续玩。” 见众人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吴昊耸耸肩解释。 “一个喝多的暴发户,手脚不干净想硬来,把人家小姑娘给打了,保安动作挺快,直接把人架出去了。” 刘启航有些意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开门做生意的,居然赶客人?”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这种场所的老板通常都会为了息事宁人而委屈服务人员。 吴昊开了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这就是李佳乐的高明之处,他立过规矩,公主也是职业,出来凭本事赚钱,得尊重人家劳动,客人可以花钱买开心,但不能动手打人。这规矩一立,这帮姑娘能不给他卖命吗?这叫收买人心。” 虽然是一段小插曲,但毕竟扫了兴致。 毕诗诗向来是温室里的花朵,听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脸色有些发白,拽着刘启航提议离开。 众人也没了继续嗨的心思,收拾东西下楼。 刚走到大堂,正巧碰上送客回来的李佳乐。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众人会提前离场,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锁定了汪明。 “汪总,这就要走了?是不是招呼得不好?” “哪里,李总太客气了,明天还得上班,不敢玩太晚。”汪明笑着应酬。 李佳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金色的卡片,双手递到汪明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 “汪总,这是大世界的VIP金卡,咱们一见如故,以后有空常去坐坐,那边清静,适合谈事情。” 汪明眉梢微挑,并没有拒绝,伸手接过那张带着体温的金卡。 “那就却之不恭了,多谢李总。”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至于旁边的刘启航,李佳乐只是礼貌地握手道别,并未有其他表示。 走出歌城大门,凌晨的冷风如刀割面。 杜清脚步突然一顿,目光落向墙角的阴影处。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影,正是刚才那个闹事的醉汉。 “天这么冷,他不会有事吧。”李晓月担心道。 吴昊见状过去用脚踢了一下,那醉汉吓得直哆嗦,连滚带爬地往黑暗深处挪去。 “走吧,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吴昊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回程的出租车上,只有汪明、吴昊和李晓月三人。 吴昊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把玩金卡的汪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早已看透世态炎凉的通透。 “看出来了吧?李佳乐这人现实得很,给你这张八八折的金卡,那是看重你现在的身家和未来的潜力,觉得你有资格进大世界那个圈子。” “至于刘启航,虽然是宣传科长,但在李佳乐这种资本家眼里,也就是个潜力股,还没到需要下重注的时候。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汪明透过后视镜,看着吴昊那张略显疲惫却又故作潇洒的脸,突然问道。 “那你呢?他给你什么折扣?” 作为南城首富的儿子,吴昊跟李佳乐算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 吴昊身子一僵,悄悄瞥了一眼坐在后排、正发呆的李晓月,然后挺直了腰杆,义正言辞地说道。 “我?开玩笑!我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吗?我压根就没要!” 第214章 老张,你就别替他省钱了 元旦的钟声敲响,2010年踩着并不轻盈的步伐,闯进了人们的生活。 这一年,后来被经济学家们称为后金融危机时代的开端,全球资本市场的暗流在海面下汹涌激荡,但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日历翻篇的意义往往只在于又老了一岁。 或者,是自家的菜园子又被哪个缺德鬼光顾了。 汪明盯着电脑屏幕,一脸的生无可恋。 偷菜这款基于开心农场的小游戏,正席卷全国。 上至退休大妈,下至翘课学生,甚至此时正在华尔街盯着K线图的精英,都未能免俗。 屏幕右下角的企鹅头像疯狂闪动,是白玲。 这女人竟然精准地卡着他那几颗大萝卜成熟的时间点,洗劫一空。 不仅是她,苏绾、甚至远在大洋彼岸芝加哥倒时差的黄星,都把汪明的菜地当成了自家后花园。 “这帮人,正事不干,跟几颗虚拟萝卜较什么劲。” 汪明嘟囔着,随手收割了剩下的残羹冷炙。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一个陌生的头像在验证栏里跳动,网名君子如兰,备注栏里只有三个字:陈光荣。 汪明眉毛一挑,点击通过。 对方的消息几乎是秒回,显然是守着电脑。 “汪行长,加个好友,方便偷菜。” 借口很烂,但很实用。 “陈总消息滞后了,我已经辞职,现在是全职农民,正好专心看场子,想偷我的菜,没那么容易。” “辞职了?无官一身轻,手脚都能放开了。” “最近中城那边新开发了个野钓的好场子,水深鱼肥,汪老弟有没有兴趣过来甩两竿?” “钓鱼就算了,技术太潮,不过我正打算去趟中城,想办张本地车牌,陈总路子广,能不能帮着参谋参谋?” “这事儿找我就对了,我一哥们儿刚开了家4S店,现车足,牌照也是一条龙服务,你想要什么车型,咱们明天见面聊?” “行,明天见。” 次日,中城。 冬日的阳光难得的灿烂,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氛和新车特有的皮革味道。 陈光荣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接上刚下大巴的汪明,一顿简餐后便直奔这里。 “老张!出来接客了!” 还没进门,陈光荣那大嗓门就先喊开了。 几名销售顾问刚要迎上来,就被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挥手挡开。 张宁,这家店的老板,也是陈光荣多年的牌友。 “陈大炮,你这一嗓子能把我客户吓跑。” 张宁笑着调侃,目光却迅速在汪明身上扫了一圈。 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很年轻,身上没有那种生意人的油腻味,也没有体制内的那种拿腔拿调。 “汪老弟,这位就是张总。张总,别看汪老弟年纪轻,人家可是金融圈的高手,前阵子那一手外汇操作,可是让不少人眼红。” “陈总捧杀了。” 汪明伸出手,不卑不亢地握了握。 “我就是来买辆代步车,麻烦张总费心。” 张宁也是个人精,见陈光荣如此推崇,当即收起了那份漫不经心,热络地把两人引到休息区坐下,亲自泡茶。 “不知道汪兄弟想看什么价位的车?轿车还是跑车?如果是为了谈生意撑场面,S级是首选;如果是年轻人玩玩,SLK或者CLS都很拉风。” 汪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飘向了展厅中央那几台高大的SUV。 “SUV吧。” “SUV?”张宁微微一怔,放下茶壶。 “汪兄弟喜欢越野?那是打算去西藏自驾,还是玩沙漠穿越?” 汪明放下茶杯,挠了挠头,给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的理由。 “主要是为了钓鱼。” 正在喝茶的陈光荣差点被呛到,一脸古怪地看着汪明。 “钓鱼?” 张宁也是哭笑不得,卖车这么多年,为了泡妞买跑车的见过,为了面子买豪车的见过,为了钓鱼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豪车的,这还是头一遭。 “汪兄弟真幽默。” “我是认真的。” “南城那边乡下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轿车底盘太低,容易托底,而且鱼竿、钓箱、饵料这一堆东西,后备箱小了还真塞不下。” 张宁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理由,朴实无华,却又豪横得让人无法反驳。 “老张,你就别替他省钱了。” 陈光荣终于缓过劲来,指着汪明大笑。 “这小子现在的身家,别说买辆车钓鱼,就是买艘游艇去钓鲨鱼都够了,你也别给他介绍什么入门款,直接把你们店里的镇店之宝拉出来。我看迈巴赫就挺好,后座宽敞,能放不少鱼竿。” 汪明无奈地摆摆手。 “陈总别开玩笑了,我在县城里平时都骑小摩托,方便不堵车,也就下乡钓鱼才开个四轮的。太张扬了不好,低调点。” “得,既然要低调,又要能装鱼竿,还能走烂路。” 张宁一拍大腿,转身冲着不远处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销售招了招手。 “小王,去把ML350的资料拿过来,还有钥匙。” 那个叫王雁的女销售一直在不远处候着,耳朵竖得比雷达还灵。 听到老板召唤,她踩着高跟鞋,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却忍不住在汪明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年轻,多金。 最关键的是,为了钓鱼买百万级的豪车,这种漫不经心的挥霍感,比那些戴着金链子暴发户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 “汪先生,您好。” 王雁的声音甜美濡糯,弯腰递资料的时候,领口处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片雪白。 “这是今年新款的ML350,全时四驱,空气悬挂,不管是城市道路还是乡间土路都能轻松应对,后备箱容积超大,后排座椅放倒后,别说鱼竿,就是把皮划艇塞进去都没问题。” 她很聪明,迅速抓住了客户的核心需求。 汪明接过画册,随意翻了两页。 “这车落地多少?” 王雁心头狂跳,她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 “目前这款车指导价是89.8万,加上购置税、保险和上牌费用,落地大概在100万左右。不过既然是陈总的朋友,张总肯定会给您最优惠的价格。” “现车有吗?” “有一台黑色的,刚到店,还在库房。” 张宁点头,这笔生意做得太轻松了,轻松得让他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就这台吧。” 汪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 “刷卡,今天能开走吗?” 这就买了? “能!当然能!” “我这就去给您办手续!所有的流程我都帮您跑,您坐着喝茶就好!” 第215章 果然是汪总,财大气粗 刷卡机吐出凭条,滋滋作响。 张宁办事利落,拿着临时牌照贴上前挡风玻璃,拍着胸脯保证。 “半个月,铁牌寄到你手上。” 汪明也不矫情,道了声谢便拉开车门。 驾驶座的视野极佳,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确实比轿车来得痛快。 “真不留下来玩两天?中城这地方,晚上才精彩。” 汪明降下车窗,摇了摇头。 “下次吧,好不容易来趟省城,得去看看发小。” “发小?” “是政法大学那位白玲吧?我堂妹就在政法大学读研,跟我提过一嘴,听说是系花,南城来的,追求者能从校门口排到二环路。” 陈光荣嘿嘿一笑,那表情男人都懂。 “那你忙你的,咱们明天见。” 中城政法大学,SUV稳稳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在这个私家车尚未完全普及的年代,这种级别的豪车出现在校园,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些诸如干爹或者富二代的联想。 汪明对此视若无睹,掏出手机拨通了白玲的号码。 没过五分钟,一道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小跑着出来。 她围着那台崭新的大奔转了一圈,咋舌不已。 “嚯,鸟枪换炮了?这车看着比咱们县长那辆奥迪还威风,老实交代,是不是特意换辆豪车,好一进校门就被学妹们盯着看?” “哪有的事。主要是为了跑长途安全。怎么样,要不要给咱们未来的法官大人也配一辆?” “去你的。” 白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上去,真皮座椅的触感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学生开什么车呀,太招摇了,等以后毕业考进法院,更得注意影响,我早就想好了,以后买辆大众Polo就行,小巧方便,你之前给我的那十万块钱我还存着呢,一分没动。” “Polo?眼光不错,耐造。” 汪明煞有介事地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敲打起来。 “行,我记下了,大众Polo,红色两厢,毕业提车。” “你就贫吧!” 两人没去什么高档餐厅,而是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学校二食堂。 热气腾腾的花甲米线,红油漂浮,蒜香扑鼻。 白玲一边挑着碗里的花甲,一边聊起了最近那个让她颇为关注的项目。 “前两天跟张煦浩通电话,他说饱了么现在的势头很猛,基本上已经把那个小团子打趴下了,上个月订单量直接翻了一番。” 汪明吸溜了一口米线,神色淡定。 “意料之中。我都砸了三百万进去,要是连个野鸡对手都干不掉,那他也不配当我汪明的合伙人。” “现在的胜利只是暂时的,这一行的水深着呢,真正的巨头还没入场,告诉他们别盯着那点蝇头小利,继续优化系统,提升用户体验” 白玲眉头微蹙,放下了筷子。 “可是我看过他们的报表,为了抢市场,补贴力度太大了,再这么烧下去,那三百万撑不了多久,一直亏损,这生意怎么做?” 汪明笑了:“亏损?那是战略性投入。” “互联网就是个烧钱的行当,谁先把市场占住了,谁就是赢家,三百万烧完了?没事,我再投。” “果然是汪总,财大气粗。” 她轻哼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饭后,两人在校园里漫步消食。 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透着几分旖旎。 走到校门口,汪明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这么冷的天,回宿舍也没暖气。我在万豪开了房,要不……” 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白玲低下头:“不行快期末考了,我还有好多资料没背,得回宿舍复习。” 拒绝得很干脆,却不带丝毫厌恶。 汪明也不是那种精虫上脑的人,闻言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学业为重,那等你考完试,咱们再聚。” 目送白玲走进宿舍楼,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转角,汪明才转身钻进车里。 次日清晨,中城北郊,思兰花卉苗木公司。 办公室里茶香袅袅,两台大屏显示器上,红绿相间的K线图正在剧烈跳动。 陈光荣没了昨日的嬉皮笑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捧着紫砂壶,神情严肃。 “老弟,咱们也不兜圈子。” 他放下茶壶,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和手绘的地图。 “去年国庆,我亲自去了一趟鲁省和冀省的棉区,那是咱们国家的主产区,我在地里泡了整整半个月。” “情况很不乐观。跟前年差不多,甚至更严重,因为棉花收购价一直上不去,人工成本又高,很多老百姓都心寒了。大片大片的棉田被推平,改种了小麦。”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今年的棉花种植面积,绝对会大幅下降,供需缺口一旦撕开,那就是天价!” 汪明心中暗自佩服。 这就是老派商人的可怕之处,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金融模型,不懂波浪理论,但他们肯下笨功夫,用脚丈量土地,拿到的一手情报远比华尔街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分析财报的分析师来得精准可靠。 汪明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熟练地调出郑商所的棉花期货走势图。 盘面上,价格还在底部徘徊,成交量却在悄然放大,显然有先知先觉的资金开始进场吸筹了。 “陈总这调研做得扎实,佩服。” 汪明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陈光荣见状,终于抛出了他的底牌。 “所以我建议,咱们这次玩把大的,做5月和7月的主力合约,我看多。” 他伸出一个巴掌,重重地在空中虚按了一下。 “各投入5000手。” 这是两人合作以来,陈光荣第一次透露如此具体的投资数额。 5000手,按照现在的保证金比例,这是一笔天文数字,更别提还要加上杠杆。 若是输了,伤筋动骨;若是赢了,便是泼天富贵。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汪明身上。 汪明盯着屏幕上那根还在震荡的阴线,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条几乎垂直拉升的阳线。 他合上电脑,迎着陈光荣期待的目光,缓缓点头。 “消息可靠,逻辑通顺。” “陈总,可以建仓!” 第216章 你们盯上的,是郑棉吧? 这一注筹码,重达千钧。 五月与七月的主力合约各五千手,合计便是整整一万手。 按当下每吨一万六千元的均价估算,哪怕只是支付保证金,也要一次性砸进去近九千万真金白银。 陈光荣的手掌悬在半空,眼神里既有赌徒的狂热,也藏着几分试探。 他在等汪明的反应,毕竟这笔钱,能在中城买下半条街。 “既然陈总有这魄力,我也不能扫兴。这一万手,我跟了。” “好!痛快!” 陈光荣狠狠把烟头掐灭在水晶烟缸里。 “要是这几天一股脑冲进去,盘面非得炸锅不可,现在的市场虽然有人吸筹,但那是温水煮青蛙,咱们要是动静太大,容易把轿子抬给别人坐。” “分仓进。” 汪明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回忆着前世那波行情的启动节点。 “把战线拉长到七天,甚至十天,每天只吃进一点,要在不知不觉中把仓位建好,我们要做的,是潜伏在深海里的鳄鱼,不是大张旗鼓的螃蟹。” 陈光荣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汪明的目光愈发灼热。 这年轻人对于操盘节奏的把控,老练得让人害怕。 正事谈妥,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陈光荣那股子江湖习气便又冒了出来。 “走走走,既然要在中城待几天,别闷在屋里,带你去个好地方钓鱼,那是我的私人鱼塘,全是十斤往上的大青鱼,拉起来带劲。” 汪明笑着摆手拒绝。 “那种哪是钓鱼,那是喂猪,陈总要是真想过瘾,咱们去青浦的新通波塘。” 陈光荣一愣,那是条野河,杂草丛生,平时只有些老头在那蹲守。 “那破地方能有鱼?” “野钓的乐趣就在于未知,而且那里水域开阔,最近听说出了不少野生大板鲫。” 半小时后,两辆车停在了新通波塘的土路尽头。 冬日的河面波光粼粼,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汪明熟练地拌饵、调漂、抛竿,动作行云流水。 还没等陈光荣把那一堆昂贵的进口渔具组装好,汪明这边已经扬竿刺鱼。 一条半斤重的野生鲫鱼在阳光下甩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草地上。 陈光荣看得眼热,手忙脚乱地把钩子甩进水里。 一下午的时间,汪明的鱼护里已经热闹非凡,而陈光荣那边却只是挂到了两只破鞋和一堆水草。 但他也不恼,叼着烟,眯眼看着远处起伏的河水,竟也觉得比在那人工塘里傻等着要有趣得多。 就在天色渐暗,两人准备收杆时,陈光荣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接通电话,还没听两句,那张被寒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上瞬间绽开了花。 “老赵?你个老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今晚?好好好,我来安排!必须为你接风洗尘!” 挂断电话,陈光荣一边收拾渔具,一边冲汪明挤眉弄眼。 “老弟,今晚这饭局你必须得去,我一老同学,刚从美国华尔街回来,说是要上任国投信安中城分公司的副总,那是真正的金融圈大拿,跟你肯定有共同语言。” 汪明心中微动,赵锐锋。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中城金融圈可是响当当的字号,也是个狠角色,没想到这辈子能这么早碰上。 “既然是陈总的朋友,那我就去蹭顿饭,顺便见见世面。” 入夜,本帮菜馆。 包厢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中城夜景。 陈光荣特意带上了那个身材火辣的秘书舒琳琳,一身紧身红裙在灯光下格外惹眼。 而坐在主宾位上的男人,却是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定制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举手投足间透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精英傲气。 那是赵锐锋。在他身旁,坐着他的妻子张蕊,端庄得体,却也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 “老赵,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 陈光荣端着分酒器,满脸红光地指着汪明。 “这位是汪明,汪老弟,别看年纪轻,那是少年英雄,除了在银行高就,自己还在南城搞了个苗木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赵锐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汪明身上扫了一圈。 苗木公司? 这种土里刨食的生意,在他这个在华尔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眼里,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幸会。” 赵锐锋微微颔首,甚至没有起身握手的意思。 “听说光荣最近在投资上很听你的意见?看来汪先生在实业之外,对资本运作也有独到的见解。” 汪明毫不在意对方的轻慢,只是淡淡一笑,举杯示意。 “小打小闹罢了,主要是跟着陈总喝点汤,跟赵总这种在华尔街指点江山的大鳄比起来,我们这就是乡下把式。” 这番不卑不亢的回答,倒让赵锐锋多看了他两眼。 酒过三巡,五粮液的辛辣渐渐化开了初见的生疏。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家长里短转到了经济形势上。 “次贷危机的余波虽然还没散尽,但国内的反应有点过度恐慌了,四万亿的刺激计划一下来,通胀是必然的。现在把钱存在银行里,那就是在等着贬值。” 他侃侃而谈,从美联储的量化宽松讲到国内的CPI指数,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听得陈光荣一愣一愣的,只能在一旁不断点头称是。 “光荣,刚才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一年你手里囤了不少现金,最近这是看准了什么猎物,准备进场搏杀了吧?” 陈光荣虽然喝得舌头有些大,但生意人的警觉还在。 棉花这事儿,那是他和汪明的绝密计划,现在还没建完仓,要是泄露出去,不管是引来跟风盘还是被对手狙击,都是大麻烦。 他打了个哈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掩饰道。 “嗨,我哪有什么眼光。就是跟汪老弟瞎琢磨,投点小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如今大宗商品都在底部趴着,有色金属还没起色,农产品倒是蠢蠢欲动。这个时候进场,敢下重注的品种不多。” “让我猜猜。” “你们盯上的,是郑棉吧?” 第217章 更重要的,是国储棉 陈光荣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眼里满是惊愕。 “你怎么猜到的?” 这可是他和汪明捂在被窝里的绝密,除了天知地知,就连枕边人舒琳琳都只晓得个大概。 赵锐锋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手指虚点了几下陈光荣。 “老同学,你还是太念旧,去年年底,国内几大农业论坛上突然冒出来个笔名空谷幽兰的撰稿人,连发三篇关于冀鲁棉区种植面积锐减的调研文章,数据翔实,文笔辛辣,虽然刻意改了行文习惯,但那个喜欢用断崖式下跌来形容行情的调调,除了你陈大炮,还能有谁?” 那几篇文章是为了给做多造势,典型的庄家思维。 陈光荣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赵锐锋收敛笑意,从镀金烟盒里抽出一支古巴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口、点燃。 蓝色的烟雾升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光荣,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听我一句劝。” “别做多,这一把,你要是冲进去,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为什么?基本面摆在那,减产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供需缺口那么大,价格怎么可能不涨?” “你只知其一。” 赵锐锋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犀利。 “有些消息,你在下面是听不到的,第一,国资委内部已经下了红头文件,严令央企这半年内谨慎进入期市,尤其是大宗农产品,为了维稳,谁敢顶风作案就是掉乌纱帽,没了国家队的资金,你指望谁来给你抬轿子?游资吗?” 陈光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赵锐锋竖起两根手指。 “央行那个周行长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通胀预期一起来,为了回收流动性,上调存款准备金率就在这一两周。银根一缩,市场上的钱就紧了,到时候资金链断裂的鬼哭狼嚎声,你在南城也能听得见。” 陈光荣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赵锐锋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明,最后死死钉在陈光荣脸上,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更重要的,是国储棉。” “目前的国储库里,趴着整整两百万吨皮棉,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全国年产量的三分之一!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一旦价格出现异动,国家为了平抑物价,随时可能抛储。” 赵锐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两百万吨的现货砸下来,哪怕是神仙来了,也得被埋进坑里,多头拿什么挡?拿命挡吗?” 咣当。 陈光荣手边的酒杯被碰翻,酒液洒了一桌。 下意识地,他扭头看向汪明。 那眼神里充满了求救、惊恐和动摇。 汪明面色红润,似乎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他并没有理会陈光荣投来的目光,只是默默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赵锐锋刚才说的那些足以引发金融地震的消息,如同耳边的微风。 赵锐锋眯起眼睛,视线在汪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小子,是被吓傻了?还是真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底气? “光荣,这些消息,出了这个门我就不认,切勿外传。” 赵锐锋掐灭雪茄,意味深长地看了汪明一眼。 散席后的外滩,江风凛冽。 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将繁华的夜景甩在身后。 赵锐锋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靠在真皮座椅上。 “你何必跟他说那么多?” 身旁的张蕊一边帮他整理领带,一边轻声问道。 她是知道丈夫性格的,在华尔街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待久了,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毕竟是老同学。” 赵锐锋看着飞逝的路灯,叹了口气。 “光荣这个人,有点小聪明,也有点闯劲,但格局太小,我不忍心看他一把年纪了,最后栽个大跟头,连养老钱都赔进去。” 张蕊微微颔首,脑海中却浮现出饭桌上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光荣如今似乎唯那个叫汪明的小伙子马首是瞻,那人什么来路?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但我看他听你说抛储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女人的直觉往往比男人更敏锐。 那个年轻人身上的沉静,不是不懂装懂的木讷,是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漠。 赵锐锋沉吟片刻,眉头微皱。 “不清楚,也许是被吓懵了吧。明天我给肖军打个电话,查查这小子的底,如果是骗子,正好帮光荣清理门户。” 另一辆车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光荣瘫坐在后座,扯开了领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个赵总说的,不会是真的吧?要是他真反手做空,咱们那一万手多单怎么办?” 两百万吨抛储,只要一想这个数字,舒琳琳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是足以把所有多头碾成粉末的力量。 “闭嘴!” 陈光荣烦躁地低吼一声,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液体让他混乱的大脑稍稍冷却了一些。 但他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一边是华尔街归来的金融大鳄,拥有通天的信息渠道和严密的逻辑推演;另一边是初出茅庐的银行小职员,靠的是直觉和那一股子狠劲。 信谁? 这是一场关乎数亿资金的生死赌局。 “唉” 陈光荣长叹一声:“我得听听汪明的想法。今晚怕是又难眠了。” 次日清晨,八点。 冬日的阳光稀薄地洒在酒店的大理石地面上。 汪明穿着一身休闲运动装出现在大厅,精神抖擞,面色红润,显然是一夜好眠。 刚走到休息区,就看到陈光荣呆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双眼下方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眼底全是红血丝。 看见汪明走来,陈光荣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汪老弟,这么早?” 汪明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堆烟头,明知故问道: “昨晚没睡好?” 陈光荣苦笑一声,声音沙哑: “何止是没睡好。只要一闭眼,就是赵锐锋说的话,还有那两百万吨棉花往我身上砸,老弟啊,我又失眠了。” 第218章 回南城,这把我跟了 “老弟,给句痛快话。” 陈光荣声音嘶哑,把面前那碗没动的皮蛋瘦肉粥推开,双手死死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赵锐锋昨晚那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两百万吨国储棉,再加上央行缩银根,这哪是那一万手多单能扛得住的?那是天塌了。” 汪明把剥好的鸡蛋丢进嘴里,细嚼慢咽,直到咽下去才抽了张纸巾擦擦手。 “陈哥,这赵锐锋到底什么路子?” 陈光荣一愣,没想到这时候汪明还有心思问这个。 “你也看出来他不简单,赵家三代搞金融,根正苗红,他爷爷是早年财政部的老人,父亲在建行总行当过一把手,到了他这辈,虽然去了华尔街镀金,但回国就是国投信安的副总。” 说到国投信安四个字,陈光荣的声音都在抖,那是国家队。 手握几百亿流动资金,在这个市场上,他们就是规则的制定者,是碾压一切的巨轮。 “所以你觉得,他是好心?”汪明眉毛一挑。 “必然是好心!” 陈光荣急了,压低嗓门说道。 “那是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给我透底!暗示他们已经在布局做空了,那是等着收割尸体呢!咱们要是硬顶,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粉身碎骨!” 汪明笑了。 “陈哥,我看你不是想问我意见,你是心里已经跪了。” 陈光荣老脸一红,随即颓然靠在椅背上。 “我是动摇了,昨晚我想了一宿,那一万手要是砸手里,不仅这几年的利润全吐出去,我还得背一屁股债。老弟,咱们是同盟,所以我得听你一句准话。” 汪明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我的计划不变,满仓,做多。” “什么?!” 陈光荣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你疯了?那可是国投信安!赵锐锋手里握着几十个亿的资金,那是几十个亿啊!你要跟国家队对着干?” 周围几桌客人投来异样的目光,陈光荣赶紧闭嘴,但胸口的起伏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汪明放下杯子,目光如电,直刺陈光荣的眼底。 “陈哥,咱们做期货,信的是什么?” “是消息?是资金?还是供需?” 不等陈光荣回答,汪明身子前倾,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竟然压得这位老江湖有些喘不过气。 “我信赵锐锋的消息是真的,但他想以此吓退我,不可能,我更信你陈大炮亲自跑断腿调研出来的数据。” “冀鲁棉区减产三成,纺织厂库存告急,下游订单排到了明年,这是铁打的事实!供需缺口摆在这,除非天上掉棉花,否则谁也按不住涨势。” “你陈光荣怕的不是棉花,是被赵锐锋那几十个亿的背景吓破了胆。” 陈光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针见血。 他确实是怕了那股看不见的滔天权势。 汪明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路怎么选,你自己定,但我还是那句话,我看多。你吃饱了没?昨天钓鱼没过瘾,今天再去甩两杆?” 陈光荣感到无语,但还是去了。 午后的江边,原本晴空万里的天色说变就变。 乌云从天边卷过来,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上,激起一片白雾。 陈光荣淋成了落汤鸡,手忙脚乱地收杆,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汪明却没动,他任由暴雨淋湿全身,盯着那在风浪中起伏不定的浮漂。 忽然鱼竿一沉,汪明迅速扬杆,一条大鱼破水而出,在空中甩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陈哥,你看。” 汪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提着还在挣扎的大鱼,笑得意味深长。 “天有不测风云,看似绝不可能上鱼的时候,偏偏就是大鱼咬钩的机会,赵锐锋以为他能呼风唤雨,但这老天爷的脸色,谁又真的说得准呢?” 陈光荣愣在雨中,看着那条大鱼,若有所思。 回到酒店,汪明没再多废话,简单收拾行李,通知陈光荣明天按计划返程建仓。 看着汪明关上的房门,陈光荣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五分钟。 回到自己的房间,舒琳琳正敷着面膜,见他浑身湿透,吓了一跳。 “哎呀,怎么淋成这样?赶紧去洗洗,别感冒了。” 陈光荣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舒琳琳,眼神里原本的游移,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琳琳,收拾东西。” “啊?去哪?” “回南城,这把我跟了。” 舒琳琳把面膜扯下来,一脸不解。 “陈总,你不是说那个赵锐锋很厉害吗?不是说要死无葬身之地吗?为什么要听那个汪明的?” 陈光荣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狂暴的雨幕,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又想起了汪明在大雨中提鱼的那一幕。 “直觉。” “或者说,我在赌,赌汪明身上那种该死的笃定。” “我在这个圈子混了半辈子,从没见过哪个年轻人,在听到几百亿资金压顶的时候,还能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妖孽。” 与此同时,一处高级公寓内。 赵锐锋穿着真丝睡袍,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 “赵总,查到了。” 电话里,肖军的声音透着古怪。 “这个汪明,辞职前在南城支行工作,目前经营着一家苗圃,但他和陈光荣的合作很深,而且……” 肖军顿了顿。 “而且什么?”赵锐锋眉头微皱。 “而且在今年九月份,他在期权市场买入末日轮看涨期权,那是马上就要到期的废纸,结果当天标的暴涨,他那一笔,豪赚近亿。” 赵锐锋手里的酒杯碰到大理石桌面。 那个总是挂着温和笑容、在饭桌上默默喝茶的年轻人形象,在他脑海里瞬间被推翻重塑。 敢碰末日轮? 那不是投资,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 能在那种必死的局里杀出一条血路,这哪里是陈光荣的跟班,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近亿?” 赵锐锋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一个有着如此敏锐嗅觉和恐怖胆识的对手,既然知道了国储棉的消息还敢做多,那就绝不是简单的吓傻了。 这小子,到底看到了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 “赵总?” “我知道了。” 第219章 老弟!出事了! 赵锐锋挂断电话,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渺小的车流,心中那股悲悯蝼蚁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这次的博弈,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另一栋装修奢华的别墅内。 肖军缓缓放下电话,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眉头紧锁,在那张紫檀木茶桌上轻轻扣动着手指。 节奏紊乱,正如他此刻的心绪。 坐在对面的陈嘉兴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那部刚挂断的黑色手机上停留了一瞬。 “赵总的意思,是要空?” 肖军没说话,只是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火星在指尖忽明忽暗。 “他没明说。” 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缓缓扩散,肖军的声音有些发紧。 “但那语气里的杀气,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到,他关心的根本不是那个叫汪明的小角色,他在乎的是整个棋盘。” “既然知道了有人在底下搞小动作,依赵锐锋那种唯我独尊的性子,不把多头那几根硬骨头敲碎,他不会罢手。” “那我们的原计划……” “作废。”肖军回答得斩钉截铁。 陈嘉兴皱眉,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 “肖总,从技术面上看,棉花底部已经夯实了,再加上冀鲁那边的减产数据,这时候做多是顺势而为,期货市场讲究的是顺势,而不是看谁的拳头大。” “幼稚!” 肖军苦笑一声,将半截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嘉兴,你技术是一流的,但这江湖规矩你还是不懂,在这个圈子里,有一种势叫人势,赵锐锋代表的就是那是几十亿的流动性,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特权,你是想赚钱,还是想得罪他?” 陈嘉兴沉默了。 确实,谨慎才能长久,活得久比赚得多更重要。 他叹了口气,身子向后靠去,整个人松弛下来。 “明白了,那这波行情,我们不赚了。” 肖军端起茶杯,吹开浮沫。 “不赚,也不亏,搬个板凳看戏吧,看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汪明,是怎么被国家队打趴的。” 南城,腊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意,但苗圃的小屋里却暖意融融。 汪明正捧着一个青花瓷碗,唏哩呼噜地喝着奶奶亲手熬的腊八粥。 红豆、花生、红枣炖得软烂,一口下去,暖流直透心底。 价格在16000到16500元之间反复震荡,每一次下跌,他都在贪婪地吸纳筹码。 他很清楚,平静的水面下,多空双方都在疯狂积蓄力量,只等哪怕一粒火星,就能引爆整个火药桶。 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老弟!出事了!” 陈光荣的声音急促。 “你看财经新闻没有?刚才各大门户网站铺天盖地全是利空消息!什么国储棉投放力度加大、什么下游纺织企业需求疲’、还有专家跳出来喊话,说棉花价格虚高,还要跌!” 汪明甚至没放下筷子,只是换了只手拿手机。 “念得挺顺口啊,那帮专家收了多少润笔费?” “这时候你还开玩笑?”陈光荣急得直跺脚。 “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舆论造势,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汪明嚼着花生米:“陈哥,稍安勿躁,有人要做空,自然得先喊两嗓子壮壮胆,不把散户吓跑,不把意志不坚定的多头洗出去,他们怎么拿带血的筹码?”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下午开盘肯定会大跌,那是假摔,我这粥还没喝完呢,挂了。” 陈光荣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愣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下午一点半,期货市场开盘。 郑棉主力合约瞬间跳水,绿色的数字疯狂闪烁。 16050…… 16000…… 破了! 坚守了半个月的16000元整数关口被轻易捅破。 价格一路狂泻,直逼15950元。 陈光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分时图,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每一次价格跳动,他的心脏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满仓啊! 这每跌一个点,蒸发的都是真金白银。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手机,拇指悬在汪明的号码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昨天才信誓旦旦说要跟,今天要是一跌就打电话哭诉,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可是,真的怕啊。 那种几十亿资金泰山压顶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光荣。” 一双温柔的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 舒琳琳感觉到了怀里这个男人的颤抖。 “别看了。” “琳琳,我是不是老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自我怀疑。 “以前我也算是半个赌徒,几百万的盈亏眼都不眨一下,可这次,面对赵锐锋,面对汪明那个妖孽,我发现我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哪怕一点风吹草动,我都想逃。” 舒琳琳绕到他身前,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 “不是你老了,是这次的对手太强,赌注太大,那些人的背叛一样扎在你心里,汪明的自信又让你变得不坚定。” 她轻轻握住陈光荣微微发凉的手。 “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既然选了这条路,哪怕是跪着,我也陪你走完。” 陈光荣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中的慌乱渐渐平息。 一声脆响,他合上笔记本电脑。 “妈的,不看了!” 陈光荣站起身,一把抓起墙角的鱼竿,眼中闪过决绝的狠劲。 “爱跌跌去!老子去钓鱼!我就不信,这天还能真塌下来不成!” 腊八节过后,期货市场却已经冻得要把人的骨髓都给裂开。 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惨烈。 郑棉主力合约一头栽下去就再也没回头。 16000那是昨天的事了,今天连15900这块遮羞布都被无情撕碎,K线图上那根长长的阴线,绿得让人心慌,绿得让人发吐。 南城,陈家餐厅。 桌上摆着一盆奶白色的鲫鱼汤,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这是陈光荣昨天在江边冻了一下午的战利品,野生的板鲫,肉质最是鲜美。 若是往常,他早就盛满一大碗,配着二两小酒美滋滋地哼起曲儿来。 可现在,陈光荣握着汤勺的手却僵在半空。 五百万。 就在刚刚收盘那一刻,账户上的浮亏数字突破了五百万大关。 这哪里是喝汤,分明是在喝自己的血。 “不吃了!” 五百万啊,够在南城买多少套房?够换多少辆好车? 仅仅几天时间,就在那个该死的电子屏幕上蒸发了。 第220章 相公想知道我父母? 苗圃基地。 相比于陈光荣的如坐针毡,汪明这边倒是显得岁月静好。 办公楼主体的红砖墙已经砌好,水泥未干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在他鼻子里却成了希望的香氛。 装修队正在量尺寸,他在图纸上勾勾画画,规划着未来的商业版图。 “汪总,这儿有个新闻您得看看。” 小李把一份打印好的网页递了过来。 汪明接过一扫,眉头一皱。 标题加粗黑体:《国投信安赵锐锋:国家储备充足,棉价理性回归势在必行》。 配图是赵锐锋接受财经频道专访的照片,西装笔挺,下巴微扬,隔着纸面都能感觉到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慢。 文中,赵锐锋言之凿凿:公司将加大期货投资力度,平抑物价,国家完全有能力保证棉花供应,市场不应过度恐慌,目前的上涨缺乏基本面支撑……” “呵。” 汪明随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墙角的垃圾桶。 国投信安? 一个国资背景的投资公司而已,真把自己当成发改委了? 扯着“国家的大旗做虎皮,背地里干的却是利用资金优势疯狂打压吸筹的勾当。 “想代表国家?你也配?!” 汪明眼带讥讽,转身回到了刚通网的临时办公室。 夜色渐深,电脑屏幕的幽光映在他脸上。 那个熟悉的企鹅头像在右下角跳动起来。 发消息的是广东妹黄星。 自从上次聊到比特币的底层架构,这个神秘的女网友就对汪明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两人甚至开始构想搭建一个基于国内的比特币交易平台雏形。 黄星:【大神,还在研究那堆代码呢?我看最近金融圈不太平啊。】 汪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汪明:【没搞代码,在看一条乱叫的狗。】 黄星:【哟?谁惹我们汪大神生气了?】 汪明:【看到赵锐锋的新闻了,这人也是芝加哥大学金融系硕士,现在的海龟都这么喜欢拿鸡毛当令箭吗?】 对话框沉寂了几秒。 紧接着,一行字飞快地弹了出来。 黄星:【你认识赵锐锋?】 汪明弹了弹烟灰:【算是神交已久的对手吧,我在做多郑棉,他是空头主力。】 黄星:【你是多头?等等,我看一眼盘面。】 过了大概两分钟。 黄星:【我看完了,从持仓量和资金流向看,空头确实凶猛,完全是不计成本地砸盘,但这不符合逻辑啊,基本面明明是缺棉花的,赵锐锋这是在逆天行事。】 行家!汪明眉毛一挑,这丫头果然不简单,几分钟就能切中要害。 屏幕上紧接着又跳出一句让汪明差点被烟呛到的话。 黄星:【凭什么欺负我相公?不行,我现在就打电话骂他一顿,问问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汪明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有私人号码?现在就打? 汪明快速回复:【别闹,你怎么会认识他?他可是国投信安的高管,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物。】 黄星发了个抠鼻的表情:【认识他有什么稀奇的?出国前就认识,我爸妈也是搞金融的,跟他家算是世交吧,虽然我挺烦这人的,装腔作势。】 世交?搞金融的父母?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2010年的背景下,代表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厚度。 汪明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重生前他混迹金融圈三十年,自然知道在这个圈子的顶层,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这关系网。赵锐锋这种级别,在这个叫黄星的女孩嘴里,竟然只是个装腔作势的邻居? 那她父母是谁? 汪明:【那你父母是……】 字打到一半,汪明的手指一下子又缩了回来。 不对! 不能问! 有些名字,知道了就是祸。 他现在只是南城一家苗圃公司的经理,身上背着几亿的杠杆,正走在钢丝绳上。 如果卷入那种级别的神仙打架,在这个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的阶段,只会死得连渣都不剩。 屏幕那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黄星:【相公想知道我父母?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哦。】 汪明甚至能想象到电脑那头,女孩狡黠的笑容。 汪明迅速敲击键盘,感觉慢一秒就会有炸弹顺着网线爬过来。 汪明:【别说!闭嘴!我不想知道!一点都不想!】 黄星:【哈哈哈哈!瞧把你吓得,胆小鬼,行啦,不逗你了,等我毕业回国,咱们面基的时候再告诉你。】 汪明长出了一口气,发现手心竟然微微出汗。 这丫头,简直是个妖孽。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安抚这位不知深浅的姑奶奶,汪明立刻抛出了诱饵。 汪明:【那个《轻音少女》的手办,秋山澪和平泽唯的限量款,我托日本的朋友买到了,过几天寄给你。】 黄星:【哇!相公最好了!爱你么么哒!(づ ̄ 3 ̄)づ】 关掉聊天窗口,汪明靠在椅背上,这场仗,不仅要有钱,还得有命花。 一月底,南城的湿冷透进骨缝。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汪明的沉思。 “老弟。” 陈光荣的声音透着一股刻意压抑的疲惫。 “我明天来南城。” 汪明看了一眼日历,离春节没几天了。 “这时候过来?有什么急事?” “没什么大事。” 陈光荣顿了顿,语气里挤出生硬的轻松:“听说你那边的苗圃有些极品春兰,我过来弄两盆,顺便钓钓鱼,我想吃鱼了。” 想吃鱼? 上次那一盆鱼汤怕是还没倒吧。 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郑棉已经在这个底部位置横盘折磨了半个月,每天都是钝刀子割肉,陈光荣的心态恐怕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是来找救命稻草的。 “行,明天早上我等你。” 次日清晨,八点半。 一辆满身泥泞的路虎揽胜带着一身寒气,停在了苗圃门口。 车门打开,陈光荣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钻了出来。 才半个月不见,陈光荣整个人感觉一下子老了五岁,眼袋浮肿,眼睛无神。 “老弟。” 陈光荣咧嘴一笑,比哭还难看。 汪明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刚刚提回来的黑色ML350的引擎盖。 “上车。” “去哪?不看兰花?” “看个屁的兰花。” 汪明拉开车门,声音在清冷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带你去个地方,那是全南城水最深、鱼最妖的地方,想要翻身,先得把心沉下去。” 陈光荣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钻进了副驾驶,朝着城外焦河水道疾驰而去。 第221章 有编制真好啊 汪明坐在马扎上,紧盯着水面那根纹丝不动的浮漂。 旁边的陈光荣却怎么坐都不舒坦,指尖的一根烟已经被捏得稀烂。 “老弟。” 陈光荣终于忍不住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姓赵的那篇专访你看了没?那口气,他是真把自己当掌控市场的神了。” 汪明手里抛竿的动作没停。 “神?我看他就是个念稿子的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就是不说人话。” “可他那是真金白银地往下砸啊!” 陈光荣把烟蒂狠狠扔进泥地里,脚尖用力碾灭。 “几十个亿的空单压顶,这谁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顶。” 汪明转过头,眼神比这一江寒水还要深邃。 “就在刚才等你的时候,我在两个主力合约上,各加了三千手多单。” 陈光荣整个人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你疯了?!” 那一嗓子几乎破音,惊起了芦苇荡里几只野鸭。 “这种行情你还敢加仓?还是三千手?你这是把身家性命全填进去了!” “疯的人不是我,是赵锐锋。” “光荣哥,你做实业起家,最懂供需,现在棉花期货价格已经被打到了15000,可现货呢?现货市场为了抢棉花已经打破头了,价格坚挺在16500以上。” “一千五百点的价差!背离成这样,你以前见过吗?” 陈光荣愣住了,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 “棉区减产是铁打的事实,下游纺织厂订单排到了明年,需求这么旺,库存这么少,价格凭什么跌?就凭他赵锐锋嗓门大?就凭他那个什么狗屁国投信安?” 汪明冷笑一声:“这是橡皮筋,拉得越长,反弹的时候崩得越狠,赵锐锋现在看似凶猛,其实心里比谁都慌,他在赌,赌我们这些多头先死在黎明前。” 国投信安大楼内。 顶层办公室内的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赵锐锋那条价值不菲的杰尼亚领带已经被扯歪,领口大敞,平日里那副精英派头荡然无存。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面前巨大的K线图。 近二十亿的资金砸进去了。 结果呢? 那个该死的15000点位就是个用铁水浇筑的防线,任凭他怎么狂轰滥炸,就是不破! 按他的计划,这个时候棉价早就该崩到14500以下引发多头踩踏了。 “赵总……” 助手王旭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报告,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 “说!” 赵锐锋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刚才联系了一圈,肖军那边回话含糊其辞,说要顺势而为,摆明了不想掺和;原本几个被咱们吓退的大户,现在都在观望,没人愿意反手做空跟咱们站一队。” 王旭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还有几家外资投行正在悄悄吸筹做多,那是合规资金,我们也没法干预,至于其他机构,都说看不清局势,不愿介入。” 一只精致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帮废物!墙头草!” 赵锐锋转身,面孔扭曲狰狞。 “想看老子的笑话?做梦!” 他双手撑在红木办公桌上,眼中闪烁着赌徒孤注一掷的疯狂。 “再调十个亿!给我砸!我就不信砸不死这帮多头!” 王旭吓得脸色惨白,往前抢了一步。 “赵总!不能啊!加上这十亿,我们的仓位就严重超标了!这是严重违规!一旦被总部风控部门发现,或者上面查下来……” “闭嘴!” “现在停手就是死路一条!只有把价格打下去,让多头爆仓,我们才能全身而退!到时候赚了钱,谁还会管违规不违规?谁敢管?” 他一把揪住王旭的衣领,双眼血红,喷出的热气带着浓烈的焦躁。 “我没有退路了!必须赢!听懂了吗?照做!!” 暮色四合,南城郊外的公路上。 一辆黑色轿车在昏黄的天色中穿行。 “老弟。” “刚才收盘我看了一眼。我的账户,亏了七千万。” 七千万。 对于南城的普通人来说,这是几辈子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 此刻却成了压在陈光荣心头的一座大山,随时可能将他碾成齑粉。 “保证金快不够了,再跌一点真的只要再跌一点,我就爆仓了。” 汪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目视前方。 “我亏了快一个亿了。” 陈光荣转头看着他。 “那我俩现在岂不是应该把车头一调,直接冲进焦河里算了?” 汪明竟然笑出了声,伸手拧开车载音响,一首老歌缓缓流淌出来。 “盘面已经胶着了,多空双方都在这几块钱的区间里拼刺刀,这种时候,拼的不是钱,是命。” 他侧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发小。 “别慌,涨跌就在这一两天见分晓。” 陈光荣抓着安全带的手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疑惑与不解。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会涨?就凭那个价差?万一赵锐锋真的把天捅破了呢?” “起风了。” 汪明没正面回答,只是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透过挡风玻璃,远处的天边乌云翻滚,一场冬雨正在酝酿。 “天要变了,等着吧,明天早上,会有一个震惊市场的消息。那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光荣盯着汪明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侧脸,咬了咬牙,眼里终于恢复了血性。 “行!既然你汪老弟敢把命押上,我陈光荣也不做缩头乌龟!回上海我就把房子抵了补仓!要死,咱们兄弟死一块!” 汪明没有说话,只是踩了一脚油门。 引擎咆哮,车速骤升。 周末休市的两天,时间过得比蜗牛爬还慢。 整个期货圈子都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焦躁不安。 周日中午。 汪明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条平直的收盘线发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微信语音请求。 头像是一个卡通美少女——广东妹黄星。 刚一点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一个清脆却充满焦急的女声,语速极快。 “喂?相公!出大事了!” 汪明眉毛一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怎么?天塌了?” “赵锐锋疯了!那个神经病彻底疯了!” 黄星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我今早跟我爸通话才知道,赵锐锋竟然挪用了违规资金!他不听任何人的劝阻,执意要调集所有能调动的钱,要在周一开盘把棉花价格彻底按死!他这是在玩火自焚!” 前世的记忆诚不欺我。 赵锐锋这只不可一世的金融巨鳄,终究还是走上了那条自我毁灭的不归路。 “这不叫玩火自焚,这叫骑虎难下。”汪明淡淡地说道。 “你还笑得出来?!” 黄星急得在那头直跺脚。 “他这次要是输了,亏的可不仅仅是钱,那个窟窿太大了,他会被撤职查办的!甚至可能要去踩缝纫机!” “有编制真好啊。” 第222章 光荣啊,我真的是运气太背了 “他亏了公家的钱,顶多也就是个撤职坐牢。” “我们这些散户要是亏了,那可是真的要排队去跳黄浦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黄星的声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你的仓位那么重,万一明天真的跌了,你不会真去跳河吧?” 汪明轻笑一声,吹灭了打火机。 “跳河?这辈子都不可能跳河。” “把心放肚子里,好戏才刚刚开场。” “等明天的消息吧。” “明天会有什么消息?难道外星人入侵地球了?” 汪明甚至能想象出那丫头在那头抓耳挠腮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随手翻起了手边的金融书。 “你这脑瓜子不去写科幻真是屈才,我在苗圃这儿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先挂了。” 没给对方追问的机会,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世界清静了。 这一夜,整个期货圈注定无眠,唯独始作俑者睡得安稳。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卧室的宁静,床头柜上的手机疯狂震动。 汪明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凭感觉划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把手机送到耳边,陈光荣的咆哮声就炸了开来。 “老弟!看新闻没!出大事了!真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声音里透着的兴奋劲儿,简直比刚娶了媳妇还高昂。 汪明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什么事?” “火!大火!青岛保税区昨晚突发大火!几万吨棉花啊,烧得连渣都不剩!现在的火势还没扑灭,据说半边天都烧红了!” 陈光荣激动得语无伦次,呼吸急促。 “哦,知道了。” 汪明嘟囔了一句,手指一松,手机顺着枕头边滑落,两秒钟后,轻微的鼾声再次响起。 中城酒店的套房里。 陈光荣举着被挂断的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挂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几十亿的货都烧没了,他居然只回了个哦?然后继续睡了?” 舒琳琳停下手中的动作,从镜子里瞥了一眼满脸愕然的陈光荣,眼神闪烁了一下。 “光荣,你还记不记得,昨天在车上,汪总跟你说过什么?” 陈光荣一愣,昨晚那句轻描淡写的明天早上,会有一个震惊市场的消息瞬间在脑海中回荡。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是说他早就知道了?” 陈光荣吞了口唾沫,随即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这可是突发火灾!他又不是神仙,还能未卜先知?除非这火是他……” 说到这,他赶紧闭嘴,一脸惊恐地捂住嘴巴。 “别瞎猜。” 舒琳琳合上口红盖子:“不管是不是巧合,既然这把火烧起来了,那今天的盘面……” 陈光荣一拍大腿,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刚才的疑虑瞬间被即将到来的狂喜冲得烟消云散。 “管他是不是神仙!火烧旺运!几十万吨库存化为灰烬,这就是超级大利好!今天期棉必定暴涨!我们要发财了!” 日上三竿,十点整。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帘缝隙洒在被子上,汪明这才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完毕,他端着一杯温开水坐在电脑前,熟练地打开新闻网页。 头条板块,那张火光冲天的照片触目惊心,黑烟滚滚如龙,吞噬着成堆的棉包。 历史的车轮,果然没有偏离半分轨道。 这把火烧得蹊跷,烧得诡异,更是烧得恰到好处。 按照前世的记忆,日后官方给出的通报更是令人啼笑皆非,竟是一个精神病人溜进保税区纵火。 至于精神病人是怎么通过层层安保,又是怎么精准点燃这种战略物资的,没人深究。 更离奇的是,仅仅四个月后,同一个地点,同样的剧情还会再上演一次。 有些事,不能细想,细想全是黑洞。 汪明放下水杯,点开了期货交易软件。 屏幕上,那根红色的K线如同擎天一柱,直插云霄。 郑棉主力合约在开盘一小时内,直接封死涨停板! 买盘汹涌如潮,卖盘寥寥无几,空头在那冲天火光面前,脆弱得一捅就破。 所有的技术分析、所有的基本面数据,在那几万吨灰烬面前都成了废纸。 市场只认一个理:货没了,就要涨! 汪明哼着刘德华的那首老歌,迈着轻快的步子下了楼。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梦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 接下来的日子,正如汪明所料。 春节前的最后十天,期棉价格一路狂飙突进,毫无阻力地击穿了所有技术阻力位。 16000……16200……16500…… 最终,价格定格在箱体顶部的16660元! 与此同时,一条爆炸性的传闻在金融圈不胫而走:国内金融巨鳄国投信安,在郑棉合约上遭遇史诗级逼空,因违规超仓无法追加保证金,被强行平仓。 二十亿资金,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灰飞烟灭。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南城机场VIP候机室,冷冷清清。 赵锐锋坐在角落的皮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飞往中城的机票。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手工西装起了褶皱,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显得有些凌乱,几缕白发在鬓角格外刺眼。 总部的一纸调令下得无情且迅速:免去一切职务,立刻回京接受内部调查。 “老同学。”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锐锋身子微微一僵,缓缓转过头。 陈光荣站在两米开外,手里提着两盒南城特产的野山菌,表情复杂。 看到陈光荣的那一刻,赵锐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自嘲的冷光,嘴角扯动了一下。 “怎么?来看我笑话?觉得我赵锐锋落水狗的样子很精彩?” “你想多了。” 陈光荣走上前,把手里的特产轻轻放在茶几上,语气诚恳,没了往日商场上的那一套虚与委蛇。 “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同学一场,你这次回中城,权当是休个长假,凭你的本事,修整一阵子,东山再起不是难事。” 赵锐锋盯着那两盒土特产看了许久,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整个人颓然靠在沙发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透着无尽的不甘与萧索。 “光荣啊,我真的是运气太背了。” 第223章 唱歌就唱歌,别的不能干啊 赵锐锋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烦躁地把烟盒捏扁扔在地上。 “如果不是青岛那把该死的火!结局绝不会是这样!那把火烧的不是棉花,烧的是我的命!” 陈光荣看着眼前这个直到现在还执迷不悟的老同学,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运气? 哪怕没有那把火,多头的大势已成,供需的缺口就在那里摆着。 那把火,不过是加速了必然的结局罢了。 以前赵锐锋能赢,是因为他习惯了用背景、用资金优势去碾压对手,逼迫那些没有根基的民间高手离场。 可这一次,他遇到的是天道,是大势,还有一个看不透的汪明。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 赵锐锋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 身边的妻子张蕊默默扶住他的胳膊,眼眶泛红,一言不发。 走了两步,赵锐锋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 “你那个朋友,那个叫汪明的。” 陈光荣一怔:“怎么了?” 赵锐锋侧过头。 “他还在持仓?” “还在。” “不仅没跑,火灾前一天,他还让我把身家性命都压上去,又补了三千手多单。” 赵锐锋先是惊愕,瞳孔剧烈收缩,紧接着是露出难以置信的骇然,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深沉。 在没有任何征兆,连他这个国投信安的掌舵人都觉得大势已去的时候,那个年轻人不仅没退,反而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向了那个必胜的注脚。 如果是运气,那这运气未免太过妖孽。 他缓缓抬起手,重重地拍在陈光荣的肩头,力道极大。 “光荣,你这兄弟水很深。”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未卜先知,能在那把火烧起来之前就敢满仓杀入,你这次算是跟对人了,好好抱紧这条大腿。” 陈光荣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汪明其实也是靠猜的,但看着老同学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了。” 赵锐锋没有再多言,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座让他折戟沉沙的城市,拉起行李箱,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登机人流。 只留下陈光荣一人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萧瑟的背影,脑子里一团乱麻。 背景?人脉? 难道这小子真有什么瞒着我的惊天秘密? 陈光荣抓了抓头发,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想了。 反正账户里躺着的那串数字是真的,这就够了。 驱车回家的路上,车载音响里放着喜气洋洋的《恭喜发财》。 陈光荣心情大好,一边跟着哼哼,一边趁着红灯给通讯录里的狐朋狗友群发拜年短信。 手指划过汪明这个名字时,他顿了顿,删掉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话,只敲了简单的八个字。 【新春快乐,恭喜发财。】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彼此彼此。】 看着这四个字,陈光荣忍不住咧嘴傻笑,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咆哮着冲向家的方向。 除夕夜,万家灯火。 汪明盘着腿坐在旧沙发上,手里剥着砂糖橘,视线却并未聚焦在电视屏幕上那几个正在演小品的小品演员身上。 这时,电视画面一转,切到了南城本地新闻。 镜头里,南城湖波光粼粼,一名浑身湿透的民警正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童爬上岸边,周围群众掌声雷动。 主持人那字正腔圆的声音随之响起:“今日下午,一名六岁儿童在南城湖边玩耍时不慎落水,幸得巡逻民警及时救助……” 坐在旁边的吴秀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作为一名人民教师,职业病瞬间发作。 “现在的家长心也太大了,大过年的带孩子去湖边也不看紧点,那南城湖边上连个护栏都没有,杂草丛生的,每年都要出这种事。” 坐在一旁嗑瓜子的父亲也跟着附和:“是啊,那地方太荒了,平时也就钓鱼的去,小孩子去确实危险,政府也不说管管。” 听着父母的唠叨,汪明剥橘子的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南城湖。 这个现在还被视为荒郊野岭、杂草丛生的大水坑,在汪明前世的记忆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如果不记错的话,再过两年,这片区域就会被市政府列为重点开发项目。 随后便是疯狂的填湖造景,修建环湖栈道,打造AAA级风景区。 紧接着,那几家国内顶级的地产商蜂拥而至,湖景房、高尔夫别墅拔地而起。 现在的烂泥塘,未来可是寸土寸金的富人区! 那周边的地价,会翻十倍,甚至二十倍。 汪明把橘子瓣扔进嘴里,甜腻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眼神却变得幽深起来。 期货那一仗打完了,手里的现金流充沛得吓人。 与其让钱躺在银行里吃那点可怜的利息,不如…… 正盘算着未来的商业版图,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得大腿发麻。 掏出来一看,吴昊。 “喂,大忙人,还没睡呢?” 汪明接起电话,语气慵懒。 “睡个屁!才几点啊,夜生活刚开始!” 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低音炮轰鸣声,夹杂着吴昊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 “赶紧出来!大世界三楼888,今晚场子热得很,就差你了!” 汪明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拒绝:“不去,在家陪我妈看春晚呢。” “别介啊!今儿这局不是我组的,是李佳乐!死活要请你,说是要给你赔罪还是膜拜来着。咱们那个圈子里的基本都到了,你不来,这面子可就折大发了。” 李佳乐?汪明略一沉吟。 “行吧,半小时到。” 挂断电话,汪明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橘子皮屑,抓起衣架上的外套。 “妈,我出去一趟,找吴昊他们坐坐。” 正在织毛衣的吴秀娟手一顿,目光警惕地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 “这么晚了还出去?那大世界乱得很,又是喝酒又是跳舞的。” 说到这,老太太似乎想起了什么社会新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盯着汪明叮嘱道:“唱歌就唱歌,别的不能干啊!” 汪明正在穿鞋,闻言差点没脚下一滑摔个跟头。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正气的老妈,嘴角抽搐着露出苦笑。 “妈,这大过年的,我能干什么?就是去唱两嗓子,难不成我还能把大世界给拆了?” “贫嘴!” 吴秀娟挥了挥手:“早点回来,别喝太多酒。” 第224章 这算盘,打得真响 大世界娱乐城。 南城最大的销金窟,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光晕。 汪明刚把车停好,就有眼尖的服务生一路小跑过来,殷勤地帮他拉开车门,弯腰引路。 “汪先生是吧?吴少早就吩咐过了,您这边请。” 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踩着厚实柔软的红地毯上了三楼。 推开888包厢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杂着昂贵香水味、洋酒味和荷尔蒙的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吴昊正把一只脚踩在茶几上,跟一个娇小玲珑的妹子划拳,吼得脸红脖子粗。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见汪明进来,吴昊一把推开面前的酒杯,顺势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汪明腾出最中间的C位。 “哎哟我去,财神爷终于来了!” 坐在另一侧沙发的李佳乐反应更快,几乎是弹簧一样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手里端着满上的酒杯,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汪总来了!快快快,里面坐!” 汪明摆了摆手,也没客气,径直走到沙发中间坐下,解开外套扣子。 “都是老同学,别一口一个总的,听着生分,叫名字就行。” 包厢里其实坐了不少熟面孔,除了吴昊和李佳乐,还有好几个南城有头有脸的富二代。 角落里,一个留着寸头的年轻人此时也站了起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石宇,之前因为争风吃醋跟汪明有过过节,甚至还在背后放过狠话。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弓着腰走到汪明面前,将酒杯压得极低。 “汪哥,以前我不懂事,多有得罪,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仰头将满满一杯威士忌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 汪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只是微微举了举面前的酒杯,算是揭过了这一页。 对于这种层次的对手,他现在连踩一脚的兴趣都没有。 气氛瞬间热烈起来,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就在这时,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领班带着三位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这三个女孩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比那几个陪酒的小妹高出好几个档次,穿着清凉的短裙,白皙的大腿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李佳乐凑到汪明耳边,挤眉弄眼地坏笑道:“汪哥,这可是咱们大世界新来的几个台柱子。” 说着,他冲那三个女孩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往汪明身边坐。 汪明原本放松倚在沙发上的身体微微坐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刚要抬手把人挡回去,吴昊那大嗓门已经炸响在耳边。 “小红!愣着干嘛,还不快去给汪哥倒酒!”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红色紧身短裙、留着干练短发的女孩已经顺势坐到了汪明身侧。 一股混合着淡雅花香与酒精的气息瞬间侵袭而来。 女孩极有眼力见,并没有一上来就动手动脚,而是规规矩矩地端起酒杯,笑容温婉得恰到好处,声音甜腻。 “汪哥,初次见面,我敬您。” 汪明瞥了一眼满脸坏笑的吴昊,心里跟明镜似的。 若是一再拒绝,反而显得矫情,更扫了这帮人的兴致。 都是场面上的事,逢场作戏罢了。 他松开紧皱的眉头,换上一副随和的笑脸,伸手去接那杯满满当当的洋酒。 “慢着!” 一只手横插进来,挡住了酒杯。 “懂不懂规矩?咱们汪少平时那是品茶养生的,这洋酒那是给咱们这些粗人喝的,去换啤酒!要冰的!” 说完,他又转头冲汪明赔笑,脸上的褶子都透着殷勤。 “汪哥,随意就好,咱不整那些虚的。” 汪明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心中暗自好笑。 前世自己确实酒量一般,没想到这短板如今倒成了这帮富二代圈子里人尽皆知的秘密,甚至还要劳烦他们以此来展示体贴。 “行,那就来点啤的润润嗓子。” 几瓶冰镇百威下肚,包厢里的气氛愈发靡艳。 屏幕上切到了那首经典的《心雨》。 小红双手递过麦克风,汪明也没扭捏,接过话筒,那略带沧桑的嗓音刚一出口,就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 两人一来一往,配合得竟出奇默契。 一曲唱罢,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李佳乐领着一个西装革履、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也不管音乐声多大,径直把人引到了大家面前。 “来来来,大家静一静!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安邦地产南城分公司的副总,胡伟,胡总!” 介绍完胡伟,李佳乐特意顿了顿,指着汪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的意味。 “胡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汪明,是咱们县燃气公司的投资人,手里握着大把资源呢。” 原本只是客套应付的胡伟,听到燃气公司四个字,眼睛骤然一亮。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汪明的手,那热情劲儿和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哎呀,久仰大名!汪总年轻有为,实在让人佩服,将来我们安邦要在南城大展拳脚,燃气配套这一块,还得请汪总多多关照啊。” 汪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举起手中的啤酒杯示意了一下。 “胡总客气了,我自然支持,不知贵公司看中了南城哪块风水宝地?” 胡伟也没藏着掖着,接过李佳乐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压低声音吐出一个地名。 “南城湖西北角,万寿路东侧那一带。” 汪明心中一跳,面上却装出一副诧异的神色,眉头微挑,语气里满是不解。 “那里?胡总,恕我直言,那就是个杂草丛生的臭水塘子,周围连个像样的小卖部都没有,荒郊野岭的,你们把房子盖在那儿,卖给鬼去?” 听到这外行的话,胡伟也不恼,反而露出一种掌握了内幕消息的优越感,笑得意味深长。 “汪总,这您就有所不知了,现在的臭水塘,那是暂时的,做地产看的是未来,这叫价值洼地。” 旁边的李佳乐早已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思,凑过脑袋插话道。 “汪哥,这就是人家的精明之处!胡总他们已经跟上面谈妥了,先无偿出资治理南城湖的水环境,搞绿化,做公园,作为回报,那周边的地皮……” 他嘿嘿一笑,做了个你懂的手势。 汪明眼中精光一闪,恍然大悟状。 这不就是典型的环境换地权吗? 怪不得前世安邦地产能在那块地上赚得盆满钵满,原来根子在这儿。 只要湖水一清,公园一建,那片荒地立马变身湖景豪宅区,地价翻个十几倍那是轻轻松松。 这算盘,打得真响。 第225章 必须得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胡伟似乎察觉到李佳乐说得太多了,连忙举杯岔开话题,打着哈哈。 “还在规划,还在规划,八字没一撇呢,来来来,汪总,咱们喝酒,今晚不谈公事,只谈风月!” 显然,这只老狐狸并不想在这个场合透露太多核心机密。 又喝了几轮,汪明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吴昊一路把他送到大世界门口,临上车前,扒着车窗,一脸紧张兮兮地叮嘱。 “明子,今晚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跟李晓月说啊!不然那丫头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看着发小那副惧内的怂样,汪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瞧你那点出息!行了,把心放肚子里,走了。” 车子驶入空旷的街道,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汪明握着方向盘,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刚才在包厢里的醉意消散无踪。 李佳乐的话在他脑海里疯狂打转。 无偿治理湖泊,换取低价土地开发权。 这个模式,安邦做得,为什么我做不得? 现在的安邦也就是刚跟政府有个意向,连正式合同都还没签。 论资金,刚在期货市场上血赚一笔的他,现金流足够充沛。 论人脉,在这个小小的南城,凭借前世的记忆和现在的布局,他谁都不怵。 既然知道了这块肉就在嘴边,哪有看着别人吃的道理? 汪明猛打方向盘,车子在路口调了个头,朝着南城湖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灌进车窗,吹得他头脑异常清醒。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截胡! 安邦地产的算盘打得确实精。 在这个即将迎来房地产黄金十年的关口,这帮人早就嗅到了血腥味。 只要把这片臭水沟变成湿地公园,周边那几块没人要的荒地,瞬间就能变成流淌着黄金的聚宝盆。 前世安邦靠着这一手,硬是在南城这小县城挖走了第一桶金,奠定了后来地产大鳄的基础。 汪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眼神在幽暗的仪表盘灯光下忽明忽暗。 现在摆在面前最大的拦路虎,不是钱,难点在于资质。 他是个搞金融的,名下连个皮包公司都没有,拿什么去跟政府谈这种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大项目? 若是贸然冲上去,只会被人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或者被那些手里有权的人吃得渣都不剩。 正琢磨着该从哪儿借个壳来操作,放在副驾上的手机突兀地亮了起来,震动声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屏幕上跳动着白玲两个字。 汪明,随手接通,蓝牙里传出女孩略带埋怨却依然清脆的声音。 “大忙人,不是说好今晚陪我看电影吗?这都几点了,我在宿舍楼下都要喂蚊子了。” “这就来。” 汪明猛踩油门,朝着政法大学的方向疾驰而去。 二十分钟后,当白玲坐上这辆豪车时,脸上还挂着几分未消的嗔意。 可当车子并没有驶向市中心的影院,而是越开越偏,最终停在一片漆黑的堤坝上时。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杂草丛生、甚至还漂浮着不少生活垃圾的浑浊水面。 白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抓紧了身上的大衣,警惕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汪明,你带我来这儿干嘛?这水库晚上阴森森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怪瘆人的。” 汪明他指着眼前这片在常人眼中一文不值的臭水塘,语气里透着狂热。 “白玲,如果我把这水抽干换成活水,把那些烂泥塘挖成人工湖,再沿着岸边种上垂柳、铺上栈道,建一个全南城最大的湿地公园,你觉得会怎么样?” 白玲愣了一下,借着车灯又看了一眼那令人作呕的水面,眉头紧锁。 “你喝多了吧?这工程量得多大?没个几千万根本砸不出水花,而且这地儿偏得鸟不拉屎,谁闲着没事跑这儿来逛公园?” “现在确实没人来。” “但只要公园建起来,环境一变,这周围的地皮就不再是荒地了,我想拿下西北角万寿路那块地,在这里做房地产。” 这话听在白玲耳朵里,无异于天方夜谭。 “你?做房地产?你是学金融的,不是搞土木的,再说了,你连个房地产公司都没有,拿什么去开发?就凭你嘴皮子一碰,县里就能把地给你?” 女孩的质疑在他的预料之中。 “没有公司可以注册,资质不够可以挂靠,甚至可以找有资质的建工集团合作,这世上没有做不成的生意,只有谈不拢的价码,我出钱治理环境,那是给县里解决大麻烦,也是给当官的送政绩,作为交换,我要那块地的开发权。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双赢。” “关键在于投入产出比的核算,只要算盘打得精,这就不是亏本买卖,而是一本万利的金矿。” 白玲细细一琢磨汪明的话,虽然觉得疯狂,却又隐隐觉得逻辑上竟是通的。 沉默半晌,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汪明胳膊上锤了一拳。 “行啊汪大行长,不过丑话说到前头,这事儿风险可大着呢,真要亏了个底掉,你就当是给家乡做慈善积德了,我支持你。”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既然有了方向,汪明的行动力便展露无遗。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虽然各自上班上学,但QQ上的头像却始终闪动个不停。 从项目的可行性分析,到资金的流转方式,甚至连挂靠哪家建筑公司靠谱,两人都聊了个底朝天。 周二晚上,电脑屏幕右下角的企鹅头像再次跳动。 白玲发来一段话:【我想起来个事儿!昨晚吃饭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嘴南城湖,我爸居然说,其实早在一两年前,县里就有过治理南城湖的意向,当时还请了设计院做过一份规划草案,只是后来因为财政没钱,这事儿就搁浅了。】 坐在电脑前的汪明突然直起腰,眼中精光爆射。 这绝对是个重磅消息! 如果县里早就有了规划,那就说明官方层面是有这个意愿的,只是苦于囊中羞涩。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切入点。 他飞快地敲击键盘:【这可是条捷径!如果能拿到那份草案,我们就能有的放矢,省去大半的调研功夫。】 白玲的消息回得很快:【要不我回去磨磨我爸?或者你直接找你二叔?他在县里多少有点面子,肯定认识发改局或者规划局的人,直接去问不是更方便?】 汪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找二叔确实是一条路,但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贸然动用长辈的关系,一旦事情传开,反而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特别是安邦那边,如果听到风声,肯定会加快动作。 必须得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第226章 还有人对这种烂尾项目感兴趣? 思索片刻,汪明有了主意,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 【这事儿先别惊动长辈,搞得太正式反而被动,容易打草惊蛇。咱们得先自己摸摸底,搞清楚那份草案到底在谁手里,具体内容是什么。】 【等明天我联系一下刘启航,问问他知不知道。】 第二天。 汪明坐在苗圃院子里,目光却早已穿透了围墙。 昨晚的那摊臭水在他脑海里翻腾了一夜,现在,他需要一把钥匙来开启这扇财富之门。 电话拨通,听筒里传来刘启航的声音。 “喂,汪明?这一大早的……” “启航,跟你打听个事,发改局那边你有熟人吗?最好是规划科的,我想查点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发改局?好像没有吧” 汪明眉头微蹙,正准备挂断另寻他路,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 电话那头传来毕诗诗的声音。 “汪明,你找发改局规划科?我表姐杜清的男朋友方华,就是规划科的科长,这一届刚提上来的,正热乎着呢。” 汪明眼神一亮,这还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那是最好不过,诗诗,能不能麻烦你牵个线?这事对我挺重要。” “正好,我也顺便帮表姐考验考验那位方科长,看他办事实不实在。” 挂断电话,毕诗诗也没含糊,当即给杜清拨了过去。 一番嬉笑打闹后,事情算是敲定了。 杜清虽然嘴上埋怨表妹一大早扰人清梦,但办事倒也不排斥。 餐桌旁,毕诗诗的父亲正喝着豆浆,听着女儿这通雷厉风行的操作,放下报纸,扶了扶老花镜。 “诗诗,那汪明,这回怕是所图非小啊。” 毕诗诗咬了一口油条,含混不清地哼哼。 “不就是查个规划嘛,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不懂。” 毕父摇了摇头,眼中闪过老练的精光。 “规划局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城市发展的风向标,他盯着南城湖那种烂泥塘,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看他是盯上了湖边的地皮,搞不好是要跟吴庆山联手搞开发,这后生,眼毒得很。” 饭后,刘启航和毕诗诗两人蹬着自行车去上班。 路过那片芦苇荡时,刘启航下意识地捏了捏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望着那片湖水,刘启航吸了吸鼻子。 “媳妇儿,你说汪明真想不开,要自己掏钱建个景区卖门票?” 毕诗诗闻言,伸出脑袋,看着那满目荒凉。 “建景区得砸多少钱?光清淤就是个天文数字,靠卖门票?猴年马月能回本?除非他脑子被门挤了。” “我也这么想。” “但我总觉得,汪明跟咱们不一样,他那个胆子,那是咱们想都不敢想的,说不定在他眼里,这烂泥坑里真埋着金砖呢,这人啊,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下午三点,刘启航的电话如约而至。 方华那边回话了,但他为人谨慎,不愿在上班时间私下接待,约在晚上七点半,等局里人都走光了,去他办公室面谈。 夜幕降临,南城新区政府大院。 几栋庄严的灰白色办公楼矗立在夜色中,除了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整个大院显得格外静谧肃穆。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停车位。 汪明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上的白玲。 女孩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职业装,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鳄鱼皮手包,显得既兴奋又紧张。 “别绷着,就是去拿几张纸,又不是去审讯室。” 汪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让白玲稍稍安心。 两人并肩走进发改局大楼,昏暗的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 来到三楼最里侧的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 办公桌后坐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 旁边正在杜清。 见两人进来,方华连忙起身,脸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热情又不失分寸。 “是汪总吧?久仰大名,听提起过好多次,年轻有为啊。” “方科长客气了,叫我汪明就行,这么晚还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 一番寒暄过后,方华也没绕弯子,转身走到铁皮文件柜前,熟练地拨动密码锁。 “按理说,局里的内部规划资料是不允许外借的,但这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再加上有杜清和诗诗这层关系,汪总又是咱们南城的青年才俊,这点方便还是得给的。” 随着一声轻响,柜门开启。 方华从中抽出一本厚厚的蓝色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南城湖生态风景区综合治理规划书(草案)》几个烫金大字。 “这就是两年前设计院出的那版方案,里面不仅有详细的景观设计图,还有当时核算的工程造价预算和拆迁补偿标准。” 汪明接过文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此刻他触摸到的不是纸张,而是未来那价值连城的商业帝国。 他翻开第一页,快速浏览着目录。 眼神随着那些熟悉的地名和数据跳动,心中的棋盘逐渐清晰。 “方科长,这资料太珍贵了,能不能借这儿的复印机用一下?” “嗨,多大点事儿,复印机就在那边,随便用。” 方华爽快地挥了挥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台佳能复印机。 白玲赶紧上前帮忙整理纸张,复印机启动,发出有节奏的声音,蓝色的扫描光一遍遍扫过文件,将那些价值千金的信息定格在白纸上。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机器运作的声音。 方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靠在桌边,看着正在专注操作复印机的汪明,随口聊起了家常。 “说来也巧,这本旧黄历在柜子里吃灰都快两年了,一直没人问津,今儿个倒是奇了怪了,一大早局长亲自领着人来调阅。” 复印机的蓝光闪过汪明的脸庞,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还有人对这种烂尾项目感兴趣?”汪明语气平淡。 “可不是嘛。” 方华抿了一口茶,根本没注意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来的是安邦地产的一个副经理,好像叫胡伟,那家伙说是他们公司最近也在研究生态地产项目,你说这南城湖,臭得那是人尽皆知,你们这些大老板的眼光,还真是让人看不懂。” 复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戛然而止。 汪明转过身,将那叠资料递给白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白玲显然也听懂了方华话里的含义。 汪明却微微眯起眼睛,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第227章 只要公司好,钱不是问题 心头的惊凛只是一瞬,汪明脸上的表情连丝毫裂纹都没出现,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方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叠复印件。 “怎么,汪总对这种大工程也有兴趣?” “嗨,方科长抬举了,我就随便看看。” 这番话半真半假,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也是,做过金融的都谨慎,行,那就不留你们了,以后常联系。” 直到坐到驾驶座,隔绝了外界的寒风,汪明才长出了一口气。 车轮碾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脆响。 白玲坐在副驾驶上,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哗啦啦地翻动着那本沉甸甸的规划书,秀气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汪明,这回麻烦了,咱们这就是土狗对狮子,人家不仅盯着这块肉,动作还比咱们快,这怎么争?” 女孩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汪明手握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漆黑的夜路。 “大公司有大公司的弊端,决策链条长,对地头不够熟,狮子虽然凶猛,但也容易在沼泽地里崴了脚,咱们是土狗没错,但咱们熟门熟路,知道哪儿能下嘴。” “可是……” 白玲还是觉得心里没底,合上文件夹,扭头盯着身边这个男人侧脸。 “那是硬碰硬啊,咱们有胜算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竞争。” “现在最大的优势在于信息不对称,我知道这桌牌局上有谁,手里拿着什么牌,而胡伟他们只知道有个没人要的烂泥塘,我在暗处,他在明处,等这头笨狮子反应过来,猎枪早就顶在他脑门上了。” 把白玲送回那个老旧的小区楼下,看着她上楼亮灯,汪明才驱车回家。 汪明盯着那个惊人的数字——总投资预算:两亿元。 两亿。 在这个年代的南城县,这就是个天文数字。 哪怕是十年后,这也绝对是大手笔。 难怪这项目会烂尾,当年的规划者简直是在云端上做梦,完全脱离了南城的经济实际。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南城湖建成后的模样,那是一个精致、亲民且商业逻辑闭环的生态公园,而不是眼前这份充斥着好大喜功色彩的图纸。 现实与记忆激烈碰撞。 汪明抓起桌上的铅笔,在那张原本精美的规划图上狠狠划下。 “这块湿地公园太大了,浪费,砍掉一半做商业街配套。” “这里不需要建什么大型音乐喷泉,维护成本太高,改成亲水栈道。” “入口广场太小,得扩建,留出足够的停车位和集散空间” 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石墨粉末沾染在他的指尖,一张全新的、更符合未来商业逻辑的草图逐渐在修正液和涂改痕迹中显露雏形。 汪明扔下铅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份面目全非的草图,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想法是有了,但落实是个大问题。 自己现在毕竟只是个个体,真要拿出一份能说服政府的专业标书,光靠这几笔涂鸦就是笑话。 “安邦地产有专门的设计院和精算团队,胡伟只要动动嘴,下面就有人把方案做出来,我这是单枪匹马,拿什么跟人家正规军拼?” 必须找外援,而且得是顶级的、能碾压安邦那种流水线作业的专业团队。 一个人影瞬间跳入脑海,苏绾。 汪明没有犹豫,打开电脑,登录QQ。 那个熟悉的头像果然还亮着,显示状态是忙碌。 视频请求发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苏绾那张精致得令人屏息的脸,背景是酒店的商务套房。 她似乎刚洗完澡,裹着一件白色的浴袍,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少了几分平日里行长的威严,多了几分撩人的慵懒。 “这么晚找我,最好是有正事。” 汪明没心情跟她贫嘴,直奔主题,把南城湖的想法和目前的困境简单说了一遍,甚至把刚画好的草图举到摄像头前晃了晃。 视频那头,苏绾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想透过屏幕看清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南城湖,那可是个烂泥潭,你胆子不小啊,汪明。” “富贵险中求,学姐,我不信你看不出这里的潜力,我现在缺的是把这块璞玉雕琢出来的刀。” “想法够大胆,也够狂,安邦地产那边确实棘手,不过嘛……” 她那双桃花眼微微一挑:“安京有几家顶级的文旅规划公司,正好跟我有些交情,既然你要做,那我就帮你问问,不过,设计费可不便宜。” “只要公司好,钱不是问题。”汪明回答得斩钉截铁。 挂断视频,汪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随手点开期货软件,屏幕上那根红色的K线图如同一条昂首怒吼的巨龙。 棉花期货,价格已经冲破了17000元大关。 账户里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那是他敢于跟安邦叫板的底气,也是他撬动南城湖这块巨石的杠杆。 同一时刻,南城春都大酒店,总统套房。 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将房间照得金碧辉煌。 安邦地产南城分公司的副经理胡伟,正翘着二郎腿陷在真皮沙发里。 茶几上也摊着那份一模一样的蓝色文件夹。 助手徐洋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地弯着腰。 “呸!两亿?这帮设计院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胡伟翻了两页,一脸嫌弃地把规划书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小县城投两亿建公园?除非我疯了!总公司要是看到这个预算,非得扒了我的皮。” 他端起红酒猛灌了一口,脸上露出精明而贪婪的狞笑。 “徐洋,你记住了,咱们是开发商,不是慈善家,这地方只要把湖里的臭水抽一抽,在那边上建几个看起来高大上的亭子,再搞点绿化带把破烂遮一遮,撑死五千万就够了。” “经理高明!”徐洋立刻竖起大拇指,满脸堆笑地奉承。 “咱们的重点是地皮,只要把环境吹起来,周围的房价一炒,那才是真金白银。” “那是,这叫借鸡生蛋,等那帮傻老百姓反应过来,咱们钱早就赚到手了。” 胡伟站起身,理了理领带,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傲。 “行了,别看这破书了,看得老子头疼,走,带你去大世界转转,让你小子见见世面,今晚好好放松放松!” 第228章 他种个屁的树! 两天后。 汪明正在苗圃里打理花草,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苏绾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苏绾声音传了过来,背景里似乎还能听到机场广播的嘈杂声。 “搞定了。安京的天境规划,国内文旅策划的头牌,他们对你的那个烂泥塘挺感兴趣,愿意接这个单子。” 汪明心中一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太好了!学姐出马果然不同凡响,那能不能麻烦让他们派个团队来南城?我负责接待,食宿全包。” 电话那头传来苏绾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钩子,顺着电波挠得人心头发痒。 “汪明,人家可是大腕儿,哪有刚开始就屁颠屁颠跑去县城的道理?想合作,得拿出点诚意来。我现在就在安京,刚跟他们老总喝完茶,怎么,你就不想来看看我也在这边给你打下的江山?还是说你不敢来?” 这激将法用得拙劣,却极为有效。 汪明眼前浮现出苏绾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安京那片广阔的天地。 偏安一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想真正做大,必须走出去。 他嘴角上扬,对着话筒沉声说道。 “行,既然学姐相邀,刀山火海我也得去,给我定个时间,我明天就到。” 安京的行程匆匆结束,汪明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杀回了南城。 同行的除了他,还有光华旅游景观设计公司的两名资深工程师。 这帮搞技术的都是实干派,刚在酒店扔下行李,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领头的工程师李斌便扯着汪明直奔南城湖。 二月底的南方,倒春寒厉。 湖面灰蒙蒙一片,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汪明裹紧了身上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兜,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 他不时跺跺脚,试图驱散从脚底板往上窜的凉意。 旁边,李斌正指挥着助手架设全站仪。 三脚架的尖端狠狠扎进湿软的泥土,黄色的仪器镜头精确对准远处荒凉的湖岸线。 “汪总,这风够硬的。” 李斌一边拧动调焦旋钮,一边眯起眼睛对着目镜校准,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您给的那份规划草案,参数详尽得很,但我这人有个毛病,不见黄河心不死,这么大的盘子,不亲自把这几公里的红线跑一遍、测一遍,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应该的,李工是行家,这块地以后是成龙还是成虫,全仗着您这双眼睛把关,数据这种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那点草台班子的东西,只能当个引子。” 正说着,不远处的沿湖公路上,一辆黄绿相间的出租车卷着落叶疾驰而过。 车轮碾过坑洼,车身颠簸了一下。 坐在后排的胡伟被晃得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咒骂司机的技术,目光却在掠过车窗的瞬间凝固了。 那片除了野狗没人光顾的荒滩上,立着几个黑色的人影。 “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踩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胡伟降下半扇车窗,寒风灌进车厢,吹乱了他抹满发胶的大背头。 视线尽头,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正侧过身,露出侧脸。 “那是汪明?” 胡伟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真皮座椅的缝隙。 坐在副驾驶的助手于洋凑过来,顺着胡伟的视线望去,一脸茫然。 “胡总,那不是搞四季苗木公司的汪明吗?大冷天的,他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种树?” 那种树能种到湖滩上去? 胡伟眯起眼,目光落在那个架在三脚架上的黄色仪器上。 他在地产圈混了这么多年,那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他化成灰都认识。 全站仪,测绘用的! “他种个屁的树!” 胡伟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一股子寒意。 “看清楚那个架子,那是测绘仪器!一个卖树苗,带着专业测绘队来南城湖这小子难道也盯上了这块地?” “走,去发改局!开快点!” 出租车再次轰鸣启动,朝着县城中心狂奔而去。 发改局局长办公室。 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如同两个世界。 茶几上的碧螺春冒着袅袅热气,香气扑鼻。 何晓光局长满面红光,正捧着紫砂壶,笑眯眯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胡伟。 “胡经理可是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庙里来坐坐?” 胡伟脸上早换了一副谦卑又不失精明的笑容,递上一根中华烟。 “何局您这话说得,我这不是时刻记挂着您的教诲嘛,我们周总对南城湖这个项目可是重视得很,特意让我来探探口风,不知道县长什么时候方便,想约个时间详谈。” 何晓光接过烟,就着胡伟递过来的火点着,在烟雾缭绕中打起了太极。 “周总是咱们南城的财神爷,县长当然随时欢迎。不过嘛,咱们政府办事讲究个程序,规划方案是大头,你们安邦是大企业,这方案要是拿不出来,县长那边也不好拍板啊。” 这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胡伟心里暗骂,面上却笑得更欢,连连点头应承。 “那是那是,方案正在做,肯定让领导满意,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看似不经意地瞟向何晓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何局,有个事儿我挺好奇,刚才来的路上,我看见汪明带着一帮人在湖边搞勘察测量,这南城湖的项目,难道县里还有别的意向方?我们安邦虽然有诚意,但要是有人捷足先登……” “汪明?” 何晓光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眼神里透出诧异。 这反应不像是装的。 “你说的是财政局汪建柱局长的那个侄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胡伟紧盯着何晓光的表情,试图找到破绽。 何晓光哑然失笑,摆了摆手,把茶杯轻轻磕在桌面上。 “胡经理,你这也太草木皆兵了,南城湖这种几个亿的大盘子,是需要一级开发资质的,汪明那小子倒腾点树苗还行,搞房地产开发?他哪来的那个资本和资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胡伟盯着何晓光看了几秒,见对方神色坦荡,心里的疑虑这才消了几分。 也是,那是几个亿的项目,又不是过家家。 汪明就算再有能耐,也不过是个地头蛇,怎么可能跟安邦这种过江龙抢食吃? “哈哈,看来是我多心了,我就说嘛,这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干。” 又寒暄了几句,胡伟起身告辞。 办公室的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229章 是有这个想法 何晓光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汪明带人测绘南城湖,安邦的人专门来问。 这线索串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在这个县城里,没有什么巧合。 如果安邦这种大鳄都开始警惕一只蚂蚁,那这只蚂蚁嘴里,一定叼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何晓光沉吟片刻,抓起桌上的红色座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汪吗?我是何晓光。” 电话那头传来财政局长汪建柱爽朗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晓光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怎么,咱们财政上的拨款还没到位?” “没那回事,钱的事咱回头再说。” 何晓光压低了声音:“我是想问问,你那个宝贝侄子汪明,最近在忙活什么呢?” “汪明?” 汪建柱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小子啊,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最近不是去钓鱼,就是往外省跑,也没个正形,怎么,他给你惹麻烦了?” 听着老友那毫无防备的语气,何晓光眼皮跳了跳。 看来连汪建柱都被蒙在鼓里。 “老汪,这回恐怕不是钓鱼那么简单。” “刚才安邦地产的胡伟特意跑到我这儿来打听,有人看见汪明带着专业的测绘队在南城湖边上拉网式测量,安邦那边紧张得很,生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你这侄子怕不是也不声不响地盯上了那块地,想搞房地产?” “有这回事吗?我有空问问那臭小子。” “哈哈哈,好。” 两人闲聊了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忙音响了半晌,汪建柱才缓缓放下听筒。 那只握着红色座机的手,竟隐隐有些发僵。 搞房地产? 如果是别人,他顶多当个笑话听,但这半年汪明的路子太野了,从炒股到这看起来不务正业的苗圃,每一桩都踩在常人不敢想的点上,偏偏还都让他做成了。 电话里三言两语扯不清楚,汪建柱抓起椅背上的夹克披在身上,推门而出。 城郊,四季苗圃。 送走了带着满腹数据回安京重新编制方案的李斌,汪明总算得了半刻清闲。 二月底的年味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大棚里却是一派生机盎然。 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花肥的特有腥气,温度表指着二十二度,与外头的春寒料峭完全是两个季节。 汪明挽着袖子,正蹲在一盆春兰前,看着爷爷用细毛刷清理叶片上的灰尘。 这种宁静没能维持太久。 大棚厚重的棉门帘被一把掀开,冷风裹挟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汪建柱连口大气都没喘匀,目光在满棚的花花草草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上。 “二叔,您怎么来了?” 汪明直起身,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土,脸上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 汪建柱没接这茬,甚至没顾上跟旁边的老爷子打招呼,几步跨到汪明跟前,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焦躁。 “别跟我嬉皮笑脸,刚才发改局老何给我打电话,说安邦地产的人看见你在南城湖搞测绘,你跟我交个实底,你是真打算动那块地?” 老爷子手里拿着毛刷,愣在一旁,眼神在叔侄俩身上打转,显然没听懂这其中的利害。 汪明给二叔递了把椅子,自己却没坐。 “是有这个想法。” 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差点没把汪建柱气个倒仰。 “想法?你当那是过家家呢?那是几个亿的大盘子!安邦盯着,县里盯着,你一个经营苗圃的,没资质、没背景,拿什么去跟人家碰?那是狼窝!” “我刚从安京回来,找了顶级的团队做了规划和造价评估。” 汪明并没有被二叔的气势压倒,他甚至还有闲心给那盆春兰浇了一勺水,声音沉稳有力。 “安邦确实是条过江龙,但正因为是过江龙,他们不懂南城的水性,南城湖那块地,不是只要有钱就能吞下去的。” 见侄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汪建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毕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很快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资质呢?房地产开发要一级资质,你这苗圃还是个个体户,就算你方案做得天花乱坠,入场券都没有,门卫都不让你进。” “吴庆山。” 汪建柱眼神一凝,如果是借他的壳,资质倒确实不是问题。 “你想找老吴合作?” “还没接触,但这不难,商人的嗅觉是最灵敏的,只要让他闻到肉味,不用我求,他会自己凑上来。” 汪建柱沉默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看着长大的侄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行利润是大,但水更深,南城湖是县里的脸面工程,前期投入是个无底洞,回款周期长得能拖死人,万一方案达不到上面的标准,或者资金链断了,你这半年攒下的这点家底,连个响都听不见就得赔光。”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 汪明点了点头,收敛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二叔。 “二叔,富贵险中求,南城的发展就这几年窗口期,我想试试,您放心,我既然敢动这个念头,心里就有这把尺子。” 大棚里一时静得只剩下换气扇的转动声。 良久,汪建柱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算了,我也管不了你,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多嘴了,不过有一条,别把自己折进去。要是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拍了拍汪明的肩膀。 “尽管开口,这事儿我暂时替你兜着,不对外乱说。” 送走二叔,汪明站在大棚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二叔的担忧不无道理。 规划方案已经在李斌手里成型,那是一份足以惊艳整个南城的蓝图。 但光有图纸没用,还得有人买账。 安邦已经在走发改局何晓光的路子,那是常规打法。 如果要弯道超车,就不能走寻常路。 何晓光虽然是关键,但他毕竟只是个局长,拍板权在上面。 汪明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划过,略过何晓光的名字,最终停在了邱宏睿上。 汪明斟酌片刻,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 【邱县长,明早南城湖东岸,有一处野钓的好窝子,不知领导是否有雅兴?】 第230章 这茶,得应景 不到两分钟,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正是邱宏睿的名字。 汪明嘴角一勾,按下了接听键。 “你小子,平日里请都请不动,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电话那头,邱宏睿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爽朗劲儿,背景音有些嘈杂。 “邱县长这是哪里话,只要领导召唤,我肯定随叫随到,这不是怕打扰您工作嘛。” “少跟我打马虎眼。” 邱宏睿笑骂了一句,随即语气一转。 “明天钓不成了,我得去趟安京出差,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突然约我钓鱼,肯定是有事儿吧?” 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弯弯绕。 “确实有点想法,想跟您汇报汇报,顺便听听您的指示。” 汪明回答得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时间。 “去办公室太显眼,也太吵,既然你有事,那咱们就不搞那些虚的。今晚七点,我去你那个苗圃。听说你那儿最近搞得不错,正好赏花喝茶,咱们清净地聊聊。” “好,那我就在苗圃恭候大驾。” 挂断电话,汪明转身走回大棚。 大棚里,爷爷正拿着剪刀修剪一盆君子兰,见汪明进来,随口问道:“谁啊?神神秘秘的。” “邱县长。” “哦,邱县……谁?!” 老爷子手里的剪刀一抖,差点把那片油绿的叶子给咔嚓了。 他瞪大了眼睛:“县长?要来咱们这破大棚?” “是副县长。”汪明笑着纠正,一边挽起袖子准备干活。 “那也是县太爷啊!咱们这儿全是泥灰,连个像样的落脚地儿都没有,这怎么接待?” 老爷子急得团团转,扔下剪刀就要去拿扫帚。 “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收拾收拾。” 看着爷爷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汪明心里一暖,连忙拦住。 “爷,您别忙活,邱县长这人务实,不讲究那些排场,咱们越自然,他越自在。” 他转头冲着正在后面配土的远房侄女汪菲喊了一声。 “菲菲,别配土了,把里面的临时办公室收拾出来,桌子擦干净,把那盆开得最好的大花蕙兰摆进去。” 汪菲是个手脚麻利的小姑娘,答应了一声就跑开了。 汪明掏出手机,拨通了云山茶楼老板的电话。 “老张,给我送二两明前的龙井过来,要今春新下来的那一批。” 邱宏睿是老茶客,按理说更偏爱醇厚的老茶。 但今晚这一局,谈的是南城湖的新规划,是南城未来的新气象。 新茶,虽然味淡,但胜在鲜活,胜在生机勃勃。 这茶,得应景。 七点整,邱宏睿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衫,脚下生风,径直穿过苗圃的土路。 没有秘书,没有司机,甚至连个公文包都没带。 简易办公室内,热气氤氲。 那一壶花了大价钱弄来的明前龙井已经在紫砂壶里舒展开了身姿,嫩绿的叶片在沸水中翻滚。 邱宏睿也不客气,落座便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吸溜一口。 热流滚入喉头,他砸吧两下嘴,眉头微挑,放下杯子。 “香气倒是清浅雅致,就是身骨薄了点,不如咱们南城本地的狼山茶,苦是苦了点,但耐泡,有后劲。” 这话里有话。 是在点拨这茶,更是在点拨人。 年轻人就像这新茶,看着鲜亮,未必经得起官场商海的一滚再滚。 汪明给他续上一杯,动作行云流水,脸上那股子沉稳劲儿,竟比这老茶客还要定得住神。 “茶分时节,事分缓急,狼山茶虽好,那是守成的滋味;这明前龙井,喝的就是这股子敢为天下先的鲜活气。” 邱宏睿眼皮子一抬,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转了两圈,忽然笑了。 “行了,少跟我在这儿打机锋,茶也喝了,该亮底牌了。” 汪明放下茶壶,将南城湖开发的构想和盘托出。 从生态治理到景观打造,再到周边地价的升值逻辑,字字珠玑,没有半句废话。 末了,他补了一句:“我知道安邦也在盯着这块肉,他们要的是地,我要的是城。” “你小子,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 邱宏睿眼里全是激赏。 “县常务会上刚讨论过南城湖的调子,安邦交上来的初稿我也看了,跟你这思路确实有撞车的地方,不过他们那是生意人的算盘,满纸都是容积率和出房率。” “那您看,我这把野牌,能打吗?”汪明目光灼灼。 “能打,怎么不能打。” “提升环境品质,把那片臭水沟变成南城的后花园,这是社会效益;带动周边产业升级,这是经济效益,两条腿走路,这才叫稳。只要你能做成,这就是南城的一张金名片。” “不过,这盘子太大,你一个人吞不下,也没那个资格吞,你打算拉谁上船?” “金瑞集团,吴庆山。” 邱宏睿眯起眼,片刻后点了点头。 “老吴是个稳当人,金瑞的底子也厚,这块压舱石你选得不错。” 突然,邱宏睿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跟金瑞合作可以,但具体执行层面,千万别让那个吴逸插手,那小子眼高手低,县里几个领导对他都不太放心,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上一世吴逸败光家业的烂事儿此时还未发生,没想到邱宏睿的眼睛这么毒,早就看穿了那草包的本质。 “您放心,这项目要是能落地,每一方土我都盯着,必定做成咱们南城的放心工程。” “你办事,我还是信得过的。” 邱宏睿看了看表,干脆利落地起身。 “走了,明早还要赶飞机。” 茶未凉,人已去,这就是实权派的作风。 次日下午,金瑞集团董事长府邸。 这里是南城最早的一批富人区,独栋别墅掩映在法国梧桐的阴影里,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金钱的味道。 汪明原本只是约吴庆山喝茶,没想到这位首富直接把地点定在了家里。 吴庆山穿着一身唐装,手里转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翘着二郎腿的吴逸,一脸的不耐烦,正拿着手机在那儿划拉。 第231章 没有金瑞,就会有银瑞、铜瑞 “小汪啊,电话里说有要紧事商量,还非得见面谈,究竟是什么大买卖?” 吴庆山亲自给汪明斟了一杯大红袍,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却又深不见底。 汪明双手接过茶杯,没急着喝,而是抬起头,目光直刺主题。 “吴伯伯,您觉得南城湖西北角那块地,怎么样?” “那块地位置倒是不差,离老城区近,地形也平整,但硬伤太明显,紧挨着南新湖那个臭水坑,夏天一股子腥味,蚊虫乱飞,没人愿意往那儿凑,现阶段拿地,就是往水里扔钱。” “就是嘛!”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吴逸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我说汪明,你不在苗圃里好好种花种草,瞎琢磨什么房地产?那地方盖房子卖给谁?卖给水鬼啊?这年头谁买房不是图个环境好,那烂泥塘也就是那些穷得叮当响的渔民才稀罕。” 吴庆山眉头微皱,摆了摆手制止了儿子的聒噪,转头看向汪明,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其实那块地我一直都在关注,全是农田,没有拆迁成本,地价也便宜,症结确实就在那个湖。如果湖能治理成公园景观,那就是变废为宝,周边价值立马就能翻几个跟头,可惜啊,县里没钱,这事儿一直搁置着。” 姜还是老的辣。 吴庆山一眼就看穿了那块地的潜力,但他看到的是死局。 “小汪,你也对那块地感兴趣?” 汪明放下茶杯,身子坐直。 他直视着吴庆山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确实感兴趣,而且我的想法是我们合作,先治湖,再建房。” 吴逸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汪明,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咱们是搞房地产的,是为了赚钱,不是开善堂做慈善!拿真金白银去填那个无底洞,这世上哪有这种冤大头?” “安邦地产的副经理胡伟,这几天频繁出入发改局,甚至开始私下接触园林规划团队。”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如果这是做慈善,那安邦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怎么会闻着味儿就过去了?” 一直缩在角落里当透明人的吴昊,这时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看似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嘴。 “我城管队的兄弟昨天确实在湖边看见了胡伟,带着几个人在那指指点点,在那量地界呢。” 吴逸被噎了一下,脸上的嘲讽僵了半秒,随即梗着脖子反驳。 “那是安邦!人家是国企背景,财大气粗,亏得起!咱们金瑞也就是在南城这这一亩三分地能说上话,跟人家拼烧钱?那是找死!” 汪明没跟他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熬夜修改过的规划书,双手递到吴庆山面前。 “吴伯伯,这是我的初步方案,您可以先看看。” 吴庆山没动,只是微微颔首。 倒是吴逸一把抢过规划书,甚至都不屑细看内容,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预算总表。 下一秒,惊呼声刺破了别墅的宁静。 “怎么可能!先期投入就要过亿?!” “汪明,你疯了吧?南城湖周边的地价也就是个白菜价,就算把房子盖出花来,也撑不起这个成本!这还没算后期的维护费用,这就是个赔本赚吆喝的坑!” “如果湖变成了风景区呢?” 吴昊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客厅再度陷入沉寂。 “要是那个臭水沟变成了南城的后花园,变成了4A级景区,周边的地价,还会是现在这个白菜价吗?” 吴逸一怔,随即恼羞成怒。 “就算涨价又能怎么样?能涨上天去?再说了,要把湖修好,至少得占掉三百亩地,县里那些把土地当命根子的领导,怎么可能白白把地划给咱们做绿化?” “方案是可以谈的。” 汪明目光越过气急败坏的吴逸,直视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吴庆山,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昨晚我和邱副县长谈过,他对这个先治湖后开发的模式,非常支持。”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良久,吴庆山将那份被儿子摔乱的规划书重新整理好,拿在手中掂了掂。 “小汪啊,你的思路确实让人眼前一亮,但这毕竟是上亿的盘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吴庆山并没有当场拍板,眼底的光芒收敛得干干净净。 “这样,方案先留在我这儿,我得让公司的评估团队好好研究研究,过两天再给你答复。” 汪明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应该的,这么大的投资,是得慎重,那我就静候佳音。” 吴昊主动起身送客。 两人走到别墅雕花的铁艺大门外,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 吴昊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尖,压低了声音。 “要是我爸最后不肯合作,这事儿你还干吗?” “干。” 汪明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没有哪怕一秒的犹豫。 “这个项目,我一定会做!没有金瑞,就会有银瑞、铜瑞。” “知道了。” 别墅客厅内,水晶灯的光芒依旧璀璨。 “爸,你不会真信了他的鬼话吧?” 吴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满脸的不屑。 “少跟那个疯子来往!一个经营苗圃的,不想着怎么好好种花,居然教咱们怎么搞开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吴庆山冷冷地瞥了大儿子一眼:“闭嘴。” “你要是有闲工夫在这儿嚼舌根,不如去工业园区把你那个烂摊子收拾干净!要是再让县里挑出刺来,你就给我滚去下面分公司当保安!” 吴逸脖子一缩,悻悻地闭上了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在门口正好撞见回来的吴昊。 “老二,以后少跟汪明凑一块儿,那小子现在就是个疯子,小心把你带沟里去!” 吴昊表面乖巧地点头应承,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到底谁是沟,还不一定呢。 他回到屋内,只见父亲正戴着眼镜,研读那份规划书,神情专注。 “老二,这事儿你怎么看?” 吴庆山头也不抬。 吴昊愣了一下,收起了那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沉吟片刻。 “我觉得能搞,安邦能做,咱们也能做。而且如果真把那个臭水湖治理好了,这不仅仅是赚钱的事,更是赚名声,以后金瑞在南城,那就是这块牌子!” 他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吴庆山目光欣慰。 “你看得倒是比你哥明白。但这毕竟是上亿的真金白银,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这份规划书你也拿去看看,给我写个分析报告出来。” “啊?爸,我那还有……” “不写完,你的卡全部停掉,也别想溜出去打游戏。” 吴昊哀嚎一声,只能苦着脸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第232章 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次日,汪明一早就出了门。 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好天气,他打算出城钓鱼去。 车刚开出小区门口,迎面就遇上一辆白色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一身干练的OL装,正是金瑞集团的副总经理,秦妍。 “汪总,赶早?这是要去苗木公司视察工作?” 汪明单手扶着方向盘,神色轻松,透过敞开的车窗,能闻到初秋清晨特有的凉意。 “没那个心思,去甩两竿子,钓鱼。” 秦妍眼底闪过讶异,随即笑容加深。 “汪总真是逍遥,您给吴董的那份规划书我仔细拜读过了,眼光毒辣,既解决了政府的痛点,又盘活了死地,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管齐下。” 汪明并没有被这番恭维冲昏头脑。 “吴董那边,什么态度?” 听到这个问题,秦妍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投向前方拥堵的车流,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董事长对方案很感兴趣,甚至说是赞不绝口,但是……” 她顿了顿,转过头:“吴总有些反对,他在集团内部会上拍了桌子,说这是拿金瑞的流动资金去填海。” “您也知道,吴逸是集团名义上的接班人,他的态度,董事长不得不考虑,所以,这事儿暂时搁置了。” 意料之中。 汪明微微颔首:“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两车在路口分道扬镳,别克商务汇入去往市中心的主干道,而汪明则一打方向盘,径直驶向城外的白茅港。 后视镜里,城市的喧嚣逐渐远去。 对于吴庆山的犹豫,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世他在名利场摸爬滚打三十年,太清楚这些家族企业的弊病了。 他可以从吴昊那里打听内情,但他不屑于这么做。 生意就是生意,如果金瑞连这点内部阻力都克服不了,那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合作伙伴。 与其在宋家的内斗泥潭里搅和,不如稳坐钓鱼台,等风来。 白茅港,芦苇荡漾。 汪明熟练地架好炮台,调漂、挂饵、抛竿,动作行云流水。 刚坐定不到十分钟,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赵德志。 汪明眉毛一挑,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赵德志标志性的大嗓门,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络。 “汪老弟,晚上有没有空?云山茶楼到了批极品大红袍,赏个脸,过来尝尝鲜?顺便聊点闲篇。” “赵总相邀,没空也得挤出空来。” “痛快!那咱们晚上七点半,不见不散。”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云山茶楼坐落在南城最清幽的半山腰,仿古的建筑风格,处处透着一股雅致的贵气。 包厢内,茶香袅袅。 赵德志穿着一身宽松的唐装,手法娴熟地烫洗着茶具,滚烫的开水冲入紫砂壶,激起一阵浓郁的茶香。 一番寒暄过后,赵德志放下公道杯,目光如炬,直刺汪明。 “汪总,这我就得挑你的理了,南城湖那么大的项目,你第一时间找了老吴,怎么就把我赵某人给忘了?是觉得我赵德志没这个实力,还是觉得我出不起这个钱?” 汪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赵总,这话从何说起?这消息,您是听谁说的?” “你也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属实?” 赵德志那股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气势瞬间压了过来。 汪明放下茶杯,并没有回避对方的视线,坦然点头。 “确实有这么回事。” “这就对了!” 赵德志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老吴那边还没给你准信吧?依我看,你也别等他那个磨叽劲儿了,那个吴逸,眼高手低,成不了大器。咱们合作!只要你点头,利润咱们五五开!” 见汪明沉吟不语,赵德志以为他在顾虑吴庆山的面子,于是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推心置腹。 “不瞒你说,咱们南城搞房地产的,谁没盯着那块地?我、老吴,还有石弘文,哪个不是眼馋得紧?可那是个烂泥潭,谁进去谁死,这两年大家都在观望,盼着县里能出钱治理,可县里财政什么情况你也清楚,一等两年连个响儿都没有。” 他给汪明续上一杯茶,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这个以地养湖,以湖带地的思路,简直就是神来之笔!直接把死棋走活了!” 汪明手指摩挲着杯壁,心中暗自盘算。 南城湖项目体量巨大,一家独吞容易消化不良,多方制衡反而更稳妥。 “赵总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不过,生意场上讲究个先来后到,既然我已经把方案递给了吴董,总得等个回音,不如这样,如果吴董那边最后没谈拢,咱们两家立刻签约;如果他答应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那就咱们三家联手,两亿的盘子,再加上后期的开发,几百亿的规模,一家吃着确实撑,大家一起发财,风险共担,岂不更美?” 赵德志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好一个风险共担!汪老弟这格局,我赵某人佩服!” 他举起茶杯,豪气干云。 “那就这么定了!以茶代酒,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清脆的碰杯声,在静谧的包厢里回荡。 送走汪明后,赵德志哼着小曲回到家中。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播放着嘈杂的动画片。 女儿赵晓雅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巨大的海绵宝宝抱枕,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开门声,她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爸,遇上什么喜事了?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赵德志换好拖鞋,心情极佳地走到沙发旁坐下,看着自己这个被宠坏的掌上明珠,眼神里满是慈爱。 “刚才跟汪明聊了会儿,这小子,确实是个人才,眼光独到,做事沉稳,将来在南城,绝对有他的一席之地。” 赵晓雅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歪着头,一脸疑惑。 “爸,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我跟他又不是很熟。” 赵德志端起茶几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目光温和,却带着老父亲特有的审视和试探。 “晓雅啊,你跟他平时也有往来,依你看,这小汪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对象?” 第233章 除了他,谁还能镇得住这盘棋? “爸,您这都哪跟哪啊!乱点鸳鸯谱也不是这么个点法!人家汪明和白玲好着呢,那可是我最好的闺蜜,您这是想让我去撬墙角?这缺德事儿我可不干。” 赵德志满脸的期待瞬间凝固,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好半晌才咂吧咂吧嘴,发出一声惋惜的长叹。 “得,当我没说,这小子,下手倒挺快。” 他摇摇头,放下水杯,将那个惊动了半个南城商界的南城湖合作计划全盘托出,言语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把汪明的运筹帷幄夸得天花乱坠。 赵晓雅原本还挂着笑意的脸,听着听着却沉了下来,眉宇间全是疑惑。 “爸,我就不明白了,咱们为什么非得拉上那个汪明?这南城湖的项目既然这么好,咱们自己单干不行吗?肥水还要流外人田?” 赵德志苦笑着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你呀,还是太嫩,南城湖那就是个无底洞,前期两个亿扔进去连个响声都未必听得见,再加上后续开发,风险大得吓人,多一个人分担,哪怕少赚点,至少不会翻船。” 见女儿依旧噘着嘴一脸不以为然,赵德志心头那股老父亲的操心劲儿又上来了,脸色稍微严肃了几分。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那个吴昊,你就别惦记了!那小子放着好好的富二代不当去当什么城管,看着挺有个性,实则就是逃避责任,你俩没戏!” “你……” 赵晓雅被戳中了心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狠狠地把抱枕往沙发上一摔,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冲回房间,关上了门。 商场如战场,战机稍纵即逝。 仅仅过了几日,汪明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屏幕上闪烁的是吴庆山三个大字。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电话那头,吴庆山的声音听不出丝毫之前被拒绝的尴尬,依旧是那副爽朗大气的长者姿态,痛快地答应了合作意向。 汪明也抛出了赵德志要入局的消息。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吴庆山意味深长的笑声。 “赵大炮也来凑热闹?行啊,那咱们这就成了三国演义了,也好,人多力量大,再合作一次!” 当晚,还是那个云山茶楼,还是那间雅致的包厢。 只是这一次,圆桌旁坐了三个人。 赵德志是个直肠子,刚落座就嚷嚷开了,大手在实木桌面上拍得震天响。 “我说二位,既然要搞,咱们就得搞个像样的!那南城湖公园,不能只盯着那点容积率,咱们得让南城的老百姓进去逛一圈,都得竖起大拇指说一声好!这才是咱们这种体量该干的事儿。” 吴庆山抿了一口茶,浑浊的老眼中闪过精光,微微颔首。 “老赵这话在理,钱赚不完,咱们这些老家伙,土都埋到脖子了,是该给南城留点好名声。别以后让人指着脊梁骨骂咱们是吸血鬼。” 汪明没多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详细造价单和股权分配方案,推到两人面前。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吴庆山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股份方面,我提议咱们三家平分,每家三分之一,谁也不占谁便宜,以后说话腰杆都硬。” “我没意见!公平!”赵德志立马附和。 紧接着便是最关键的资金问题。 汪明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位大佬脸上扫过。 “启动资金两亿,后续滚动开发,前期这一块,每家大概要出七千万左右的现金,两位前辈,资金链没问题吧?” 吴庆山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赵德志。 “老赵,听说你今年在城北铺了好几个盘子,这现金流转得开吗?” 赵德志面露难色,但也坦荡,咬了咬牙。 “确实有点紧,不过这机会我不愿错过。我打算把手里玉祥燃气的股份质押一部分出去,从银行贷一笔款,顶多这几天手续就能办下来。” 吴庆山点了点头,也叹了口气。 “金瑞这边流动性也被那几个商业广场占着,我也准备质押一部分集团股份,为了这个南城湖,咱们可是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说完,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最年轻的汪明。 谁知汪明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色云淡风轻。 “我不需要质押,资金随时可以调拨,明天就能到账。” 吴庆山和赵德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惊。 不动声色间便能调动数千万现金流,甚至不需要动用杠杆,这个年轻人的深浅,再次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短暂的惊讶过后,三人迅速敲定了细节,当场拍板成立聚源开发有限公司。 “至于这董事长的人选……” 吴庆山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投向汪明。 “方案是汪老弟出的,路子是他跑通的,这掌舵人的位置,非汪明莫属,老赵,你有意见没?” “那必须是汪老弟啊!除了他,谁还能镇得住这盘棋?”赵德志答应得极其爽快。 气氛融洽,推杯换盏。 然而,当话题转到公司总经理这一执行层面的人选时,原本热络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吴庆山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慈父般的笑容。 “董事长定了,这总经理嘛,得是个能跑腿、懂执行的人,我看我家吴逸就不错,他在集团历练了几年,积攒了不少经验。让他来给汪老弟打打下手,正合适。” 这话一出,汪明还没表态,赵德志的脸直接拉了下来。 “不行!” 这一声断喝,硬邦邦的,没给吴庆山留半点面子。 赵德志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直视着吴庆山,眼神凌厉。 “老吴,咱们是老交情,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吴逸那小子,心浮气躁,根本不是干实事的料!之前县里那个项目,不就是他负责的吗?偷工减料,搞得上面几位领导拍桌子骂娘,要不是你老吴面子大,那项目早就烂尾了!” “南城湖项目不仅是生意,更是咱们在县里立威的脸面!若是再让吴逸进来瞎折腾,把这块金字招牌砸了,县里能同意?我是绝对不放心的!” 吴庆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只剩下阴沉的铁青。 第234章 纯粹的背锅侠! 提起那个项目,在座的谁心里没本账? 事发后,媒体蜂拥而至,长枪短炮堵得工地大门水泄不通,最后要不是找了个倒霉的项目经理顶雷,金瑞集团这块招牌怕是早就烂在大街上了。 此刻,包厢内只剩下紫砂壶嘴冒出的热气,袅袅直上。 半晌,吴庆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赵德志。 “行啊老赵,既然我家那个不成器,那你倒是指点指点,这南城地界上,除了这几个后生,还有谁能挑得起这副担子?” 赵德志早有准备,身子往后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脸上尽是得意。 “这不现成的吗?我那个远房侄子,赵亮,那是正儿八经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学的就是企业管理,也是自家人,用着放心!” “赵亮?” “就是那个刚毕业没俩月,连个财务报表都未必看得利索的毛头小子?老赵,咱们这可是两个亿的大盘子,不是过家家!让个雏儿来掌舵,你就不怕这船翻到沟里去?简直是胡闹!” “姓吴的,你这话什么意思?年轻怎么了?经验不足可以学!怎么,嫌我侄子年轻,那汪老弟不也才二十出头?你这一棒子打死一船人,是不是连带着把汪总的能力也给质疑了?” 这顶高帽子扣得结结实实。 原本只是旁观战局的汪明,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赵德志一脸你得给我评评理的愤慨。 汪明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眼皮,目光清澈而锐利,丝毫没有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所干扰。 “二位,争执无益,既然是合伙做生意,那就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吴公子的特长不在执行,赵公子的资历确实尚浅。”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吴庆山。 “我提议,总经理一职,由金瑞集团的副总,秦妍担任。” 吴庆山微微一怔,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大半。 秦妍是他的得力干将,虽然不是吴家人,但毕竟是金瑞出来的,这不仅给了他面子,还保住了金瑞在项目中的话语权。 更关键的是,那个女人长袖善舞,确实是把好手。 “秦妍……” 吴庆山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缓缓点头。 “汪老弟这眼光确实毒辣,秦妍那丫头办事周全,跟县里各个部门的关系也熟络,尤其是那个什么规划局、建设局,她去跑手续,肯定比咱们两个老脸好使,我同意!” 这一招借花献佛,直接堵死了吴庆山的嘴。 赵德志见大势已去,总经理的位置是抢不到了,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退而求其次。 “行,既然总经理让你们金瑞的人当了,那这人事副总的位置,总该归我了吧?我也得往里面塞几个信得过的人,不然回头被你们卖了还得帮着数钱,让新南建材的毛远刚来,这老小子办事稳重,管人有一套。” 这也算是利益交换。 吴庆山既然拿了总经理的大头,自然不好在这个副职上再跟赵德志死磕,当下便爽快地摆摆手。 “成!那人我打过交道,是个实诚人,人事这块交给他,我没意见。” 这下,总经理归了金瑞系,人事权归了赵家。 两只老狐狸极有默契地同时转过头,盯着汪明。 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肉都分差不多了,你这个董事长,还想要哪块骨头? 汪明迎着两人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行政、人事、工程,你们随意安排,我只要一个位置。”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那份股权分配书。 “财务副总,这个人,必须由我来定。” 紧接着,赵德志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指着汪明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我就知道!汪老弟啊汪老弟,你这是掐住了咱们的七寸啊!管钱袋子,确实是非你莫属,行,我也怕老吴那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你看着,我放心!” 吴庆山也是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汪总果然是干银行出身,三句话不离本行,始终紧抓财权啊,行,我也没意见!” 三人相视一笑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茶杯相碰,清脆作响。 “那咱们这聚源,就算是正式开张了!” 夜色如墨,南城的街道逐渐归于沉寂。 汪明独自坐在书房的台灯下,眉头紧锁。 白天在茶楼里虽然赢得漂亮,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财务副总,这个位置太关键了,是把守金库的最后一道闸门。 交给外人他不放心。 南城毕竟只是个小县城,想要找一个既有专业能力,又懂资本运作,还能对他绝对忠诚的财务高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必须得是自己人。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在脸上。 汪明抓起手机,拨通了陈晨的电话。 “汪总,怎么有空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听筒里传来陈晨的声音。 “别贫,有正事。” 汪明开门见山:“我现在缺个财务副总,要求很高,专业能力必须过硬,最好懂税务筹划和资本运作,人品要靠得住。” “其实,我这里还真有一个人选,咱们上一届的学姐,许晴,当年也是个风云人物,你应该听说过。” “许晴?” “她专业能力没得说,当初一毕业就被大公司抢走了,但是,她有个硬伤。” 陈晨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惋惜。 “三年前,她前东家那个老板搞虚开发票,涉案金额挺大,她作为财务经理,虽然只是执行老板的指令,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揣,但最后被判了四年,刚出来没几个月。” 汪明心头微微一震。 职场如绞肉机,尤其是财务这个行当,往往老板吃肉,会计顶雷。 “她现在在哪?” “在一家连锁超市当收银员,那种落差,唉,你要是介意她的案底,就当我没说。” 超市收银员?一个精通财税的高材生,如今只能在扫码枪的滴滴声中消磨生命。 “纯粹的背锅侠!法庭上都说了,她多次劝阻过老板,但那时候她刚买房,不敢丢工作,只能硬着头皮签字,结果老板找关系判了个缓刑,她这个经办人反而实刑。” “我不看过去,只看本事,让她来南城见我吧。” 第235章 敢坑她,我就去苗圃拉横幅! 中城,一家连锁超市。 “一共四十五块六,要袋子吗?” 许晴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说了几千遍的话。 她低着头,手指在收银机键盘上飞快跳动,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曾几何时,这双手在键盘上敲击的是数以亿计的资金流向,是精密复杂的财务模型,而现在,只剩下大白菜和酱油的价格。 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大卖场的打折广播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她如今的世界。 许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四年的高墙生活,不仅剥夺了她的自由,更是把钝刀,一点点刮去了她身上的棱角和傲气。 在这里挺好,不用做假账,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在深夜里因为那个鲜红的公章而惊醒。 手机震动,打破了这份平衡。 屏幕上跳动着陈晨两个字。 趁着换班的间隙,许晴接起电话,声音沙哑。 “喂。” “许晴,有个事儿,南城那边有个大项目,急缺个财务副总,我第一时间就想到……” 电话挂断。 听到财务两个字,许晴的手指几乎是生理性地痉挛了一下。 不干了,这辈子死也不碰钱了。 然而陈晨这块牛皮糖比想象中更粘人。 当晚,昏黄的灯光下,那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弥漫着荷包蛋面的热气。 陈晨毫无形象地大口吸溜着面条,一边擦汗一边抬头。 “你听我说完行不行?这次真不一样。” 许晴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筷子,却迟迟没有伸向碗里。 “有什么不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个老板叫汪明,是我大学同学。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陈晨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说,他不需要只会听话签字的傀儡,他要的一把刀,一把能替他守住钱袋子、砍掉烂账坏账的刀!他特意嘱咐我,找的人必须还要懂法律,因为这公司以后要走正路,谁敢让他做假账,财务副总可以直接拍桌子骂娘!” 许晴搅动面条的手顿住了。 在这个行业里,老板通常只喜欢两种财务:一种是眼瞎的,一种是手黑的。 这种要把财务供成门神的老板,她是第一次听说。 见她神色松动,陈晨趁热打铁,伸出三根手指。 “年薪,三十五万,而且承诺给期权。” 陈晨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心疼。 “姐,你可是当年的全系第一,那是把注册会计师证当草稿纸考的天才,你就甘心窝在那个破超市里,天天听那个滴滴声听到老?错的不是你,是那个人渣老板!你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判自己的无期徒刑啊。” 那碗面渐渐凉了。 三十五万,足以让她在这个城市重新挺直腰杆,足以让她不再因为买个打折水果都要计算半天。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溢出唇齿。 “我考虑考虑。”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没刺破雾霾。 陈晨的手机响了。 “走吧。” 没有任何废话,只有简短有力的两个字。 当天下午六点,南城,一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馆。 包厢门被推开。 汪明抬起头,视线落在进来的女人身上。 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洗得发白却熨帖得一丝不苟。 一副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眼角那几道深刻的细纹,那不是岁月的馈赠,是苦难的刻痕。 她明明才三十出头,周身却透着一股历尽千帆后的沧桑与清冷。 许晴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过多的寒暄。 刚一落座,她就拉开随身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叠厚厚的证书,一张张在桌面上铺开。 注册会计师证、高级会计师证、税务师证、法律职业资格证。 每一本证书的边角都被磨得有些起毛,显然主人经常摩挲它们。 这是她仅存的武器,也是她最后的骄傲。 “汪总,我的情况陈晨应该都跟您说了。这是我的专业资质。” “我有案底,如果您介意,我现在就走。” “聚源公司刚成立,两亿的盘子,另外两方股东,一个是地头蛇,一个是暴发户,都想把手伸进钱袋子里。” 汪明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淡然。 “我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财务这条红线给我拉得死死的,如果不合规,你也给我顶回来,做得到吗?” 许晴那双灰败的眸子亮了一下。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安全感。 还没等她开口,坐在旁边的陈晨却急了。 这小子一把按住桌上的证书,脸涨得通红,冲着汪明讲道。 “许晴技术没得说,但那种擦边球的事儿你别找她!她吃过一次亏了,绝对不能再进去!敢坑她,我就去苗圃拉横幅!” 许晴愣住了,转头看向陈晨,眼中闪过感动。 汪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陈晨那张焦急的脸和许晴微红的耳根之间转了个来回。 原来如此。 这分明是情种护花啊。 “你这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是那种人吗?” “欢迎加入聚源,许总。” 许晴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温暖宽厚的手掌。 汪明收回手,看了一眼仍旧一脸紧张盯着这边的陈晨,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别瞪我了,许晴刚来南城,人生地不熟,项目批文下来还得几天,这段时间她先安顿下来,所有开销算公司的,算是我给新高管的见面礼。” “住的地方还没找吧?” “不用不用!这事儿哪能劳烦汪总!找房子、搬行李、置办生活用品这些琐事儿我都包了!我熟!” 下午两点半,县政府办公楼三楼会议室。 空气浑浊,烟雾缭绕。 几个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焦灼且令人窒息。 常务副县长把手中的钢笔重重拍在桌面上,声音在烟雾中穿透而出。 “这种好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安邦置业愿意出资七千万,这就是天上掉馅饼!县财政一分钱不用掏,就能把那个臭气熏天的南城湖变成风景区,我们要做的,仅仅是划拨240亩土地。这是典型的以资源换发展,双赢!” 第236章 这是降维打击 会议桌两旁,不少局委办的负责人纷纷点头附和。 对于他们来说,能不动用财政把事办了,那就是政绩。 坐在斜对面的邱宏睿眉头紧锁,手指在只有几页纸的安邦方案上反复摩挲,纸张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双赢?我看未必。” 邱宏睿抬头,目光直刺常务副县长。 “七千万?治理几千亩水域的南城湖?老张,这笔账你怎么算的?光是清淤、截污、生态修复,没个一两亿根本下不来,安邦这方案里写的是什么?抽水、挖泥、堆个湖心岛,这叫风景区?这叫给臭水沟涂脂粉!” 他一把抓起方案,在空中抖得哗哗作响。 “水流死角没解决,上游污染源没切断,这七千万投下去,顶多管个两年,两年后呢?南城湖还是那个臭水塘,但那240亩黄金地块,可就不是咱们的了!到时候烂摊子谁收拾?还是县政府!” 会议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点头的几个负责人此时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邱宏睿这话太重,直接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常务副县长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老邱!你这是因噎废食!县里的规划院是做过方案,好是好,两个多亿!钱呢?财政账上现在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安邦虽然投入少点,但这地价折算下来,他们也未必有多大赚头,总比现在这样一直烂着强!” “那就贱卖国有资产?”邱宏睿毫不退让,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不叫贱卖!这叫招商引资的诚意!” 争吵声在会议室回荡。 坐在首位的县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行了,都少说两句。” 县长放下茶杯,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宏睿啊,你的顾虑是对的,但这南城湖就是咱们县的一块心病,拖一天,老百姓就骂一天。眼下除了安邦,还有哪家企业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哪怕是不完美,至少也是个起步。” 邱宏睿想到了汪明,想到了那个还没影子的联合舰队。 如果现在提出来,手里没凭没据,只会让人觉得他在故意搅局。 令人绝望的沉默再次笼罩了会议室。 就在县长准备拍板定调的时候,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所有人吓了一跳。 发改局局长何晓光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县长!等等!有情况!” 何晓光顾不得擦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主位前,将文件夹双手递了过去。 “就在刚才,本地企业递交了一份最新的意向书,关于南城湖综合治理开发的!” “本地企业?” 县长狐疑地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仅仅扫了几眼,他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神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好!好啊!” 县长一拍桌子,这一声比刚才常务副县长的拍桌声更加响亮,更加透着底气。 “大家看看!这就是咱们南城的企业!这才叫魄力!” 文件开始在会议桌上传阅。 原本死气沉沉的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一点四亿?投资翻倍了?” “我的天,彻底截污,还要建湿地公园?这是要冲着4A级景区去搞啊!” “申请300亩配套用地,虽然比安邦多了60亩,但这治理标准,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聚源开发有限公司?这是新成立的?” 文件传到邱宏睿手中。 他定睛一看,股东名单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名字:吴庆山、赵德志、汪明。 金瑞集团、新南建材,再加上那个在背后运筹帷幄的汪明。 这小子,居然把赵德志也拉上了船。 新南建材手里握着全县最大的建材供应链,金瑞集团有开发资质和资金,再加上汪明的脑子。 这是一艘把风险彻底摊平,又把利益捆绑到极致的战舰。 相比之下,安邦那个只想着甚至不惜偷工减料来圈地的方案,简直就是个笑话。 “这是降维打击。” 城郊,春晓苗圃。 这里远离了县委大院的烟熏火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桂花的清香。 一处被绿植环绕的凉亭里,茶香袅袅。 汪明靠在藤椅上,神色淡然地看着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 坐在他对面的是秦妍。 秦妍提起紫砂壶,为汪明续上一杯热茶,茶水入杯,水雾腾起。 她放下壶,那双在商场上历练得精明透亮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诚挚。 “汪总,这一杯,我敬你,总经理这个位置,我知道分量,若没有你在吴董面前力荐,这顶帽子无论如何落不到我头上。” “秦总客气,位置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新公司需要一个可以在大局上拿捏分寸的掌舵人,除了你,吴董也没更好的人选。” “可那是吴董的产业,按照惯例,这种肥差通常是给皇亲国戚留着的,这份人情,我秦妍记下了。” 秦妍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从不绕弯子。 她很清楚,聚源公司虽然是三方合资,但汪明作为那个穿针引线的人,话语权远比表面上的股权更重。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正式,带着几分探询。 “既然我是总经理,你是董事长,现在这儿没外人,董事长有什么特别的指示?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汪明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并没有急着喝,而是抬眼看向秦妍。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深邃得能看穿人心,让秦妍心头微微一凛。 “指示谈不上,只有一条红线。” 汪明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一点四亿的资金,每一分钱,都要实实在在地砸进南城湖里,清淤、截污、湿地建设,不管预算多紧,绝不允许偷工减料,在这个项目上,我要看到的不是利润表上的数字,而是干干净净的水。” 秦妍愣了一下,她在建筑圈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名为公益、实为捞钱的手段。 “汪总,这有点反常理吧?既然是做公益配套换土地,通常的做法是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能省则省,省下来的可都是净利润,你这架势,是要把钱花光?” “反常理?” 汪明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正因为是公益项目,才更要对得起良心。咱们以后是要带着父母妻儿去湖边散步的,若是为了省那三瓜两枣,搞个豆腐渣工程,到时候湖水还是臭的,这脊梁骨被人戳着,睡觉能安稳?”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至于财务把控,我请了许晴做财务副总,该花的钱,她一分不会卡;不该花的钱,谁也别想动,你只管把工程质量抓上去,其他的,不必担心。” 第237章 板上钉钉的事竟然让人截胡了? 秦妍深深地看了汪明一眼。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明明脸庞稚嫩,可说出的话、办出的事,却透着一股子历尽千帆后的沉稳与厚重。 这种格局,她在金瑞集团那个所谓的太子爷吴逸身上,从未见过。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汪明拿起手机,指纹解锁,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短信。 那是常务副县长邱宏睿发来的,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常务会原则通过,大局已定。 汪明嘴角的笑意瞬间荡漾开来,那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从容。 他将手机屏幕倒扣,端起茶杯冲秦妍示意。 “政府常务会刚刚结束,我们的方案,过了,接下来只要走完县委常委会的流程,就是板上钉钉。” 秦妍立刻举杯:“恭喜汪总!” “不。” 汪明与她轻轻一碰,清脆的瓷声在凉亭中回荡:“是恭喜我们。” 这一声我们,让秦妍心头一热。 她明白,从这一刻起,她算是真正上了汪明这条船。 而今天这番对话,既是工作安排,更是一份投名状。 傍晚,落日的余晖将南城的街道染成一片金黄。 秦妍驱车回到家中,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舒畅。 推开家门,她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脱下高跟鞋,换上拖鞋便直奔厨房。 正在客厅看报纸的丈夫听到动静,诧异地探出头。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这个点你不是还在公司加班骂娘吗?今天怎么回这么早,还哼上歌了?” 秦妍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一在那条鲜活的鲈鱼,动作麻利地处理起来,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轻快。 “今天是个好日子,当然要早点回来庆祝一下,拿瓶红酒醒上,今晚咱俩喝一杯。” 丈夫放下报纸,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一脸好奇。 “升职了?” “算是吧。”秦妍手起刀落,鱼鳞纷飞。 “我现在接了新成立的聚源开发有限公司,出任总经理。” 丈夫眉头微皱,有些不解。 “聚源?没听说过啊,你在金瑞干得好好的,虽然累点,但那是南城的龙头企业,去一个新公司,这不是明升暗降吗?” 秦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正色看着丈夫。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金瑞看着是艘大船,但这船底下的铆钉已经松了,吴庆山是很厉害,但他老了,那个吴逸……” “那就是个眼高手低的草包,志大才疏,金瑞交到他手里,迟早要出大乱子。我现在借着聚源这个跳板,虽然名义上还挂着金瑞的边,但实际上是独立运营,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懂吗?” 她擦了擦手,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而且,这个聚源的董事长汪明,虽然年轻,但那份心机手段和格局,简直就是个老妖精。跟这种人共事,哪怕是与虎谋皮,也比在金瑞那艘破船上等着沉底强。” 丈夫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打趣道。 “汪明?听着是个男的?这么年轻就被你夸上天了,要不是知道他才二十出头,我这醋坛子可都要翻了。” 秦妍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随手抄起一颗洗好的小番茄塞进丈夫嘴里。 “少贫嘴!人家那是真本事,再说了,聚源总经理,年薪三十五万,还有期权分红,这待遇,值得你不开心吗?” “多少?三十五万?!” 丈夫瞪大了眼睛,差点被番茄噎住。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一两千的小县城,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老婆大人英明!今晚这红酒,必须开那瓶最好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海市。 安邦地产分公司那宽敞豪华的办公室内,气氛却降至了冰点。 一只精致的骨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分公司副总经理黄志强满脸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站在办公桌前瑟瑟发抖的胡伟,唾沫星子横飞。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板上钉钉的事竟然让人截胡了?啊?!” “两百四十亩地啊!只要拿下这个项目,咱们今年的业绩指标就完成了一半!前期铺垫了那么多,关系都疏通到了局长那一级,结果呢?被几个南城的土包子给玩死了?” 胡伟低着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黄总,这真不怪我啊,谁能想到那个汪明这么阴,他竟然拉上了吴庆山和赵德志,搞了个什么联合舰队,而且他们直接砸了一点四亿搞治理,这完全是不按套路出牌啊,咱们的预算只有七千万……” “还敢顶嘴!” 黄志强抓起桌上的一叠文件,劈头盖脸地砸在胡伟身上,纸张漫天飞舞。 “一点四亿怎么了?那是他们蠢!但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看准了这块地的价值!你呢?你在南城待了那么久,连这点风吹草动都察觉不到?人家连公司都注册好了,连方案都递到县长桌子上了,你还在那做春秋大梦!” “十拿九稳?这就是你给我保证的十拿九稳?那聚源公司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你是瞎子还是聋子,直到人家把刀架在脖子上才反应过来?” 胡伟脸色煞白,嘴角哆嗦着试图从这绝境中找出生机。 “黄总,您听我解释,这真是突发状况,那个汪明此前一点风声都没……” “够了!” 黄志强冷冷地一挥手,他直起身,眼中的怒火瞬间收敛,只剩下漠然。 “现在解释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两百四十亩地没了,总公司的问责马上就到,你自己写份辞职报告吧,体面点。” 胡伟瞳孔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翻脸无情的上司。 “辞职?凭什么?!这项目我是跟了全程的,最后是被截胡没错,但这锅不能让我一个人背啊!当初可是您说预算卡死在七千万……” 黄志强他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沓复印件,轻飘飘地扔在办公桌上。 “背锅?胡副经理言重了,这是财务部刚转过来的审计单,上个月你在南新某会所花天酒地,点的那几个公主的出台费,竟然敢开成业务招待费来报销,严重违反公司财务红线,按规定是要移交法办的。” 胡伟的目光触及那几张单据,整个人瞬间僵住。 第238章 失了人心,就是丢了根本 那些辩解的话语全部卡在胡伟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绝望的咯咯声。 “念在同事一场,我不把事做绝,主动辞职,你是个人原因离职;要是让我开除你,这行业里,怕是没人再敢用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人。” 胡伟身形晃了晃,整个人瘫软下来。 他明白了,从项目失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那只注定要被祭旗的替罪羊。 次日清晨,一封辞职信悄无声息地放在了黄志强的案头。 南城,县政府大礼堂。 镁光灯频频闪烁,快门声响成一片,将这一刻定格在南城的历史中。 巨大的红色横幅下,县长满面红光,紧紧握着汪明的手,两人的笑容在镜头前显得格外灿烂。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汪明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站在麦克风前,台下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并没有看手中的讲稿,而是微微昂首,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是土生土长的南城人,小时候南城湖的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鱼,可后来,它蒙了尘,黑了,臭了。那不仅仅是一湖水,更是我们南城的一颗明珠。”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大厅内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感染力。 “聚源公司承诺,不仅要治水,更要还南城一个绿水青山,我们要让这颗蒙尘的明珠,重新焕发出它应有的光彩!” 当晚,南城新闻用了整整五分钟的篇幅报道了签约仪式,画面中汪明意气风发,背景是聚源公司宏大的治理蓝图。 石家别墅客厅里,电视光影闪烁。 石弘文端着紫砂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盯着屏幕上年轻的汪明。 旁边的儿子石宇正刷着手机,突然惊呼一声。 “爸!这也太夸张了吧?刚才中介群里炸锅了,南城湖周边的地价,一个月前才二十万一亩,签约消息一出,直接飙到了四十万!” 石宇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翻倍了啊!这也涨得太快了!” 石弘文放下茶壶,眼神里透着一股老狐狸般的通透,他瞥了儿子一眼,语气波澜不惊。 “这就惊讶了?听说国土局马上要挂牌的一百二十亩地,起拍价已经定在了五十万。” “五十万?!”石宇手机差点没拿稳。 “现在看明白谁最赚钱了吗?汪明这小子确实有本事,硬生生造出了这个势,但他忙前忙后,又是清淤又是截污,不过是在给别人炖汤,真正吃肉的,是手里握着地皮的人。他喝的那点汤,虽然鲜美,但和肉比起来,还差得远。” 夜色渐浓,城郊春晓苗圃。 几声虫鸣衬得夜色更加静谧,凉亭下的石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 红烧鲢鱼色泽红亮,香气扑鼻;香椿炒蛋金黄翠绿,煞是诱人。 汪明给邱宏睿倒上一杯散发着醇厚香气的老白干。 “邱县,这鱼是我奶奶下午刚从塘里钓上来的,香椿也是院子里现摘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邱宏睿脱去了白天的官架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好!这才是真正的南城味道!比那些大酒店里的山珍海味强多了,你奶奶这手艺,绝了。” 两人碰了一杯,辛辣的酒液入喉,身子顿时暖和起来。 邱宏睿放下酒杯,指间夹起一支烟,汪明立刻掏出打火机为其点燃。 烟雾缭绕中,邱宏睿的眼神变得锐利而赞赏。 “汪明啊,今天市里的领导给我打电话,。对于你们这种环境治理带动地产开发的模式,上面非常认可,既解决了财政没钱治污的难题,又盘活了土地资源,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丰收。市里有意把这作为典型推广。” 汪明谦逊地笑了笑,给邱宏睿添满酒。 “邱县过奖了,其实这笔账,安邦地产的人也能算得过来,只是他们算盘打得太精,只盯着口袋里的利润,忘了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只用钱来衡量的,失了人心,账面上再好看也是虚的。” “说得好!失了人心,就是丢了根本。” 邱宏睿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你小子总是这么谦虚,但看问题却比谁都透彻,人活一世,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就和我现在,虽然副县长的工作千头万绪,但我主动请缨兼任了新能源汽车产业园管委会主任。” 他转过头看着汪明,眼中闪烁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光芒。 “这是一片蓝海,也是南城未来十年的希望,以前觉得当官是管人,现在觉得,当官是做事,把这个产业园搞起来,让南城的经济结构脱胎换骨,我觉得这事儿,真他娘的有意义!” 签约仪式后,汪明做了甩手掌柜,除了亲自把关面试了一位技术副总和一位行政副总,其余琐事一股脑全扔给了秦妍。 对他而言,重活一世,最大的智慧不是事必躬亲,而是懂得用人。 秦妍这把好刀,必须得在实战中磨得更亮。 与此同时,他布下的其他棋子也在无声生长。 玉祥燃气的二期工程破土动工,管道向城市边缘延伸。 饱了么那群蓝色骑士不再只围着大学城打转,已经开始渗透进CBD写字楼,把外卖送到了白领的办公桌上。 而在遥远的大姜科技,旋翼切割空气的嗡鸣声愈发响亮,多旋翼飞行器的研发进度条正稳步推进。 春晓苗圃内,一派盎然。 两栋崭新的建筑拔地而起,爷爷奶奶的小洋楼温馨雅致,另一侧的办公楼则透着简洁干练。汪明特意在花海深处修了一座八角凉亭,飞檐翘角,古色古香。 午后阳光正好,斑驳树影洒在石桌上。 汪明半躺在藤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明前龙井,看着杯中嫩芽上下翻飞,只觉岁月静好。 手机突兀的震动打破了这份宁静。 屏幕上跳动着老同学王允的名字。 刚接通,听筒里就传来爽朗的笑声。 “大忙人,没打扰你吧?” 汪明抿了一口茶,嘴角上扬。 “少贫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这不刚接到调令嘛,我也算是庆祝一下,明天有空没?来我老家玩玩,村后头那个映池,最近鱼口好得很!而且……” 电话那头稍微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我调到县新能源汽车产业园管委会了,这还得感谢你之前的点拨,让我提前关注这块。” 第239章 别看我,我现在就一搞苗圃的! 汪明眉毛一挑,心中暗道这世界还真小,邱宏睿前脚刚跟自己提过这事,老同学后脚就进去了。 “行啊,这可是个好去处,未来的风口,明天准时到。” 挂了电话,汪明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指尖在通讯录上滑过,停在了吴昊的名字上。 电话才响一声就被接起,背景音嘈杂,似乎还在麻将桌上。 “稀客啊,汪总怎么想起小的了?胡了!给钱给钱!” 汪明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边消停了才开口。 “明天去村里钓鱼,王允组局,去不去?” “去!必须去!整天在城管局跟小商小贩斗智斗勇,脑仁都疼。” 吴昊的声音透着一股解脱的快意,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戏谑起来。 “不过刘启航那小子肯定要带毕诗诗,我呢,刚好跟晓月约好明天去兜风,正好带上,这一车四个人,成双成对的。” 那头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坏笑。 “汪明,你这孤家寡人的,明天可就是那唯一的电灯泡,千瓦级别的,亮瞎眼咯。” 汪明笑骂一句。 “滚蛋!爱来不来,不来我把你的那份鱼都钓光。” 切断通话,汪明望着满园春色,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涟漪。 孤家寡人,这个词轻轻扎了一下心口。 中城那边,白玲应该还在挑灯夜战备考吧。 黑色的SUV划破晨曦,一路向北。 刘启航握着方向盘,毕诗诗坐在副驾,两人时不时低声耳语,腻歪得空气里都飘着甜味。 汪明坐在后排,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中盘算着未来的产业布局。 四十公里的路程转瞬即逝。 车子拐进一条水泥村道,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到了,前面那个篱笆院子就是。” 汪明指了指前方。 那是一座典型的农家小院,红砖黑瓦,虽然简朴,却收拾得一尘不染。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几只土鸡在墙角悠闲地踱步。 车刚停稳,王允就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位满脸风霜却笑容淳朴的老人。 “叔叔,阿姨,打扰了!” 汪明推门下车,手里提着几盒保健品和两瓶好酒。 王允父亲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有些局促又热情地接过东西,嘴里不住念叨。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快进屋,快进屋!”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大圆桌,上面早已备好了瓜子、花生,还有一大盆紫黑透亮的果实,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众人围坐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允父亲把那盆果实往汪明面前推了推,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尝尝,这是自家桑树结的桑葚,刚摘下来,新鲜着呢!原来家里养蚕,留了一亩桑田,这几年不养蚕了,树也没舍得砍,没想到这桑葚结得一年比一年好。” 汪明伸手拈起一颗,果肉饱满,指尖沾染上了淡淡的紫色。 放入口中,轻轻一咬。 丰沛的汁液瞬间在口腔中爆开,酸中带甜,那种纯粹而浓郁的滋味,带着童年的记忆和乡野的灵气,直冲味蕾。 中午,餐桌上极其丰盛。 大块的虎皮肉色泽金红,清炖狼山鸡汤,黑塌菜烧粉丝,还有金黄酥脆的杨柳摊饼和碧绿软糯的青团子点缀其间。 这一桌子菜,全是南城地界上最扎实的硬菜,看得人食指大动。 众人落座,酒过三巡。 王允端起酒杯,脸颊因为兴奋泛起一层红晕,看向身侧两人。 “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要是没有你们俩,我这会儿还在原来的冷板凳上数蚂蚁,哪有机会去管委会施展拳脚。”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他一仰头,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滚落。 刘启航夹了一筷子虎皮肉放进毕诗诗碗里,笑着摆摆手。 “少给我戴高帽,我那就写了一篇报道,顶多算是锦上添花,真正起作用的可不是我。”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汪明身上。 汪明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河虾,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别看我,我现在就一搞苗圃的!人事调动这种大事,我哪插得上手,那是你自己平时工作扎实,入了领导法眼。” “明哥,跟我这儿就别藏着掖着了。” 王允放下酒杯,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去年你在园区跟邱县长视察,顺嘴提过我是你老同学吧?我有确切消息,就是那一句话,让邱县长记住了我这个名字,这在官场上,那就是天大的人情。” 汪明剥虾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把虾仁扔进嘴里,笑了笑没接茬。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点破了反而没意思。 一旁的吴昊正跟一只鸡腿较劲,听到这话,满嘴流油地抬起头,一脸的不解。 “我就纳了闷了,我看那管委会除了离县城近点,也没啥油水,你在乡镇再熬两年,那就是正儿八经的一方父母官,晋升路子不比在这个不管部快?怎么一个个都想往那个坑里跳。” 这是典型的富二代思维,在吴昊眼里,只有实权和快钱才是硬道理。 王允苦笑着摇摇头,给吴昊满上一杯酒。 “昊子,咱们不一样,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们这种没背景的普通人,在乡镇干一辈子,也就是个土皇帝,想进城难如登天。” “调到管委会,虽然累点,但那是县城的编制,我就想着,将来能在城里安个家,让孩子以后能上实验小学、一中,不用像我当年那样,每天天不亮就得翻两座山去上学,这就是我们这种人,一步一步要走的路。” 这番话虽然平淡,却敲在在场几人的心上。 汪明心中暗叹,这就是现实。 前世他努力打拼三十年,为的不也是这碎银几两和那一方立足之地? 王允看得通透。 正聊得热络,堂屋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正是王允的三叔。 他手里拎着个大号的塑料白酒壶,未语先笑,声若洪钟。 第240章 我也想当个废物啊 “这咋喝得这么斯文?来来来,满上!到了这儿就和到了家一样,喝醉了不怕,我找车送你们回去!” 三叔也不见外,拉过一条长凳便挤在汪明身边,二话不说先给汪明倒了满满一两白酒。 “汪总,这杯我得敬你,当年要是没有你和你爸帮忙,我家那混小子哪能进得了一中的重点班?这份情,三叔一直记在心里!” 汪明连忙起身,双手端杯。 “三叔您言重了,那是您家弟弟自己争气,我爸不过是顺水推舟。” 三叔一饮而尽,豪爽地抹了一把嘴,又转向刘启航和吴昊,挨个敬了一圈,礼数周全又不失农村汉子的爽利。 这一通敬酒下来,桌上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几杯酒下肚,三叔的脸色也红润起来,话匣子彻底打开。 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哥嫂身上。 “大哥,大嫂,今儿趁着几位贵客都在,我也托个大,汪总,你们几位路子野、认识人多,要是有那种性格好的姑娘,千万记得给我家王允牵个线!” 王允正夹菜呢,听到这话手一抖,筷子上的丸子咕噜噜滚落桌底,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三叔!您喝多了,说这干嘛。” “咋不能说?” 三叔眼珠子一瞪,嗓门反而更高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都二十六了,还是光杆司令一个,早点成家立业,你爸妈那颗悬着的心才能放进肚子里!” 王允无奈地想去拉三叔的袖子,却被三叔一把甩开。 这位刚才还豪爽劝酒的汉子,此刻转过身,面对着那一脸沧桑的大哥大嫂,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些,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大哥,大嫂,我知道你们在愁啥,现在城里娶媳妇,那是又要车又要房,咱家底子薄,这一关难过。” 堂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屋外树上的蝉鸣声声入耳。 “你们放心!王允买房的首付,我出了!剩下的房贷,让这小子自己用工资慢慢还!”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允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王林智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别这副表情,这是三叔该做的,当年爹妈走得早,是大哥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为了供我念书,大哥连媳妇都差点娶不上,这份恩情,我要是忘了,那就是畜生!” 他端起酒杯,眼角泛着泪光,却硬是挤出一个笑容。 “现在大哥大嫂岁数大了,唯一的牵挂就是你,你的婚事定了,房子有了,他们二老晚上睡觉才能踏实,咱们老王家的根,才能在城里扎稳了!” “赶紧回城去看房!我看这房价啊,以后还得涨哩!” 汪明坐在一旁,看着这充满温情与侠义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亲情,纯粹、厚重,没有那么多算计。 王允的三叔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讲究人。 而那句关于房价的预言,更是让汪明心中一动。 王允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水,对着三叔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叔,我听您的。” 吴昊一听这话,把手里的鸡腿骨往桌上一扔,扯过纸巾胡乱擦了把嘴,那股子豪气瞬间冲上了天灵盖。他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筷叮当作响。 “三叔仗义!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干看着,王允,你看好了哪儿的盘?要是还没定,就去我家那个锦绣华府,那是南城目前地段最好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起酒瓶给三叔满上,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阔绰。 “只要你相中了,不管多大的户型,我给你批个内部员工特价,那就是最低折!装修我再让人给你送套家电!” 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感动中的王允更是手足无措,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不知该先谢三叔还是先谢这位发小。 王林智倒是爽快,端起酒杯跟吴昊狠狠碰了一下,大笑出声。 “好!痛快!早就听说吴家公子仗义,今儿算是见识了!这杯酒,三叔敬你!” 这一轮豪饮下去,直到日头偏西,众人才有了几分醉意。 饭局散场,大家伙也没急着各回各家,趁着酒兴正浓,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向了映池。 那是南城边上的一处天然湖泊,风景极佳。 汪明熟练地从后备箱取出全套渔具,寻了处背风的湾口,打窝、挂饵、抛竿,动作行云流水。前世浮沉商海,这钓鱼的功夫倒是没落下,修身养性,全在这静候的一刻。 不远处,王允和刘启航几人支起了牌桌,吆喝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身侧。 吴昊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也不嫌脏,掏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缭绕中,这位平日里没心没肺的阔少,眉宇间竟锁着深深的愁绪。 “汪明,你说这日子咋就这么难过呢。” “这几天老爷子也不知发什么疯,非逼着我看公司的财务报表和项目文档,那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我脑壳都要裂开了。” 汪明盯着水面上一动不动的浮漂,嘴角带笑。 “这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嫌弃上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你家老爷子这是打算让你接班,总不能让你一辈子当个城管啊。” “我也想当个废物啊。” 吴昊苦笑一声,把烟头掐灭在泥土里。 “有时候真羡慕石宇那种人,混吃等死也没人管。” 汪明侧过头,看着这个依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发小,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富二代这碗饭,也没那么好端,要是想接这泼天的富贵,那现在的苦头,这才哪儿到哪儿。” “而且,你家的情况也不允许你一直这么混着。”汪明补充到。 吴昊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头。 最后只能长叹一声,拍拍屁股上的草屑站起身。 “得,跟你聊完更郁闷了,我还是去散散步,消消食吧。” 看着吴昊沿着湖边缓缓远去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第241章 听你的,吃青春 汪明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平静的湖面,手中鱼竿微微一沉,有了动静。 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即便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也有必须面对的围城。 三月底的南城,柳絮纷飞。 汪明刚回到家,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是白玲发来的视频邀请。 接通的瞬间,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上,眉眼弯弯,满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汪明!告诉你个好消息,法院系统的笔试成绩出来了,我过了!排名还挺靠前!” “恭喜啊,白大才女,我就知道这难不倒你。” 汪明笑着回应,手里却没停下,还在翻阅着几份关于期货市场走势的分析报告。 屏幕那头的白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分心,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你有心事?我看你眉头都快打结了,是不是生意上遇到麻烦了?” 汪明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眉心。 “麻烦倒谈不上,就是缺人,我现在那是光杆司令带个兵,李丽一个人恨不得劈成八瓣用。你也知道,光明投资现在的摊子铺开了,财务、行政、风控,哪哪都需要人手,李丽毕竟是做财务出身,让她兼着行政人事,确实难为她了。”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呢!” 白玲爽朗一笑,打了个响指。 “这事儿包我身上,我刚收到消息,4月9号,咱们政法大学那边的实训基地有一场大型春季招聘会。” “不少名校的毕业生都会去,肯定有你需要的财务和行政专业人才,到时候我帮你和李丽一起筹备,给你把把关!” 汪明眼中一亮,这确实是个解燃眉之急的好机会。 “行,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李丽联系你。” 挂断视频,汪明立刻拨通了李丽的电话。 此时的中城,夜色已深。 写字楼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李丽那一盏孤灯。 办公桌上堆满了报表和文件,从最前沿的无人机科技,到传统的天然气能源,行业跨度之大,让人咋舌。 李丽揉着酸胀的脖子,感觉眼前的数字都在跳舞。 她只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财务,突然接手这么多被投公司的季度报表审核,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就在她准备趴在桌上眯一会儿的时候,目光触及到了桌角那个精致的水晶桌牌,光明投资CFO李丽”。 这几个字瞬间驱散了她大半的疲惫。 她是这家掌控着数亿资产的投资公司的002号员工。 虽然现在只是个光杆CFO,但老板画的饼,不,老板描绘的蓝图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以后会有003号,004号,而她,将是这家未来巨头的元老,真正的首席财务官。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看到来电显示是汪总,李丽立刻挺直了腰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精神饱满。 “汪总,这么晚还没休息?” “辛苦了,李丽,知道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招聘的事已经提上日程。4月9号有场招聘会,具体事宜你跟白玲对接一下,尽快把咱们的架子搭起来。” “好的汪总!我明天一早就联系白总!” 李丽挂断电话,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老板没忘了她的辛苦,这就够了。 安排好人事这边,汪明的重心再次回到了那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期货市场。 他在棉花期货上的布局已经到了收割的季节,账户上的数字每一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平仓,随着鼠标一次次清脆的点击,巨额的利润落袋为安。 汪明看着账户里那一串长长的零,神色平静如水。 现在的撤退是为了更好的进攻,等到秋风起时,才是真正的决战时刻。 4月8日,清晨。 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出南城收费站,向着繁华的中城疾驰而去。 汪明手握方向盘,车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这次去中城,不仅仅是为了招聘,更是为了见那个许久未见的人。 车子熟门熟路地拐进政法大学的校门,停在了一栋教学楼下的树荫里。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抱着几本书,微风吹起她的发梢,白玲正踮着脚尖张望。 汪明刚把车窗降下一半,那抹熟悉的身影便轻盈地跳下了台阶。 白玲那双原本还在四处搜寻的眸子,在触碰到车牌的瞬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没顾得上矜持,几步小跑过来,拉开车门便坐进了副驾,带进一股好闻的丁香花沐浴露味道。 “走,食堂三楼,我想吃那个砂锅米线了。” 汪明一愣,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去外面吃顿大的?南城那边的海鲜虽然不如这边新鲜,但锦绣楼的澳龙……” “不去。” 白玲系好安全带,侧过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珍惜。 “学校的饭菜,以后就是想吃也吃不着了。再过两个月就是毕业季,这张饭卡就要变成纪念卡!这哪里是吃饭,吃的是最后的青春。” 汪明心头微微一颤。 前世他在商海里浮沉半生,吃过无数的山珍海味,却唯独忘了大学食堂那个总是飘着廉价洗洁精味道的角落,藏着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重生一世,反倒是这小妮子活得比他通透。 “听你的,吃青春。” 次日清晨,中城政法大学操场。 豆浆的余温还在胃里打转,汪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这哪里是招聘会,简直就是人肉磨盘。 成千上万的应届毕业生穿着不太合身的廉价西装,手里攥着简历,在各个展位间汹涌流动。 喧嚣声、广播声、甚至是汗水的味道,在春日的暖阳下蒸腾发酵。 操场最显眼的C位,被鲜红的巨大充气拱门霸占。 中国银行、摩根士丹利、阿里巴巴、腾讯,这些响当当的名字下面,排起的长龙足以绕操场半圈。 天之骄子们翘首以盼,眼神里写满了对大厂光环的渴望。 相比之下,西北角那个犄角旮旯,显得格外凄凉。 一张有些摇晃的折叠桌,两把塑料凳,旁边立着个简易的易拉宝,光明投资。 第242章 康凯,你给我等着! “咱们是小微企业,又没名气,能从就业办手里抢到这个位置,还是因为我和辅导员磨破了嘴皮子。” 白玲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把手里的一叠宣传单码整齐。 汪明扫了一眼易拉宝。 “底薪五千,五险一金,年底双薪,项目提成上不封顶。” 这待遇在09年的应届生市场,绝对算是诚意满满。 可路过的学生大多只是匆匆扫一眼那稍显寒酸的门面,便头也不回地奔向了那些连实习期都没有工资的大厂长队。 这就是现实。 在这些初出茅庐的学生眼里,品牌和面子,远比拿到手的真金白银更有诱惑力。 “你先守着,我去溜达一圈,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汪明坐了不到十分钟,那种被冷落的滋味让他有些坐不住。 他拍了拍裤脚的灰尘,起身挤入了人流。 越往中心走,空气越稀薄。 但当他溜达到东北角时,脚步却停了下来。 那边的人气虽然比不上BAT,但也围了不少人。 醒目的橙色展架上,饱了么三个大字显得格外有活力。 展位后,张昭然和康凯忙得满头大汗,两人身上的T恤都湿透了,却还在兴奋地给学生们讲解着移动互联网的未来。 “汪总!” 眼尖的张昭然一眼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汪明,立马扔下手中的宣传册,兴奋地招手。 汪明笑着走过去。 “看来战果不错?” “太火爆了!汪总,您不知道,现在的学生对互联网创业热情太高了。” 张昭然随手抓起桌上厚厚的一沓简历,炫耀着战利品。 “这才一个小时,我就收到了十几份高质量的简历,全是计算机系的尖子,咱们最缺的后台开发有着落了!” 康凯也凑过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财务和行政也有几个意向不错的,正准备约面试。” 汪明点了点头,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虽然自家光明投资门可罗雀,但投资的子公司能招到兵买马,也算是东边不亮西边亮。 他没提自己那边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的惨状,正准备勉励两句。 人群突然被挤开了一条缝。 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着粉色卫衣的女孩,冲到了展台前。 女孩长得极可爱,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透着一股子古灵精怪的劲儿。 她也不看别人,把手里那份做得花花绿绿的简历往桌上一拍,震得康凯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晃了晃。 “我要应聘!” 声音清脆,气势如虹。 原本还一脸热情的康凯,见到这姑娘,那张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程妙妙!你能不能别闹了?这是招聘会,不是过家家!” 被称为程妙妙的女孩下巴一扬,那双马尾随着动作在空中甩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谁闹了?我是来找工作的!我看了你们的招聘简章,招财务对吧?我是师大会计系大四学生,年级前三,初级会计证我有,英语六级我有,计算机二级我也有!哪一条不符合?” 康凯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张昭然。 张昭然也是一脸无奈,只好凑到汪明耳边,压低声音解释。 “这姑娘叫程妙妙,之前康凯在师大送外卖的时候认识的,这丫头看上老康了,倒追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老康觉得自己是个穷创业的,配不上人家,狠心拒了好几次,没想到这姑娘是个狠人,既然当不成女朋友,就打算直接入职,搞那个什么,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汪明听得眉毛一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年头,这么生猛又痴情的姑娘,不多见了。 听到笑声,程妙妙转过头,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汪明一番,最后定格在他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上。 “这位大哥,你笑什么?看不起倒追啊?” 汪明摆摆手,眼底的笑意更浓。 “没,我是佩服,有冲劲,有目标,执行力强,是个人才。” 程妙妙眼睛一亮,立刻抛弃了在那装死的康凯,凑到了汪明面前,古灵精怪地眨了眨眼。 “大哥,我看你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你是?” 张昭然抢先解释:“这是我们公司的董事长,汪明。” “啊,你就是董事长?” 这么年轻? 汪明心里一动。 刚才看了半天,这姑娘虽然行事作风泼辣了点,但逻辑清晰,敢想敢干,而且能从师大会计系拿到年级前三,专业能力绝对过硬。 最关键的是,这种性格做财务,镇得住场子,以后跟那些拖欠款项的合作方扯皮,绝对是一把好手。 汪明依旧保持微笑:“程妙妙同学,饱了么已经招满财务人员,但我们光明投资需要财会专业大学生,你可以考虑考虑。” 汪明讲了光明投资招聘待遇,最后还补充了句:“而且你如果到我们公司,可以达到你心中所想。” 张昭然却在这时面露难色,凑近两步。 “汪总,这不太好吧,其实我们财务岗刚才已经定了一个硕士,满员了,而且老康那态度你也看见了,真要弄进去,我怕两人天天在公司上演《猫和老鼠》,影响开发进度。” 汪明眉梢微挑,目光在如蒙大赦的康凯和一脸势在必得的程妙妙之间打了个转。 他转过身,并没有理会张昭然的担忧,而是直视着程妙妙那双充满希冀的大眼睛。 “刚才老张跟我交底了,饱了么那边确实满员,编制也没了。” 程妙妙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原本挺直的腰板也垮了几分。 康凯在旁边长舒一口气,甚至想给张昭然竖个大拇指。 但这口气还没喘匀,汪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诱惑人心的磁性。 “但是,光明投资缺人。” 汪明指了指远处那个冷清的角落,语气平静却带着诱惑。 “我们缺个财务主管,虽然公司现在不大,但老板舍得放权,不仅专业对口,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脸紧张的康凯,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是饱了么的天使投资人,你要是进了我的公司,以后查他们的账,那是名正言顺,谁敢拦你?” 程妙妙愣了一秒。 紧接着,那张圆脸上绽放出了一朵比春花还灿烂的笑容。 她一把抓回桌上的简历,冲着康凯做了个鬼脸。 “康凯,你给我等着!本姑娘要去当甲方的财务爸爸了!” “老板!我也能兼职当红娘,甚至可以帮你挡桃花!咱们现在就去签约吧!” 汪明看着这风风火火的背影,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这场招聘会,真有不一样的收获。 第243章 我是肄业 汪明往前跨了一步,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程妙妙,我正式邀请你加入光明投资。薪资待遇刚才你也看到了,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和你签一个补充协议,入职后,作为光明投资的外派财务专员,全权负责饱了么项目的财务审计和资金监管,办公地点就在他们公司。” “外派?去他们那儿上班?” “没错,你是资方代表,也就是传说中的钦差大臣,康凯不仅赶不走你,还得乖乖把账本交给你审。” 汪明笑意温和,却在这一刻展露出了资本家的精明与算计。 “不过我有言在先,外派期只有两年,如果两年时间,你既没把账管明白,也没把人拿下,那就证明你们确实有缘无份。到时候,公事公办,该放手就放手,能不能做到?” 这哪里是找工作,这简直是带薪追夫,还是拿着尚方宝剑的那种! 程妙妙几乎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啪的一声双手合十,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 “成交!老板您放心,别说两年,两年后我要是还没搞定康凯,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说完,她冲着那一脸绝望的康凯做了个鬼脸,抓起包就往西北角跑,生怕汪明反悔似的。 回到那个冷清的西北角展位时,白玲正捂着嘴偷笑,显然是刚才那边的动静太大,她远远地都看明白了七八分。 “你这招也太损了,既帮这姑娘圆了梦,又把人给卖了替你数钱。” 汪明拉开塑料凳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了一口。 “这不叫损,这叫布局,现在的互联网创业公司,十个有九个死在财务混乱上。” “张昭然他们技术是强,但对钱没概念,未来我投资的公司会越来越多,如果每一家都让他们自己招财务,很容易形成内部利益小团体,甚至做假账蒙骗资方。” 他拧紧瓶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声响。 “财务垂直管理,所有子公司的财务人员都必须是光明投资的人,由我们发工资,向我们汇报,这样,我才能哪怕坐在办公室里,也能清楚每一分钱的去向。新人先外派锻炼,等成了老油条再调回来,既能让他们快速成长,又能防止被下面的人同化。” 白玲闻言,随即顺着他的思路补充了一句。 “而且还能建立定期轮岗制度,每个人在一个项目上最多待两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确实是防止腐败和固化利益圈最好的办法。”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此时,程妙妙已经填好了入职表,正一脸兴奋地等着盖章。 李丽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刚印好的名片,有些局促地递了过去。 “你好,我是李丽,光明投资的CFO。” 程妙妙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的头衔,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顶多比自己大两三岁的女生,嘴巴微张,显得有些惊讶。 CFO?这么年轻? 这公司该不会是个草台班子吧? 但转念一想,刚才那个年轻帅气的老板也是一副大学生模样,再加上康凯他们也是毛头小子创业,这年头感觉越年轻越厉害。 既然是钦差大臣的顶头上司,那肯定有过人之处。 她眼里的惊讶迅速转化为敬佩,甚至还带上了见到革命战友的亲切。 “李总监好!以后请多关照!” 汪明适时地插话,语气郑重其事。 “妙妙,以后李总就是你的直属上司,她在财务统筹和行政管理上非常有经验,你在饱了么遇到任何拿不准的财务问题,第一时间向她汇报。” 李丽原本还有些虚,听到汪明这番毫不吝啬的背书,腰杆瞬间挺直了几分。 手中那张薄薄的入职表,此刻竟显得沉甸甸的。 这是她招募的第一名下属,也是她作为CFO迈出的第一步。 “放心吧汪总,我会带好她的。” 有了程妙妙这个活招牌,再加上汪明那套极具煽动性的外派去互联网风口公司的说辞,接下来的招聘顺利了许多。 直到日头偏西,招聘会临近尾声,光明投资的战果颇丰。 除了程妙妙,又拿下了三名财会专业的尖子生和一名工商管理系的学生。汪明大手一挥,决定将这些人全部纳入外派培养计划,只等那几家处于考察期的初创公司谈妥,便立刻撒网布局。 喧嚣的人潮逐渐退去,夕阳将操场的影子拉得老长。 白玲和李丽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和易拉宝,汪明正准备起身帮忙搬桌子,一道瘦削的身影挡住了落日的余晖。 那是一个极其瘦弱的青年,脸色苍白得有些不健康。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双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站在摊位前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请问,你们招往届生吗?” 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正忙着整理简历的李丽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招的,只要是财会或者工商管理相关专业,有会计从业资格证就可以。” 青年似乎松了一口气,急忙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证书本,动作有些慌乱,差点把包里的水杯带出来。 “我有证!我是学会计的,这是我的会计证,还有,还有我是中财会计学院的。” 中财? 正在折叠易拉宝支架的汪明动作一顿,转过身。 那是他的母校,也是国内财经领域的黄埔军校。 在南城这种小地方的招聘会上,居然能碰到校友? 汪明几步走上前,目光在青年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打量了一番。 “巧了,我也是中财毕业的,金融系,你叫什么名字?毕业证带了吗?既然是校友,只要基本功扎实,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听到校友两个字,青年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去拿毕业证,反而下意识地将那本会计证往回缩了缩,眼神开始剧烈闪烁,不敢与汪明对视。 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声音低若蚊蝇,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地上。 “我叫王南。但我没有毕业证。” 汪明眉头微皱:“丢了?” 王南咬着嘴唇,摇了摇头,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难堪的潮红,声音更低了。 “我是肄业。” 第244章 三家公司的董事长? 汪明眉头锁紧。 在那个年代,中财的牌子够硬,哪怕是混日子,只要不犯大错,拿个毕业证并非难事。 能混到肄业,这简直是人才。 “连毕业证都没混到?你这四年是在学校梦游吗?” 王南的身子又缩了缩,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窘迫的红晕,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语速飞快地解释起来。 “不是梦游。其实我专业课很好的!《会计基础》92分,《企业财务会计》95分!挂的都是副课,思修、体育、还有大英……” “一共挂了几门?” “五门。” 汪明把手里的简历往桌上一拍,气极反笑。 “挂五门?行,算你偏科。那毕业补考呢?学校总会给清考机会吧,你别告诉我你连补考都没去。” 提到这个,王南原本低垂的头竟然微微抬起了一寸,那是混杂着悔恨与自豪的复杂情绪。 “那天下午正好是CWCL乙级联赛的总决赛。” 他的声音虽然低,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我是战队的队长兼主力操作手,我要是走了,兄弟们半年的努力就白费了,那天我们在网吧打了五个小时,拿了冠军。” 汪明挑了挑眉,眼底的怒意消散了几分。 CWCL,中国魔兽争霸战队联赛。 在2008年这个节点,正是RTS游戏最后的辉煌期,能在这个级别的比赛里拿冠军,这小子的手速和反应力绝对是顶级的。 “为了一个虚名,丢了中财的毕业证,我是该夸你讲义气,还是骂你缺心眼?”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汪明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人脑子好使,专注力极强,而且为了团队能豁出前途,虽说蠢了点,但本质不坏,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轴。 做财务的,有时候就需要这就这点轴劲。 白玲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见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由得轻咳一声打破僵局。 “那个王同学,你的会计从业资格证带了吗?” “带了带了!” 王南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那本红色的证书递了过来。 汪明接过证书翻了翻,钢印清晰,日期是两年前。 他合上证书,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落魄的学弟。 “毕业这半年,你就一直靠打游戏过日子?” “嗯。”王南老实地点头。 “打比赛拿奖金,做陪练,有时候也在游戏里倒腾金币搬砖,勉强能赚个生活费。” “那怎么突然想找工作了?游戏不好玩了?” 王南长叹一口气,那股子刚才提起比赛时的精气神瞬间垮塌。 “战队解散了,后来加了几个新队,配合不到一块去,赞助商也撤了,现在饭都快吃不起了,房租也欠了两个月,学长,我真的能干活,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这就是现实。 电子竞技的残酷在于,赢家通吃,输家连饭都吃不上。 汪明在权衡。 一个没有毕业证的肄业生,在大厂HR眼里是废纸,但在他这里,却是一块待琢磨的璞玉。 片刻后,汪明回道:“我可以聘用你。” 王南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但是!” 汪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工作地点不在省城,在南城,而且因为你没有毕业证,前半年是见习期,工资减半,只有两千五,转正后看表现定薪,能不能接受?” “太能了!” 王南连连点头,生怕晚一秒汪明就会反悔。 别说两千五,现在就是给一千五包吃住,他也干。 “行,明天你自己坐车去南城,找聚源开发公司的总经理报到,我会提前打招呼,以后你就负责那边的资产清算和台账管理。” 汪明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李丽拿合同。 “聚源开发?”王南接过笔,有些发懵。 “学长,咱们不是光明投资吗?刚才那姑娘是去饱了么,我去聚源,您到底有几家公司啊?” “光明投资是母公司,其他都是投资控股的企业。” 李丽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作为CFO的骄傲:“汪总既是光明投资的董事长,也是这几家公司的实控人。” 王南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看向汪明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刚才的好心学长直接上升到了商业巨鳄的高度。 “三家公司的董事长?” 他吞了口唾沫,二话不说,在那份稍显简陋的劳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哪是大腿,这简直是金大腿! 这顿晚饭是在大学城附近的火锅店吃的。 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王南显然是饿狠了,也不管烫不烫,夹起毛肚鸭肠就在红油里七上八下,然后大口塞进嘴里,吃得满头大汗。 一问才知道,这小子是赣省人,吃辣是一把好手,倒是很对汪明的胃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汪明给自己倒了一杯唯怡豆奶,看着狼吞虎咽的王南,眉头微皱。 “去了南城,先把这一头乱毛给我剪了,做财务要有做财务的样子,别整得跟个野人似的,丢我的人。” “唔……知道了学长!一定剪!”王南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应承着。 酒足饭饱,王南揣着汪明预支的一千块钱安家费,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女生宿舍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 白玲和汪明看着那个瘦弱身影消失在街角,有些担忧地问道。 “你就这么信他?预支了一千块钱,连身份证都没扣,万一他拿了钱跑了怎么办?毕竟是个连毕业证都没有的网瘾少年。” “跑了就跑了呗,一千块钱而已,就当是给学弟交个学费。” 他紧了紧白玲的手,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这小子眼神里有股狠劲,也有股傲气,能为了战队放弃清考的人,骨子里是重情义的,这种人,只要你拉他一把,他会记你一辈子。现在正是他最落魄的时候,也是抄底的最佳时机。” 投资人,不仅投钱,更投人。 这一趟政法大学之行,可谓圆满。 四名财会尖子生,外加一个捡漏来的鬼才王南,光明投资的财务班底算是初具雏形。 接下来的几天,汪明没有急着回南城。 他难得享受了一段平静的时光,陪着白玲在图书馆泡着,偶尔去几个老同学那里串串门,联络感情。 直到第三天清晨,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宁静。 电话是陈光荣打来的。 “喂,汪老弟!还在中城吗?” 听筒里,陈光荣的声音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背景音有些嘈杂。 “还在,陈哥有什么指示?” “嗨,什么指示不指示的!今晚在香格里拉有个酒会,来的都是中城期货圈的大佬,还有几个私募的操盘手。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过来玩玩?” 第245章 好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都有谁?” “肖军、林承良、葛向安,还有付友仁。” 汪明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 外行人听这几个名字或许觉得陌生,但在期货圈,这就是神坛上的四尊大佛。 东邪、西狂、南帝、北丐,期货界的四大天王,手里掌握的资金流足以在瞬间掀起一场金融海啸。 前世,他只能在财经杂志和传奇故事里仰望这些名字,没想到今生,竟然有了同席共饮的机会。 “去。” “把地址发我,我一定到。” 出租车穿梭在中城繁华的二环路上,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映照在陈光荣略显兴奋的脸上。 “老弟,今晚这局,其实算是庆功宴。” 陈光荣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变得有些讳莫如深。 “这几位爷,这次在棉花上也赚了不少。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中间出了点岔子,大概二月份的时候,他们集体平过一次仓,甚至还反手做空了一段时间。” 汪明眉梢微挑,没接话,等着下文。 那时候棉花正是多头趋势最猛的时候,这几位都是老江湖,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据说,是那位的意思。” 陈光荣伸出手指,往天上指了指,做了一个口型。 又是赵锐锋。 “赵总为了控制成本,给圈子里不少人打了招呼,让他们别跟着起哄抬价,四大天王家大业大,不得不给赵总面子,硬着头皮撤了,后来是这波行情实在压不住,赵那边松了口,他们才敢重新杀回来。” 陈光荣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强如肖军他们,在真正的资本权鳄面前,也得低头。” 前世他只知道赵锐锋在这个局里输得很难看,却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这么多的波诡云谲。 连四大天王都要被逼着站队,可见当时赵锐锋的气焰何等嚣张。 也正因为如此,自己这个来自小县城的愣头青,在那段时间的死扛,才显得尤为扎眼。 证券总会顶层,贵宾厅。 这里的装修不是暴发户那样金碧辉煌,而是透着一种厚重的低调奢华。 深红色的地毯吸去了所有的足音,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和陈年白兰地的味道。 推开厚重的红木大门,一股热浪夹杂着谈笑声扑面而来。 二十多号人,三五成群,手里晃着红酒杯,每一个拉出去都是能让中城金融圈抖三抖的人物。 陈光荣一进门,原本嘈杂的大厅安静了一瞬。 正中央的沙发上,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身材不高,但眼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霸气。 东邪,肖军。 “光荣来了。” 肖军端着酒杯,目光却越过陈光荣,直直地落在了身后的汪明身上。 那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玩味。 “各位。” 肖军突然提高了音量,转身面向全场,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给大伙儿介绍一位新朋友。南城,汪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这几个月,棉花期货上杀出的一匹黑马,持仓不动,死磕到底,硬是从赵锐锋的虎口里夺食。圈子里早就传遍了,都以为是哪个过江龙,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一个极瘦的男人大步走来,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正是北丐付友仁。 “原来这就是汪老弟!百闻不如一见,够年轻,够沉稳!难怪能在那种绞肉机行情里拿住单子,佩服!” 紧接着,一个面相憨厚、满脸堆笑的胖子也凑了过来,举起酒杯示意。 南帝,葛向安。 “英雄出少年啊,汪老弟,我是老葛,以后有发财的机会,可得带带哥哥。” 汪明不卑不亢,一一举杯回敬,礼数周全,既不显得受宠若惊,也没有丝毫怯场。 这副气度,反倒让在场的不少老油条暗暗点头。 只是,汪明环视了一圈,心头却泛起疑惑。 东邪、南帝、北丐都在,唯独不见那位以疯著称的西狂林承良。 “汪先生一定很奇怪,我怎么会对你的底细这么清楚。” 肖军抿了一口酒,目光深邃:“赵锐锋查过你,这圈子里没有秘密,他既然查了,我们自然也就知道了。” 汪明眼皮微跳,面上却波澜不惊。 “赵总那样的大人物,竟然也会对我这种小角色感兴趣?真是折煞我了。” “小角色?” 肖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闪过精光。 “能在赵锐锋的威压下,不仅没死,还狠狠咬下一块肉的人,这几年你是头一个,我很佩服你的胆魄,敢拿鸡蛋去碰石头。” “肖总过奖了。” 汪明迎着肖军的目光,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平淡却铿锵有力。 “这不是胆魄,是无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一无所有,自然无所畏惧,各位前辈家大业大,顾虑自然也就多了。” 这一句话,软中带硬。 既给了肖军台阶下,又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我赢,不是因为我比你们强,而是因为我没得选。 肖军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通透!” 他重重地拍了拍汪明的肩膀,眼中的欣赏不再掩饰。 “这一杯,我敬你,敬你的无知者无畏!”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肖军这话里有话。他没顶住赵锐锋的压力,而自己顶住了。 这既是承认技不如人,也是在暗示汪明,你这次是运气好,也是因为你还没真正踏入这个圈层,赵锐锋才没对你下死手。 就在这时。 人群微微骚动,一个穿着修身西装的男子端着酒杯,踱步而来。 他走得很慢,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在汪明身上上下扫视,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傲慢。 他在汪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 “汪明?就是你啊。” 第246章 哟,这就勾搭上了? 汪明目光在对方脸上转了一圈。 三十岁上下,眉眼间透着一股子难以驯服的野性,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装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一股子江湖气。 不用介绍,光凭这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架势,除了那位西狂林承良,还能有谁? “听说你最近在期货市场很有名啊!” “有些运气罢了。”汪明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淡然说道。 “运气?” 林承良嗤笑,往前逼近半步,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汪明。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不过靠运气赢一把容易,想一直赢下去,难,下半年的棉花,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贵宾厅瞬间安静下来。 肖军、付友仁、葛向安,几位大佬的目光同时投射过来。 这不仅仅是挑衅,更是当众盘道。 汪明以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讲道:“刚打完一仗,累了,下半年准备歇歇,看戏。” “歇歇?” “只有软蛋才会想歇歇!行情就在那摆着,这是遍地捡钱的时候!” 他举起酒杯,红酒在杯壁激荡。 “既然你不敢,那我来!下半年,老子继续做多!满仓!” 全场一片哗然。 陈光荣站在一旁,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看傻子一样看着林承良。 在金融圈,底牌是绝对的机密,哪有人当众把自己的策略喊出来的? 这不是等着被人狙击吗? 真是个疯子。 唯独汪明,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精光。 狂是真狂,但这份狂妄背后,却是有真本事的。 前世的记忆清晰无比,2010年的棉花确实还有一波疯狂的上涨,林承良这一把确实会赚得盆满钵满。 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正因为这一把赢得太顺、太狂,让他彻底迷失了自我,最终在明年的那场世纪大对决中,被东邪肖军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 不想在这个即将注定悲剧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汪明借口透气,端着酒杯走向角落。 这种充满了铜臭味和荷尔蒙的社交场,让他觉得有些缺氧。 角落里的沙发上,一个短发女人正和南帝葛向安聊得火热。 汪明刚一落座,那边的谈话似乎正好结束,葛向安笑着起身去应酬别人,那女人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汪明心头微微一跳。 这女人极美,不是那种庸脂俗粉的艳丽,而是一股子干练利落的英气。 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下面是一条素净的长裙,手里却捏着一支细长的女式香烟,烟雾缭绕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并没有回避汪明的打量,反而大大方方地端着酒杯坐到了他对面。 “翁怡。” 这两个字一出,汪明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传奇的代号,期货女神。 在这个男人主导的残酷猎场里,她是为数不多的异类。 五万起家,两年做到八千万,今年棉花行情更是精准踩点,获利甚至不输给四大天王中的任何一位。 “久仰。”汪明举杯示意。 “我也听过你的名字,南城汪明。” “原本以为是个满脸横肉的土大款,或者是那种精于算计的眼镜男,没想到比我想象中年轻,也帅气得多。” “翁小姐过奖,我也没想到,传说中五万搏到八千万的传奇女侠,本人比传闻中更有风情。” 翁怡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看来你对我的底细很清楚?” “知己知彼。” “那我们算是朋友了。” “刚才看你跟林承良那个疯子说话,怎么,认识?” “不熟,我是跟着陈总来蹭饭的,肖总赏脸介绍了一下。”汪明实话实说。 翁怡瞟向在大厅中央依然高谈阔论的林承良,毫不掩饰那份鄙夷。 “一帮臭男人,喝了点马尿就开始吹牛,这个圈子,真正有脑子的没几个。”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刚才离开的葛向安。 “也就老葛还有点意思。” “哦?” “他不想在国内这个小池塘里折腾了,正计划着去国外市场看看,华尔街,伦敦,那才是真正的大海。” 汪明心中一动。 果然,历史的轨迹没有偏差。 葛向安确实是这一批人里最早走出去的,虽然结局不算完美,但眼界确实高人一等。 “你呢?” 翁怡身子前倾,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有没有兴趣出海?国内这烂摊子,早晚被那几只大鳄玩坏。” 汪明晃了晃杯中残酒,透过殷红的液体看着头顶的水晶灯。 “现在还太早,等我有足够的本金,或许会去看看。” “行。” 翁怡也不废话,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指夹着递了过来。 “什么时候想去了,算我一个,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怪没意思的。” 说完,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踩着高跟鞋潇洒离去,只留下一个曼妙的背影。 汪明捏着那张带着余温的名片,若有所思。 “哟,这就勾搭上了?” 陈光荣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用手肘顶了顶汪明,眼神一个劲儿地往翁怡离开的方向瞟。 “那可是咱们圈子里的高岭之花,带刺的玫瑰,刚才看你们聊得挺欢啊,说什么呢?” 汪明小心地将名片收进上衣口袋,侧头瞥了他一眼。 “她单身?” “啊?” 陈光荣一愣,随即坏笑起来。 “单身是单身,不过眼光高得离谱,怎么,老弟动心了?” “只要是单身就好。” 汪明没有解释,直接截断了他的调侃。 陈光荣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左右看了看,凑到汪明耳边。 “行了,不开玩笑了,刚才林疯子喊得震天响,我也听了一耳朵,老弟,咱们都是自己人,你给我交个实底。” 陈光荣盯着汪明的眼睛。 “下半年的棉花,你怎么看?” 汪明摇摇头。 “没什么看法,我早给过底,空仓,睡觉。” “睡觉?” 陈光荣眼皮狂跳,目光扫过远处正如斗鸡般亢奋的林承良。 “老弟,直觉告诉我,这把要是跟进去,那就是金山银海,感觉下半年的期棉,绝对是一场世纪大战,不见血不收场的那种。” “那是绞肉机。” 汪明抬手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拍了拍。 “安生钓半年鱼,别掺和,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以后。” 陈光荣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了半晌。 “行!听你的,明天青浦,钓鱼去!” 第247章 出大事了?工地塌了? 一周后,中城青浦。 水波不兴,浮漂如定海神针般纹丝不动。 汪明头戴遮阳帽,坐在马扎上,手机早已静音扔在车里。 这几日,棉花期货果然开始剧烈震荡,外面早已杀得人仰马翻,这方寸水塘边,却只有蝉鸣鸟叫。 直到中午日头毒辣,他起身回车里取水。 刚摁亮屏幕,一连串红色的未接来电便跳了出来。 全是秦妍。 还有几条短信,字里行间透着火烧眉毛的焦灼。 汪明回拨过去。 “汪董!我的天,您可算接电话了!” 听筒里,秦妍平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 “出大事了?工地塌了?” “比塌了还严重!市常务副市长张永年,明天要来调研南城湖项目!” “那片地还在平整,除了野草就是泥巴,项目都没开工,他看什么?看空气吗?” “他是来参加比冠迪新车下线仪式的,顺道过来!” 秦妍显然是在一边走路一边打电话,背景音里满是嘈杂的指挥声。 “我已经按您的吩咐让人去布置临时展厅了,湖边的鸟瞰图展牌今天死命令也得立起来!” “行,你办事我放心,做好讲解接待,别掉链子。” 汪明正准备挂断,那头的秦妍却急了。 “别啊汪董!您不回来怎么行?那是常务副市长!您这个董事长不在现场,怎么行!另外……”她顿了顿:“县里刚刚送来了邀请函,明天的企业家代表名单里,您的名字排在前三!” 话音未落,又有电话插拨进来。 083X开头的座机,南城县委办的号码。 汪明心中了然,接通后,果然是千篇一律的官方辞令,通知明早参加比冠迪活动,并着重强调了张市长对南城湖项目的重视,要求企业负责人必须高度重视,全程陪同。 挂断电话,汪明长出一口气,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还在在那傻守着鱼竿的陈光荣。 这就是身在江湖的代价。 哪怕重活一世,有些场面上的事,还是躲不开。 他降下车窗,冲着岸边喊了一嗓子。 “老陈,得撤了!家里后院起火,大领导要视察,不回去不行。” 陈光荣刚回头,还没来得及问个究竟,汪明的车已经发动,卷起一阵尘土。 给白玲去了个电话,把约好的饭局推到了世博园,汪明脚下油门踩深,黑色的轿车如离弦之箭,直奔南城。 下午四点,南城湖畔。 夕阳将波光粼粼的湖面染成一片碎金,原本荒芜的岸边此刻却是人声鼎沸。 几辆工程车正在紧张作业,十几名工人扛着巨大的广告牌支架在泥地里穿梭。 汪明将车停在路边,刚推门下车,目光便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工装,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工人搬运物料,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倒是不作伪。 “王南,你怎么在这儿?” “汪董,秦总安排轮岗,我现在调到行政部帮忙了。” 正说着,一辆白色的SUV带着急刹车的余韵停在一旁。 秦妍踩着高跟鞋,手里抓着一叠文件,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见到汪明的那一刻,那张紧绷了半天的俏脸终于松弛下来。 “您可算回来了!” 她顾不上寒暄:“刚接到最新通知,明天张市长看完比冠迪的仪式,直接来湖边,展牌我看过了,位置没问题,但得加固,湖边风大。” 汪明微微颔首,目光扫视着这片即将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土地。 “宣传册呢?领导手上不能空着。” “样品刚送去印刷厂,我下了命令,今晚必须印出来,哪怕把机器跑冒烟了也得印!” 秦妍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南。 “王南!你现在立刻去印刷厂盯着,别在这傻站着了!一本一本给我数,少一本我拿你是问!去!” 王南如蒙大赦,抓起安全帽就往车上跑,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小子可是出了名的懒散,你这么使唤他,不怕把他累跑了?” “听说他平日里除了上班就是窝在宿舍打游戏?年纪轻轻的,身体都快废了。” “我这是特意让他多跑动,锻炼锻炼身体,也是为了他好,汪董,您该不会心疼吧?” 汪明哑然失笑,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升起的巨大展牌,那个描绘着南城未来的蓝图正缓缓展开。 “怎么会?玉不琢,不成器。” “不管是不是为了他好,行政部那个烂摊子,确实需要一个能跑腿的,而且……” “不光是行政,财务那边也得动一动,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在一个位置上坐久了,难免滋生惰性,甚至是猫腻,回头拟个章程,搞全员轮岗,特别是管钱袋子的,谁也别想舒舒服服地当大爷。” 秦妍迅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看向老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 两人就着夕阳,站在湖边的泥地里,把明天张市长动线的每一个细节,从停车位置到展牌角度,甚至连风向可能对讲话声音的影响都推演了一遍。 “行了,回吧,今晚咱们都得养足精神,明天是一场硬仗。” 汪明摆摆手,钻进车里,只留给秦妍两盏逐渐远去的尾灯。 次日清晨,南城县委大院。 几株老槐树洒下斑驳光影,院子正中那辆大巴早已发动,空调外机发出轻微的嗡鸣。 吴庆山和赵德志的座驾一左一右停在大巴旁。 汪明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带着笑意的招呼。 “汪总,我就知道你会来。” 回过头,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正快步走来,脸上挂着标志性的亲和笑容。 景泰实业,李佳乐。 这倒是稀客,景泰在南城做得风生水起,但主营业务是娱乐会所和客运交通,跟制造业八竿子打不着,今天的场合,这人出现得有些突兀。 “李总?这大清早的,你也去比冠迪?” “那是自然。” “虽然我不造车,但谁不知道比冠迪能落户南城,你是首功?县里把你供起来都来不及,这种露脸的场合,怎么可能少得了我这个凑热闹的?” 第248章 我们一定举全县之力保驾护航! “李总抬举了,我就是个陪跑的,真正的主角是县里几位领导,我也就当初随口提了个建议,哪敢贪天之功。” “过度谦虚就是骄傲了。” 李佳乐也不点破,话锋一转。 “其实今天堵你,是有个不情之请,听说南城湖项目接下来会有大动作?景泰手里有几支施工队,活儿细,要是有机会,还得仰仗汪总赏口饭吃。”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汪明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应承下来。 “好说,回头具体的招标方案出来,欢迎李总来投标。” 寒暄几句,两人并肩登上了那辆大巴车。 半小时后,比冠迪南城生产基地。 彩旗招展,红毯铺地,空气中弥漫着新工厂特有的油漆味和机油味。 比冠迪副总裁吕天成率领着一众高管,早已等候在办公楼前。 张永年副市长的车队刚一停稳,人群便涌动起来。 握手,寒暄,介绍。 流程走得行云流水,官场与商场的礼仪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众人簇拥着张永年准备前往车间时,这位常务副市长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前排的县委领导,精准地落在了人群后方。 “汪明!别躲在后面嘛!” 一瞬间,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汪明。 汪明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快步穿过人群走上前去。 “张市长。” 张永年伸手握住汪明的手,力道很大,甚至还用力晃了晃,语气里满是亲厚。 “这次调研南城湖是我临时起意,没给你添乱吧?听县里汇报,你们准备得很充分。” “领导视察是给我们鼓劲,怎么能叫添乱?” 汪明腰背微躬,姿态摆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项目公司刚搭起架子,正愁没主心骨,您这一去,那是给我们注入强心剂。” “好!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冲劲!” 张永年拍了拍汪明的肩膀,环视四周,音量拔高了几分。 “南城湖不仅是南城的脸面,也是咱们市里的重点工程,咱要把它做成标杆!” 人群外围,赵德志看着被众星捧月的那个年轻身影,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吴庆山。 “老吴,瞅瞅,这项目咱们也有份,钱也没少出,怎么风光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吴庆山双手拢在袖子里,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不服老不行啊,这后生势头太猛,咱们那几个不成器的兔崽子要是能有他一半本事,我也能闭眼了,现在这世道,不是咱们那会儿了。” 此时,一直跟在张市长身侧的吕天成也走了过来。 这位业界大佬并没有摆架子,反而主动伸出手,带着几分探究。 “听说你从银行辞职了,现在经营苗圃?” “是,去年秋天离的职。” 汪明伸手回握,触感干燥有力。 “我也是银行出身,干了十年才跳出来搞实业,咱们算是半个同行,以后有空,一定得好好聊聊。” 周围的人群再次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能让吕总主动攀交情,这汪明的面子,今天算是给足了。 还没等汪明再客套两句,前方的引导人员已经开始催促。 “各位领导,吉时快到了,请移步总装车间。” 吕天成歉意地点点头,转身跟上大部队。 巨大的钢结构厂房内,现代化的生产线一眼望不到头,机械臂静静地悬停在空中。 生产线的尽头,一辆系着大红花的崭新轿车静静趴伏。 上午九点半。 随着张永年、县委刘书记和吕天成共同按下面前的启动球,激昂的音乐骤然响起。 掌声雷动,镁光灯闪烁成一片银河。 紧接着便是冗长的致辞环节。 展望未来,共绘蓝图,每一个字都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激昂却又带着几分官方的疏离。 仪式结束后,是一场闭门座谈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话题逐渐从宏观愿景落地到了实际利益。 吕天成坐在长桌一侧:“我们非常希望能够实现零部件的本地化采购。” “这不仅能降低我们的物流成本,也能带动南城的产业链发展,只要质量过关,比冠迪的大门永远向本地企业敞开。” 听到这话,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记录的汪明,笔尖一顿。 零部件本地化,刹车盘。 钱中谷的脸,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这人一直在死磕制动盘技术,上次见面还在抱怨找不到销路,差点就要把厂子卖了,不知道他现在进度怎么样。 当时还是吴昊那小子牵的线,领着这头倔驴闯进支行。 那时候汪明刚提了行助,也没摆架子,硬是顶着风险帮他把贷款这块硬骨头给啃了下来。 一来二去,这交情算是结下了。 正琢磨着,车队已经驶离了比冠迪那充满机油味的厂区,浩浩荡荡开到了南城湖畔。 此时的南城湖还是一片待开垦的荒地,唯一的亮色就是那一排身着工装、精神抖擞的聚源公司员工,以及那一块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型规划效果图展板。 风从湖面刮来,带着土腥味,却吹不散张永年脸上的兴致。 他背着手,站在展板前,听得极认真。 “各位领导请看。” 秦妍手里拿着激光笔,红点在展板上游走,稳重干练,丝毫没有在一种高官面前的怯场。 “我们的目标是利用一年半的时间,完成清淤、筑堤、景观打造全流程,必须确保在2011年国庆节当天,让南城湖以国家级景区的标准,正式向市民免费开放!” 张永年转过身:“免费开放?” “是的,免费。”秦妍挺直了腰杆。 “政府不出资,通过商业配套反哺公益建设,既不增加财政负担,又能让老百姓实打实地享受到城市发展的红利。” 短暂的沉默后,张永年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好!” 常务副市长的声音在空旷的湖畔回荡。 “现在很多地方搞建设,张口就要财政兜底,闭口就是向银行伸手,你们这个政府不投钱、市民得实惠的模式,很有新意,很有魄力!县委县政府要给予最大的支持,无论是政策还是行政审批,都要开绿灯!” 说到这,他看向身后的县委一众班子。 “要把南城湖,做成全市乃至全省的样板工程!” 刘书记当即上前一步,表态掷地有声。 “请市长放心!我们一定举全县之力保驾护航!” 人群后方,汪明与秦妍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成了!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以后那些想在工地上卡脖子、设路障的小鬼,都得掂量掂量分量。 第249章 这铁公鸡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夜色渐深,老旧的居民楼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汪明刚洗完澡,正坐在书房翻看几家上市公司的财报,客厅里突然传来母亲吴秀娟咋咋呼呼的声音。 “小明!快出来,快看电视!” 汪明无奈地放下笔,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电视屏幕上,海市新闻台正在重播白天的活动画面。 镜头扫过,张永年正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而汪明那张年轻的脸庞,好几次出现在这位常务副市长的身侧,虽然只是陪同,却也足够显眼。 “哎哟,老头子你快看,咱们儿子这就跟市长站一块儿了!” 吴秀娟指着电视屏幕,脸上那股子骄傲劲儿,恨不得顺着信号线爬到电视台去,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 沙发另一头,汪建国摘下老花镜,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出风头有什么用?那是虚名!” 老头子抖了抖手里的报纸,教训道。 “跟领导走得近是好事,但也是双刃剑,工程这种事,来不得半点马虎,既然做了,就得把工程做实,要是搞成豆腐渣工程,让人戳脊梁骨,那才叫丢人现眼!” 这盆冷水泼得不是时候。 “你个死老头子,怎么说话呢?儿子好不容易有点出息,你非得咒他是吧?” “我这是提醒!忠言逆耳!” “我看你就是见不得儿子好!你那点老思想早过时了!” 眼瞅着老两口又要上演全武行,汪明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插到两人中间打圆场。 “爸,妈,停停停。” 汪明给父亲续上一杯热茶,又帮母亲顺了顺气。 “爸说得对,质量是生命线,所以我们这次特意面向全省招标,请最顶尖的监理公司入驻,就是为了严把质量关,绝对不搞豆腐渣。” 听到这话,汪建国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吴秀娟却没打算就此罢休,眼珠子一转,想起个事儿来。 “对了明明,既然这么大工程,让你爸去找找你二叔?毕竟是咱们本家,稍微疏通一下,以后办事也方便,免得有些不开眼的给咱们使绊子。” 汪建国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把茶杯重重一放。 “还用你说?建柱那边早就安排好了,再说了,你没看新闻?张市长都发话了,明确要求县里支持,现在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南城湖项目穿小鞋?那是跟市长过不去!” “我不就是随口一提嘛,你吼什么吼!” “这是原则问题!妇道人家懂什么!” 战火重燃。 前世那种孤寂冷清的大房子里,哪有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吵闹? 他没再劝阻,而是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这种平凡的噪嘴,才是生活最真实的底色。 周六,天朗气清。 郊区的苗圃基地,几株新移栽的桂花树吐露着芬芳。 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矗立在苗圃一角,白墙黛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别致。 白玲刚从中城回来,手里还拎着简单的行李包。 她站在小楼前,仰头打量着这栋办公楼,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这么快就建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 “那是,也不看谁监工的。” 汪明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包,领着她往里走,指了指二楼采光最好的一间房。 “那是特意给你留,以后这儿就是光明投资的后勤基地,你要是想来,随时能办公,老板娘的专座。” “去你的,谁是老板娘。” “心意我领了,以后进了体制内,公务人员不能经商,也不能兼职,这是纪律,这间办公室,我不能要。” “行,听你的,那这房间就留着给你以后来视察工作时候休息用,这总不违反纪律吧?” 白玲这才罢休。 就在这时,汪明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钱中谷三个字。 汪明嘴角微扬,这家伙,消息倒是灵通。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钱中谷标志性的大嗓门,还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 “喂,汪老弟!周末在哪发财呢?我刚搞到了两饼正宗的普洱,这不寻思着你好这口嘛,给你送过去尝尝?” 送茶?这铁公鸡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那比冠迪的刹车盘吧。 “钱厂长客气了。”汪明看了一眼身边的白玲。 “我在苗圃这边,你要是不嫌远,就过来坐坐。” 挂断电话,汪明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那是刚搭好的,四周爬满了藤蔓。 “钱中谷要来。” 白玲是个聪明人,一听这名字,再联想昨天的新闻,立马就猜到了七八分。 “既然有正事,你们聊。” 她挽起袖子,那一身书卷气瞬间切换成了干练模式。 “正好爷爷在后头捣鼓那些盆景,我去搭把手,不打扰你们谈生意。” 说完,她冲汪明眨了眨眼,转身向苗圃深处走去。 半个多小时后。 钱中谷拎着一只大红色锦缎礼盒,大步流星地走进凉亭,还没落座,眼睛就在园子里扫了一圈,嘴里啧啧称奇。 “真是好景色,满园春色关不住啊!” “钱厂长,这红杏出墙现在可不是什么好词儿,当着我那还没过门的媳妇儿面,你可别瞎拽文。” “嘿!你看我这嘴!” 钱中谷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将手里的礼盒往石桌上一搁,动作豪迈中透着几分小心。 汪明扫了一眼那礼盒:“电话里不是说普洱吗?” “普洱那是平时喝的,今儿得换个口味。” 钱中谷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拆开包装,露出里面精致的瓷罐。 “正宗的狮峰龙井,雨前头采,纯天然种植,这可是我托了老朋友才搞到的,市面上一般拿着钱都买不着。” 汪明没戳破他的小心思,顺手倒掉壶里的残水,换上了这珍贵的明前龙井。 滚水入壶,茶叶翻滚。 二十分钟后,一股清冽高雅的茶香在凉亭内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周遭草木的土腥气。 汪明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抿了一口。 茶汤回甘,确实是难得的极品。 第250章 咱们去大世界,一条龙! 放下茶杯,他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盯着眼前这个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汗珠的中年男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是送礼又是好话,你这大忙人周末不在厂里盯着,跑我这儿来,不光是为了喝口茶吧?” 被看穿了心思,钱中谷也不再藏着掖着,长叹一口气,那股子精气神瞬间垮了一半。 “老弟,实不相瞒,哥哥我现在是火烧眉毛。” “给比冠迪做配套的事儿,卡住了。” “怎么回事?” “东西我们做出来了,我也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质量绝对过硬!甚至比他们现在用的进口件还要耐磨。” “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采购部那边接洽了一次,收了样品就没下文了,我派人去催了几次,连门都没让进,说是还在流程中。” “现在盯着这块肥肉的企业太多了,咱们这种没根基的小厂,在人家那儿根本排不上号,老弟,你和那位吕总不是熟吗?能不能……” “能不能帮忙组个局,约出来吃顿饭?我想当面跟他聊聊,只要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展示产品,我就有信心拿下!” 汪明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沉吟不语。 约饭? 那是把人情往薄了用。 吕天成这种级别的高管,最忌讳的就是私下饭局上的勾兑,搞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约饭恐怕不易,这时候太敏感。” 汪明摇了摇头,就在钱中谷眼里的光亮快要熄灭时,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以打个电话,把情况跟他说一声,但丑话锁在前头,我只负责传话,成不成,还得看你东西硬不硬。”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钱中谷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下午四点半,估摸着那边的会议差不多结束了。 汪明掏出手机,当着钱中谷的面,拨通了吕天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喂,汪老弟?”吕天成的声音透着疲惫,但依然客气。 “吕总,打扰您休息了。” 汪明直奔主题,没有半句废话。 “是有这么个事儿,我这边有个做实业的朋友,叫钱中谷,一直致力于制动盘的技术革新。之前在展会上我也跟您提过零部件本地化的想法,他们厂的产品我看过,参数很漂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现在的困境是,样品递上去了,但一直卡在基层采购环节,没有机会进入实质评估。” 汪明顿了顿,语气诚恳却不卑微。 “吕总,能不能给个机会,让采购部门哪怕再接触评估一次?如果是技术不行被刷下来,那是技不如人,我们绝无二话。” 话筒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片刻后,吕天成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 “行啊汪老弟,你推荐的人,我肯定要重视,这样,最近接洽的企业确实多,采购部那边也是忙晕了头,你把那个钱中谷是吧?把他公司的具体信息发我手机上,周一我亲自安排人对接。” “好,多谢吕总。” “客气什么,以后还得仰仗你在金融圈多关照呢。” 挂断电话,汪明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早已屏住呼吸的钱中谷,晃了晃手机。 “妥了,周一会有专人联系你们。” “真的?!” “哎呀妈呀,还是你面子大!我这跑断腿都没见着的人,你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别这么说,机会是争取来的,也是人家吕总给面子。” 汪明摆摆手,重新给他续上一杯茶。 心情大好的钱中谷端起茶杯,话匣子也打开了。 “老弟,不是哥哥发牢骚,那天县里的仪式我也在底下坐着,我就纳了闷了,那天企业代表里就数你最年轻,我就服你,可那个景泰实业的李佳乐算个什么东西?” 他一脸的不屑,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那小子就是顶着他爹的名额去混个脸熟,一个搞娱乐城的,除了会玩女人、搞关系,懂个屁的实业?这种人去那有什么用?简直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汪明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神清明。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人家有人家的道,咱们走咱们的路,不挨着。” “嗨,我这也就跟你念叨念叨,在外面我哪敢乱放屁。” 钱中谷自知失言,讪笑两声,随即看了看天色,赶忙起身。 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汪明低头一看,是吕天成回复的收到二字。 “行了,那边确认了。” 这一颗定心丸吃下去,钱中谷彻底踏实了。 “太谢谢了!汪老弟,大恩不言谢!我得赶紧回公司组织那帮兔崽子准备资料,这回要是再掉链子,我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他急匆匆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等这事儿成了,下次我请你!咱们去大世界!必须好好安排一下!” 大世界? 汪明站在凉亭边,看着钱中谷的背影钻进车里,消失在尘土中,不禁失笑。 这年头,做实业的,是真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就为了一个被公平对待的机会。 两天后的上午。 办公室里的座机骤然响起。 汪明刚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钱中谷几乎破音的嗓门,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兴奋劲儿。 “老弟!神了!比冠迪那边刚才来函了,说是周三要派技术团队来实地考察生产线!还要做破坏性测试!” 汪明正靠在椅背上,转着手中的签字笔。 “这下可就是真刀真枪了,看你真本事的时候到了。” “放心吧!要是这点自信都没有,我老钱这就把厂子关了回家种红薯!” 钱中谷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等合同签下来,老弟你必须赏光!咱们去大世界,一条龙!我请客!”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汪明无奈,这家伙,怎么老惦记着大世界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 一周后的傍晚。 办公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钱中谷三个字。 接通的瞬间,那头全然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老弟,晚上来趟大世界吧。”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这语气不对劲。 “和比冠迪的合同签下来了?这是庆功酒?”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紧接着是一声长叹息。 “黄了。” 第251章 这比冠迪是不是故意给咱们下 简单的两个字,透着无尽的疲惫。 “比冠迪采购部突然提高了供应商量产标准,咱们这种规模,不达标。” 虽然意外,但汪明还是没多问,只回了一个好字。 挂断不到十分钟,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看着屏幕上吕天成的名字,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时候打来,多半是为了给个交代。 “汪老弟,实在是抱歉。” 吕天成礼貌性的歉意,透着大企业高管特有的公事公办。 “你那个朋友的公司,这次怕是没法合作了,不是我不给面子,是总部那边刚下的硬性指标,所有一级供应商的年产能必须达到三十万套,钱总那边我们也核实了,满打满算只有二十万套的量。” 原来是卡在产能上。 这确实是个硬伤,大车企为了供应链安全,对规模确实有严苛要求。 “不过技术部门那边反馈的测试报告我看过了,质量确实没得挑,硬度、耐磨性都比现有的好。以后要是他们能把规模搞上去,这扇门我随时给他开着。” “那就多谢吕总费心了,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份情我领了。” 客套几句挂了电话,汪明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摇了摇头。 规模搞上去?那得砸真金白银,钱中谷现在怕是已经掏空了家底。 晚上八点,大世界歌舞厅。 这里是南城最销金的地方,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光,空气中混杂着香水、烟草和酒精的味道。 推开888包厢的门,一股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声浪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钱中谷和吴昊早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摆满了开了盖的啤酒和洋酒。 两人身边各依偎着一个妆容艳丽的姑娘,正嬉笑着敬酒。 唯独钱中谷,那张平日里精明的老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眼神发直地盯着手里的酒杯。 汪明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还没落座,领班就带着一排姑娘进来了。 他也没挑,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短发女孩。 “小红,过来坐。” 这是熟人,懂事,不多话。 小红乖巧地坐过来,利索地替他倒了一杯酒。 汪明接过酒杯,却没喝,目光越过晃动的灯光,落在钱中谷身上。 这哥们儿,魂丢了。 汪明也没急着劝,点了首《从头再来》,也没唱,就让原唱在包厢里回荡。 音乐声渐歇。 汪明端着酒杯,挪到了钱中谷身边,伸手拍了拍他那耷拉着的肩膀。 “钱老哥,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单生意没谈成而已,天塌不下来,厂子还在,机器还在,怎么就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 钱中谷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应该是好久没合眼。 他抓起酒瓶,对着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领口。 “老弟,你不懂。” “为了这一仗,我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光是研发那个配方,我就砸了五百多万!后来为了凑那二十万套的产能,我又把老厂房抵押了,凑了三千万建新线!” “三千五百万啊!” “现在一句话,产能不够,全打水漂了!” 旁边的吴昊听不下去了,把话筒往沙发上一扔,凑了过来。 “我就纳了闷了,这不是玩人吗?当初送样的时候怎么不说?非得等咱们把钱都砸进去了才提这茬?这比冠迪是不是故意给咱们下套?” 汪明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挂壁流下。 “这倒不至于,刚才吕总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解释,是总部那边统一提的标准,针对所有供应商,不是专门卡咱们,大公司有大公司的流程,这种政策变动,谁也预料不到。” “那找别家不行吗?” 汪明看向钱中谷。 “国内车企也不止这一家,东西好,总有识货的。” “难啊!” 钱中谷长叹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 “现在的汽车供应链,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各家都有固定的供应商,关系盘根错节,咱们这种没背景的小厂,想半路杀进去,比登天还难,除非和这次比冠迪一样有新车上市且要做本地化,否则根本没机会。” 包厢里此刻只有点歌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放着伴奏。 钱中谷突然直起身子,抓起桌上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猛然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不甘心啊!当时收到这个消息,我甚至想过民间借贷。” 四个字一出,连旁边一直吊儿郎当的吴昊都变了脸色。 “卧槽!老钱你疯了吧?” “现在的行价可是月息两分起步!四千万,一个月光利息就是八十万,一年这就奔着一千万去了!你那厂子一年的净利才多少?这不是找死吗?” 月息两分,这还是友情价,放在这种急需资金的当口,恐怕只会更高。 这就是饮鸩止渴。 汪明刚想开口劝阻,却见钱中谷端起那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入喉,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们说,我还能怎么办?” “六百万。” 钱中谷愣住,醉眼惺忪地抬起头。 “我私人的小金库,虽然不多,但这是现钱,拿去先顶着,不要利息,什么时候缓过来了什么时候还。” 这话说得仗义,掷地有声。 钱中谷盯着吴昊那张年轻却诚挚的脸,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那是被生活逼到绝境后又见到光亮的触动。 可下一秒,他却用力摇了摇头,那股子倔驴脾气又上来了。 “不行。” 他大着舌头,手在半空中乱挥。 “交情是交情,生意是生意,老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要是拿了,以后咱哥俩还怎么处?要借就按银行利息算,少一分这钱我都不敢烫手!” 吴昊刚要急眼,一直沉默的汪明突然插话进来。 “后天上午,我去你厂里转转。” 这话没头没尾,钱中谷脑子有些发懵,但看着汪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钱中谷彻底喝断了片。 汪明和吴昊一左一右,架着一滩烂泥般的钱中谷,把他塞进出租车,送回了酒店。 第252章 老弟,让你看笑话了 次日下午,比冠迪工业园。 现代化的大楼耸立在南城新区的核心位置,玻璃幕墙折射着刺眼的阳光,象征着这家新能源巨头不可一世的地位。 汪明站在吕天成的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着园区内忙碌的物流车队。 身后传来脚步声,吕天成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 “汪老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要是为了老钱的事求情,那你可是太看轻我的职业操守了。” 吕天成话里的拒绝意味很明显。 汪明接过咖啡,却没有喝,转身直视着吕天成的眼睛。 “吕总误会了,生意场上,从来没有靠求情求来的买卖。我今天来,只求一个明白。” “我想从纯技术层面了解,钱中谷他们公司的产品,到底行不行?我要听实话。” 吕天成沉吟片刻,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没过两分钟,技术部王部长推门而入,是个带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理工男,手里还抱着一叠测试报告。 “王博,汪总想知道钱老板那批通风制动盘的真实质量情况。” 王部长推了推眼镜,翻开手中的报告,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职场弯绕。 “非常好,不论是金相组织、硬度分布还是热衰减测试,数据都优于目前的量产件,特别是在高温工况下的形变控制,他们做得相当出色。唯一的硬伤,就是产能无法匹配我们的爬坡计划。” “也就是说,只要产能跟得上,技术上他们完全有资格进入一级供应体系?” 王部长转头看向吕天成,等待示下。 吕天成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终于给出了那句承诺。 “汪总,我们比冠迪不是不讲情面的地方,扶持本地优质供应链也是集团的战略方向,只要他们公司的月产能能达到三十万套的硬指标,我可以拍板,立刻签合同。” “好。” 汪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有吕总这句话,就够了。” 离开比冠迪,汪明驱车直奔城南工业区。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割的味道,这是工业特有的气息。 钱中谷酒醒了大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带着汪明穿过略显杂乱的老车间,来到后面一座崭新的钢结构厂房。 推开大门,一排崭新的自动化机械臂静静地伫立在昏暗中,目前还没通电,指示灯也是灭的。 钱中谷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机器外壳,动作轻柔。 “瞧见没?全套德国西门子的控制系统,小日子的精加工中心,为了这套东西,我是把棺材本都砸进去了,三千多万啊!本来想着大干一场,现在倒好,全成了废铜烂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汪明没说话,只是绕着生产线走了一圈,目光在那些铭牌参数上扫过,眼神越发明亮。 这不仅是废铁,这是印钞机,只是还没通电罢了。 傍晚,镇上一家名为好再来的小苍蝇馆子。 油腻腻的桌面上摆着几个家常菜,一盘花生米,两瓶廉价白酒。 钱中谷看着面前的饭菜,筷子都没动一下,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四千万的缺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满脑子都在盘算着去找哪个放贷的利息稍微低点。 “老弟,让你看笑话了。” 汪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高利贷那条路是死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你缺的那四千万,还有二期产线的资金缺口……” “我来补。” 钱中谷浑身一颤。 “真的?” 汪明甚至都没看钱中谷一眼,只是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廉价的二锅头。 “四千万不是四千块,这种事,我哪能拿来跟你开玩笑。” 他举起酒杯,透过透明的液体看着头顶昏黄的灯泡。 “这笔钱,我借给你,期限一年,利息就按银行定期算。至于昊子那六百万……” 汪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早已目瞪口呆的吴昊,笑了笑。 “让他自个儿留着当零花钱吧,不必动了。” 钱中谷突然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塑料凳子被带翻在地。 周围食客纷纷侧目,他却全然不顾,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竟泛起了泪光。 “汪老弟,不,汪总!” 这可是救命钱!是把公司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的救命稻草! 没有抵押,没有苛刻的对赌协议,甚至连利息都低得像是慈善。 “这份恩情,老哥我记一辈子!哪怕这厂子最后还是垮了,我就算去卖血、去要饭,也绝不欠你一分钱!” 汪明伸手虚按,示意他坐下。 “言重了,既然是朋友,守望相助也是应该的,况且我看中的是你那套德国设备,也是你的技术。” 那一晚的酒,喝得格外痛快。 饭局散场前,两人就在沾着油渍的桌角边,草签了一份简单的借款协议。 次日,上午九点。 当银行短信提示音响起,看着那一长串零的到账通知,钱中谷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狠狠地抽了一整包烟,然后冲进了车间。 有了资金注入,原本死气沉沉的厂房瞬间活了过来。 拖欠的工资补齐了,停摆的生产线开始轰鸣,昂贵的原材料源源不断地运入库房。 五月仲夏,南城的阳光开始变得泼辣。 比冠迪工业园的一号会议室里,在那份象征着一级供应商资质的合同上,吕天成和钱中谷郑重地签下了名字。 那一刻,钱中谷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月产三十万套,他的公司总算活过来了。 周五,安京。 暮色四合,城市的霓虹灯开始在这个繁华的省会城市蔓延。 汪明驱车驶入那个高档小区,八楼。 这是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苏绾的新居。 装修刚刚收尾,透着一股淡淡的木蜡油香气。 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汪明推门而入,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线洒在客厅。 苏绾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 她显然也是刚到家,身上还穿着那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职业西装,正抬手解开外套的扣子。 西装滑落,露出里面的白色真丝衬衫,紧致的布料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脸上绽开笑意,那笑容里没了职场上的杀伐决断,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柔情。 “来啦?先坐会儿,我去换件衣服,今晚给你露一手。” 第253章 漂亮能干的女人确实好用 汪明没理会苏绾的话,只是脚步逐渐逼近。 苏绾愣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那眼神中的侵略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冰凉的玻璃窗上。 “怎么了?肚子饿了?” 汪明走到她面前,两人呼吸可闻。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她衬衫的领口,最后停在她心口的位置,声音低沉喑哑。 “肚子不饿,这里饿。” “坏蛋……” 剩下的嗔怪,被吞没在一个滚烫的吻里。 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满室旖旎。 良久,苏绾慵懒地靠在床头,脸颊上的潮红还未褪去,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整个人透着风韵。 “不想动了。” 她把头埋进枕头里。 汪明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别动了,咱们出去吃,楼下那家私房菜看着不错。” “不行。” “上次就说好了的,你要来安京,我必须亲手给你做饭。外面的菜哪有家里的干净。” 她强撑着身子,裹紧了丝绸睡袍,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背影虽然有些踉跄,却透着一股倔强。 “你再歇会儿,我去弄个姜丝肉,很快就好。” 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汪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上苏绾早就给他准备好的男士睡衣,在这个新居里转了一圈。 装修风格很简约,大面积的米色和原木色,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绿萝和琴叶榕,生机盎然,显然主人在这个家里花了不少心思。 不多时,饭菜上桌。 姜丝肉、娃娃菜牛肉汤和两碗米饭。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却有着最抚凡人心的烟火气。 汪明确实有些饿了,大口吃着,苏绾却不动筷子,单手托腮,那双好看的杏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嘴角噙着笑。 “怎么不吃?”汪明夹了一筷子肉递到她嘴边。 苏绾摇摇头,避开了。 “最近应酬多,都胖了两斤了,晚上得节制,看着你吃我就饱了。” 她顿了顿,顺手给他盛了一碗汤。 “对了,那个南城湖项目,听说你交给秦妍去管了?还顺利吗?” “很顺利。” 汪明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秦妍做事很细致,执行力也强。” 苏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汪总,我看你总是很会用这种漂亮又能干的女人啊。” 空气中飘过淡淡的酸味。 汪明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漂亮能干的女人确实好用。” 他身体前倾,凑近苏绾,压低了声音。 “但我最喜欢用的还是你。” 这个用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几分不正经的暗示。 苏绾嗔怒地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又胡说八道!没个正形!” 她慌乱地起身收拾碗筷。 “吃饱了就下楼,陪我散散步。” 初夏的晚风微凉,吹在身上格外舒服。 安京的街道宽阔整洁,路边的梧桐树影影绰绰,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汪明随口问道:“最近省行这边怎么样?上次听你说在推那个个人外汇买卖业务,进展如何?” 提到工作,苏绾轻轻叹了口气。 “不太理想。” “主要是门槛太高,限制又多。” 苏绾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客户又不傻,国内实盘交易不让加杠杆,只能单向做多,点差还大,这年头,股市、楼市哪个不比这个来钱快?也就是几个有点闲钱的客户,图个新鲜换点外汇玩玩,根本形不成规模。” 没有杠杆,就没有暴利,自然也就没了吸引力。 汪明对此心知肚明,他停下脚步,侧身看着路灯下神色略显疲惫的女人。 “既然没人玩,那我来给你捧个场。” 苏绾一怔,抬头看他。 “我在你们行存一千万,开个户,笔钱由你全权操作,赚了算你的,赔了算我的,就当帮你冲冲业绩。” 一千万?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尤其是在这年月,现金流如此充沛的人屈指可数。 “怎么?这是要拿钱考我技术?我可先说好,外汇市场变幻莫测,亏没了你别哭鼻子。” 汪明伸手在她挺翘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宠溺。 “这才哪到哪,先从小资金开始练手,把盘感养出来,以后你要驾驭的资金规模,可不止这一点点,不做大做强,将来怎么当省行行长?” “去你的,尽给我画大饼。” 苏绾拍掉他的手,心里却和灌了蜜一样甜。 她挽紧了汪明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话题一转。 “明天怎么安排?好不容易来一趟,别浪费了。” “我的安排很简单。” 汪明伸出三根手指,懒洋洋地晃了晃。 “早上赖床睡到自然醒,中午陪你逛街买买买,晚上找个地方打球出汗。” “想得美!你是猪啊就知道睡,明天早上六点半,陪我跑步!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跑完步,中午带你去个好地方,我闺蜜林静茹开的茶舍。”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次日,日上三竿。 所谓的六点半晨跑彻底成了泡影。 卧室的遮光窗帘透进缝隙,斑驳的光影洒在凌乱的大床上。 直到快十一点,两人才终于从温柔乡里爬起来。 草草吃过午饭,苏绾坐在副驾驶上补妆,那张本就精致的脸蛋经过一夜滋润,更是白里透红,娇艳欲滴。 车子向着安京郊外的湖畔驶去。 “待会儿除了静茹,金靖也在。” 苏绾一边描着眉,一边漫不经心地介绍。 “金靖老公是做大宗外贸的,路子很野,有些物资属于国家管控范畴,他那家公司背景不简单,静茹家里是书香门第,自己开了那间茶舍,平日里也就接待些圈子里的熟人。” 收起化妆镜,苏绾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致,幽幽叹了口气。 “有时候想想挺受打击的,我这俩闺蜜,一个富贵滔天,一个清贵高雅,都不是一般人,就我,还在银行里为了那点业绩指标拼死拼活,普普通通。” 正开着车的汪明腾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柔荑,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去。 “瞎想什么呢。” 他目视前方:“你也不一般,你有我。” 苏绾心头一颤,转头看着男人刚毅的侧脸,反手扣紧了他的十指。 第254章 没什么依据,我猜的 车至湖畔。 晴窗小舍隐于一片竹林之后,白墙黛瓦,格调清幽。 推开茶室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 林静茹一身素色旗袍,正在摆弄茶具,气质温婉如水。 而坐在她对面的女子,一身名牌,手腕上一只满绿的翡翠镯子在阳光下温润夺目,显然就是金靖。 见苏绾带着个男人进来,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哟,这就是让你苏大行长魂牵梦萦的帅哥?” 金靖性格外向,上下打量了汪明一眼。 “帅哥最近在哪发财?忙什么大生意呢?” 汪明拉开椅子坐下,不卑不亢。 “发财谈不上,在南城瞎忙活,开发南城湖。” “哦?” 金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探究的光芒也淡了几分。 “进军房地产啊?也是,那种小县城,除了搞地产和包工程,确实也没太多赚钱的门路,挺好,稳当。” 林静茹倒是温和许多,特意取出一罐大红袍。 “尝尝这个,武夷山那边刚送来的,火气退得正好。” 滚水入壶,茶香四溢。 三个女人聊起了家常,从护肤品聊到安京的学区房。 汪明默默品茶,充当着最好的倾听者,偶尔插上一两句,也恰到好处。 聊着聊着,金靖似乎想起了什么,看向苏绾。 “对了绾绾,你是专业的,帮我参谋参谋,你说这接下来,货币到底是升还是贬?” 苏绾捧着茶杯,有些疑惑。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你家老乔不是一直都有专门的财务团队打理吗?” 金靖叹了口气,抚摸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别提了,老乔最近接了个大单子,两亿的出口订单,货刚发出去,原本谈的是货到付款,算上海运和对方验收流程,怎么也得一个半月后才能结算,最近这汇率波动我看不太懂,心里不踏实。” 两个亿。 苏绾放下茶杯,恢复了职业化的严谨。 “近期汇率虽然还算稳定,但国际局势不明朗,既然金额这么大,为了规避风险,做个远期结售汇锁定汇率是最稳妥的,虽然可能会损失一点潜在收益,但胜在安全。” 这是银行人的标准答案,四平八稳。 金靖点了点头,似乎也倾向于这个方案。 “我也是这么想的,回头让老乔……” “不对。” 一直沉默的汪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打断了两个女人的对话。 金靖转过头:“什么不对?” “远期锁汇是防守,但在这个节点上,太被动。” “我的建议是,立刻联系买方,修改合同条款,不要等货到付款,要改成单到付款。” “也就是对方银行见票即付,别等那一个半月,哪怕让出两个点的利润,也要把这笔钱马上结算回来!” 苏绾最先反应过来。 “你是说会大幅升值?”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这弦外之音。 放弃远期锁汇的稳定,宁可亏损两个点也要即时结算,这摆明了是看多货币。 汪明微微颔首。 “这怎么可能?”苏绾的职业本能让她迅速在大脑中过了一遍最近的财经新闻。 “目前消息面风平浪静,基本面也没有任何支撑汇率暴涨的迹象,你这判断,太激进了吧。” 汪明端起紫砂杯,轻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汤。 “没什么依据,我猜的。” 猜的? 这两个字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她定会嗤之以鼻。 可看着眼前男人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段尘封的记忆猛然击中她的脑海。 两年前,校友聚会。 酒过三巡,一群金融圈的精英都在高谈阔论,赌会不会加息。 只有汪明坐在角落里,醉眼朦胧地伸出两根手指,断言会降息,而且精准到了0.25个基点。 一周后,公告发布,举座皆惊。 难道这次…… 一直观察着二人神色的金靖忍不住了。 “汪明,你认真的?这可不是几万块钱打水漂,两个亿呢,这玩笑开不得。” “信不信由你。” “我之前就是个小县城的银行职员,现在经营个苗圃,也就随便说说,你老公既然做这么大盘子,必定有官方背景,这种宏观层面的消息,他肯定比我灵通。” 这话听着顺耳,却没能打消金靖的疑虑。 她盯着汪明看了半晌,忽然展颜一笑。 “那可未必,有些消息,未必在报纸上。” 金靖收起那副贵妇的慵懒,变得格外认真。 “这话我会带给老乔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股子邪性,看问题准得吓人,是不是,绾绾?” 一旁的林静茹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阿靖,你这说法未免有点唯心了,金融是数学,不是玄学。”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唯物主义者。” 金靖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玉镯。 “做生意做到一定份上,有些事真的很难用常理解释,就和女人的第六感一样,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这小子,没憋好屁,不对,是深藏不露!” 众人被她这粗俗又直白的话逗乐了,凝重的气氛随之消散。 苏绾没有再参与讨论,只是借着添茶的功夫,深深地看了汪明一眼。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崇拜,更有不易察觉的自豪。 这就是她选中的男人。 话题随后被几个女人岔开,从汇率聊到了美容院的新套餐,直到下午四点多,这场茶局才算散场。 回城的路上,夕阳将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 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苏绾头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却还在回想刚才茶室的一幕。 “对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打破了沉默。 “既然你这么笃定货币升值,我们行最近刚好推出了个新产品,叫双向外汇宝,允许做多,也允许做空。” 汪明侧过头,有些意兴阑珊。 “带杠杆吗?” “没有,国家政策管控严,目前只能实盘交易,一比一。”苏绾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收益率低了点,但胜在灵活。” 没有杠杆,就索然无味,但对于苏绾来说,这却是个积累经验的绝佳机会。 “行啊。”汪明答应得异常爽快。 “那一千万的账户密码都发给你,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做空也好,做多也罢,权当给你练手了。” 苏绾心中一暖。 那可是一千万真金白银,这男人竟然这么随意。 不带杠杆虽然赚得少,但至少安全。 让他这笔钱在里面滚一滚,总比躺在活期账户里强。 第255章 都在猜,这一行谁不是在赌? 周一上午,安京的天空有些阴沉。 汪明收拾好行李,刚把车开出小区大门,手机便在副驾驶座上疯狂震动起来。 扫了一眼屏幕,是苏绾。 “怎么?舍不得我走?”接通电话,汪明调侃道。 听筒里苏绾略显急促,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行里。 “先别走!有人要见你。” 汪明脚下轻点刹车,车子缓缓滑向路边。 “谁?” “金靖的老公,乔梁。” “金靖把你周六在茶室的建议告诉了他,他对那个单到付款的提议非常感兴趣,或者说是非常重视,他想当面跟你聊聊。” “他在哪?” “世贸广场,五谷耕品餐厅。” 苏绾顿了顿,又补充道:“乔梁这人在安京的外贸圈和金融圈人脉很广,汪明,这是个机会,认识他对你有好处。” “知道了,发定位给我。” 挂断电话没多久,金靖的电话也打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邀约,定好了包厢号。 世贸广场顶层,五谷耕品。 这家餐厅主打高端有机融合菜,装修并不奢华,却透着一股子低调的贵气。 汪明在服务员的指引下走进包厢时,金靖已经到了,正坐在窗边翻看着菜单。 “大忙人,耽误你回南城赚大钱了。” 见汪明进来,金靖笑着起身,给足了面子。 “靖姐客气,乔总召见,我哪敢不来。”汪明随口应承,拉开椅子坐下。 约莫过了十分钟。 包厢门被推开,一股带着寒意的风灌了进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老乔,这就是汪明。”金靖连忙介绍。 乔梁上下打量了汪明一番,随即伸出一只宽厚的大手。 “汪先生,久仰,听内人说,是个年轻俊杰,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乔总过奖。” 汪明起身,伸手与之一握。 对方的手掌干燥有力,虎口处有层薄茧,显然不是那种只会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软脚虾。 两人落座,寒暄了几句天气和交通,乔梁便挥手让服务员退下,亲自给汪明倒了一杯茶。 茶水入杯,热气升腾。 “汪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盯着汪明的眼睛,单刀直入。 “周六你在茶室的建议,阿靖都跟我说了,你认为近期会大涨?我想听听,你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乔梁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 “瞎蒙的。”汪明扯过纸巾擦了擦嘴。 “技术面上看,汇率横盘太久了,横久必跌或者横久必涨,总要选个方向,我看那个K线走势是在蓄力,直觉告诉我,它想往上冲一冲。” 这理由听起来敷衍至极,简直就是把金融市场当成了赌场里的掷骰子。 乔梁没动,只是一直盯着汪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似乎想看穿这层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 “都在猜,这一行谁不是在赌?” “可奇怪的是,你的直觉似乎总是准得离谱,不瞒你说,就在今天早上,我通过特殊渠道得到一个消息,直接让我推翻了之前所有的部署,汪先生,这消息还没出安京城,你是不是早就听到了什么风声?” “真没有。” 汪明摊开双手,神情坦荡得找不出任何破绽。 “我就是南城一个经营花花草草的普通人,没辞职之前接触的也就是些存贷款业务,哪有什么通天的渠道,乔总太高看我了。” “高看?” 乔梁轻哼一声,摇了摇头。 “你要是个普通人,那这世上恐怕就没有精明人了,国投信安中城分公司的前副总,赵锐锋,你认识吧?” 汪明瞳孔一缩,随即恢复常态。 “看来乔先生交游广阔啊。” “何止认识,那是过命的交情,我们是从一个大院里出来的。” “前两天跟老赵喝酒,他特意提到了你,说在南城栽了个跟头,被一个叫汪明的年轻人上了一课,还说你跟那个陈光荣关系匪浅?”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傻充愣就没意思了。 汪明心下恍然。 难怪这乔梁一来就摆出这副架势,原来早就把自己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在这个圈子里,信息就是权力,显然,乔梁是个手握重权的人。 “那是赵总抬举,一点误会而已。” 汪明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知道乔先生的公司,具体做哪一块?” 乔梁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烫金名片,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程安国际贸易。” 名片简洁大气,只有名字和电话,连个头衔都没有,但这往往是真正大佬的标配。 汪明扫了一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抱歉,我没有名片,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能在期货市场上让赵锐锋吃瘪,这要是小打小闹,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在过家家?” 乔梁豪爽地摆了摆手,显然对汪明的谦虚并不买账。 汪明无奈一笑,不再解释,有些事,越描越黑,不如顺水推舟。 “既然乔总做国际贸易,不知道芯片进口这块,能不能碰?” “芯片?” “据我所知,高端芯片受条约管制,那边卡得很死,正规渠道根本进不来。”汪明试探着问道。 这是一个测试。 如果乔梁能搞定这个,那他在外贸圈的能量,绝对是顶级的。 “汪老弟,这世上只有钱不到位的事,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只要利润足够,别说芯片,就是光刻机的零部件,我也能给你弄回来。” 说着,他深深看了汪明一眼。 “怎么,你对电子半导体感兴趣?” “未雨绸缪罢了。” 汪明点点头,前世的记忆告诉他,未来的二十年,这里将是最大的风口,也是最大的痛点。 “将来或许真有这方面的需求,到时候还得仰仗乔总。” “好说!” 乔梁端起茶杯,豪气干云。 “只要你开口,我这就没问题,预祝我们来日方长。” “预祝合作。” 第256章 他和绾绾,最后能结婚吗? 坐在一旁的金靖听得云里雾里,一会儿赵锐锋,一会儿芯片,完全插不上嘴,只能眨巴着大眼睛,在两个男人身上来回扫视。 饭局结束,两人互换了私人号码。 汪明没再多留,起身告辞。 看着那道年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包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乔梁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淡蓝色的烟雾在眼前缓缓升腾。 “老乔,这人真有那么神?” 金靖忍不住了,凑过来问道。 “你知道他在期货市场上赚了多少吗?” “多少?绾绾不是说几百万吗?” “几百万?”乔梁弹了弹烟灰。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赵锐锋私下跟我透了底,这小子那一波操作,至少翻了三十倍!那是几千万上亿的进账,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内。” “什么?!” 那个看起来温温吞吞的汪明,居然是个亿万富翁? “还有……” “我今天早上接到内线电话,上面已经定了,下个月汇率改革,货币要升值了。” 金靖彻底傻了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真让他猜中了? 不,这绝对不是猜的! “这小子,是个人物啊。” 乔梁掐灭了烟头,缓缓起身。 “走吧,结账。” 金靖回过神来,拎起包跟在后面,脑子里却全是苏绾那张幸福的小脸。 “哎,老乔。” 她快走两步,挽住丈夫的胳膊。 “他和绾绾,最后能结婚吗?” 乔梁脚步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繁华的安京城,摇了摇头。 “难。” “为什么?” “这人野心太大,眼光太毒,苏绾虽然优秀,但未必跟得上他的步子。不过……” 乔梁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看在苏绾对他一片痴心的份上,他应该不会亏待苏绾,保她一世衣食无忧,总是没问题的。” 金靖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堵了一块大石头。 良久,她突然恨恨地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除了我老公!” 回南城的途中。 汪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下了车载蓝牙的通话键。 信号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苏绾轻柔的笑意。 “看来你们聊得不错?” 汪明目光平视前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安京城巍峨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还行,也就是混个脸熟,主要是对他做的生意有些兴趣。” “乔梁这人,在圈子里名声很响,但底子太深,没人摸得透。” 苏绾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提醒。 “金靖虽然大大咧咧,但她老公绝不是省油的灯,以后有机会,我会旁敲侧击多问问金靖关于她老公生意上的事,你和他往来,千万要多留个心眼。” “我明白,放心。” 汪明略一沉吟,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停在了陈光荣三个字上。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汪老弟?稀客啊。” “陈哥,跟您打听个人。安京的乔梁,程安国际贸易,您熟吗?” 过了半晌,陈光荣有些含糊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这名字我有印象。以前听赵锐锋提起过一嘴,能耐不小,这人做的生意路子很广,黑的白的都有点沾手,具体多深的水,连赵锐锋都讳莫如深,怎么,你跟他搭上线了?” “一面之缘,随便问问。” 汪明没多解释,寒暄几句后挂了电话。 连陈光荣都不清楚底细。 看来这乔梁,确实是条潜在大鳄。 回到南城,生活从激流勇进的安京大河,一下子拐进了波澜不惊的港湾。 日子重归平静的轨道。 钱中谷厂那边生产线全开,机器轰鸣声日夜不绝。 南城湖项目在秦妍雷厉风行的主持下,进度条拉得飞快,每天都有新的变化。 倒是方青那小子乐得清闲,大半时间都窝在苗圃的小楼里,美其名曰监工,实则是躲避俗务,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规律。 几日后,上午十点。 汪明手里捧着一本刚送来的《花卉与园艺》,正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关于兰花培育的专栏。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屏幕上跳动着苏绾的名字。 汪明放下杂志,按下接听键。 “汪明,快看今天的财经新闻!立刻!马上!” 苏绾一改往日的沉稳,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兴奋。 汪明手指迅速在键盘上敲击,打开了财经门户网站。 头版头条,红色的加粗标题《推进货币汇率形成机制改革,实行以市场供求为基础、参考一篮子货币进行调节、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 不用点开内文,右侧的实时汇率走势图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根代表汇兑的K线,如同一条沉睡已久的巨龙,猛然昂首,直线拉升! 断层式暴涨! “看到了?” “看到了,正如预料。” 汪明靠在椅背上,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按你之前说的,虽然为了稳妥没加杠杆,但也小赚了一笔!” 苏绾的声音变得雀跃起来。 “刚才我去营业厅转了一圈,大厅里全是人,今天来办外汇业务的客户一下子多了好几倍,大家都慌了神,只有我们在数钱。” “挺好。” “虽然没加杠杆,赚点零花钱也不错,既规避了风险,又验证了判断,一举两得。” “哼,嫌弃赚得少呀?” 苏绾娇嗔了一句,语气软糯。 “怎么会,钱是赚不完的,只要方向对了,你尽管放手操作。这只是个开始。”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熄灭,便再次震动了一下。 这回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安京号码,但汪明知道是谁。 他点开短信。 内容极简,只有四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味道: 【恭喜,汪总。】 汪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脑海中浮现出乔梁的脸。 这不仅仅是恭喜,更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汪明不是瞎蒙,确认了他有资格坐上那张牌桌。 汪明回复了同样简洁的四个字: 【同喜,同喜。】 第257章 那你有没有兴趣参一股? 连绵几日的阴雨终于收了势,南城的天说变就变,昨儿个还阴沉沉,今早就艳阳高照,气温噌噌往上窜。 清晨的南城湖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新的腥气。 轰隆隆的马达声震得人心头发颤,湖面上,一艘造型怪异的钢铁巨兽正在作业。 那是刚引进的新型智能清淤船,巨大的铰刀头钻入水底,将乌黑的淤泥吸入腹中,经过尾部的压缩处理,吐出一块块紧实的泥砖。 这些泥砖,正是修筑湖心岛的绝佳基材。 汪明头戴黄色安全帽,站在岸边的一处高地上,目光在湖面上巡视。 “老板,这德国的机器就是不一样,吃得快吐得也快。” 身旁传来一个粗哑却透着兴奋的嗓音。 王南原本白净的书生脸如今晒成了古铜色,安全帽下的头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原本有些虚浮的眼袋没了,如今满是一股子精悍气。 他指着湖心位置,唾沫横飞。 “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内清淤彻底完工,明天,湖心岛的地基就能正式开搞。” 汪明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曾经的网瘾青年。 “怎么,最近不惦记着去网吧砍传奇了?” 王南摸了摸后脑勺。 “哪还有那个时间,秦妍姐简直就是穆桂英挂帅,盯着死紧,我现在每天回去,沾枕头就着,连做梦都是在搬砖。” 虽然嘴上抱怨着被秦妍当牲口使唤,但他挺了挺腰杆,活动了一下脖颈。 “不过您别说,这一天天跑下来,以前那颈椎疼的毛病,还真让他娘的好了。” 汪明刚想调侃两句,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卷着尘土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了工地的临时停车坪上。 车门推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赵德志。 他似乎没料到汪明会在这种满是泥泞的地方,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皮鞋上沾了灰也不在意。 “汪总!真是赶巧了,我刚看见这身形像你,没成想还真是,怎么,大老板亲自下工地监工啊?” 汪明摘下安全帽,随手递给身旁的王南,迎了上去。 “这是哪的话,瞎忙活,你也过来监工?” 赵德志左右看了看,这里机器轰鸣,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有点事儿,想跟老弟掏心窝子聊聊,走,前面钰园茶楼刚开的一壶好龙井,赏个脸?” 钰园茶楼,雅间。 这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窗外是一丛翠竹,屋内茶香袅袅。 服务员刚退出去,赵德志就迫不及待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了汪明面前。 “看看这个,你二叔没跟你通过气?” 汪明眉头微挑,狐疑地拿起文件。 封面上赫然盖着鲜红的印章,《关于筹建南城村镇商业银行的批复》,落款是省银监局。 目光扫过那行红头字,汪明心头一跳。 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06年底,国家确实为了解决农村金融缺口,放宽了准入政策。 这在海市地区,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飞荣银行做主发起人,咱们县里的祥瑞公司也要注资。” 赵德志那模样就是揣着金元宝在找合伙人。 “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原始股!你真不知道?” “确实不知情。” “那你有没有兴趣参一股?” 赵德志眼神热切,死死盯着汪明的脸,试图捕捉到他心动的表情。 “你在银行干过,这行的利润有多恐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就是印钞机啊!现在入场,以后躺着数钱。” 汪明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利润?确实暴利。 但这碗饭,不是谁都能端得稳的。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神色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赵总,投资这事儿,看着风光,里头全是坑,一投就是几千万,真金白银砸进去,万一打个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反应完全出乎赵德志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汪明会一下子扑上来。 “老弟,这可是银行……” “正因为是银行。”汪明打断了他的话。 “风险评估是第一位的,发起人背景、股权结构、风控体系,哪一环出了问题都是致命的。我现在手头项目多,资金链也紧,这种看不透底的大买卖,我还是不凑热闹了。” 这番话把赵德志那股子狂热劲儿浇灭了不少。 他半晌才讪笑了一下,把文件收回包里。 “也是,还是汪总想得周全,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回程的路上,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飞荣银行。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金融圈简直是个笑话,也是个血淋淋的教训。 如果不曾重生,谁能想到这家风光无限的首家村镇银行,日后会成为第一家破产的商业银行? 大股东把银行当成自家提款机,违规占用资金,最后留下一个几十亿的烂摊子。 跟这种人上一条船? 那不是投资,那是嫌命长。 汪明摇了摇头。 南城商界被村镇银行这四个字搅得浑浊不堪。 消息一夜之间钻进了所有老板的耳朵里。 开银行,这可是印钞票的买卖,谁不想分一杯羹? 夜色深沉,吴家位于半山的别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洒下冷冽的光,照得红木餐桌泛着油亮。 “爸,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赵德志那边连定金都备好了,咱们要是晚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吴逸把领带扯松,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双手撑着桌面,恨不得直接替父亲在入股协议上签字。 “银行靠息差盈利,那是稳赚不赔!更重要的是,咱们成了股东,以后金瑞集团资金周转还需要求爷爷告奶奶?自家的钱庄,这就是左口袋进右口袋的事!” “都想着方便自家贷款,那规矩还要不要?” 吴庆山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寒气。 “做银行最怕就是这股子方便劲儿,放出去的款要是收不回来,全是烂账,这银行能开几天?那是无底洞!” 吴逸一僵,随即梗着脖子反驳。 “总归有规章制度压着嘛!再说了,这可是稀缺牌照,咱们不入,别人挤破头都要入,到时候别人拿着咱们存进去的钱放贷,咱们还得看人脸色,这亏能不能吃?” 第258章 你有这个朋友,是你的福气 吴庆山转头看向窝在沙发角落玩手机的吴昊。 “小昊,你别整天抱着个手机,这也是你的家业,你怎么看?” 吴昊正操控着贪吃蛇转弯,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 他顿了顿,把手机揣进兜里。 “要不问问汪明?他之前是搞金融的,又是行家里手。” 吴逸听着这话不高兴了。 “问他?” “咱们几千万的大生意,去问一个摆弄花花草草的?那是外人!我们家的事,问他做什么?” “问问也无妨,那小子眼光毒,有些道行。” 见父亲发话,吴昊也不磨叽,起身推开落地窗,走到了露台上。 夜风夹杂着凉意袭来,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起。 “阿明,是我。”吴昊也不寒暄,直奔主题。 “家里老头子在商量入股村镇银行的事,我哥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良久,汪明的声音才传过来,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小昊,这是你家里的商业决策,按理说我不便多嘴,但这浑水太深,如果是我的钱,我一分都不会投,我个人对入股没兴趣,仅此而已。” 挂断电话,吴昊推门回屋。 “怎么说?” 吴昊耸了耸肩,坐回沙发。 “汪明没兴趣,原因他不愿细说,但态度很坚决。” “故弄玄虚!”吴逸一拍大腿。 “他一个领死工资的,哪见过这种资本运作的大场面?我看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怕咱们发了财眼红!” 吴庆山却没理会大儿子的叫嚣,长叹一口气,最后挥了挥手。 “行了,这事儿先搁置,我再想想,小逸,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吧。” “爸!这机会……” “回吧!” 吴逸咬了咬牙,看了弟弟一眼,抓起外套愤然离去。 轰鸣的引擎声划破夜空,黑色轿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 吴逸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拨通了妻子唐馨的电话,蓝牙耳机里传来他愤愤不平的抱怨。 “你说老头子是不是老糊涂了?几千万的利润摆在那看不见,非要听汪明那个外人的屁话!那个吴昊也是,胳膊肘往外拐,也不知汪明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唐馨的声音。 “吴逸,你是不是傻?你要留意的根本不是汪明。” “什么意思?” “老头子最近不管大事小情都找吴昊商量,哪怕吴昊说不懂,老头子也愿意听,你还没看出来吗?你的威胁在家里,不在汪明。” 吴逸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你是说……” “自己动脑子想想吧。”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在车厢里回荡。 吴逸盯着漆黑的前路,嘴里喃喃自语。 “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也就是个当城管的废材!” 虽是这么说,那颗怀疑的种子却已经在心底生根发芽。 别墅内,香烟缭绕。 吴庆山点了一支烟,在烟灰缸边磕了磕。 “小昊,跟我交个底,你是真不懂,还是不想让你哥掺和?” “爸,我是真不懂那些报表数据,但我信汪明。”吴昊把脚翘在茶几上。 “从小到大,这小子看着闷,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上次他说哪只股票涨,哪只就涨停,他说有坑,那底下绝对埋着雷。” 吴庆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遮住了他苍老的脸。 “你有这个朋友,是你的福气。” “咱们金瑞集团,这趟浑水也不参与了,求稳比求快更重要。” 城郊,夜风习习。 这里是一片刚规划好的苗圃基地,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幽香。 汪明倚靠在车头,身旁的白玲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侧头看向这个让她越来越看不透的男人。 “拒绝得这么干脆?听说赵德志他们可是势在必得。” “银监局的老同学刘恒跟我聊过,农村金融看着是片蓝海,实则暗礁密布,监管薄弱,风控难做,村镇银行这种模式,目前的隐患不小。他建议我不要为了短期利益陷进去。” 白玲若有所指地点了点头。 “刘恒是科班出身,眼光向来独到,他倒和你想得一样。” “也不完全一样。” “如果是其他大行发起,我也许会动心。但这飞荣银行……” 他轻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们的吃相,太难看。” 白玲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此刻的汪明身上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沧桑感,与平日里那个温和的汪明判若两人。 还没等她细究,汪明已经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恢复了往日的散漫。 “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公事。” 他拉开车门,冲白玲扬了扬下巴,眼里盛满了笑意。 “新修的滨江路刚通车,带你兜风去?” 白玲一怔,随即展颜一笑。 “好啊。” 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把斑驳的光影投在办公桌的财务报表上。 汪明手里转着一只签字笔,目光却没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停留。 门没锁,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汪菲扎着马尾,一脸神神秘秘,压低了嗓音冲屋里喊。 “小叔,外头来了个人,派头挺大,说是村镇银行筹备组的组长,叫张如军。” 汪明转笔的手指一顿。 该来的总会来。 还没等他开口,那扇木门就被彻底推开。 走进来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身上穿着件南城干部和老板们最爱的深蓝色短袖西装,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 “汪总,久仰大名啊!我是张如军,飞荣银行行长助理,这次也是咱们南城村镇银行筹备组的组长。” 张如军两步并作一步上前,双手递上一张烫金名片,眼神却在汪明身上那件普通的纯棉T恤上打了个转,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审视。 汪明没起身,只是欠了欠身接过名片,指了指对面的待客椅。 “张组长客气,我这儿就是个种树的草台班子,哪有什么大名,请坐。” 汪菲手脚麻利地泡了两杯茶端上来,临走时,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在张如军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上瞄了好几眼。 第259章 嫌我这儿工资低了? 张如军也没喝茶,开门见山。 “汪总过谦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在省城就听说过您在南城金融圈的名号,这次咱们村镇银行落地南城,是县里的一号工程,缺的就是您这样懂行又有人脉的镇山之宝。” 他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诱饵。 “我们诚挚邀请汪总入股,只要出资三千万,您不仅是主要董事,筹备组还一致希望聘请您担任首任行长。” 三千万,换一个行长头衔。 这算盘打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响。 “张组长,据我所知,行长一职,按规矩得由董事会推选吧?您这还没挂牌,就先把帽子许出去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张如军笑得意味深长,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董事会那是咱们自己人的会,飞荣作为发起行是最大股东,这一点您清楚,更重要的是,县里的祥瑞公司也是股东之一,您二叔又是财政局的一把手,这种背景,加上您的资历,谁敢不支持?谁又能比您更合适?” 汪明眼皮微垂,遮住了眸底泛起的冷意。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拉他入伙是假,想借他的名头,把他二叔绑上战车,再利用他在本地的信誉给这这本来路不正的银行做背书才是真。 一旦以后出了烂账,他是法人代表,又是本地人,这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飞荣的人,果然吃相难看,连骨头渣子都想利用干净。 “张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 汪明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但我这人懒散惯了,好不容易从那个圈子里跳出来,实在不想再回去遭那份罪。您看我这苗圃,种种花草,喝喝茶,日子过得挺好,银行业务繁重,我这腰杆子,怕是扛不动那把太师椅。” 张如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汪明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 在他看来,这可是名利双收的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汪总,这机会千载难逢,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我们……” “不必了。” 汪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如军盯着汪明看了几秒,眼里的热切渐渐冷却,最后化作遗憾。 他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衣摆。 “既然汪总志不在此,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告辞。” 看着那道略显急促离去的背影,汪明把那张烫金名片随手扔进了废纸篓。 门刚关上没两秒,又被推开了一条缝。 汪菲溜了进来,先是朝窗外张望了一下,确定人走远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办公桌前。 “小叔,您干嘛不答应啊?我都听见了,那是行长哎!多威风!” 小姑娘脸上写满了惋惜。 汪明抬头看了侄女一眼,似笑非笑。 “怎么?还没当上行长亲戚,就开始替我心疼了?” “不是不是!” 汪菲脸一红,绞着手指头,眼神有些飘忽。 “我就是路过的时候听到一点点,小叔,要是这银行招人,我想去试试,我听我同学说,柜员转正了一个月能拿六千呢,还有五险一金!”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汪明。 六千在南城这个小县城,这确实是一笔让人眼红的高薪。 对于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银行光鲜亮丽的制服和高过公务员的工资,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汪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嫌我这儿工资低了?两千块委屈你了?” “哎呀小叔!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给我两千还包吃包住,对我已经很好了。我就是就是想趁年轻多挣点钱,想换个新手机,还想买几件漂亮衣服。”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汪明看着侄女那张充满稚气却又写满渴望的脸,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他原本的打算,是把这丫头带在身边磨练两年,等苗圃的生意做大,或者以后涉足其他产业,让她管财务或者行政。 这孩子机灵,是块璞玉,只要精心雕琢,未来不可限量。 可人各有志。 年轻人眼里的世界,往往只有眼前的繁华。 不让她去撞一撞南墙,她是不会回头的,再说,那也是她自己的人生。 “行了,别解释了。” “想去就去吧,那是大平台,能学到东西,也能见识见识人情冷暖,不过有条,回去先跟你爸妈商量好,别到时候说我把你往外赶。” “真的?!” 汪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肯定同意!银行那是铁饭碗,体面着呢!谢谢小叔!我现在就回去准备简历,我自己能决定!” 小姑娘欢呼一声,甚至忘了关门,雀跃着跑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汪明望着那扇敞开的门,听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缓缓摇了摇头。 这世道,有人拼命想跳出围城,有人却削尖了脑袋想钻进去。 茶杯里的碧螺春已经凉透,茶梗在浑浊的水底打着转。 汪菲那丫头要去撞南墙,随她去,年轻人不摔几个跟头长不大。 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张如军临走前透出的那个底,县祥瑞公司也是股东。 祥瑞公司是县财政局下属的平台公司,实际控制人就是县财政局,也就是二叔汪建柱。 这哪里是入股,分明是拿二叔的仕途给飞荣银行填坑。 夜色渐浓,苗圃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一辆车子熟门熟路地拐进院子,车灯晃过凉亭的立柱。 汪建柱夹着个公文包,满脸倦容地钻出车门,显然是刚开完会就被侄子一个电话急吼吼地叫了过来。 “这么急找我,出什么事了?” 汪建柱一屁股坐在藤椅上,端起汪明刚续的热茶便灌了一大口。 汪明没绕弯子:“二叔,村镇银行的事,祥瑞公司不能进。” 汪建柱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他放下杯子,点了根烟,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为了这事?张如军今天去找你了?” “找了,让我当行长,还要我拉您下水。” 第260章 放心,那种地方我以后绕道走 “二叔,您是老财政了,这里面的门道您比我清,飞荣银行作为发起行,占股肯定超过51%,绝对控股。祥瑞进去算什么?小股东?连话语权都没有,纯粹就是个负责掏钱和背锅的冤大头。” “道理我能不懂吗?但这是县里的一号工程,县长亲自抓的,要把金融这块招牌立起来,他指名道姓要财政支持,祥瑞如果不动,我也顶不住上面的压力。” “顶不住也要顶!” “村镇银行这种模式,本身抗风险能力就极差,您看看拟定的那些董事名单,除了飞荣的人,剩下的是谁?做建材的老王,搞物流的张麻子,甚至还有那个放高利贷起家的秃头刘!这帮人凑在一起,那是开银行吗?那是想把银行当自家提款机!” “一旦有了烂账,飞荣银行拍拍屁股走了,这帮老板也能跑路,剩下一个国资背景的祥瑞公司,那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到时候全县老百姓的储蓄要是出了问题,这口黑锅,县长不会背,只能是您这个财政局长来背。为了点面子工程,把您的仕途甚至是晚节都搭进去,值吗?” 汪建柱夹烟的手微微颤抖,烟灰掉落在西裤上都没察觉。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嗅觉灵敏,刚才只是被政治任务蒙了眼,此刻被侄子这一层层剥开皮肉露出带血的骨头,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是正规商业银行也就罢了,跟一帮搞高利贷的混在一起,那是真的要命。 良久,他狠狠碾灭了烟头。 “小明,你说得对,这浑水,不能蹚。” “但这事儿县长那个态度,我一个人怕是拦不下来,硬顶又要得罪人。” “不需要您硬顶,只要让其他有分量的民营资本也不看好,这局就组得不那么顺畅,您就有理由观望。” 汪建柱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行,我知道轻重了,这事儿我回去再琢磨琢磨,哪怕装病拖着,也不能让祥瑞往火坑里跳。” 送走二叔,汪明回到屋内,打开了电脑。 QQ企鹅的图标在右下角疯狂闪烁。 视频接通,苏绾那张精致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堆满文件的办公室。 虽然已是深夜,她依然妆容精致,只是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听说张如军去你那儿碰了一鼻子灰?”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汪明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让自己瘫在椅子上的姿势舒服些。 “那种草台班子,也就是看着光鲜,你是行家,咱们心里都清楚。村镇银行资本金本来就少,风控体系几乎没有,几笔大的坏账就能把现金流抽干。现在进去,那是给别人做嫁衣。” 屏幕那头,苏绾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现在南城这帮老板都疯了,觉得开了银行就能钱生钱。他们哪里知道吸收公众存款背后的监管压力有多大?也就是你清醒。” “等它将来不行了,烂账一堆的时候,我来收购怎么样?” 苏绾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住。 “你想重操旧业?不是说好回来种树养老吗?” “不一样。” “以前那是给资本打工,累死累活也就是个高级经理人,将来要是收购,那就是给自己当老板,我想把银行做成什么样,就做成什么样。” 苏绾怔怔地看着他,视频像素不高,却挡不住男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野心与自信。 那不是狂妄,而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底气。 “你这胃口真不小,不过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到时候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也许可以给你当个副手。” “那不行,苏行长怎么能当副手,起码得是合伙人。” 挂断视频,汪明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一半。 七月上旬,蝉鸣聒噪。 南城村镇银行的筹备工作终于尘埃落定,正式公布了股本结构和首届董事会名单。 红纸黑字贴在行政服务大厅的公告栏上,引来无数人围观。 除了绝对控股的飞荣银行外,南城大大小小的民营企业大多榜上有名,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在金融圈大干一场。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这份名单里少了两个重量级名字:南城首富吴庆山,以及最近风头正劲的种树银行家汪明。 更重要的是,原本传得沸沸扬扬的县祥瑞公司,直至最后一刻也没有出现在股东名册上。 签约仪式在南城大酒店隆重举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张如军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手里捧着鲜花,享受着台下雷鸣般的掌声。 与此同时,一辆SUV正行驶在通往中城的国道上,将那热闹与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车窗半降,强劲的风灌进来,吹乱了驾驶座上男人的短发。 汪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神情惬意。 副驾驶座上,刚刚研究生毕业的白玲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正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口红。 “这吃相,还真是迫不及待。” 白玲把手机递到正在开车的汪明眼前,屏幕上是一份刚出炉的电子公告。 “董事名单出来了,赵德志、石弘文这几个老油条都在意料之中,不过景泰实业怎么是李佳乐?” “他爹身子骨早就不行了,现在是一门心思培养太子爷接班,村镇银行虽然是个雷,但在他们眼里可是镀金的好去处。既能混个银行董事的头衔,又能结交飞荣那边的人脉,这算盘打得精。” “李佳乐?” 白玲撇了撇嘴,收回手机,脸上写满了嫌弃。 “能力倒是有一点,但这人一身的江湖气,我不喜欢他们家做的生意,特别是那个皇家七号,乌烟瘴气的,也就是在南城这种地方能横行。” “放心,那种地方我以后绕道走。” 汪明单手扶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白玲的手背,眼里透着满满地宠溺。 “咱们是正经做金融、搞实业的,跟那种捞偏门的玩不到一块去。”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下午时分便驶入了繁华的中城市区。 将白玲送到研究生宿舍楼下,看着她拖着轻便的行李箱上楼,汪明并未停留,一脚油门直奔定点的豪华酒店。 安顿好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261章 我这伴娘的位置可是预定好的 “老张,店里忙吗?我的车子该做保养了。” 半小时后,中城4S店贵宾休息室。 老板张宇亲自泡了一壶大红袍,茶香四溢。 “汪总,您那辆SUV虽然皮实,但也经不住您这么造,刚才师傅看了,机油黑得跟墨汁一样。这不,正在给您做全套大保健。” 汪明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扫过落地窗外的展厅。 “老张,有没有适合女孩子开的现车?最好是三五十万这个档次的,明天就要提。” 张宇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脸上堆满了男人都懂的笑容。 “这么急?看来是给女朋友准备的毕业礼物吧?” 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立马放下茶壶,朝远处的销售经理招了招手。 “去,把新款C200的资料拿过来,还有那台也是刚到的白色现车,钥匙备好。” 张宇转过头,朝汪明挤了挤眼。 “刚上市不久的新款,立标,优雅大气,女孩子开这个,既有面子又安全。汪总,您眼光毒,去看看?” 展厅里,一辆皓月白的C200静静停在聚光灯下,流畅的车身线条在灯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汪明围着车转了一圈,拉开车门感受了一下内饰的质感。 米色的真皮座椅,桃木饰条,确实符合白玲的气质,温婉中带着韧劲。 “就它了。” 汪明掏出卡,动作干脆利落。 “手续你帮我加急办,明天上午我带人来提车。” 次日清晨,政法大学校园内。 快门声此起彼伏,穿着学士服、硕士服的毕业生们在这座象牙塔里留着最后的影像。 汪明站在树荫下,看着不远处正在和同学合影的白玲。 她穿着宽大的硕士袍,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笑靥如花,眼底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那是还没有被社会大染缸浸泡过的纯粹。 “汪明!” 白玲拍完照,提着裙摆小跑过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累死我了,脸都笑僵了。” “谁让你是系花呢,拉着你合影的人排到了校门口。” 汪明递过一张纸巾,顺势牵起她的手。 两人漫步在熟悉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七年了。” 白玲看着路边熟悉的教学楼,语气有些感慨。 “从本科到研究生,感觉昨天才刚来报到,今天就要卷铺盖走人了,以后再也没有十一点的门禁,也没有食堂饭菜了。” “以前觉得日子慢,现在回头看,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汪明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走吧,回宿舍拿行李,新的生活等着你。” 回到宿舍楼下,白玲左右张望了一圈,疑惑道: “你车呢?” “在4S店做保养,走,我们打车过去取,顺便送你件礼物。” 出租车在奔驰4S店门口停下。 刚进展厅,白玲就被那辆系着巨大红色蝴蝶结的白色奔驰吸引了目光。 周围几个看车的顾客正对着那辆车指指点点,眼里满是羡慕。 汪明停下脚步,指着那辆车。 “毕业快乐,这是送你的。” 白玲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太贵重了!” 她回过神,连连摇头,手里的包都差点掉在地上。 “我原本计划是用攒的奖学金付首付,买辆Polo代步就行了,我是个刚入职的新人,开这种车去单位,太招摇了,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汪明笑着揽住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语。 “这是你男朋友送的,又不是偷来抢来的,四十多万而已,咱们现在的实力负担得起,你看吴昊那小子,在城管局抓小摊贩都开路虎,我有说什么吗?” 提到吴昊那个混不吝的富二代,白玲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呀,总是有一堆歪理。” 她看着眼前这辆精致的轿车,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不是因为车的价格,而是这个男人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那份重视。 “可是我开回去,爸妈肯定要说我败家。” “我去解释。” 汪明从销售手里接过钥匙,塞进白玲温软的掌心。 “手续都办齐了,临牌也挂好了,以后这车就是你的战马,陪你冲锋陷阵。” 半小时后,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响起。 白玲坐在驾驶座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后视镜,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汪明坐在副驾,惬意地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 “先回学校取行李,然后直接回南城。刚才李丽发信息来,那四个新招的大学生已经在公司报到了,正等着咱们这两个老板回去训话呢。” “好嘞!” 皓月白的新款C200驶入政法大学,瞬间在这个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校园里炸开了锅。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研究生楼下戛然而止。 车门推开,白玲刚踏出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几个早已趴在阳台观望多时的女同学团团围住。 “天哪!白玲,这是你的新车?” 一个短发女生惊呼着,伸手想摸那熠熠生辉的车漆,又怕弄脏了似的缩回手,眼睛里直往外冒光。 白玲脸颊微红,轻轻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虽然羞涩,但眼角眉梢的幸福感根本藏不住。 “嗯,是他送的毕业礼物。”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刚从副驾驶里跨出来的男人。 汪明一身休闲装,倚着车门,神色淡然地朝这群叽叽喳喳的女生微微颔首。 “白玲,你这也太幸福了吧!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生赢家吗?” “真羡慕死个人了。” 在一片还要持续发酵的惊叹声中,汪明迈步上前,动作自然地接过白玲手中的钥匙。 “行了,别让人家在楼下看猴戏,先上去搬东西。” 宿舍里略显凌乱,打包好的纸箱堆得满地都是。 金莎莎背对着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两辆惹眼的车,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听到推门声,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笑容。 她快步走上前,用力抱住了白玲。 “恭喜你啊,车子房子票子都有了,祝你们幸福!以后结婚办酒席,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这伴娘的位置可是预定好的。” “谢谢你莎莎,你也一样,一定要早点找到那个把你捧在手心里的如意郎君。” 第262章 这就叫监管双煞,绝配啊 金莎莎松开手,目光越过白玲的肩头,落在正在搬运沉重书箱的汪明身上。 “汪明,白玲这傻丫头我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哪怕追到南城去也不会放过你。” 汪明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郑重。 “放心,这种机会你永远等不到。” 简单的寒暄过后,便是离别。 金莎莎执意只送到楼梯口,她转身的一刹那,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声脆响,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决绝与落寞。 直到坐进C200的副驾驶,白玲的情绪依然有些低落。 “莎莎签了金外滩集团的法务部,就是你在中城买房的那家开发商,那是全省排名前三的地产公司。”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汪明单手扶着方向盘。 “金外滩?那确实是个好去处,平台大,以后发展机会不少。” “是啊。” 白玲叹了口气,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有些涣散。 “她其实挺不容易的,一心想要留在中城这个大都市,虽然工作落实了,工资也不低,但你也知道中城的房价,再加上户口指标卡得那么死,不知道她这选择对不对。” 汪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校园。 “这有什么难的,既然留下来了,想要扎根,最快的捷径就是找个中城本地人嫁了,有房有钱,户口自然就不是问题,这也是资源置换的一种。” 白玲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跟莎莎想的一模一样!她刚才也说,实在不行就找个本地拆迁户嫁了。” “这就是现实。” 前世三十年的沉浮让他早已看淡了所谓的风花雪月。 “一个外地女孩子,想要在省会城市立足,要么自己拼得头破血流,要么找个依靠,莎莎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舍弃什么。” 白玲把头扭向窗外。 “照你这理论,那你和莎莎才是一对吧?都这么理性,都这么现实!” “找她?” 汪明轻笑,伸手捏了捏白玲气鼓鼓的脸颊。 “我要是找了她,你怎么办?你可是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转的小尾巴,丢了你,我妈不得拿擀面杖追着我打?” “谁跟你后面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白玲脸一红,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心里的那点郁闷却也被这玩笑话冲淡了不少。 “不说了不说了,烦人,赶紧回酒店,累死了!” 次日上午,阳光刺破云层,给南城这个小县城镀上了一层金边。 光明投资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崭新的气息。 李丽办事效率极高,四名刚招聘的大学生已经端坐在会议桌前,虽然稚气未脱,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初入职场的兴奋与忐忑。 汪明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这四张年轻的面孔。 “欢迎加入光明投资,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可能觉得我们公司现在规模不大,甚至有点简陋。”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气场瞬间笼罩了全场。 “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哪怕是阿里巴巴,当年也不过是十八罗汉在公寓里起家的,只要你们肯干,肯学,光明投资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功臣。五险一金按照最高标准交,年底分红看业绩,上不封顶。” 几个大学生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训话简短有力,汪明没有画太多的大饼,直接用最实在的利益安抚了人心。 散会后,汪明把李丽单独留了下来。 “李丽,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既要盯着装修,又要跑招聘,还要兼顾那边的财务。” 李丽正整理着文件,闻言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汪总,这都是我该做的,现在这日子舒坦多了。” “我也不是只会压榨员工的老板。” 汪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薪资调整单,推到李丽面前。 “从这个月起,你的月薪涨到五千,另外,年底会有一笔专项奖金,具体数额看公司下半年的收益。” 五千! 在这个人均工资不到两千的小县城,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李丽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唰地一下红了。 “汪总,这太多了,我……” “拿着。” 汪明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 “这是你应得的,公司刚起步,以后还要靠你这個大管家多操心,好好干,以后在南城买车买房都不是梦。” 离开公司时,李丽千恩万谢地一直送到了楼下。 坐进车里,汪明看了一眼时间,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刘恒。 这是他大学时的死党,毕业后进了省银监局,前世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这一世,这条人脉必须重新捡起来。 “喂,老同学,在哪发财呢?” “汪明?你小子舍得给我打电话了?听说你回南城当土财主去了?” “什么土财主,混口饭吃罢了,我正好在中城办事,中午有空没?老地方,聚聚。” “行啊!正好我也想找你聊聊,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汪明驱车直奔省银监局附近的锦绣江南餐厅。 这地方环境清幽,菜品精致,是他们大学时期偶尔改善伙食的根据地。 十二点刚过,包厢门被推开。 “抱歉抱歉,临时有个会,来晚了!” 刘恒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汪明刚站起身准备迎接,目光却落在了刘恒身后。 只见刘恒侧过身,露出身后一个女孩。 这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OL套裙,将身段勾勒得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柔美,手里拎着一只精致的皮包,安静地跟在刘恒身后。 刘恒侧过身,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伸手虚引。 “介绍一下,这是李梅,在省证监局上班,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大学死党,汪明,旁边这位大美女是他女朋友白玲,厉害着呢,刚考上中城市法院。” 汪明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刘恒身上,举起酒杯调侃。 “你是银监局,她是证监局,正好管着钱袋子和印把子,这叫什么?这就叫监管双煞,绝配啊。” “去你的,少贫嘴。” 第263章 什么年假,我不干了 刘恒哈哈大笑,拉着李梅入座。 “同事牵的线,处了一段时间,感觉性格挺合得来。” 李梅确实是个安静的性子,或许是职业习惯,她话不多,只是礼貌地微笑着,偶尔给两人添茶倒水,或是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透着一股中城本地姑娘特有的矜持。 白玲也是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几杯酒下肚,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工作上。 刘恒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似是随口问道。 “对了,听说你们南城那个村镇银行快挂牌了?搞得挺红火啊。” “是有这么回事。” 汪明放下筷子,拿起湿巾擦了擦嘴角。 “筹备组找过我,董事会名单都内定好了,想让我去挑大梁当行长,不过我没接这茬,推了。” 刘恒手中的动作一顿,深深地看了汪明一眼。 “推了好,不掺和是对的,这种县域发起的小银行,监管盲区多,猫腻也多,稍微不注意就得惹一身骚。” 他左右看了看,带着几分神秘。 “前阵子我们刚查了中城农商行的一家支行,违规高息揽储,那手段,啧啧,简直无法无天。” 汪明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是不是南城人干的?” “你怎么知道?” “那支行行长叫胡鹏,还真就是你们南城人!” “老熟人了,以前在巴蜀银行共事过,是个为了业绩敢把天捅破的主。” “那他这次可是捅到马蜂窝了。” “这胡鹏胆子大得没边,一年期的存款利息,居然私下抬得比五年期还高!存款规模那是噌噌往上涨,结果被我们的非现场监管预警系统给捕捉到了。这一查一个准,罚款单子开了不少,他这也算是引咎辞职,灰溜溜地滚蛋了。”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两拨人在餐厅门口道别。 看着C200汇入车流,直至消失在街角,刘恒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只剩下复杂的感叹。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友。 “看见没,这不仅是土豪,还是个有本事的土豪。在小县城能混到这一步,不简单呐。” 李梅望着那两辆车消失的方向,轻轻挽住刘恒的胳膊。 “咱们什么时候买车?” 刘恒心里一紧,干笑了两声。 “快了,快了,国庆吧,到时候去车展看看,雅阁或者凯美瑞,咱们也提一辆。” 回南城的路上,白玲开着新车兴奋不已,汪明则在旁边琢磨着胡鹏的事。 这人既然在中城栽了跟头,按理说该消停一阵子,但以他对胡鹏的了解,这人绝不会甘心蛰伏。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 饭桌上,汪明随口提起了给白玲买车的事。 母亲吴秀娟倒是没说什么,只觉得儿子有出息,疼媳妇是应该的。 可坐在主位上的父亲汪建国,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叮当响。 “我也没见你孝敬老子一辆车,还没过门呢,倒是先给人家配上了。” 汪明正喝着汤,差点没呛着,抬头看着老爹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忍不住乐了。 “爸,您这醋劲儿还挺大。要不我也给您整一辆?再给您配个司机,天天接送您去公园下棋?” “去去去!少拿你爹开涮!” 汪建国把酒杯重重一放,老脸涨得通红,那是被儿子戳穿心思后的恼羞成怒,也是一辈子要强不服输的劲头。 “配什么司机?我有手有脚的,还要人伺候?我告诉你,我也要买车!明天我就去驾校报名学车!” “行行行,只要您能考过,想买什么车我都给您买。” 汪明笑着应下,权当是老小孩的一时兴起。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汪明拎着公文包下楼取车,刚走到车旁边,另一辆黑色车子便缓缓驶过,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露出半张略显浮肿的脸。 “哟,汪总,这么巧?你也住这个小区?” 胡鹏?这还真是冤家路窄。 只见胡鹏穿着一件崭新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丝毫没有刘恒口中那种引咎辞职的颓丧,反而透着一股子春风得意的劲儿。 汪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手搭在车门上。 “是挺巧,胡行长这是回来休年假?” “什么年假,我不干了。” 胡鹏摆了摆手,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虚伪笑容。 “辞职了,回来照顾照顾父母,尽尽孝心,另外嘛……”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眼角的余光瞥向汪明,透着些许炫耀。 “我也闲不住,刚好应聘上了咱们县新成立的村镇银行,以后就是行长了。汪总,以后还得靠你多支持工作啊。” 汪明心中一沉。 在中城犯了那么大的事,引咎辞职回来,居然摇身一变又成了行长? 这背后的水,深得有些吓人啊。 看来这村镇银行,注定是要成为某些人的提款机了。 面上,汪明却是滴水不漏,甚至还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恭贺。 “那是好事啊!胡行长这是荣归故里,在这个位置上肯定能大展宏图,恭喜恭喜!” “好说好说,改天聚!” 胡鹏很满意汪明的反应,哈哈一笑,升起车窗,一脚油门,车子绝尘而去,只留下淡淡的尾气。 看着那远去的车尾灯,汪明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他摇了摇头,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室。 车子一路疾驰,直奔城郊的苗圃基地。 办公室里,晨光透过百叶窗洒在桌面上。 汪明刚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正低头翻阅着李丽发来的最新财务报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没有敲门。 汪明抬头,只见侄女汪菲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咋了这是?一大早跑我这儿抹金豆子,谁欺负你了?” 汪菲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蛋皱成了一团。 “还不是那个新开的村镇银行!气死我了!招聘简章上明明写着职高学历就能报柜员,我去面试,结果人家临时变卦,非要大专以上。” “那人事经理还一副施舍的口气,说看我形象好,可以让我先当个信贷员临时工,没五险一金,底薪才八百!谁稀罕啊,打发叫花子呢!” 第264章 不帮就不帮,凶什么凶! 汪明听完,心里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丫头心直口快,没脑子,要是真进了那种充满了利益交换和违规操作的大染缸,指不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干就不干,多大点事,你就安心在苗圃这边待着,财务这块正缺人手,亏待不了你。” 汪菲却不干了,她几步凑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汪明,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小叔,我听说那个新来的胡行长是你以前的老同事?早上还在小区门口跟你会车来着,你面子大,能不能跟他打个招呼,给我弄个特招名额进去呀?正式编制那种!” “不行。” 汪明想都没想,两个字硬邦邦地砸了过去。 “这种走后门拉关系的事,我不干,你要么凭本事考,考不上就老实在这儿呆着,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汪菲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嘴撅得能挂个油瓶,重重地哼了一声。 “不帮就不帮,凶什么凶!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小丫头气呼呼地转身,踩着高跟鞋出了办公室。 看着被摔上的房门,汪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哪里是舍不得面子,亲侄女,更不能往火坑里推。 胡鹏那个摊子,迟早要塌,离得越远越好。 夜幕降临,暑气消散了几分。 苗圃基地的凉亭里,一盏昏黄的灯泡驱散了黑暗。 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茶香袅袅。 汪明、吴昊、李晓月三人围坐,白玲去洗水果还没过来。 李晓月今天穿了一身便装,少了几分银行职员的拘谨,多了几分邻家女孩的恬静。 她捧着茶杯,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 “明哥,有个事儿你可能还不知道,黄涛辞职了。” 汪明正准备倒茶的手一顿,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抬头看向李晓月,眼神锐利。 “这么快?去哪了?” “还能去哪,村镇银行。” 李晓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也夹杂着对那家新银行疯狂扩张的震惊。 “胡鹏亲自挖的人,直接给了柳林支行副行长的位置,年薪翻倍。不光是他,连咱们行的段山都被挖过去了,直接许诺了支行行长,现在行里人心惶惶的,不少人都动了心思。” 汪明放下茶壶,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背。 副行长?支行行长? 这胡鹏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给的工资高,那是因为任务更重,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胡鹏那套高息揽储的把戏,需要这帮人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坐在一旁跷着二郎腿的吴昊吐出一口烟圈,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满脸的不屑。 “那孙子也找过晓月,开价也不低,还好我眼疾手快给拦住了。我就跟晓月说,那姓胡的一看就是个亡命徒,胆子大得没边,早晚要出事,去他那儿上班,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 李晓月抿嘴一笑,看了吴昊一眼,眼里满是柔情。 “是,就你聪明。” 正说着,白玲端着果盘走了过来,招呼大家吃水果。 散场时,汪明并没有开车,而是牵着白玲的手,沿着小城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玲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侧头看着汪明。 “那个胡鹏,野心真不小,听说他在饭局上放话,要在三年内把南城的存款规模做到第一,这是要挑战四大行啊。” “他是想争口气,证明自己当初离开巴蜀银行是对的。” 汪明目光深邃,看着远处村镇银行那块还在闪烁的LED招牌,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村镇银行政策灵活,决策链条短,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死穴,稍微把控不住,就是万劫不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扶住白玲的肩膀。 “回去提醒一下叔叔阿姨,千万别贪图那点高利息,把钱往那边存,离那个银行远点,越远越好。” 白玲被他这严肃的模样逗乐了,翻了个好看的白眼,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知道啦,管家公!怎么,怕我家赔了钱,以后没嫁妆,你就不娶了?” 汪明一把抓住那根作乱的手指,顺势将人揽进怀里,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咧嘴一笑。 “哪能啊!嫁妆有没有无所谓,你人来就行!就算你带一身债来,我也照单全收!” “油嘴滑舌!” 白玲脸颊微红,嗔怪地推了他一把,两人笑闹着朝前走去。 回到家楼下,看着白玲上了楼,汪明脸上的笑意才逐渐收敛。 他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那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黄涛略显兴奋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这么晚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说你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黄涛的声音,音量也压低了不少。 “是,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胡行长找了我三次,给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柳林支行副行长,工资是现在的三倍,我在巴蜀银行熬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柜员,我也想出去闯闯,搏一把前程。” 汪明叹了口气,那是对命运轨迹难以扭转的无力感。 人各有志,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哪怕那是条不归路。 “既然决定了,我就不劝你了,那个位置不好坐,胡鹏的风格你也知道,激进得很,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别太拼,注意身体,凡事给自己留条后路。”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黄涛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即将大干一场的亢奋,带着几分酒后的豪气。 “等我们行正式开业了,你可得存点私房钱过来,帮我完成点揽储任务啊!利息绝对给你算最高的!” “行,到时候再说。” 汪明笑着敷衍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看着屏幕渐渐暗下去,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村镇银行的招聘广告在县城里铺天盖地,连公交站牌都没放过。 第265章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八月的南城,暴雨连着下了三天。 台风过境,狂风卷着雨点子,把整个苗圃基地吹得摇摇欲坠。 泥泞的田垄里,汪明头顶一顶破草帽,裤管高高挽到了大腿根,脚丫子上全是黄泥。 他手里挥着一把锄头,正要把堵塞的排水沟给刨开,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跟脸上的汗水混在了一起。 “汪总!” 风雨声里夹杂着一声呼喊,若隐若现。 汪明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往大路那边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礼品,那模样跟这狼狈的泥地格格不入。 待人走近了,汪明才看清那张脸。 “李泉?这大风大雨的,你不在智汇支行吹空调,跑我这泥窝子里来干什么?休年假了?” 李泉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报废的皮鞋。 “嗨,汪总,我辞职了。” 汪明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指了指路边的水龙头。 “先去冲冲脚,上楼说。” 办公室里,空调冷风呼呼地吹着。 汪明洗干净了脚,换了双拖鞋,给李泉倒了一杯凉茶。 李泉屁股刚挨着沙发,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汪总,我也听说了,您放着好好的银行不干,真回来种地了?这也太可惜了。” 汪明端着茶杯,看着落地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种地有什么不好,心里踏实,倒是你,好不容易进了市里的支行,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泉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回老本行,还是干信贷。不过这次我不去大行了,我应聘了那个新开的村镇银行,信贷科。” 汪明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转头看向李泉。 “你也去了?” “是啊!” 李泉对这个决定颇为得意,扳着手指头给汪明算账。 “在智汇支行,我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业绩压力又大,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拿那点死工资。这村镇银行不一样,刚起步,缺人手,底薪直接给我开了五千,提成另算,我想着既然都要干,不如回来搏一把。” 看着李泉那张充满希冀的年轻脸庞,汪明到了嘴边的劝阻硬生生咽了回去。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现在的村镇银行正疯狂地吞噬着南城金融圈的躁动灵魂。 “既然决定了,那就好好干。” 汪明抿了一口气茶,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李泉,咱们也算共事一场,送你一句话,在那边做事,多长个心眼,别光盯着利息和提成,手续流程一定要合规。在这个圈子里,保护好自己比赚钱更重要。” 送走李泉时,雨又下大了。 看着那辆消失在雨幕中的出租车,汪明心里轻叹。 胡鹏这艘破船上,载的人越来越多了,但愿这小子别被人卖了还在那傻乐。 八月初,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南城村镇银行在一片红红火火中正式挂牌营业,大红色的横幅几乎挂满了县城的每条主干道。 晚上回到家,刚一进门,汪明就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吴秀娟的情绪格外高涨。 老太太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喜滋滋地念叨。 “小明啊,妈今天去那个新开的银行看了,哎哟,那场面真是气派!人家送了一大桶油,还有一袋米呢!” 汪明正解着领带,回头。 “妈,您去存钱了?” “存了呀!” 吴秀娟一脸捡了大便宜的样子,把筷子摆好。 “你是不知道,那利息高得吓人!同样存一万,比巴蜀银行多给好几百呢,柜台那个小姑娘嘴甜得很,一口一个阿姨,我就把手里那十万块闲钱,存了个三年定期。” “十万?”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自己天天在外面劝别人别往火坑里跳,结果自家后院先起火了。 “妈!我不是跟您说了吗,那银行不靠谱!那种高息是不正常的,以后本金都可能拿不回来!” 吴秀娟被儿子这严肃的态度吓了一跳,随即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哪有那么严重,人家是正规银行,有牌照的,再说了,大家都去存,还能骗我这老太婆不成?快吃饭,菜都凉了。” 看着母亲那副你不懂的神情,汪明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罢了,十万块钱,就算真的打了水漂,权当是买个教训,只要家里人没事就好。 然而,更大的雷还在后面。 次日清晨,汪明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聚源公司的财务主管许晴,顿时清醒了大半。 “喂,许晴,这么早?” 电话那头,许晴听起来有些犹豫,还带着几分焦急。 “汪董,有个急事,秦总刚才打电话给我,让我从公司的一般户上划一千万到村镇银行,说是存半年定期。我看这金额太大,又是转到新银行,觉得还是得跟您汇报一声。” 一千万! 汪明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睡意全无。 这胡鹏的手伸得够长啊,居然把主意打到自己投资的公司头上了! “绝对不行!”汪明对着手机厉声喝道。 “许晴,你听好了,那个转账按钮绝对不能点!不管秦总怎么催,你先拖住,就说网银系统维护,或者U盾坏了,随便找个理由!千万别转!” “可是秦总那边催得很急。” “让她来找我!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汪明胡乱套上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家门。 黑色的轿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疾驰,溅起一片水花。 汪明紧握着方向盘,胡鹏这是在找死! 他戴上蓝牙耳机,拨通了大姜公司财务总监陈晨的电话。 聚源和大姜是他目前手里最重要的两块资产,既然聚源被盯上了,大姜那边肯定也跑不掉。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汪总,早啊。”陈晨的声音透着一股干练。 “陈晨,胡鹏是不是找过你们?”汪明开门见山。 “找过。” 第266章 让他有意见直接来找我! 陈晨回答得很干脆,带着几分轻蔑的笑意。 “昨天下午来的,那个胡行长亲自带队,许诺了不少好处,想让我们把流动资金存过去。不过被我拒绝了。” 汪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 “拒绝得好,理由呢?” “资金安全第一,那种新成立的小银行,抗风险能力太差,我不能拿公司的救命钱去贪那点利息。而且……” “我不喜欢胡鹏那个人,眼神不正,透着股投机取巧的味儿。” “你看人很准。” “要是解总或者其他董事给你施压,你直接推给我,随时联系。” “明白,不过汪总,聚源那边是不是也遇到麻烦了?我听说胡鹏跟秦总私交不错。” “是,那边已经被洗脑了,我现在正赶过去灭火。” 挂了电话,汪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驶向聚源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到了聚源公司楼下,汪明连车门都没来得及锁好,就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大堂。 电梯停在三楼,电梯门打开。 汪明带着一身煞气走出电梯,正准备直奔总经理办公室找秦妍算账。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公司前台那个半圆形的吧台时,脚步却顿住了。 吧台后面,一个穿着职业OL制服的身影正低头整理着文件。 听到脚步声,那姑娘抬起头来。 精致的妆容,合体的制服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材,那张脸熟悉得让汪明有些恍惚。 “汪董。” 姑娘看到汪明,显然也愣住了,手里的文件夹掉在了桌上。 “赵娜?!”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赵德志的那个茶楼吗?” “我辞职了,应聘到这里,虽然都是前台但这里要比茶楼好听点。”赵娜说道。 汪明明白她的意思,好多茶楼有擦边业务,虽然赵德志的茶楼比较正规,但也被污名化,女孩子在那边做服务生难免有人会指指点点,何况还是赵娜还是本地人。 在这个两步一熟人,三步一亲戚的地方,多少会有一些闲言碎语。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那这一千万要是转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以后再聊,先带我去见秦妍。” 赵娜踩着高跟鞋在前面引路,步子迈得飞快。 推开总经理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秦妍听见动静刚想发作,一抬头看见面沉似水的汪明,到了嘴边的呵斥瞬间咽了回去,连忙站起身。 “汪董?您怎么亲自来了?” 汪明没接茬,径直走到沙发主位坐下,指节在茶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许晴给你打电话了吧?那笔钱,停了没有?” 秦妍脸色一僵,给汪明倒水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把水杯递过去。 “停是停了,不过汪董,这事儿您可能误会了,胡行长那边给的利息确实优厚,比四大行高了将近两个点。而且,前两天赵总也特意跟我提过,说聚源作为本地企业,要支持本地金融发展,我这才应下的。” 赵总?赵德志? 汪明眼中闪过冷意。 这老狐狸果然跟胡鹏穿一条裤子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盯着秦妍的双眼。 “秦妍,看着我。” 秦妍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心头莫名发慌。 “除了利息,胡鹏有没有许诺给你个人什么好处?回扣?还是别的?” “绝无此事!”秦妍显得有些激动。 “汪董,您是知道我的!我纯粹是觉得既能帮公司多赚点利息,又能卖赵总和胡行长一个人情,这才……” 汪明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确认她眼中的委屈不似作伪,这才收回那逼人的视线,重新靠回沙发背上。 还好,只是糊涂,手脚还算干净。 “没有最好,那种烫手的钱,拿了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我是聚源的董事长,这件事由我拍板,聚源公司不在村镇银行开户,现在如此,以后也是。那家银行的底子我比你清楚,为了那点利息把本金搭进去,不值得。” 秦妍张了张嘴,还想争辩那高昂的利息差,但触及汪明那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是赵总和胡行长那边……” “胡鹏那里,你自己找个理由圆过去,别伤了面子就行。至于赵德志……” 汪明冷笑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要是问起来,你就直说是我的意思!让他有意见直接来找我!” 走到门口,汪明手扶着门把手,脚步微顿,并没有回头。 “秦妍,你是做业务出身,冲劲足是好事,但在财务把控上,以后多听听许晴的意见。她虽然有时候死板,但能保命。” 夜幕降临,暴雨终于转成了淅沥的小雨。 秦妍家中,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压抑。 秦妍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终于,她忍不住放下筷子,看向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喝汤的丈夫。 “老陈,你说汪明会不会对我起疑心了?今天他那眼神,真的吓人,要把我看穿一样。这总经理的位置,我怕是坐不稳了。” 老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你想多了,当初是他力排众议举荐你当这个总经理的,要是现在因为这点事就撤了你,那不是打他自己的脸吗?只要你没拿回扣,他就不会动你,不过,他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 “哪句?让我多听许晴的?” “对,这是在敲打你,也是在给你指路。日后在财务大权上,多尊重许晴,别为了业绩激进冒险,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秦妍叹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可随即犯起了难。 “那赵总那边怎么交代?毕竟是他牵的线,汪明这么不给面子,我夹在中间难做人啊。” “赵德志能如何?你以为汪明是吃素的?你看现在的董事会局势,吴庆山那个老狐狸跟汪明穿一条裤子,两人同心同德,这次那个村镇银行的董事名单我也看了,独缺他二人,这说明什么?” 秦妍一愣:“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早就看透了那个银行的猫腻,是铁了心要划清界限!在这件事上,他们俩绝对是进退一致的。赵德志再怎么跳脚,也翻不起大浪,根本无法施压。” “好吧,我跟赵总讲。” 第267章 这几亩地还没谈下来? 钱家别墅宽敞奢华的客厅里,水晶吊灯散发着冷冽的光。 赵德志黑着脸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这个汪明,简直是不识抬举!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仗着在省城混了几年,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连我的面子都敢驳!” 一旁的单人沙发上,赵晓雅捧着一本财经杂志,听着父亲的咆哮,无奈地摇了摇头。 “爸,您至于吗?不就是没存那点钱吗?汪明既然是董事长,为了资金安全考虑也无可厚非。” “你懂什么!这不是钱的事,是态度!这是在打我的脸!” 赵德志一拍扶手,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赵晓雅合上杂志,目光清冷地看向父亲。 “爸,我一直想问您,那个村镇银行,门口的大标语不是写着立足县域,服务三农吗?可我怎么听您和胡叔叔聊天,盘算的都是怎么把钱放给那些搞房地产的开发商?” 赵德志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吐出一口浓烟。 “傻丫头,这年头谁还指望种地赚钱?农贷利薄,风险又大,收回来的全是烂账,服务三农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把牌照拿下来才是真的,不搞房地产,哪来的高利润?哪来的钱给储户付那么高的利息?” 听到这番赤裸裸的逐利言论,赵晓雅有些无语,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 “挂羊头卖狗肉,这般行事,迟早要出大纰漏!我看汪明做得对,他就该离你们这班老狐狸远些,省得雷劈下来的时候连累到自己!” “你!你这丫头,怎么跟老子说话呢!” 赵德志气得直拍大腿,却见女儿早已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累了,回房睡觉。” 台风过境,洗去了南城多日的闷热。 南城湖畔,水位暴涨。 汪明踩着有些泥泞的堤岸,扫视着眼前这片被浑黄湖水包围的工地。 虽然水面宽阔了许多,但湖心岛那形似荷叶的轮廓反而更加清晰。 “这场台风来得急,去得也快。” 张和平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指着远处的围堰,语气里透着几分庆幸。 “幸亏咱们清淤做得早,加上围堰加固及时,除了耽误两天工期,主体工程没受大影响。等水退了,湖心岛的绿化就能进场。” 汪明点点头,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放松。 这项目是他在南城的投名状,容不得半点闪失。 “做得不错,但也别掉以轻心,后续的排水要抓紧。” 视线从湖面收回,汪明转过身,黑色的风衣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走,去那三百亩地看看。” 一行人沿着碎石铺就的临时便道向东行进。 道路两旁,连片的稻田金黄灿烂,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随风卷起层层金浪,预示着又是一个丰收年。 秦妍踩着一双平底鞋,步履轻快地跟在汪明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份报表。 经过上次银行转账的风波,她在汪明面前明显收敛了许多,言行举止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干练。 “汪董,莲花街道办那边的郭大海主任刚通了气,大部分地块都已经签字画押,但边角上还有十多亩硬骨头,尤其是那个……” “涉及到林地和一些农业设施,情况比较复杂。” 明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远处那突兀的绿色。 “那三百一十万的补偿款,到账面没有?” “到了,随时可以兑付。” “那就好,只要钱到位,就没有解不开的死结。” 说话间,众人已经穿过了稻田区。 原本开阔的视野里,突兀地竖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林,约莫三四亩大小。 那是速生杨,长得细高,由于种植密度过大,林间杂草丛生,显得荒凉而杂乱。 还没走近,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放屁!老子种树就不是种地了?凭什么隔壁老李家一亩赔两万,我就得按林地算?欺负我不懂法是吧!” “高德鹏,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这是基本农田,谁让你种树的?” 林子边上围了一圈人,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被一个皮肤黝黑、脖子上青筋暴起的中年汉子指着鼻子骂。 见汪明一行人过来,满头大汗的郭大海顾不得擦脸上的油汗,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 “哎哟,汪总,秦总,你们可算来了!这简直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啊!” 郭大海苦着一张脸,压低了声音,眼神还时不时往身后那吵闹的人群瞟,生怕那个叫高德鹏的汉子冲过来。 “怎么回事?这几亩地还没谈下来?” “难啊!” “这高德鹏一家子前两年去中城打工,嫌种地麻烦,就把这几亩基本农田全栽上了速生杨。现在咱们要征地,按政策,基本农田上种树属于违规,不仅没补贴,还得责令整改。” 他说到这,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 “可这家伙倒好,现在回来一看要征地,狮子大开口!既要按基本农田的高标准赔偿土地钱,还要咱们赔他这几百棵树的青苗费!这不是两头吃吗?” 一直跟在后面的王南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插了一句。 “这不胡闹吗?基本农田保护红线是摆设?两年前他种树的时候,村里、街道办怎么没人管?” “嗨,您是不了解基层的情况,那时候政策没抓这么紧,村里壮劳力都出去打工了,地撂荒也是撂荒,种点树好歹还能看个绿。谁能想到现在……” “默许违规,现在成烂摊子了。” 汪明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子里那些胳膊粗细的杨树上。 这种速生杨,三年树龄,不仅木质疏松卖不上价,而且因为密度太大,连移栽的价值都没有。 这就是个死局,按规矩办,高德鹏血本无归,肯定要闹事;按他的要求赔,那就是违规操作,以后审计全是雷。 “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不想给钱!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给个说法,挖掘机别想进场!老子就睡在这树底下!” 那边高德鹏越骂越凶,甚至抄起了一把铁锹。 郭大海吓得一激灵,顾不上再跟汪明解释,告罪了一声,火急火燎地又冲回了人群里。 第268章 莲花街道办的郭大海被人开了 “走吧,回去了。”汪明转身就走。 秦妍有些错愕,快步跟上。 “汪董,不管了?这钉子户不拔,工期可是要被拖住的。” 返程的车上,车厢内有些沉闷。 汪明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秦妍。” “哎,汪董。” 坐在副驾驶的秦妍连忙回头。 “以前你在金瑞地产的时候,遇到这种只要钱不要命的主,一般怎么处理?” 秦妍怔了一下。 金瑞地产是出了名的狼性文化,拆迁征地手段向来狠辣。 她犹豫了片刻,斟酌着词句,声音放得很轻。 如果是明面上的政策能解决,那就按政策。如果实在谈不拢,金瑞通常会有专项的协调费。哪怕不走公账,也会找几个当地有威望的能人,私底下给点好处,或者用点别的手段,把事儿平了。” 所谓的别的手段,不言而喻。 汪明没有睁眼,也没有接话,只是敲击膝盖的手指停顿了半秒,随后又恢复了节奏。 他很清楚,水至清则无鱼。 在这个处于野蛮生长阶段的小县城,有些纠葛,确实不是靠几张红头文件就能理得清的。 回到自家苗圃。 老爷子正蹲在田垄边,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嫁接刀,熟练地在一株龙柏上切开切口。 汪明走近两步,蹲下身。 “爷,跟你打听个事,市面上有没有收两年生成速生杨的?量挺大,几百棵。” 老爷子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瞥了孙子一眼,没好气地直起腰。 “两年?那是树苗还是筷子?直径才多粗,正是长个头的时候,为啥不多留两年?” “这不人家要征地,急着出手。” 汪明递过去一根烟,顺手帮老爷子点上。 老爷子深吸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眉头锁成了川字。 “难,我帮你问问那些搞绿化的老伙计。” 隔天一大早,老爷子的回话浇灭了汪明心头那点侥幸。 “问遍了,没人要。” 老爷子一边摆弄着喷灌喷头,一边摇头。 “两年的杨树,根系那是疯长的时候,移栽?一铲子下去根须全断,种下去成活率低得吓人,谁闲得没事干买这麻烦回去当柴烧?” 汪明默然。 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正规途径解决不了,非正规途径他又不想碰,事情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只能暂时搁置,看街道办那边的磨工。 八月底,蝉鸣声渐渐嘶哑。 父母旅游归来,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透过窗帘缝隙刺在脸上。 汪明正迷迷糊糊地在沙发上午睡,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猛然炸响,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看来电显示,秦妍。 刚一接通,秦妍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汪董,出事了!莲花街道办的郭大海被人开了瓢!现在刚送进县医院!” 汪明脑子里的睡意瞬间消散,整个人一下子蹦了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往门口走。 “征地的事?” “对!就是那个高德鹏,郭主任今天带人去下最后通牒,话没说两句,高德鹏情绪激动,抄起家伙就动手了。” 秦妍显然也是刚接到消息。 “严重吗?” “正在缝针,具体还不清楚,我已经安排公关部去对接县里宣传口了,先把舆情压住,这事儿要是上了网,咱们项目也得跟着沾腥。” “做得对,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汪明一脚油门,黑色轿车如离弦之箭冲出小区。 十分钟后,县医院住院部大厅。 秦妍带着助理提着两个果篮,已经在电梯口候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职业装,见到汪明快步走来,立刻迎了上去。 “在六楼外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病房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 郭大海头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纱布,隐约还能渗出点血迹,正半躺在病床上输液。 平日里那个说话圆滑、满脸油汗的街道办主任,此刻显得格外狼狈,脸色蜡黄。 床边坐着个中年妇女,眼圈红红的,显然是他媳妇。 见汪明推门进来,郭大海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脸上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哟,汪董,秦总,这点小事还麻烦你们亲自跑一趟。” 汪明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老郭,躺着别动,伤得怎么样?” “嗨,没事!” 郭大海摆摆手,一脸的不在乎,只是牵动了伤口,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就是破了点皮,缝了几针,刚做了CT,骨头没事,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医生非得让我住院观察。” “还没事?那一铁锹要是再偏一点,你就见阎王去了!” 旁边的媳妇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怨气。 “医生都说了要好好静养,你还在这逞能!” 郭大海狠狠瞪了媳妇一眼。 “老爷们说话,你插什么嘴!去,给汪董倒水!” 骂完媳妇,郭大海转过头看着汪明,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那是被逼急了的兔子想要咬人的凶光。 “汪董,您放心,这一架不能白打。高德鹏那是袭警、那是抗法!派出所已经立案了,人也抓进去了。街道办已经开了紧急会议,后天一早,强行砍树!挖掘机直接进场,我看这次谁还敢拦!”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以暴制暴,这是基层最不愿意看到,但也最有效的解决方式。 汪明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拍了拍郭大海的手背。 “身体要紧,工作的事让下面人去办,医药费不用担心,项目部全包。” 寒暄了几句,汪明和秦妍退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热风灌进来,却吹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息。 秦妍站在他身侧,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轻声宽慰。 “汪董,别太往心里去,房地产这行就是这样,每一块地基下面,多少都埋着点理不清的烂账。征地拆迁,哪有不见血的?街道办他们有经验,既然那个高德鹏先动了手,理就在咱们这边了。” “我知道。” 前世在锦都,他见过太多资本背后的血腥,原本以为回到南城能躲开这些,没想到还是绕不过去。 “你去安排一下,以公司的名义,给郭大海送一千块慰问金,另外,让张和平做好准备,后天配合街道办进场,注意安全,别让咱们的工人掺和进冲突里。” “明白。” 第269章 光明投资?没听说过啊 夜色渐深。 汪明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屏幕那头,白玲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背景是她在市里的单身公寓。 听完白天医院的事,白玲沉默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基层这种事,我在法院见得太多了。法理和情理,有时候就是两条平行线。高德鹏虽然贪得无厌,但那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郭大海虽然代表公权力,但手段强硬也容易激化矛盾。法律有时候真的很难给出一个完美的解。” 作为在市中院工作的法律人,她比谁都清楚这里的无奈。 “是啊,本来想求个太太平平,结果还是搞成了一地鸡毛。现在人也打了,树也要强砍了,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白玲捧着水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突然,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眸子盯着屏幕里的汪明,眼神里闪过异样的光彩。 “汪明。” “嗯?” “既然移栽不行,强砍又伤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要不,你干脆买下来?” “两三万块钱对我来说确实是九牛一毛。” “但这口子不能开。只要我今天掏了腰包,明天那些已经签了协议、领了青苗费的农户就能把指挥部的大门给拆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到时候别说那三百亩地,就连整个南城湖周边的开发都得陷入泥潭。再说了,除了林地还有耕地、宅基地,一旦街道办发现我也能出钱平事,以后所有的烂摊子都会往我头上推。” 手机屏幕那头,白玲沉默了。 作为法院的人,她太懂这种连锁反应的可怕。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传过听筒,她没再言语,但显然也在为这死局发愁。 汪明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掐灭了手中的烟蒂。 “睡吧,明儿一早我再去磨磨老爷子,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总能找到个折中的法子,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次日清晨,薄雾笼罩着苗圃。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湿草的腥气。 老爷子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块磨刀石,嚯嚯地磨着一把老旧的镰刀。 汪明蹲在一旁,把昨晚的顾虑和盘托出。 老爷子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眼皮,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里闪过精光。 “你想做善事,又不想惹一身骚,这事儿确实不好办。” 老人家停下手,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一道寒光闪过。 “除非咱们把这烫手山芋接过来,转手送给那些不嫌麻烦的主儿,那些搞大工程的老板,只要东西不要钱,他们有的是功夫慢慢养树。” 一语惊醒梦中人。 汪明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随即拍板。 “成!就这么办,您帮忙联系人,一棵树我按五十块钱收,但我不出面,让老板自己带人来挖,对外就说是这老板看上了这批苗子,想捡个漏。” 这哪里是捡漏,分明是汪明自掏腰包给高德鹏这帮人填坑,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老爷子他掏出那部掉漆的老年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吴老板吗?哎,是我有个好事想着你。” 电话那头的吴老板一听有免费的两年杨树苗,虽然移栽麻烦点,但那是白捡的啊!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汪老哥您放心!既然是您的面子,这事儿我接了!下午我就带人去县城,保准办得妥妥帖帖!” 事情敲定。 剩下的事,全权交由老爷子和吴老板去周旋,汪明只负责在幕后做那个不出名的冤大头。 随着那一排排有些干枯的杨树被连根挖起,运上卡车,困扰项目部半个月的钉子户问题,终于连根拔除。 那三百亩土地,终于干干净净地落进了光明投资的口袋。 南城湖这边的挖掘机轰鸣声刚起,汪明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地方,中城。 地有了,钱有了,现在缺的是脑子。 未来的金融战场,靠的不再是单纯的消息和人脉,而是算法、模型和海量的数据分析。 他要组建一只属于自己的量化投资铁军,目标直指数学、统计、计算机和金融领域的硕博人才。 这副重担,落在了刚上任不久的CHO李丽肩上。 中城交通大学,百年名校,梧桐大道两旁古木参天。 李丽特意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裙,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试图用这种成熟的装扮来掩盖自己刚毕业不久的青涩。 可当她踩着高跟鞋踏入那庄严肃穆的校园,看着周围那些抱着书本、行色匆匆的天之骄子,心底那股子自卑就开始疯长。 这里是象牙塔的顶端,而她,只是个来自小县城的三本毕业生。 李丽挺了挺胸膛,努力展现出自信的一面,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是来招聘的,我是甲方!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约好一起过来的饱了么CEO张昭然还没影儿。 那家伙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好位置都被别人抢光了。 她咬咬牙,拎着公文包,大步走向就业指导中心的接待台。 接待台后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正低头刷着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好。”李丽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我是光明投资的CHO,想在贵校举办一场专场宣讲会,这是我们的资料。” “CHO?” 那女工作人员终于抬起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丽。 她慢吞吞地接过名片和资料,随意翻了两下,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光明投资?没听说过啊。” 工作人员的手指在公司简介那一行停住,嘴角撇出讥讽的弧度。 “全公司六个人?” 她把资料往桌上一扔,发出脆响。 “小姑娘,你没搞错吧?六个人的皮包公司,跑我们交大来招博士、硕士?你知道我们这儿的学生出去起薪是多少吗?” 李丽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但她还是强撑着解释。 “老师,我们是初创公司,主要做量化金融,薪资待遇非常有竞争力,而且……”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忽悠了。”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挥挥手。 “现在的骗子公司都包装成什么量化金融、区块链,我们学校要对学生负责,不能让这种野鸡公司进来。出门右转坐两站地,那边有个职业技术学院,你去那边试试,或许能骗到几个想发财的傻子。” “你!” 第270章 光明投资不是骗子公司! 李丽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正要争辩,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阵风卷过,一道略显消瘦但充满活力的身影冲到了台前。 张昭然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气还没喘匀,就看到李丽那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李丽转过头,盯着张昭然,指着那个势利眼的工作人员吼道: “张昭然!你告诉她们!光明投资不是骗子公司!” 张昭然显然是被那一嗓子吼懵了,愣了一瞬,随即看清了李丽通红的眼眶和那位刘老师脸上挂着的讥讽。 他来不及擦去额头的汗珠,几步跨到柜台前,先是压低声音安抚了一句几近暴走的李丽。 “别急,交给我。” 随后,他转身面向那位刘老师。 “刘老师,这就是个误会,光明投资不仅是正规公司,还是我们饱了么目前最大的天使轮投资方,资金实力非常雄厚,绝不是什么皮包公司。” 刘老师正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闻言动作一僵,杯子悬在半空。 “饱了么?那个最近在学校里很火的订餐平台?” 她狐疑地放下水杯,在张昭然和李丽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还是伸出手,重新拿起了那份被她扔在桌角的公司简介。 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细。 前两页翻过,她的指尖在已投项目那一栏停住了。 那里赫然列着两个名字:中城饱了么网络科技、深城大姜创新科技。 如果这还不够震撼,当她的目光扫到法人代表汪明那一栏时,后面的备注让她彻底哑火。 前巴蜀银行南城支行核心管理层、中南财经大学优秀校友、南城湖综合开发项目总顾问。 一连串的头衔,如同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抽得她脸颊生疼。 刘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傲慢瞬间消融,只剩下略带尴尬的讨好笑容。 她迅速从抽屉里拿出登记表和印泥,双手递了过来。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我也只是按规矩办事,毕竟现在骗子太多,不得不防。既然是张同学担保,那肯定没问题。李总监,实在是抱歉,来,这边登记一下手续。” 前倨后恭,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她没有借机发作,也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姿态,只是平静地掏出名片放在桌上,又在那张登记表上签下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麻烦刘老师了。” 扔下这句话,她看都没再看那人一眼,拎起公文包,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去。 那一刻,她真的蜕变成了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CHO。 离开了让人窒息的交大,李丽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站,中南财大。 那是老板汪明的母校。 境遇果然天差地别。 在中南财大就业指导中心,当李丽报出汪明的名字,接待老师的热情程度简直让她受宠若惊。更巧的是,她在那里遇到了汪明的大学同学邢丽丽。 邢丽丽正在财大读研,一听是老同学的公司来招人,二话不说,直接以此为课题,主动帮李丽协调场地、联系学生会。 接下来的几天,李丽貌似是上了发条的陀螺。 白天跑印刷厂设计公司画册,下午面试从附近职校找来的两名兼职女生,晚上还得熬夜剪辑公司宣传视频。 那一箱箱印着光明投资Logo的物料堆满了临时办公室,整个团队只待宣讲会那一枪打响。 与此同时,南城湖畔的指挥部内,签字仪式简单而高效。 聚源公司迅速成立了新的项目部,依照协议,聚源、光明投资以及另一方股东,各注资一千万作为启动资金。 看着账户上划出的那一串零,汪明给李丽发了条短信:钱已转,事办妥,我也该动身了。 那一千万,是他前世今生加起来最大的一笔单次投入。 但他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因为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车子疾驰在中城高速上,两旁的风景飞速后退。 车载蓝牙突然亮起,屏幕上跳动着白玲二字。 汪明按下接听键,白玲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汪大老板,听说你在中城搞得风生水起,又是交大又是财大的。怎么,看不上我们政法大学?连个招聘摊位都不舍得给我们留?” “哪能啊,只是现阶段公司的法务需求不大,一般的合同纠纷外包给律所就行,真要招个专职法务放在公司养着,那是资源浪费,等明年吧,明年春招,或者市里的大型综合招聘会,我肯定去给你捧场。”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张的声音。 “行吧,算你有理,不过我这儿有个人才,你必须得接着。陈雪,还记得吗?陈光荣的堂妹,今年研三,主攻经济法,明年毕业。小姑娘挺机灵的,想找个实习的地方。” 陈光荣的堂妹? 汪明脑海里浮现出陈光荣那张刚毅的脸,这层关系网,确实得维护。 “既然是你推荐的,又是熟人亲戚,那就让她联系我吧,只要有真本事,光明投资的大门随时敞开。” “好,那我让她把简历发你邮箱。” 挂断电话,车子已经驶入中城地界。 繁华的都市气息扑面而来,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里是金融中心,也是汪明野心的下一站。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驱车来到了光明投资位于写字楼里的临时办公室。 推门而入。 狭小的办公区内,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李丽正埋首在一堆报表中,头发有些凌乱,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听到开门声,她下意识地抬头,慌忙站起身。 “老板?您怎么突然到中城了?” 汪明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礼。 “顺道过来办点事,这几天辛苦了,看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大熊猫了。” 李丽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不辛苦,只要能招到人,这点累不算什么,对了老板,这是宣讲会的流程表,您过目。” 汪明没有接那份文件,而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流程的事你自己把关,我信得过你,现在,带上公司的公章、财务章,还有你的身份证,跟我走一趟。” 李丽一愣,手里刚拿起的笔停在半空。 “去哪儿?” “银行。” 汪明转身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 “这次给公司注资,数额比较大,走网银限额太麻烦。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咱们亲自跑一趟柜台比较放心。” 第271章 这哪是客户,这是活财神! 两人到达银行。 大堂经理杨依依一眼就锁定了刚进门的这对男女。 男的气质沉稳,虽然衣着不显山露水,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绝非池中物;女的虽然略显疲惫,但一身职业装干练利落,手里提着的公文包也颇具质感。 职业嗅觉让她立刻挂起标准的八颗牙笑容,迎了上去。 “下午好,先生,女士,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汪明脚步未停,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普普通通的储蓄卡,两指夹着递了过去。 “转账,对公注资,要求实时到账。” 杨依依双手接过卡片,目光在卡面上扫了一眼,依然保持着职业的温婉。 “好的先生,请问大概转多少金额?五万以上我们需要去柜台,如果超过一百万,我可以带您去。” “两个亿。” 杨依依脚下的高跟鞋一顿,差点没崴了脚。 “多少?” “两个亿。” “怎么,银行没这么多头寸?” 这一眼,看得杨依依头皮发麻。 她努力平复心头的惊涛骇浪,职业素养让她迅速调整了状态,只是声音里多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极其明显的恭敬。 “您说笑了!有,当然有!先生,女士,请随我来VIP贵宾室,我马上为您安排专人服务!” 将二人引至装饰奢华的贵宾室,奉上两杯现磨的蓝山咖啡后,杨依依借口去拿资料,转身出了门。 刚一转角,她就迫不及待地掏出对讲机,声音急促。 “张经理!来了!那个传说中的神秘客户汪明来了!就在一号贵宾室,开口就要转两个亿!” 六楼行长办公室外。 正准备去开会的总经理张呈,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弹了起来。 这个人在他们分行内部简直就是个神话。 几个月前,账户里突然涌入巨额资金,监管部门差点以为是洗钱。 结果一查,每一分钱都是从国际期货市场里厮杀出来的,干净得不能再干净,完税证明一摞一摞的。 账户余额超十亿的现金流啊! 这哪是客户,这是活财神! 张呈哪里还顾得上开会,把手里的文件往秘书怀里一塞,火急火燎地冲向电梯,拼命按着下行键。 千万不能让这尊大佛跑了! 贵宾室内,真皮沙发柔软舒适。 李丽端着咖啡,手却有点抖。 她偷偷瞄了一眼正在翻看杂志的汪明,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早就知道老板有钱,但这可是两个亿啊!现金!就这样随随便便转着玩? 门被轻轻推开。 张呈稍微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领带,脸上堆满了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哎呀,汪先生!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我是个金部的经理张呈,早盼着您大驾光临了,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汪明的手。 汪明放下杂志,起身回握,力道适中。 “张经理客气了,我的钱来路正当,经得起查,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张呈心头一凛。 果然是高人,一句话就点破了银行之前对他账户的背景调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期货市场的常胜将军,我们只有佩服的份儿。” 张呈打了个哈哈,巧妙地带过尴尬,随即看向一旁的李丽,“这位是?” “我公司的CHO,李丽,今天主要是为了给我的光明投资公司注资。” 汪明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李丽连忙起身,虽然内心紧张,但动作还算麻利,迅速将填好的单据递了过去。 张呈接过单据,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眼皮子跳了跳,随即挥手招来一直候在门口的杨依依去办理手续。 趁着空档,张呈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脸诚恳。 “汪先生,您看您这么大笔资金躺在活期账户上,实在是太可惜了。我们行最近推出了一款针对超高净值客户的信托理财,年化收益能做到……” 汪明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推销。 “张经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清亮。 “我是巴蜀银行出来的,这行的门道我门儿清。那些理财产品是怎么回事,你也别蒙我。我最近资金流动频繁,除了留一部分做定期,其他的随时要用。” 难怪这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原来是同行,还是懂行的老手! “哎哟,原来是自家人!班门弄斧了,班门弄斧了。” 张呈反应极快,立马收起了推销的心思,转而聊起了中城的金融圈趣闻,气氛反而更加融洽。 没过多久,杨依依捧着回单走了进来,看向汪明的眼神里满是小星星。 “汪先生,两个亿资金已实时转入光明投资账户,这是回单,请您收好。” 几乎同一时间,汪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看到短信提醒,汪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行,事办完了,就不打扰张经理工作了。” “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嘛!” 张呈连忙起身挽留,见汪明去意已决,赶紧从杨依依手里的托盘上拿过一个精致的黑色礼盒和一个信封。 “汪先生,初次见面,也没备什么厚礼。这是为您特批的运通百夫长黑金卡,全球通用,机场贵宾厅、五星级酒店升房这些权益都是标配。额度嘛,您随便刷。” 说着,他又把那个信封双手递上,笑容暧昧而真诚。 “另外,这是一张八千额度的沃尔玛购物卡,一点小心意,不值什么钱,您平时给家里添置点生活用品也方便。以后有什么需求,不管是公事私事,随时打我电话,或者直接找小杨,她以后就是您的专属客户经理,随叫随到。” 一旁的杨依依适时地挺了挺胸膛,面若桃花。 汪明也没矫情,大方地接过黑卡和信封,拿起笔刷刷签下名字。 “那就谢过张经理了。” 张呈一直把两人送到银行大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这才挥手作别,脸上的笑容直到车尾灯消失才慢慢收敛。 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 汪明一边单手打着方向盘,一边随手将那个信封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拿着。” 李丽正处于恍惚中,下意识地接住。 “老板,这……” “我孤家寡人一个,平时也没空逛超市。这卡你留着吧,买点化妆品、零食什么的,算是个人的员工福利。” 李丽捏着那个信封,指尖感受到里面硬邦邦的卡片。 八千块啊! 这都快赶上她以前大半年的实习工资了。 跟着这样的老板,何愁未来? “谢谢老板!” 第272章 汪明你是不是喝多了? 车子行至李丽住处楼下。 汪明手指轻敲方向盘,侧头看向还在发愣的李丽。 “回去早点休息,把精神养足,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李丽紧紧攥着那个装有购物卡的信封,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忽然抬头。 “老板,明天还要去哪家银行?我提前准备资料。” “不去银行。” “去花钱,刚才那两个亿不是要在账上趴着,明天用公司的名义,去买房。” “买房?” 李丽瞠目结舌。 “对,给以后招聘的高管和核心技术骨干准备员工宿舍,顺便做点固定资产配置,这事儿不急,你先上去吧。” 回到香格里拉大酒店,汪明把自己扔进松软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略作沉思。 中城的房地产市场,现在正处于爆发的前夜。 尤其是浦东那一带,现在看着还没那么寸土寸金,但只要再过几年,那就是想买都买不进去的核心资产。 既然重活一世,如果不顺手捞这一网大鱼,简直对不起老天爷给的这张返程票。 他翻身坐起,摸出手机,熟练地按下了一串号码。 金莎莎。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嘈杂的翻纸声和女人略带疲惫的调侃。 “稀客啊,汪大才子,怎么,带着白玲来玩了?还是想起请我吃饭了?” 金莎莎正埋首在金外滩集团法务部的案卷堆里,接到汪明的电话颇感意外。 “我一个人过来办点事。” 汪明没跟她寒暄,开门见山。 “你们金外滩集团在浦东那边,有没有在售的现房或者准现房?面积要在八十到一百一十平米之间,户型方正一点的。” 金莎莎把手里的笔一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哟,这是发财了?准备在中城置业当婚房?浦东那边我们是有两个盘,锦绣明珠和金桥花园,都是好地段。不过汪明,中城的房价可不比南城,你要买个八九十平的,首付压力可不小,要不要我帮你找找内部折扣?” “折扣肯定是要的。” “不过不是一套,我要三四十套。” 过了足足三秒,金莎莎尖锐的嗓音差点刺破汪明的耳膜。 “多少?!三四十套?汪明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以我公司的名义全款购买,作为员工福利房。” 汪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淡定补充。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么多的连片房源?最好是一个单元或者相邻楼层的。” 金莎莎从工位上站了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引得周围同事纷纷侧目。 “你是认真的?这可不是几百万的事,这是好几千万的大生意!” “我有必要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么?你要是做不了主,我就找别的开发商了。” “千万别!” “有!肯定有!哪怕是从销控表上现抠我也给你抠出来!你在哪?我现在马上向领导汇报!” “香格里拉,1206房。” 挂断电话,金莎莎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近八千万的单子! 按照集团的销售政策,哪怕她是法务部的,只要能促成这种大宗团购交易,提成也是天文数字!这比她累死累活审几百份合同赚得多多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了法务部办公室,直奔顶楼的销售副总办公室。 仅仅过了一个小时。 门铃响起。 汪明打开房门,只见金莎莎满脸通红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旁边还有一个抱着厚厚一摞资料的年轻男助理。 “汪明!这位是我们金外滩集团主管销售的副总,李立康李总!这位是销售助理小张。” 金莎莎急切地介绍着,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李立康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热情笑容,主动伸出双手。 “哎呀,汪总!真是年轻有为啊!听莎莎说您要大宗采购,我这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咱们金外滩的房子,那在中城可是有口皆碑的!” 几人落座。 李立康也没废话,直接示意小张摊开楼盘图纸和户型图,口若悬河地开始讲解。 “汪总您看,锦绣明珠这个盘,紧邻未来的地铁规划线,虽然现在看着周围配套还差点意思,但政府的红头文件已经下来了,明年就要建大型商业综合体。这就是典型的价值洼地啊!还有金桥花园……” 汪明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这两个盘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在锦都打拼时,就无数次听圈子里的人懊悔当年没在这一带下手。 2020年的时候,这儿的二手房单价直接飙过了七万,还是有价无市。 现在李立康嘴里的高价,在他看来简直就是白菜价。 “李总,地段和户型我都大概了解了。”汪明打断了李立康的滔滔不绝。 “咱们直接谈价格吧,我要三十五套,全款,一次性付清。你能给到什么折扣?” 李立康眼神一凝,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笔单子要是成了,今年的销售任务直接完成大半,他在集团的地位也能稳上一稳。 他咬了咬牙,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去一根。 “汪总痛快!既然是莎莎的熟人,也就是我的朋友。我也交个底,针对团购客户,我们底线是九五折,但我今天拍板,给您申请到九折!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优惠了,整个中城您打听打听,找不到第二家!” 近八千万的总价,九折就是省下了七百万。 金莎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紧张地盯着汪明。 汪明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让人捉摸不透。 “九折诚意是有,但还不够让我现在就掏钱。” “汪总,这……” “这样吧,李总。” 汪明放下茶杯,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时间也不早了,这毕竟是几千万的投资,我也得对公司股东负责。今晚我再考虑考虑,对比一下其他两家开发商的报价,明早给你们答复。” 这是典型的商业谈判手段,欲擒故纵。 李立康是老江湖,自然明白其中的门道,但也正是因为是大生意,越是急不得。 逼得太紧,反而容易把客户推到竞争对手那里去。 第273章 室友的男朋友? 李立康脸上笑容不减,迅速站起身。 “理解,完全理解!买白菜还得货比三家呢,何况是买房子。那汪总您先休息,不知今晚是否有荣幸请您吃个便饭?” “心意领了,今天刚到中城,有些乏了,改日吧。”汪明下了逐客令。 “好好好,那就不打扰汪总休息了。” 李立康带着人退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关上,电梯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看着楼层数字缓缓下降,李立康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金莎莎,声音低沉。 “莎莎,你跟这个汪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金莎莎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李总,真就是朋友关系。他女朋友是我研究生的室友,以前经常一起吃饭。” “室友的男朋友?” 李立康眯起眼睛,手指搓动着下巴,眼神在金莎莎那一身修身的职业装和姣好的面容上扫了一圈。 “那就是说,其实也没那么熟,中间还隔着一层?” 金莎莎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电梯门开。 李立康没有迈步,而是一只手挡在电梯门上,转过身,看着金莎莎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莎莎,你也知道这笔单子对公司、对你个人意味着什么。几十万的提成,够你在中城奋斗好几年了。” “李总,我明白,我会尽力跟进的。” “不仅仅是跟进。” 李立康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冷酷的暗示。 “这笔生意必须拿下!不管是九折还是八八折,只要能签单,我都批!但前提是,要把人留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那是金外滩集团在这个酒店常包的行政套房卡,直接塞进了金莎莎的手里,冰凉的触感让金莎莎浑身一颤。 “你晚上单独去找他。不管用什么法子,哪怕是陪他喝喝酒、聊聊天,叙叙旧……总之,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要看到他在合同上签字。” 金莎莎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是法务,不是公关,更不是…… “李总,这……” “别跟我装糊涂。职场就是战场,想要上位,就得豁得出去。” 李立康冷冷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别让我失望,这可是你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机会。” 说完,李立康大步流星地走出电梯。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小张,看着金莎莎手里那张房卡,眼睛一亮。 看着电梯显示的数字即将归零,金莎莎朝着即将关闭的金属门缝大喊了一嗓子。 “李总!” “还有什么事?” “我不确定能不能留住他。”金莎莎咬着牙。 “但我知道他是做期货起家的,这种人最看重实利。如果您真想签单,与其让我去赌那种未必奏效的美人计,不如给我一个实在的底价。” 李立康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两遍。 几秒后,他竖起手掌晃了晃。 “八五折,这是底线,再低集团就要去喝西北风了,如果你能用这个价格谈下来,提成照旧。” 金莎莎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上,浑身脱力。 八五折。 只要拿到这个折扣,这一单就能成,哪怕不发生那些龌龊事。 她在车里枯坐了半小时,直到调整好呼吸,才拨通了汪明的电话。 刚响两下就被接起。 “喂。”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汪明,是我,莎莎。” 金莎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妩媚柔和,带着几分朋友的熟稔与试探。 “晚上真没空?我想着咱们好久没见,如果你不方便出来,我可以去你房间,咱们叫个客房服务,边吃边聊。” 话筒那头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一声轻笑。 “莎莎,咱们都是成年人,有些弯弯绕就不必了。告诉你那位李总,今晚的饭我就不吃了,我要的是实惠。一口价,八五折。行,明早九点半见;不行,我现在就联系隔壁的金桥花园。” 金莎莎握着手机的手一颤,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她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腹稿瞬间烂在了肚子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那一丝被看穿的尴尬。 “行!既然你开口了,这个面子我拼了命也得跟领导争取!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半,售楼部不见不散!” “好,另外,我不希望这事儿传得满城风雨,保密协议准备好。” “没问题!绝对保密!” 挂断电话,金莎莎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张烫手的房卡被她随手扔进了副驾驶的储物格。 近三十万的提成,稳了。 香格里拉酒店,汪明随手将手机扔在大床上。 前世他在名利场摸爬滚打三十年,李立康那种路数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金莎莎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知道什么钱烫手,什么钱能拿。 既然不用应酬,他也乐得清闲。 在酒店附近找了家地道的本帮菜馆,点了一份红烧肉和草头圈子吃完,又沿着江边吹了会儿晚风。 回到房间,电脑屏幕右下角的企鹅头像正疯狂闪烁。 点开对话框,白玲发来好几条消息,全是关于今天的趣事。 汪明指尖轻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事情办妥了,明天签约,刚才那个女同学非要请吃饭,被我推了。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不合适,还是向组织汇报一下比较安全。】 那边秒回一个锤头的表情包:【算你识相!要是敢乱来,我就带着剪刀去中城找你!】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汪明轻笑出声,眼神里的冷冽瞬间化作温软。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中城的街道上。 汪明开着车,载着一脸茫然的李丽直奔金外滩售楼部。 “老板,咱们今天到底是去哪买房啊?昨天您说员工宿舍,我看这附近也没什么像样的小区啊。” 李丽抓着安全带,看着窗外越来越繁华的街景,心里直犯嘀咕。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金外滩售楼部气派的大门前。 早已等候多时的李立康带着金莎莎和一众销售迎了上来。 李立康隔着老远就伸出手,完全看不出昨晚那副模样。 “汪总!实在是太守时了!贵宾室早就备好了上好的龙井,咱们里面请!” 李丽跟在汪明身后,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这哪是买房,简直就是领导视察。 进了奢华的VIP签约室,厚厚的一摞文件已经堆满了整张红木长桌。 第274章 把那些硕博生全都忽悠过来! 汪明也没废话,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 “合同都准备好了?” “全在这儿了!” 金莎莎赶忙上前,将几份样本递过去。 “按照您的要求,三栋二单元,从五楼到十四楼,连片三十六套,全部八五折,总价和折扣明细都在这儿。” 正在喝水的李丽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她看看金莎莎,又看看汪明,最后盯着那份文件上的数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力出了问题。 “三十六套?!” 李丽说话声都劈叉了,转头看向自家老板。 “老板,这就是您说的做点资产配置?” “怎么,嫌多?” 汪明翻看着合同条款,头也不抬。 “咱们以后要做大做强,这点房子还不够塞牙缝的,别愣着了,你是CHO,也是这次的经办人,赶紧审合同,这么多字要签,今天有的忙了。” 李丽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三十六套中城的房子! 这得多少钱? 昨天那两个亿,原来真是用来扫货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丽彻底沦为了签字机器。 她从未觉得签字是如此痛苦又幸福的一件事,每一笔落下,都是几百万的资产在流动。 直到中午一点半,最后一份合同盖上公章,李丽感觉手腕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李立康那张脸笑得比菊花还灿烂,又是递烟又是敬茶,最后让人搬来了好几个大礼盒。 “汪总,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家电赠品券,以后常来往!” 汪明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衣领,看都没看那些礼品一眼。 “李丽,东西拿着,咱们走。” 李丽提着沉甸甸的合同袋,另一只手拎着那个装有笔记本电脑的礼盒,晕乎乎地跟在汪明身后走出售楼部。 坐进车里,她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老板,这电脑……” “给你了,算加班福利。” 汪明发动车子:“回去好好休息半天,养精蓄锐。” “啊?还休息?”李丽有点不好意思。 “老板,活儿都干完了。” “谁说干完了?” 汪明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才三十六套,离我的小目标还差得远。明天咱们换个楼盘,继续买,凑够一百套为止。” “一百套?!” 李丽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差点砸脚上。 “咱们公司就算招人,也用不了这么多宿舍吧?” “现在用不了,不代表以后用不了。” 汪明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我们要招的是什么人?是全世界顶尖的金融硕士、博士,是能帮我在资本市场上攻城略地的将军。这些人,给钱未必能留住心,但在这个房价即将起飞的年代,给一套房子,那就是给了他们一个家,一份在这个城市扎根的尊严。”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副驾驶上满脸震惊的李丽。 “李丽,好好干,你是公司的元老,只要这轮招聘做好了,团队搭建起来,这将来的一百套房子里,肯定有你一套。” 这番话又狠狠砸在李丽的心坎上。 在这个漂泊感极强的城市,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是无数打工人的终极梦想。 李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原本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炽热。 “老板!您放心!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把这场宣讲会办得漂漂亮亮!把那些硕博生全都忽悠过来!不,请过来!” 汪明哈哈大笑,一脚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中城地产圈炸开了锅。 一个神秘的扫房团横空出世,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专挑好地段、好户型下手,且出手阔绰,全部全款,不仅签了极其严格的保密协议,甚至连中介都摸不清对方的底细。 原本就有些躁动的楼市,被这把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更加旺盛,不少还在观望的散户都被这种恐慌性买入给吓得纷纷进场。 汪明无暇理会这些,他的注意力已转向即将在中城交大举行的光明投资专场宣讲会。 中城交大徐汇校区,学生中心C202。 两点整。 汪明抬手看了眼腕表,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教室里已经忙成了一团。 李丽正指挥着刚从饱了么那边调来见习的程妙妙摆放矿泉水,张昭然则满头大汗地调试着投影仪,三人都神色紧绷。 讲台的一侧,一张巨大的海报早已支起,蓝底白字,充满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激昂与质朴。 负韶华行且知,青春逐梦正当时。 下面一行小字:中城光明商贸科技投资有限公司校园宣讲会。 汪明的目光越过那些场面话,落在了海报最下方那几行加粗、标红的福利条款上。 那里,才是他精心埋下的地雷。 “凡被录用的硕士、博士,公司将提供新区住房一套,面积分别为88-110平米,工作满一定年限后产权无偿转让。” 这段文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李丽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凑了过来,声音里还是透着股没底气。 “老板,这条件咱们是不是写得太夸张了?刚才好几个路过的学生看了一眼,都说是骗子,还说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汪明伸手抚过海报上那行红字,指尖微凉,嘴角却噙着笑。 “骗子?等他们真拿到钥匙的那一刻,就算是骗子,也是他们亲爹。李丽,你要记住,在这个即将疯狂的年代,只有实打实的砖头瓦块,才能砸晕真正的天才。” 他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阶梯座位。 梧桐树已经种下,这金凤凰,到底会不会来? 同一时间,交大博士生宿舍楼。 逼仄的空间里混杂着书本发霉和泡面的味道。 赵一博端坐在电脑前,屏幕莹莹的光映着他那张沉静如水的脸,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串枯燥的数据。 房门忽然被人粗暴地撞开,厚重的木门板狠狠磕在墙上,震落了一层灰。 赵一博手一抖,差点敲错代码。 不需要回头,光闻那股混合着廉价烟草和酒精的味道,他就知道是谁。 周铭铉一手拎着半瓶晃荡的啤酒,一手夹着快烧到手指的香烟,把自己摔在对面的单人床上。弹簧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又是那个结果?” 第275章 那可是实打实的红章合同! 赵一博没转身,端起桌上的保温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周铭铉仰脖猛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脖领,他却浑然不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戾气。 “老方尽力了,为了我的事,他差点跟院里人事处拍桌子。”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缭绕。 “卡住了,那是死规定,必须要有海外留学经历,最次也得是一年访问学者。哪怕我发再多的论文,哪怕我的成果比那些只会镀金的海龟强一百倍,在那些行政官老爷眼里,我就是个土鳖,没资格留校任教!” 赵一博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转过转椅。 “北宁大学那边不是一直想要你吗?虽然比不上交大,但也算是985。” “北宁?那个把经费全砸在应用工程上的地方?” 周铭铉冷笑,屈指将烟蒂弹进垃圾桶,火星在空中划出弧线。 “我去干什么?在那边搞基础数学?连个像样的图书馆都没有,难道让我天天去跟那一堆水泥钢筋打交道?” 这就是现实,冰冷得让人牙酸。 赵一博沉默了。 他是做金融数学的,各大投行、基金公司的Offer早已塞满了邮箱,前途是一片金光大道。而周铭铉这种钻研数论和拓扑的疯子,路却越走越窄。 要么出国去熬资历,要么去二流高校混吃等死。 这不是周铭铉想要的命。 “看看这个。” 周铭铉突然从屁股底下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宣传单,随手甩在赵一博的键盘上。 赵一博皱眉拿起。 光明投资? 没听说过的名字,多半是哪个皮包公司。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却在最后几行字上定住。 “住房一套88到110平米,产权转让?” 赵一博瞳孔微微一缩,抬头看向好友。 “你想去这儿?这是家投资公司,要的是能赚钱的工具人,你那些黎曼猜想、庞加莱猜想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老子管他值不值钱!” “我刚才在楼下看到的,别的我不管,就冲这套房!我在中城读了九年书,不想最后被赶出去。有了房,我就有了根,我就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继续搞我的数学!” “你疯了。” 赵一博摇摇头:“这种条件,大概率是噱头。” “是不是噱头,看了才知道。就算是被骗,也就是浪费一下午时间,老子现在除了时间,一无所有!” 周铭铉把空酒瓶重重顿在床头柜上,玻璃瓶底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走不走?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赵一博看着好友那双因为不甘而赤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 “走吧,反正我的论文刚改完,就当是陪你散散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 还没走两步,赵一博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两手空空的周铭铉。 “你就这么去?简历呢?” 周铭铉脚步一顿,脸上闪过错愕。 “简历?那玩意儿是给凡人看的。” 他转身冲回房间,在一堆杂乱如山的草稿纸里翻找了片刻,抓起一本封皮略显破旧的英文期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带着这个就行。” 赵一博扫了一眼期刊封面——《Mathematics New Progress》(数学新进展)。 那是数学界金字塔顶端的殿堂。 “你行,够狂。” 赵一博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确实比任何简历都更有分量,前提是那家公司的老板识货。 “别废话了,快两点半了!” 周铭铉把期刊往腋下一夹。 两个身影快步穿过熙攘的人群,直奔学生中心。 讲台上,汪明上身一件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下身是一条深色牛仔裤,整个人显得松弛而干练。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三十来号人。 大半的目光其实并没有聚焦在他身上,而是时不时飘向站在过道旁的张昭然。 作为饱了么的创始人,这位学长在交大圈子里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传奇,若是能借此机会递上一份简历,那是再好不过。 汪明对此心知肚明,也不点破。 他双手撑在讲桌边缘,扫视全场。 “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公司简介海报上都有,光明投资下一步要成立一家专注于量化交易的新公司。你们可能有人听过,有人没听过,这不要紧。只要脑子够好使,入职后有人手把手教。” 声音顿了顿,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投影仪散热扇的嗡嗡声。 “现在,谁有问题?” 一只手举了起来。 后排站起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神色有些局促,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理工男特有的较真。 “汪总,海报上说入职送一套房,这事儿是真的吗?还是说有什么附加的苛刻条件?”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还在玩手机、窃窃私语的学生们瞬间抬起了头,三十多双眼睛都聚焦在讲台上。 这是所有人最关心,也最不敢信的一点。 汪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手冲那男生勾了勾手指。 “简历带了吗?” “带了。” 男生快步走上讲台,双手递上一份打印纸。 汪明接过,视线快速掠过。 中城交大计算机硕士,ACM金牌得主,曾在字节跳动实习。 是个好苗子。 汪明嘴角微微上扬,直接把手伸了过去。 “同学,光明投资欢迎你,起薪四十万,年终奖另算。” 男生愣住了,握着汪明的手,掌心全是汗。 这一刻来得太快,快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那房子呢?” 汪明转过头,冲站在一旁的李丽打了个响指。 李丽深吸一口气,费力地提起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快步走到讲台中央,放在桌面上。 拉链拉开的瞬间,一摞摞厚实的牛皮纸袋暴露在空气中。 汪明随手抽出一份,红色的房管局备案章在灯光下鲜红得刺眼。他 把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往男生怀里一拍。 “这里是五十份金外滩小区的购房合同,全部已经在房管局备过案。硕士学历,88到110平米,这一堆里你随便挑,看中哪套签哪套。”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原本那些矜持的、观望的、怀疑的学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真家伙! 那可是实打实的红章合同! 第276章 老子这条命卖给你了! 戴眼镜的男生手都在抖,他甚至没有细看条款,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落款处狠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这一刻比什么誓言都动听。 “我也签!” “汪总,看看我的简历!” 又有两名学生冲了上来,生怕晚了一步这天上掉下的馅饼就被抢光了。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热烈中,教室后门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嘶吼。 “我!”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剃着光头、满脸胡渣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面色微红,显然是喝了不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与周围朝气蓬勃的学生格格不入。 正是周铭铉。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椅子,大步流星地往讲台冲,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不像来求职,倒像是来砸场子。 汪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散发着酒精味和戾气的男人。 “名字,学历。” “周铭铉,基础数学博士,你们要不要?” 汪明伸出手,掌心向上。 “简历呢?” 周铭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牙,语气粗野。 “我有锤子简历!” 李丽正要招呼张昭然叫保安,周铭铉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长发男生却抢先一步冲了上来。 “汪总,汪总!实在不好意思!” 赵一博一边拽住周铭铉的胳膊,一边飞快地从腋下抽出一本期刊递到汪明面前,额头上全是急出来的汗。 “他简历忘带了,喝了点酒,您别介意。我是他同学赵一博,这是《Mathematics New Progress》,周铭铉在上面发表过两篇论文,其中一篇还是去年的优秀博士论文奖,这就是他的简历!” 汪明接过那本封面略显陈旧的英文期刊。 《数学新进展》。 即使是前世混迹金融圈多年的汪明,听到这个名字时,心头也不禁一跳。 这是数学界的圣经,能在这上面发文章的人,无一不是在人类智力巅峰跳舞的疯子。 他翻开折页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如同天书,但在汪明眼里,那每一个符号都是金光闪闪的钞票。 这哪里是疯子,这分明是未被发掘的核武器。 汪明合上期刊,目光从质疑瞬间转为炽热,他直视着周铭铉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周铭铉同学,我们录用你。” 汪明的声音不大,却在教室里掷地有声。 “年薪六十五万,那堆房子,不用挑剩下的,我手里还有几套保留的顶层复式,你随便选。” 刚才还一脸混不吝的周铭铉,此刻整个人僵在原地。 六十五万?复式楼? 这他妈比刚才那个硕士还高出一大截? “你看清楚了?” 周铭铉指着汪明手里的期刊,酒醒了一半。 “我的研究方向是复几何与黎曼几何,搞的是纯理论,跟你们那个什么量化交易、金融股票,八竿子打不着!你真要招我?” 这是个陷阱?还是这老板是个傻多速? 汪明把期刊郑重地交还给赵一博,双手插兜。 “招,怎么不招?” “现在用不上,未必将来用不上。即便真的一辈子用不上,我养着你,公司给你提供实验室,提供资金,你就在里面搞你的黎曼几何,搞你的拓扑学。只要你能在数学领域哪怕前进一步,那就是对我光明投资最大的回报。” 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汪明。 花几十万养一个闲人?这就是资本家的任性吗? 周铭铉盯着汪明的脸看了好久,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戏弄的神情。 但他看到的只有坦诚,还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属于上位者的野心。 “哈哈哈哈!” 周铭铉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拍桌子,震得那一摞房产合同都在颤抖。 “好!竟然有公司愿意白白养我这个废物!好!既然你不怕赔本,那我就签!老子这条命卖给你了!” 他抓过笔,甚至没看合同一眼,就在最后一页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名字。 汪明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的护法身上。 能跟这种数学疯子混在一起,还能帮他整理烂摊子的人,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 “这位同学,既然来了,也聊聊?” 汪明看向赵一博,语气温和了许多。 “你的研究方向是?” 赵一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没有周铭铉那种狂气,但骨子里透着一股沉稳的自信。 “金融数学,主攻高维统计和精算学。” 听到这几个词,汪明眼睛都亮了。 如果说周铭铉是未来的核武器,那眼前这个人,就是现成的突击步枪,拿起来就能上战场的即战力! “在SCI期刊发表过论文吗?” 赵一博微微点头。 “发过三篇,其中有一篇是关于高维多因子模型在非线性市场中的应用研究,刚刚拿到了首届新世界数学奖的金奖。” 这哪里是招人,这分明是在捡漏,捡一个足以支撑起未来百亿规模基金的基石。 汪明眼底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向前跨出一步。 “赵一博同学。” “我不管别人给你开多少,光明投资给你年薪八十万。” 八十万?09年的八十万? 没等众人从这天文数字的眩晕中回过神,汪明竖起一根手指,紧接着又竖起第二根,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刚才那堆房子和复式,你随便挑一套,直接过户。另外,公司再给你配一辆车,二十万以内,车型随你定,无论是帕萨特还是雅阁,入职当天钥匙就交到你手上!” 赵一博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扶着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在学术圈见过不少大牛,也幻想过未来的百万年薪,但面对这种简单粗暴,甚至带着点匪气的钞能力轰炸,所有的矜持都显得苍白无力。 “汪总您没开玩笑?” “合同就在这,白纸黑字,我现在就能签字盖章。” 汪明抓起那支派克笔,笔帽被他随手弹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赵一博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傻笑的周铭铉,心一横,大步走上前,抓起笔刷刷签下了名字。 “成交。” 第277章 送个饭还要懂微积分? 这场原本计划两小时的宣讲会,硬生生拖到了日落西山。 C202教室合同纸张散落一地。 战果辉煌得令人咋舌:当场签下四名博士、九名硕士。 其中,数学、统计学背景的占了绝大多数。 校门口的烧烤摊烟雾缭绕,炭火烤得滋滋作响。 张昭然给汪明倒满一杯冰啤酒,泡沫溢出杯口。 他看着周围那一圈眼神狂热、正围着赵一博和周铭铉讨论黎曼猜想的新员工,忍不住把身子凑向汪明。 “汪董,这步棋是不是走偏了?”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一桌子学霸。 “十三个人,九个搞数学的,咱们不是搞投资吗?不需要多招点金融、经济专业的?这些学数学的能看懂K线图吗?” 汪明端起酒杯,透过金黄色的酒液看着这群年轻的面孔。 “偏?一点都不偏。” 他抿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顺喉而下,冲散了说话过多的燥热。 “昭然,你记住,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就是数学,K线图是表象,背后的资金流向、市场情绪、波动率,哪一样能脱离算法?未来的金融战,拼的不是谁消息灵通,而是谁的模型跑得更快,谁的算法更精准。” 汪明放下酒杯,筷子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张昭然。 “不仅是光明投资,你的饱了么也一样。” “外卖?”张昭然一愣。 “送个饭还要懂微积分?” “现在不需要,以后呢?” “当你有十万个骑手,一百万个订单同时在跑,怎么规划路线最省时?怎么派单最合理?怎么在暴雨天还能保证准时送达?靠人脑?靠调度员吼?” “算法,只有算法才能决定行业的未来。别心疼钱,这帮数学疯子,将来就是你的护城河。” 张昭然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看着汪明的眼神变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有钱的二代,没想到对方的眼光早已穿透了迷雾,看到了十年后的战场。 然而,现实总是喜欢在人最得意的时候泼一盆冷水。 相比于交大的火爆,第二天在中城财经大学的宣讲,简直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哪怕汪明同样摆出了房子和高薪的噱头,台下的反应依然平平。 金融圈的鄙视链根深蒂固。 对于这些天之骄子来说,高盛、摩根、中金、各大行的总行,那才是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投资公司? 听起来就是个草台班子,搞不好还是个骗子公司。 最终,只稀稀拉拉签了十六个人。 除了一个博士和三个硕士外,其余全是本科生。 汪明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看着那些抱着简历匆匆路过、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学生,脸上并没有多少失落,反倒是一脸平静。 现在的傲慢,就是将来的悔恨。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 洗完澡,汪明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打开了那个并不轻便的笔记本电脑。 刚登录QQ,白玲的头像就跳动起来。 “忙完了?” “嗯,刚回酒店,战况还行,也不算太差。” 汪明单手敲着键盘,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那个陈雪,联系你了吗?”白玲发来一行字。 “没动静。” “看来你对她不太感兴趣呀?不然早就主动出击了。” 屏幕那头,白玲似乎在偷笑。 “我的大法官,你也知道我现在缺的是能独当一面的法务总监,不是带实习生。她要是连主动联系的勇气都没有,以后怎么帮公司挡官司?” 汪明笑着摇摇头,随手关掉了对话框。 正准备合上电脑睡觉,屏幕右下角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是一个可爱的二次元头像。 广东妹,黄星。 “相公!好久不见呀!有没有想奴家?” 汪明眉毛一挑,这丫头还是这么疯疯癫癫。 “星星,别闹,最近在忙什么发财大计?” 对面沉默了几秒,随后发来的一行字,让汪明擦头发的手瞬间停住了。 “在忙你创造的伟大事业呀。” 汪明眉头皱起,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比特币?” “宾果!答对了!” 黄星的回复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但这玩意儿可不仅仅是虚拟货币那么简单,我们在研究它的底层逻辑,这东西要是做大了,那就是一把无形的金融刺刀。” 汪明心头一跳。 前世比特币的疯狂历历在目,但他没想到,在这个时间节点,竟然已经有人把它上升到了武器的高度。 “我们?”汪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嘻嘻,相公这就别问了,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黄星发了个调皮的表情。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赚钱,在这个圈子里,钱就是资本,也是武器。你现在的身板,太脆,太弱小了。” 汪明盯着屏幕上的太弱小三个字。 重生以来,他在南城呼风唤雨,但在这个神秘的广东妹眼里,似乎依然只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不想深究,也不敢深究,他把话题拽了回来。 “那就不谈这个,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呗,盯着那几根红红绿绿的线发呆。倒是你,听说你去大学搞校招了?怎么样,有没有招到像样的马仔?” “招了些学生,准备正儿八经搞量化交易。”汪明实话实说。 “哟!出息了啊!从游击队变正规军了?” 黄星的消息回得飞快。 “既然你要搞量化,光有数学疯子可不够,还得有懂经济博弈论的人才,正好,给你推荐个女博士要不要?” “谁?” “咱们那个群里的,ID叫听男人说鬼话,华清经管学院的博士,专门研究博弈论和行为金融学的。那脑子,转得比离心机还快。” 汪明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平时在群里高冷无比、偶尔冒出一句毒舌便能噎死全群人的ID。 “她博士读完了?” 屏幕光映着汪明的脸,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行字。 “早毕业了,蹲在金融研究所发霉呢。” “那可是金饭碗,标准的体制内精英,愿意屈尊来我这刚搭台子的小庙?” 第278章 魏博士,欢迎来到南城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跳出来一行字。 “她说衙门里的茶水太淡,没劲,我帮你问问。要是她肯挪窝,你开什么价?” 汪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回车键敲得啪啪作响。 “年薪百万,中城核心区一套房,外加一辆车。” 那个二次元头像疯狂闪烁,紧接着发来一个夸张的流口水表情包。 “哇!相公大气!这就去帮你勾搭。” 次日清晨,窗外的天色刚泛起鱼肚白。 汪明正收拾着行李准备退房,电脑右下角的企鹅图标突然急促地跳动起来。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在吗?” 发信人ID正是那个听男人说鬼话。 紧接着又是一条:“美少女说你在招兵买马?” 汪明刚回了个是。 对方便说道:“打字太慢,电话详谈。” 不到十秒,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锦都的座机号码。 汪明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随后是一个清脆却透着股豪爽劲儿的女声。 “喂?汪明?我叫魏思雨。” 汪明愣了一下,不仅没有想象中女博士的刻板严肃,反而带着一股浓浓的东北大碴子味儿,听着就让人想整两串腰子。 他迅速调整状态,语气沉稳。 “魏博士你好,我是汪明。”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魏思雨的声音干脆利落,甚至还能听到那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说说你的光明投资,未来到底想干啥?别拿忽悠本科生那套来糊弄我。” 汪明对着电话,将昨晚对黄星说过的量化交易蓝图,用更专业的术语精炼地复述了一遍。 从底层算法的构建,到对未来市场波动率的捕捉,再到资金池的运作模式。 听筒那头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就在汪明以为信号中断时,魏思雨那标志性的东北嗓音再次响起,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有点意思,野心不小,既然美少女极力推荐你,这活儿我接了。” “我今天就去辞职。” 这也太快了。 汪明微微一怔,不得不出声提醒。 “魏博士,有个情况我得说明一下。公司最快也要等到明年七月才能正式运营,现在的架构还没搭起来,你这么急着辞职,是不是早了点?” “我现在过去,你发工资不?”魏思雨反问得理直气壮。 “只要签了合同,工资照发。” “那不就结了!” 电话那头传来签字笔扔在桌上的清脆声响。 “只要钱到位,在哪干活不是干?我办完手续直接去中城,提前把数学模型给你跑出来。那种没事儿喝茶看报纸的日子,姑奶奶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电话挂断,汪明握着手机,哑然失笑。 这性格,倒是和那一百万的年薪一样,实打实的硬气。 既然人才到位,硬件也不能落下。 汪明没有立刻回南城,而是转头去了趟中城的四季雅苑。 此时的楼市尚处于爆发的前夜,限购令更是还在酝酿之中。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刷卡买下了一栋独栋别墅。 落笔签字的那一刻,售楼小姐的手都在抖,看汪明的眼神明明就是在看一尊活财神。 回到南城数日,那位风风火火的东北女博士却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汪明挽着裤腿,踩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正拿着水管在苗圃里给那一排刚移栽的罗汉松浇水。 水雾弥漫,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小叔!小叔!” 侄女方菲呼哧带喘地从前院跑过来,小脸涨得通红。 “快!门口有个超级大美女找你!” 汪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美女?难道是苏绾? 他随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慢悠悠地晃到了大门口。 一位身材极为高挑的女子正立在门边。 简单的纯白T恤,修身的浅色牛仔裤,将那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勾勒得惊心动魄。 她一只手搭在银色的行李箱拉杆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整个人站在那儿,就和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一样,与这尘土飞扬的小县城格格不入。 看到满脚泥点的汪明,女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明艳大气的脸庞。 此时无声胜有声。 她伸出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眼神上下打量着汪明。 “汪明?我是魏思雨。” 汪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看了看对方那白皙的手掌,干咳一声,只得在衣角再次用力擦了擦,这才伸手握住。 “魏博士,欢迎来到南城。” 指尖触碰,微凉,却有力。 魏思雨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歪着头,目光扫过后面那片郁郁葱葱的苗圃,突然笑了出来。 这一笑,那种高冷精英的范儿瞬间崩塌,那股子东北大妞的爽朗劲儿又冒了出来。 “身价十几亿的土豪,躲在这儿当园丁?难怪美少女对你感兴趣,非说你是个怪胎。” 汪明也不恼,做了个请的手势。 “陶冶情操罢了,进屋坐?” 办公室里,空调冷气十足。 魏思雨也不客气,接过汪明递来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这才说明来意。 “你也别多想,我这趟来不是查岗,黄星那个丫头非让我来看看你生活的环境,拍点照片视频发给她。她说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见你在群里发过生活照,怀疑你是个人工智能。” 说着,她还真掏出手机,对着简陋的办公室和窗外的苗圃一阵咔咔乱拍,甚至还强行拉着苦笑的汪明录了一段短视频。 折腾完这一切,天色已晚。 汪明原本想安排她在县里最好的酒店住下,谁知魏思雨摆摆手,指着苗圃里的平房。 “住什么酒店,就在这儿吃吧,我都闻着香味了。” 晚饭就在苗圃的院子里摆开。 几个家常菜,一锅炖得软烂的土鸡汤,热气腾腾。 魏思雨丝毫没有客人的拘谨,挽起袖子,和爷爷奶奶聊得火热。 那一口流利的东北话,把两位老人逗得合不拢嘴。 “奶奶,您这手艺绝了!比我在锦都吃的大饭店都强!” 魏思雨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一脸满足。 奶奶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她一边给魏思雨添饭,一边不住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姑娘。 那眼神,汪明太熟悉了。 第279章 还玩吗? 那是看自家猪终于学会拱白菜的欣慰,是审视未来孙媳妇能不能生养的精明。 “姑娘,多大了?家里几口人啊?” 奶奶笑眯眯地问道,筷子不停地往魏思雨碗里夹菜。 汪明坐在一旁,端着饭碗的手微微一僵。 他看着魏思雨和奶奶相谈甚欢的场景,心里苦笑。 这误会可大了。 奶奶,您这乱点鸳鸯谱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再说,那个还在中城等着他的白玲,要是知道了这事儿,怕是又要让他跪键盘了。 第二天一早。 为了避开奶奶早起那让人招架不住的热情,汪明几乎是把魏思雨劫上了车,一路风驰电掣杀回中城。 创业基地内,空气里弥漫着刚装修好的淡淡胶水味。 李丽正埋头整理着一堆发票,听见脚步声,抬头便是一惊,目光在自家老板和那位气场两米八的长腿美女之间打了个转,慌忙站起身。 “汪总,这……” 汪明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指了指身旁正摘下墨镜打量环境的魏思雨。 “介绍一下,魏思雨博士,华清专门研究行为金融学的大拿,以后就是我们光明的技术核心。这位是李丽,公司的大管家,也是现任CFO。” 魏思雨目光扫过那张略显局促的办公桌,嘴角一扬,大长腿两步迈过去,将手里的爱马仕铂金包随手扔在李丽对面的空桌上。 “以后我就坐这儿,没问题吧?” 李丽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没问题没问题!魏博士您随意,我这就收拾。” “不用那么客气。” 魏思雨拉开椅子坐下:“叫我思雨或者老魏都行,我不兴那一套。” 汪明靠在门口,看着两人迅速熟络,心下大定。 他转头对李丽吩咐下去。 “李丽,这一周你也别闲着,给魏博士配一套顶级的办公设备,要那种跑数据不卡顿的怪兽级电脑。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女人身上扫了一圈。 “你俩抽空把驾照学了,学费公司全报,以后不管是跑业务还是上下班,没车不行。” 安排完琐事,魏思雨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光杆司令干不成大事。” 她将几份简历拍在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高频量化模型这玩意儿,靠我一个人敲代码得敲到下个世纪。” 汪明接过李丽递来的一叠厚厚简历。 魏思雨挑人的眼光极毒。 不到十分钟,五份简历被她挑了出来,最上面的一份是个带着厚底眼镜的男生,赵一博,主攻金融数学,履历干净空白,但那一连串的竞赛奖项却闪瞎人眼。 直到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份简历上。 蔡煜。 汪明眼皮跳了一下,伸手按住那张纸。 “这个蔡煜,你确定?” 那是在汪明母校招聘到的中南财大的金融博士,在这个年代,顶着博士头衔的人大多心高气傲。 “有点本事的都有脾气,只要他脑子里的货值这个价,我就能让他乖乖低头拉磨,打个电话试试?” 汪明不再多言,拿起手机拨通了号码。 “哪位?” 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还没睡醒的不耐烦。 “蔡博士你好,我是汪明,有空来公司一趟吧。” 一周后,光明投资那间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六个人的小团队第一次集结。 除了赵一博正襟危坐,其他人脸上都挂着各异的神色,尤其是坐在左侧首位的蔡煜,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转着一只昂贵的万宝龙钢笔,眼神斜睨着站在白板前的魏思雨。 汪明坐在主位,简单开了个场,便把舞台让给了魏思雨。 “各位,我们的目标很简单。” 魏思雨那一头波浪长发扎成了干练的马尾,手里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下HFT三个字母。 “在这个市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们要用数学模型,把那些散户和机构口袋里的钱,变成我们账面上的数字。” “魏博士。” 蔡煜突然开口,将手中的钢笔拍在桌上,打断了魏思雨的发言。 “这种泛泛而谈的概念就别拿出来讲了,国内的市场环境和华尔街不同,T+1的交易规则限制了大部分高频策略。如果你只是想做简单的统计套利,那我劝你趁早省省。”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思雨被打断,脸上却不见丝毫怒意,只是淡淡地扫了蔡煜一眼,继续转身画图。 “所以我们需要构建一个新的框架,基于……” “基于什么?”蔡煜再次插嘴。 “均值回归?还是动量策略?这些都是十年前就被玩剩下的东西,汪总花大价钱请我们来,不是陪你过家家的。” 这一次,连一直低头看资料的赵一博都忍不住抬头,担忧地看向魏思雨。 汪明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钢笔,却没有出声制止。 他在等魏思雨亮剑。 只见魏思雨缓缓转过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直视蔡煜。 “既然蔡博士觉得这些太低级,那我们就玩点高级的。” 她转身,手中的马克笔在白板上飞速游走,一串串复杂的公式倾泻而出。 薛定谔方程的变体、量子势能的引入、非线性波动率曲面。 最后,她在这一堆复杂的数学符号旁,写下了一行大字: 【基于量子Bohmian力学的金融市场非高斯行为与稀有事件捕捉】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笔往桌上一扔,双手环胸,下巴微扬。 “传统的布朗运动模型根本解释不了股市的厚尾效应,我要做的,是用量子力学的路径积分,去预测那些看似随机、实则必然的黑天鹅。” 蔡煜脸上的嘲讽僵住了,他盯着白板上的公式,半天没说话。 “这是……”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赵一博站了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 “這是目前国际量化领域最前沿的研究方向!我在高盛的一篇内部研报里见过类似的思路,但他们还在理论阶段,魏博士,你你已经推导出了具体的算法框架?” 魏思雨没有理会赵一博的惊叹,目光依旧在蔡煜脸上,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还玩吗?” 第280章 我去凑个热闹,讨杯酒喝 蔡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套框架一旦落地,在国内那就是降维打击。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魏思雨深深鞠了一躬。 “魏博,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个项目,我加入。” 语气里,再无半点轻狂。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一松,紧接着便是热火朝天的讨论。 汪明看着这一幕,满是欣慰。 这才是他要的团队。 一群在这个时代如同外星人般的疯子,即将在A股市场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中城的一家海鲜酒楼包厢里,推杯换盏。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一群人,此刻已经喝得面红耳赤。 蔡煜端着酒杯,一口一个魏姐叫得亲热,彻底被那个疯狂的数学模型折服。 汪明原本打算在中城多待几天,盯着项目起步。 口袋里的诺基亚却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 他走到走廊尽头,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发小吴昊压抑不住的狂喜声音,背景里还有鞭炮的炸响。 “阿明!大事!天大的喜事!” “慢点说,怎么了?” “邱县长,不对,现在是邱常务了!刚下的红头文件,邱宏睿升任南城县常务副县长!今晚就在南城大酒店摆庆功宴,点名让你必须到场!” 汪明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常务副县长。 在这个讲究资历排辈的官场,邱宏睿这一步跨得既稳又狠。 “好,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汪明望着窗外中城繁华的夜景,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包厢门。 周四下午。 为了不耽误后续的布局,汪明没在中城多做停留,驱车直返南城。 临行前,他特意把正在跟装修队扯皮的李丽拽到一边,透过玻璃隔断,指了指里面正对着三块屏幕疯狂敲击代码的魏思雨。 “后勤这块你得给我盯好了,别让她被琐事分心。” 李丽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脸上堆满了这就是自家人的亲热劲。 “老板把心放肚子里!刚才思雨姐还夸我点的奶茶好喝呢,以后她的衣食住行,我全包圆了。” 思雨姐? 这才不到二十四小时,称呼就从生疏的魏博士变成了思雨姐。 看来这魏博士除了智商高,人格魅力也不容小觑,这么快就把这个CFO给收服了。 一脚油门,SUV慢慢汇入车流。 刚上高速,车载蓝牙便接通了二叔汪建柱的电话。 “二叔,我是汪明,明天邱县长那顿饭,定在几点?” “还是老规矩,晚上六点半,不过小明,这次有点不一样,你去了少说话,多听。” “怎么?” “县里班子大调整,刘书记调去市里当副市长了,胡县长顺位接了书记,路县长现在是代县长。最让人跌破眼镜的是邱宏睿,直接越过两个资历老的,提了常务副县长。” 汪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方向盘套。 这升迁速度,确实有点坐火箭的意思,难怪要在家请客,这是怕在外面招摇,引来同僚的红眼病。 “二叔,邱县长这位置关键,你跟他走动这么勤,什么时候你也进步进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伴随着打火机点烟的脆响。 “明明,咱家底子薄,没背景。你也知道官场这碗饭,上面没人拉一把,想往上爬那是难如登天。我这辈子,能在现在这个位置上退休就烧高香了。” “二叔,话别说太早。” “邱县长既然上去了,你也要不了多久的,你侄子现在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是软柿子。” 汪建柱沉默了几秒,似乎被侄子这番话里的底气给震住了,半晌才哑然失笑。 “你小子,出去闯荡几年,口气倒是比我还大。行,有你这句话二叔心里暖和,挂了。” 回到家,推开门便是一股熟悉的饭菜香。 父亲汪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见动静,摘下老花镜看了过来。 “和你二叔通过气了?” 汪明换了拖鞋,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 “通了,明天晚上去邱县长家。” 汪建国把眼镜腿折起来,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了许久,那是只有经过岁月捶打的男人才懂的期许。 “咱老汪家,我是没指望了,一辈子是个劳碌命。你不愿意走仕途,我也拦不住,现在的希望全在你二叔身上,他要是能上去一步,咱们家在这个小县城里,腰杆子也能挺得更直些。” 看着父亲鬓角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缕白发,汪明心头微酸,走过去给父亲续了一杯茶。 “爸,把心放肚子里,二叔肯定行,不仅行,以后咱们家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 次日下午。 汪明特意提前一个小时出门,绕道去了县里最高档的花鸟市场,挑了一盆极品金钻蝴蝶兰。 花瓣金黄透亮,如同振翅欲飞的金蝶,寓意仕途顺遂,步步高升。 送礼是门学问,直接送钱那是侮辱,送烟酒又太俗,这盆花既显雅致,又暗合了邱宏睿此时此刻的心境。 刚把花搬进邱宏睿所在的小区电梯口,迎面就撞上了两个熟人。 白玲的父母。 白父手里拎着两斤排骨,正跟老伴絮叨着菜价,猛一抬头看见汪明,眼神顿时有些发直。 主要是汪明手里那盆花实在太扎眼,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玩意儿价值不菲,再加上汪明那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气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回来的毛头小子。 “哟,这不是小汪吗?” 白父挤出略显尴尬的笑,目光在蝴蝶兰上打了个转。 “这花挺气派啊,是去看望长辈?” 汪明神色坦然,微微点头示意。 “白叔,阿姨,邱县长家里有点喜事。我去凑个热闹,讨杯酒喝。” 邱县长? 白父瞳孔一缩。 最近县里班子调整的事传得沸沸扬扬,邱宏睿高升常务副县长可是头条新闻。 这个节骨眼上,能提着东西进邱家大门的,那关系能是一般? “那是大事,那是大事!那你快去,别让领导久等了。”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白父那复杂的眼神。 第281章 这杯酒,我得单敬你 开门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一身居家服,看着斯斯文文,正是邱宏睿的独子,邱杰。 “明哥来了!快请进,我爸正念叨你呢。” 汪明笑着把花递过去,换鞋进屋。 客厅里,邱宏睿正坐在红木茶桌前泡茶,见汪明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这种随意的态度反而显出关系的亲近。 “邱县长,恭喜高升!” 汪明拱了拱手,眼神清亮。 “一点心意,祝您今后的仕途,步步高高。” “你小子,还是这么会来事。” 邱宏睿笑着摇了摇头,虽然嘴上谦虚,但那股意气风发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什么高升不高升的,担子更重了而已。” 两人闲聊了几句,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坐在旁边玩手机的邱杰身上。 邱宏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叹了口气。 “别提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小子马上大学毕业,我和他妈的意思,是让他回来考个公务员,或者想办法进电力系统,哪怕是烟草局也行,图个安稳。” 说着,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 “可这小子倒好,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去那些什么互联网大厂,说什么那是风口,那是未来。” 邱杰不服气地把手机一扣,梗着脖子反驳。 “爸,你不懂!现在的公务员那就是温水煮青蛙,一眼望到头。互联网才是改变世界的行业,我想去杭城,去阿里!” 邱宏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那里是那么好进的?你是985吗?你是常春藤海归吗?你就是一个211本科!那种大厂,光简历就能把你埋了!在南城,我还能帮你说上话,出了南城,谁认识我是老几?” 汪明看着这对争执的父子,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作为重生者,他太清楚未来十年的走势了。 虽然公务员确实是铁饭碗,但未来的互联网大厂,那可是真正的造富神话。 只是邱宏睿作为传统官僚,思维还停留在旧时代,而邱杰虽然有眼光,但学历确实是个硬伤。 “邱县长,消消气。” 汪明端起茶壶,给两人续满水,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专业对口,想去大厂历练历练也没错。” 邱宏睿摆了摆手,一脸无奈。 “小汪,你不用替他说话,这事儿我真使不上力。”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 汪明眼皮子活泛,没等主人家动弹,便率先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红光满面的中年胖子,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见开门的是汪明,那双本来就小的眼睛顿时笑成了一条缝,透着股久别重逢的热乎劲。 “哟,汪总!我就猜到你肯定比我早,到底是年轻腿脚快。” 来人正是刚从西阳镇党委书记位置上调任城建局局长的洪涛。 这可是个肥缺,手里攥着全县的工程审批大权,看来这次班子调整,得利的不止邱宏睿一个。 “洪局长,您这可是折煞我了,快请进。” 随着洪涛入场,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瞬间被官场上那种特有的寒暄给冲散了。 不到一刻钟,客厅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三四位,全是这次调整中跟邱宏睿站在一条线上的实权人物。 原本宽敞的客厅顿时烟雾缭绕,笑声朗朗。 邱宏睿的爱人系着围裙,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东星斑从厨房出来,另一只手拎着两瓶国窖1573。 这酒市面上硬通货,一瓶得小两千,今晚这规格,那是相当到位。 “大家都别愣着了,入席,入席!” 邱宏睿红光满面地招呼着,将那两瓶国窖往桌子中间一顿,颇有点指点江山的气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高度白酒特有的浓香在空气中发酵,众人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 一圈敬酒下来,主位上的邱宏睿脸颊泛起酡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端起分酒器,目光越过众人,直勾勾地锁在末席的汪明身上。 “小汪,这杯酒,我得单敬你。” 满桌的喧闹声嘎然而止,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 “邱县长,您这是……” 汪明赶紧端起酒杯站起来,姿态放得很低。 邱宏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却端着杯子没动,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两人才懂的深意。 “兄弟,当初要不是你力排众议,死活建议县里引进冠亚迪新能源项目,哪有现在的南城新能源汽车产业园?我这个常务副县长,怕是还得再熬五年!” 只有汪明清楚,那是前世南城错失的最大机遇,这一世不过是顺水推舟。 邱宏睿显然动了真情。 “这杯感谢酒,我干了!接下来我再敬你一杯,那是交情!最后咱们再碰一杯,那是缘分!三杯,少一滴都不行!” 汪明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三杯白酒,胃里不由得一阵抽搐。 他这具身体酒量实在一般,但这会儿要是怂了,那就是不给领导面子。 “邱县长,您这话太重了,都是为了南城发展,既然您发话,我舍命陪君子!” 仰头,举杯。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底。 汪明强忍着冲上天灵盖的酒气,连干三杯,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赶紧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压住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好!痛快!” 洪涛带头鼓掌,桌上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酒意正酣,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县里的局势上。 一个刚提拔的教育局副局长借着酒劲,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满脸愤懑。 “邱县长,不是我发牢骚。那位路县长,手伸得也太长了。人事权他抓,财政权他抓,现在连我们在下面搞个校舍修缮招标,他都要插一脚。再这么搞下去,工作没法干了!” “是啊邱县长,您现在是常务,常委会上您得替咱们大伙儿说句话啊。”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邱宏睿身上。 “大家要把心放肚子里,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先跟胡书记沟通沟通,班子团结是大事,不能乱。” 汪明暗自点头,继续埋头对付那只红烧狮子头,从头到尾没插半句嘴。 这种神仙打架的事,他一个生意人,听听就好。 第282章 我要去看雪山,还要骑马! 这顿饭吃了整整两个小时。 散场时已是月朗星稀,汪建柱看着走路有点发飘的侄子,说什么也不让他自己回家,硬是打车把他送到了楼下。 临下车前,二叔一把攥住汪明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双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眼睛此刻满是凝重。 “明明,今晚桌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尤其是关于路县长的那些。” 汪明被凉风一吹,酒劲散了不少,咧嘴一笑,眼神清明得很。 “二叔,放心吧,我就是个听众,今晚我只记得东星斑挺鲜,酒挺辣,其他的,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看着侄子走进电梯,汪建柱才长出了一口气,转身上了出租车。 次日,宿醉的后遗症让汪明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迷迷糊糊抓过手机一看,十一点半! “坏了!” 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今天约了去水库钓鱼。 简单洗漱一番,胡乱往嘴里塞了两片面包,汪明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车子再次在公路上飞驰。 车载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陈光荣三个字。 “喂,老陈?” “汪总,你前几天交代的期棉建仓,什么时候动手?我看这几天盘面波动很大,外盘美棉已经开始拉升了,国内郑棉还在震荡,是不是再等等?” 棉花! 被昨晚那顿酒给闹的,差点把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给忘了。 2010年的棉花期货,那可是足以载入金融史册的超级行情,蒜你狠,豆你玩,姜你军,但真正的王炸是棉花糖! 受极端天气影响,全球棉花减产已成定局,加上经济复苏带来的报复性消费,供需缺口将达到一个恐怖的量级。 汪明深吸一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那根直冲云霄的K线图。 “不等了!就在今晚!”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老陈,听好了。不管现在的价格是多少,今晚夜盘一开,给我全仓杀进去!多单!满仓!有多少吃多少!” 电话那头的陈光荣明显愣了一下,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全仓?汪总,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不用留点保证金防守?” “防守?” “在这个风口面前,防守就是犯罪!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负责!” “好!听你的!” 这一波要是吃准了,身价翻个几倍那都是毛毛雨。 汽车朝着鱼塘方向驶去,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夜幕降临。 汪明坐在书房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郑棉主力合约的走势如同脱缰野马般开始向上试探,心中大定。 电脑右下角的QQ头像闪动起来。 点开一看,是白玲发来的消息,还附带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大忙人,国庆节快到了,咱们去哪儿玩呀?”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要不去中城看世博?这也是今年最大的热闹了,百年一遇。” QQ那头的回复极快,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白玲的嫌弃。 “不去!单位早就组织过了,全是后脑勺,排队两小时看展五分钟。再说了,大学在中城待了四年,那地界我闭着眼都能走,早腻歪了。” 汪明哑然失笑,身子往椅上一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大小姐,还挺难伺候。 “那去安京?或者下苏杭?这个季节江南桂花开了,味道不错。” “汪总,您是不是对中国的黄金周有什么误解?去那些地方,咱们是看风景还是去被挤成肉饼?我可不想在断桥上被人流架着走。” 汪明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重生回来,还是改不了这国庆出游必堵车的死结。 想要清净,又想要风景,还得有意思,这题难解。 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上一张泛黄的大学毕业合照,视线定格在一个瘦弱戴眼镜的男生身上。 脑中灵光一闪。 “有了!带你去个绝对人少景美的地方。川西,怎么样?” 这一回,对话框安静了十几秒。 “川西?那是高原吧?” “对,我大学上下铺的兄弟李华在那边支教,那地方海拔三千多,甚至四千,雪山、草甸、海子,绝对的原生态。最关键的是,没开发,人少。” 那个年代的川西,还没有被各种网红打卡点攻陷,保留着最原始的粗犷与神圣。 “成交!就去这儿!” 白玲发过来一个激动的表情包,紧接着又跟了一条。 “我要去看雪山,还要骑马!” 汪明立刻翻出那个存了许久却很少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听筒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和一个略显粗糙的大嗓门。 “汪明!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国庆去骚扰你几天,带家属,欢迎不?” “带家属?你小子行啊!” 李华的声音透着惊喜,但随即又严肃起来。 “欢迎是绝对欢迎,不过丑话说到前头。我这儿条件可比不得南城,海拔高,缺氧,而且洗澡不方便,上厕所还是旱厕。你那家属要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到时候哭鼻子我可不管哄。” 汪明看了一眼屏幕上白玲那兴致勃勃的回复,嘴角上扬。 “放心,她比你想的皮实,把定位发我,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挂断电话,订机票,查路线,一气呵成。 汪明特意叮嘱白玲带上最厚的羽绒服和冲锋衣,川西的天气,那是小孩的脸,一天四季。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两人拖着行李箱直奔机场。 从中城飞往锦都,落地后没做停留,直接转乘了前往川西的长途大巴。 这趟旅程并不轻松。 大巴车在蜿蜒曲折的国道上颠簸前行。 随着海拔不断攀升,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灰扑扑的城市建筑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彩林。 远处,洁白的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壮美。 白玲整个人都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连高原反应带来的轻微头痛都顾不上了。 “太美了,汪明,你看那是耗牛吗?” 汪明笑着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那是黑牦牛,全身都是宝。” 经过近四个小时的颠簸,大巴车终于在一处尘土飞扬的乡镇车站停了下来。 刚下车,一股夹杂着牛粪味和冷冽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汪明!这儿!” 不远处,一个穿着旧迷彩服、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正挥舞着双臂。 汪明定睛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第283章 攒了二十万,反正我也没地儿花 这哪里还是大学里那个文质彬彬、说话细声细气的书呆子李华? 眼前这人,胡子拉碴,脸颊上带着两团明显的高原红,身板壮实。 “好家伙,你这是去西天取经刚回来?” 汪明走过去,狠狠给了老同学一个熊抱,拳头捶在他结实的背肌上。 李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显得格外灿烂。 “这地方养人,风吹日晒的,不想壮都难。” 说着,他侧过身,让出身后一位一直有些腼腆地站着的姑娘。 姑娘扎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穿着藏青色的民族服饰,脸庞是健康的小麦色,透着红润。 “介绍一下,这是我同事,也是学校的老师,巴桑拉姆。” 拉姆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目光落在白玲身上,瞬间亮了起来。 “你好白呀,像雪莲花一样。” 她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藏式口音,直白又真诚,听得人心头一暖。 白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动上前挽住拉姆的手臂,笑着回应。 “你才漂亮呢,这种健康的红润,我们在城里想化都化不出来。” 简单的寒暄后,四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李华指了指远处连绵的群山。 “咱们得抓紧时间,学校还在山沟沟里,今晚先住学校,明天带你们好好逛逛。” “我和你们一起回去,我不放心。” 汪明的目光在李华和拉姆之间打了个转。 这两人,眼神拉丝,有情况啊。 看来这老同学不仅仅是支教,连终身大事都快在高原上解决了。 他又转头看向白玲,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四人又挤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颠簸半小时到了镇子边缘。 路更窄了,车进不去。 李华早就联系好了村里的强巴大叔。 一辆挂着彩带和铃铛的骡车正停在路边,强巴大叔裹着厚皮袍,手里拿着烟斗,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坐稳咯!” 行李堆在中间,四人分坐在两侧,腿荡在车板外面。 骡车在碎石路上吱呀作响,节奏缓慢而悠扬。 冷风刮过脸颊,却吹不散那股子自由的味道。 “拉姆,给大家唱个歌吧?不然这一路太闷了。” 拉姆没有丝毫扭捏,大大方方地扬起下巴。 “好!” 下一秒,清亮高亢的歌声冲破了喉咙,直冲云霄。 那是纯正的藏歌,虽然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中蕴含的辽阔与深情,却让人心旷神怡。 歌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归巢的飞鸟。 白玲靠在汪明肩头,听得如痴如醉,眼角竟有些湿润。 汪明揽紧了她的肩膀,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场景,心中那股重生以来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天色完全黑透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点点灯火。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半山腰,面前豁然开朗。 李华推开略显斑驳的铁门,紧接着按下了墙边的开关。 昏黄的路灯闪了两下,勉强照亮了这座藏在大山深处的校园。 操场是夯实的土路,篮球架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唯一的教学楼静静伫立在夜色中,寂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走廊的呜咽声。 “国庆放假,孩子们和老师都回去了。今晚委屈一下,汪明你跟我挤一屋,白玲和拉姆住隔壁女教师宿舍。” 李华一边指挥着卸行李,一边熟练地安排着。 拉姆没多话,手脚麻利地接过白玲手里的包,冲几人腼腆一笑,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平房。 “我去弄点吃的,很快就好。” 看着拉姆忙碌的背影,李华也不闲着,领着两人在校园里转悠。 学校确实不大,统共就这么点地盘。 一栋三层高的小楼,既是教室也是宿舍,旁边低矮的几间瓦房则是厨房和杂物间。 李华停下脚步,指着教学楼侧面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眼里的光比头顶的灯泡还要亮。 “乡里已经批了条子,明年开春,这儿要起一栋新楼,后面还要修个学生宿舍,那些住在几十里外的孩子,冬天就不用顶着风雪走山路了。” 汪明借着灯光打量着这简陋的环境,目光落在李华那双磨损严重的登山鞋上,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这地方财政什么情况,他心里有数。 “这楼要起来,光靠乡里那点拨款可不够,你自个儿也没少往里贴吧?” 李华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嘿嘿一笑,语气轻描淡写。 “也没多少,这几年工资加津贴。攒了二十万,反正我也没地儿花。” 二十万。 对于现在的汪明来说,不过是一次短线操作的零头,可对于在这个穷乡僻壤支教的李华,那是全部身家。 “对了,还得谢你。” 李华突然转过身,指了指三楼那间拉着厚窗帘的教室。 “那三十台电脑,帮了大忙,学生们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每次上完机,都要拿布把键盘擦得锃亮,生怕落了一粒灰。” 汪明刚想调侃两句,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稚嫩的童音划破了夜空。 “李校长!李校长!” 一个小脑袋从校门口探了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喘着粗气。 “我就知道您回来了!阿爸让我来喊你们,饭都做好了,请客人们一定要去家里坐坐!” 李华无奈地看向汪明,摊了摊手。 “看来拉姆不用忙活了,在这儿,乡亲们的邀请要是拒绝了,那就是看不起人,是大不敬。” 李华冲着厨房喊了一声,拉姆擦着手跑出来,四人打着手电筒,跟着那孩子往山上走。 这路比刚才更陡,两旁是黑魆魆的松林。 约莫走了十分钟,一栋典型的藏式崩科木屋出现在眼前。 还没进门,那股子浓郁的酥油味儿混合着肉香就直往鼻子里钻。 主人桑顿是个典型的康巴汉子,身材魁梧,早已站在门口候着,见人来了,热情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吉祥话,一把将几人迎进屋里。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高原夜里的寒意。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手抓羊肉,粗瓷碗装的羊肠面,切成薄片的风干牦牛肉,还有自家酿的青稞酒和一大壶酥油茶。 这规格,在当地那是过年的待遇。 第284章 历史欠账太多,还不起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桑顿端起酒碗,敬了李华一杯,黝黑的脸上露出愁容,欲言又止。 “李校长,有个事儿还是想麻烦您掌掌眼。” 李华放下筷子,抹了把嘴上的油星。 “桑顿大哥,咱们这关系还客气啥?直说。” 桑顿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那个刚才去报信的少年。 “这娃初中毕业就不想念书了,死活要去学厨师。前两天他在那个什么网上查了个学校,说是什么名师教学,包分配。我这心里不踏实,怕娃被骗了,又不懂那些洋玩意儿。” “学校名字叫什么?在哪?” 问清楚了校名和地址,李华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今晚回去我就上网查查这学校的资质,再托朋友打听打听他们对少数民族学生的政策。要是靠谱咱们就去,要是个坑,咱们坚决不跳。” 桑顿一听这话,激动的不知把手往哪放,端起酒碗就是一大口。 “太感谢了!我就信李校长!咱们这些祖辈窝在山沟沟里的人,眼皮子浅,是该让下一辈出去见见世面了,不能总守着这几头牛过日子。” 这一顿饭吃得尽兴,直到月上中天,四人才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夜风凛冽,酒劲上来,身子却暖烘烘的。 汪明走在李华身侧,看着脚下被手电筒光束照亮的山路,若有所思。 “刚才听桑顿的意思,你经常帮乡亲们查这些?” 李华把衣领竖起来挡风,点了点头。 “常有的事,起初只是学生们好奇去机房上网,后来家长们也跟着去。现在好了,谁家想知道点种植技术,谁家想看看外面的虫草价格,都往学校跑。” 说到这,李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汪明,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汪明,这都得感谢你,你捐的那三十台电脑,起的作用远超我的预期。它们不仅仅是教学工具,现在简直成了这十里八乡连接外面的眼睛。” 汪明心头一颤。 前世他在锦都挥金如土,几百万的豪车说买就买,可那种快乐转瞬即逝,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 而此刻,听到这番话,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夹杂着自豪感,从心底油然而生。这钱花得,比他在股市里赚几个亿还要舒坦。 回到学校,安顿好白玲和拉姆。 汪明和李华挤在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 这一刻两人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上下铺的兄弟,熄灯后的夜谈。 窗外风声呼啸,屋内却格外安静。 “真打算一直留在这儿了?” 汪明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轻声问道。 身边传来李华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作响。 “留。” “去年我就考了这边的特岗教师证,今年编制刚下来,正式入编了。汪明,我是真喜欢这儿,这里的人干净,山水也干净,虽然苦点,但心里踏实。” 汪明坏笑,侧过身,胳膊肘捅了捅李华的肋骨。 “彻底安家了?我看这心里踏实不仅仅是因为山水吧?该不是为了那个巴桑拉姆?” 黑暗中,李华翻了个身。 “扯淡。” 李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淡然。 “支教那名头我早就不挂了。休学两年,学校那边的研究生资格直接作废,我都办了退学。我现在是南城县正式在编的教师,每个月工资加边远山区津贴,拿到手三千出头。” 三千。 在这偏远的大山深处,这笔钱不仅能活,还能活成土财主。 李华似乎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沉默。 “在这儿,这钱根本花不完。” 汪明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不少了,比县里有些公务员都强。” “我是知足,真正苦的是那些民办老师。” 李华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咱们学校那几个民办老师,哪个不是教了十几年书的老黄牛?我也就仗着是个正规大学毕业生,一进来就拿编制工资。他们呢?每个月最高的那个,才四百八。” 四百八? “国家政策不是在逐步清退民办教师吗?一刀切?” “切了。” “也就是因为在清退,人心才惶惶。那些被辞退的老师,在讲台上站了二三十年,黑发熬成白发,粉笔灰吃了一肚子,最后能落下什么?一句感谢贡献,然后卷铺盖滚蛋?” “没个说法?我是说补助。”汪明问得直白。 “有。” “拉姆她爸是县教育局副局长,前两天透了口风,说省里的补偿标准马上就要下来。按教龄算,一年补一千。” “一千?” “教书三十年,补三万块买断工龄?那是人家最好的三十年青春,就值你李华一年的工资?” 李华没接话。 这笔账,谁算谁心寒。 “历史欠账太多,还不起了。” 汪明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翻过身,背对着李华。 这一夜,两人都没再说话。 次日午后,阳光惨白。 吉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卷起一路黄尘。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李华靠在副驾驶闭目养神,昨晚显然没睡好。 汪明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白玲,压低了嗓音。 “回去以后,我想走公司的账,拨一笔专款。” 白玲回过神,那双灵动的眸子眨了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给那些民办老师?” “嗯。” 汪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盯着前方险峻的山路。 “那是群真正做事的人,不该让他们寒了心。但这事儿不能直接给钱,容易变味,得想个妥帖的名目,提高他们的待遇。” 白玲轻轻点头。 “这是好事呀,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得李华拿主意,他对那边的情况门儿清,别咱们好心办坏事,钱没落到实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285章 能办,太他妈能办了! 刚在招待所办好入住,李华的手机就响了。 那是一台老旧的诺基亚,铃声尖锐刺耳。 李华接起电话,原本有些萎靡的神色瞬间一肃,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嘴里应着好的、马上到。 挂断电话,李华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巴桑拉姆的电话,她阿爸听说咱们回来了,特意在家里摆了饭,请咱们一定要过去。” 汪明伸手拦住了火急火燎的李华。 “正好,我有事跟你商量。” “啥事不能路上说?让人家局长久等不合适。”李华有些焦急。 汪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我想以公司的名义捐一笔钱,专门用来补贴你们学校那几个民办老师的工资,既然国家给不了体面,我私人给。” 李华愣住了。 “汪明,你……” “别废话,我就问你这事儿能不能办?” “能办,太他妈能办了!” 李华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爆了粗口。 “你是不知道,每次发工资,我拿着三千多,看着他们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他们讲课一点不比我差,甚至比我更有耐心,凭什么?每次发完钱,他们都默默走开,头都不敢抬,看着那背影我心里就堵得慌!” 汪明拍了拍李华的肩膀,这一巴掌拍得很重。 “行了,既然要做,就得做漂亮。” 汪明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投向门外。 “你刚才说拉姆她爸是教育局副局长?这事儿咱们私下操作容易落人口实,正好,今晚借着这顿饭,探探这位局长大人的口风。他在那个位置上,更懂里面的门道和红线。” 李华重重地点头。 “好,听你的!” 县教育局的家属楼。 汪明和白玲跟着李华爬上三楼,防盗门刚敲响两声便开了。 “快进屋,快进屋!阿爸念叨好半天了。” 巴桑拉姆系着围裙,脸颊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热情地从鞋柜里拿出崭新的拖鞋。 屋内陈设朴素,老式的组合柜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条洁白的哈达。 刚一落座,拉姆便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竹叶青,茶汤黄绿明亮,栗香扑鼻。 “你是汪明?听李华说,你父母也是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园丁?” 说话的是坐在沙发主位的藏族中年男人,身材魁梧,两鬓微霜,那双眼睛透着股高原人的清亮。 正是县教育局副局长,巴桑德勒。 汪明欠身接过茶杯,双手捧着。 “是,家父家母都在南城教了一辈子书,所以我对老师这个行当,打小就有感情。” “好啊,根正苗红。” 巴桑德勒爽朗一笑,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瞬间散去大半。 “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回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不多了。像李华这种在大城市闯出名堂还惦记着农村教育的,更是凤毛麟角。” 正聊着,大门被推开。 一个背着硕大书包的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冷风随着门缝灌入。 “阿妈,饿死了!今天食堂那饭简直不是人吃的!” 进来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眉眼间与拉姆有七分相似,却更显稚嫩张扬。 她一眼瞅见沙发上的生面孔,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白玲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是白玲姐吧?姐姐昨天提过你!你是中南财大的?” “那是汪总的学校。”李华笑着介绍。 “这位白姐姐是中城政法大学的高材生。” “哇!” 姑娘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几步窜到白玲跟前,那股自来熟的劲头拦都拦不住。 “我是巴桑梅朵,高三狗一只,白玲姐,我的目标就是中城政法!我想学法学!” “眼光不错,不过政法大学的分数线可不低,尤其是法学专业,在全省排名都得靠前。” “听到没?” 巴桑德勒板起脸,敲了敲烟灰缸,语气严厉却掩不住眼底的宠溺。 “上次模拟考才多少分?离一本线都还差一截,还想考政法?我看你考个省内的师范都够呛。” “我就要报!” “还有半年呢,我拼了命也要考出去!我就要去中城,将来留在那儿当大律师,才不要窝在这个小县城!” 屋内几人相视一笑。 这种这就是青春特有的张狂与梦想,耀眼得让人羡慕。 晚餐很快上桌。 既有藏式的坨坨肉、手抓羊排,也有地道的川味回锅肉、麻辣鱼,汉藏合璧,丰盛至极。 酒过三巡,李华放下筷子,给汪明递了个眼色。 “巴桑局长,其实这次来,除了看望老朋友,老汪还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巴桑德勒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那副干练的公事面孔。 “你说。” “我知道县里财政困难,民办教师清退是国家大政策,这我干涉不了。但那些老师辛苦半辈子,临了不能让他们寒心,我想以公司的名义,设立一个专项基金。” “具体怎么做?” “在岗的民办和代课教师,每人每月补贴五百;已经被清退的,按教龄发一次性补助,标准比省里高一倍。”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高压锅还在滋滋作响。 巴桑德勒没有立刻接话。 “汪总,这笔账你算过吗?” 老局长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全县在岗的这类教师还有三百多人,已经清退待安置的有七百多人。如果按你这个标准,第一年的支出就要接近两百万。而且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只要有人还在岗,这钱你就得一直掏。” 两百万。 李华紧张地捏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汪明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巴桑局长,这几年我在资本市场上运气不错,赚了点钱,这笔钱我拿得出来,也愿意拿。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在这些老黄牛身上,我心里踏实。” 李华在一旁重重地点头。 “局长,汪明他是真心的,我带他去我们学校看过了,苦是真苦啊。” 烟雾缭绕中,巴桑德勒盯着汪明的眼睛看了许久。 那是阅人无数的审视,也是确认。 半晌,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狠狠摁在桌上,端起满满一杯青稞酒。 “好!” 这个藏族汉子眼眶微红。 第286章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我代表不了全县几千名教职工,但我巴桑德勒个人,先敬你这一杯!你是咱们县的恩人!”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汪明二话不说,陪了一大杯。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这钱不能私下给,容易出乱子,节后上班,我立刻向局党组和县领导汇报。我的建议是,在教育局设立一个专项监管账户,你的资金直接打进去,专款专用。”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 “在岗教师的补贴,随每个月工资条一起发,名目就叫企业助教津贴;已辞退的,县里统计名单,公示七天无误后,把国家补偿金和你的补助金一并发放。每一笔钱的去向,必须有据可查,年底给你出审计报告,你看如何?” 这一手,既规避了私相授受的风险,又把好事落到了实处,还有政府背书。 “这办法稳妥。”汪明再次举杯。 “就按您说的办,我没意见。” “爽快!” 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巴桑德勒高兴,频频劝酒;梅朵这丫头也不甘示弱,拿着饮料非要跟汪明碰杯。 这一晚,汪明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 只记得那青稞酒后劲极大,出门被冷风一吹,天地都在旋转。 回到酒店房间,汪明整个人瘫软在床上,胃里翻江倒海。 白玲端着一杯泡得极浓的茶水走过来,看着床上那个脸红得和关公一样的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逞什么能啊?我看你连梅朵那小丫头都喝不过,人家拿饮料跟你干,你杯杯到底。” 汪明挣扎着坐起来,接过茶杯猛灌了一口,才把那股恶心劲压住了些许。 “没办法。” 他半靠在床头,苦笑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迷离。 “局长一家太热情,那是真高兴啊,那种场合,我推不掉。” 几日后,县城客运站外。 后备箱被重重关上,车身都跟着沉了一下。 巴桑拉姆脸颊红通通的,指着车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编织袋。 “都是些自家晒的干菌子,还有几块风干牦牛肉,大城市买不到这味儿,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 李华站在一旁,衣领竖得高高的挡风,眼眶有些发红。 “汪明,捐赠的事儿如果确定下来,县里肯定要有动作,到时候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汪明拉开车门,一只脚踏上踏板,回头摆了摆手,动作潇洒。 “自家兄弟,客气个屁,只要县里安排好,这边电话一响,我随叫随到。” 越野车卷起一阵黄尘,消失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 回到南城,城市的喧嚣与霓虹瞬间将高原的寂寥冲刷得一干二净。 四季苗圃里。 汪明靠在躺椅上,目光落在刚打印出来的汇款单上。 “打电话给李丽,走账吧。三千万,直接划到云州县教育局那个监管专户。” “汪总,这可不是小数目,真就这么捐了?” 王南被秦妍派过来给汪明打下手。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钱在账上趴着就是数字,到了山里,那是几千人的希望。” 汪明签下名字,笔锋苍劲有力。 王南平日里也算见过世面,但这般大手笔还是让他咋舌。 “三千万啊,咱这还没听见响儿呢,就扔进去了?” “钱这东西,多了拿在手里未必是福。有些钱,必须得花,而且得花在刀刃上。这么花,有意义。” 王南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咂摸着嘴。 “哦,我懂了!这就叫破财免灾,花钱买平安,对吧?” “滚蛋!” 汪明笑骂一句,随手抄起一份文件作势要打。 “胡说八道什么,赶紧去备车。县里巴桑局长的电话刚挂,邀请函都发到传真机上了。这次你跟我走一趟,学着点怎么做人。” 再次踏上那片高原,境遇已大不相同。 县委招待所门口,红毯铺地,横幅高挂。 巴桑德勒一身笔挺的西装,胸前别着党徽,站在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领导身旁。 “汪总!一路辛苦!” 巴桑德勒大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汪明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主管教育的张副县长,专程推了省里的会来迎您。” 一番寒暄,流程走得极快。 下午两点,县政府一号会议室。 镁光灯闪个不停,晃得人眼花。 主席台上,鲜红的丝绒布盖着捐赠牌。 汪明与县长并肩而立,手中的签字笔落下,交换文书,握手。 台下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几家省市级媒体的长枪短炮瞬间围了上来,话筒几乎怼到了汪明下巴上。 “汪先生,作为本次巨额捐赠的发起人,请问是什么促使您做出这个决定?” 汪明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面对镜头,神色从容,没有丝毫商人的市侩,反而透着股儒雅。 “我的父母,都是在这个系统里干了一辈子的老教师。” “教育是根,老师是魂。我只是个普通人,但我始终对讲台怀有敬意。这笔钱,不是施舍,是我作为一个晚辈,替大山里的孩子们,给坚守在那里的老师们交的一份学费。” 入夜,偏远乡镇的一间教师宿舍。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炉火通红。 那台只有十四英寸的老式彩电屏幕上,雪花点时不时跳动,但画面依然清晰。 新闻里,汪明西装革履,侃侃而谈,背景是那个巨大的三千万元支票模型。 李华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真没想到啊。” “上学那会儿,汪明这人吊儿郎当的,除了抄作业就是逃课打球。谁能想到,现在的他,变化这么大。这可是三千万,真金白银啊。” 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背。 巴桑拉姆坐在他身旁,火光映照着她红扑扑的脸庞,那双眸子比高原的星空还要亮。 “他是好人,是大善人,这不假。” “但他只是捐了钱,你不一样,李华。” 她转过头,深情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有些清瘦的汉子。 “你是把自己整个人,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捐给了这里,比起他,我更佩服你。” 李华身子微微一颤。 他反手将那只温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十指相扣。 第287章 原来,她是徐老师的女儿 第二天一早,县委的两辆车便碾着还没化尽的霜雪,载着汪明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大山。 走访完中心校,车队停在了一处半山腰的土坯房前。 这里是原民办教师徐江的家。 徐江年近五十,早些年为了去够黑板上沿写的板书,从摞起来的课桌上摔下来过,左腿落下了病根,走路一跛一跛的。 他在村小讲台上站了整整三十年,去年政策一刀切,因为学历和年龄问题,成了第一批被清退的人。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声响。 徐江把满是缺口的搪瓷缸子递到汪明手里,双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汪总,这穷乡僻壤的,也没啥好茶,您将就着喝口热乎的。” 汪明捧着茶缸,目光落在徐江那条不太利索的左腿上,心头微微发沉。 “徐老师,身体还好吗?离了学校,习惯不?” 徐江摆摆手,往灶坑里添了一把干柴,火光映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 “嗨,有啥不习惯的。现在的教育跟以前不一样喽,得会教书,还得会唱歌跳舞,那个叫什么?还得会敲电脑。咱们这些只会教a、o、e的老骨头,脑子笨,腿脚也不利索,确实跟不上形势,别耽误了娃娃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听不出任何怨怼,只有一种认命般的豁达。 汪明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心中那股子敬意油然而生。 这才是脊梁,断了也还在那撑着。 似是想起了什么高兴事,徐江跛着脚走到立柜前,小心翼翼地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不过啊,我也知足,我家那个小女儿芳芳争气,在中城的大酒店上班,说是五星级的!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家里寄四千块钱,比我当了一辈子老师攒的都多。” 四千块。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高的贫困县,这赚得已经算相当多了。 徐江从饼干盒里捏出一张过塑的照片,满眼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汪总您见多识广,您看看,这就是她寄回来的照片。这丫头,说是当了大堂经理,出息了。” 汪明接过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笑得很甜,留着齐耳短发,背景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酒店门口,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威风凛凛。 细看女孩的脸后,汪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两尊石狮子,那个独特的欧式门廊,还有门楣上隐约可见的镀金招牌,这哪里是千里之外的中城。 这分明就是南城最高档的销金窟,春都大酒店。 而照片上这个笑得一脸清纯的徐芳芳,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他在南城大世界夜总会里见过的小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的小红,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亮片短裙,在推杯换盏间强颜欢笑,为了几百块的小费能一口气吹掉一瓶威士忌。 原来,她是徐老师的女儿。 原来,她在家里是这样一个在中城五星级酒店当经理的乖女儿。 照片的一角,隐约还能看到春都大酒店旁边那个只露出半个霓虹灯招牌的入口,那是直通大世界夜总会的侧门。 徐江还在一旁絮絮叨叨,满脸希冀地看着汪明。 “汪总,听说您也是大城市来的,这酒店看着气派吧?芳芳说那是中城最好的地界。”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将照片郑重地递还给徐江。 “真气派,徐老师,您教女有方,芳芳这孩子有出息,也是个孝顺闺女。” 徐江乐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回铁盒子里。 “是啊,就是这孩子太忙。出去三年了,一次都没回来过,说是酒店管得严,请不下假。哎,只要她在外面过得好,我不图别的。” 汪明看着老人那张满足的脸,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离开徐家的时候,山风刮得更紧了。 回程的车上,王南兴奋地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还在感叹徐老师的豁达。 汪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关于徐芳芳,关于那张照片,关于那个名为小红的女子,他烂在了肚子里,谁也没提。 有些真相,比谎言残忍一万倍。 十月下旬,南城的雨季到了。 连绵的秋雨将这座小县城笼罩得严严实实。 入夜,突如其来的一场变电站故障,让半个南城陷入了一片漆黑。 汪明开着车子,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 家里停了电,冷锅冷灶,那种前世熟悉的空虚感又缠了上来。 不知不觉,车子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大世界夜总会。 这里有独立的柴油发电机,轰隆隆的电机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整座城市都睡了,只有这里还醒着,在黑暗中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各种欲望。 汪明推门而入,熟练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烫金的VIP卡。 穿着紧身旗袍的妈咪扭着腰肢迎了上来,脸上的粉厚得能掉渣。 “哎哟,这不是汪总吗!稀客,稀客啊!今晚停电,大家都往这儿钻,包厢都快满了。” 汪明没理会她的殷勤,目光在昏暗的大厅里扫视了一圈,声音低沉。 “给我个小包。另外,把小红叫来。” 妈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挥舞着香帕掩嘴轻笑。 “汪总,您来得真是不凑巧。小红今晚可是大红人,刚被人点走了,现在正在帝王厅陪酒呢。要不,我给您换个新来的?那是真水灵。” “不用了。” 汪明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票子塞进妈咪手里,径直走向角落里那间最小的包厢。 “上一打啤酒,再来个果盘,别让人来烦我。” 包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汪明靠在沙发上,并没有开灯,只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缕微光,看着茶几上冒着气泡的啤酒。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徐江那双捧着照片颤抖的手,那是属于父亲的、最卑微也最伟大的骄傲。 而在几墙之隔的另一个包厢里,那个照片上白裙胜雪的女孩,或许正端着酒杯,在男人的调笑声中,为了那每个月寄回家的四千块钱,仰头饮下辛辣的烈酒。 今晚,就在这儿等着吧。 等电来了再回家。 第288章 谁他妈这么大脸敢跟老子抢女人 吧台那头,两个年轻的服务生一边擦着杯子,一边往角落那间半掩的包厢瞄。 “这汪总今天是怎么了?也不看看今晚是谁点的台。那是石少!他张嘴就要小红,这不是找不痛快吗?” “谁说不是呢,石少那暴脾气,要是知道有人敢跟他抢人,怕是要把桌子掀了。这汪明再有钱,现在也就是个搞苗圃的的,还能压得过石家?”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两人的肩膀上。 李佳乐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面,那张常年挂着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一点表情。 “聊得挺开心啊?” 两个服务生吓得一激灵,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老板。” 李佳乐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也没点火,只是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吧台的大理石台面。 “大世界不养长舌妇,这个月的工资,就算你们买个教训。” 俩人顿时哭丧着脸,想求情又不敢张嘴。 李佳乐没再理会这两个蠢货,转身理了理西装领口,径直朝楼上最大的那间帝王厅走去。 推开门,里面的嘈杂声浪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哪怕是停电用发电机带的音响,那动静也不小。 石宇正搂着小红灌酒,一只手不安分地在女人身上游走,满脸通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我这趟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小红这丫头,能不能借一步?” 石宇手上的动作一停,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脆响。 “借一步?老子刚坐下没半小时,你跟我说换人?谁他妈这么大脸敢跟老子抢女人?” 李佳乐也不恼,只是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汪明。” 石宇那一脸的怒容僵在了脸上。 如果是别人,他早就一酒瓶子砸过去了。 可汪明那可是最近南城风头最劲的财神爷,连自家老头子石弘文在饭桌上都提过几次,说这小子有些手段,是个狠角色。 为了个陪酒女得罪汪明,不划算。 石宇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那股子戾气散了大半,意兴阑珊地松开了搂着小红的手,大度地摆了摆手。 “嗨,我当是谁呢。既然是汪明要聊事儿,那这面子我得给。行吧,人你领走,但下个进来的要是没小红漂亮可不行。” 李佳乐笑着拱拱手,冲小红使了个眼色。 “还不谢谢石少?” 小红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敬了杯酒,跟着李佳乐匆匆退了出去。 穿过走廊,推开角落那间小包厢的门。 里面没有震耳欲聋的舞曲,只有屏幕上闪烁的微光。 汪明手里握着麦克风,正独自唱着一首张学友的老歌,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见人带到了,汪明放下麦克风,冲李佳乐点了点头。 “谢了,李总。” 李佳乐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伴奏带还在缓缓流淌。 小红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双手绞着亮片短裙的下摆。 她在这里混迹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男人,眼神太清澈,清澈得让她觉得身上这层风尘气有些刺眼。 “坐吧,陪我唱两首。” 汪明指了指身边的沙发,顺手递给她另一只麦克风。 两人合唱了几首,都是些并不流行的老歌。 小红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她发现汪明并没有动手动脚的意思,甚至连靠得都不近,真的只是来找个搭子唱歌。 几曲唱罢,汪明关了原唱,只留着背景音乐。 他端起茶几上的啤酒灌了一口,目光落在小红那张画着浓妆的脸上,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小红,你本名叫徐芳芳吧?” 小红正要去拿酒瓶的手一抖,那半瓶啤酒险些洒在裙子上。 她惊恐地抬头,那双总是含着媚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慌乱。 “是李老板告诉你的?” 在大世界,没人知道她的真名,那是她最后的遮羞布。 汪明摇了摇头,目光穿过包厢昏暗的灯光,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不是,是你爸告诉我的。他叫徐江,云州的一位民办老师,腿脚不太好,对吧?” 小红手里的麦克风掉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亲,云州,民办老师。 这几个词精准地刺穿了她在这里构筑的所有伪装。 汪明没看她,自顾自地往下讲。 “前两天我去云州做慈善,专程去拜访了徐老师。他很宝贝一个铁皮饼干盒,那里头,藏着你寄回去的照片。” 小红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那层厚厚的睫毛膏也没能挡住涌上来的水汽。 “他在那张照片背面写着,女儿在五星级酒店当大堂经理,是全村的骄傲。” 汪明说话很轻,却字字千钧。 “他说你懂事、孝顺,每个月寄回去的四千块钱,他一分都没舍得花,全给你攒着当嫁妆。他说他这辈子虽然被清退了,但教出了你这么个有出息的闺女,值了。” 小红终于忍不住了,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凄凉。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在父亲眼里是那样光鲜亮丽。 汪明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悲悯。 “我没告诉他我认识你,也没告诉他我在哪见过你,在他心里,你就依然是在春都大酒店上班的徐经理。” 小红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痕,黑色的眼线晕开了,显得有些狼狈,但那眼神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感激。 “汪总,谢谢您。” 汪明没再说话,重新点了一首歌。 旋律响起,小红却再也唱不下去,只是呆呆地坐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一个小时后,放在茶几上的诺基亚突然响了起来。 汪明接起电话,那是母亲吴秀娟打来的:“明明啊,家里来电了,你要不要回来吃点宵夜?” “好,我这就回。” 挂断电话,汪明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那是小费,也是封口费,更是某种形式的资助。 小红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楼梯口,外面的雨似乎停了。 汪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低声说了一句。 “有空回去看看你爸,他真的很惦记你,这地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第289章 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次日下午。 苗圃凉亭下,红泥小火炉上的水壶正冒着热气。 汪明捏着紫砂壶,刚洗完一遍茶,就听见碎石小径上传来脚步声。 侄女汪菲领着个人走了过来,神色古怪地指了指身后。 “小叔,有人找。” 汪明抬眼,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站在汪菲身后的,不是昨晚那个在大世界灯红酒绿里浓妆艳抹的小红,而是一个穿着发白牛仔裤、米色小西装的年轻姑娘。 脸上洗尽铅华,素面朝天,甚至能看见鼻翼两侧几颗淡淡的雀斑,这副模样,倒真有几分像那个在土坯房里捧着铁盒的老教师。 汪菲识趣地退了下去,临走前还忍不住多瞄了两眼,实在想不通自家小叔什么时候又认识这么漂亮的姑娘。 “坐。” 汪明没起身,只是将一只洗净的茶杯推到对面,提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 “徐芳芳,在大世界你请我喝酒,在这里,我请你喝茶。” 徐芳芳局促地攥着衣角,昨晚那股子劲儿荡然无存。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并没有想象中的甘甜,只有一股子涩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苦进胃里。 她捧着杯子,沉默了半晌,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眼圈泛红。 “汪总,我知道你心里瞧不起我,觉得我脏,给家里丢人。” 汪明没接话,自顾自地给自己倒茶。 徐芳芳咬了咬下唇。 “但我徐芳芳虽然在那种地方混,但我有底线!我只陪酒,不出台!我的身子是清白的!” 这大概是她在那泥潭里挣扎时,手里攥着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她面对这位知晓她底细的男人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尊严。 汪明放下茶杯,直直地看着她。 “你错了,怎么看你,那是世人的事,与我无关,我只问你一句。” “这话,你敢当着你父亲的面说吗?你敢看着徐老师那条残废的腿,告诉他,你在大世界只陪酒,很清白?” 徐芳芳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手里的茶杯磕在石桌上,茶水溅了一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你去过我家,你觉得我家怎么样?” 她突然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声音嘶哑。 汪明靠在藤椅上,目光投向远处的青山。 “房子不错,红砖琉璃瓦,在村里算是头一份,你父亲精神也好,腰杆挺得直。” “那房子是我盖的!那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我在包厢里一杯酒一杯酒灌出来的!” 徐芳芳站起身,情绪有些失控。 “我姐远嫁,根本顾不上家里!我哥就是个软蛋,什么都听嫂子的,一分钱都不往家里拿!我爸腿那样,我妈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那个家我不顶着谁顶着?难道让他们住一辈子漏雨的土坯房?” 她粗重地喘息着,眼泪糊了一脸。 “我初中毕业,没文凭,没技术。汪总,你是大人物,你不懂我们这种人的难。除了去那种地方,我还能干什么?去厂里踩缝纫机吗?一个月几百块,我得攒到哪年哪月才能让我爸住上新房?” 汪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才缓缓开口。 “房子去年就盖好了吧?” “既然是为了盖房,房子盖好了,为什么还不走?” “是因为习惯了那种来钱快的日子,还是因为大世界的灯光太亮,让你忘了回家的路是黑的?” 徐芳芳颓然跌坐在石凳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良久,指缝里传出极低的声音。 “我本来打算盖好房子就辞职的,可后来看着手里大把的钞票,我真舍不得。” 贪婪是人性,堕落是惯性。 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里的迷茫渐渐散去。 “但昨晚我想清楚了。趁着还没彻底烂在泥里,趁着还能回头,我得走。” “明天就走。” 汪明拎起茶壶,重新给她续了一杯。 “去哪儿?” “中城。” 徐芳芳端起茶杯,这次是一饮而尽。 “那里没人认识我,我会找份正经工作,哪怕是端盘子洗碗。然后,我会站在中城最标志的建筑前,拍一张真正的照片,寄给我爸。” 不再是借来的背景,不再是虚构的经理,而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儿。 说完,她站起身,退后两步,对着汪明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没有起身。 “汪总,你是个好人,不仅仅因为你资助像我爸爸那样的老师,更因为你刚才那杯茶。”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瘦削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轻盈。 汪明望着她消失在小径尽头的方向,手指摩挲着微温的茶杯。 这世道,有人往上爬,就有人往下掉。 能自己抓住崖边的树根爬上来的,不多。 入夜,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书房的电脑屏幕亮着,视频窗口里,白玲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那双笑眼弯成了月牙,手里还抱着个抱枕。 “喂,汪总,听说今天有个漂亮女孩找上门了?” 白玲把脸凑近摄像头,一脸促狭地盯着汪明。 “又是哭又是喊的,好像还要死要活?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欺负人家了?” 汪明无奈地摇摇头,将徐江父女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从高原上的土坯房,到大世界的一沓钞票,再到下午那杯苦茶。 听完,视频那头的白玲安静了许久,脸上的调笑收了起来,眼神变得柔和无比。 “原来是这样,那看来是我错怪好人了,你确实没欺负她,是在救她。” 汪明弹了弹烟灰,看着屏幕里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坏笑道。 “那是当然,你老公我可是正人君子。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肆无忌惮地在白玲身上扫了一圈。 “攒了一肚子的力气没处使,你赶紧回来,好让我欺负欺负。” 白玲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啐了一口,却也没挂断,反而把脸埋进抱枕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周末我就买票回去!” 第290章 看来汪总也是个行家! 结果这周末加班,白玲没能回来。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说是临时接了个大项目,全组人被关在会议室里吃泡面,这周是别想见天日了。 汪明虽有那一肚子的力气无处发泄,也只能隔着听筒叮嘱几句注意身体便挂断了电话。 十一月的南城,秋意已深。 梧桐叶铺满了老街,风一吹,卷起满地萧瑟。 既然儿女情长暂时顾不上,汪明便把全副心思都扑在了那个三百亩的望湖沁园项目上。 这是聚源公司今年最大的押注。 目前项目已推进到设计竞标的关键节点,经过几轮比拼,最终留下的两家,中城无界设计和亦格设计,都是业内响当当的名号。 作为董事会成员兼评标委员,汪明看着那堆比砖头还厚的专业图纸,只觉得脑仁生疼。 前世他是在金融圈里摸爬滚打,但这钢筋水泥的门道,隔行如隔山。 不懂就要问,这一向是汪明的优点。 他想到了苏绾。 苏绾在安京,认识的人多,说不定就有设计圈子的朋友。 周二一早,汪明便直奔安京。 苏绾在安京的住处是一套高档公寓,安保森严。 汪明轻车熟路地刷卡上楼,刚进门没多久,门锁便传来轻响。 苏绾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显然也是刚从某种公务中抽身。 两人目光在玄关处一撞,这一刻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瞬间被点燃。 这段时间,苏绾和汪明都各自为了项目和私事奔波,两人虽有联系,却也许久未曾这般私密地独处。 不知是谁先迈出了那一步。 公文包掉在地板上。 苏绾背靠着门板,双臂紧紧环住汪明的脖颈,呼吸急促而滚烫。 汪明的手掌扣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将人狠狠揉进怀里。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唇齿间的纠缠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实,一束秋日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两人意乱情迷的脸庞。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直到墙上的挂钟发出沉闷的整点报时。 “几点了?” 苏绾推开汪明,那张平日里清冷干练的脸上此刻布满红晕,眼神迷离中带着惊慌。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两点半!约了向晚三点!” 两人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 汪明抹去嘴角的口红印,苏绾飞快地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对着镜子补了个淡妆,试图掩盖那一脸的春色。 根本来不及正经吃饭,两人一人叼着片全麦面包,手里抓着盒纯牛奶,冲进电梯,狼狈中又带着几分滑稽的默契。 二十分钟后,安京CBD,非凡建筑设计公司。 这是一家充满艺术气息的事务所,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 向晚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利落,眼神犀利,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整个人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作为非凡设计的掌门人,她在安京建筑圈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绾绾,汪总,幸会。” 向晚起身握手,目光在苏绾微微有些红肿的唇瓣上掠过,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却并没有点破。 寒暄几句后,话题直奔主题。 看着汪明摊开的项目资料,向晚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击,眼中流露出惋惜。 “三百亩,依山傍水,南城这块地是个好胚子,如果早半个月知道,非凡设计绝对会去南城插一脚。” 汪明喝了口茶,掩饰着喉咙里的干涩,笑着回应。 “以后机会多的是,只要向总不嫌弃南城庙小。” 向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手拿起一支铅笔,在草图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既然汪总来问策,我就直说了。这种体量的盘,最忌讳一刀切,如果是我们做,首先要把地块切碎。”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几条流畅的线条瞬间勾勒出几个功能区。 “临湖这一面,黄金地段,做联排或者叠拼别墅,溢价空间大,卖的是圈层和面子;中间做小高层,通过错落排布保证采光;靠近马路和外围的区域,起几栋高层,做刚需引流,平衡容积率。” 她停下笔,抬眼看向汪明。 “核心就两个字:层级。有钱人要私密,刚需客要实惠,景观中轴线必须做足,让高层的也能看见点湖光山色,这就是卖点。” 汪明听得频频点头,这番话与他前世见过的那些高端楼盘理念不谋而合,甚至更加透彻。 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三言两语就点破了局中关窍。 这场即兴的授课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向晚讲得干货满满,汪明记得笔走龙蛇。 苏绾坐在一旁,看着认真工作的男人,眼底的柔情一闪而过。 眼看会面即将结束,向晚合上文件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汪总,既然你是评标委员,又是第一次涉足这行,有件事我得多嘴提醒一句。” 汪明心头一凛,坐直了身子。 “愿闻其详。” “有些地方上的开发商和设计院,为了利润最大化,喜欢玩阴的。你在看标书的时候,要小心他们搞三套图纸。” 向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圈内人特有的讳莫如深。 原以为汪明会露出困惑的神情,谁知他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上扬。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向总说的是报批一套,施工一套,竣工验收再换一套?” 向晚捏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讶异。 她深深地看了汪明一眼。 “看来汪总也是个行家!倒是我班门弄斧了。” “哪里,向总金玉良言,汪某记下了。” 告辞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将安京装点得流光溢彩。 坐进车里,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苏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侧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刚才在楼上她没好意思问。 “哎,刚才向晚说的那个三套图纸,你说的迷迷糊糊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291章 三套图纸 “这就是个障眼法,也是地产圈心照不宣的财富密码。” 汪明瞥了一眼副驾驶上满脸求知欲的苏绾。 “第一套是报规版,也就是给规划局那帮老爷们看的,容积率、绿化率、楼间距,每一项指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专门为了过审拿批文。” 苏绾听得入神,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中间倾了倾。 “第二套叫施工版,这才是给包工头和施工队看的真家伙,钢筋少一圈,水泥标号降一档,外立面石材换涂料,景观树从名贵品种变成大路货。这里面抠出来的每一个铜板,最后都进了开发商的口袋。” “那验收的时候怎么办?消防、质监那边不用过?” 苏绾忍不住插话。 “问得好。”汪明轻笑。 “这就需要第三套,竣工验收版。用装饰掩盖瑕疵,把违规隔出来的面积封死或者伪装,等验收的人一走,立马砸墙恢复,甚至连竣工图纸上,都会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改动抹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明摆着坑害消费者吗?这是欺诈!” “是欺诈,也是暴利。” 汪明踩了一脚刹车,在红灯前稳稳停住。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良心是最不值钱的奢侈品。” “我不缺那点昧心钱。” 苏绾一怔,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分量,就听见身边的男人抛出了一个惊雷。 “今早看了一眼期货盘面,外盘期棉已经突破两万五千美分一吨了,我在里面埋的单子,目前的浮盈,大概刚过七个亿。” 七个亿! 苏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呆呆地看着汪明。 “那你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搞这个望湖沁园?”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滑入车流。 “钱只是个数字,多了也就是放在银行吃利息。” 汪明目视前方,声音低沉而有力。 “南城生我养我,那片湖是这座城的眼睛,我不想让它被几栋粗制滥造的水泥盒子毁了。我想留点东西,真真正正的好风景,哪怕几十年后我不在了,这房子还在,风景还在。” 这一刻,苏绾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次日,南城。 天空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泥土味。 晚上七点,赵德志名下的茶楼里。 二楼的雅间里烟雾缭绕,汪明到得最早,正和秦妍对着两份方案指指点点。 秦妍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显得精明干练。 她把手里的两份标书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太阳穴。 “汪明,我是真看不上这两家,一个土得掉渣,和上个世纪的产物一样;另一个设计倒是还行,但是这算下来预算可就超了一大截。咱们这哪里是评标,简直是在矮子里拔将军。” 汪明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笑而不语。 秦妍虽然有时候唠叨,但眼光确实毒辣,一眼就看穿了两份方案的本质。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赵德志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两瓶上了年份的茅台。 他满面红光,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震得茶桌都抖了三抖。 “来晚了来晚了!刚才在楼下碰到个熟人,多扯了几句。” 三人这一等,又是二十分钟。 直到茶水都换了三茬,门外才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吴庆山铁青着一张脸推门进来,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今天显得有些凌乱,领带也歪在一边。 “老吴,你这是怎么了?跟人干仗了?”赵德志打趣道。 吴庆山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 “别提了!家门不幸!” 他骂骂咧咧地解开西装扣子,一屁股坐下。 “刚才出门前,跟我那两个兔崽子吵了一架。” “行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先谈正事。” 汪明敲了敲桌子,将话题拉回正轨。 “两家设计公司的方案都在这儿了,中城无界和亦格设计,今晚必须定一家。” 赵德志早就憋不住了,把烟头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摁,率先开了炮。 “我看那个亦格设计纯属扯淡!什么稳重、大气,那是好听的说法,说难听点就是土!咱们望湖沁园定位是什么?南城第一豪宅!那是要卖给有钱人的,脸面最重要!亦格那个方案,方方正正跟个火柴盒似的,一点美感没有,怎么跟南城湖的景致结合?这玩意儿盖出来,连我都不想住!” “亦格的方案确实太保守了,对高端客户的心理抓得不准。他们还是在用盖集资房的思路做别墅。”汪明微微点头,附和道。 一直翻看预算表的秦妍这时候抬起头,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赵总,汪总,漂亮话谁都会说。中城无界那个方案是好看,全玻璃幕墙,流线型设计,看着跟科幻片似的。但你们看看造价!虽然他们报价单上做得漂亮,可这种非标异形的设计,施工难度极大,真按图纸做出来,成本得飞到天上去!到时候咱们怎么控利?” 赵德志却不以为然,他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大板牙,眼神里透着一股狡黠。 “秦经理,这就是你不懂行了。关键是要卖得出去!无界那几张效果图只要往广告牌上一挂,绝对能把南城那帮土老板震住,让他们乖乖掏钱。至于成本。”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那份厚厚的预算表上点了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意味深长。 “你看他们的预算做得高吗?不高,甚至比亦格还低了两个点。” 秦妍一愣,疑惑道:“这怎么可能?那么复杂的设计,造价怎么可能这么低?” 汪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 “因为设计公司也是人精,他们在做方案的时候,就已经给咱们预留了操作空间。” 秦妍转头看向汪明:“什么意思?” 赵德志和吴庆山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那种你懂的笑容。 汪明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人,最后落在秦妍那张写满不解的脸上。 “三套图纸。” 第292章 钱在你手里,规则就由你定 秦妍脸上的疑惑还没完全褪去,汪明的手指已经在那本装帧精美的《中城无界·豪宅构想》上重重叩了两下。 “既要用这套方案,那我倒要请教请教。” 他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指尖精准地划过图纸上的几个关键节点。 “顶层复式,打出的旗号是买一层送一层。按照现在的建筑规范,赠送面积如果不计入容积率,那是违建;如果计入,成本谁来扛?还有这儿,设备平台半封闭处理,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偷面积神技吧?但这块区域承重多少?以后业主真封起来当房间住,塌了算谁的?” 赵德志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刚想插嘴,又被汪明更尖锐的问题堵了回去。 “最离谱的是电梯,我看遍了预算表,怎么没看到备用电源这一项?” “我的汪总哎!” “国家标准里,住宅电梯本来就不强制要求备用电源!那是医院和超高层写字楼才有的配置。咱们省这几十万,也就是只要不停电,屁事没有,你较这个真干什么?” “你也知道那是只要不停电?” “这是南城,夏天雷暴,冬天冻雨,一年停几次电是常态。咱们定位是什么?南城首席豪宅!” “到时候全城停电,别的老小区黑灯瞎火也就罢了,咱们这儿几百万一套的房子,业主被困在轿厢里,或者得爬三十层楼回家?这要是传出去,望湖沁园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那你说怎么办?加上备用电源,加上合规的承重梁,这成本蹭地一下就上去了!这还没算那一层送出去的真金白银!汪总,咱们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既然大家都认可无界的方案好,那就严格按照方案执行。” “不要搞什么说一套做一套的把戏。设计图是什么样,施工图就得是什么样,验收图还得是什么样!” 赵德志气极反笑,他身子往后一仰,两条腿大大咧咧地架在红木茶几上,嘴角挂着嘲讽。 “汪总,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完全按方案做,每一根钢筋、每一袋水泥都达标,还得加上你那些良心配置,咱们还能剩几个子儿?喝西北风去?” “那就改方案!” 汪明寸步不让。 “既然觉得成本高,就让设计公司改!改到既符合规范,又能找到利润平衡点为止。别总想着在材料和欺诈上抠利润,那是绝路。” “我看你这就是不想用三套图纸法了?” “对,就一套!” “一旦确定,除了不可抗力,没有任何特殊原因,不得修改!” “好得很!” 赵德志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尖锐刺耳。 “汪总,你这是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咱们地产圈的游戏规则啊!你牛逼!但我赵德志就是个俗人,我不陪你们玩过家家!这项目,我不玩了,我退股!” 这话一出,连一直作壁上观的秦妍都变了脸色。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汪明会服软的时候,那个年轻的男人却只是淡淡地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可以。” “新南建材在聚源的所有股份,我个人全部收购,你前期投入的四千万,按银行同期贷款最高利率算利息,连本带息,一分不少,明天打到你账上。” 赵德志张大了嘴巴,那句你哪来的钱卡在喉咙里,硬是没吐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位爷,是在期货市场上刚卷了几个亿现金回来的财神爷。 “哼!” 半晌,赵德志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愤然起身,一脚踹开身后的太师椅,拂袖而去。 木门被摔得震天响,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 秦妍愣在当场,手里那支签字笔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吴庆山也是一顿,但没有像秦妍那般表现出来,只是慢悠悠地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哎呀,小汪啊,你看这事儿闹的。” 吴庆山放下茶杯,换上一副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 “和气生财嘛,老赵那个人就是脾气冲,嘴上没把门的。原则问题我们可以再商量,何必把事情做绝呢?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吴总,这不是做不做绝的问题。” “底线就是按图纸干,图纸可以改到合理,但定了就不能变。这是我对南城的交代,也是对我自己的交代。” 这场碰头会,最终不欢而散。 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汪明刚走出茶楼大门,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汪总,留步。” 秦妍裹紧了大衣追上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真的没得谈了?赵德志虽然粗鲁,但他手里握着本地不少建材渠道。得罪狠了,以后开工怕是有麻烦。” 汪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茶楼二楼。 “大不了这项目我一个人干,再不济,这三百亩地我转手卖了,凭现在的地价涨幅,我也亏不了。” 说完,他拉开车门,车子的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线,绝尘而去。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屋里暖气很足,汪明脱掉沾满烟味的外套,窝进沙发里,拨通了苏绾的视频电话。 听完汪明复述茶楼里的一幕,苏绾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们真的联合起来把你踢出局呢?毕竟在股权结构上,你并不是绝对控股。” “踢我?” 汪明从茶几上摸过一听可乐,气泡翻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我就把三套图纸这套把戏捅出去。让全南城的老百姓,让未来的消费者来评判评判,他们到底敢不敢住这种偷工减料的房子。” 屏幕那头的苏绾笑了出来。 “不过他们未必敢,你现在可是这个项目的旗帜,是返乡创业的标杆,县里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这时候把你踢出去,那就是打上面的脸,谁也不会答应。” “你看得倒是通透。我就怕那帮老狐狸狗急跳墙。” “放心吧,钱在你手里,规则就由你定。” “早点睡,明天还有场硬仗。” 正如苏绾所料,此刻的吴家别墅里,灯火通明。 秦妍坐在真皮沙发上,把汪明在停车场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吴庆山。 “这小子够狠。” “我也没想到,他这几年在外面,把心练得这么硬。那是四千万啊,连本带息说给就给,眼睛都不眨一下,看来他在期货市场赚的,远不止传闻中的那个数。” 他沉思片刻,拨通了赵德志的号码。 第293章 他不是一直和稀泥吗?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破听筒,赵德志显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彻底爆发。 “吴庆山!刚才在茶楼你怎么不表态?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姓汪的小子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表态?怎么表态?在那时候站起来支持你?” “废话!不支持我支持谁?三套图纸本来就是咱们这行的潜规则,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金瑞以前那几个烂尾楼是怎么搞的!” 赵德志气急败坏,唾沫星子感觉都能能顺着无线电波喷过来。 吴庆山冷笑一声,放下茶杯。 “老赵,你脑子是被猪油蒙住了?你走后你知道汪明跟秦妍怎么说的吗?如果我们不干,他就自己单干。” “这小子现在手里握着几个亿的现金流,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等他把南城湖这三百亩地真的做出花儿来,转手一卖就是天价。到时候,咱们不仅分不到一杯羹,还得看着人家吃肉。” 电话那头稍微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那也不能由着他乱来啊!凭咱们手里的股份和董事会席位,联合起来把他踢出局不行吗?” “踢出去?” “你是真不怕他把咱们那些惯例全捅出去?一旦见了光,你我都得进去!再说了,这项目当初是他为了解决县里财政困难提出来的,邱县长、胡书记,哪个没跟他喝过酒?这时候动他,你是想让县里觉得咱们在拆台?” 这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赵德志那边的火气终于灭了大半。 沉默良久,只有打火机点烟的清脆声响传来。 两人都清楚,这是一场暂时无法掀桌子的博弈,最终只能约定各自冷静,再寻良机。 次日清晨,汪明来到苗圃工作室上班。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办公桌上,将那份《中城无界·豪宅构想》照得格外刺眼。 汪明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个人。 无界设计公司的市场部长胡尧,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旁边坐着的设计师王文,则是典型的技术男打扮,黑框眼镜下眼神有些躲闪,显得局促不安。 “汪董,听说咱们的项目方案暂时搁置了?” 胡尧搓了搓手,试探性地打破了沉默,眼神在汪明脸上来回扫视。 汪明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 “内部还在协商。” “那您个人对我们这个方案,有什么看法?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让王工立刻修改。” 这问题其实已经越界了。 在甲方内部意见未统一前,私下打听决策层倾向,是行在大忌。 汪明停下转笔的动作,将钢笔拍在桌面上,那声音不大,却让胡尧的心头一跳。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说。” 汪明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人心。 “我看过你们的规划方案,也核对了造价预算。很奇怪,按照这种高规格的设计理念,这预算做得是不是太节省了点?是你们的造价师疏忽了,还是说你们其实还有另一套图纸?” 胡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干笑了两声,支支吾吾地想要掩饰。 “汪董,您也知道,行业惯例嘛,有时候为了配合贵方某些领导的成本控制要求,我们确实得做一些调整。” 一直沉默不语的设计师王文突然抬起头,憋红了脸。 “我就说别搞这些偷工减料的事!好好的设计,非要为了省那点钱改得面目全非!设备平台如果不封死,承重根本不够;电梯不加备用电源,那是拿人命开玩笑!” 胡尧吓了一跳,连忙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王文一脚,拼命使眼色。 汪明却根本不理会胡尧的小动作,直接转向王文,目光中多了些许欣赏。 “王工是吧?我就问你一句,你们有没有完全按照原设计理念、不偷工减料、符合所有安全规范的真实预算?” 王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胡尧,咬了咬牙。 “有!那是我的底稿,所有材料都按一线品牌算的,结构也是最高标准。” “很好。” 汪明一锤定音,语气斩钉截铁。 “明天就把这份真实预算交给我。我们会基于那个版本,重新评估。” 第二天,一份厚达两百页的真实造价表摆在了汪明的案头。 与此同时,新南建材董事长的办公室内,同样的表格也摊开在赵德志面前。 烟雾缭绕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正飞快地翻阅着文件。 他是赵德志的侄子,赵亮,名牌大学毕业,脑子比他叔叔灵光得多。 “叔,这方案……” “平心而论,设计非常出色,如果真按这个建出来,绝对是南城的地标。” “但是按这个造价,再加上拿地成本和营销费用,利润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如果市场稍微有个波动,项目很可能亏损。” “废话!这就是我反对的原因!汪明那小子钱多烧得慌,可以不靠这个赚钱,甚至赔本赚吆喝给自己买名声。但咱们新南的主业就是地产,没利润我喝西北风去?” 赵亮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幽深莫测。 “叔,我觉得咱们可能看漏了一点。吴庆山那个老狐狸,最终可能会支持汪明。” “什么?”赵德志瞪大了眼睛。 “他不是一直和稀泥吗?” “不,您想。” “吴庆山快退休了,他那个大儿子吴逸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但他还有个小儿子吴昊,跟汪明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吴庆山这么做,恐怕是想维护与汪明的关系,以此来给吴昊铺路。为了儿子的前程,牺牲一点银行的短期利益,或者是牺牲您的利益,对他来说太划算了。” “好个吴庆山,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是拿老子的钱去给他儿子做人情!” “所以,咱们现在的处境很被动。” 赵德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背影显得有些阴沉。 “硬顶是不行了,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294章 新南建材交给他,迟早得败光! 赵德志沉思很久。 “既然挤不走这尊大佛,那我们就腾地儿。” 赵亮坐在沙发角落,十指交叉抵着下巴,脸色阴晴不定。 那份真实造价表不仅打碎了利润梦,更是在嘲笑他之前的那些精算如同儿戏。 加上之前竞聘聚源公司总经理被拒之门外,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叔,既然决定要撤,那咱们是不是也该给汪明点颜色看看?玉祥燃气那边,咱们也是大股东,是不是……” 赵亮的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要在那里卡汪明一下,易如反掌。 赵德志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侄子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摇头。 “都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混,低头不见抬头见。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没必要把路彻底堵死。” 赵亮有些不甘地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敢反驳,悻悻地起身离去。 随着房门关上,赵德志疲惫地靠向椅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拨通了电话。 “老吴,是我。” 电话那头,吴庆山似乎并不意外,呼吸平稳。 “我想清楚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汪明铁了心要搞什么情怀,我这把老骨头陪不起。趁早退出,大家也好聚好散,免得到最后撕破脸皮,谁都不好看。” 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随后挂断了电话。 城南,吴家别墅。 一直守在旁边的吴逸见状,急忙凑上前,满脸堆笑。 “爸,是不是赵叔要撤了?太好了!咱们也赶紧撤吧!汪明那就是个异类,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行情,搞这种不赚钱的项目,简直就是脑子进水!跟着他,迟早得赔个底掉。” 吴逸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搓着手。 “撤?你就这点出息?” 吴逸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解地看着父亲。 “有些账,不能只算眼前的金银。这个项目虽然利润薄,甚至可能亏,但这块地是县里重点关注的门面。汪明现在是县里的红人,邱县长、胡书记都盯着呢。这时候撤资,看似保住了钱,实则是打了领导的脸。” 吴庆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修剪整齐的草坪,语重心长。 “这层关系,至少要跟汪明维持下去。只要还在船上,哪怕船不开,咱们也是自己人。” 吴逸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父亲老糊涂了,有些不服气地嘟囔了几句,转身回了房间。 吴庆山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拨通了小儿子吴昊的电话。 “喂?爸!啥事儿啊?我这儿正忙着收摊儿呢!” 听筒里瞬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小贩的叫卖声、汽车的鸣笛声、还有城管队员维持秩序的哨声,乱成一锅粥。 吴庆山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提高了嗓门。 “赵德志要退股南城湖项目,你哥也闹着要退,你怎么看?” “退个球!” 电话那头,吴昊的大嗓门哪怕隔着喧闹的街市也听得清清楚楚。 “老赵那是掉钱眼儿里了!汪明是我兄弟,他想干的事儿就没有干不成的!他想退就让他退,您可别跟着瞎掺和,那是临阵脱逃,不仗义!再说了,谁说非得搞那三套图纸才能赚钱?你们好好商量,一套图纸照样能玩得转!” “行了行了,知道了。” 这小儿子虽然混不吝,但看人的眼光,倒比那个读过书的大儿子准得多。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在争执什么,吴昊匆匆挂断了线。 半小时后,苗圃。 汪明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赵德志三个字,最终还是接通了电话。 “汪明啊,我是你赵叔。” 赵德志的声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关于南城湖那个项目,我想了很久,咱们理念实在不合,新南建材这摊子事儿也多,资金周转不开。所以,我不打算跟投了,准备退出。” 汪明没有任何惊讶,甚至连挽留的客套话都省了,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问题,赵叔。既然您决定了,那就按流程走,您的股份,我也不会让您吃亏,由我的光明投资全盘接手。之前的投入,连本带息,按同期最高利息给您结清,明天就能到账。” 这般爽快,反倒让赵德志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没了用武之地,只得讪讪地应了两句,挂了电话。 消息传得飞快。 当天傍晚,赵德志家中。 “爸!您怎么能这样?” 赵晓雅甚至没来得及换鞋,直接冲进了书房,平日里温婉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 赵德志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被女儿这一嗓子吼得不耐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什么叫我怎么能这样?” “合伙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项目才刚开始,遇到点分歧您就撤资,以后谁还敢跟咱们赵家合作?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新南建材的脸往哪儿搁?” 赵晓雅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抓着手包带子。 赵德志合上报纸,脸也沉了下来。 “信誉能当饭吃吗?按他汪明那个做法,要把房子建成艺术品,要把每一分钱都砸进砖头瓦块里!那是做慈善,不是做生意!不赚钱的项目,我为什么要陪着他疯?” “那也不能说退就退啊!哪怕坐下来协商呢?吴伯伯为什么不退?难道吴家就不看重利润吗?” 这一问,倒是戳中了赵德志的痛处。 “老吴,那是老狐狸,他有他的账要算!他那是为了给吴昊铺路!我之前让你多跟汪明接触接触,哪怕吃个饭聊聊天,你呢?鼻孔朝天,谁都看不上!现在倒好,来质问你老子?” 赵晓雅面色微红,咬了咬嘴唇,眼中带着羞恼。 “爸,咱们不扯那些没用的。这次退股,是不是赵亮的主意?” 赵德志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就知道是他!” “爸,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赵亮搞搞技术、算算死账或许还行,但他心胸狭隘,眼光短浅,格局还没针眼大!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房地产,他以为盖房子就是堆积木吗?那是要给这座城市留东西的!新南建材交给他,迟早得败光!” 第295章 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德志看着眼前这个言辞犀利的女儿,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你说得都对,可是晓雅,你既不愿意接手公司,又不愿考虑汪明这样能帮咱们撑起场面的男人。我就只有赵亮这么个侄子还在身边帮衬着,我不听他的,我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赵晓雅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父亲鬓角那刺眼的白发,满腔的怒火化作了一股酸涩。 最终,她只能愤然跺了跺脚,转身摔门而去。 沉重的关门声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 书房重归寂静,赵德志重新戴上老花镜,可报纸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心里空落落的。 次日,聚源公司会议室。 一叠厚厚的文件被扔在红木会议桌中央,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 “关于新南集团退出的决议,我已经签了。” 汪明目光扫过全场。 “财务部立刻核算本息,今天之内,钱必须打到新南建材的账上,我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人觉得我们聚源拖泥带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高管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没想到汪明应对得如此雷厉风行,连半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人事部副总毛远站了起来,手里捏着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封。 “汪总,既然老东家撤了,我也没脸再赖在这儿。这是我的辞职信。” 毛远是赵德志的老部下,这会儿更是毫不避讳地表忠心。 汪明没有伸手去接那封信,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人各有志,我不强留,财务那边多给毛总结三个月工资,算是遣散费。” “不用!” 毛远把信封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在宣泄着不满。 不到半天,聚源变天、赵家撤资的消息就传遍了南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暗自惋惜,更有人觉得汪明这是少年得志便猖狂,不知天高地厚。 “你简直是胡闹!” 汪建柱气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闻讯赶来的二叔,连工地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拍,指着汪明的鼻子就开始数落。 “那可是赵德志!你为了几张图纸的事儿跟他闹翻?值当吗?你这刚起步,就把路走绝了,以后还要不要在南城混?” 汪明给二叔倒了一杯茶,动作不急不缓。 “二叔,不是我要把路走绝。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叔想用三套图纸糊弄验收,偷工减料赚黑心钱。我若是答应了,这楼盖起来也就是个定时炸弹。这种断子绝孙的钱,我汪明不赚。” 汪建柱愣了一下,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原本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侄子,那股子沉稳的气度,竟让他有些恍惚。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你小子翅膀硬了,我是管不了你了。” 汪建柱放下杯子,语气缓和了不少,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既然做了,就别后悔,但有一条你得记在心里,这南城湖项目,不仅仅是生意,更是县里的脸面。邱县长、胡书记都盯着呢,这是民生典型。你要是搞砸了,谁都保不住你。” “我心里有数。” 送走二叔,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清净。 这看似云淡风轻的一仗,实则凶险万分。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汪明精神一振。 邱宏睿。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邱县长,您好。” “汪明啊。” 听筒里传来邱宏睿爽朗的声音,中气十足,透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威严与亲切。 “听说了,跟新南建材闹掰了?因为图纸的事儿?” “让领导见笑了,主要是在经营理念上有分歧,我坚持一套图纸做到底,哪怕利润薄点,也不能在质量上打折扣。” “好一个不能打折扣!” 电话那头拔高了音调,显然是拍了一下桌子。 “这事儿你做得硬气!南城这股子歪风邪气吹了多少年了,我和胡书记三令五申要整改,总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没想到啊,让你小子率先撕开了一个口子!” 邱宏睿的声音里充满了赞许,甚至带着兴奋。 “年轻人就要有这股子冲劲儿!你放心大胆地干,胡书记也表态了,对于这种坚持底线、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县里坚决支持!今后项目推进要是遇到什么牛鬼蛇神敢拦路,直接给我打电话!” “谢谢领导支持!我一定把望湖沁园做成南城的标杆,绝不给县里丢脸。” 赵德志看到的只是砖瓦里的利润,而他看到的,是在这个变革时代中最稀缺的资本。 既然大局已定,那就该解决技术问题了。 他迅速翻出苏绾的号码拨了过去。 “学姐,是我。” “听说你在南城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苏绾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显然消息也传到了安京。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为了填这利润的坑,我得去趟安京,找你,也找向晚。” “我需要向晚帮我重新优化方案,在不违规的前提下,把成本抠出来。咨询费十万,只多不少。” “十万?你倒是舍得。” “行,看在钱的份上,向晚那边我来安排,让她多操点心。你什么时候到?” “明天。” 次日,安京,非凡建筑设计公司。 向晚依旧是一身干练的职业装。 办公桌上,摊开的正是望湖沁园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笔做满了标记。 “汪总,你的要求苏绾都跟我说了。” 向晚推了推眼镜,直接切入正题,手指在图纸上快速滑动。 “无界的方案底子很好,美学价值极高,但那是按照一线城市的溢价逻辑设计的。放在南城,确实有些水土不服。我昨晚通宵过了一遍,大小调整一共三十六处。” 她抽出一张清单,递到汪明面前。 “外立面石材改用真石漆,但在入户大堂保留石材,面子上过得去;地下室层高压缩二十公分,不影响管线,但土方和混凝土能省一大笔;景观方面,去掉昂贵的水景阵列,改用本地易养护的乔木和草坪,视觉效果反而更自然。” 每一条建议,都精准地砍在了成本的大动脉上,却又巧妙地保留了项目的品质感。 第296章 定这么高,谁来买? 汪明看着那份清单,心中暗自赞叹。 这就是顶级设计师的功力,既能造梦,也能省钱。 “另外,有一点你必须清楚。” “这个项目要想盈利,不在于你怎么省,而在于你怎么卖。南城的土地和人工成本低,这是你的天然优势。既然你坚持不做三套图纸,那这就是你最大的卖点。你的利润,藏在最终的销售定价里,能不能把真材实料这个故事讲好,把溢价做上去,就看你的运作能力了。” 汪明郑重地收起资料,起身伸出了手。 “受教了。” 离开设计公司时,天色已暗。 安京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将这座繁华都市装点得流光溢彩。 一家隐蔽的私房菜馆内。 汪明举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对面的苏绾。 “这次多谢了。” “少来这套。” “你这哪是来谢我,分明是来展示你的战果。逼退赵德志,拉拢向晚,还拿到了县里的尚方宝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步步为营的本事这么大?” “被逼出来的。” 汪明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重活一世,如果连这点局都破不了,那这三十年算是白活了。 两人碰杯,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 这一夜,没有谈太多工作,更多的是关于过去的追忆和对未来的只言片语。 虽然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一种难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汪明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驾车驶上了返回南城的高速。 下午两点,聚源公司董事会。 偌大的会议桌旁,只剩下三个人。 汪明,吴庆山,秦妍。 一份崭新的工程预算与设计调整方案,被汪明随手抛在桌面上,纸张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吴庆山手里夹着半截香烟,左手飞快地在计算器上按动。 终于,吴庆山停下了动作,将计算器往桌中间一推,那上面显示的一串数字红得刺眼。 “汪董,这账没法算。” “按无界这份新预算,咱们一定要坚持国标真材实料,总成本直接飙到了2.94个亿。一期大概五万平米,销售部那边给的预估均价是六千,总回款也就三个亿。” “六百万,这就是咱们忙活两年的净利润?这还没算银行利息和不可预见的风险金,要是稍微拖个工期,咱们这就不是赚钱,是做慈善,是赔本赚吆喝!” 秦妍在一旁虽然没出声,手里紧紧攥着钢笔,显然也认可吴庆山的判断。 如果不搞那些三套图的猫腻,正儿八经盖房子,在这个县城根本没利润可言。 “先别急着哭穷。” 他下巴冲桌上那份向晚通宵赶出来的方案扬了扬。 “看看这个,我朋友那边把地库层高压了二十公分,外立面做了材质替换,我看过了,都是合理优化。这一进一出,能抠出来九百万的成本。” “九百万,也就是一千五百万的利润,对于这么大个盘子,还是太薄了。风险敞口太大,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得折进去。” “利润薄,是因为你们的算盘打错了地方。” “谁告诉你们,望湖沁园只卖六千?” “汪总,这是立项时候报上去的,在这个片区,六千已经是天花板了,再高老百姓根本买不起。” “那是以前。” “六千?这价格配不上这设计,更配不上咱们真材实料的招牌,既然咱们不搞偷工减料那一套,那这房子就得卖出它该有的身价。” “听好了。别墅区的单价,直接对标海市区,定一万四,高层住宅,起步价六千五,均价我要做到七千!” “七千?!汪明,你知不知道南城现在的工资水平?你这是在抢钱!定这么高,谁来买?一旦滞销,资金链断了,咱们都得去跳南城河!” “汪总,这太冒险了。之前的可研报告都交上去了,现在临时改价,市场根本接受不了。” “没注意到那份报告,这事儿翻篇。” “在这个市场上,信心比黄金更重要。你们要对我们的房子有信心,更要对未来的房价有信心。相信我,用不了多久,七千块你们都会觉得卖便宜了。” 前世在锦都打拼三十年,他太清楚接下来的十年意味着什么。 那是房地产狂飙突进的黄金时代,是闭着眼睛买房都能发财的年代。 南城虽然偏僻,但大势所趋,这股浪潮挡都挡不住。 吴庆山盯着汪明,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野心和笃定。 良久,吴庆山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咬了咬牙。 “行!既然你有路子搞定县里,又能逼退赵德志,老子就陪你疯一把!但这成本控制,还得再抠!” 既然售价能上去,那一套图的高成本就不再是死穴。 秦妍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震撼。 她知道,从今天起,南城地产界那个心照不宣的三套图潜规则,在聚源公司彻底成了历史。 消息不到晚饭时间就传遍了南城的每一个角落。 聚源踢开新南建材,坚持只用一套图纸,还要把房价卖到天上去。 有人骂汪明想钱想疯了,也有人暗自心惊。 南城一家高档酒楼的包厢里。 石弘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茅台,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却浇不灭他心里的复杂情绪。 “爸,这汪明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坐在对面的石宇一边剥着虾,一边满脸不屑。 “得罪了赵德志,现在又把房价定这么高,他真以为南城人都是傻子,钱是大风刮来的?” “你懂个屁!” “你光看见他定高价,你没看见他背后的势?县里邱县长为什么要挺他?因为他敢破那个三套图的规矩!这是拿咱们整个行业的潜规则做投名状,去换取资本!” “赵德志这次是栽了大跟头,被人家卖了还得帮着数钱,汪明这一手,直接断了不少人的财路,但也把自己立成了标杆。有县里撑腰,他现在是有恃无恐啊。” 石弘文看着还在心疼那只虾的儿子,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同样是年轻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以后在外面,少跟汪明对着干,这小子,邪性得很。” 第297章 怎么,舍不得许晴? 接下来的日子,聚源公司高速运转。 无界设计的最终方案敲定,中城来的专业营销团队进驻,铺天盖地的广告开始轰炸南城的每一个角落。 极具煽动性的标语,配合着那高得吓人的定价,反而激起了人们强烈的好奇心。 不过,这些琐事汪明都没再插手。 比起盖房子,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场更为宏大的赌局。 聚源董事长办公室内。 汪明盯着电脑屏幕,鼠标光标停留在张昭然发来的一封邮件上。 “饱了么单月营收突破两千万,市场占有率翻倍,但补贴战烧钱太快,账面现金流告急,急需新一轮融资续命。” 汪明清楚,O2O战场就是个巨大的碎钞机。 张昭然是个将才,但他太冲,需要一个懂算账、能踩刹车的管家。 汪明沉思片刻,随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晨的号码。 “把手头的事放一放,马上来苗圃一趟。” 电话挂断。 半小时后,一辆车卷着尘土冲进苗圃大院,急刹在办公楼前。 车门刚推开,陈晨便顶着一脸汗珠冲进办公室。 办公桌后,汪明并未抬头,只是将那份打印着张昭然邮件的A4纸,顺着光滑的桌面滑了过去。 纸张停在陈晨手边。 陈晨狐疑地拿起那张薄纸,目光快速扫过。 邮件内容并不长,寥寥数语,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肉跳的烧钱味道。 他心中泛起嘀咕。 这是饱了么的内部核心机密,涉及新一轮融资底牌,汪总给自己看这个做什么? “收拾一下,准备动身去中城。” 陈晨抬头,攥着纸张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汪总,您的意思是去饱了么?” “没错。” 汪明十指交叉,向后靠在椅背上。 “张昭然是把冲锋陷阵的好手,但他那套打法太野,饱了么现在就是一列失控的高速列车,如果不装个刹车片,迟早得翻车。后续融资会越来越频繁,资金流向必须透明可控。我需要一只眼睛,盯着每一分钱的去向。” “这只眼睛,必须是你。” 陈晨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从偏安一隅的县城燃气公司,直接空降到互联网风口浪尖的独角兽企业执掌财政大权,这是无数财务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但他却没有立刻应声。 视线游移,最终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那枚素银戒指上。 他和许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日子都看了,就在年底。 这时候去中城,意味着两地分居,意味着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又要面临动荡。 汪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怎么,舍不得许晴?” “汪总,我和晴晴确实不想分开。” “谁说要分开了?” “放心去你的中城,最迟明年七月,我会把许晴也调回去。我正在筹备一家量化投资公司,未来的CFO位置,是留给她的。到时候,你们不仅能团聚,还是中城金融圈的双子星。” 陈晨抬头,眼中那点犹豫瞬间被狂喜取代。 汪总的承诺,向来一言九鼎。 如果是这样,最后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既然汪总都安排好了,我没二话!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汪明满意地点头,随后补了一句。 “你的人事关系依旧保留在光明投资,实行财务派遣制,薪酬上调一级。记住了,你是我派过去的人,只对我负责。以后我们要投的企业,都会是这个模式,钱袋子必须攥在自己人手里。” 陈晨重重点头,但他随即想到另一个现实问题。 “那我走了,玉祥燃气那边谁来接?这摊子事也不小,财务必须要个懂行的。” 汪明吐出一个名字。 “吴泽霖。” 陈晨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吴?那个苗圃的会计?”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汪总,他业务能力虽然还行,可身份他可是个老上访户啊!当年因为腿伤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让他管玉祥的账,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我看人,不看过去。” 汪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这大半年他在苗圃,哪怕只是管管花草、算算杂账,也做得井井有条。最重要的是,我看得到他眼里的火熄了,剩下的只有过日子的渴望。一个在这个年纪还能沉下心来做事的人,二十多年的财务经验不是白给的。” 既然老板拍了板,陈晨也不再多言。 五分钟后,正在院子里修剪月季枝条的吴泽霖被叫进了办公室。 他裤腿上沾着泥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那条伤腿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佝偻。进门时,他局促地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目光不敢直视老板椅上的年轻人。 “汪总,您找我?” 汪明指了指陈晨旁边的空椅子。 “老吴,坐。有些变动通知你一下,陈晨调走,玉祥燃气财务副总的位子,你顶上。” 吴泽霖惊慌失措地连连摆手,身体几乎要缩进椅子里。 “不不不,汪总,我不行的!” 他脸色涨红,声音都在颤抖。 “我就是个残废,还是个有案底的人,以前给县里添了那么多麻烦……这种大公司的财务副总,我哪能干得了?您别开玩笑了,我就在苗圃种花挺好的,真的……” 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让他本能地想要逃避。 “看着我的眼睛。” 汪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吴泽霖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这半年,你去上访过吗?” “没!绝对没有!” 吴泽霖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发誓,脖子上青筋暴起。 “汪总,自从您给了我这口饭吃,我就再也没去过!我有工资拿,家里老婆孩子能吃饱饭,我还折腾什么?我现在就想安安生生过日子,真的,我对天发誓!” “那就行了。” 汪明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这张饱经风霜的脸。 “既然想好好过日子,就得有钱,这个职位,年薪二十万。” 在这个人均工资不过两千的小县城,这笔钱就是一个男人挺直脊梁做人的尊严。 那是孩子的一所好学校,是妻子不用再起早贪黑摆摊的安稳,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翻身仗。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 他咬紧牙关:“汪总我去!” 第298章 这是赤裸裸的夺权 董事会决议不过是走个过场,盖章生效。 欢迎仪式上,红毯铺地。 当吴泽霖穿着那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走进会议室时,陈晨甚至恍惚了一下。 那个在苗圃里佝偻着背的财务不见了,如今见到的是是一个背脊挺得笔直、虽然走路微跛却步步生风的中年高管。 苗圃那边,汪明也没让肥水流外人田,直接把自家侄女汪菲提了上来做出纳,管着钱袋子,又另招了个手脚麻利的文员处理杂务。 后方安稳,前方才能冲锋。 不到两天,那辆沾满尘土的黑色轿车便驶上了通往中城的高速。 车窗外,连绵的青山飞速倒退。 “到了中城,公司会给你租一套精装公寓,就在公司附近,步行十分钟。” “汪总,这太破费了。” “不仅是住。” “以后公司做大了,核心员工的落户问题、子女教育问题,都在我的计划表里。跟着我干,只要你不掉队,这些生活上的琐碎,不需要你操心。” 他侧头看着正在开车的年轻老板,忍不住提议。 “汪总,这路程也不近,等咱们到了中城,是不是该给您配个专职司机?您这身价,总不能老是自己开车。” “明年再说。” “新公司正如狼似虎地吞金,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我这双手,目前还握得住方向盘。” 中城,光华大厦。 光明投资崭新的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尼古丁、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的味道。 长条会议桌两边,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左边是汪明领衔的资方代表,李丽正襟危坐,陈晨则稍显拘谨地坐在末席,手里捏着笔记本。 右边,是饱了么那群眼底布满红血丝的创始团队。 张昭然坐在首位,身旁是负责行政与财务的康凯,以及技术骨干王川、运营总监邓言。 汪明先是简短地介绍了陈晨的背景,并未过多渲染,只是点到为止。 随后,他将身体陷进皮椅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开始吧,让我看看你们的底气。” 张昭然瞬间进入了亢奋状态。 他站起身,指着投影仪上那条陡峭上扬的曲线,声音洪亮得在会议室里回荡。 “汪总,上个月,我们的单月营业额已经正式突破两千万大关!” “手机订餐平台就在昨天正式上线,数据炸裂!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中城,我们要把旗帜插到北上广深!我们要在一线城市全面铺开分公司,这需要弹药,大量的弹药!” 评估报告早已摆在汪明手边。 他没有翻看,只是隔着缭绕的烟雾,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充满野心的年轻人。 “这轮确定融这么多了吗?” 张昭然点头。 五千万。 康凯、王川等人都紧张地盯着汪明的脸,生怕看到犹豫的表情。 然而,汪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以。” “这五千万,光明投资全投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虽然早知道光明投资财大气粗,但这种看都不看报表直接砸钱的豪横,还是让这群创业者感到头皮发麻。 张昭然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 钱是好东西,但拿得太多,容易烫手。 股权稀释,这是悬在所有创始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汪总爽快!” “既然汪总这么有诚意,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这钱我们可以拿,但我有三个条件,必须写进协议里。” 汪明做了个请的手势,神色淡然。 “第一,本轮融资后,光明投资的持股比例不得超过70%。不管您投多少,这个红线不能破,公司的控制权必须还在创始团队手里。” “第二,要保障创始团队的稳定性。除非有重大过错或违法行为,否则资方不得随意辞退创始人级别的管理层。” 张昭然死死盯着汪明,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 “第三,为了公司长远发展,下一轮融资,必须引入其他资本机构,不能是一家独大。” 这三个条件,条条都是在防备资方夺权,是在给他们自己穿防弹衣。 汪明目光在张昭然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笑了。 “前两条,我同意。” 张昭然心头一松,还没来得及高兴,汪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至于第三条引入其他资本没问题,这有利于把蛋糕做大。但是!” “具体引入哪家战略资本,什么时候引入,必须由我最终拍板。这一点,没得商量。” 张昭然大脑飞速运转。 汪明已经让步了核心的运营权和人事权,如果连融资选择权都要死磕,恐怕这五千万就要飞了。 只要控制权在手,其他的都可以谈。 他与身旁的康凯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对方微微点头后,才重新看向汪明。 “好,汪总一言九鼎,这个条件我们接受。”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即将拥抱巨额资金的狂喜。 康凯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这笔钱该怎么分配,怎么扩张。 “既然你们的条件提完了,那我也提一个条件。” 汪明抬起头,目光越过张昭然,精准地落在了一直沉默的康凯身上,然后微微偏头,指向了坐在末席的陈晨。 “为了确保这五千万资金的安全和使用效率,我将派遣陈晨进入饱了么。” “他将担任公司董事,兼任CFO,全权负责财务体系的搭建与监管。” 一直负责公司行政与财务大权的康凯,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随后迅速转为铁青。 他抬头看向汪明,又僵硬地转头看向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陈晨,嘴唇颤抖着,眼底满是惊怒与防备。 这是赤裸裸的夺权。 康凯看向张昭然,渴望从这位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眼中看到拒绝,哪怕是丝毫犹豫。 但他失望了。 张昭然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盯着那一沓厚厚的融资协议。 “康凯,别急着上火。” “你现在身兼COO和CFO两职,既要抓运营又要管钱袋子。以前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现在五千万砸进来,摊子要铺向北上广深,这其中的工作量是指数级爆炸。”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若是把你累垮了,谁来指挥饱了么攻城略地?我这是在给你减负,希望你能腾出手来,心无旁骛地专注日常运营,至于那些繁琐的算账、审计、合规,脏活累活就让陈晨去干。” 第299章 这帮人,真的疯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保全了康凯的面子,又给出了无法反驳的理由。 剥夺财权变成了减负,安插亲信变成了分忧。 康凯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这是杯酒释兵权。 可他又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其他几位创始人,心中那一团火瞬间凉了半截。 如果此刻翻脸,这五千万可能真就飞了,到时候他康凯就是断送公司前程的千古罪人。 他颓然松开紧攥的笔,声音干涩。 “汪总考虑得周全。我服从安排。” 张昭然抬起头,眼中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汪明转头看向一直正襟危坐的陈晨,语气瞬间切换回公事公办的冷硬。 “陈晨,年薪五十万,不持有股份。这是底线,也是规矩。” 陈晨立刻起身,微微欠身。 “明白。” “具体交接细节,由饱了么这边安排,两天内必须完成。” 汪明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再没看那群神色各异的年轻人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那一刻,康凯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就是资本,冷酷,高效,且不容置疑。 两日后,淀山湖。 秋日的湖面波光粼粼,芦苇荡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只水鸟掠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这里没有CBD的硝烟,只有静谧的湖光山色。 汪明戴着一顶遮阳帽,手里握着鱼竿,静静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在他身旁,陈光荣正熟练地挂着鱼饵,动作慢条斯理。 一条肥硕的鲫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入网兜。 “好鱼!” 陈光荣赞了一声,摘下鱼钩,一边擦手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你要打听的那个乔梁,有点意思。” 汪明没回头,只是手腕轻轻一抖,鱼线再次抛入水中。 “怎么个有意思法?” “这家伙藏得挺深。” “安京那边传来的消息,根正苗红。祖父是当年四野的高级将领,在那边那是响当当的人物。他自己以前在省经贸局干到了副处,93年那波下海潮,他扔了铁饭碗跳了出来。” “创办了家外贸公司,专搞高科技产品和有色金属进出口。生意做得很大,但这人低调得离谱,很少在媒体露面。不过听说和官方关系极硬,路子很野。” 有色金属,那可是国家战略资源,没点通天的手段,根本玩不转。 “谢了,老陈。” 陈光荣侧过头,目光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打了个转,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我说汪老弟,你又是投资互联网,又是打听这种红顶商人的底细。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那乔梁的圈子,可不是咱们轻易能插进去的。” 汪明笑了笑,将鱼竿插在架子上,目光投向远处茫茫的湖面。 “赚钱嘛,总得找地方花出去。多认识几尊大佛,路也好走些。” 他没多解释,有些布局,现在说出来太惊世骇俗。 陈光荣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这就是聪明人的默契。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神色逐渐变得兴奋起来。 “不谈那些虚的,咱们聊聊实打实的。看看这个。” 他将手机屏幕递到汪明面前,上面是一张走势凌厉的K线图。 “期棉主力合约,刚才一举突破了31000元大关!这涨势,简直太猛了!我手里的多单已经翻倍了,这波行情简直是捡钱!” 屏幕上红色的阳线烧得人眼红心跳。 汪明瞥了一眼那个数字,眼皮都没抬一下。 “准备平仓吧。” 陈光荣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把多单平了。20号之前,清空所有仓位。” 汪明转过头,盯着陈光荣那张惊愕的脸,一字一顿。 “然后,反手做空。” “疯了?!” “现在形势一片大好,所有技术指标都是金叉,基本面也是供不应求。现在平仓就是跟钱过不去!还要反手做空?这简直是在找死!” 他急急地翻动着手机里的资讯,试图用事实打醒这个发疯的年轻人。 “汪老弟,你是不了解情况。我可是听到了确切的风声,林承良、葛向安、付友仁,这期货界的三位天王已经抱团了!他们手里握着海量的资金,正在疯狂扫货,这一波就是冲着逼空去的!这种时候站在他们对面,那不是螳臂当车吗?” 这三个名字,在如今的期货圈那就是金字招牌,代表着绝对的资金优势和凶悍的操盘风格。 林承良、葛向安、付友仁,前世这场惊天动地的棉花大战,确实有这几个人的影子。 陈光荣见汪明沉默,以为他动摇了,赶紧趁热打铁,指着屏幕上的分时图。 “而且你发现没有,最近棉花的基差走势非常诡异。现货价格不动,期货价格疯涨,然后突然急跌,紧接着又被莫名其妙的大单拉修复。这明显是有大庄家在控盘!” “我怀疑,有人在玩跨市操盘。一边囤积现货锁死流动性,一边在期货市场拉爆空头。这手法,太毒了。” 跨市操盘。 这四个字瞬间照亮了汪明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 前世那场惨烈的绞杀战,无数散户家破人亡,天台上排队跳楼。 原来,背后的推手竟然是他们? “你是说,操盘的是林承良他们?” “没错,就是他们几个老东西。” “这帮人在期货市场上疯狂做多也就罢了,更狠的是线下。他们动用了所有的关系网,在产区疯狂扫货。现在仓库里囤的棉花现货,保守估计,三十万吨打底!” 三十万吨。 这个数字狠狠敲在汪明的心头。 如果是普通的商品,三十万吨或许只是个数字。 但这是棉花,是战略物资,是下游无数纺织厂的命根子。 通过制造现货短缺来逼空,这是要把价格推上天,把下游企业往死里逼。 这哪里是在炒期货,这分明是在这和平年代里,为了暴利而在践踏国计民生的红线。 汪明望着眼前平静如镜的淀山湖,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这帮人,真的疯了。 第300章 林承良,你什么意思?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前世那场惨案的导火索,原来在这里。 汪明没有任何犹豫,霍然起身,一把抄起地上的渔具。 “撤。” “马上平仓!不管是赚是赔,今天闭市前必须把手里的多单全部抛掉,一张不留!立刻回市区!” 陈光荣手里还攥着鱼饵,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汪老弟,你这是唱哪出?你不信我的消息?” “哪怕这消息是假的,我也只当你是在吹牛。可正因为我信,咱们才得赶紧逃命!” 汪明一把拽住陈光荣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把人从折叠椅上拉了起来。 “老陈,你动动脑子想一想!棉花是什么?那是国家战略储备物资!三十万吨现货被私人资本囤积居奇,导致下游大面积停产,你觉得上面会坐视不管?” 他指了指头顶这片湛蓝的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 “这种玩法是在玩火!高价囤积如此巨量,真当监管层是瞎子?期货市场的操作真能经得起彻查?只要上面一个窗口指导下来,都不用发红头文件,这点资金量在国家机器面前就是个屁!” 陈光荣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鱼饵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见好就收,现在就走!晚一分钟,咱们就得给这帮疯子陪葬!” 办公室内。 汪明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K线图上,棉花主力合约依旧在高位震荡,看似强势,但盘口语言已经变了。 “基差在迅速收窄。” 现货价格和期货价格的差距正在被强行抹平,这说明那帮庄家的囤货动作已经接近尾声,网已经撒好,接下来就是收网杀猪了。 只可惜,猎人往往最后会变成猎物。 “既然你们想玩大的,那我就帮你们一把。” 汪明眼中闪过狠厉,拿过手机,拨通了交易员的电话。 “听好了,把我名下两个主力账户,共计两万手多单,全部平掉。” 电话那头似乎愣住了,迟疑了片刻。 “汪总,现在平仓可能会损失一部分利润,而且……” “我还没说完。”汪明打断了对方。 “平仓之后,反手开空。两万手空单,直接给我挂跌停板价砸出去!我要让市场看到我的决心,不计成本,只求成交!” 挂跌停板卖出? 这是自杀式的打法,通常只有在极度恐慌或者确定崩盘的时候才会出现。 一旦这两万手巨单砸下去,那就是在这个本来就紧绷的市场神经上,狠狠地捅了一刀。 刚挂断电话没两分钟,陈光荣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铃声急促刺耳。 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出陈光荣近乎咆哮的声音。 “汪明!你疯了?!我看到你的单子了!两万手跌停价开空?你这是在砸盘!你这样会引发市场恐慌的!你知道林承良那帮人有多狠吗?你这是在公然挑衅,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得罪啊!” 哪怕隔着电话,汪明都能想象出陈光荣此刻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得罪?” “老陈,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们既然敢把手伸进国库的口袋里,就该做好被斩断爪子的准备。至于得罪,呵,他们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会不会被请进去喝茶吧。” “可是……” “没有可是,赶紧撤,别被溅一身血。” 显然,陈光荣还在挣扎。 跟风林承良是顺势而为,虽然有风险但利润可观;跟着汪明反手做空,那就是在与整个市场为敌,是在摸老虎屁股。 就在这时,听筒里隐约传来一个女人清脆果断的声音。 “老陈,听汪总的!他连新南建材那种烂摊子都能看透,什么时候走过眼?你怕林承良,难道就不怕汪明吗?跟着他走!” 是舒琳琳。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买包做美容的女人,在关键时刻竟然比陈光荣还要果决。 片刻后,陈光荣咬牙切齿的声音再次传来。 “妈的,拼了!老子这就挂单!要是赔了,我就去你家蹭一辈子饭!” 电话挂断。 汪明随手将手机扔在沙发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晚上九点,夜盘开市。 原本一片红火、买盘汹涌的棉花期货盘面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绿色裂痕。 两万手! 再加上陈光荣随后跟进的一万手! 三万手巨量空单,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直接在多头的阵地上引爆。 没有任何承接,没有任何抵抗。 原本坚挺的价格曲线,如今却笔直地向下俯冲。 断崖式下跌! 短短几秒钟,价格直接被死死地按在了跌停板上! 市场一片哗然,无数散户盯着那根触目惊心的绿色长阴线,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突然崩了?! 中城,某写字楼顶层豪华办公室。 林承良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红酒,正准备庆祝今天的浮盈再创新高。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块巨大的落地显示屏时,手中的高脚杯一下子摔得粉碎。 猩红的酒液溅在地毯上。 “谁?!” 林承良冲到屏幕前,双手死死撑着桌面。 “是谁在出货?!这么大的量,这是在砸老子的饭碗!这是要跟老子同归于尽!” 这一单太狠了,直接击穿了多头脆弱的心理防线。 恐慌情绪一旦蔓延,那就是雪崩,神仙难救。 他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无数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张熟悉的脸上。 林承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葛、向、安!” 电话刚接通,林承良阴沉的声音便顺着无线电波钻了过去,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葛大哥,盘面看到了吗?谁在砸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怒火。 “林承良,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葛向安的声音几乎变了调,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气得不轻。 “我葛向安混了一辈子,靠的就是义气二字!咱们歃血为盟要在棉花上干一票大的,现在背后捅刀子,我以后还在不在圈子里混了!” 林承良也知道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是他的风格。 第301章 妈的,肯定是他! “葛大哥,我不是这意思,实在是这三万手空单太邪门。” 话音未落,另一个电话切了进来。 林承良扫了一眼屏幕,手指在屏幕上一点,直接开启了三方通话。 “哪个王八蛋干的?!” 听筒里瞬间炸响了付友仁气急败坏的咆哮,震得林承良耳膜生疼。 “老子刚看了眼账户,浮盈瞬间少了两千万!给老子查!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在背后下黑手,老子非找人阉了他不可!” 付友仁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林承良连忙接过话头。 “老付,冷静点!我和葛大哥正在商量,我在想,会不会是肖军那个滑头?” “肖军?” 付友仁愣了一下,随即火气更大了。 “妈的,肯定是他!当初咱们拉他入伙,这孙子装清高不肯干。现在看咱们吃肉,他眼红了是吧?想把桌子掀了谁都别吃?操!老子这就带人去堵他的门!” “都在胡闹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搞这种江湖把戏!” 葛向安威严的喝止声打断了付友仁的发泄。 “当务之急是护盘!这一波跌停要是封死了,明天的恐慌盘一出来,咱们手里这三十万吨现货和多单全得烂在手里!到时候别说赚钱,底裤都得赔光!” 电话两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确实,钱才是命根子。 “别废话了,凑钱!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先把那四万手跌停卖单给我吃下去!必须把价格拉红!只要K线好看,那些跟风的散户韭菜就会以为是回调,还会傻乎乎地冲进来帮咱们抬轿子!” “好!听葛大哥的!” “我也没意见,干他娘的!” 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的通话里,一张数十亿资金的大网再次张开。 三家联手,巨额资金如同泄洪般疯狂涌入期棉市场。 原本死死封在跌停板上的绿色数字,开始剧烈跳动。 几百手、几千手、几万手……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卖单,在这股庞大的资本洪流面前,瞬间被吞噬殆尽。 盘面上,那根触目惊心的长阴线末端,竟然硬生生被顶了起来,勾出一个倔强的下影线,随后颜色翻红,价格开始暴力反弹。 散户大厅里,原本绝望的股民们眼睛直了。 “反弹了!主力护盘了!” “这绝对是洗盘!庄家在洗盘!赶紧抄底,晚了就来不及了!” 恐慌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的贪婪。 无数散户再次将血汗钱砸了进去。 看着屏幕上重新昂头的红色曲线,林承良重重地将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这就对了,只要钱到位,就没有救不回来的市。不过,别让我查出来今天是哪路神仙在搞鬼,否则……” 酒店套房内。 汪明看着K线图上那根被硬生生拉起来的红柱。 “嚯,有点意思。” 他轻笑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对方的资金实力确实雄厚,一口气吞掉四万手天量卖单,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就是资本大鳄的底气,用钱硬砸出一个牛市的假象。 不过,那又如何? 他的两万手多单已经全部在高位套现离场,落袋为安。 反手挂出的空单虽然被吃掉了,但这只是他在高位建立空头头寸的第一步。 现在价格拉得越高,将来摔得就越狠。 他已经在山顶插好了旗,接下来,只需要坐在山脚下,等着看雪崩就是了。 “差不多了,回南城。” 汪明伸了个懒腰,没有再多看一眼那疯狂跳动的数字。 次日清晨,轿车驶出了酒店地库,汇入滚滚车流,朝着那个名为南城的小县城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 一间装修极简、充满禅意的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肖军穿着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盯着墙上的大屏幕。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多空大战,他全程都在旁观。 虽然没有参与那个疯狂的做多联盟,但他凭借敏锐的嗅觉,前期也跟着喝了点汤,并在高位明智地清仓离场。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是陈嘉兴,肖军在这个圈子里的军师,人称算无遗策。 “老板,准备做空吧,时机到了。” 陈嘉兴走到茶台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肖军转过身,指了指还在顽强上涨的K线图。 “老陈,现在势头还在多方手里,林承良他们资金雄厚,硬是把昨晚的跌停给拉回来了。现在进场,是不是太早了点?” 陈嘉兴摇了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强弩之末罢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林承良他们玩得太大了,吃相太难看。交易所那边已经发了监管函,点名那几个主力账户交易异常,要求限期平仓。” 肖军拿过文件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以他们的手段,这算不上什么死局。找几个关联账户对倒一下,做个左手倒右手的假象,把仓位分散出去,交易所那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种猫鼠游戏,在这个圈子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要是光应付交易所,他们或许还能再蹦跶几天。但这一次,恐怕不行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肖军的眼睛,一字一顿。 “据其他地方传来的可靠消息,这次证监会要亲自下场了。” 肖军手里盘核桃的动作一顿,两颗核桃撞在一起,发出脆响。 证监会亲自下场? 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交易所最多是警告、罚款、限制交易,属于行业自律。 但证监会一旦介入,那可能是带着手镯来的。 “证监会?为什么?不就是炒个棉花吗?” “肖军,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骂这帮人吗?” 陈嘉兴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敲击在红木茶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囤积几十万吨现货!把市面上的棉花扫荡一空,下游那些纺织厂、棉纱厂现在连锅都揭不开了,停工的停工,破产的破产。这是什么?是在吸实体经济的血!” 第302章 老陈,你这是哪出? 肖军听得心惊肉跳,手里那两颗核桃也不盘了,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好当初葛向安那个老狐狸拉我入伙搞现货,我留了个心眼没敢碰。这要是沾上一星半点,恐怕这就不是亏钱的事,得进去踩缝纫机了。” “上面这回是动真格的。” “期价先是被那帮人联手打压,接着又硬生生拉回高位,现在期货现货一起狂飙,完全脱离了基本面。这种操纵市场的手段,简直是在公然打监管层的脸,上面能忍?” “倒是前两天那四万手莫名其妙的砸盘,你想过是谁干的吗?” 肖军一怔,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年轻却老练的身影。 “汪明?” “除了他,还有那个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陈光荣。” 陈嘉兴点了点头。 “陈光荣这次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汪明身上了,不过他赌对了。这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完美避开了即将到来的风暴。这回证监会就算要把天翻过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肖军站起身,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这个汪明,嗅觉太灵了,灵得简直不像个人。难不成他在证监会里有通天的内线?” “不清楚,我也让人查过他的底。” “背景干净得和张白纸一样,履历之前也就是个普通的银行职员,现在经营个苗圃。可你看他干的事,先是敢硬杠赵锐锋,这次又敢在林承良嘴里抢食,每次都像是早已看透了底牌,有恃无恐。” 这种看不透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 肖军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 “罢了,不说他,这人有点邪性,以后尽量别招惹。既然上面要动手,那咱们也就别客气了,通知交易部,准备建仓做空!” 南城,苗圃大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汪明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正不紧不慢地清扫着地上的枯枝败叶。 这里远离了喧嚣的金融战场,只有泥土的芬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汪明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刘恒两个字。 “喂,刘恒。” “汪明,忙啥呢?” 听筒里,刘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完全没了往日的轻松寒暄。 “在苗圃干活呢,修身养性。” 汪明把扫帚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你倒是悠闲。” 刘恒似乎往四周看了看。 “跟你说个事,千万别往外传。我听李梅说,他们单位已经接到上面的死命令,准备立案调查郑棉期货的不正当交易行为了。你要是手里还有单子,赶紧跑,晚了就来不及了。” “谢谢提醒,不过我已经清仓了,现在账户里全是现金。” “清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长长的一声呼气声。 “那就好!我也觉得这行情疯得不正常,炒这么高简直是要钱不要命。既然你出来了,我也就放心了,这几天千万别手痒再进去。” 又寒暄了几句,挂断电话。 汪明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眼神却越发清明。 刘恒的消息,彻底印证了他对前世记忆的判断。 证监会的雷霆手段一旦降临,那些还沉浸在暴富美梦中的庄家和散户,将会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不过,那已与他无关。 次日。 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再次打破了苗圃的宁静。 陈光荣在电话里的大嗓门震得汪明耳朵嗡嗡作响,说是要立刻来南城。 “你在中城待得好好的,跑这小县城来干嘛?真来买兰花?” 汪明有些意外,这家伙刚在期货上赚了天文数字,不忙着数钱或者在会所里纸醉金迷,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哈哈!肯定买!汪老弟的地盘,我必须得来拜码头!” 陈光荣的笑声爽朗得有些过分,透着一股子难以抑制的亢奋。 中午时分。 陈光荣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却丝毫没有大老板的架子。 一下车,看到汪明正蹲在地上修剪一盆巨大的三角梅,他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冲了过来。 “哎哟,老弟,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亲自动手!” 说着,他直接抢过汪明手里的园艺剪刀,也不管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西装会不会弄脏,咔嚓咔嚓就剪了起来。 动作竟然还挺娴熟。 “老陈,你这是哪出?” 汪明哭笑不得,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开了一路车,坐得腰疼,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陈光荣红光满面,手里的剪刀舞得飞起。 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天平仓后看着账户上那一长串零,他激动得一宿没睡,必须得找点事干发泄一下过剩的精力,同时也必须第一时间见到汪明这尊活财神。 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急匆匆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正是汪明的爷爷,汪德贵。 “哎呀!这不是陈老板吗!” 汪德贵一看陈光荣正撅着屁股剪树枝,顿时急了,连忙上前要去夺剪刀。 “使不得使不得!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小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快请陈老板进屋喝茶!” 汪明站在一旁,看着爷爷一脸热情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想笑。 老爷子一直把陈光荣当成天大的贵客,毕竟人家以前豪掷千金买过苗圃的兰花。 可爷爷哪里知道,这回他孙子带着这位陈老板在期货市场上赚的钱,都能买上好几万盆了。 到底谁才是谁的贵人,这账恐怕只有陈光荣自己心里清楚。 “老爷子,您别客气!我这就当锻炼身体了!” 陈光荣侧身躲过汪德贵的手,手里的活儿却没停,笑呵呵地指着旁边一盆不起眼的兰草。 “老爷子,您这盆是水九月吧?叶姿挺拔,好东西啊!” “哎哟!陈老板好眼力啊!” 汪德贵一听这就来了精神,瞬间把让座的事儿抛到了脑后,拉着陈光荣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养兰经。 陈光荣也是个人精,一边点头附和,一边还不忘手上修剪枝叶,两人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汪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聊得投机,完全把自己这个正牌孙子兼操盘手晾在了风里。 第303章 十万吨进口棉! 等到把那那一老一少强制分开,重新回到苗圃那间简陋却雅致的办公室时,茶香已然袅袅升起。 陈光荣一屁股陷进藤椅里,直到此刻,脸上那种在长辈面前刻意维持的乖巧才彻底卸下。 “这回是真的杀疯了。” 他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刚收到的内部消息,证监会的罚单已经寄到了林承良的办公桌上。这老小子因为涉嫌操纵市场,被暂停期货开仓权限半年。还有那个葛向安和付友仁也跑不掉。” 对于这个结果,汪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木夹烫着茶杯。 “半年?这只是给外人看的皮外伤。” 将一杯色泽金黄的茶汤推到陈光荣面前,汪明眼帘低垂。 “他们真正的死穴,是手里那根本出不掉的货。高位接盘,重仓被套,现在开仓权限被封,连反手做空对冲止损的路都被堵死了。那三十万吨现货棉花,现在就是三十万吨炸药,抱在怀里,只能眼睁睁等着它炸。” 陈光荣听得后背发凉,猛灌了一口热茶,才勉强压下心头的寒意。 这就是金融战场,杀人不见血,却比真刀真枪还要残酷百倍。 如果不是跟着汪明跑得快,现在抱着炸药包哭的人,指不定就有他陈光荣一个。 桌上手机突兀的振动声打断了两人的复盘。 汪明瞥了一眼屏幕,乔梁? 这个时间点,这位神秘的乔总找自己做什么? 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乔梁标志性温润儒雅的嗓音。 “汪老弟,没打扰你清修吧?” “乔总说笑了,我这哪算什么清修,瞎忙活罢了。您这是?” “刚才海市那边谈妥了一笔生意,回程正好路过南城。想着上次你说苗圃里的腊梅开了,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去讨杯茶喝?” 汪明心中念头急转,海市到省城确实可以经过南城,但特意拐下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喝茶这么简单。 “乔总大驾光临,那是苗圃的荣幸,我这有好茶,扫榻以待。” 挂断电话,汪明看向一脸好奇的陈光荣。 “乔梁要来。” 陈光荣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神色有些古怪。 “那个金静的丈夫?” “嗯。” 一个小时后。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苗圃。 没有陈光荣的嚣张气焰,乔梁将车停得规规矩矩,正如乔梁这个人,一身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一下车便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儒商气质。 “好地方啊。” 乔梁站在院子里,环视着四周郁郁葱葱的苗木,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外面天寒地冻,这里却春意盎然,汪老弟这苗圃,果然是藏风聚气的宝地。” 几句寒暄,宾主尽欢。 只是当三人围坐在茶台前时,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陈光荣虽然是个粗人,但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看人的眼光毒得很。 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身上带着一种让他都觉得压抑的气场。 那种气场不是靠金钱堆砌出来的铜臭味,而是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茶过三巡。 陈光荣终究是没忍住,看似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手串,笑着试探。 “乔总生意做得大啊,都要跑到海市去谈了。不知道这回谈的是哪方面的大买卖?让我们也跟着开开眼?” 乔梁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什么大买卖,就是个跑腿的活计。我的公司业务杂,电子元件倒腾一点,金属矿产也碰一点,偶尔嘛,也做做棉花。” 陈光荣手里的茶盖没拿稳,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和汪明对视一眼,棉花! 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棉花,这绝不是巧合! 汪明不动声色地拿起茶壶续水。 “棉花现在可是烫手山芋,乔总这个时候入场,魄力不小。” “也就是受人之托。” “中城纺织控股集团那边急需原材料,委托我进口了十万吨皮棉。船期倒是快,这几天货就该到港卸货了。” 十万吨进口棉! 这哪里是什么生意,这分明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座大山! 难怪那几天的盘面上,会有那么恐怖的空单砸盘,难怪现货市场价格会突然雪崩。 原来真正的庄家,真正的国家队,就在眼前坐着喝茶! 林承良那帮人囤积居奇,以为控制了国内的流通盘就能无法无天,结果人家直接从海外调运十万吨现货入场,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那一帮投机客活埋进了坑里。 汪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水流依旧平稳地注入杯中。 他之前的猜测应验了,乔梁的背景深不可测,金静的这位丈夫,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生意人。 “棉花这东西,关乎国计民生,牵扯到下游千万工人的饭碗。” “总不能让那一小撮人,为了自己的腰包,不管是死是活地炒作,把整个现货市场搞得乌烟瘴气。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伸手了是要剁爪子的。”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再看向乔梁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畏。 陈光荣不再多言,老老实实地当起了听众。 又坐了片刻,乔梁放下茶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茶喝好了,就不耽误你们谈正事。汪老弟,带我去兰花大棚转转?早就听说你这儿有好货。” “荣幸之至。” 三人移步至大棚。 暖房内兰香幽幽,乔梁背着手,在一排排兰架前驻足细看。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株并不起眼的春兰上。 那兰花叶片细长,姿态挺拔,虽未开花,却自有一股傲气。 “就这盆吧。” 乔梁转过身,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 “这春兰讲究个君子之风,不以无人而不芳,不因清寒而萎琐。我们这些人啊,俗务缠身,在这个大染缸里泡久了,难免沾染俗气。带回去摆在案头,闲来无事看两眼,也算是聊以自省,提醒自己别走歪了路。” 汪明心中一动,深深看了乔梁一眼。 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也是说给在场的人听的。 “乔总好眼光,这盆花送您,再合适不过。” 从车子驶入苗圃,到绝尘而去,前后不过短短五十分钟。 第304章 难道是黄家那位大小姐? 陈光荣站在寒风中,那股子刚才面对乔梁时强压下的拘谨劲儿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深思。 他摸出根烟点上,火星在指尖明灭。 “特意跑这么一趟,就为了捧盆花回去?” “这乔总,更像是专程来给你递话的。棉花那事儿,他是怕咱们陷进去,特意来点咱们一句,让咱们赶紧撤。” 吐出一口白雾,陈光荣眯着眼看向身旁的汪明。 汪明双手插在兜里,目光依旧停留在车子消失的方向。 “若只为传话,一个电话的事。他是做大生意的人,时间比金子贵,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山路?” “也是。” 陈光荣弹了弹烟灰,胳膊肘捅了捅汪明。 “保不齐是对你这个人好奇?你想啊,一个身家不菲的主儿,窝在这么个小县城里种花养草,还把咱们这帮人带得风生水起。换我也得来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汪明没接茬,只是转身往回走。 好奇吗? 或许有,但乔梁眼底那抹深意,绝不仅仅是好奇那么简单。 夜深人静。 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汪明脸上,聊天框里,苏绾的头像正跳动着。 对于乔梁今日的造访,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她的诧异。 【苏绾:老乔这个人我了解,平日里眼高于顶,看着温和,实则骨子里傲得很。他做事从来都是有的放矢,这次主动去苗圃,不仅透露了棉花的底牌,还带走了你的花,这摆明了是存了结交的心思。】 汪明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汪明:我也纳闷。以乔总的背景和实力,我不过是个小县城里一个种花花草草的,偶尔炒两手期货,似乎犯不着让他这么折节下交。】 【苏绾:我也觉得奇怪。要不我去问问金静?旁敲侧击一下,看看老乔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看着这行字,汪明眉头微皱。 金静是乔梁的枕边人,也是最容易坏事的一环。 乔梁既然选择隐晦地表达善意,那就说明有些话他不方便,或者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汪明:别,顺其自然吧,刻意去打听,反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既然乔总释放了善意,咱们接着就是。】 安京,富人区。 奢华的别墅暖气充足,乔梁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盆从南城带回来的春兰。 金静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见丈夫对着一盆草发呆,不由得好笑。 “大老远跑一趟南城,生意不谈,就为了这盆花?” 乔梁捏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不时透着几分欣赏。 “花是好花,人更有趣。” 金静在他身边坐下,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那个汪明?我听绾绾提过几次,说是个挺有本事的年轻人。怎么,你也看上他了?” 乔梁放下兰花,身子往后一仰。 “今天我去的时候,他正和那个叫陈光荣的在一起复盘。桌上的气氛,那是刚打完胜仗的味道。” 金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汪明在炒期棉?!” 既然是刚打完胜仗,又恰逢棉花市场剧烈波动,答案呼之欲出。 “你是去提醒他离场?” “这年轻人,嗅觉灵敏得可怕。我不去,他估计也能全身而退,但卖个人情总归没错。而且……”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妻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查到一点有意思的事。他在网上跟黄星认识,而且看样子,交情还不浅。” “黄星?” 金静手里的水果叉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难道是黄家那位大小姐?” 乔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事儿你知道就行,暂时别跟苏绾提。这汪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深。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跟黄家那位扯上关系,此人不可小觑。” 金静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那盆不起眼的春兰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接下来的日子,南城的节奏慢得让人心醉。 汪明和陈光荣都快忘了期货市场那场腥风血雨。 两人没事就去水库钓钓鱼,或者在苗圃里品茗闲聊,日子过得比退休老头还悠闲。 然而,金融圈的天,却塌了。 证监会对林承良等人的处罚决定,仅仅是这场风暴的序曲。 紧接着,发改委联合数个部委,一纸红头文件如泰山压顶,《关于严厉打击农产品囤积炒作行为的通知》。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各大金融机构闻风而动,迅速收紧了涉棉企业的信贷敞口。 与此同时,新闻联播里字正腔圆的播报声,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国家决定紧急进口三十万吨棉花,即日起投放市场,全力平抑价格,保障纺织企业生产需求。” 现货市场应声回落,价格如雪崩般狂泻。 期货盘面上,那根绿色的K线长得令人绝望,直接击穿了所有多头的心理防线。 连续跌停! 中城,佘山别墅。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林承良、葛向安、付友仁三人围坐在客厅,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圈子,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阴沉如铁。 林承良将手中的水晶烟灰缸砸向地面,碎片四溅,正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态。 “妈的!都是汪明和陈光荣那两个王八蛋在背后捣鬼!如果不是他们带头做空,在这个节骨眼上煽风点火,盘面怎么会崩得这么快!” “从来没这么输过,老子咽不下这口气!我现在就找人去南城,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把这两人打得在医院躺上半年,老子就不姓林!” 葛向安缩在沙发角落,脸色惨白,显然已经被这一连串的打击吓破了胆。 一直沉默不语的付友仁缓缓抬起头。 “找人?打断腿?” 付友仁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讥讽。 “林承良,你是不是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脑子也跟着坏掉了?你以为现在是什么年代?当自己是当年的古惑仔,还是你觉得,你比袁礼林还要硬?” 第305章 他是上面的人? 听到袁礼林三个字,正处于暴怒边缘的林承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个因期货纠纷雇凶杀人,最终吃了枪子儿的昔日富豪。 付友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下去的林承良。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进去了,或者是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这一把我们是输了,输得底裤都不剩,但要想活命,就收起你那些下三滥的心思。汪明现在是县里的红人,动他?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林承良原本因暴怒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血色,只剩下一片惨白。 脊背发凉。 付友仁提起这个名字,警告意味简直浓得化不开。 那是底线,也是红线。 “可我不甘心!” 林承良抓起桌上的半瓶红酒,咕咚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 “这波行情我们本来稳操胜券!如果没有汪明那个搅屎棍在中间带节奏,这时候我们已经在开香槟了!至少十个亿!整整十个亿啊!”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葛向安掐灭了不知第几根烟头。 “老林,你太高看他了。” “你真以为,凭他汪明一个小县城的青年,就能撬动这惊涛骇浪的大势?” 林承良转头盯着葛向安。 葛向安没理会他的目光,自顾自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纸,扔在满是碎玻璃的茶几上。 “看看吧,程安国际贸易,一个月前就悄悄进口了十万吨棉花。”他指着数据。 “进出口贸易向来受国家严控,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放行这么大的量,说明什么?说明上面早就在布局了!早就磨好了刀,准备给市场放血降温!” “汪明?呵,他不过是只刚好跳到了龙背上的跳蚤,凑巧赶上了这波风口。” “你是说,他和官方有联系?他是上面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刚才还要喊打喊杀,简直就是把脑袋往铡刀底下送。 “未必。” 葛向安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查过了,背景干净得很。但这才是最可怕的,没有内幕消息,却能把进场和离场的时机卡得这么死,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收手吧,老林,跟命比起来,钱算个屁。别步了袁礼林的后尘,那时候想后悔都来不及。” 林承良颓然坐倒在沙发里,身体深深陷了进去。 屋内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付友仁见火候差不多了,推了推眼镜,将话题拉回现实。 “发泄完了,就想想怎么补救。窟窿太大,得想办法填。” “找渠道,开新户。” 葛向安恢复了顶级操盘手的冷静,只是这冷静中透着一股决绝。 “主账户肯定被锁死了,动不了。用马甲户,反手做空对冲。现在的跌势已经成了铁案,多头不死绝,行情不会停。既然做多亏了,就在空头那边找补回来。期棉的炒作价值,到头了。” 林承良眼皮跳了跳。 “那仓库里那三十万吨现货呢?现在出手,就是割肉啊!” “割肉也得卖!不管什么价,只要有人接盘就卖!” “当初就不该碰现货,这一步棋走臭了,等这摊子烂事了结,我打算走了。” 付友仁一愣:“走?去哪?” “纽约。” “国内这种政策市,水太深,容易淹死人。我不玩了,去华尔街碰碰运气。” 南城,水库。 寒风凛冽,水面波澜不兴。 两根鱼竿架在岸边,汪明裹着厚厚的军大衣。 旁边的陈光荣就没有这份定力,时不时跺跺脚,搓着冻僵的手。 陈光荣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随即把手机递给汪明。 “喏,找你,你见过的,翁怡。” 那个被称为期货界女神的女人。 汪明接过电话,神色如常。 “喂。” 听筒里传来翁怡那特有的清冷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 “汪明,最近出门小心点。圈子里都在传,你是这波暴跌的罪魁祸首,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有人放话要找你算账。” “林承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 “猜得到,狗急了还得跳墙,何况是亏红了眼的赌徒。” “让他来,只要他敢把爪子伸到南城,我就有办法让他把爪子留下。” 翁怡听着他这狂得没边的语气,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承良这人年轻气盛,做事不计后果,葛向安大哥算比较稳重,不过听说他这次也输了很多。这帮人现在是困兽,你还是多留个心眼。”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汪明没有多做解释,闲聊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陈光荣看着他把手机扔回来,脸色有些严肃。 “无风不起浪,翁怡在这个圈子里消息灵通,她特意打来电话,说明林承良那边是真的动了歪心思。” 汪明重新握住鱼竿,手腕一抖,一条银白色的鲫鱼破水而出。 鱼儿落入桶中,溅起几滴水花。 “什么歪心思?他要有那个胆子,就不会只在嘴上喊喊了。” 汪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光荣。 “倒是你,堂堂大老板,赖在我这穷乡僻壤不走,也是来躲风头的?” 陈光荣被戳穿了心思,也不尴尬,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烟盒。 “没辙啊,这一波赚得太狠,在那边太扎眼。以前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全他妈冒出来了。借钱的、拉赞助的、求带的,烦都烦死。”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我把公司暂时歇业了,舒琳琳也让她回老家避避,还是你这儿清净,没人知道咱们到底捞了多少。” 汪明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眼神深邃。 财帛动人心,这一波收割太狠,确实需要蛰伏。 “那就安心住着。南城虽小,但这片天,还塌不下来。” 他重新抛竿入水,静静地看着远方。 风更大了,卷起岸边的枯叶。 一片混乱与喧嚣中,2010年的尾声悄然滑过,2011年,快到了。 陈光荣终究是没能熬过南城这里深入骨髓的湿冷,收拾细软,最终去了舒琳琳的老家。 第306章 这他妈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送走这尊大佛,苗圃重新恢复了清净。 汪明站在大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转身对几个花木工人沉声吩咐。 “最近大门锁紧点,生面孔一律不让进。还有,给旺财加餐,多喂点生肉。” 那条平日里只会摇尾巴的大黑狗,此刻正趴在窝里低呜,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回到办公室,暖气才勉强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桌上摊开的是《望湖沁园销售策划案》。 秦妍的字迹娟秀,透着股干练。 “蓄客锁资,只谈意向,不谈价格。” 这八个字被汪明用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高明! 在这个充满泡沫的年代,越是遮遮掩掩,越能勾起人心中那点贪婪的火苗。 先造势,把心理预期抬上去,到时候开盘价一出,哪怕比市价高出两成,那帮被吊足了胃口的买房客也会觉得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秦妍这把刀,磨得越发锋利了。 敲门声突兀且急促。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冷风夹杂着寒气灌了进来。 进来的人裹着件不合身的黑色羽绒服,脸色惨白,眼底两团乌青浓得化不开,透着股死气沉沉的颓败。 汪明眯了眯眼,好半天才认出来人。 “黄涛?” 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村镇银行柳林支行副行长么? 怎么搞得跟逃荒的难民一样。 汪明赶紧起身,倒了杯滚烫的热茶递过去。 黄涛双手捧着纸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他才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这鬼天气,真他妈冷,冻死个人。” 汪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打了个转。 “大冷天的不在银行吹空调,跑我这荒郊野岭来受罪?” 黄涛苦笑着摇摇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吹空调?我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用。只要睁开眼就是跑业务,腿都要跑断了。” “听这意思,待遇涨了不少?” “涨个屁!” 黄涛把纸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胡鹏那就是个疯子!搞什么薪酬改革,完成下发的任务后,工资加绩效确实高,但是你不知道他给每个人的任务有多重,很少有人能完成拉存款任务,大多数人只能拿到基础工资。年底冲刺,你知道他给我们支行下的指标是多少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狠狠比划了一下。 “对公存款一千三百万!对私五百万!这他妈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啊!完不成任务,别说奖金,底薪都要扣光!” 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胡鹏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急着要把南城村镇银行的业绩拉起来,好给上面看他的能力。 可惜,这是把底下人当干柴烧。 看来,今天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黄涛身子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汪明,满是乞求。 “明哥,看在咱们以前同事一场的份上,拉兄弟一把。我知道你现在手头宽裕,能不能在我这存个三百八十万?只要撑过三个月就行!对公的我自己找同事协调。” 三百八十万。 正好填上他对私任务的大窟窿。 汪明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没有立刻接话。 帮,还是不帮? 私人存款倒是小事,他在股市里随便提点零头就够了。 但这浑水,不能蹚得太深。 “私人的钱,没问题。”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盆冷水。 “不过对公那块,我爱莫能助。你也知道,我现在参股的几家公司都有规定,基本户必须开在四大行,这是硬性财务制度,我也不能带头违规。” 这一拉一打,分寸拿捏得极准。 既给了面子,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黄涛哪里还敢奢求更多,能解决三百八十万已经是烧高香了。 “太行了!有这三百八十万,我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一半!谢了明哥,真谢了!有机会我请你吃饭,一定好好感激你。”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整个人稍微放松了些,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你是不知道,为了凑业绩,我这段时间头发都快愁白了。还好前两天运气不错,放出去了两笔大额贷款,算是把贷款任务给顶上了。” 汪明本来在喝茶,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哦?这种行情下还能放出大额贷款,哪家企业这么有实力?” 黄涛这会儿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也没设防,随口便倒了出来。 “是两家农业科技公司,一个叫禾田语,贷了九百九十八万;另一个叫青润田,贷了八百四十万。手续倒是挺齐全,就是催款催得急。” 禾田语,青润田。 这两个名字瞬间划过汪明的脑海。 前世他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三十年,对于一些著名的资本骗局和暴雷事件如数家珍。 这两个名字,隐约和蒙省那个臭名昭著的庞然大物有关。 田森润有机食品集团。 那个后来卷款几十亿跑路、引发蒙省金融大地震的空壳集团! 送走千恩万谢的黄涛,汪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片凝重。 手里的策划案也无心再看了。 他把那份《销售策划案》推到一边,迅速拿起手机,翻出了县工商局吴局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吴局,我是汪明。这么晚打扰您,有个急事想麻烦您帮忙查一下。” “对,两家公司,南城禾田语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还有南城青润田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我想知道它们的股权结构,特别是往上穿透后的实际控制人。” 挂断电话,汪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枯黄的落叶,心里却在默默计算。 九百九十八万,八百四十万。 好精妙的数字。 刚好卡在一千万这个审批权限的门槛之下。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吴局长的短信言简意赅。 【两家公司均为蒙省田森润有机食品集团全资子公司,法人代表虽不同,但监事重合。】 果然! 胡鹏啊胡鹏,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为了业绩,连这种跨省的雷都敢接?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内外勾结?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点开QQ,向那个熟悉的头像发起了视频通话请求。 屏幕闪烁了几下,接通。 苏绾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怎么这时候弹视频?想我了?” 第307章 这赵德志,分明是在满嘴跑火车 苏绾嘴角含笑,语气温柔,卸下了一天的行长架子,此时的她像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小女人。 汪明却没心情调情,神色严肃得吓人。 “绾绾,听我说。出事了。” 苏绾手上的动作一僵,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汪明语气的凝重,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正色道。 “怎么了?是不是林承良那边……” “不是我,是胡鹏。” “刚才黄涛来找我拉存款,无意中透露了村镇银行最近放出的两笔大额贷款。借款方分别是禾田语和青润田,金额一笔998万,一笔840万。” 苏绾眉头微蹙,作为资深银行人,她对数字有着天然的敏感。 “卡在一千万以下?他在规避上级行审批?” “不止。” 汪明盯着屏幕,一字一顿。 “我刚才找了工商局的吴局长查了底细,这两家公司,全是蒙省田森润集团的全资子公司。同一个集团,在同一个支行,拆分成两个独立法人主体进行贷款。” 屏幕那头,苏绾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透着一股寒意,眼神更是变得锐利无比。 “单一集团客户授信?他这是在化整为零,逃避监管指标!” 如果只是单纯的为了业绩,或许还能解释为激进。 但如果是明知故犯,利用子公司拆分贷款金额,这在银行内部就是极其严重的违规操作,一旦那家蒙省集团资金链断裂,这两千万就是一笔彻头彻尾的烂账! “如果情况属实,这两笔贷款涉嫌违规。” “你也看出来了?果然什么都逃不过苏大行长的眼睛!” 视频那头,苏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考我呢?” 苏绾随手将书放在床头柜上,身子一下子坐直了。 “南城村镇银行的注册资本金才多少?满打满算一个亿。按照银监会的监管红线,对单一集团客户的授信余额不得超过资本净额的百分之十,也就是一千万。” 苏绾冷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田森润这那是两家子公司?分明就是左手倒右手,两笔贷款加起来一千八百多万,早就踩穿了集中度限制的红线。这哪里是在放贷,这分明是在这颗雷上蹦迪。” “那你想提醒胡鹏吗?”苏绾继续问道。 “提醒他?” “他在银行系统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吃的盐比我吃的米都多,这种低级红线他会看不见?他不是不知道,是身不由己。” “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飞荣银行是大股东,田森润又是蒙省的明星企业,这背后要是没有高层授意,借他胡鹏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玩。他这个所谓的行长,怕是连那个公章都做不了主。” 与此同时,南城村镇银行行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胡鹏瘫坐在大班椅上,领带被扯松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 胸口和压着一块巨石一样,堵得慌。 两个小时前的那一幕,反复出现在他眼前。 “规矩?老胡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如军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位飞荣银行派来的董事长,当时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串紫檀手串,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田森润是大客户,也是县里点名的招商引资重点。这两笔款子要是卡在你手里,耽误了大事,谁担得起这个责?要不,我现在给卢行长打个电话,让他亲自给你指示指示?” 卢行长,飞荣银行的一把手,那个在省城金融圈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听到这几个字,胡鹏当时刚挺直的脊梁骨,瞬间就软了。 他这个行长,听着风光,说到底不过是飞荣银行摆在南城的一个提线木偶。 “妈的!” 胡鹏狠狠将手里还剩半截的中华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办公室的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 没有预约,没有敲门,在这个点敢这么闯进来的,全南城也没几个。 赵德志阴沉着脸走了进来,身上带着股寒气,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在了待客区的沙发上。 胡鹏皱了皱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老赵?这么晚了,有事?” “没事我就不能来找老朋友叙叙旧?” 赵德志干笑两声,眼神却在胡鹏脸上乱瞟,透着一股焦躁的狼狈。 “老胡,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年底了,下面那帮农民工闹得凶,非要结工钱。我手头紧,想从你这挪两百万应急,周转一下。” 借钱? 胡鹏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老赵,咱们也是老交情了。你应该知道银行的规矩,借款?这不合规。现在的监管你也清楚,我这个位置,那是坐在火山口上。” “少拿官话堵我!” 赵德志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我也是没办法!汪明那个小赤佬,收购我股份的钱到现在都不给,非说要拖到年后走什么审计流程。我这也是被逼得没招了!” 汪明资金紧张? 胡鹏心里冷笑。 新闻里都播了好久,前阵子云州那场慈善晚宴,汪明一挥手就是三千万捐款,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人会缺那点收购款? 这赵德志,分明是在满嘴跑火车。 但他没有拆穿。 “老赵,不是我不帮你。行里的钱都有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也难做。” 见胡鹏油盐不进,赵德志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那张略显浮肿的脸几乎要怼到胡鹏鼻尖上,眼里的凶光毕露。 “难做?胡行长,以前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你上岸了,就想把梯子撤了?” 赵德志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初新南建材那个案子,为了帮你搞垮苏绾,我可是豁出去了!虽然最后事儿没成,但我可是实打实搭进去一个财务总监!那是我的人,替你顶的雷!这份投名状,这份人情,你胡大行长该不会是贵人多忘事,不想认了吧?” 第308章 怎么?他又在外面编排我? 怎么可能会忘。 两年前,他们利用新南建材的账户做文章,谎称存款不知去向,实则早已暗度陈仓,将那笔巨款私下挪用放贷,试图给苏绾扣上一顶监管不力、导致储户资金灭失的黑锅。 那是一场原本天衣无缝的局。 可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汪明。 那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男人,仅凭几个眼神和几张报表,就将他们的诡计拆解得支离破碎。 那一役,他胡鹏惨败,被迫从原来的位置引咎辞职,若不是赵德志够狠,直接把新南建材的财务总监推出去顶罪,把牢底坐穿的人里,必然有他胡鹏一个位置。 这是一笔烂账,也是一笔血淋淋的人情债。 如今赵德志旧事重提,分明就是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而且,这老狐狸现在还是村镇银行的董事,手里握着的不仅是旧把柄,还有现在的生杀大权。 胡鹏看着这张浮肿油腻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紧绷的肩膀还是垮了下来。 “借多久?” “半年,至于利息嘛,咱们这关系,就按活期算吧。” 活期?! 胡鹏差点没忍住把手里的茶杯砸过去。 现在银行对外放贷,哪个不是六厘起步,甚至更高。 这老东西张口就要按活期利率,那才零点三五! 这哪里是借贷,这分明就是明抢!是白送! 两百万放出去半年,银行不仅赚不到钱,算上资金成本还要倒贴。 “老赵,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点。” “大吗?” “比起那个财务总监在里面的苦日子,这两百万的活期利息,我觉得一点都不贵,胡行长,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更要懂得审时度势。” “行,但我有个条件,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走漏风声让飞荣那边晓得。” “痛快!我就知道胡老弟是个念旧情的人。” 赵德志大笑一声,起身拍了拍胡鹏的肩膀。 半小时后,看着赵德志手里攥着批条,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走出办公室,胡鹏瘫坐在椅子上,狠狠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真他妈窝囊! 时光流转,转眼便是元旦。 南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节日的气氛冲淡了冬日的寒意。 刚休假回来的白玲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神里却透着兴奋。 “汪哥,难得过节,咱们去K歌吧?听说大世界那边新进了设备,音响效果特好。” 汪明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姑娘,笑着摇了摇头,掏出手机。 “行,我问问吴昊他们。”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声,吴昊的声音含糊不清,显然嘴里还塞着东西。 “不去不去!我在晓月家呢,丈母娘做了一桌子菜,我要是敢走,晓月能把我的皮扒了!你自己玩去吧!” 挂了电话,汪明又拨给刘启航,结果提示已关机,估摸着是回老家陪父母了。 “得,就咱俩,孤家寡人凑一对。” 汪明耸了耸肩,白玲却是抿嘴一笑,挽起他的胳膊。 “那更好,省得他们抢麦。” 大世界夜总会,南城销金窟。 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豪车停满了门口。 两人刚走到二楼楼梯口,迎面就撞上一群喧闹的人群。 为首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名牌皮衣,正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妹子,满脸通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石宇。 南城绿化工程大鳄石弘文的独子,典型的富二代圈子核心人物。 “哟!这不是汪哥吗!” 石宇眼尖,一眼就瞅见了汪明,立刻推开怀里的妹子,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汪明的手。 “真是巧了!刚才我们还在聊你呢!汪哥,给个面子,今晚咱们必须喝一杯!李哥也在里面呢!” 汪明还没来得及推辞,白玲倒是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么巧,那就去坐坐呗。” 进了最大的豪华包厢,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扑面而来。 大理石茶几上摆满了洋酒和果盘,男男女女坐了一圈。 坐在正中央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神情略显矜持的中年男人,正是大世界的老板,也是南城村镇银行的董事,李佳乐。 见汪明进来,李佳乐连忙起身。 “汪老弟,稀客啊!快,坐这儿!”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气氛愈发热烈。 石宇喝得舌头都大了,一屁股挤到汪明身边,那股子酒气直冲鼻腔。 他神秘兮兮地凑到汪明耳边,压低了嗓门,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八卦。 “汪哥,有个事儿兄弟我不吐不快,赵德志退股那四千多万,你真给他了?” “给了啊,签合同那天,吴庆山、秦妍都在场,三天内全款付清,一分没少。怎么突然问这个?” “操!” “我就知道这老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妈的,钱都到手了,居然还到处哭穷!” 这动静不小,原本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几分,连李佳乐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怎么?他又在外面编排我?” “何止是编排!” “这老家伙前几天跑到胡鹏那儿,死乞白赖硬是从村镇银行借走了两百万!理由就是你汪明扣着收购款不给,非要拖到年后才付,导致他没钱给民工发工资!把胡鹏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这赵德志,不去当编剧真是屈才了。你不信可以去问问你爸,或者直接给吴庆山打个电话。四千多万的流水,银行都有记录,这还能造假?” “我信!我当然信汪哥!” 石宇把酒瓶重重往桌上一顿,骂骂咧咧道。 “汪哥你是体面人,肯定不差他这点钱。这老东西分明就是把胡鹏当傻子耍,找借口骗贷呢!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今晚回去我就让我爸去找胡鹏!” 一直没说话的李佳乐脸色变了。 他是村镇银行的董事,银行的钱就是他的钱。 这种违规放贷要是真的,损害的可是股东的利益。 “石宇,这话可不能乱说,真有这事?” “李哥,我骗你干嘛?这事儿圈子里都传遍了,就胡鹏那个冤大头还蒙在鼓里。” “你是董事啊!你有权查账!你现在就给胡鹏打电话,或者明天直接去行里调监控、查流水!” 第309章 这才是他重生的意义 “别乱来!” “银行有银行的规矩,那是金融机构,不是菜市场,哪能说查就查,说借就借?要是都像你这么搞,那还不乱了套!” 石宇被这一吼,酒醒了三分,但脸上的不忿反而更浓了,梗着脖子叫屈。 “李哥!咱这不是为了你着想吗?规矩?他赵德志那老东西什么时候守过规矩?拿咱当猴耍呢!” “行了!” 李佳乐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尤其还是当着外人的面。 虽然汪明不算外人,但这毕竟是村镇银行内部的烂摊子,家丑不可外扬。 他举起酒杯,眼神凌厉地扫过石宇那张涨红的脸。 “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回头我会让人去核实。今儿高兴,不谈公事,咱们纯喝酒!” 汪明坐在一旁,他没有插话。 这不仅是银行董事们的内部博弈,更是一场即将拉开大幕的狗咬狗好戏。 作为局外人,有时候这就叫难得糊涂。 时针指向十点。 大世界的喧嚣才刚刚开始,汪明却已经起身告辞。 白玲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迷离的灯光,走进了冬夜的寒风中。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白玲心头的疑惑。 她侧过身,看着正在开车的汪明,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汪哥,我想不通。赵德志刚拿了四千多万的收购款,按理说手里应该宽裕得很,为什么还要低声下气去借那两百万?难道他公司资金链出问题了?” 说到这,白玲突然想起了什么,秀眉微蹙。 “还有个事儿挺奇怪的。赵晓雅最近老是旁敲侧击地问我关于经济类的法律条文,她以前可是从来不过问家里生意的。” 前方红灯,汪明轻踩刹车,车稳稳停下。 他转头看向白玲: “赵晓雅问这些?” “是啊,我也纳闷呢。” 汪明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目光深邃地望向前方漆黑的夜路,一声冷哼溢出喉咙。 “看来这老狐狸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过。年底结账,各路神仙都要拜,工程款、材料款,四千万听着多,往窟窿里一填,怕是连个响声都听不见。他借这极低利息的两百万,无非是想以此来减轻一点财务成本,哪怕是一点点。” 这就叫饮鸩止渴。 白玲听得心惊肉跳,小手紧紧攥着安全带。 “可这样乱来,要是真出了事,银行不就完了?那不乱了套了吗?” “乱套?” 汪明嗤笑,绿灯亮起,他一脚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早就乱了,你知道吗,前两天黄涛大半夜跑到我那儿,求我存几百万帮他顶任务。他还告诉我,上面有人授意给两家空壳一样的农业科技公司放贷,一笔998万,一笔840万。加起来一千八百多万,全踩在监管红线上。” “才开业半年,就这么多猫腻?那个胡鹏不是行长吗?他就这么看着不管?” “胡鹏?” “他就是个高级打工仔,在那些既得利益者面前,他算个屁。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他要是敢挡财路,分分钟让他滚蛋。” 汪明心中暗叹。 距离《存款保险条例》还要等整整四年才会出台。 南城村镇银行,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汪哥。” 白玲忽然歪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侧脸。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你才一直不肯入股?你是不是在盼着银行出问题,好接手?” 他没有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而是坦然地点了点头。 “我不希望它出事,因为储户大多是南城的老百姓,那是他们的血汗钱。但资本是中性的,它没有善恶,问题出在掌控它的人身上。如果是烂肉,那就得剜掉,换个干净的人来掌刀。” “我说不过你,反正你有理。饿了,请我吃夜宵吧?我要吃那家老字号的馄饨!” “遵命,我的大小姐。” 元旦三天,汪明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全心全意陪着白玲疯玩。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利益的小县城里,这份难得的纯粹,是他重生后最想守护的宁静。 节后第一天,阳光正好。 汪明驱车来到了南城湖畔。 这里曾是一片杂乱的芦苇荡和臭水沟,如今在他的推动下,已经初具规模。 挖掘机在轰鸣,工人们在忙碌,未来的湖景公园蓝图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 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在胸腔激荡。 这才是他重生的意义。 “汪总,这边的护坡工程下周就能完工……” 正与项目经理交谈间,一辆车子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李佳乐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走了下来。 他没有了在夜总会时的那份张扬,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郁。 “随便转转,不打扰你们吧?” “整治后,这湖景确实好多了,以后这周边的地价,怕是要翻番。” “那是自然,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嘛。” “汪老弟,我是真佩服你。” “哦?此话怎讲?” “不光是这个项目看得准,还有当初,你死活不肯入股村镇银行那份定力。” 汪明心中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的颓丧。 “怎么?又出事了?” 李佳乐苦笑一声,将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里面太复杂,水太深,老子不想玩了。” 汪明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退了?” “退了!” “按规定,入股至少两年才能退,但我跟他们摊牌,只要让我走,今年的分红我一分不要,全部放弃。” “你猜怎么着?我这话一出口,他们立马就同意了!连个挽留的过场都不走!所谓的规章制度,所谓的两年限售期,在他们眼里连废纸都不如!只要有利益,规矩就是个屁!” 李佳乐看着汪明,嗓子有些发涩。 “这种烂透了的地方,这还怎么玩?再玩下去,我怕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寒风吹过湖面,带来阵阵凉意。 汪明听完,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湖水,笑而不语。 第310章 尽管放马过来!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2011年。 这一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日历刚翻到二月,街头巷尾便已挂起了红灯笼,年味儿在寒风中悄然发酵。 书房内,暖气氤氲。 汪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在几份厚重的年终报表上游移。 这一年,是他重生后资本版图极速扩张的元年。 饱了么那边的报表简直惨不忍睹。 为了抢占市场,烧钱的速度堪比印钞机粉碎机。 这也是预料之中,要想称霸未来,现在的血必须流。 视线右移,落在另一份文件上时,他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大姜无人机。 这家日后将制霸全球天空的科技巨头,此刻正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稳健的盈利曲线如同昂首的巨龙,估值更是坐了火箭一般,从最初入股时的四亿,一路狂飙至二十亿大关。 这才是真正的金矿。 至于南城本土的聚源公司,望湖沁园项目虽然工地上只孤零零地立起了一圈围墙,大型机械刚刚进场轰鸣,但春节开盘的横幅早已挂遍了全县。 最让汪明会心一笑的,却是那个不起眼的苗圃。 二十一万。 这是苗圃一年的净利润。 放在期货市场,这不过是他指尖轻动、几分钟内的浮盈波动。 但当他把这笔钱放在爷爷奶奶面前时,二老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那份沉甸甸的满足感,比账户里多几个零要真实得多。 除此之外,汪明还以光明投资的名义,向县敬老院捐赠了价值不菲的过冬物资和两百万现金。县里为了表彰这位回乡创业的杰出青年,特意搞了个简朴而隆重的捐赠仪式。 名利场上的虚与委蛇,有时候也是必不可少的保护色。 清晨,窗外寒风呼啸,枯枝在风中瑟瑟发抖。 汪明站在窗前,正纠结着要不要顶着这鬼天气去水库甩两竿,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这种慢吞吞的博弈才是他让心静下来的良药。 桌上的手机震碎了宁静。 屏幕上跳动着刘启航三个字。 汪明顺手接起,还未开口,听筒里便传来老同学压抑不住的兴奋嗓音。 “老汪,晚上六点,春都大酒店!我请客,必须来!” “听这口气,是有喜事?” 汪明嘴角微扬,靠在窗台上调侃。 “必须是大喜事!哥们儿工作动了,调令刚下来。” “哦?之前的风声不是说去向阳镇吗?” “嗨,计划赶不上变化。向阳那边暂时腾不出坑,上面商量了一下,让我先去白朴镇,副镇长,这回是实职。” 电话那头,刘启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意气风发。 汪明心头微动。 白朴镇虽然经济不如向阳镇,但这可是实打实的副科级,而且刘启航工作满打满算才不到三年。 这不仅是火箭速度,简直是坐上了喷射机。 看来,那位准岳父为了女婿的前程,没少努力。 “行啊你,三年不到就提拔,今晚这顿酒,我不把你喝趴下都对不起这红头文件。” “哈哈哈,尽管放马过来!记得带上白玲!” 挂断电话,汪明给白玲发了条短信。 没过两分钟,回信便至,那丫头答应尽量把手头的活儿推了赶回来。 既然晚上有局,白天的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 汪明终究还是没忍住,裹上厚实的羽绒服,拎着渔具箱直奔水库。 寒冬腊月,水冷鱼稀。 他在风口枯坐了整个下午,鼻尖冻得通红,直到暮色四合,才拎着五条活蹦乱跳的野生鲫鱼,意犹未尽地收杆。 回到苗圃时,屋内灯火通明。 白玲早已等在门口,见他一副浑身冒着寒气的模样,忍不住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一边帮他拍打身上的草屑,一边数落他不爱惜身体。 那种细碎的唠叨,在这冬夜里,竟比暖气还要烫贴人心。 两人匆匆换了身得体的衣服,打车直奔春都大酒店。 推开包间大门,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圆桌旁已经坐了两对。 刘启航满面红光,正拉着女友毕诗诗的手说着什么,见汪明进来,立马起身招呼。 另一对则是熟面孔,毕诗诗的表姐杜清,以及她在发改局上班的男友方华。 “来晚了来晚了!待会儿自罚三杯!” 汪明笑着告罪,拉着白玲入座。 没过多久,门再次被推开。 吴昊这家伙总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大大咧咧地搂着李晓月走了进来。 李晓月如今在银行历练得愈发干练,但依偎在吴昊身边时,依旧是那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几杯热茶下肚,气氛渐热。 这时,服务员再次拉开了包厢门。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 高中同学王允一脸歉意地走了进来,身边还挽着一位身穿米色大衣的姑娘。 汪明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目光在触及那姑娘面容的瞬间,眼底闪过惊讶。 世界真小。 那姑娘竟是杨月。 当初在巴蜀银行,那个因为没有背景差点被清退、在他暗中点拨和帮助下才勉强留下的临时工小姑娘。 如今的她,早已褪去了当初的青涩与惶恐,画着精致的淡妆,眉眼间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杨月。” 王允满脸幸福,显得落落大方。 杨月在看到汪明的那一刻,神情明显一滞,随即眼中涌起一股感激与惊喜交织的光芒,微微欠身,显得格外恭敬。 “汪哥,好久不见。” 这一声汪哥,喊得比对旁人都要真切几分。 汪明笑着点头示意,心中却不禁感慨。 南城这地方,圈子实在太小。 一个是有编制的银行职员,一个是工业园区的潜力干部,都有房有稳定工作,在老一辈眼里,这便是天造地设的良缘。 缘分这东西,当真奇妙。 众人互相寒暄,推杯换盏,话题从工作变动聊到了即将到来的春节,包间里满是欢声笑语。 就在这时,包厢厚重的木门再次被人缓缓推开。 一阵冷冽的香风先一步钻了进来。 汪明正端着酒杯,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翩然而入。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羊绒大衣,脚踩过膝长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高冷气场。 竟是赵晓雅! 第311章 啊?什么首富? 没等汪明反应过来,身旁的白玲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亲热地挽住赵晓雅的胳膊。 紧接着毫不客气地朝汪明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腾地儿,把他赶到了圆桌对面的空位上。 汪明端着茶杯,屁股挪到了对面,眼神却在赵晓雅和吴昊之间转了个来回。 若是前世,这两人见面少不了一番甚至带着火药味的纠葛,可此刻,吴昊正剥着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丢,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看来这一世蝴蝶翅膀扇动得够狠,这两人之间的那点孽缘,算是断得干干净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的话题自然围着今晚的主角刘启航打转,恭维话不断往外冒。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刘启航那张脸红得像关公,眼神也飘忽起来。 汪明借着酒劲,侧头看向身边的方华。 这位发改局的笔杆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酒杯里的白酒只浅浅抿了几口。 “方华,启航这次下乡镇可是镀金去了,你这发改局虽然是好单位,但一直待在机关里,不想着下去动一动?” 方华放下筷子,扶了扶镜框。 “我是真不想折腾。发改局虽然忙,但责任比起乡镇来轻不少,我就图个安稳过日子,不想去基层摸爬滚打,太累心。” 正跟李晓月咬耳朵的吴昊耳朵尖,听到这话,把脑袋凑了过来,带着几分醉意嚷嚷起来。 “老方,你这就没志气了!现在的形势你还不清楚?没有基层主政的履历,你想在局里提副职?难!要想换个好单位当一把手?更是难于上青天!这可是硬杠杠。” 方华也不恼,目光温柔地投向身旁的杜清。 “我这人没那么大野心,混不上也没关系。杜清也是这意思,我们就想安安稳稳过个小日子,是吧?” 杜清正小口喝着果汁,闻言温婉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认同。 汪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自感慨。 同样是表姐妹,这毕诗诗和杜清的性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毕诗诗那是心气儿高,看中的是刘启航这种潜力股、未来的官场新星;而杜清则是一门心思求稳,找个顾家的公务员便心满意足。 择偶观这东西,还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哎,你们别光盯着仕途聊啊!” 吴昊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又上来了,一双醉眼忽然不怀好意地盯住了汪明,大着舌头喊道。 “要我说,咱们这帮人里,真正的财神爷在这儿呢!什么南城首富是我爸?那都是老皇历了!现在南城最有钱的主,就在咱们眼前坐着!” 说着,他那根手指头直直地戳向汪明。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拢过来。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连忙摆手否认,脸上还要装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去去去!少在这儿给我戴高帽子!我要是首富,还能天天为了几毛钱菜价跟大妈砍价?” “你就装吧!” 吴昊嘿嘿一笑,转头看向对面的白玲。 “白玲,你说是不是?这小子是不是藏着金山银山呢?” 白玲正低头跟赵晓雅窃窃私语,聊得正投入,冷不丁被点名,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清澈的愚蠢。 “啊?什么首富?” 汪明趁机接过话茬,一脸宠溺地看着白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调侃。 “别听这小子胡咧咧,我兜里那点钢镚儿,那是留着将来给你当彩礼,把你娶回家的老婆本,这可是专款专用,动不得!” 满座瞬间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原本有些微妙的气氛瞬间被这记直球打破。 刘启航更是唯恐天下不乱,端起酒杯站起来。 “好!冲老汪这句话,这杯酒必须干了!咱们就等着喝这顿喜酒!” 话题就此被巧妙带过,汪明不动声色地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 饭局散场,一群人兴致未减,转战大世界KTV。 李佳乐特意安排了最大的豪华包,果盘酒水摆满了一整张大理石茶几。 汪明坐在角落里,手里晃着一杯啤酒,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另一侧。 那里,白玲和赵晓雅正头挨着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嘀嘀咕咕。 趁着赵晓雅起身去点歌的空档,汪明挪到白玲身边,凑到她耳边大声问道。 “你们俩这一晚上嘀嘀咕咕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白玲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汪明,才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 “哎呀,就是女孩子之间的私房话。” 见汪明一脸不信,她犹豫了一下,才凑到汪明耳边补充道。 “她在跟我打听公司管理的事儿,最近她开始接触新南建材的业务了,说是要熟悉熟悉。” “她?准备接班?” 在他印象里,这位赵大小姐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主儿。 白玲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正在点歌台前选歌的赵晓雅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有可能。她跟我抱怨,说她那个堂哥钱涛简直就是个草包,出的全是馊主意。她怕要是再不管,新南建材迟早要毁在那家伙手里。” 原来如此。 正想着,赵晓雅唱完一曲《传奇》,放下麦克风走了回来。 她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汪明面前。 “汪明,出去一下,有事和你说。” 包厢里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与两人无关。 汪明挑了挑眉,放下酒杯,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露台上,冷风夹杂着冬夜特有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赵晓雅双手抱胸,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南城湖方向点点灯火,沉默了片刻。 “南城湖开发这事儿,我爸做得不地道。” “中途退出,我替他向你道个歉。” “生意场上嘛,趋利避害是本能,来去自由,谈不上什么道歉不道歉的,赵总有他的考量,我能理解。” “理解?你也觉得他是为了止损?” “改造南城湖,这是造福乡里、积攒阴德的大好事。只要做成了,那是能在南城县志上留一笔的功德。他却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说退就退,把信誉当儿戏。” “目光短浅。” 能跳出家族利益的局限,看到声望与长远价值,这份见识,在南城这群富二代里,绝对是凤毛麟角。 “刚才听白玲说,你在了解公司业务,怎么,你是打算将来接手新南建材,亲自来掌舵?” 第312章 给咱们看看什么叫模范情侣! 赵晓雅伸手随意将一缕碎发挽至耳后,那张平日里精致冷艳的面孔,此刻竟显出几分少见的疲惫。 “经商?我也想说我不干。” “可我有的选吗?我爸那人你也清楚,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格局也就困在这南城的一亩三分地了。至于我那个堂哥赵亮,搞搞技术还凑合,让他去谈生意、搞管理?那是把新南建材往火坑里推。”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视线并没有落在汪明身上,而是有些飘忽地投向虚空。 “本来,我看好吴昊。” “可惜,一步慢,步步慢。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李晓月,都要订婚了,我还能说什么?” 汪明默默听着,心里却是一动。 “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不管是事业还是感情,总会有合适的人在前面等着,你也别太悲观。” “合适的人?” 赵晓雅忽然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汪明。 “你知道我爸在家怎么念叨的吗?他恨不得天天在我耳边敲锣打鼓,鼓动我把你这个潜力股给追到手。” 汪明喉头一哽,差点被口水呛住,脸上瞬间浮起几分尴尬。 这老赵,还真是贼心不死。 “行了,逗你的。白玲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这种挖墙脚的缺德事,我赵晓雅还不屑做,更做不出来。你们俩很般配,我是真心希望你们能成。” 她顿了顿,目光中多了几分职场人的干练与期许。 “不过私交归私交,生意归生意。等将来我真接了新南建材的班,咱们就把以前那些恩恩怨怨翻篇。到时候,还得仰仗汪经理多多关照,咱们找机会好好合作一把。毕竟,白玲现在可是我的左膀右臂。” “那是自然,求之不得。” 汪明爽快应承。 推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热浪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扑面而来。 汪明刚一落座,白玲就凑了上来,大眼睛眨巴眨巴,满是好奇。 “怎么样?这大小姐把你拉出去如果不谈公事,那就是谈心事喽?” 对着这张毫无心机的脸,汪明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便将刚才露台上的对话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白玲捧着脸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其实我也觉得晓雅和吴昊要是能成,那简直是强强联合。真是可惜了。” 汪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作为吴昊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太了解那死小子的性格。 有些缘分,断了未必是坏事。 “哎,汪明!” 白玲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你人脉广,手里有没有那种特别优秀的男孩子?给晓雅介绍一个呗!总不能让她一直单着啊。” 汪明放下酒杯,苦笑着摊手。 “我的姑奶奶,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认识的要么是吴昊这帮糙老爷们,要么就是生意场上的老油条,年纪一大把不说,个个都精得跟猴似的。再说,就赵晓雅那条件,家境、相貌、能力,哪样不是顶配?一般的凡夫俗子,谁敢往跟前凑?那是自取其辱。” “哟,嘴这么甜?难怪赵伯伯成天念叨,说全南城也就你汪明能配得上他闺女。看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我有你就够头疼的了!” 汪明连忙举手投降,一脸惊恐。 另一边,原本嘈杂的音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神色神秘。 吴昊那张喝得通红的脸此刻显得格外亢奋,大着舌头嚷嚷。 “哎,你们听说了没?组织部的王部长马上要调走了,这空出来的位子我看八成是汪明他二叔的!” “我说各位领导,你们都在体制内混,消息比我灵通多了。我一个体制外的打工仔,哪能知道这种核心机密?别拿我开涮了。” “切!你就装吧!” 吴昊根本不信,嘿嘿一笑,指着汪明挤眉弄眼。 “你小子虽然不在体制内,可跟领导们的关系比我们铁多了!这事儿你要是不知道,鬼都不信!” 眼看话题又要往仕途经济上扯,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杜清忽然拍了拍桌子,娇嗔道。 “哎呀!你们这帮大男人真没劲!出来玩还三句不离升官发财,俗不俗啊!看看人家汪明和白玲,刚才那对唱多甜,你们就不能学学?光顾着聊工作,也不陪自己女朋友唱首歌!” 这一嗓子,直接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了。 吴昊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劲,刚才的政治话题抛到了九霄云外,扯着嗓子起哄。 “情歌?哪里有情歌?我们刚才可没听见重唱!既然杜大美女提议了,那必须得打个样啊!” 汪明见状,也顺势借坡下驴,笑着调侃。 “就是!杜清你光盯着我们,你和方华也没唱啊!来来来,给咱们看看什么叫模范情侣!” “唱就唱!谁怕谁啊!” 杜清性格本就爽利,二话不说拉起一旁斯斯文文的方华,把麦克风往他手里一塞。 “走!给他们露一手!” 方华推了推眼镜,虽然有些腼腆,但还是好脾气地笑着站起身,任由女友拉着走向点歌台。 包厢里的气氛再次被点燃,欢呼声哨声响成一片。 在这热闹的氛围中,赵晓雅也大方地接过麦克风,独自点了一首王菲的《红豆》。 她站在屏幕前,身姿挺拔,歌声清冷而悠扬,没有丝毫形单影只的窘迫,反而透着一股子傲然独立的潇洒。 夜深人静,繁华散场。 汪明先把白玲送回了家,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这才裹紧大衣转身离开。 刚坐进出租车,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吴昊两个字。 “喂,还没喝死呢?” 汪明接起电话,调侃道。 电话那头,吴昊似乎正站在某个风口,呼呼的风声夹杂着打火机的脆响,声音里早已没了刚才在包厢里的醉意,反而透着一股子难得的清醒与认真。 “老汪,别扯淡。跟你说正经的。” “刚才在露台上,赵晓雅把你叫出去,到底聊了些什么?” 第313章 咱们老汪家娶媳妇可不能寒酸! 汪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对着手机听筒低语。 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他便将赵晓雅关于接班的无奈、对新南建材未来的担忧,以及那份不得不扛起家族重担的决心,去繁就简地讲了一遍。 听筒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呼呼的风声依旧。 半晌,吴昊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几分少有的沉郁。 “这丫头,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气儿高得很,新南建材她一个姑娘家硬要顶上去,不容易。以后她要是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咱们能帮就搭把手。” 这小子,虽然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但这股子仗义劲儿确实没得挑。 “放心吧,力所能及的事,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话锋一转,汪明手指轻轻敲击着车窗边缘。 “倒是你,别光顾着操心别人。你家老爷子那个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南城首富的家业,你真打算置身事外?你也该上点心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声音,紧接着是深深吸气声。 “阿明,咱俩谁跟谁,我也就不瞒你了。” “我爸确实想让我进公司历练,但我家那情况你也知道。我那个大哥,哼,前两天话里话外都在点我,意思就是让我安心拿分红,当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就行,公司的具体事务,让我少插手。” 典型的豪门恩怨。 汪明眼神微眯,前世这种戏码他见得太多了。 吴昊那个大哥,虽然能力尚可,但心胸确实狭隘了些。 “你大哥怎么想是他的事,关键在于你爸,也在于你自己。” 汪明沉吟片刻,语气变得严肃而笃定。 “别太顾忌你大哥,听你爸的安排进去,进去之后,多听、多看,少说、少问。别急着争权夺利,先把底下的路数摸清楚。你要是觉得管理那一套太虚,平时就多啃啃管理类的书。至于财务报表那些让人头大的东西,你身边不是有个现成的老师吗?多向晓月请教,她是科班出身,比你在行。” “看书?” 吴昊在那头哀嚎一声,刚才的深沉瞬间破功。 “饶了我吧,我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 “头疼也得看!” 汪明笑骂了一句,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人家赵晓雅,一个女孩子都有那种破釜沉舟的担当,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好意思认怂?振作点!” “行行行,听你的还不行吗?” 吴昊在那头无奈地嘟囔,随即又耍起了赖皮。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兄弟我这可是赶鸭子上架,到时候要是搞不定,你可得帮我兜着。” 挂断电话,汪明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世,很多人的轨迹都在悄然改变,或许这就是重生的意义所在。 春节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推杯换盏的喧嚣中倏忽而过。 年初八,南城的街头巷尾还残留着红色的炮仗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汪家客厅里,茶香袅袅。 汪建国今天回来得格外早,一进门就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挂,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眼神狐疑地盯着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的儿子。 “明明,我刚才顺路去了一趟望湖沁园的售楼部。” 汪明手里的动作没停,将一瓣橘子递给一旁看电视的母亲吴秀娟,随口应声。 “哟,爸您还微服私访去了?感觉怎么样?” “人倒是不少,挤得水泄不通的。” “我说儿子,这还没正式开盘呢,怎么可能这么火爆?那些排队交定金的,该不会是你们花钱雇来的托儿吧?我听说有些开发商就爱搞这一套,五十块钱一天,还管顿盒饭。” 汪明听得眉梢一扬,忍不住笑出了声,抽了张纸巾擦擦手。 “爸,您也太小看您儿子了,也太小看这望湖沁园的吸引力了。哪用得着请托儿?首期推出的四十栋联排别墅,一个月不到,已经全部售罄了。” “啥?全卖光了?” 正在嗑瓜子的吴秀娟动作一顿,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咱们南城这小县城,有钱人这么多?那可是别墅啊!” “妈,现在的南城,那是藏龙卧虎。” 汪明往沙发背上一靠,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神采。 “关键还是品质说话,我们这次打出的口号是图纸所见即所得,承诺绝不搞效果图、报批图、施工图三套图纸那一套糊弄人的把戏。只要交付标准不符,无条件全款退房!放眼整个南城,除了我们,哪家开发商敢这么硬气?” 这年头,房地产市场鱼龙混杂,大部分开发商都是在那儿玩空手套白狼,和汪明一样敢把质量承诺写进合同里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汪建国虽然不懂营销,但也知道这承诺的分量,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却还是忍不住板起脸教训。 “你小子别有点成绩就飘,既然话放出去了,楼还没盖起来,这质量就必须过硬,要是到时候砸了牌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您放心,这可是我的翻身仗,我比谁都爱惜羽毛。” 汪明笑着给父亲续上茶水,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在那小区我也留了一套,位置最好的那栋,算是给自己置办的产业。” 一听这话,吴秀娟眼睛立刻亮了,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拉住儿子的手。 “买了房好啊!正好将来给你和白玲当婚房,装修得气派点,咱们老汪家娶媳妇可不能寒酸!” 汪明苦笑着点头应承,心里却有些无奈。 当初他高价买下那套别墅,本意是为了搞促销,把单价拉高到一万五,远超市价,以此来树立高端标杆。 谁承想,这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吴昊那儿。 那小子一听汪明买了,二话不说也跟着买了一套。 紧接着,大世界的小老板李佳乐、石弘文的儿子石宇,这帮平时混在一起的公子哥也纷纷出手。 短短几天,四十栋别墅竟有一半落入了这帮富二代的囊中。 这几天坊间竟然传出了富二代专区的戏称,搞得汪明也是哭笑不得,只能感叹这帮家伙的跟风能力简直一流。 第314章 谁说女子就不如男? 就在汪家一片欢声笑语,憧憬着未来的时候。 城东,赵家那栋气派的欧式别墅里,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客厅的水晶吊灯大亮,照得满室辉煌,却照不透沙发上那个男人阴沉如铁的脸色。 赵德志闷头抽着手中的雪茄,浓烈的烟雾在脸前缭绕。 “爸,少抽点吧,这一屋子全是味儿。” 赵晓雅伸手夺下父亲指间那截只剩烟蒂的雪茄,顺手掐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杨艳丽也坐在一旁,满眼心疼地把刚切好的果盘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柔声劝慰。 “是啊老赵,生意场上的事哪有常胜将军?身体气坏了可是自己的。” 赵德志重重地靠回沙发背,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眼神却依旧盯着天花板那盏繁复的吊灯。 他心里那个结,怎么也解不开。 当初若是咬咬牙跟投了那块地,现在数钱数到手抽筋的,除了汪明那小子,还得有他赵德志一份。 可偏偏就在最关键的时候,他想求稳,退了。 这一退,不仅把财路退没了,连带着在南城商界的面子也矮了半截。 赵晓雅看着父亲那副斗败老公鸡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望湖沁园越是火爆,父亲这心里就越是难受。 “爸,其实也就少赚一笔的事。咱们在海市的那个楼盘,销售回款不是挺不错的嘛?犯不着为了这点事跟自己过不去。” “那能一样吗?” 赵德志坐直身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满脸的不甘心。 “海市那是咱们深耕多年的地盘,卖得好那是应该的!可他汪明凭什么?一个毛头小子,敢把房价定得比天还高,结果那帮人还跟疯了一样抢着送钱?我就想不通,他哪来的底气?” “这两天我也在琢磨这事。” “我听几个同事私下议论,说现在的南城有钱人,买东西不求最好,但求最贵。汪明抓的就是这个心理,他把望湖沁园捧成了南城的脸面,住进去那就是身份的象征。再加上……”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父亲。 “他敢把货真价实、假一赔十写进合同里,这份魄力,确实让人安心。” 赵德志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陷入了沉默。 “爸,时代变了。” “往后咱们再开发新项目,也得学学这一套,把口碑立住了,房子何愁卖不出去?” 赵德志眼皮一跳,转头看向女儿。 “你的意思,是要我废了三套图纸的老规矩?” 所谓三套图纸,效果图忽悠客户,报批图应付政府,施工图以此充好压缩成本。 这在业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也是赵德志多年来扩大利润的法宝。 “对,必须废。” “现在的购房者不是傻子,眼明心亮得很,与其整天提心吊胆怕被人揭穿,不如踏踏实实盖好房子,咱们堂堂正正地把钱挣了,睡觉也能安稳些。” 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赵德志盯着女儿那张坚毅的脸庞,心中微微一震。 这丫头,看问题的眼光竟比自己还要毒辣几分。 良久,他长叹一声,神色间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行吧,听你的,等年后公司开工,我把赵亮叫过来商量商量。” “别找他商量。”赵晓雅下意识地打断。 “往后工程技术这块让他管着也就罢了,管理和决策层面的事,千万别让他插手。” “晓雅说得在理。” 一直没怎么插话的杨艳丽这时候开了口,一边给丈夫顺气一边附和。 “赵亮毕竟只是个远房侄子,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能事事都托付给他?咱们自家的产业,还是得握在自己人手里才踏实。” “不托他,托谁?” 赵德志看了妻子一眼,苦笑着摊了摊手。 “我这岁数也大了,精力一年不如一年,总得找个接班人帮衬着吧?本来指望赵亮那小子,结果你也看见了,烂泥扶不上墙。” 杨艳丽轻叹一声,目光温柔地转向女儿,眼里满是期许。 “晓雅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妈不图别的,就盼着你早点找个有能力、靠谱的好女婿。到时候让他进公司帮你爸分分忧,你也能轻省点。” “妈,为什么非要指望女婿?” “我自己也可以!谁说女子就不如男?新南建材姓赵,只要我还在,这担子我就挑得起来!” 夫妻俩面面相觑,显然都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了。 “你是认真的?”赵德志上下打量着女儿。 “自然是认真的。” 赵晓雅重新坐回父亲身边,亲昵地挽住那只粗糙的手臂。 “不过爸,您身体硬朗着呢,干到七十岁也不显老,我也就是给您打打下手。” “你想累死你老子啊?” 赵德志笑骂了一句,心中的郁结彻底烟消云散。 “既然你有这份心,那这两年你就别光顾着工作那头了,多抽时间熟悉熟悉公司事务,特别是管理和财务这块,那是咱们的命脉。” “放心吧,我已经开始看了。” 赵晓雅指了指楼上,也不多做停留,起身告退。 看着女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杨艳丽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 “原本盼着她能和我一样,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地相夫教子,现在看来,是难咯。” “她那性子随我,倔!” 赵德志点燃了第二根雪茄,这次杨艳丽没拦着。 “你那样的生活,她未必看得上,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眼光高成这样,以后找对象怕是更难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雪茄燃烧的微光明明灭灭。 彼时,南城另一端的书房里,台灯散发着冷清的光晕。 汪明正伏案疾书,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屏幕上是一封即将发送的邮件,收件人是远在中城的李丽。 “即刻在浦东选址,注册模方投资管理公司,手续务必从速。” 点击发送,汪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南城终究只是个新手村,他的野心从不在这一亩三分地。 浦东,那是未来金融风暴的中心,这颗棋子,必须提前落下。 稍作思索,他又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315章 我是一名天使投资人 “喂,许晴吗?通知你个事,年后准备调回总行。”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错愕,汪明没等对方发问,接着吩咐。 “聚源那边的财务交接清楚后立刻动身,到了那边多帮衬着点李丽。” 挂断电话,汪明长舒一口气。 人事布局已定,接下来就是等待风起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鼠标轻点,打开了一个名为八八房的网站。 此时的网页设计还略显简陋,但他盯着那个熟悉的LOGO,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右下角的企鹅头像突然跳动起来。 汪明点开弹窗,苏绾那略带歉意的文字映入眼帘。 “抱歉啊小学弟,临时接到总行通知,明天一早得飞京城开个紧急会议。原定安京看灯会的计划,恐怕得推迟了。” 推迟? 重生一世,他的字典里就没有等待二字。 指尖在键盘上飞舞,一行回复瞬间发出。 “巧了,我也要去京城办点事,那就京城见,正好给你当护花使者。” 那头的回复来得极快,似乎带着几分惊讶。 “少贫嘴,你是为了陪我特意跑一趟吧?真不用这么折腾,也就是个例行会议,两三天就回。” “公私兼顾。” 汪明随手甩过去刚才浏览的八八房网页链接。 “看上了个项目,正打算去跟他们创始人聊聊投资的事。” 苏绾显然有些意外,消息回得慢了些。 “你要投房产网站?现在的房地产市场确实火热,但这块蛋糕几大巨头都盯着,不好切吧?” “我看中的不是这个网站,也不是房产这块蛋糕。” “我感兴趣的,是它背后那个写代码的人。” 张一鸣。 这个名字在现在的商界或许还只是崭露头角,但在汪明的记忆里,那是一个时代的符号。 他很清楚,这位技术极客在八八房待不了太久了。 那颗躁动不安的大脑,正在酝酿着名为极光象限的风暴,意图重塑人们获取信息的方式。 如果不趁现在他还未彻底腾飞时入局,往后即便挥舞着钞票,恐怕也连入场券都买不到。 “订票。” 汪明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手机拨通了航空公司的VIP专线。 翌日,京城。 这座古老的皇城刚经历了一场倒春寒,鹅毛大雪给灰色的水泥森林披上了一层银装。 位于海淀的一栋写字楼内,暖气开得很足。 张一鸣坐在略显杂乱的办公桌,在他手边,是一份刚送进来的季度业绩报告,数据很漂亮,但他却看得索然无味,眼神有些飘忽。 他的视线越过堆积如山的文件,落在一旁刚上市不久的智能手机上。 那种隐隐约约的躁动感又来了。 搜索是被动的,人找信息。 但在这个屏幕越来越小的移动时代,能不能让信息主动去找人? 基于兴趣的算法推荐,个性化的信息分发。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疯长,让他对眼下这种传统的房产搜索业务愈发感到厌倦。 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助理推门探进半个身子,神色恭敬。 “张总,有位客人想见您,说是来自中城光明投资的汪明先生。” “光明投资?” 张一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脑海里并没有这个公司的印象。 若是换作平时,这种不知名的小投资机构他大多会婉拒,但今天看着窗外的大雪,加上心里那股子对未来的迷茫,竟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请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道修长的身影迈入办公室。 来人比张一鸣想象中还要年轻,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身上还带着室外寒气的凛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 “张总,久仰。” 汪明微笑着走上前,递出一张名片。 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暴发户式的客套,这种干脆利落的风格让张一鸣颇有好感。 他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目光在饱了么董事长那个头衔上顿了顿。 “饱了么?原来是汪总。” “这个外卖平台最近在京城扩张得很凶啊,连我们办公室的一帮技术宅都成了忠实用户。确实方便,解决了大问题。” “张总也是用户?” “那正好,我想听听张总作为用户的真实体验,不论好坏。” 张一鸣也是个直肠子,既然对方问了,他也就不藏着掖着。 “总体体验流畅,界面设计也很简洁。不过……” 他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斟酌着词句。 “如果在用餐高峰期,配送时效上还是有点捉襟见肘,有时候明明显示骑手就在附近,送达时间却比预计晚了不少。看来汪总的人手储备还有待加强啊。” “人手确实是个问题,但不是核心问题。” “有时候并不是骑手不够多,也不是他们跑得不够快,而是平台的脑子转得不够快。” “哦?” 这是一个技术人员嗅到同类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传统的派单模式,是点对点,或者简单的区域划分,但在高并发的订单潮下,这就是个复杂的运筹学问题。我们需要解决的,是在多点对多点的动态网络中,如何通过算法实现路径的最优规划。” “这涉及到实时数据的清洗、路况权重的动态分配,以及更深层次的,对骑手行为模式的预测算法。现在的慢,不是腿慢,是算法不够聪明,没能把时间和空间折叠到极致。” 张一鸣坐直了身子,原本那股漫不经心的倦意瞬间消散无踪。 他没想到,一个搞外卖平台的老板,竟然能从运筹学和数据分析的角度切入业务痛点,而且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了他最感兴趣的技术神经上。 这哪里是来谈投资的,分明是来论道的。 “汪总……” 张一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看来您对技术底层的逻辑很有研究啊。刚才只顾着聊外卖,差点忘了正事,您今天特意冒雪过来,到底是想谈什么?” 汪明身子往后一靠,指尖轻轻摩挲着微温的茶杯边缘。 “我并非纯粹的经营者,更确切地说,我是一名天使投资人。除了你刚才提到的饱了么,南方的大姜无人机也是我名下的项目。” 第316章 汪总对此也有研究? 大姜无人机虽刚起步,但在极客圈子里已然声名鹊起,那可是硬科技的代表。 张一鸣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汪明身上重新打量了一番,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所以,汪总是看好房地产互联网化的赛道,想注资八八房?” “不。” “房产中介这碗饭,太硬,也太旧。这种把线下搬到线上的简单搬运工工作,配不上张总的才华。” “张总,咱们聊点更性感的,你对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个性化信息分发,感不感兴趣?” 张一鸣握着水杯的手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这也正是困扰他数月、在他脑子里疯狂生长却尚未完全成型的那个念头! 你是谁?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想做什么? 张一鸣极力压制住胸膛里剧烈翻涌的情绪,面上强装镇定,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汪总对此也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只是看见了风起于青萍之末。” “智能手机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普及,移动互联网即将成为吞噬一切的主流。屏幕变小了,时间碎片化了,人们不再有耐心去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也不再满足于门户网站千篇一律的填鸭式推送,他们渴望的,是懂他们的内容。” 他转过身,背光而立,身影在张一鸣眼中显得格外高大。 “现在的国内互联网,是一片荒漠。我们需要一个平台,不需要编辑,不需要主编,只需要一套最顶级的算法,它能精准地捕捉用户的每一个点击、每一次停留,然后把他们最想看的东西,喂到嘴边。” “基于算法的推荐引擎!” 张一鸣再也坐不住了,霍然起身。 “打破传统的人工编辑模式,用代码去解构人性,你爱看什么,我就推什么,彻底重构人与信息的连接方式!” 那一刻,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是知音难觅的狂喜,也是野心共鸣的震颤。 汪明微微颔首,笑意更浓。 “没错,张总觉得,这片尚未被开垦的疆土,是不是比在那什么房产网站里倒腾二手房数据,要有前景得千百倍?” “这是蓝海,不,这是星辰大海。” “既然汪总看得这么透,手里又有资金,为什么不自己做?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术业有专攻。” “我是投资人,擅长的是看方向、找人、给钱,至于技术落地,那是你的战场。” “我看过你的履历,从酷讯的垂直搜索,到饭否的信息流,再到现在的八八房。你走的每一步,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信息的搜索与分发。在这个领域,全中国没有人比你的积累更深厚,也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掌舵这艘即将起航的巨轮。” 汪明将一张空白支票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你创业,我投资。钱不是问题,资源我来通过,你只需要把那个改变世界的算法写出来。如何?” 张一鸣看着那张支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洞悉未来的年轻人,心潮起伏跌宕。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但他骨子里的谨慎让他没有立刻点头。 “汪总,这事太大,容我考虑几天。” “好,这种大事,确实值得深思熟虑。” 汪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干脆利落。 “我等你的好消息。” 离开写字楼,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汪明心头的燥热。 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他不信张一鸣这头潜龙能忍得住腾飞的诱惑。 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京城机场。 下午三点,T3航站楼接机口。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汪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鲜红的围巾,衬得那张脸蛋愈发白皙精致。她拖着行李箱,神色间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确认路线。 “苏绾。” 一声温醇的呼唤穿透嘈杂的人声。 苏绾身子一僵,抬起头。 当看到那个立在眼前的人影时,她那一贯清冷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夺目的光彩。 “汪明?!” 行李箱被随手扔在一旁,她顾不得周围人的目光,飞扑进那个张开的怀抱。 这一刻,没有什么商界精英,只有久别重逢的恋人。 汪明紧紧拥住怀中柔软的身躯,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不是说了给你当护花使者么?哪能食言。” 苏绾在他怀里蹭了蹭,仰起头,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娇嗔道。 “算你还有点良心,走,带我去吃好吃的,飞机餐难吃死了。” 次日,京城的雪停了,阳光稀薄。 苏绾一大早就去了金融街开会,那是属于她的战场。 而汪明则裹紧了大衣,独自一人钻进了前门附近的胡同里。 斑驳的青砖墙壁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头顶是一线狭窄的蓝天。 汪明手指划过冰凉粗糙的墙面,心中感叹时光流转,世事如棋。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 他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张一鸣三个字。 嘴角微微上扬,鱼儿咬钩的速度比预想中还要快。 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张一鸣略显凝重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汪总,还在京城吗?” “还在,正逛胡同呢,张总这是想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汪总,想见您的不只是我,我的投资人,众美联投集团的方琼女士,听说我提起了您的构想,想约您见一面。” 方琼。 听到这个名字,汪明脚下的步子一顿,眼中闪过一道精芒。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正是这位有着投资界铁娘子之称的方琼,个人出资支持了张一鸣的首次独立创业,随后又由她背后的巨鳄众美联投集团领投了极光象限的A轮融资,赚得盆满钵满。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截胡。 第317章 这就是资本的暴力美学 半小时后,蓝山咖啡馆幽暗的角落里。 汪明推门而入,裹挟着一身室外的寒气。 张一鸣正襟危坐,对面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士。 短发干练,眼神犀利,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将那股子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精明劲儿衬托得淋漓尽致。 众美联投的方琼,投资界的铁娘子。 见汪明落座,方琼率先伸出手,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汪总真是年轻有为,饱了么那个案子我也关注过,切入点很准,现在的年轻人,有这份眼光的不多。” “运气而已。” 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过后,方琼也不再绕弯子。 “刚才一鸣跟我大概聊了聊你们的那个基于算法的推荐引擎,我很感兴趣,也想搭个车。” “方女士是代表个人,还是代表众美联投?” 方琼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有区别吗?钱都是一样的。” “当然有。” 汪明放下杯子,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是个人投资,我举双手欢迎,但如果是众美联投,抱歉,极光象限暂时不考虑机构入场。” 现在的极光象限还是个胚胎,过早引入强势的大型资本,只会稀释创始团队的话语权,甚至导致未来的控制权旁落。 他要的是绝对掌控,而不是给别人做嫁衣。 方琼盯着汪明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看来汪总的野心不小,这是怕我们要权啊。实话告诉你吧,我向上面汇报过这个构想,但我那上司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兴趣不大,所以,这纯粹是我个人的私房钱。” 汪明微微颔首,既然是个人跟投,那就好办多了。 “那方女士准备投多少?” 方琼竖起两根手指。 “两百万,占多少股,你们说了算,但我希望能有个合理的比例。” 按照现在的行情,两百万对于一个只有PPT和构想的初创公司来说,已经是笔巨款,足以拿走百分之二十甚至更多的股份。 旁边的张一鸣显然有些意动,两百万,够他招兵买马撑过最艰难的起步期了。 然而,汪明却笑了,笑得有些张扬。 “我出这一千万。” 方琼脸色有些难看。 汪明这一手太狠了,直接把门槛抬到了天上。 她那两百万在一千万面前,瞬间成了零头,话语权自然也就被稀释到了边缘。 这就是资本的暴力美学。 “汪总这是要把我挤出去?” “哪里的话。” “我要的是一鸣能心无旁骛地搞技术,不用为了下一顿饭去见几十个投资人。一千万,足够极光象限烧出第一个版本,甚至烧到A轮。” “一鸣,你也别干看着,这公司是你的心血,你得有点真金白银在里面,你出三十万,如何?” “没问题!我投!” 大局已定。 方琼虽然有些不甘心,但面对如此强势的资金注入,她也只能接受现实。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霸道。 “总资本一千两百三十万,那股份怎么算?一鸣的技术入股怎么折价?” 汪明显然早有腹稿,脱口而出。 “技术无价,但在工商注册上得有个数。一鸣的技术入股折算三百七十万,加上他的三十万现金,总投入算四百万。加上我和方姐的资金,总注册资本一千六百万。” 一千六百万的盘子! 张一鸣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意味着公司还没开张,估值就已经起飞了,而且他即便出资最少,依然能通过技术入股保住不少股份和管理权。 “方姐,你那两百万,按比例算。” 汪明看了一眼方琼,给出了最后的方案。 方琼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成交。” “公司名字呢?”张一鸣迫不及待地问。 “就叫极光象限。”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混乱象限里,我们要成为那道指引方向的光。” 接下来的十分钟,时间按下了快进键。 汪明任董事长,把控大方向和资金;张一鸣任副董事长兼CEO,全权负责技术和运营;方琼以自然人身份投资,不参与日常管理。 一切看似完美,直到汪明最后补了一句。 “财务方面,我会从光明投资委派一名CFO过来,这是我的规矩。” 张一鸣愣了一下,随即释然。 一千万砸下来,资方派个财务总监盯着钱袋子,天经地义。 方琼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汪明一眼,这小子,果然滴水不漏。 “合作愉快。” 三人举起咖啡杯,轻轻一碰。 清脆的撞击声中,一个未来将要在互联网江湖掀起滔天巨浪的独角兽,就在这间不起眼的咖啡馆里,悄然启程。 回酒店的出租车上,汪明没有丝毫停歇,直接拨通了南城的电话。 “王南,哪怕你现在正坐在马桶上,也给我立刻提上裤子去机场。” 电话那头,正在聚源开发公司核对报表的王南吓了一激灵,手机差点掉进茶杯里。 “汪总?出什么事了?” “不管是火车还是飞机,明天早上我要在京城见到你,新的战场在等你,极光象限CFO的位置,给你留着。” 王南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心脏狂跳。 他知道汪明从不无的放矢,这不仅是调令,更是飞黄腾达的登云梯。 “汪总放心,我这就出发!爬我也爬到京城!” 挂断电话,汪明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长舒了一口气。 棋子落定,大势已成。 当晚,瑞吉酒店的套房内。 苏绾推门而入时,带进了一股淡淡的寒梅香气。 她脱下大衣,露出里面修身的职业装,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看到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汪明,她走过去,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听说你在外面野了一天?怎么样,那条大鱼咬钩了?” 汪明睁开眼,顺势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不仅咬钩了,还顺带捞了个金牌合伙人。” 他将今天与张一鸣、方琼的谈判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苏绾听完,美目流转,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一千万?你还真是大手笔,那个张一鸣,真值得你下这么大注?” “值得,他脑子里的东西,比这一千万值钱一万倍。” 第318章 汪总放心,人在阵地在! 苏绾笑了,俯身在汪明脸颊上印下一吻。 “那就恭喜汪大老板,商业版图又扩充了一块。” “只是口头祝贺?” 汪明挑了挑眉,手臂用力,将那具柔软的身躯拉入怀中。 苏绾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双臂顺势环住他的脖颈,眼神变得迷离而妩媚。 “那你想怎么样?” 一番云雨,满室旖旎。 温存过后,汪明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把玩着苏绾散落在枕边的发丝。 苏绾趴在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绾绾。” 汪明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事后的沙哑。 “嗯?” “你自己,想不想投点钱进极光象限?” 苏绾怔了一下,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之前的项目,你可是连条缝都不让我钻,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 汪明并没有玩笑的意思。 “极光象限不一样,这只独角兽一旦长成,体量会大到你无法想象。现在入局,是原始股,将来翻个几万倍、几十万倍,都不是神话。” 几万倍? 苏绾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有些犹豫。 “行吧,既然你这么看好,那我就投三十万。” 汪明刚端起的水杯停在半空。 “三十万?绾绾,你在打发叫花子?” 苏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轻拧了一把。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土豪?我年薪才二十几万,去年装修房子又砸进去四十万,手里哪还有闲钱?这三十万还是我的嫁妆本。” 汪明哑然失笑,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小手,在掌心轻轻摩挲。 “炒外汇那个账户里,不是还躺着一百二十万利润吗?拿七十万出来,凑个整,一百万。” 苏绾心头一颤。 那笔钱虽然在她名下,但那是汪明当初操作赚来的,她一直没动,潜意识里觉得那是他的钱。现在他让自己拿这笔钱入股,等于是白送自己一份泼天的富贵。 这哪是投资,分明是变着法子的补偿,更是宠溺。 苏绾眼波流转,心中那点防线瞬间崩塌,只剩下一声轻叹。 谁让自己偏偏爱上了这个冤家呢。 “听你的,一百万就一百万。” 次日清晨,阳光稀薄。 咖啡馆内,张一鸣和方琼听完汪明的提议,仅仅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爽快点头。 对他们而言,苏绾的资金属于纯粹的财务投资,不参与经营,不干涉决策,还多了一份资金保障,何乐而不为。 下午三点,风尘仆仆的王南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酒店大堂。 南方的湿冷换成了北方的干冷,这位曾经的聚源公司小职员虽然满脸疲惫,但眼中的兴奋火苗却怎么也压不住。 “这里交给你了。” 汪明拍了拍王南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代表光明投资,把极光象限的财务大权给我盯死了,少一分钱,我拿你是问。” 王南挺直腰杆,如同领受军令。 “汪总放心,人在阵地在!” 送走苏绾,汪明马不停蹄地准备前往中城考察新公司的办公选址。 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极光象限需要一个配得上它野心的起点。 刚回到房间,屁股还没坐热,手机便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张一鸣的名字。 “汪总,这会儿方便吗?有个朋友想见您。” 电话那头,张一鸣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谁?” “王童,以前做饭否网的,现在搞了个团美网,做团购。” 听到这两个字,汪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瞳孔微微收缩。 团美网,王童。 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碾碎了无数尸骨,却将这个名字推上了神坛。 此时此刻,互联网江湖最惨烈的战役,千团大战正杀得天昏地暗。 五千家团购网站如同疯狗一样互相撕咬,烧钱如流水,每天都有公司倒闭,每天都有老板跑路。 这哪里是蓝海,分明是一片在此刻谁碰谁死的修罗场。 “他想干什么?” 汪明其实心知肚明,但还是问了一句。 “找钱。”张一鸣叹了口气。 “现在的团购市场太疯狂了,团美起步晚,资金也不充裕,被几大巨头围剿得很惨。他听说您投了我一千万,想来碰碰运气。” 碰运气? 此时的王童,怕是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有的团购公司为了抢市场,逼着员工每个月必须花掉几十万推广费,花不完还要扣工资。 “可以见见他。” 汪明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霸气。 一间咖啡馆内。 靠窗的位置,两个身影几乎同时弹了起来。 “汪总!” 张一鸣快步迎上,侧身引荐身边那位身形瘦削、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 “这位就是团美网的CEO,王童。” 王童的手掌干燥有力,握住汪明时,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久仰大名,汪总。我是王童。” 三人落座,服务生端上美式咖啡。 王童没有动杯子,甚至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得有些卷边的商业计划书,摊开在桌面上。 “汪总,时间宝贵,我就不兜圈子了。” 王童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纸面上,声音因亢奋而略显沙哑。 “美国的Groupon已经证明了团购模式的可行性,但在中国,照搬必死,现在几千家团购网站都在北上广深杀得血流成河,那是绞肉机,也是死胡同。” 他划了一道弧线,圈住了几个二线城市的名字。 “我们避开S级战区,深耕AB级市场,当巨头们在一线城市把子弹打光的时候,我们已经占据了中国最广阔的腹地。这就是我的AB城市策略。” 汪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 这就是那个后来在互联网江湖大杀四方的战神。 比起张一鸣那种纯粹的技术极客气质,王童身上多了一股草莽英雄的狠劲和对商业逻辑近乎冷酷的洞察力。 如果不了解历史,任谁都会被这番慷慨激昂的说辞打动。 但汪明太清楚了,接下来的千团大战会有多惨烈。 五千多家团购网,最后能活下来的,不过一两家。 第319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王童见汪明不语,以为他在犹豫,立刻将融资报告向前推了推,眼神灼热。 “汪总,这是详细的战略规划和财务预测,只要有一笔过冬的粮草,我有信心熬死对手,剩者为王。” 汪明垂下眼帘,目光扫过那份厚厚的报告,心中却早已泛起波澜。 投,还是不投? 现在的王童的确是潜力股,但他手里已经握着饱了么这张牌。 外卖和团购,在未来的本地生活战场上,注定会有一场刺刀见红的厮杀。 此时给团美输血,等于是在给未来的自己培养一个最可怕的敌人。 “王总的见解很独到。” 汪明终于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悲喜。 “不过团购这个赛道,目前迷雾重重,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再观察观察。这份报告我先带回去研读,稍后给你答复。” 标准的托词。 王童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重新递上一张名片。 “理解,毕竟是真金白银的投资,汪总若有任何疑问,随时打我电话,我随叫随到。” 回到酒店房间,窗外的霓虹灯将夜色染得光怪陆离。 汪明坐在书桌前,翻看着那份详尽的融资报告。 字里行间,全是王童对市场的精准算计和勃勃野心。 甚至可以说,这份策略在这个疯狂烧钱的年代,冷静得可怕。 “可惜了。” 汪明合上报告,随手扔在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如果不曾投资饱了么,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押注王童。 但商场如战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如果注定是敌人,那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次日清晨,飞往中城的航班即将起飞。 机舱内广播正在催促乘客关闭手机。 汪明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编辑了一条短信,点击发送。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随后,关机,闭目养神。 同一时间,京城某写字楼。 王童盯着手机屏幕,那短短的一行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脸颊生疼。 【王总,慎重考虑后,觉得目前对团购行业兴趣不足,暂不投资,祝好。】 连个见面的机会都不给,直接短信回绝? 王童将手机拍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烟灰缸里的烟灰四处飞溅。 “他拒绝了。” 张一鸣有些意外,抬起头看了看表,提醒了一句。 “汪总今早飞中城,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天上了。” 王童胸膛剧烈起伏。 被资金逼到悬崖边上的焦虑,加上被轻视的屈辱,在他眼中交织成一股近乎疯狂的怒火。 “兴趣不足?全都是借口!” “他看不上我是吧?觉得团美必死是吧?很好!” 王童咬着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 “我偏要证明给他看,他汪明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办公室,背影决绝而孤傲。 张一鸣望着晃动的门扇,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下午三点,中城创业基地。 办公区的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 汪明跨进光明投资临时的办公点时,差点没地方下脚。 几张破旧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摇摇欲坠的文件山。 李丽正埋首其中,头发随意地挽成一个髻,手里还抓着半个冷掉的煎饼果子。 听到脚步声,李丽茫然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老板!您可算来了!” 她慌忙起身,随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想要收拾桌上的狼藉,却越忙越乱,一份报表哗啦一声滑落在地。 汪明弯腰捡起报表,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行了,别忙活了,带我上去看看魏博士。” “哎!在四楼会议室呢,我带您去。” 四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流程图。 魏思雨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正对着几个程序员语速飞快地部署着什么。 见汪明推门而入,魏思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不废话,直接指着投影屏幕。 “模型架构已经搭建完毕,目前正在进行压力测试,如果不出意外,五月份可以试运行。” 她的声音清冷,透着理工科女生特有的严谨与自信。 汪明看着屏幕上那个雏形初现的系统界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的底气。 有了这个系统,接下来的布局才能真正展开。 “很好,进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汪明环视了一圈这个逼仄的会议室,目光最后落在李丽疲惫的脸上,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现在的环境确实委屈大家了,新公司的办公地点我马上会去谈,定下来,等装修好就搬迁。另外,公司可以提前试营业了。” 听到试营业三个字,李丽和魏思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 汪明转身,目光锁定李丽。 “这阵子你是既当爹又当妈,辛苦了,回头我会给你调几个机灵的见习生过来给你打下手,财务这一块,你得给我把好关。” 李丽原本耷拉着的肩膀瞬间挺直,眼中闪烁着金钱的光芒,那个精明的CFO瞬间附体。 “谢谢老板!只要人手够,别说试营业,就是立刻上市我也能把账做得漂漂亮亮!” 下楼的时候。 汪明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示意李丽坐进去。 车厢里不仅狭窄,还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皮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汪明皱了皱眉,随口问了一句。 “都有驾照了吗?” “啊?” 李丽正抱着公文包缩在后座角落,还在心疼刚才那份打车费,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如捣蒜。 “有的!思雨姐和我都拿下来了。” “那就好。” “给魏博士和你每人配一辆车,另外公司再采购一辆商务车,专门用来跑业务接送客户。” 李丽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刚才还在盘算报销单的手指瞬间僵住。 配车? 这年头,哪怕是在中城这种一线城市,能给高管配车的初创公司也是凤毛麟角。 “老板,这太破费了吧?” 第320章 老租别人的有什么意思? 嘴上虽然客气着,李丽的心里却早已炸开了烟花。 终于不用去挤那个该死的早高峰地铁了! 天知道每次去饱了么对接财务,看着张昭然那帮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堂堂光明投资的CFO,每天拎着饭盒,头发被挤乱,高跟鞋被踩脏,哪还有半点财务总监的威严? 那是赤裸裸的羞耻。 汪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转过头。 “等搬了新办公室,还要招一批专职司机,做投资的,脸面就是信用背书。以后你出去代表的是光明投资,该有的派头必须要有,别让人觉得我们是在玩票。” 李丽一下子挺直了腰杆,紧紧抱着怀里的公文包。 “明白!老板放心,我一定不给公司丢脸!” 出租车穿过跨江大桥,直奔浦东新区。 这里是这座城市的金融心脏,钢筋水泥铸就的丛林直插云霄,每一块玻璃幕墙都反射着金钱的冷光。 中城国际金融大厦。 站在38层的落地窗前,半个浦东的繁华尽收眼底。 “汪总,您真是有眼光。” 房产公司的吴经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满脸堆笑,那双眼睛里透着房产中介特有的精明。 他指着窗外,吐沫横飞。 “这一层可是我们的黄金楼层,视野开阔,风水极佳。您看看这周边,汇丰、花旗都在这一片,咱们这栋楼里入驻的,除了世界五百强就是国内顶尖的投行。在这里办公,那是身份的象征!” 汪明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敲了敲厚实的隔音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面积多大?” 吴经理立刻掏出图纸,殷勤地凑上前。 “李总之前看中的是这半层,朝南,采光最好,一共890平米。对于两家初创公司来说,绝对是绰绰有余,而且……” “有更大的吗?”汪明直接打断了他的推销。 吴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连忙翻动手中的文件夹。 “有!有!就在隔壁,这一整层其实刚腾出来,连通北面那块,一共1700平米!” “老板!” 一直跟在后面的李丽终于忍不住了,几步冲上前,压低声音。 “1700平?太浪费了!我和思雨姐昨晚就算过,按照目前的人员编制,哪怕加上未来半年的扩招,890平都有些空荡荡的。这租金可是寸土寸金啊,完全没必要。” 她是CFO,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浪费,简直是犯罪。 汪明转过身,看着一脸肉痛的李丽,轻轻摇了摇头。 “李丽,你的账算得很细,但这只是小账。”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空旷的水泥地,目光灼灼。 “我们是做投资的,也是做互联网的。这两个行业,最怕的就是小,如果你连办公室都扣扣索索,谁会相信你能投出下一个独角兽?” 汪明迈步走向那片更大的区域,皮鞋踩在空旷的地面上,回声清脆。 “再说了,不考虑将来扩招?半年内的扩招能有多少人?而且,魏博士带的是技术团队,需要安静的思考空间。你管的是钱袋子,需要绝对的私密性。难道还要在创业基地里一样,高管和员工挤在一起吃盒饭?那是作坊,不是公司。” 李丽怔在原地。 她原本的计划里,哪怕搬进写字楼,也是她和魏思雨共用一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这在她看来已经是奢侈了。 可汪明要给她们的,是一人一间独立的、宽敞的、甚至可以说是奢华的战场。 这是尊严,更是野心。 汪明在1700平米的空间里转了一圈,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布局。 这里是前台,那里是会议室,落地窗边可以放几组沙发,作为非正式会谈区。 “显得有点冷清。” 汪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回头联系一下陈光荣,让他从苗圃里挑一批最好的绿植运过来,越贵气越好,把这里填满。” 他转头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吴经理,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680万一年,签五年。” 吴经理感觉被巨大的惊喜砸晕了头,原本以为只是个看房的小客户,没想到是个挥金如土的财神爷。 “汪总爽快!果然是大老板,出手就是不凡!这价格虽然有点……但我去跟上面申请,一定给您办得妥妥的!” “明天就办手续。” 汪明看了一眼腕表,语气果决。 “这周就把两家公司都搬过来,我不想再看到魏博士那一屋子天才缩在小会议室里吸甲醛。” 走出大厦,冷风一吹,李丽才从那种云端漫步的不真实感中回过神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大楼,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光芒。 “老板,这就定了?另一处便宜的还没看呢。” 汪明停下脚步,站在路边,背对着夕阳,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定了还看什么?浪费时间。” “知道为什么只租五年吗?” 李丽茫然地摇摇头。 五年,对于一家初创公司来说,已经是一个漫长得不敢想象的未来。 汪明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繁华的街道,投向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因为五年后,我们就不需要租别人的房子了。” “老租别人的有什么意思?替别人养楼吗?” “将来在这浦东,在这片金融丛林里,总有一栋楼,是姓汪的,是属于光明投资的。” 接下来的几天,中城国际金融大厦38层变得格外热闹。 搬家公司的货车一趟趟穿梭于跨江大桥,崭新的办公家具散发着皮革与木材混合的特殊香气。 紧接着,地库里多了几辆挂着公司名下的崭新轿车,锃亮的车漆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除却王南被指令留在京城协助极光象限处理财务,其余外派人员悉数归队。 就连被寄予厚望去拿下康凯的程妙妙也拎着行李箱回来了。 不过脸上写满了挫败,那位技术宅男显然对代码的兴趣远大于美女。 李丽拿出了CFO该有的雷厉风行,将这1700平米的战场规划得井井有条。 “这边,把这一排工位全部打通,留给魏博士的团队!” 第321章 这小子,图谋甚大 李丽指挥着工人,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 光明投资如今满打满算也就九个人,三位CFO还在外头飘着,真正坐班的加上老板汪明也不过六人。 但这并不妨碍李丽将排场做足。 汪明的办公室独占东南角,视野无敌;李丽自己也分得一间独立办公室,虽然比老板的小了点,但也足够放下她那颗膨胀的虚荣心。 其余四人则在开放办公区独守空房,剩下的广阔空间,全部划给了即将入驻的模方技术团队。 这种近乎铺张的空旷,很快引来了隔壁邻居的侧目。 那是家老牌外贸公司,员工们端着星巴克咖啡站在电梯间,眼神里透着陆家嘴精英特有的傲慢。 “光明投资?听听这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乡镇企业卖灯泡的。” 一个梳着油头的男职员撇了撇嘴,目光扫过那群稍显稚嫩的面孔。 “看那些来过的员工,一个个身上还带着洗不掉的学生气,估计是刚毕业的廉价劳动力。这种公司我见多了,也就是拿着家里钱出来烧的富二代,撑死三个月,连房租都付不起就得卷铺盖走人。” 嘲笑声虽然压得很低,却依然在冷清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此刻绝对想不到,正是这群年轻人,在不久的将来,会以一种何等恐怖的姿态席卷资本市场,让无数自诩精英的家伙惊掉下巴。 汪明的办公室已经先装修好了。 此刻,董事长办公室内。 厚重的真皮沙发微微下陷,陈光荣端着茶杯,目光在汪明身上打转。 他是被汪明一个电话叫来谈绿植租摆生意的。 “我说老弟,你至于吗?” 陈光荣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圈这奢华得有些过分的办公室,语气里满是不解。 “一个人做交易虽然累点,但自由啊,你现在又是招人又是租楼,还得管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图什么?你说你不想太累,要组建团队提高效率,可我看你也没怎么动弹啊?成天窝在苗圃里喝茶晒太阳,这也叫累?” 他心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这小子在期棉上一战封神,狂揽近二十个亿! 那是二十亿啊,多少上市公司一年的营收都赶不上这个数。 揣着这笔巨款,躺在钱堆上数钱不好吗? 非得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汪明靠在大班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 “光荣哥,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期货市场确实来钱快,但那是个零和博弈的游戏,赢多少就得有人输多少。我要布的局,是一盘更大的棋,需要的是实业的支撑,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更是能在阳光下行走的资本巨鳄。这就需要庞大的资金去喂养,去孵化。” 陈光荣听得似懂非懂,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汪明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野心。 这小子,图谋甚大。 “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陈光荣摆摆手,站起身准备告辞。 “反正你有钱,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绿植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明天就让人拉过来。” 汪明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起身相送,顺手拍了拍陈光荣的肩膀。 “那是自然,光荣哥的苗圃那是南城一绝。不过咱们这交情,绿植的租金和后续养护费,是不是就……” 陈光荣脚步一顿,差点没被气笑。 身家几十亿的大老板,为了几盆花花草草还要斤斤计较? “免了!都免了!算我倒贴你的行了吧?” “那多不好意思,改天请你吃饭。” 送走了一脸无语的陈光荣,汪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看了一眼腕表,抓起车钥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楼下,一辆崭新的车子静静停泊。 汪明熟练地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轮碾过滚烫的柏油路面,直奔饱了么的新总部而去。 那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路上,他拨通了张昭然的电话。 “人都齐了吗?” “都在会议室等着了,汪董,核心团队一个不少。” 张昭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显然也意识到了今天这场会议的分量。 “好,我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汪明猛踩一脚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汇入车流。 此时,饱了么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虽然搬进了更像样的新址,但大家此刻的心思显然不在新环境上。 邓言手里转着圆珠笔,眼神不住地往陈晨那边瞟。 陈晨是汪明派驻进来的财务副总,算是真正的钦差大臣,也是离老板最近的人。 “陈总,透个底呗?” 邓言终于忍不住了,身子往陈晨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汪董今天突然召集大家开会,连外地的负责人都喊回来了,到底是什么大事?是不是又要发期权了?” 陈晨依然保持着那副职业化的微笑,滴水不漏。 “邓总,这你可难为我了。汪董的心思,哪是我能猜透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一双双竖起的耳朵,故意放慢了语速。 “不过我听说汪董前几天在京城投资了一家做网络模型的公司,手笔很大。而且,他还特意见了一家团购网站的创始人,拿到了他们的商业计划书,但最后却拒绝了投资。” “团购?” 这两个字瞬间点燃了会议室角落里的康凯。 “你是说,汪董研究了团购市场?” “应该是。”陈晨点了点头。 康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水杯嗡嗡作响。 “这就对了!现在千团大战杀得天昏地暗,满大街都是拉手、美团的广告。这时候拒绝投资别人的团购网,只有一种可能!” “汪董这是看不上那些草台班子,他要让我们饱了么亲自下场!我们要杀进团购这个绞肉机里了!” 这句话如同深水炸弹,瞬间在会议室里炸开。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有人担忧得眉头紧锁。 团购啊,那可是目前互联网最烧钱、最惨烈的战场,他们这群送外卖的,真能从那些资本巨兽嘴里抢下一块肉来? 议论声瞬间嘈杂起来。 第322章 在互联网谁活下来谁是老大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里的沉闷氛围。 十六楼,这层属于饱了么公司权力核心的办公区域,此刻异常安静。 张昭然助理,杨欢踩着节奏分明的小高跟声响,快步在前引路。 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停下脚步。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才轻轻推开大门,侧过身做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请的手势。 汪明迈步走进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张昭然、康凯、王川、邓言以及陈晨早已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先前隐约传来的嘈杂议论声随着大门的开启戛然而止,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刚进门的年轻老板,目光中混杂着探究般的好奇、隐约的期待,以及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汪明没有寒暄,也没有环顾四周,径直走向会议桌的主位,利落地拉开椅子坐下。 紧接着,一份装订精美的蓝色文件夹被他随手扔在光洁的桌面上。 文件夹向前滑行了约半米距离,最终稳稳停在张昭然面前的桌面上。 封面上,团美网商业计划书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显得格外醒目。 “先看看这个。” 汪明身体向后靠去,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神情平静,让人难以捉摸他的真实想法。 “假设你们现在不是坐在这里开会,而是手里握着几百万、甚至更多资金的投资人。看完这份东西,你们愿不愿意投资?” 张昭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立刻伸手,翻开了面前那本蓝色文件夹。 作为市场负责人,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跳过冗长的叙述,锐利地锁定在那些加粗的关键数据和战略分析段落上,手指翻页的速度快而稳。 康凯、王川、邓言和陈晨几人也纷纷倾身凑近。 一时间,宽敞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时发出的、持续而清晰的沙沙声。 几分钟后,张昭然合上文件夹,长出了一口气。 “厉害。”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同行的欣赏。 “从这份计划书的逻辑和细节来看,这人对市场的嗅觉和节奏把握,可以说相当敏锐,甚至有点可怕。尤其是关于一二线和下沉市场的分级运营策略,定位极其精准,扩张路径设计得既大胆又实际。如果今天我是坐在对面的风投,这笔钱,我会投。” 一旁的王川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页的某个技术架构图补充道:“从技术实现的角度看,这份计划书也考虑得很扎实。他在算法推荐系统和LBS地理位置服务层面的设计,不仅思路清晰,而且明显预埋了扩展性。这不是那种只停留在PPT层面的概念,落地性和迭代路径都很明确。” “投什么投!” “既然这个模式被你们说得这么天花乱坠,前景大好,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干?找几个技术骨干,加两个通宵,核心代码不就出来了?界面和前端换层皮,我们马上就能上线一个饱了么团购。现成的流量,现成的团队,凭什么要把钱和市场机会,白白送给一个外人?” “康凯,你那是抄袭!” 邓言皱起眉头,忍不住出声反驳。 “什么抄袭?读书人的事能叫抄?那叫借鉴!在互联网谁活下来谁是老大。” 始终沉默的陈晨却在这时冷冷地开口,给火热的气氛泼了一盆冷水。 “如果是我,我一分钱都不会投。” “团购这个赛道现在就是个绞肉机,几千家网站在厮杀,烧钱速度比印钞机还快。这种高风险、高投入、回报周期极长的项目,从财务风控的角度看,就是个无底洞。” 众人各执一词,会议室里再次喧闹起来。 汪明始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 直到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微微坐直身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那份报告确实很完美,王童也是个人才。”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一冷。 “但我拒绝了,一分钱没给。” 张昭然满脸错愕,身子前倾。 “为什么?这不是咱们进军团购最好的跳板吗?就算不投,这项目本身……” “因为我不看好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流氓打法。” “更重要的是,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团美拿到融资,真的在千团大战里活下来了,甚至成了团购领域的巨头,这时候,他们突然调转枪头,想要做外卖,我们该怎么办?” “汪董,你是不是太抬举他们了?就算他抄作业,咱们也早起步了整整两年!现在我们在五个一线城市已经站稳脚跟,那是咱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壁垒。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和尚,拿什么跟我们比?” “你太天真了。” 张昭然抓起那份报告,盯着上面的商业根据地几个字,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妙,这招太阴了!” “康凯你想错了!团美现在的计划是避开锋芒,去那四十个AB级城市建立根据地。团购是什么?是高频交易,是和本地商家深度绑定!一旦他们拿下了这些城市的餐饮老板,建立了信任关系,手里握着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商家资源……” 他抬头,盯着汪明,喉咙发干。 “到时候,他们如果杀入外卖领域,根本不需要我们这样一家家去地推、去求爷爷告奶奶地谈合作。他们只需要在APP上加一个外卖按钮,那些商家就会顺水推舟地入驻!我们每开拓一座新城都要脱层皮,他们却是降维打击,顺势切入!” 康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王川和邓言更是面面相觑,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特洛伊木马。 如果真的让团美做大,那就是在卧榻之侧养了一只猛虎。 汪明看着众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 “昭然看得很透。”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忙的城市,背影显得有些孤傲。 “那天和王童聊天,虽然他极力掩饰,但我还是在他眼里看到了野心。他对物流配送、对即时送达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这说明,外卖这块肥肉,他早就盯上了。” 汪明转过身,逼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一天迟早会来,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甚至可能就在明天。狼已经在磨牙了,各位,我们该怎么应对?” 第323章 我们要的是长跑,不是昙花一现 “干脆我们也做团购!” 康凯一拍大腿,眼底透着一股狠劲。 “既然团美要跟我们玩阴的,咱们就跟他们正面刚!不就是地推吗?咱们现在的地推铁军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把战火烧到他们的老窝去!” “胡闹!这是本末倒置!” 邓言几乎是瞬间反驳,脸色涨得通红,那是急出来的。 “我们的根基在外卖!现在为了一个还没长大的敌人去开辟新战场,那是分散兵力。如果团美未来必然涉足外卖,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跟他在泥潭里打滚,而是要在他们杀过来之前,把外卖这座城墙修得铁桶一般!要在现实世界里跑马圈地,让他们以后想进都进不来!” “跑马圈地?说得轻巧。按照我们现在的推进速度,两年内你能把业务扩展到四十座城市吗?等你慢慢吞吞地铺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邓言被这一激,胸口剧烈起伏。 他沉默了两秒,随后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 “只要给我足够的资金,给人!别说四十座,就是五十座,我也能给你拿下来!” “好!” 一声暴喝打断了争吵。 汪明手掌重重拍在实木会议桌上,眼中精光四射,盯着邓言那张因为激动而充血的脸。 “要的就是这股气势!钱,你找陈晨要!人,找昭然调!只要你能打下来,你要多少子弹我给多少!” 坐在主位旁的张昭然闻言,只得苦笑。 原本稳扎稳打的计划,在这一刻不得不彻底推翻。 但他心里清楚,商场如战场,战机稍纵即逝,面对团美这种潜伏的饿狼,慢一步就是死。 王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紧跟着表态支持加速扩张。 甚至连刚才还在叫嚣着做团购的康凯,此刻也被这种破釜沉舟的气氛感染,不再抬杠,用力点了点头。 见军心可用,汪明收敛了怒容,手指在桌面上那份蓝色的计划书上点了点。 “既然达成共识,之前的方案全部作废,重新制定作战计划。这份融资报告虽然我不投,但里面关于AB级城市的打法,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师夷长技以制夷,别浪费了人家王童的一番心血。” 散会后,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满地的烟头和还没散去的硝烟味。 陈晨没有走,他抱着文件夹跟进了汪明的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汪董,有些话我得泼冷水。” “若按刚才定下的激进策略,人员扩充、市场补贴、地推费用将呈指数级增长。我们账上的现有资金,满打满算,只能支撑两个月。如果两个月后没有新钱进来,资金链会直接断裂。” “我们需要新一轮融资,规模至少要五到六个亿。” “钱的事不用担心,光明投资可以继续注资。” “这不合适。” “我知道您手里有钱,但张总、王川他们私下里其实更希望引入外部资本。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背书。据我所知,国内著名的风投龙骨通商已经接触过他们了,对方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听到龙骨通商这四个字,汪明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布满阴霾。 “绝对不行。” “龙骨通商是什么德行我比你们清楚。被他们盯上的企业,创始人最后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他们进来就是为了套利,为了整合,甚至为了把我们卖给竞争对手!我对投资方有一票否决权,这件事没得商量。” “你去重新评估公司估值,融资的事我来解决。只要我在一天,饱了么就不能姓别人的姓。” 陈晨被这股气势震慑,只好点头退下。 没过多久,张昭然敲门走了进来。 他显然也是为了融资的事情,刚一坐下,就开门见山地提到了龙骨通商,言语间颇为意动,认为引入这种级别的战略投资者,能让公司在行业里的地位瞬间拔高。 “昭然。” 汪明没等他说完,直接抬手打断。 “你想做下一个被资本踢出局的创始人吗?” 张昭然一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龙骨通商的钱烫手,他们那一套资本运作,能让企业快速膨胀,也能让企业迅速消亡。我们要的是长跑,不是昙花一现。” 汪明盯着这位年轻的CEO,语气缓和了几分。 “融资的事情交给我,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我保证你永远是饱了么的CEO,没人能动你的位置。但如果你引狼入室,我可不敢保证。” 张昭然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他不得不承认,汪明刚才在会议上对团美威胁的预判,让他心服口服。 这种超前的战略眼光,确实是他所欠缺的。 “行,听你的。” 次日清晨,淀山湖畔。 春寒料峭,湖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四周枯黄的芦苇在冷风中瑟瑟作抖,人迹罕至。 两根鱼竿静静地伸向湖面。 汪明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盯着毫无动静的浮漂,旁边坐着的是专门搞绿植租赁的陈光荣。 这里远离了名利场的喧嚣,却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光荣,这鱼不好钓啊。” 汪明忽然打破了沉默,手腕轻轻一抖,提起鱼竿,空空如也。 陈光荣笑了笑,往掌心哈了口热气。 “天太冷,鱼都藏在底下了,得有耐心,还得有好的饵料。” 汪明重新挂上一团饵料,再次将鱼钩抛入水中。 他没有回头,目光深邃地盯着水面,声音随着晨风飘进了陈光荣的耳朵。 “光荣,有兴趣玩把大的吗?” 陈光荣一怔,转头看向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合作伙伴。 “怎么个玩法?投资什么?” 汪明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了三个字。 “饱了么。” “就是你之前投的那家外卖公司?” 陈光荣侧过头,带着几分诧异。 对于汪明的投资版图,他多少有些了解,但一个送盒饭的平台,真值得这位眼光毒辣的股神如此大动干戈? 汪明没急着辩解,只是从身边的防水袋里抽出一叠还没干透的文件大纲,递了过去。 “这是饱了么接下来的蓝色风暴计划。两个月内,把旗帜插遍全国主要的一二线城市,把外卖这堵墙筑高,高到让所有后来者只能望墙兴叹。” 第324章 这牛逼大发了! 湖风凛冽,吹得纸张哗哗作响。 “如果你感兴趣,回去看完材料再定,我不急。” 陈光荣没有接文件,反而是深深地看了汪明一眼。 “汪老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按照你现在的身家,别说五六个亿,就是十个亿你也掏得出来。这种独角兽级别的苗子,换作别人早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肥水流了外人田。你为什么要找人入局?” 这才是生意人最核心的疑问。 天上掉馅饼,往往地上就有陷阱。 “钱,我确实有,但独食难肥,这个道理光荣哥你应该比我懂。” 他抛竿入水,浮漂在湖面立定。 “有钱大家一起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创始团队对于我也有一票否决权这件事,心里多少有些忌惮。引入新的资方,平衡股权结构,是为了安他们的心,也是为了让公司跑得更稳。” 陈光荣听罢,恍然大悟,手指虚点了两下。 “高明!这是帝王心术啊,既当了靠山,又给了空间。” “这个项目,我投一个亿!” 这下轮到汪明愣住了。 “光荣哥,你连材料都没看,甚至连财务报表都不知道,这就定了?这可是一个亿,不是一百块。” 陈光荣哈哈大笑,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扔给汪明一根。 “我看人,不看表,你汪明的眼光,在南城那是金字招牌。不过话说回来,这公司现在还是亏损状态吧?” “何止亏损,简直是碎钞机。短期内别指望盈利,我们的目标是纳斯达克,是上市。” “那是自然,既然要做行业龙头,哪有不烧钱的道理。要是现在就赚钱,那格局反而小了。” 陈光荣弹了弹烟灰,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 “刚才你提了一嘴,那个龙骨通商是不是也想投?” 汪明点头,目光盯着湖面起伏的波纹。 “是,他们开价很高,但我把他们拒了,我不喜欢被资本绑架。” “这就对了!” “汪老弟,你应该早说这事啊!龙骨通商那帮人属狗鼻子的,闻着血腥味就上,从来不干赔本买卖。既然他们都抢着要进,那就说明这公司绝对是块肥肉。有他们做背书,我还犹豫个屁?” 只要顶级资本看好,这事儿就成了九成。 汪明哑然失笑,没想到自己避之不及的饿狼,倒成了说服陈光荣的最佳筹码。 这一上午,鱼护里依旧空空如也,但两个男人的心情却比钓到百斤大鱼还要畅快。 临收杆时,陈光荣随口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其他好项目。 汪明摇了摇头,只回了两个字:“暂无。” 次日,南城。 夜色如水,滨江路的霓虹灯倒映在江水中,波光粼粼。 一家清幽的露天茶座里,汪明正慢条斯理地烫着茶杯。 对面坐着两个人。 吴昊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城管夹克,旁边坐着李晓月,一身职业装显得干练清爽,正细心地替吴昊整理领口。 “什么?那个饱了么竟然是你的项目?” 听完汪明的叙述,吴昊瞪大了眼珠子。 作为南城首富之子,他虽然混迹在城管队体验生活,但对商业热点并不陌生,尤其这种在网上炒得火热的新兴公司。 “不仅是我的,而且未来它会覆盖全国每一个城镇,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我们的外卖骑手。” 吴昊吞了口唾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牛逼大发了!兄弟,这必须要带我一个啊!” 但他随即皱了皱眉,想起刚才提到的一些细节。 “不过既然要覆盖全国,那得招多少人?这玩意儿听起来很难盈利啊?” 没等汪明开口,旁边的李晓月扶了扶眼镜,一针见血。 “这种模式是典型的互联网打法,前期通过高额补贴和巨额推广费用抢占市场份额。只要竞争对手一天不死,烧钱大战就一天不会停止。从财务角度看,成本会持续高企,风险极高。” 作为银行出身的专业人士,李晓月的分析冷静而透彻。 汪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直言不讳。 “晓月说得没错。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们要用钱把竞争对手烧死,或者烧到他们不得不合并。风险确实有,而且很大。”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一轮融资的门槛很高,单笔投资五千万起步。” 吴昊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汪明。 “如果钱在我手里,这五千万我投!不仅是因为我信你汪明这个人,更是因为我也觉得这种懒人经济是未来的趋势。谁不愿意坐在家里就有热乎饭吃呢?” 汪明哈哈大笑,举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过这毕竟不是小数目,你回去好好跟吴伯父沟通一下。他是老江湖,如果他有意向,我们再谈细节。” 茶局散去,夜风微凉。 吴昊牵着李晓月的手,沿着江边慢慢踱步回家。 “晓月,如果是你,你会投吗?” 吴昊忍不住问身边的女友。 李晓月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侧头看着这个虽然家境优越却单纯热血的男人,眼神温柔却又理智。 “从财务风控的角度,我不倾向投资这种全靠烧钱扩张、短期看不到回报的项目,因为变数太多,一旦资金链断裂就是血本无归。” “但如果是战略需要,或者仅仅是因为你信他,我会无条件支持你。” 吴昊嘿嘿一笑,刚想说什么,却被李晓月接下来的话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让伯父拿五千万去投一个短期没有任何回报、全靠讲故事的项目,恐怕比登天还难。伯父做实业起家,最看重现金流和看得见的资产。” 她回头望了一眼茶楼的方向,声音轻柔。 “其实汪明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今晚找你,或许并不指望拿到这笔钱,更是想听听你个人的想法。” 第325章 一家公司敢亏十年? 吴庆山最终婉拒了投资邀请。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三秒,才传来吴昊泄气的声音。 “兄弟,这事儿我办砸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汪明握着听筒的手指还是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老爷子没看上?” “其实也没把话死……” 吴昊语气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懊恼。 “我爸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虽说保守,但对你也算赏识,本来都开始犹豫了,结果我哥突然横插一杠子。” 吴逸。 “他说什么了?” “那话太难听,我不学了。”吴昊在那头支支吾吾。 “直说无妨,做生意哪有怕听难听话的。” “那混蛋说,他说把五千万扔进一个连盈利模式都还在画饼的企业,纯粹是脑壳被驴踢了!还说也就是我这种败家子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忽悠。” 意料之中。 对于习惯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看着厂房机器才踏实的传统实业家来说,烧钱换流量的互联网思维确实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替我谢谢你哥的直率。” “投资这东西,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吴伯父稳健了一辈子,这也是他的生存之道。这事儿翻篇了,别往心里去。” 翌日正午,阳光正好。 城郊苗圃,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香。 汪明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剪刀,正对着一盆素冠荷鼎小心翼翼地修剪枯叶。 这株兰花娇贵得很,稍有伺候不到位就敢给你甩脸色,倒是比那些几亿的大生意更磨性子。 手机在花架旁嗡嗡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石宇两个字。 “汪哥!这会儿在哪快活呢?” 刚一接通,石宇那标志性的轻佻嗓音就顺着电流钻了出来,背景里似乎还夹杂着嘈杂的音乐声。 “在苗圃修身养性。” 汪明把剪刀放在一旁,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 “怎么,石大少又有新局?” “嘿嘿,知我者汪哥也!晚上大世界走起?新来了一批苏格兰单一麦芽,还有几个据说唱歌特好听的妹子,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汪哥指点指点她们的声乐技巧?” “少来这套。” 汪明笑骂一句,端起旁边的紫砂壶抿了一口。 “上次差点被你灌得找不着北,我现在是一听大世界这三个字肝都在颤,有事直说,别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电话那头嬉皮笑脸的声音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试探性的认真。 “行,那弟弟我就不绕弯子了,听说您那个饱了么正在找融资?” 汪明端着茶壶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半秒。 消息传得倒挺快。 “是有这么回事。” “我爸听说了这事儿,昨晚在饭桌上念叨了好几回。” “汪哥,如果不属于商业机密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家老爷子看看资料?当然,要是您那边名额满了,就当我没放这个屁。” 石弘文。 南城绿化工程的一把手,手里握着的现金流不比吴家少,而且这人看似粗犷,实则嗅觉敏锐,是那种典型的土龙。 若想以后在资本市场上把故事讲得更圆满,股权结构的多元化确实是一步必要的棋。 既要有陈光荣这样的江湖大佬,也要有本地实业资本的背书。 “没什么机密的,打开门做生意,欢迎还来不及。” “明天我会让人准备一份简化版的商业计划书。” 次日下午,苗圃后的听风亭。 出现在石径尽头的,是一个堪称南城二代天团的阵容。 领头的是石宇,身后跟着依然是一身潮牌的李佳乐,赵晓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神色清冷中透着几分复杂,而走在最后的,竟然是永澜投资的少东家张少禹。 这几个人加在一起,几乎代表了南城商界年轻一代的半壁江山。 “汪哥,不请自来,没打扰你雅兴吧?” “来得正好,刚到的海南白沙绿茶,雨前头采,尝尝鲜。” 滚烫的开水冲入壶中,翠绿的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一股类似于熟栗子的清香瞬间在亭内弥漫开来。 几人落座,气氛却有些微妙的紧绷。 赵晓雅的目光在汪明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紧了嘴唇,只是安静地接过茶杯。 “汪总,既然大家都坐在这儿了,客套话我就省了。” 李佳乐环视了一圈众人,显然是被推举出来的发言人。 “石宇跟我们说了融资的事,昨晚回去我们也各自做了功课,哪怕不懂互联网,也能看出来这动静闹得挺大,我们几家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确实都有兴趣掺和一脚,特地过来摸摸底。” 汪明微微颔首,冲着立在亭外的助理使了个眼色。 很快,四份装订精美的蓝色文件夹摆在了众人面前。 亭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鸟鸣。 汪明并不急着推销,只是从容地烫杯、冲泡、分茶,动作行云流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佳乐看得最快,或者是他早就心中有数。 “资料做得很漂亮,数据也很性感,这些基本情况我们大概都了解了。” “但我们毕竟不是做慈善的,也不是那些只听故事的风投机构。汪总,我就代表大伙问一个最俗、但也最核心的问题。” “这台这一秒还在疯狂烧钱的机器,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看到回头钱?也就是说,它到底什么时候能盈利?” 石宇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赵晓雅抬起了头,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少禹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汪明。 迎着众人灼灼的目光,汪明并没有急着辩解。 “我不知道。”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汪明紧接着补了一句。 “按照目前的扩张速度和烧钱模型,别说两三年,预估十年内,盈利的可能性都不大。” “十年?!” “汪哥,你逗我呢?一家公司敢亏十年?咱家搞绿化工程,那是种下一棵树就得见一棵树的钱,这简直就是往无底洞里填金砖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荒谬感。 李佳乐眉头紧锁,赵晓雅更是愕然,唯独张少禹,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镜片后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第326章 那他娘的是做慈善! “因为上市。” 张少禹打断了石宇的惊呼。 他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金丝镜框,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汪明身上。 “石少,这就叫资本游戏,只要能上市,现在的亏损根本不值一提。一旦敲钟,带来的回报不是几倍,而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那时候,现在的几个亿,不过是九牛一毛。” 亭子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原本觉得荒谬的几人,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百倍回报,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理智商人疯狂的数字。 汪明深深看了一眼张少禹。 这小子,果然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嗅觉灵敏得可怕。 “少禹说得没错,理论逻辑确实如此。” “但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上市之路充满了变数,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互联网行业尸横遍野,很多公司光鲜亮丽地烧了几年钱,最后资金链一断,瞬间崩盘倒闭。这种事,在这个圈子里比吃饭喝水还常见。”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刚刚燃起的热血似乎又冷却了几分。 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这种要么成仙,要么成鬼的赌局,太过刺激。 汪明也不催促,重新往壶里续了水。 “各位可以回去仔细考虑,这种体量的投资,我知道你们大多做不了主,需要回去跟父辈商议,这很正常。” “不必商议了。” 张少禹突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他甚至没有变换坐姿,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话,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永澜投资现在由我全权决策,这五千万,我们投。” 茶杯里的水波纹还未平息。 李佳乐转头看向张少禹,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疯了?这可是五千万,你就真不怕打水漂?刚才汪总都说了,这是在那命去填!” “怕?” 张少禹笑了,笑容里透着一股斯文败类般的狂气。 “佳乐,你知道我打麻将为什么喜欢做清一色吗?我不喜欢那些屁胡,我就喜欢搏大的。要么输得底裤都不剩,要么就赢得盆满钵满。投资也一样,我看准了这个赛道,我赌这把饱了么能成。”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汪明伸出右手。 “汪总,合作愉快。” “好,痛快,等估值报告完成,我们立刻启动融资程序。” 张少禹没有多做停留,拿起风衣搭在臂弯,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潇洒至极。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张少禹走后,剩余几人也相继离开。 石宇坐在后座,扯松了领带。 犹豫了半晌,他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爸,是我。” “嗯,那个姓汪的小子怎么说?” “他说十年内可能都不盈利。” “啥玩意儿?!” “十年不盈利?那他娘的是做慈善!甚至是诈骗!老子辛辛苦苦种树铺路攒下的家底,是让你拿去这么霍霍的?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石宇苦笑一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南城,柏森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后,石弘文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正在翻阅报表的斯文男人。 “老何,这事儿你怎么看?那个汪明,真就那么邪乎?” 何从先,柏森集团财务副总,也是石弘文最信任的军师。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大哥,咱们了解外卖行业吗?” 石弘文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咱们懂的是苗木价格,是市政工程的招投标,是沥青混凝土的标号。” 何从先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指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 “那是咱们能看得见、摸得着的钱。” 他转过身,目光冷静而理智。 “柏森集团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稳健,专注在我们懂的领域。互联网那个圈子,水太深,泡沫太大。我认为,咱们还是应该挣自己懂的钱,踏实。” 石弘文盯着还在冒烟的雪茄,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他狠狠地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 “听你的,这笔钱,咱不投,咱不赚认知以外的钱!” 暮色四合。 李家大宅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幽静。 李佳乐一进门,就看到父亲李仁正拿着一根水管,给院角落里那几株名贵的罗汉松浇水。 水流哗哗作响,冲刷着泥土。 “爸。” 李佳乐走过去,顺手接过父亲手里的水管。 李仁也不阻拦,背着手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回来了?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下午的茶没喝好?” 李佳乐叹了口气,关掉水龙头,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他没有任何隐瞒,把下午听风亭里发生的一切,连同张少禹那番惊世骇俗的赌徒理论,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讲完后,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声在草丛里起伏。 “爸,我是真拿不准。” 李佳乐双手撑着膝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理智告诉我,目前不投是对的,这种十年不盈利的生意简直就是疯了。可直觉又告诉我,汪明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骗子,而且张少禹那家伙精明得很,他敢梭哈,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说着,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求助的渴望。 “我始终犹豫不决,爸,您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都多,您给我指条路吧。” 李仁闻言,慢悠悠地端起茶壶,给儿子倒了一杯茶。 他并没有直接分析商业利弊,而是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老眼,深深地看进了李佳乐的心底。 “佳乐啊。” “抛开那些数据、回报率、还有别人的看法。” 他指了指李佳乐的胸口。 “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李佳乐平日里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大少爷劲儿荡然无存。 他甚至没敢看父亲的眼睛,只是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爸,我也不怕您笑话。我一直想跟着汪明干,觉得他这人邪乎,眼光毒,跟着他肯定有肉吃。这次饱了么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第327章 这是做女儿该说的话吗?! “可那毕竟是五千万,还是现金,万一真像石宇说的那样,这是个无底洞,十年都不见回头钱咱家景泰虽然家大业大,可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要是把这笔钱亏没了,怎么对得起您辛苦打下的基业?” 李仁闻言,并没有急着开口。 老人的大手重重拍在李佳乐的肩头。 “傻小子,既然你看重汪明的眼光,相信他对市场的判断,甚至把他当成你在商业上的领路人。那为什么在他自己都要砸锅卖铁、重仓下注的饱了么项目上,你反而犹豫了呢?你觉得是他疯了,还是你这所谓的信任,其实也就值个几百万的交情?” 这一问,如暮鼓晨钟,瞬间震得李佳乐脑中嗡嗡作响。 是啊。 汪明那样精明的人,之前的种种操作,哪一次失过手? 既然他敢赌上身家性命,张少禹那种人精也敢梭哈,自己这个一直想要抱大腿的人,却在关键时刻因为心疼钱而退缩? 这哪里是投资的问题,分明是格局的问题! 李仁看着儿子逐渐清明的眼神,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满是欣慰。 “佳乐,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吧。我早把公司大权交给你,不是让你守成的,就是信得过你的眼光和决断。去吧,放手去搏,哪怕输了,你老子我还活着,景泰倒不了!” 月光下,李佳乐站起身,眼中燃起两团名为野心的火焰。 “爸,我明白了!” 如果说李家的夜话是春风化雨,那赵家的客厅此刻便是狂风骤雨。 水晶吊灯的冷光洒在赵德志涨红的脸上,他一拍茶几,震得上面的果盘哗啦作响。 “简直是胡闹!五千万?你当家里的钱是印钞机印出来的?=现在搞什么互联网,张嘴就是十年亏损,这你也敢信?还要拿咱们家的流动资金去填这个坑?我不同意!绝对不行!” 赵晓雅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扬起,寸步不让。 “爸,您那是老黄历了!现在的商业逻辑讲的是流量,是用户!张少禹都投了,李佳乐也要投,难道他们的眼光都不如您?您守着那个建材城能守一辈子吗?这五千万,我投定了!” “你敢!只要我还在一天,这钱你就别想动!” 赵德志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女儿的手指都在颤抖。 赵晓雅眼圈一红,却咬着牙,发狠地盯着父亲。 “行,你不想投是吧?那好!从今天起,新南建材的班我不接了,你也别指望我跟谁联姻!我就这么耗着,耗成老姑娘!我可不想将来接手一个被时代淘汰的烂摊子,让我的孩子生下来就看着家道中落!” “你这个逆女!这是做女儿该说的话吗?!” 赵德志捂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这就是我的话!您看着办!” 赵晓雅最后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奢华却压抑的客厅,转身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关门声震耳欲聋。 门外,刚准备进屋汇报工作的赵亮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正好看见满脸寒霜的赵晓雅冲出来。 他讪笑着凑上去,想要打个圆场。 “老老实实做你的技术副总,修你的电脑,少掺和别的事。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赵亮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神阴鸷地盯着赵晓雅离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次日清晨,城郊苗圃。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李佳乐开着那辆骚包的跑车,卷着尘土停在了办公楼前。 他大步流星走进办公室,将一份拟好的投资意向书重重拍在汪明的办公桌上。 “汪总,五千万,一分不少。” 汪明正在看报表,闻言抬起头,看着李佳乐那张虽然带着黑眼圈却神采奕奕的脸,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他起身,伸出手。 “佳乐,这是一艘即将起航的航空母舰。欢迎登舰。” 夜幕降临,南城大世界歌舞厅。 霓虹闪烁,重金属音乐震得人心脏狂跳。 包厢里,灯红酒绿,觥筹交错。 李佳乐正搂着麦克风鬼哭狼嚎,庆祝投资达成。 另一边,汪明手里晃着酒杯,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的吴昊身上。 这位平日里最爱热闹的城管少爷,今晚却一个人缩在沙发角,面前摆满了空酒瓶,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汪明叹了口气,起身坐到吴昊身边,伸手按住了他再次举起的酒杯。 “耗子,别喝了,再喝就胃穿孔了。” 吴昊醉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是汪明,眼眶一红,满肚子的委屈借着酒劲涌了上来。 “阿明,我心里苦啊。” 他打了个酒嗝,指了指正在狂欢的李佳乐。 “你看佳乐,还有那个张少禹,几千万的生意,人家说干就干,家里人都支持,多威风,多潇洒!我呢?我还是你发小呢!我想跟着你干,回家刚张嘴提了一句要用钱,就被我那个好大哥骂得狗血淋头!说我是败家子,说我烂泥扶不上墙。” “我不是气这笔生意做不成,阿明,我是觉得自己窝囊!真窝囊!同样是富二代,我特么连支配自己命运的资格都没有!” 汪明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的吴昊也是这样,一直活在父兄的阴影下,最后郁郁不得志。 他用力捏了捏吴昊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耗子,这世上没有谁是天生就能说了算的,权力和尊重,都是靠自己争取回来的,这次错过了没关系,只要你人还在,心气儿没散,机会多的是。” 汪明端起酒杯,碰了碰吴昊手里那半瓶残酒。 “把这杯酒干了,把眼泪擦干。从明天起,好好努力,让自己变强。早晚有一天,咱们要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闭嘴,让你自己,成为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夜深沉,电脑屏幕的幽蓝荧光映在汪明脸上,QQ企鹅头像在右下角疯狂跳动。 对方是白玲。 “为了这事儿,晓雅把家里闹了个底朝天。听说连老爷子老太太都搬出来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全演了一遍,甚至放话要是不让她投这个资,她就剪了头发当姑子去,让赵家绝后。” 第328章 小姑娘,你不认识我? “把你那个听说去掉,那是真闹,最后怎么样?老赵妥协了?” 汪明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妥协了,赵总也是没办法,就这一根独苗,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他哪怕守着金山银山也没地儿花去。晓雅让我转告你,她明天直接去苗圃找你签意向书。” 汪明停顿片刻,眉头微皱,随后重重敲下一行字。 “告诉她,她来不行。五千万不是买白菜,必须赵德志亲自来。她现在代表不了新南建材,我要的是掌握公章的那只手。” 次日午后,日头毒辣,知了在树梢扯着嗓子嘶鸣。 一辆黑色轿车带着满身尘土,气势汹汹地冲进苗圃,在那栋略显破旧的办公楼前急刹停下。车门被粗暴推开,赵德志阴沉着一张脸走了下来。 他大步流星往楼梯口闯。 “先生,请留步!” 前台后面,刚入职没几天的张雅瑞快步走出,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小姑娘脸庞稚嫩,眼神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这里是办公区域,请问您有预约吗?” 赵德志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拦住,更是火冒三丈。 他伸手扯了扯勒得慌的领带,眼珠子一瞪。 “预约?在新南城这地界,我赵德志去哪还需要预约?让开!” 张雅瑞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仅没让,反而挺直了腰杆。 “抱歉,不管您是谁,公司规定就是规定。没有汪总的通知,闲杂人等不能上去。” “闲杂人等?你……” 赵德志气极反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小姑娘,你不认识我?我是新南建材的董事长,赵晓雅她爹!” 张雅瑞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诚实且无辜。 “赵晓雅我认识,那是我们汪总的朋友。可您,我真没见过。” 这一记软刀子扎得赵德志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合着他在南城叱咤风云几十年,到了这儿,刷脸还不如那个离家出走的闺女好使? 这老脸往哪搁? 赵德志懒得再跟这愣头青废话,仰起头,对着二楼那个敞开的窗户气沉丹田,一声暴喝。 “汪明!架子摆够了没有!” 楼梯口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汪明双手插兜,出现在楼梯转角,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涨红的赵德志。 “哟,赵总。这么大火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拆我这苗圃的。雅瑞,泡茶,用我那罐最好的铁观音。”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却降不下赵德志心头的燥热。 茶香袅袅,他却一口没动,将公文包重重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汪总现在的门槛是真高,我这种土财主差点进不来。投资饱了么的事,新南建材投五千万,这是你要的结果,满意了?” 汪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吹去浮沫,并未伸手去接那份文件,而是抬眼直视赵德志充满血丝的双眼。 “赵总,这钱若是投得不情不愿,我看还是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 “少跟我来这套!” 赵德志烦躁地摆摆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狠狠咬在嘴里。 “要不是为了晓雅,你以为我会陪你们这帮年轻人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真不管家里的事了,我打拼这半辈子给谁看?这钱,就当是我给女儿买个开心,买个以后有人养老送终!” 烟雾缭绕中,赵德志的脸显得有些颓唐,那股子商界枭雄的霸气此刻被一个父亲的无奈消磨殆尽。 汪明放下茶杯,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凝重。 “赵总,爱女之心我理解,但这五千万毕竟是真金白银。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劝你一句:商场如战场,盈亏天定。如果这笔钱将来真亏了,您可别怨我蛊惑了晓雅,这黑锅我背不动。” 赵德志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长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 “怨不着你。路是她自己选的,头破血流也是她自找的,我就当这五千万扔水里听个响。” 说到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迫切。 “汪明,咱们抛开那些场面话。你跟我交个底,这投资真不会亏?” 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嗡嗡声。 汪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在烈日下依然挺拔的老槐树。 “赵总,我听说三十年前,你是骑着一辆破二八大杠起家的?那时候搞倒买倒卖可是投机倒把罪,抓住了是要坐牢的。” 赵德志一愣,随即眼中浮现出光芒,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是啊。那时候为了倒腾一筐鸡蛋,我敢顶着风雨骑八十里山路,一颗鸡蛋赚两分钱,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攒下来的家底。” 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岁月,也是他胆气最盛的时光。 “当年为了两分钱的利润,你敢冒坐牢的风险,敢拿身家性命去博一个未来。如今你坐拥南城建材半壁江山,这五千万会让新南建材倒闭吗?会让你赵德志一夜之间变回那个穷光蛋吗?” 连珠炮似的反问,字字诛心。 赵德志张了张嘴,烟灰掉落在昂贵的西裤上烫出一个洞,他却浑然不觉。 “不会。”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既然不会,当年的赵德志敢拿命去博,现在的赵董事长,为什么连这点试错的勇气都没了?你怕的不是亏钱,你是怕你的权威被挑战,怕承认自己已经看不懂这个时代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恍惚间,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在风雨泥泞中推着自行车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火。 而现在…… 良久。 赵德志掐灭了烟头,瘫软在沙发上,却又释然地苦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 声音沙哑,透着英雄迟暮的萧索。 “我是老了,安稳日子过久了,早没了当初那股子光脚不怕穿鞋的胆气。现在的江湖,是你们的了。” 第329章 我是为了这盆花 赵德志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依旧西装革履,却没了来时的那股盛气凌人。 走到门口时,赵德志停下脚步,背对着汪明挥了挥手。 “中城我就不去了,让晓雅代表公司去签约吧,既然这路是她选的,就让她自己去走。” 汪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 五千万,加上光明投资自筹的一两个亿,看着不少,可扔进饱了么这个无底洞,怕是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外卖这行当,烧钱的速度比印钞机还快。 粗略一算,至少还有两三个亿的缺口。 找中城的那些顶级投行? 汪明摇摇头。 那是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鲨鱼,现在引进来,只会把控制权拱手让人。 必须要找个知根知底、又不至于喧宾夺主的友军。 一个名字跃入脑海,安京,乔梁。 汪明抓起桌上的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您好,程安国际,乔总正在开董事会,请稍后。” 挂断电话,汪明并不急躁。 他随手点开邮箱,一封未读邮件静静躺在列表顶端,发件人:张一鸣。 邮件内容简短干练:极光象限已正式入驻软件园,首款产品明日头条架构搭建完毕,只待起飞。 此时的张一鸣还是一把未出鞘的利剑,满心想着如何用算法颠覆世界。 但他不知道,未来几年,明日头条将深陷版权泥潭,被各大传统媒体围剿。 要不要现在提醒他? 汪明手指悬在回复键上,片刻后,又缓缓移开。 初创企业,最怕的就是畏首畏尾。 如果现在就给这匹狼崽子套上版权的项圈,它的野性就被磨没了。 有些坑,必须创始人自己去踩,踩疼了,才长记性。 作为董事长,最大的智慧不是事必躬亲,而是懂得适时闭嘴。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汪明?这时候找我,准没好事。” “乔总料事如神,好事没有,发财的机会倒是有一个,饱了么这一轮融资,我给您留了个位置,有没有兴趣做个基石投资人?” “外卖?” 乔梁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轻笑。 “给懒人送饭?你这跨界跨得有点大。行,把报告发过来,我看一眼。” 安京,地标建筑紫峰大厦,38层。 这里是权力的云端,每一道指令都能在大宗商品市场掀起惊涛骇浪。 乔梁坐在宽大的班台后,将刚打印出来的商业计划书递给推门而入的女人。 “看看这个。” 杨丹丹接过文件,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勾勒出她干练的身姿。 作为程安国际的常务副总裁,她是乔梁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也是这栋大厦里出了名的铁娘子。 几分钟后,杨丹丹合上文件。 “乔总,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她将文件轻轻拍在桌面上,没有丝毫客气。 “这笔钱,您是投给饱了么这家公司,还是投给汪明这个人?” 乔梁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神透过袅袅热气,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两者兼而有之吧。” 杨丹丹踩着高跟鞋走到全景地图前,手指在几大城市圈上划过。 “如果是投公司,这项目确实不错,现代人生活节奏快,懒人经济是未来的风口。外卖市场目前还是一片蓝海,谁先烧出规模,谁就能制定规则,从商业逻辑上讲,值得布局。”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转过身直视乔梁,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与不解。 “但如果是为了汪明,我不明白。乔总,您似乎对他格外上心?” 乔梁放下杯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茶几旁那盆不起眼的兰花。 那是一盆极品春兰,叶姿秀美,幽香浮动,与这充满现代化气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我是为了这盆花。” 杨丹丹眉头紧锁,根本没看那盆花一眼,而是盯着乔梁。 “乔总,您别跟我打哑谜。这个汪明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您把公司从国外进口棉花的绝密计划透露给他?也就是那次,让他踩准了节奏,在期棉市场上狠狠捞了一笔。这不符合您的行事风格。” 在杨丹丹看来,汪明不过是个走运的普通人,靠着乔梁的施舍才有了今天的资本。 乔梁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郑重。 “丹丹,你错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杨丹丹,声音低沉。 “我告诉他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在做空了,而且是多翻空,仓位比我都重。那个消息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根本不是雪中送炭。没有我的消息,他照样能赢。” 杨丹丹瞳孔微微收缩。 多翻空?在那样的疯牛行情下? 这不仅需要眼光,更需要赌上身家性命的魄力。 “有些人,天生就是属于这片江湖的,至于其他的,你不必深究。” 乔梁转过身,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挥了挥手。 “既然你觉得项目可投,那就回复他吧。我也想看看,他在互联网这片海里,能扑腾出多大的浪花。” 杨丹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抱起文件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并没有立刻投入工作。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杨丹丹靠在门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和乔梁是大学同学,从创业初期的地下室到如今的紫峰大厦,她陪着他一路厮杀。 她把那份从大学时期就萌发的情愫深深埋在心底,化作商场上冲锋陷阵的利刃,只为了能一直站在他身边。 乔梁信任她,甚至可以说依赖她。 但在乔梁心里,似乎总划着几个她无法涉足的禁区。 比如那个装神弄鬼的汪明。 杨丹丹走到窗前,看着下方的车流,心中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 乔梁看人的眼光从未错过,那个汪明身上,到底藏着什么让乔梁都如此忌惮又欣赏的秘密? 杨丹丹指尖夹着那份薄薄的背景调查报告,目光在南城苗圃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没有任何惊心动魄的家族秘辛,也没有盘根错节的权贵关系。 档案里的汪明,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第330章 这早饭还有我的份没? 父母双职工,名牌大学毕业却选择回乡,大部分时间窝在那个满是泥土味的苗圃里摆弄花草。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在那个腥风血雨的期棉市场里大杀四方。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天才?还是说,在那看似普通的履历背后,藏着连程安国际的情报网都触及不到的深水? “不想说的圈子,不必问。” 乔梁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在耳边回荡。 杨丹丹将满腹疑虑连同那份报告一起锁进抽屉。 既然老板愿意陪这个疯子赌,那她只需做好执行者。 回复很快传到了南城。 程安国际,领投两亿。 这几个字通过电波跨越千里,在汪明那部略显陈旧的手机屏幕上亮起。 男人脸上波澜不惊,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了几下,敲定了最终的行程。 三月中旬,南城的清晨还带着倒春寒的峭意。 会计师事务所那份厚重的估值报告被随意扔在苗圃的小木桌上,封面上30亿的数字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汪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就着一碟涪陵榨菜,吃得津津有味。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还没见人,就听见那个大嗓门在院子里嚷嚷起来。 “汪哥!这早饭还有我的份没?为了跟你去中城,我可是连夜跟单位请了假,这会儿肚子里正唱空城计呢!” 吴昊推门而入,一身笔挺的休闲西装硬是被他穿出了一股子匪气。 虽然金瑞集团这次没掺和进饱了么的盘子,但这小子说什么也要跟来看看热闹,美其名曰保驾护航。 紧随其后的是李佳乐和张少禹,两人倒是斯文些,只是眼底那股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还没等汪明放下筷子,最后一位重量级人物也到了。 石宇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抓得乱糟糟的,却难掩一脸的亢奋。他一进门就冲到桌边,抓起汪明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就说咱们这帮人是南城最强富二代天团,今天集体出征中城,这种名留青史的场面,哪能少了我?” 说着,这货嘿嘿一笑,那双贼眼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汪明身上,竖起大拇指:“不对,咱们是富二代,啃老的命。汪哥你是富一代,造命的主!” 汪明无奈地摇摇头,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别贫了,都准备好了?” “必须的!” 众人簇拥着汪明走出苗圃。 原本空旷的水泥地上,此刻停着一排熠熠生辉的钢铁野兽。 保时捷卡宴、路虎揽胜、还有张少禹那辆骚气的宝马7系。最显眼的当属排头那辆崭新的奥迪A6L,车漆黑得发亮,沉稳大气,那是赵晓雅的座驾。 这丫头平时开个大众Polo低调得不行,今天为了撑场面,特意换了辆更符合商务气质的行政车。 “出发。” 汪明拉开车门,言简意赅。 六辆豪车组成的黑色长龙缓缓驶出苗圃,汇入县城的车流,瞬间引得路边行人纷纷侧目。在这个小县城,这种级别的车队简直比县长视察还要吸睛。 上了高速,车速瞬间提了起来。 汪明掏出手机,在那个名为南城合伙人的临时QQ群里发了条语音,语气严厉:“都给我听着,上了高速跟紧车队,不准飙车!特别是石宇,把你那躁动的右脚给我收一收!” 群里立刻弹出了石宇的消息,后面还跟了个敬礼的表情包:“放心吧汪哥!我这定速巡航开着呢,绝对不超过120码!要是超了,我把我那辆卡宴轮子卸了给你当板凳坐!”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在群里的插科打诨中转瞬即逝。 当车队驶入中城地界,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农田变成了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繁华的国际大都市气息扑面而来,与偏安一隅的南城有着天壤之别。 浦东,丽思卡尔顿酒店。 大堂经理看着这群衣着光鲜、气场不凡的年轻人,立刻堆起职业化的微笑迎了上来。 拿到房卡,汪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半小时后,60楼餐厅集合吃饭。下午两点,准时出发去饱了么总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那东张西望的吴昊和石宇。 “你们俩不用去会议室受罪,下午自由活动,想去哪浪去哪浪,所有消费算我的。” “那哪行!” 石宇脖子一梗,立马不乐意了。 “汪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和昊子虽然不投钱,但好歹也是革命战友吧?那种几百个亿的大场面,我们就算不说话,在旁边当个吉祥物镇镇场子也行啊!是不是,昊子?” 吴昊也跟着点头,一脸正气凛然:“就是,我也想看看这互联网公司到底长啥样,比咱们那土方子强在哪。” 看着这两个活宝那一脸你不让我去我就死给你看的表情,汪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最后只能摆摆手。 “行行行,跟着可以,进去后把嘴闭严实了,少给我丢人现眼。” “得令!” 两人击掌相庆。 回到房间,汪明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黄浦江蜿蜒而过,对岸的外滩万国建筑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那头传来男人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乔总,到中城了吗?” 汪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随后是乔梁带着笑意的回复:“还在高架上,有点堵。不过放心,下午三点的会议,绝不会耽误。”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 六辆豪车卷着尘土停在了张江高科的一栋写字楼下,车门砰砰作响,这帮南城来的阔少千金鱼贯而出,瞬间把这充满极客气息的园区搅得有些躁动。 早已等候多时的杨欢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却不失热情的笑容,领着众人直奔高层。 第331章 那个穿黑裙子的姑娘也是? 接待室内,茶香袅袅。 陈光荣陪着一位中年男子正低声交谈,见汪明推门而入,两人同时起身。 那中年男子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没戴名表,手腕上却缠着一串色泽沉郁的小叶紫檀,站姿笔挺,不怒自威。 正是乔梁。 汪明快步上前,两只手握了过去,随后侧身,将身后的南城考察团一一引荐。 乔梁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同众人握手,力道适中,眼神专注,既不显得高傲,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疏离感,那是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场。 李佳乐握完手,借着整理衣领的空档,凑到汪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汪哥,这乔总路子不对啊。不像咱们平时见的生意人,满身铜臭味。这举手投足的架势,倒像是体制里出来的,有点那味儿。” 汪明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勾。 “眼毒,京城来的,大院子弟。” 简简单单几个字,李佳乐瞳孔一缩。 他在南城也是混迹名利场的人,自然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再看向乔梁时,原本那份身为“金主”的傲气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慎重的敬畏。 没过几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昭然带着几个核心高管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另一个会议上撤下来。 简单的寒暄过后,汪明抬手看了看表,目光转向还在那儿左顾右盼、对互联网公司充满好奇的吴昊和石宇。 “行了,别在那儿探头探脑的。接下来的会太枯燥,怕你们听睡着了。杨助理,麻烦安排人带这二位去公司转转,体验一下互联网文化。” 石宇刚想抗议,被汪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拉着吴昊跟着杨欢的一名下属出了门。 会议室大门轰然关闭。 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 汪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乔梁,右手边是张昭然,其余投资人分列两侧。 他没有废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融资报告、估值材料、未来三年的规划书,大家都看过了。咱们直奔主题。” 既然是领投方和组局人,节奏必须掌握在他手里。 接下来的两小时,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 虽然大方向已定,但涉及到几亿资金的流动,每一个条款都被掰开了揉碎了讨论。 张昭然虽然年轻,但在谈及公司愿景和技术壁垒时,逻辑严密,寸步不让。 “各位,丑话说在前头。” 汪明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目光扫视全场,语气变得严肃。 “这次我们进来,纯粹是财务投资。董事会席位我们要,但那是为了监管,不为了夺权。日常运营、人事任免、战略方向,全权由创始团队负责。我们只看年报,只看结果。只要数据达标,我们就是那个只会签字给钱的哑巴股东。” 这番话一出,张昭然明显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汪明。 与此同时,办公区外也是一片窃窃私语。 几个刚毕业没两年的程序员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里偷瞄。 “听说了吗?今天来的这帮人,都是那个汪总从老家拉来的富二代,刚才在楼下那排豪车你们看见没?这帮人是真有钱啊。” 另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撇了撇嘴,视线却死死粘在会议室一角那个戴着墨镜、气质高冷的短发美女身上。 “真的假的?那个穿黑裙子的姑娘也是?我的天,要是能娶了她,我还写什么代码,敲什么回车?直接少奋斗五十年!” “别做梦了,那是赵家的大小姐,人家指甲缝里漏点出来都比你这辈子工资多。” 会议室内,随着最后一项条款确认无误,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正式合同早已备好,只待签字盖章,公证生效。 “一周内,所有款项会汇入公司监管账户。” 汪明合上文件夹,发出了最后的指令。 张昭然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站起身,冲着在座的各位深深鞠了一躬。 这笔钱一到账,饱了么就能彻底甩开对手,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千团大战中活下来,并且活得很好。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中城的夜景迷离而奢华,汪明在附近一家颇为私密的本帮菜馆定了个大包厢。 除了吴昊这几个活宝,张昭然也带着核心团队全员出席,连一直隐在幕后的李丽也作为光明投资的代表安静入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互联网新贵们,在吴昊和石宇这两个社交恐怖分子的带动下,很快就放飞了自我。 南城的公子哥们拼酒是一绝,但这帮搞技术的宅男胜在年轻气盛,谁也不服谁,没一会儿就喝得东倒西歪,称兄道弟起来。 汪明借口酒量浅,早早换成了茶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透气。 李佳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没往人堆里凑,而是在汪明身边坐下,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那群正在嘶吼着划拳的年轻人。 “汪哥,乔总先走了?” “嗯,他那个身份,这种场合不方便久留,露个脸就是给面子了。” 汪明抿了一口茶。 李佳乐点点头,沉默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口气。 “这次来中城,我是真被震住了。” 他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苦笑一声。 “在南城,我三十岁接手景泰,管着几百号人,搞建筑,搞工程,一年累死累活,也就那点利润。我以前觉得自己挺牛逼的,算是个人物。可今天看了这饱了么,一群才二十四五岁的毛孩子,那个张昭然比我还小几岁吧?” “二十七。”汪明补了一句。 “是啊,二十七。” 李佳乐眼神复杂:“不到三年,弄出个估值三十亿的公司。这他妈是什么概念?咱们做实业的,一砖一瓦地垒,人家是乘着火箭往上窜。天外有天,这四个字我今天算是刻在骨头上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赵晓雅也走了过来,摘下墨镜的她,眼中少了几分平日的傲慢,多了几分深思。 “确实。以前觉得南城就是天,现在看看,这世界变太快了。我们要是不跟上汪哥的步子,怕是连尾灯都看不见。” 第332章 本小姐还真想倒追你试试 角落里,李丽静静地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那个男人。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这个男人将南城的资金、京城的人脉、中城的技术,全部捏合在了一起。 而那些在他面前谈笑风生的天才和二代,不过是他棋盘上刚刚落下的几枚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李丽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 这,就是她的老板。 酒局散场,一群人脚下都有些发飘。 张昭然虽有了几分醉意,脑子却还清醒,一个电话拨出去,不过十分钟,两辆漆着代驾公司logo的金杯面包车便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饭馆门口。 “这效率……” 李佳乐打了个酒嗝,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张昭然早已安排妥当,豪车一辆辆被接管。 汪明坐在后座,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特意嘱咐司机绕个弯,先将李丽送回她的公寓。 看着李丽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汪明才收回目光,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这一夜,中城的霓虹依旧璀璨,却照不进沉沉的梦乡。 次日天刚亮,宿醉的头痛还没完全消散,吴昊那帮人就嚷嚷着要去参观汪明在中城的大本营,光明投资。 一行人到了同一栋大厦的B座。 推开玻璃门,几百平米的办公区显得空旷而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工位上放着文件。 “不是吧汪哥,咱们光明投资好歹也是几亿盘子的大公司,就这几条枪?这地方大得都能跑马了,空着不烧钱吗?” 李丽端着几杯刚磨好的咖啡走过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光明投资确实人不多,核心团队都在精简。但这半层楼,主要是留给隔壁模方用的。” 她指了指另一侧被磨砂玻璃隔开的区域。 “那是汪总布局的高频量化团队,现在的员工多是各大高校挖来的硕士博士,七月份毕业季一过,这里就坐满了。” 正说着,众人路过模方公司的玻璃墙。 里面静得可怕,只有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几排巨大的显示屏前,坐着几个神情专注的年轻人,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K线图,光是看着就让人眼晕。 魏思雨正站在一块白板前,手里捏着马克笔,跟旁边两个戴眼镜的男生激烈地低声讨论着什么模型参数。 见汪明等人路过,这位冷艳的女博士只是微微颔首,连那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都没推一下,视线便又黏回了那一堆复杂的数学公式上。 “那位是魏思雨,华清金融学博士;旁边那个赵一博,中城交大金融数学博士;那个正在跑数据的,是交大的计算机硕士。” 石宇听得直咂舌,本来想进去装个逼指点江山,脚刚迈出去半步又缩了回来。 “好家伙,合着这里头连个本科生都没有?这也太卷了吧。” 汪明双手插兜,看着玻璃墙内那个不知疲倦运转的印钞机器。 “搞高频量化,拼的就是脑子和速度,学历低了,确实玩不转这套模型。” 这一记无形的暴击,让在场几个靠家里起家的二代们面面相觑,突然觉得这高大上的写字楼待着有些烫脚。 简单的寒暄过后,汪明没多停留,嘱咐了魏思雨几句关于模型回测的细节,便带着众人离开。 石宇和李佳乐被中城的繁华迷了眼,嚷嚷着要多玩几天,体验一下十里洋场的销金窟。 汪明没那闲工夫陪他们挥霍,便与赵晓雅先行返程。 回南城的高速上,车厢内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 赵晓雅摘下墨镜,侧头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汪明。 “汪明,我挺好奇的。” “好奇什么?” “你在中城有产业,有人脉,现在又投了饱了么这种独角兽,明明可以在大城市呼风唤雨,为什么非要在那小小的南城折腾?还总往回跑。” “大城有大城的繁华,但也冷漠。南城虽小,却有人情味。况且县城里有你们这群朋友,这日子过得才不算枯燥。” 赵晓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原本那股子千金大小姐的傲气在这一刻化作了妩媚的风情。 “你这张嘴啊,真是骗死人不偿命。也就是你有白玲了,不然……” “本小姐还真想倒追你试试。” 汪明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拨开。 “对了,今天在公司见的那些博士硕士,有没有看对眼的?那个赵一博人不错,你要是有意思,我给你牵个红线。” “切!拉倒吧。” 赵晓雅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一个个呆头呆脑的,跟木头桩子似的,一点情趣都没有,不适合我。” 三月下旬,南城的春意已浓。 随着光明投资和其他机构的资金到账,饱了么如同加满油的战车,在中城乃至全国开启了疯狂的扩张模式,烧钱大战一触即发。 而汪明却和个没事人一样,悠闲地出现在了南城聚源开发公司的门口。 前台换了一张生面孔,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见汪明进来,紧张得有些手忙脚乱,连忙告知原来的前台赵娜已经调岗了。 汪明轻车熟路地推开秦妍办公室的门。 秦妍正埋首在一堆报表中,见是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笔,亲自起身倒茶。 “怎么想起来问赵娜了?” 汪明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随口问道。 “刚才看见前台换人了,随便问问。那丫头干得怎么样?” “别说,你这看人的眼光是真毒。是她自己主动申请去售楼部的,这丫头身上有股狠劲儿,肯吃苦,脑子也活泛。这个月刚过半,她的业绩已经是销售冠军了,销售部那边正打报告,想提拔她做经理呢。” 汪明点了点头,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击。 “是棵好苗子就别压着,该给机会就给。咱们聚源以后盘子大,缺的就是这种能打硬仗的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吴昊的父亲,吴庆山推门而入。 “汪老弟,来得挺早啊!” 四人寒暄几句,很快便围坐在会议桌前,气氛瞬间从闲聊转为了肃杀的商业谈判。 “接下来,咱们该聊聊聚源开发的下一个大动作了。” 第333章 这次一定彻底击垮聚源! 秦妍没卖关子,指尖在望湖沁园一期的数据栏上重重一点。 “截至三月中旬,基础和外立面全部搞定,接下来就是主楼的一路狂飙。至于销售那边,只剩11套,占比不到三个点。销售部那边立了军令状,五一之前搞个适度优惠,把这最后一点尾巴彻底扫干净。” 听到这话,吴庆山那张历经商海沉浮的老脸瞬间舒展开来。 他和汪明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是看见真金白银落袋时的快意。 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都是人精,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一把,光是一期项目,就能从南城这个池子里捞起整整六千五百万的净利润。 在这个年代的县城,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心跳的巨款。 “行了,钱赚到手才是真的,接下来才是硬骨头。” 秦妍翻过一页文件,神色一肃,切入正题。 “二期怎么搞?我的意见是,生不如熟,继续把单子给中城无界设计公司。一期的风格已经立住了,二期得在这个基础上做升级,不能砸了咱们刚竖起来的牌子。” 话音未落,汪明便接过了话茬。 “我同意,南城的老百姓眼光已经被咱们养刁了,二期的品质必须压过一期。这是聚源以后在南城横着走的底气,也是我们的底线。” 吴庆山微微颔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浑浊的老眼中透着精明。 “品质要搞,但钱袋子也得捂紧点,老弟,咱们是做生意,不是搞慈善艺术,成本控制这根弦,时刻不能松。” 秦妍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随即抛出了下一个议题。 “时间节点方面,我建议乘胜追击,十一黄金周启动预售,借着假期的流量冲一波,明年元月正式动工,这样一期收尾的人马正好无缝衔接,不养闲人。” 几人对此并无异议。 紧接着,秦妍给助理张茜递了个眼色。 张茜连忙上前,将一张崭新的南城县城新规划地图在桌面上铺开。 秦妍手中的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红点死死钉在惠政路南侧的一块长方形地块上。 “这就是重头戏,惠政路南侧,206亩。新区现在的资源都在往这儿疯涌,政务中心、文教区、商业配套,连生态公园都在规划范围内。拿下它,咱们聚源就能在南城的高端市场彻底站稳脚跟。” 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地图重叠,这块地在未来十年确实是南城的地王,寸土寸金。 他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 “位置确实没得挑,是块肥肉。” “地是好地,可惜这次金瑞不能陪你们玩了。集团那边的重心已经全部转到了舞阳,鞭长莫及啊。” 这话一出,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没了金瑞集团这棵大树在后面撑腰,聚源想要吞下这206亩地,资金压力陡增。 吴庆山似乎看出了众人的心思,话锋一转。 “不过,我对你们有信心,既然要拿地,就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这么好的位置,盯着的狼恐怕不少吧?” “确实,新南建材虽然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已经递交了材料。另外,安邦也再次入场了,而且来势汹汹,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 “安邦?黄鹏那个疯狗?” “消息确切,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与此同时,海市,安邦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黄鹏仰躺在老板椅上,双脚大咧咧地架在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钢笔。 副经理曹吉手里捏着一份名单,站在一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黄总,目前的报名名单都在这儿了。新南建材、柏森,还有海市那边的秦金房地产都露头了。奇怪的是,聚源开发那边到现在还没动静。” “没动静?” “汪明那小子属狐狸的,这么大一块肥肉摆在嘴边,他能忍住不吃?我看他是在憋着坏,想最后时刻搞突袭。”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眼底满是戾气。 上次在南城湖的案子上吃了暗亏,这口气他在胸口憋了太久。 “传令下去,这次不管花多少钱,动用多少关系,这块地必须给我拿下!哪怕是烂在锅里,也不能让聚源喝到一口汤。我要让汪明知道,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到底谁才是爷!” 曹吉看着黄鹏那张扭曲的脸,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连忙点头哈腰。 “明白,明白!这次一定彻底击垮聚源!” 另一边,聚源公司的会议还在进行中。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汪明,等着这位年轻的掌舵人拍板。 白瓷茶杯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在这躁动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冷。 汪明缓缓收回手,甚至没往地图上看上一眼。 “这块地,我没看上。” “没看上?老弟,这可是县城最好的地段!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汪明身子往后一仰,十指交叉搭在腹部。 “正因为是最好的,盯着的人才多。南城的盘子就这么大,咱们做了望湖沁园,再吞这206亩,高端市场的消费力跟得上吗?这是其一。” “其二,黄鹏那是条疯狗,疯狗咬人是不讲道理的。我们硬要抢,只会把地价抬到一个离谱的高位。到时候地是拿到了,利润呢?被成本吃得干干净净,那不是做生意,那是给银行打工。” 秦妍眉头紧锁,咬了咬嘴唇。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看着安邦捡便宜?” “捡便宜?那是烫手山芋。” “与其在泥潭里跟疯狗抢骨头,不如把眼光放远点。南城毕竟只是个县级市,天花板太低。我的想法是,进军海市。” “海市?” 那可是地级市,水深浪大,跟南城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地级市的潜力、人口虹吸能力,还有对高品质楼盘的溢价接受度,才配得上咱们聚源现在的精品路线。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秦妍眼中的错愕迅速褪去,只剩下被野心点燃的狂热。 她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明白了,如果你想跳出南城这个圈子,海市确实是最好的跳板。” 第334章 以后有你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时候 秦妍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 “张茜!马上查一下海市近期挂牌的所有土地信息,要最新的,十分钟内我要看到资料!” 会议室里再次忙碌起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四份土地资料已经整整齐齐码在了桌面上。 秦妍进入状态极快,指尖飞速翻动文件。 “城北这三块太偏,不做考虑;经开区这两块性质是工业用地,PASS;市中心这块起拍价太高,溢价空间有限。剩下这几块,只有滨江路这块稍微有点看头,但容积率卡得太死。” 她一口气分析完,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看向另外两人。 “我的看法就这样,优劣都在明面上,你们怎么看?” 吴庆山揉了揉眉心,苦笑着摆摆手。 “这又是数据又是容积率的,我这老骨头听得脑仁疼。汪明,你拿主意吧。你说往东,老哥我绝不往西。” 他虽然是股东,但在这种战略决策上,大多听汪明的,毕竟金瑞才是自己的命根子。 汪明拿起那份滨江路地块的资料,装模作样地扫了两眼,随即轻轻扔回桌上。 “秦总分析得很到位,眼光毒辣。不过暂时没看到特别让人心动的。” 其实他心里早就装着一张底牌。 海市北山风景区核心,那块未来会被誉为海市后花园的绝版宝地,现在还是一片荒芜,甚至还没挂牌。 那才是真正的金矿,也是他重活一世必须拿下的战略高地。 但现在时机未到,过早暴露只会引来鲨鱼。 汪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一锤定音。 “咱们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先把望湖沁园的尾收好,二期的筹备要做细。至于海市,下半年土地市场会有变动,到时候我们再伺机而动,一击毙命。” 次日,南城县大礼堂。 红旗招展,人声鼎沸。 全县经济工作会议,这种充满了官样文章的场合,汪明本能地想要逃避。 但作为县里的明星企业代表,邱宏睿常务副县长点了名,他不来不行。 他在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前停下,目光随意一扫,眉梢微微一挑。 旁边的座位铭牌换了。 现在赫然印着先锋设备制造有限公司。 钱中谷这老实人,动作倒是挺快。 汪明刚坐下,旁边一个身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就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里都夹着感激。 “汪总!哎呀,可算把你盼来了。” 钱中谷紧紧握住汪明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钱总,恭喜啊,公司改名了,气象都不一样了。” 汪明指了指桌上的铭牌。 钱中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不都是托您的福嘛,跟比冠迪那边的合作已经敲定了,他们对我们的精密铸件很满意。就是这前期投入,你也知道,设备升级太烧钱,资金链绷得有点紧。” “不过汪总您放心,您借我的那笔钱,我都在账上记着呢。等这批货款一结,连本带利,一分不少马上给您送过去!” 汪明拍了拍他的手背,心里暗笑。 这家伙要是知道以后比冠迪会成长为怎样的庞然大物,恐怕现在做梦都能笑醒。 这点借款,对他来说就是一本万利的原始股投资。 “老钱,咱们之间不说这个,只要产品质量过硬,钱不是问题。比冠迪这条大腿,你可得抱稳了!以后有你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时候。” 两人正头碰头地嘀咕着,一道阴影突然罩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充满江湖气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哟,这不是汪大红人吗?跟钱总聊什么发财大计呢,这么高兴?” 汪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侧过头去。 赵德志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映入眼帘,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空位上。 汪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赵总,正跟老钱聊他给比冠迪做配套的事儿呢,制造业嘛,赚的是辛苦钱,比不得赵总的大手笔。” 赵德志斜眼瞥了瞥唯唯诺诺的钱中谷,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气,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 “钱总,比冠迪这棵大树算是让你给攀上了。怎么样,今年这是要发大财啊?” “赵总您说笑了,发什么财啊。制造业这行当您还不知道?利润薄得跟纸似的,除去设备折旧、人工水电,能维持运转就不错了。哪能跟你们房地产比?那可是日进斗金,我们在地里刨食,你们是在印钞票。” 这话显然让赵德志很受用,他哈哈一笑,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 “哎,各有各的难处,我们也愁啊,地价涨得跟坐火箭似的,稍微不留神就得给银行打白工。” “汪总,这马上就要挂牌卖地了,县里的动静你知道吧?” 汪明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容地点点头。 “知道,满大街都传遍了。” “那你们聚源……” 赵德志拖长了尾音,眼里的探究意味更加浓烈。 “看上哪块了?透个底?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免得咱们两家撞上,伤了和气。就算真撞上了,咱们私下也好商量商量,是不是?” 这老狐狸,是在探口风。 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挡住了嘴角的讥讽,放下杯子时,脸上已是一片云淡风轻。 “赵总,这一回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聚源这次,不参与任何一块地的竞标。” 赵德志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真的?连惠政路那块也没兴趣?那可是嘴边的肥肉!” 汪明身子向后一靠,双手摊开,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没必要骗你,按照规矩,如果要参与竞拍,早就该交资格审查材料和保证金了。离截止只剩半个月,你有在国土局看到聚源的人吗?” 这一反问,倒是把赵德志给问住了。 他确实让人去国土局打听过,聚源确实还没递交申请。 但他原本以为汪明是在憋大招,想在最后一刻突袭,就像当初做望湖沁园那样。 可看汪明这副坦坦荡荡的样子,不像是在演戏。 第335章 见你一面还得过五关斩六将 赵德志眼珠子转了两圈,虽然心里还有疑虑,但紧绷的神经明显松弛了不少,脸上那种故作遗憾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哎呀,那可真是太遗憾了。你不参加,安邦的黄总怕是要难受了。他可是憋着一股劲,准备在这次土拍上跟你好好扳回一城呢。这下好了,他这一拳算是打在棉花上了。” 汪明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 安邦想在南城这种小泥潭里称王称霸,那就让他们去争好了,他汪明的眼光,早就越过了这片狭小的县城,投向了更广阔的海市。 上午八点半,激昂的进行曲响起,会议准时开始。 台上的领导开始念诵长篇累牍的工作报告,底下的企业代表们大多神游天外,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在笔记本上画圈。 汪明随手翻阅着发下来的文件,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套话官话。 突然,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县政府计划于年内筹建200套保障性住房,旨在解决低收入群体住房困难问题……” 保障房? 汪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种项目,虽然利润被压得很低,甚至可以说是微利,但胜在回款稳,而且是政府工程,能极大地拉近与官方的关系。 对于想要在本地深耕的企业来说,这其实是一张不错的入场券。 坐在旁边的赵德志显然也看到了这一条。 赵德志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满脸的不屑。 “搞这种乞丐房,赚的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也就是那些没饭吃的小建筑公司才会去抢这种破烂活儿。” 汪明余光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给赵德志打了个叉。 鼠目寸光。 在当下这个阶段,现金流和政商关系,远比单纯的利润率更重要。 这个道理,赵德志这种草莽出身的暴发户,永远不会懂。 会议结束后,汪明没有应酬,直接驱车回到了苗圃自己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燥热。 汪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边堆着厚厚一沓简历。 模方公司初创,除了财务和核心管理层,行政和后勤这一块还是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在一份简历上停留了许久,拿起红笔,在那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段学峰。 三十五岁,曾在省城一家大型商业银行担任过支行办公室主任,后来跳槽去了一家私募做行政总监,因为家庭原因刚回南城不久。 履历漂亮,经验丰富,最关键的是,懂规矩,知进退。 这正是中城模方现在急需的大管家角色。 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人挖过来,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汪总,外面有人找您。” 汪明头也没抬,还在研究段学峰的履历。 “谁啊?没预约的话先让他在接待室等等。” “是县财政局的汪局长,还有房管局的孙局长。” 汪明拿着红笔的手一顿,错愕地抬起头。 二叔? 二叔来找他,从来都是直接推门就进,或者一个电话让他滚回家去吃饭,什么时候还要通过前台通报了? 而且,还带着房管局的孙烨? 这就不是私事了。 “人在哪?” 汪明霍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就在楼道里,还没进接待室呢。” “胡闹!怎么能让长辈在外面站着!” 汪明大步流星地绕过办公桌,快步向门口走去。 虽然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但在这种宗族观念极重的县城,对长辈的礼数要是缺了,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 刚出办公室门,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 二叔汪建柱背着手,一脸严肃地看着墙上的公司宣传画,旁边站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正是房管局一把手孙烨。 “二叔!孙局长!” 汪明还没走近,脸上就堆起了热络的笑,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伸手就迎了上去。 “哎呀,这小张也是新来的不懂事,怎么能让两位领导在外面站着!快请进,快请进!” 汪建柱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眼自己这个最近在南城风头无两的侄子,指了指汪明,对着孙烨说道。 “老孙啊,你看这小子,现在架子大了,见你一面还得过五关斩六将。” “老汪你这就冤枉汪总了,我看这就是正规化管理嘛,企业就得有企业的规矩。” 几人寒暄着进了办公室。 张雅瑞手脚麻利地泡好了茶,小心翼翼地端上来后,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茶香袅袅,热气腾腾。 汪明并没有坐回老板椅,而是坐在了沙发侧面的陪客位上,给两人面前的杯子续满了水,姿态放得很低。 “二叔,孙局长,是不是县里有什么指示?” 他心里其实在快速盘算。 财政局管钱袋子,房管局管预售证和房地产监管。 这两个部门的一把手联袂而来,绝对不是为了喝茶聊天这么简单。 汪建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并没有急着喝,而是抬眼看了看汪明,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小明,你也别跟二叔打马虎眼,你的资金实力,县里大概是有数的,就算不拿那块两百亩的地王,其他的地块你也没兴趣?” 这话里有话。 汪明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会议报告里那条被赵德志嗤之以鼻的200套保障房。 他试探性地问道:“二叔,孙局长,是不是县里那200套保障房的项目遇到难处了?” 孙烨一拍大腿,指着汪明笑道。 “老汪,我就说这小子是个鬼灵精,一点就透!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汪总,这200套保障房是县里的硬指标,也是今年最大的民生工程。但是呢,你也知道,这种项目利润薄、要求高、工期紧,那帮搞房地产的一个个猴精猴精的,都不愿意接这烫手山芋。今天会上赵德志的态度你也看到了,简直就是唯利是图!” 说到这,孙烨叹了口气,看向汪明。 “邱县长的意思是,聚源作为咱们南城的明星企业,这种关键时刻,是不是该站出来,替县里分这个忧?”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336章 你就不怕我做赔本买卖?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坑。 接了,就是给政府干脏活累活,赚不到钱还得搭进去大量精力;不接,那就是不给县长面子,以后在南城的一亩三分地上,难免会被穿小鞋。 汪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缓缓给两人的杯子里加水。 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漩涡打着转。 他在权衡。 汪建柱侧过头,给身旁的房管局长递了个眼色。 孙烨心领神会,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种官场式笑容收敛了几分。 “汪总,实不相瞒,这事儿现在成了县里的一块心病。为了这200套保障房,我和国土局那边把腿都跑细了,地块选址、审批流程,能开绿灯的全开了。可就是这临门一脚,踢不出去。” “到现在为止,没有一家房地产企业愿意报名承接。” “一家都没有?” 虽然猜到这活儿不受待见,但南城好歹也有七八家像样的开发商,赵德志看不上,难道连那些等着米下锅的小公司也不动心? “一家都没有。” 孙烨苦笑着摇头,伸出五根手指,在汪明面前晃了晃。 “我们内部做过测算,这个项目的利润率被卡得死死的,顶天了也就5%。现在外面的商品房市场火得一塌糊涂,稍微有点门路的开发商,谁愿意放着那一倍甚至两倍的利润不赚,跑来啃这块硬骨头?对他们来说,这就是费力不讨好。” 这就难怪了。 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这确实跟做慈善没什么区别。 汪明身子往后一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利润低是一回事,关键是回款。县里的收购资金,能保证吗?别到时候房子盖好了,钱却卡在财政上,那我可就被拖进泥潭了。” “这个你把心放肚子里!”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汪建柱突然开了口,声音洪亮,透着财政局长特有的底气。 “专项资金已经落实了,就在财政专户里躺着。只要房子验收交付,一个月内,我保证全额支付,少一分钱你来砸我办公室的牌子!” “不过小明,我也得给你交个底。市里对这类保障房的收购价有严格的红线,我和孙局长哪怕有心想给你提点价,也动不了那个上限。所以这利润空间确实是死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个典型的政绩工程,名声好听,但这碗饭确实难咽。 孙烨见汪明还在沉吟,赶紧趁热打铁。 “汪总,聚源虽然是新公司,但这段时间在县里的口碑那是杠杠的。望湖沁园那个盘做得漂亮,老百姓都竖大拇指。我们今天厚着脸皮找上门,就是看中了聚源的实力和担当。只要你们肯接,以后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有什么困难,咱们两家局子肯定全力协调。” 这是在许诺未来的隐性好处了。 汪明心里那架天平其实早已倾斜,但他并没有当场拍板。 商场如战场,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 而且,他也需要给公司其他高层一个交待。 “孙局,二叔,这事儿我个人是愿意为县里分忧的,但聚源毕竟不是我的一言堂,吴董那边也占着大股,这种利润微薄的项目,我得问问吴董的意见。” 他站起身,礼貌地伸出手。 “这样,您把详细的项目资料留一份,我今晚就组织内部研究,最迟明天给您答复。” 送走两尊大佛后,汪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将那份厚厚的项目资料从头到尾细细翻阅了一遍。 红头文件,土地红线图,建设标准,验收规范。 虽然利润如孙烨所说是鸡肋,但胜在稳健。 在这个即将迎来狂风骤雨的金融时代,一份在这个小县城里绝对安全的资产配置,其实比什么都重要。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接通。 “喂,二叔。” 听筒里传来汪建柱略显低沉的声音,没了刚才在孙烨面前的那种公事公办,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小明,刚才老孙在,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太透。这保障房的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杆秤。能做就做,要是觉得太亏,千万别勉强。县长的面子虽然大,但也不能拿你的真金白银去填坑,明白吗?” 汪明心里一暖,这就是亲人。 “放心吧二叔,我心里有数。” “行,你小子从小就有主意,我就不多啰嗦了。” 挂断电话,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南城的傍晚,总是带着一种特有的慵懒。 白玲回来了。 她刚结束在邻县的考察,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那股子知性淡雅的气质。 晚饭吃得很简单,两碗鸡丝面,一碟拍黄瓜。 饭后,两人沿着苗圃的小径慢慢散步。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虫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这是大城市里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宁静。 汪明双手插在裤兜里,将白天保障房的事儿说给白玲听。 “赵德志他们都躲得远远的,觉得那是烫手山芋,我要是接了,估计在同行眼里就是个傻子。” 汪明自嘲地笑了笑,踢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 白玲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明亮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着光。 “这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工程,虽然赚不了什么钱,甚至还得搭进去不少精力。” “但我觉得,你会接的。” “为什么?你就不怕我做赔本买卖?” “因为你念旧。” “你也对这片地方有感情,这里是你扎根的地方,你想看着它变好,哪怕只是让几百户穷人有个像样的家。” 汪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懂他的女人,又转头看向远处县城里那万家灯火。 前世在锦都打拼三十年,住着几百平的大平层,开着豪车,身边全是阿谀奉承,可每当夜深人静,那种蚀骨的空虚感却怎么也填不满。 那里是战场,是名利场,唯独不是家。 而在这个叫做南城的小县城,虽然落后,虽然闭塞,但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碗面,甚至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都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 这就是根。 汪明沉默了良久,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 他握住白玲的手,掌心温热。 第337章 这是要问责了! 白玲并没有立刻接话。 “我在想,你这人真是个矛盾体。” 她伸出食指,轻轻在汪明胸口点了点。 “在中城投资的时候,你杀伐果断;在股市期市上圈钱,你是个没有感情的收割机。可唯独回到了南城,你这笔账就算得不一样了。比起真金白银,你似乎更看重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社会效益。” 汪明一听,当即不乐意了。 “谁说我不看重钱?望湖沁园那一票,我可没少赚,公司账上趴着的现金流就是证明。” “是吗?” “那如果当初县里没有启动南城湖改造工程,没有那一湖碧水做背书,你会单纯为了盖房子而去开发那个楼盘吗?” 汪明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脑海中闪过那片曾经臭气熏天的烂泥塘。 如果没有整治,那里就是城市的伤疤,盖再好的别墅也是建在垃圾堆上。 他沉默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不会。” “这就对了,答案已经出来了。” “不过,意愿归意愿,现实是现实,聚源毕竟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这是股份制企业。吴庆山的性格,你也知道,无利不起早。这种只有5%利润、还要垫资的买卖,他那一关,怕是不好过。” “他会同意的。” “你没发现吗?这两年吴庆山变了。”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属于聚源开发的灯火。 “之前吴昊从来不参与公司管理,可最近吴庆山总是有意无意的问吴昊的意见,老头子的心态也发生微妙的反应。以前他只盯着钱,只要能赚,哪怕名声臭大街他也无所谓。但现在,他开始想要脸面了,他想给儿子留下一份干干净净、被人尊重的家业。” “还记得上次那三套图纸的事吗?赵德志为了追求利润最大化,恨不得把小区绿化全改成停车位,激烈反对我的方案,甚至想联合吴庆山把我踢出局。当时那是多大的诱惑?可结果呢?吴庆山站在了我这边。” 白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是说,他现在更看重长远的格局?” “没错。这次保障房是县里第一次大规模建设,上面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是政治任务,也是民心工程。做成了这件事,咱们聚源在南城就算彻底立住了金字招牌,这份无形的资产,价值远超那几百万的利润。” “吴庆山这只老狐狸,精着呢,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就在汪明在这个静谧的夜晚运筹帷幄之时,百里之外的地级市,海市,市政府办公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常务副市长张永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面上摊开着一份《全市各县区保障性住房建设进度统计表》。 其他县区好歹已经进入了招投标或者公示阶段,唯独南城县,备注栏里赫然写着四个刺眼的大字:尚未落实。 连个开发商都没找到! 张永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支支钢笔散落在红头文件上,显得格外狼狈。 他抓起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用力地按下了那一串熟悉的号码。 此时的南城县委书记胡宪玉正准备下班休息,看到来电显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调整呼吸,接通电话。 “张市长,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胡宪玉!我看你是想在这个位置上养老了是吧?!” 听筒里传来的咆哮声震得胡宪玉耳膜生疼,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 “全市都在搞保障房,这是省里压下来的死命令,是政治任务!其他县都要动工了,你们南城在搞什么名堂?到现在连个接盘的企业都没有!你是打算让我拿着这一张白卷去向市委、去向省里汇报吗?” 胡宪玉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市长,您听我解释,主要是因为利润太低,企业积极性不太高,大型企业都不太愿意承接,小企业又没这个能力……” “我不要听理由!我只要结果!” 张永年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森寒,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就问你一句,能不能按时保质完成任务?要是不能,你就直接打报告辞职,想干的人多得是!” 电话被无情挂断。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僵在原地足足半分钟。 随后,他拉开房门,冲着外间的秘书吼道。 “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还有发改、财政、国土、建设、房管局的一把手!九点整,县委小会议室开会!谁敢迟到一分钟,明天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夜色浓重。 一辆黑色车子在南城的街道上疾驰。 车内,常务副县长邱宏睿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家里那点破事搞得他心力交瘁,儿子大学毕业高不成低不就,非要闹着去大城市闯荡,怎么劝都不听。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县委办主任的电话。 “邱县长,胡书记通知紧急会议,九点整,所有相关部门一把手必须到场。” 挂了电话,邱宏睿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八点四十五。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脑子却开始飞速运转。 大晚上突然召集这种规格的会议,绝对出了大事。 公安局没去?那就排除了突发治安案件或者群体性事件。 安监局没去?那也不是矿难或者工厂爆炸。 防汛办没通知?这季节也不是发大水的时候。 他的目光在脑海中的部门名单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秘书刚才提到的那个名单末尾,房管局。 房管局? 邱宏睿一个激灵,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车身瞬间向左偏去。 旁边车道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声和司机的怒骂:“找死啊!会不会开车!” 邱宏睿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回正方向,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道歉了。 他明白今晚这把火是烧向哪里的了。 政策性保障房! 作为分管城建和国土的常务副县长,这是他的自留地,也是目前整个南城县乃至全市最大的老大难。 进度严重滞后,甚至可以说是停滞不前。 这是要问责了! 第338章 你那个侄儿到底怎么说? 邱宏睿攥着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动,拨通了房管局局长孙烨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听筒里冰冷的机械女声让邱宏睿心里那团火蹭地一下窜上脑门。 关键时刻掉链子! 同一时刻,南城大道上,一辆绿皮出租车也正驶向县委大院。 后座上,孙烨满头大汗,领带早已被扯歪,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贴在脑门上。 他也接到了开会通知。 作为职场老油条,他比谁都清楚今晚这阵仗意味着什么。 胡书记那是真的急眼了,今晚要是拿不出个一二三来,他这个局长明天就得去政协养老。 此时他的手机正贴在耳朵上,滚烫得吓人。 “汪局!我的亲哥哥哎!你那个侄儿到底怎么说?这都火烧眉毛了!” 电话那头,财政局局长汪建柱也是一边单手把着方向盘,一边眉头紧锁。 “老孙,你也太急了。下午才跟小明提的事,几千万的盘子,哪能这么快有回信?怎么也得让人家公司内部过个会吧。” “过会?今晚咱们要是过不了关,以后都没会开了!” “今晚这架势你也看见了,胡书记是要立威啊!汪局,算兄弟求你,你赶紧再催催!必须得有个准话!” 汪建柱听出了老搭档声音里的哭腔,叹了口气。 “行,我这就给他打,你先别把电话挂断,算了,我挂了给你回过去。” 挂断孙烨的电话,汪建柱立刻拨通了汪明的号码。 无人接听。 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汪建柱的心也悬了起来,这小子,平时机灵得很,怎么关键时刻玩失踪? 他方向盘一打,拐过一个街角,迅速拨通了苗圃的座机。 “喂,建柱啊,怎么了,有事吗今天?”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汪德贵的声音。 “爸,小明在家吗?” “没呢,晚饭后就出去了,说是和那个小玲出去散步了,还没回呢。” 汪建柱一拍大腿。 这混小子,谈情说爱也挑个时候! 挂了电话,那边孙烨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怎么样?汪局?联系上没?” “没接,估计正忙着。” “哎哟我的祖宗诶!” 孙烨在出租车后座上急得直跺脚,也不管礼貌不礼貌了,挂了电话自己就开始拨汪明的号。 一遍,两遍,三遍…… 全是那令人绝望的忙音。 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县委大院门口,孙烨跌跌撞撞地推门下车,冷风一吹,背后的衬衫凉飕飕地贴在肉上,全是冷汗。 完了。 这次是真的要在那张军令状上签字画押,然后等着秋后问斩了。 苗圃,那条幽静的小路上。 汪明双手插兜,正迈着悠闲的步子往回走。 夜色静谧,刚刚和白玲的一番长谈,让他对未来的布局更加清晰。 回到苗圃卧室,他才慢悠悠地去看放在卧室充电的手机。 屏幕一亮,十几条未接来电。 二叔的,孙烨的,甚至还有邱副县长的。 这阵仗,看来县委那边今晚是炸了锅了。 汪明拨通了二叔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小明?你怎么才回电话!” 汪建柱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似乎有人声嘈杂,显然已经到了会场附近。 “刚才手机忘带了,没听见。二叔,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汪明的沉着和电话那头的焦灼形成了鲜明对比。 “还不是保障房的事!胡书记连夜开紧急常务会,张副市长下了死命令。你现在给我个准话,这活儿,聚源到底接不接?” 汪建柱也不绕弯子了,直切要害。 “接。” “吴庆山那边通过了吗?这可是赔本赚吆喝的买卖,他要是不同意……” “还没问,我准备明天上午跟他碰头。” 汪明轻描淡写地回答。 “哎呀!你这孩子!” “没问你就敢答应?万一明天吴庆山撂挑子,咱们叔侄俩在县里可就成笑话了” “二叔,你放心。” “吴庆山那边我有把握,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一开始转不过弯,只要县里领导肯出面给足他面子,这事儿就没跑。这不仅是帮县里解围,也是聚源上岸的最好机会,他是个聪明人。” 听着侄子这般沉稳的分析,汪建柱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也是官场老手,瞬间就明白了这里的门道。 只要聚源肯接盘,哪怕只是个意向,今晚这关就算过了。 至于后面怎么谈,那是技术问题,不是态度问题。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这事儿我来向胡书记汇报。吴庆山那边你先沟通,要是卡住了,我让邱县长甚至胡书记亲自出面做工作!必须把这事儿砸实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 挂断电话,汪建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在县委办公楼的走廊尽头,也没有了刚才那股子慌乱劲儿。 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领口,他并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编辑了两条短信。 内容一模一样,简洁有力,分别发给了邱宏睿和孙烨: “搞定,聚源接盘。” 与此同时。 县委小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胡宪玉黑着脸坐在首位,目光如刀般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孙烨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放在桌下的手机。 手机轻微震动。 孙烨一激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哆哆嗦嗦地划开屏幕,一眼就看到了那六个字。 那一瞬间,他甚至想抱着汪建柱亲两口。 坐在前排的邱宏睿也看到了短信。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机,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如释重负。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汪建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神色从容,步履稳健,全然没有了半小时前在车里的焦躁,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成竹在胸的气场。 会议室里。 胡宪玉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会议桌顶端,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 他手里捏着那份市里刚发下来的红头文件。 “都在装哑巴?” 第339章 咱们就当是给县太爷们唱堂会了 胡宪玉把文件往桌上一甩,纸张滑过桌面的声音刺耳至极。 “张副市长原话,要是南城的保障房月底还不动工,我就得回老家种红薯!我走之前,你们谁也别想好过!尤其是房管局,孙烨!” 孙烨长出了一口气,他伸手抹了把刚刚脑门上出的冷汗,腰杆子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孙局长,你抖什么?有困难就说困难,别在这给我演苦情戏!” 胡宪玉冷冷地盯着他。 孙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胡书记,困难确实大,咱们县财政紧张,这块地又是著名的烂尾坑,利润薄,那些大开发商一个个猴精猴精的,根本没人肯接这个烫手山芋。” 胡宪玉眉头一皱,正要发作。 孙烨话锋突然一转,声音洪亮。 “但是!经过我们房管局和邱县长的不懈努力,就在刚才,终于有一家企业展现出了高度的社会责任感,愿意无条件承接这个项目!” 胡宪玉原本紧绷的脸皮微微一松。 “哪家公司?” “聚源开发公司。” 胡宪玉愣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聚源?就是那个在南城湖改造项目上搞出大动静,那个叫汪明的小伙子的公司?” “没错,就是他们。”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邱宏睿适时地插上了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稳而有力。 “胡书记,聚源这家公司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执行力那是没得说,南城湖那边的工程进度我看过,那是当成铁军在带。把保障房交给这种有冲劲、懂政治的企业,我放心。” 这就是官场上的花花轿子人抬人。 胡宪玉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 “好!关键时刻还得看咱们本土企业。既然有人肯接,那这事儿就算成了。特事特办,各部门要一路绿灯,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卡脖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一刻,会议室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终于烟消云散。 散会后,胡宪玉甚至没有回办公室,直接站在走廊里就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给市里那位铁腕副市长发去了报喜短信。 夜色深沉。 苗圃里,汪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 放在床头柜上的诺基亚忽然震动起来。 先是孙烨。 电话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孙烨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哪还有半点局长的架子。 “汪总!你是我的大恩人啊!今晚要是没有你这颗定心丸,我这顶乌纱帽就算是交代了!大恩不言谢,改天,我摆一桌,咱们不醉不归!” 汪明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嘴角噙着笑。 “孙局言重了,为县里分忧也是企业的本分嘛。” 客套几句挂了电话,紧接着邱宏睿的号码就跳了出来。 相比孙烨的失态,邱宏睿显然更沉得住气,但语气里的亲近感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小汪啊,这次你是帮了县里的大忙。刚才胡书记很高兴,特意表扬了聚源。不过这可是政治任务,质量和进度,绝对不能掉链子。” “邱县长放心,聚源什么时候让领导失望过?” “不过邱县长,光靠企业情怀接这种赔本买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电话那头的邱宏睿显然心情极好。 “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咱们之间不需要藏着掖着。” “现在的难点在于保障房没利润。以后能不能换个思路?把这种没人要的保障房用地,和位置好的商品房用地捆绑在一起出让。开发商想要拿好地赚钱,就必须配建一定比例的保障房。这样一来,既解决了县里的指标任务,开发商也能算得过账,双赢。”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足足过了半分钟,邱宏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喜。 “妙啊!小汪,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一招简直是从根子上解决了大问题!明天一早,不,我现在就整理材料,明天一上班我就向胡书记汇报!” 挂断电话,汪明将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向后一仰,倒在柔软的被褥里。 这只是前世早已司空见惯的土地出让模式,放在现在的南城,却无异于一场降维打击。 最后,他拨通了吴庆山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吴庆山的大嗓门带着几分醉意和疑惑。 “汪总?这大半夜的,有事?” “吴伯伯,给你揽了个活儿,城南那块保障房的地,咱们聚源接了。” “啥?” 吴庆山那头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声音陡然拔高。 “那块地?我有那闲钱往水里扔,还不如去澳门豪赌两把,好歹还能听个响!” “吴哥,账不能这么算。咱们做生意的,有些钱是赚在明面上的,有些钱是赚在人情里的。这块地确实亏钱,但它是咱们聚源在南城站稳脚跟的投名状。有了这个护身符,以后南城的好地,谁还争得过咱们?至少说是相比于一般企业是有优先权的。”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吴庆山是草莽出身,但也正是因为从底层爬起来,他对权力的敬畏比谁都重。 汪明这话,算是直接戳到了他的肺管子上。 良久。 “行!听你的!” “既然汪总都这么说了,那就干!赔本赚吆喝,咱们就当是给县太爷们唱堂会了!” 次日清晨。 一条消息如同重磅炸弹,在南城那原本平静的地产圈里炸开了锅。 聚源开发公司放弃了正在激烈争夺的黄金商业地皮,转头一口吞下了那个谁见谁躲的保障房烂摊子。 大街小巷,茶余饭后,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个话题:聚源是不是疯了? 安邦地产总经理办公室。 黄鹏正拉着个脸,将空白A4纸撕了又撕。 他原本摩拳擦掌,调集了所有资金,准备在惠政路那块黄金地皮上跟汪明真刀真枪地干一场,结果对方倒好,虚晃一枪,转身跳进了保障房那个泥潭里。 这种蓄足了力气,最后软绵绵地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让人想吐血。 “这姓汪的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第340章 汪总,邱县长来了 黄鹏此时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坐在沙发上的曹吉倒是优哉游哉地剥着橘子,听到老大的抱怨,忍不住笑出了声。 “黄总,您管他是不是浆糊呢,我也看不透这小子,放着大鱼大肉不吃去啃窝窝头。但这对于咱们安邦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少了这个搅屎棍,惠政路那块地,咱们的胜算至少提高了三成。” 黄鹏停下脚步,苦笑着摇了摇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就是心里这口气不太顺,本来还想借着这次机会,教教那个后生晚辈怎么做人,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接招。” 同样对着棋局发愣的,还有赵德志。 “晓雅,你说这汪明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那个保障房项目我看过,那就是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吴庆山那个大老粗跟着胡闹也就算了,汪明这小子平时精得跟鬼一样,怎么也往坑里跳?” 赵晓雅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教材,闻言抬起头。 “爸,如果您去中城看看他在搞的那些高科技和金融公司,或许就不觉得奇怪了。” 赵德志愣了一下,放下紫砂壶。 “怎么讲?” 赵晓雅合上书本。 “对于汪明来说,南城这点房地产的利润,恐怕只是人家眼里的零花钱。他接这个保障房,图的根本不是钱,是名声,是社会效益,更是某些大人物的人情。宋伯伯之前那么看重他,恐怕也是看出了这一点。” 一语惊醒梦中人。 赵德志靠在沙发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过了许久,他长叹一口气。 “后生可畏啊,这小子的格局,确实比咱们这些老骨头要大。” 赵晓雅见父亲情绪缓和,趁机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爸,我想去中城攻读MBA,那边的商学院今年有个特别项目,师资力量很强,就是学费有点贵,要三十万。” 赵德志虽然觉得这笔钱有些肉疼,但看着女儿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他大手一挥,豪气顿生。 “读!只要是学习上的事,别说三十万,就是三百万,爸也让你读!咱们赵家以后能不能更进一步,就指望你了!” 外面的风言风语,丝毫没有影响到聚源内部的高效运转。 汪明根本没工夫理会那些嘲笑他傻的人,他正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 “秦总,保障房这个项目,我的要求只有两条。” “第一,质量必须过硬,这不仅是给老百姓住的房,更是咱们聚源给县里交的投名状,哪怕是一块砖、一根钢筋,都不能给我掉链子!” 秦妍连忙点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第二,成本控制,我不要求这个项目赚多少钱,但也绝不能亏!财务方面你要盯死。” “汪总,这可是在走钢丝啊。要想质量好,成本肯定得上去。” “资金流转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望湖沁园那边的预售资金不是已经在回笼了吗?只要不动用监管红线内的部分,剩下的资金池子,你可以灵活调动。在这个只要胆子大就能撑死胆小的年代,这算是咱们地产圈心照不宣的操作。” 安排完聚源这边的烂摊子,汪明的重心迅速转移到了中城。 中城模方科技公司。 这是一家承载着汪明野心的企业,此时正处于初创的亢奋期。 汪明亲自坐镇,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就面试并通过了十二名行政后勤人员。 这支队伍虽然年轻,但在他毒辣的眼光挑选下,个个干劲十足。 “许晴,以后公司的日常运营这块,你来兼任COO。” 而在另一间全是服务器嗡鸣声的办公室里,魏思雨正带着技术团队对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代码进行最后的攻坚。 “QuantPulse 1.0量化交易系统的仿真环境搭建好了吗?” 汪明站在魏思雨身后,看着那复杂的K线图和不断闪烁的买卖信号。 魏思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眼圈有些发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老板,已经开始跑模拟盘了,目前回测数据非常稳定,比市面上那些所谓的智能交易系统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就是重生者的优势,加上顶尖人才的执行力,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为了安顿后方,汪明又对光明投资的人事架构动了刀子。 “李丽,从今天起,你就是光明投资的副CEO,我不在的时候,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你有权全权处理。” 李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还有,既然担子重了,待遇自然也要跟上,你的年薪调整到十二万。” 李丽眼眶一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中旬。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南城苗圃里,阳光洒在办公桌上。 汪明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橡胶期货走势图。 屏幕上,那根绿色的阴线直跌谷底。 “第一浪下跌基本要结束了。” 汪明喃喃自语。 “接下来就是诱多的第二浪反弹,这也是收割韭菜最好的时机。” 就在他准备制定详细的建仓计划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汪总,邱县长来了。” 汪明心头一跳,连忙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快步迎向门口。 “邱县长!您这是搞突然袭击啊?有什么指示您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行,哪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邱宏睿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夹克衫,没带秘书,也没带司机。 “小汪啊,别搞得那么正式。” 他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张雅瑞递来的热茶,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工作上的公事,我肯定就在电话里跟你谈了。但这回是为了私事。”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邱宏睿语气中的不同寻常。 他挥手示意张雅瑞关门出去,然后坐在了邱宏睿对面的椅子上。 “邱县长,您说,只要我能帮得上的。” 邱宏睿放下茶杯,目光有些游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直视着汪明的眼睛,低声说道。 “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邱杰。” “我想着你在外面门路广,又是年轻人,能不能帮我劝劝他,或者给他指条明路?” 第341章 公司的掌舵人哪个不是人精? 记得年前去邱家拜年那会儿,邱宏睿确实提过一嘴,说是家里这小子心气高,非互联网大厂不去。 那时候大家都在兴头上,也就当个玩笑听了,没想到这都四月中旬了,火烧眉毛。 邱宏睿手里捧着茶杯,平日里在县政府挥斥方遒的气势,这会儿全在那一声长叹里散了个干干净净。 “大厂没进去,考编考公又不想去,眼瞅着春招尾巴都要断了,工作还没个着落。前两天倒是接了几个私企的offer,我让人一打听,连五险一金都不给交全,这哪是正经去处?” 他说着,抬眼看向汪明,眼神里多少带点难为情。 “我知道你手里捏着不少好资源,不管是你那个做投资的光明公司,还是那些控股的企业,能不能给邱杰那浑小子塞个位置?不管怎么说,咱们知根知底,放在你眼皮子底下,我心里踏实。” 汪明一听,当即把手里的签字笔往桌上一扔,笑容爽朗。 “嗨,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邱县长您这就见外了,您家公子的事儿那就是我的事儿。只要他不嫌弃我那些庙小,位置随便挑。您先把简历发我,我这就转给几家公司的负责人看看,咱们优中选优。” “就在QQ上,刚传过来。” 随着电脑端QQ的一声脆响,一份简历弹了出来。 汪明点开扫了两眼。 别说,这邱杰虽然眼高手低了点,但底子确实不错,重点大学计算机科班出身,在校期间也拿过几个像样的奖项。 这条件,也就是运气不好赶上了缩招,否则进个一线互联网公司绰绰有余。 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简历打包分别发给了极光象限、饱了么、鹏城大姜科技以及中城的模方科技。 邮件正文言简意赅,只附了一句话:朋友家的小孩,底子干净,技术过关,请各部门酌情关照,按正规流程定岗定薪。 公司的掌舵人哪个不是人精? 老板亲自推过来的人,说是酌情,那就是必须重情;说是正规流程,那就是只要不是傻子,就得要把待遇给足了。 日头刚刚偏西,四家公司的回复邮件就陆续躺进了汪明的收件箱。 效率极高。 清一色的技术岗,而且给出的起薪都在同行业应届生的水准之上。 汪明直接把四份offer截图转发给了邱宏睿。 “邱县长,让邱杰看看,喜欢哪个,咱们再细聊。” 次日清晨。 苗圃投资的办公室里,多了两个身影。 邱杰跟在邱宏睿身后,个子挺高,长得斯斯文文,只是那张还带着书卷气的脸上写满了纠结,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给砸晕了。 汪明招呼两人坐下,亲自给倒了茶,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怎么着,大侄子,看花眼了?” “都挺好,实在是太好了,好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选。这不,把他也带过来,主要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这些行业你最懂。” 汪明端着紫砂壶,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在几份offer上扫了一圈。 “这事儿关系到孩子未来的职业规划,咱们得掰开了揉碎了说。” 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两份。 “如果只看未来的发展上限,也就是所谓的天花板,京城的极光象限和鹏城的大姜科技,那是首选。这两家公司只要不出意外,未来十年的潜力未必会输给现在的互联网巨头。特别是大姜,在无人机领域那就是独角兽级别的存在。但缺点也很明显离家太远,京城和鹏城的生活压力大,举目无亲,能不能扛得住,得看邱杰自己的心性。” 邱杰抿了抿嘴,眼神里闪过向往,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显然是对背井离乡有些发怵。 汪明看在眼里,手指随即移向了另外两份。 “如果图个离家近,方便照应,那就是中城的这两家饱了么和模方科技。” “至于我的光明投资,那就是个纯粹的资本运作平台,不适合应届生学技术,直接pass掉。” 话音刚落,邱杰有些急切地欠了欠身子。 “汪叔,我挺喜欢饱了么的,我查过新闻,这家公司现在风头正劲,用户量增长很快,而且做的也是移动互联网最前沿的O2O业务,感觉很有极客范儿。” 年轻人嘛,总是对那些出现在新闻头条、能跟同学吹牛逼的公司情有独钟。 “我倒是觉得模方科技不错。汪明,这是你亲自操刀筹备的项目吧?搞金融科技的,又是量化交易,听着就体面,技术含量也高,将来出去说是做金融系统的,脸上也有光。” 一边是互联网新贵,一边是金融高大上。 父子俩的代沟,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眼瞅着爷俩又要因为观念不合顶起来,汪明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这场即将爆发的家庭辩论。 “行了,纸上谈兵没意思,这样,正好我后天要去中城处理点公事,你们要是时间方便,咱们一块儿过去。到了公司实地看一看,感受一下那里的氛围,见见未来的同事,到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这个主意好!眼见为实!就周五,我请一天年假。这事儿要是定不下来,我连觉都睡不踏实。” 既然拍了板,汪明也就不再废话,掏出手机准备给秘书发信息订酒店。 “那行,机票酒店我让人安排。” “打住!” 邱宏睿突然沉下脸,伸手按住了汪明的手腕。 “汪明,咱们私交归私交,原则是原则。这一趟是我为了儿子的私事,跟你公事不沾边。机票我自己买,酒店我自己订,费用必须我自个儿掏。” 汪明一愣,刚想客套两句,却迎上了邱宏睿那双异常严肃的眼睛。 “你现在生意做得大,盯着你的人多,盯着我位置的人也不少。这年头,唾沫星子淹死人,别为了这几千块钱的小事儿,给咱俩以后留个让人攻讦的话柄。”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滴水不漏。 他收起手机,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成,听领导的。那就稍微委屈点,咱们不住那五星级了。外滩附近有家滨江欣景大酒店,老牌四星,江景不错,价格也公道,一晚也就四五百,既不掉价也不奢侈,您看行吗?” 邱宏睿脸上的严肃瞬间化开,露出满意的笑容。 “就这个!合适!” 第342章 英雄所见略同啊! 第二天中午抵达中城入住酒店后,汪明和邱宏睿父子简单吃了午饭,主要心思都在下午的行程上。 稍作休息,两点刚过,一行人便站在了中城国际金融中心大厦的楼下。 仰头望去,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高耸入云的建筑体量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邱宏睿背着手,抬头眯眼打量了一番,虽然极力保持着县领导的沉稳,但眼神深处还是闪过些许震撼。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地界,能在这里拿下一整层办公楼,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电梯直达高层,轿厢门刚一滑开,两道靓丽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李丽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许晴则显得更为知性,两人快步迎了上来。 简单的寒暄过后,许晴引着众人往里走,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邱宏睿的脸,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 “老板,这不是南城的邱县长吗?” “是他,后面那个那是他儿子,邱杰。薪水待遇不用搞特殊,按应届生标准流程走,以后看表现再调。这层关系,烂在肚子里,不必声张。” 许晴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先看的是饱了么。 大开间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墙上贴满了狼性文化、使命必达的标语。 热血,但也嘈杂。 邱杰跟在后面,眉头微微皱起,这种类似呼叫中心的氛围显然不太对他这个技术宅的胃口。 穿过走廊,来到另一侧的模方科技。 画风突变。 这里极其安静,几十台高配置电脑一字排开,屏幕上全是红红绿绿的K线图和密密麻麻的代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静、理智甚至冷酷的精英气息。 几个身穿格子衬衫的程序员正围在白板前低声讨论着算法模型,那种纯粹的技术氛围瞬间击中了邱杰的心巴。 根本不用问,邱杰站在模方科技的玻璃门前挪不动步子。 “爸,汪叔,我就选这儿了。” 年轻人指着里面的工位,眼里闪着光。 “这里的环境更适合搞钻研,而且量化交易这块,确实是未来的风口。” 汪明对此早有预料,笑着招手叫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清冷的女子。 “魏博士,这是新来的实习生邱杰,交给你带。底子不错,别客气,有什么活儿直接派。” 魏思雨手里还抱着一叠数据报表,虽然对老板亲自带人来有些意外,但她向来是个只认技术不认人的主,扫了邱杰一眼,见对方眼神清正,便爽快地点了点头。 “行,正好缺个跑数据的,跟我来吧。” 看着儿子抱着包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连头都没回一下,邱宏睿那张紧绷了一路的脸,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第二天一早,邱宏睿心满意足地踏上了返回南城的班车。 汪明没急着走,他留在酒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正准备拨给陈光荣。 巧的是,屏幕突然亮起,来电显示正是老陈。 接通电话,汪明报了房间号:“滨江欣景,605。” 不到一个小时,房门被敲响。 陈光荣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一进门先是环顾了一圈这略显陈旧的标准双人间,随即一屁股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沙发上,嘴角挂着戏谑。 “我说老汪,你现在身家少说也是九位数的人了,至于这么抠吗?” 汪明没搭理他的调侃,扔过去一瓶矿泉水,自己拉过椅子坐下。 “别贫,找我什么事?” 陈光荣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也不见外,直接凑到汪明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前。 屏幕上,正是上期所的橡胶期货走势图。 “嚯!英雄所见略同啊!” “我也盯上这玩意儿了,基本面消息我都摸透了,东南亚那边的割胶期推迟,库存数据在降,看来是可以进场了。” 汪明靠在椅背上,并没有立刻附和,而是沉吟片刻,突然抛出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葛向安那几个人,最近有什么动静?” “年初那波郑棉行情,他们亏大发了。据我所知,至少折进去十个亿,元气大伤。葛向安那老狐狸那是真怕了,连夜飞了美国躲债,到现在还没敢露头。剩下的付友仁和林承良,表面上看着是偃旗息鼓了,老实得很。” “表面上?”汪明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保留。 “对,难保不会卷土重来,这帮人是饿狼,只要不死,闻着血腥味还会扑上来。” 汪明点了点头,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他们在郑棉上栽跟头,多少有我们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原因,那个林承良,当初在酒桌上可是放过话要收拾我们的。这种人的话,不能当屁放了。” “明着乱来,他们现在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实力。但在期货市场上给我们使绊子,恶心我们一下,这风险不得不防。尤其是这次我们要动橡胶,资金量不小,一旦被他们盯上持仓,搞个针对性的逼仓,也是麻烦。” 说完,他转身,盯着陈光荣。 “你在期货公司那边有熟人吗?能不能想办法查查他们的底?我要知道这几个人的账户最近有没有异动,还有持仓情况。” 陈光荣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思索了几秒。 “门路倒是有,交易所那边我也能搭上线,不过想要拿到确切数据,得费些周折,上下打点也少不了。” “费用算我一份。”汪明回答得干脆利落。 “瞧不起谁呢?” 陈光荣把手一挥,佯装生气。 “这点小钱我还出得起。行了,这事儿交给我,你等消息。” 正事谈完,两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盘面上。 橡胶的主力合约正在低位震荡,K线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怎么说?搞不搞?”陈光荣眼里闪烁着赌徒般的兴奋。 “搞。” “既然看准了,就别犹豫。两万手,分批建仓,尽量别惊动盘面。” 接下来的两天,滨江欣景酒店的605房间成了两人的临时作战室。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一笔笔买单汇入期货市场。 橡胶7月合约,盘子够大,两万手砸进去,连个浪花都没怎么激起便被悉数吃进。 周日下午,建仓完毕。 汪明合上电脑,收拾行李准备回南城。 临出门前,他重重地拍了拍陈光荣的肩膀。 “老陈,务必留意市面动向,尤其是那几个人!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 第343章 汪总咋个跑到这种路边摊来了? 傍晚六点半。 汪明提着简单的行李袋走出滨江欣景酒店,也没急着打车,顺着江堤漫步。 江风裹挟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扑面而来,吹散了在空调房里憋闷了一整天的浊气。 对岸,金融区此刻已是灯火璀璨,巨大的LED屏幕在摩天大楼的外立面上流动变幻,将漆黑的江面倒映得五光十色。 那是金钱的味道,也是欲望的深渊。 他收回目光,转入背后一条不起眼的老街。 与江边的流光溢彩不同,这里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道路两旁支起了无数个简易棚子,铁板烧滋滋作响,烤羊肉串的孜然味和臭豆腐的浓香在空气中无序纠缠,叫卖声、划拳声此起彼伏,热浪蒸腾。 “担担面!正宗川省担担面!还要得!” 清脆又熟悉的吆喝声,刺破了周围混杂的嘈杂音浪,直直钻进汪明的耳朵。 这口音,太地道,也太熟悉。 汪明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街角处,一个并不算大的摊位前,两盏昏黄的灯泡随风摇曳。 灶台后的女人系着一条有些发旧的蓝格子围裙,原本那头烫得精致的大波浪卷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 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长筷在沸腾的铁锅里快速搅动,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顾不上擦。 旁边一个中年大姐负责捞面装碗,两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尽管摊子不大,却收拾得锃亮,三张折叠小方桌旁坐满了食客,吸溜面条的声音不绝于耳。 “老板,再来碗面汤!” “好嘞,马上来!” 女人应了一声,直起腰正要盛汤,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不远处的人影。 那只握着汤勺的手一僵。 徐芳芳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去理一理有些凌乱的鬓角,手抬到一半又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随即露出惊喜的神情,那是全然不同于以往在灯红酒绿中周旋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汪总?” 汪明笑着走上前,目光在她那张未施粉黛却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停留片刻。 “刚才听到声音就觉得耳熟,没想到真是你,徐老板。” 徐芳芳把手里的活儿暂时交给旁边的王姐,胡乱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汪明往里让。 “啥子老板哦,混口饭吃。汪总咋个跑到这种路边摊来了?” “路过,闻着香就走不动道了。” 汪明也不讲究,拉开一张塑料圆凳坐下,打量了一圈这充满了油烟气的小天地。 “这摊子整得不错,生意挺火。” 徐芳芳利索地收拾着桌上的空碗,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又欣慰。 “这是我和王姐合伙搞的。王姐手艺好,我负责招呼和采买。虽然累是累了点,起早贪黑的,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那一锅翻滚的热汤,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心里头踏实。不用看人脸色,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前两天我给我爸寄了张在摊子上的照片,他在电话里笑了好久,说这才像个过日子的样。” 曾经的大世界公主、那个在名利场里迷失过的女孩,此刻站在油腻腻的街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干净。 汪明心头微热,那是对生命韧性的一种敬意。 “能这么想就好,凭本事吃饭,在哪都值得挺直腰杆。给我来碗清汤抄手吧,稍微多煮会儿。” “要得!你坐倒,马上就好!” 徐芳芳声音脆亮,转身回到灶台前。 纤细的手指飞快地捏起面皮,裹入肉馅,轻轻一捏,一个个元宝似的抄手便落入锅中。 热气氤氲中,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抄手端了上来。 汤色清亮,漂着几粒翠绿的葱花,猪油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汪明连汤带水吃了个精光,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被江风吹冷的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起身结账时,徐芳芳死活不肯收钱,甚至还要从兜里掏钱去旁边买饮料。 “汪总,这碗抄手算我请你的!当初要不是你点醒我,我也没得勇气走出来。” 汪明见她态度坚决,便也没再矫情,只是拿出手机。 “钱不收可以,留个电话总行吧?以后我要是想吃这口了,也好找你。” 徐芳芳一愣,随即大方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存好号码,汪明挥挥手,转身融入夜色。 身后,那句带着川音的慢走哈依然热络。 回到酒店房间,窗外的繁华依旧,但汪明的心境却莫名沉静了许多。 他打开电脑登录QQ,那个熟悉的企鹅头像正在跳动。 白玲:【还在中城?】 汪明敲击键盘:【刚回来,在楼下碰到个熟人,吃了碗抄手。】 他简要把徐芳芳的事说了几句。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白玲:【真好,靠自己的双手生活,比什么都踏实。看着曾经迷路的人找到方向,这种感觉是不是特别棒?】 汪明嘴角微扬:【是啊,比赚了几百万还让人舒心。】 次日清晨,朝阳刺破薄雾。 汪明驱车驶上高速,一路向西,返回南城。 车轮滚滚,将中城的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那个小县城,日子瞬间被拉慢了倍速。 白天,他或是去苗圃,拿着剪刀对着那些花花草草修修剪剪,听张雅瑞絮叨新来的苗木品种;或是提着钓竿,开着车去乡下的水库边一坐就是半天,看来往的云,听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这才是他重生回来想要的生活,平静,安逸,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 但每当夜幕降临,书房那盏孤灯亮起时,他又会变回那个在资本市场杀伐果断的猎手。 只是这两天,电脑屏幕上的红绿线条,让他那双原本淡然的眼睛里,逐渐聚起了寒意。 橡胶7月主力合约,盘面极其诡异。 按照前世的记忆,这个时候橡胶应该会有一波小幅度的技术性反弹,但力度绝对有限,是个诱多的陷阱,随后便会开启漫长的阴跌。 可现在的走势完全不对劲。 K线图上,连续三根阳线不仅完全收复了之前的跌幅,甚至隐隐有突破前期高点的架势。 第344章 难道他们也改吃素了? 更让汪明警觉的是成交量。 下方的成交量柱状图,红得刺眼,每一根都比前一天高出一大截。 这是巨量资金入场的信号。 “不对……” 如果是正常的市场波动,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量能配合。 这种走势,分明是有庄家在疯狂吸筹,而且是不计成本地往上扫货。 这不符合历史轨迹。 夜色渐深,期货夜盘收市。 汪明合上笔记本,正准备去冲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放在桌角的诺基亚忽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听得人心烦意乱。 扫了一眼来电显示,陈光荣。 这个时候打电话,绝没好事。 汪明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那头就传来了陈光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汪明,上胶盘面不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 汪明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尾盘抢筹太凶了,完全不讲道理。我想明天问问你,是不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比如产胶国那边是不是有台风或者政变?” “没有,我也正在纳闷。” 汪明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就怪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电话那头的陈光荣明显顿了顿,随后压低了声音。 “行,既然你也没消息,那我就动用点私货。明天我约了个交易所内部的朋友吃饭,看能不能套出点主力席位的底细。” “那就要辛苦你了,老陈。” 次日,天朗气清。 白朴镇映池。 这里离县城不远,水质清澈,四周芦苇荡漾,是个绝佳的钓鱼点。汪明戴着遮阳帽,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中的钓竿静止不动,双眼却并未聚焦在水面的浮漂上,而是盯着远处的青山出神。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乡野的宁静,惊起几只藏在芦苇丛中的野鸭。 汪明几乎是瞬间接通了电话。 “怎么样?” “查到了!” “林承良、付友仁、肖军,甚至还有那个号称期货女神的翁怡,全都在场子里!而且这帮人商量好了一样,都在上胶7月合约上建了仓,资金量大得吓死人。” “方向呢?” “全是多单!而且是那种不计成本的扫货式开仓!” “做多?!” “这怎么可能?按照之前的局势,他们应该做空才对。现在做多,那岂不是和我们一样?” 这正是汪明最想不通的地方。 为了博取这一波技术性反弹,他前两天也顺势建了一部分多单,打算吃一口就跑。 按理说,林承良这帮资本大鳄,应该是站在他的对立面,利用资金优势砸盘才对。 怎么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了? “对啊,我也纳闷!平时这帮孙子恨不得把咱们散户骨头都嚼碎了,这次倒好,居然跟我们想到一块去了,难道他们也改吃素了?” 汪明沉默了。 水面上的浮漂往下一沉,显然是有大鱼咬钩,但他却浑然未觉,任由鱼儿拖着鱼线在水里乱窜。 “不对,这太顺了,顺得让人发毛。” “或许只是巧合,但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老陈,接下来几天盯死盘面,尤其是市场上的小道消息和传言,任何风吹草动都别放过。” “明白,你也小心点。” 挂断电话,汪明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只觉得那平静的水下,似乎正潜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行情的发展彻底颠覆了汪明的认知。 整个橡胶市场彻底疯了。 上胶价格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路飙涨,红色的阳线一根接一根地拔地而起,直逼历史高位。连带着现货市场也一天一个价,以前求着买家要货的胶农,现在一个个鼻孔朝天。 这哪里是什么反弹? 这分明就是要把空头赶尽杀绝的主升浪反转! 书房里,汪明盯着K线图,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基本面毫无变化,供需关系平稳。 为什么? 前世的记忆里,这段时间明明应该是阴跌才对。 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的蝴蝶效应,彻底改变了历史轨迹? 这种失控感,让他脊背发凉。 转眼间,五一假期来临。 国内期货市场休市,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松一松。 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也为了兑现之前的承诺,汪明带着白玲驱车前往中城。 他们在御翠园买的那套别墅刚交房不久,正好趁着假期把装修方案定下来。 初夏的中城,绿意盎然。 别墅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泥和涂料味。 白玲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脚踩高跟鞋,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显得既干练又知性。她手里拿着一叠图纸,正兴致勃勃地和装饰公司的设计师比划着。 “这面墙我想敲掉,做一个开放式的厨房,连通客厅,这样视野更开阔。” “还有这里,我要一个大大的落地窗,最好能直接看到外面的花园。” 设计师是个年轻小伙,被白玲指挥得团团转,点头如捣蒜。 汪明则当个甩手掌柜,百无聊赖地靠在还未粉刷的毛坯墙上,名为监工,实则思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熟练地打开财经新闻APP。 虽然休市了,但他还是想看看外盘的动静,或者是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橡胶暴涨的蛛丝马迹。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突然,一条加红加粗的标题映入眼帘。 《深度揭秘:为何上胶期货突然雄起?幕后推手浮出水面!》 文章作者:丁艺山。 他迅速点开文章。 正文里洋洋洒洒几千字,用极具煽动性的笔触,描绘了一个惊心动魄的金融阴谋。 文章声称,之所以近期橡胶期货违背基本面暴涨,是因为有一股神秘的江浙资金联合了内地财团,正在进行疯狂的逼空围猎。 而在这篇文章的末尾,丁艺山更是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据可靠内部消息,这股神秘资金的领头人,正是近期在南城金融圈声名鹊起的青年才俊,汪明。” “带头大哥?” 汪明只觉得荒谬至极,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第345章 我想见见这个丁艺山 手指继续往下滑动,丁艺山的笔锋精准毒辣。 文章不仅详尽列出了所谓汪系资金的进出场点位,更是将他的背景扒了个干干净净,中南财经大学金融系高材生、现居南城县。 更要命的是,文中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曾在郑棉期货中一战封神,先是精准狙击棉花大鳄赵锐锋,随后又在多空混战中虎口夺食,与此次橡胶盘面的主力林承良、肖军等人早在数月前就有过秘密接触。 “这哪是新闻报道,简直是刑侦档案。” 汪明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瞬间崩到了极致。 虽然结论纯属扯淡,他压根没见过林承良这帮人,但关于他个人背景和过往战绩的细节,竟有八九成吻合。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查他,而且已经查到了骨子里。 “汪明?你看那个大理石纹路怎么样?” 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玲正拿着一块岩板样本回头,见他脸色阴晴不定,眼神中闪过些许疑惑。 “怎么了?是不是公司那边有事?” 汪明迅速按灭屏幕,将手机揣回兜里,脸上那层凝重的阴云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意。 “没事,刚才看了个推销骚扰短信,晦气,那块岩板不错,纹理自然。” 他走上前,接过白玲手中的图纸,指着客厅区域侃侃而谈。 “既然要做开放式,这种冷色调的岩板最显高级感,意式轻奢讲究的就是一个低调的奢华。就定这个方案吧,看着通透。” 见他恢复如常,白玲也没多想,继续兴致勃勃地拉着设计师讨论细节。 测量和选材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 回到酒店餐厅,两人点了一份双人西餐。 柔和的烛光下,白玲切着盘中的牛排,却发现对面的汪明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的红酒杯晃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别装了,一下午你都魂不守舍的。” 白玲放下刀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到底出什么事了?如果是工作上的麻烦,我也许能帮你想想办法。” 汪明苦笑一声,知道瞒不过枕边人。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那篇由于点击量过高已经冲上热搜的文章,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吧,咱们这位丁大记者,可是送了我一份五一大礼。” 白玲狐疑地接过手机,起初只是眉头微蹙,越往下看,脸色越是煞白。 “这也太离谱了!操纵市场?这要是被证监会坐实了,可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她抬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汪明,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那个林承良、肖军,到底有没有私下联系?哪怕是打过一个电话?” 看着女友惊慌失措的样子,汪明反而淡定地切了一块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 “我要是认识他们,至于还在南城那个小县城窝着?丁艺山这是典型的看图说话,把几个赚钱的大户强行编排到一个阵营里,为了博眼球罢了。” “《期货交易管理条例》我比谁都熟,什么叫操纵市场?那是需要利用资金优势、持仓优势或者信息优势,联合或者连续买卖,操纵期货交易价格。我那是顺势而为,跟在主力屁股后面喝汤,连这都犯法,那全中国的散户都该抓起来。” “可是无风不起浪。” 白玲并没有因为这番解释而放松,反而更加忧心忡忡。 “这个丁艺山既然敢指名道姓,手里肯定有什么把柄,或者是受人指使?如果是为了哗众取宠还好,万一背后有人想搞你呢?” 汪明眼中精光一闪,赞赏地点了点头。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我也想知道,这盆脏水究竟是丁艺山自己想泼,还是有人递给了他这个盆。” “那还等什么?咱们明天就回南城!” 白玲急切地抓起手包,甚至不想再吃这顿饭。 “回去找律师,先把法律层面的风险规避好,再准备澄清材料。这种舆论发酵很快的,万一监管部门介入调查。” “让他们查。” 汪明按住白玲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身正不怕影子斜,监管层介入反而能还我清白。至于行程,为什么要变?明天还要陪你去迪士尼看烟花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看烟花!” 白玲急得直跺脚,眼圈都红了。 “我是担心你!你能不能别这么心大?” “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而且,比起回去坐以待毙,我现在更想做另一件事。” “什么?” “我想见见这个丁艺山。” 白玲瞬间瞪大了眼睛,一把拽住汪明的胳膊。 “你别乱来!现在是法治社会,你难道想去找他算账?打记者罪加一等!” 看着她那副生怕自己去拼命的模样,汪明忍不住失笑出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想什么呢?我现在好歹也是身家不菲的带头大哥,怎么会干那种流氓才干的事?我只是想和他坐下来,喝杯茶,聊聊这篇精彩绝伦的究竟是怎么构思出来的。” 好说歹说,终于把提心吊胆的白玲安抚好,送她回房间休息。 既然有人想玩,那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摸出那台诺基亚,拨通了陈光荣的号码。 “喂?老汪啊!我这刚到舒琳琳老家,正准备见岳父岳母呢,这会儿打电话,不会是盘面又炸了吧?” 听筒里传来陈光荣压低的声音,背景还有乡村特有的犬吠声。 “不是盘面,是人面。” “去看一眼财经网今天的头条文章,作者丁艺山。看完之后,动用你所有的关系网,我要这个记者的全部资料,包括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电话那头的陈光荣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语气立刻变得严肃。 “被人搞了?行,给我十分钟,我这就去查,看完回你。” 挂断电话,汪明将手机扔在床上,正准备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屏幕再次亮起。 不是陈光荣的回电。 是一个未接来电提醒。 汪明拿起手机。 翁怡。 第346章 不请我吃顿饭感谢一下? 汪明按下了拨通键。 听筒里仅传出一声,便被接起。 “还没睡?看来丁大记者那篇《带头大哥》的檄文,让你这位当事人夜不能寐了?” 电话那头,翁怡的声音慵懒中透着几分调侃,早就预料到这通电话的到来。 汪明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中城的霓虹在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 “你也看到了?” “圈子就这么大,丁艺山这篇文章现在传得比那几只妖股还要火。怎么,特意打电话来,是想跟我炫耀你这位带头大哥的新头衔?” “翁总就别拿我开涮了。” “我在散户眼里是个传说也就罢了,林承良、肖军那些人是什么段位?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巨鳄。说我带着他们玩?这话也就是丁艺山这种外行敢写,你这种内行也能信?” “信?为什么不信?” “在散户眼里,你有呼风唤雨的能耐;但在某些人眼里,你就是那个最精准的风向标。” “什么意思?” “汪明,你太低估自己在郑棉一战中的影响力了。那一仗,你狙击赵锐锋,虎口夺食,入场点位精准得和看着底牌打牌一样。从那时起,林承良这帮人的风控团队就把你的席位列为了一级监控对象。” “他们那帮人,疑心病最重。你一个来自小县城的神秘资金,操盘手法老辣,这让他们怀疑你背后站着什么通天的人物,或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消息渠道。所以……” “所以,这次我一动,他们就以为有了确切消息,立刻跟进?” 汪明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原来这段时间,自己以为是在跟庄吃肉,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在那帮顶级掠食者的显微镜下。 “聪明。” “他们未必服你,但他们服钱,只要你能赚钱,只要你的单子是合规的,他们就敢跟。” “这简直是荒谬。” 汪明压下心头的震惊。 被人当成枪使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被一群资本大鳄盯着。 “丁艺山这篇文章一出,证监会恐怕想不注意都难。这把火,烧得有点旺了。” “这就怕了?” 翁怡语气轻松,似乎并不担心。 “放心吧,只要你没真的跟林承良他们勾肩搭背、互通款曲,监管层查到底也就是个跟风炒作。市场行为,法无禁止即可为,抓不到实据的。” “我自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过……” “我倒是很好奇,林承良那些人现在是什么反应?被人把底裤都扒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这滋味不好受吧?” “何止不好受,简直是暴跳如雷。” 翁怡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 “林承良那是出了名的闷声发大财,最恨被人曝光。丁艺山这一笔,算是把这帮躲在阴沟里的大佬全得罪光了。依我看,不用你出手,自然有人会去找这位丁大记者的麻烦。” “谢了,翁总。这消息对我很有用。” 汪明心中大定,局势比他预想的要清晰得多。 既然不是几方联手做局坑他,那这就是一场因误会而起的乱战。 而在乱战中,往往蕴藏着最大的机会。 “这就要挂了?不请我吃顿饭感谢一下?” “必须的,你在哪?我现在就订位子。” “免了,本姑娘现在丽江晒月亮呢。等回南城再说吧,挂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 丽江?这女人倒是跑得快。 手机屏幕还没暗下去,震动再次传来。 陈光荣。 “老汪,我刚查了一圈。现在圈子里都炸锅了,说你是隐形庄家的传言满天飞。” “慌什么。” 他将翁怡刚才的分析,简明扼要地转述了一遍。 “你是说这帮孙子是在跟单?” 陈光荣听完,也是目瞪口呆,随即爆了句粗口。 “操!怪不得这波行情涨得这么邪乎,原来是把你当成了冲锋号!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是肯定的,林承良那种暴脾气,这会儿估计已经在摔杯子了。不过,我们不能光看着。” “你继续查那个丁艺山。我要知道他的确切底细,还有联系方式。既然他把我也拖下了水,这笔账,迟早得算。” “明白!” 挂断电话,汪明在此刻显得异常清醒。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丁艺山这篇文章看似是揭露黑幕,但在这个节点发出来,动机实在太可疑。 是为了博出位? 还是背后另有推手,想借刀杀人,利用监管层的手来洗盘? 次日,阳光刺破云层,给中城镀上了一层金边。 迪士尼乐园人声鼎沸,欢笑声此起彼伏。 汪明戴着墨镜,陪着白玲穿梭在各个项目之间。 过山车的尖叫、旋转木马的梦幻,将昨夜的阴霾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返程的商务车上,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一声清脆的QQ提示音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汪明掏出手机,陈光荣发来的一份文档映入眼帘。 没有废话,直接点开。 丁艺山,男,31岁,安京人,财经大学新闻系硕士。 曾供职于数家知名财经媒体,笔锋犀利,以揭黑闻名,现任《财经前沿》驻中城特约记者。 文档最下方,附着一串红色的手机号码。 “查到了?” 白玲凑了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眉头微蹙。 “安京人,看来是外来的和尚。这人背景单纯吗?” “履历倒是挺光鲜,看起来是个愤世嫉俗的正义使者。” 汪明手指在那串号码上摩挲了一下。 “不过,是不是真的正义,聊聊就知道了。” “你要给他打电话?” 白玲下意识地握住了汪明的手臂,眼神中透着担忧。 “汪明,如果他真的是受人指使,你这样直接联系会不会有危险?要不叫上陈光荣,或者我找几个法警朋友陪你?” “傻瓜,这是商业博弈,不是黑社会火拼。” “这种拿笔杆子的文人,求的是名,图的是利。只要不是我要去砸他的饭碗,他没必要跟我玩命。” 说着,他直接拨通了那个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后,传来的是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提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看来咱们这位丁大记者,也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这是在躲风头呢。” 第347章 还得是咱们白法官,这气场绝了 “关机是一种防御姿态,说明他心虚。既然他不接电话,那就别怪我们要走程序了。” “只要他继续失联,我们就直接发律师函。不仅发给《财经前沿》报社,还要发到他个人手里。诽谤、损害商业信誉,这几条罪名够他喝一壶的。哪怕不能马上立案,也要先把姿态做足,逼他出来。” “还得是咱们白法官,这气场绝了。” 汪明竖起大拇指。 汪明站在阳台上,丁艺山这篇文章,不仅仅是曝光,更是一声摔杯为号的暗令。 既然把他架在火上烤,那必然有一股势力早已埋伏在暗处,等着橡胶价格高位崩塌,好借机做空收割。 汪明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老汪,怎么样?” 陈光荣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是一直守在电话旁。 “关机,这孙子是铁了心要躲。” 汪明望着远处明珠塔的塔尖,眼神冷冽。 “我已经让白玲准备律师函了,既然他玩失踪,那我们就把动静闹大。不仅是给他看,也是给监管层一个态度。我们是被泼脏水的受害者,不是幕后黑手。” “英雄所见略同。” “我估摸着林承良那帮人现在也在干同样的事,这帮资本鳄鱼最爱惜羽毛,被人指着鼻子骂操纵市场,他们比我们更急着撇清关系。” “对,这时候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陈光荣沉默了几秒,说话突然变得沉重,甚至带着试探。 “老汪,有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去年咱们是在低位建的仓,现在的价格已经到了43500元一吨的历史天价。账面浮盈整整十一个亿。” “你的意思呢?” 汪明反把皮球踢了回去,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按理说,落袋为安是上策。这么多钱,几辈子都花不完。” 陈光荣的声音透着一股纠结后的狠劲。 “但是!咱们要是现在平仓,是不是就显得心虚了?是不是就坐实了那篇狗屁文章里说的获利出逃?而且,背后那只黑手费这么大劲搞事情,不就是想把价格打下来方便他们做空吗?老子偏不让他们如愿!” “哈哈哈哈!” 汪明忍不住笑出声来,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 “老陈啊老陈,我就知道你这暴脾气忍不了,既然想法一样,那就这么定了。死扛到底,我看谁先崩。” 当晚,南城的夜市依旧喧嚣,充满了烟火气。 汪明带着白玲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找了个小折叠桌坐下。 “两碗牛肉面,加辣。” 正在下面条的女人抬起头,露出那张虽有风霜却依旧姣好的面容。 “汪哥来啦!稍等啊,马上好!” 徐芳芳手脚麻利地甩干面条水分,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她面前升腾,模糊了她额角的汗珠。她笑得很用力,那是努力生活的人特有的光彩。 白玲捧着热乎乎的面碗,小口抿着汤,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忙碌的徐芳芳身上。 “那个叫徐芳芳的女孩,真的很不容易。” 白玲挽着汪明的手臂,轻声感叹。 “我看人很准的,她眼神很干净,干活也踏实。要不是你之前提过,根本看不出她曾经在那种地方待过。” 汪明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每个人都有翻篇的权利,徐芳芳抓住了,他也抓住了。 “希望她以后能遇到个真正疼她的好男孩,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幸福快乐。” 白玲侧过头,眼里的温柔比月色更动人。 汪明心头一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无声地回应着这份善意。 次日清晨,丁艺山的手机依旧处于关机状态。 两人没再逗留,直接驱车返回南城。 书房里,白玲换回了干练的职业装,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一份措辞严厉、逻辑严密的律师函很快成型。 汪明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却将其压在了文件袋最底层,引而不发。 现在还不是亮剑的最佳时机。 周一开盘。 橡胶主力合约ru1107交易量瞬间放大。 K线图上,红绿交替的频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帮散户疯了。” “文章的威力显现了。大量中小资金在不计成本地出逃,盘面承压很重。” 汪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恐慌是会传染的。丁艺山这招诛心,玩得确实漂亮。” “老汪,这出逃资金里该不会有林承良他们的影子吧?要是这帮主力也跟着跑,咱们可就真成接盘侠了。” 陈光荣到底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不会。” “我们顾虑的他们只会更顾虑。而且林承良那种人,狂傲到了骨子里。被人当枪使还被人要把饭碗砸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现在他们肯定比我们更急着把那个幕后黑手揪出来。” “这倒也是。” “盯着持仓量。我们在看他们,他们也在看我们。这场戏,现在是三方博弈,看谁先露怯。” 下午休盘后,汪明驱车去了映池。 这里远离尘嚣,碧波荡漾。 鱼漂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偶尔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汪明盯着那一点红,心境却随着湖水的涟漪慢慢沉淀。 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屏幕上跳动着翁怡两个字。 “喂。” “还在钓鱼?你这带头大哥的心态倒是稳如泰山。” 翁怡的声音依旧慵懒,背景里隐约能听到丽江酒吧特有的民谣声。 “翁总在丽江都不忘盯着盘面,我这身在局中,哪敢真的放松。” 汪明提竿换饵,动作行云流水。 “行了,不跟你贫。” 翁怡的语气突然一转,那种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严肃。 “我虽然人在丽江,但这圈子里的风吹草动可逃不过我的耳朵。刚才有人托我,给你带几句话。” 汪明握着鱼竿的手一顿,眼中精光爆射。 “林承良他们?”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通过翁怡这种级别的中间人传话的,除了那帮资本巨鳄,不做他想。 “对。” 翁怡的声音低沉下来。 第348章 为什么偏偏点名要见我? 荷塘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皱了一池碧水,却吹不散电话那头翁怡语调中的凝重。 “丁艺山失联,这本身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笔杆子背后,绝对是RU1107合约的空头主力在操盘。” 翁怡停顿片刻,似乎在给汪明消化信息的时间。 “他们建议,你立刻向财经网发函,态度要硬。最关键的是最后一点,绝不能平仓。现在的盘面就是那一股气撑着,你一旦松口,价格恐慌性暴跌,正中对手下怀,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汪明盯着远处随风摇曳的荷叶,眸底闪过厉色。 这不仅是合作,更是投名状。 林承良那只老狐狸,这是要把大家都绑在一条船上,共进退。 “替我转告林总。” “我答应,被人当靶子打了这么久,我也想看看,这幕后黑手究竟长了几个脑袋。” 电话挂断,汪明没有丝毫迟疑,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拨通了陈光荣的号码。 “老汪,怎么样?” “林承良那边递话了,这把火他们也要添柴,我们要做的就是咬死不放,死扛到底。” 听筒里传来陈光荣如释重负的呼吸声,紧接着是一声冷笑。 “我就知道这帮资本大鳄没那么容易认怂。刚才我也查了,林承良阵营的持仓纹丝未动,甚至还在暗中吸筹。不过……” “咱们这次动静闹得太大,监管层那边恐怕坐不住了。证监会估计很快就会找你谈话,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们查。” 汪明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副驾座上,一脚油门,汽车轰鸣着冲出了映池。 次日,风云突变。 汪明前脚刚向财经网发出措辞严厉的律师函,并在微博上公开发声怒斥谣言,后脚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中城证监会稽查支队,马勇刚。 “汪明先生,关于近期橡胶期货异常交易及网络舆情,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你可以选择提交书面说明,或者来中城一趟,我们当面聊聊。”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我过去。” 汪明回答得毫不犹豫。 书面说明? 那玩意儿最容易被断章取义。 有些话,还是当面看着对方的眼睛说比较有分量。 与此同时,林承良一方也采取了雷霆手段,律师函满天飞,各大财经论坛瞬间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真假消息交织,散户们如惊弓之鸟,主力们却在浑水中以此为掩护激烈博弈。 RU1107合约的K线图上,红绿柱体疯狂跳动,价格在震荡中顽强上行,每一次回调都被汹涌的买盘硬生生托起。 前往中城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 汪明戴着蓝牙耳机,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老陈,现在情况如何?” “乱成一锅粥了。” 陈光荣的声音透着些许疲惫,却又夹杂着莫名的亢奋。 “监管层这次是动真格的,不光查咱们,那些潜在的做空方也在排查范围。但这池子水太浑,想做空的人多了去了,一时半会儿根本理不清头绪,追查进度很慢。” “既然都在查,为什么偏偏点名要见我?” 汪明眉头微蹙,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资金量比他大的大有人在,林承良那种巨鳄才是真正的市场主导者。 “哈哈哈!” 陈光荣在电话那头笑得没心没肺。 “谁让你现在是网红?丁艺山那篇文章把你塑造成了带头大哥,枪打出头鸟,监管层不找你找谁?你是明面上的领头羊啊!行了,别想太多,办完事回来,咱们再去钓鱼。” 下午三点,中城证监会稽查支队。 会议室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光洁的桌面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坐在汪明对面的,是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厚厚的一叠资料,旁边坐着负责记录的马勇刚。 “刘队长,马警官。” 汪明神色坦然,主动打了招呼。 刘队长微微颔首,目光在汪明脸上扫视,似乎想从这年轻人的表情中找出慌乱的痕迹。 “汪先生,我们开门见山。请你详细陈述一下,你投资RU1107合约的完整决策过程,以及资金来源。” 汪明早有腹稿,条理清晰地从去年橡胶供需基本面分析开始讲起,一直说到最近的技术面突破。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节点,都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专业性很强。” 刘队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突然话锋一转。 “你和林承良等人,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 汪明直视着刘队长的眼睛,眼神清澈。 “我和林总只在一次行业聚会上见过一面,甚至连话都没说过。我们在交易上的同向操作,纯属基于对市场判断的巧合。” “那陈光荣呢?” 刘队长身体前倾,压迫感骤增。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和陈光荣的账户在操作上存在高度的一致性。” “陈光荣是我的生意伙伴,也是朋友。” 汪明没有否认,反而坦荡地摊开双手。 “我们因生意结识,在投资理念上比较契合,也会交流看法。但这仅仅是交流。我们的资金都是自有资金,操作手法完全合规,既没有虚假申报,也没有对倒拉抬。如果是几个朋友买了同一只股票就算操纵市场,那这市场上恐怕没几个清白人了。”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刘队长盯着汪明看了足足半分钟,紧绷的脸部线条终于松弛了一些。 “汪先生的解释很合理。今天先到这里,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随时配合。” 汪明起身,礼貌地握手,转身走出了那扇压抑的大门。 刚坐进车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背后的衬衫,其实早已洇湿了一小片。 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刘恒。 这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死党。 “喂,老刘。” “刚谈完?” 刘恒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似乎有键盘敲击的声响。 “李梅刚才去送文件,正好看见你从证监会那个楼里出来,没事吧?” “没事,例行询问而已,别大惊小怪的。” 汪明发动汽车,看着后视镜里那栋庄严的大楼逐渐远去。 “晚上有空没?出来聚聚,我请客,正好压压惊。” “好。” 第349章 去去晦气!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李梅盯着那辆轿车缓缓驶入车流,直至红色的尾灯彻底淹没在夕阳的余晖里。 手机震动,屏幕光亮映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给刘恒发去一条人已走的简讯后,便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稽查支队办公室。 作为期货监管部人员,她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如果是动真格的立案调查,整层楼早就戒严了,专项小组会签保密协议,手机上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可今天,除了马勇刚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一切如常。 这意味着,所谓的约谈,不过是做给外面那些沸反盈天的舆论看的,是一场必须配合演出的过场戏。 “老马,还没收工?” 李梅假装路过,随手带上了门,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桌面上散乱的卷宗。 “还早呢!你们部里动动嘴,那是高度重视,落到我们头上就是跑断腿。这一天天净整些没用的。” “怎么,刚才那尊大佛没难为你吧?” “难为?人家配合得不得了!” 马勇刚翻了个白眼,身体向后仰去,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逻辑严丝合缝,数据有理有据。我就搞不懂你们上面那些领导怎么想的,非得把这事儿闹这么大。” “毕竟外面都在传他是这次行情的带头大哥,不做做样子,媒体那边交代不过去。” 李梅试探着把话题往深处引。 “带头个鬼!” 马勇刚嗤笑,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交易记录复印件。 “我们查了个底朝天,汪明和林承良那一伙人,压根就没有资金往来,连个共同的中间人都找不到。” “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去年郑棉那个案子,林承良在饭局上公然放话要收拾汪明,两人那是实打实的死对头。你说,这种关系,可能会突然穿一条裤子去坐庄?” 李梅心里的一块大石瞬间落地,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那这就怪了,既然是死对头,怎么这次步调这么一致,都死命做多RU1107?” “这就叫运气,或者是跟风。” “林承良那只老狐狸,估计是打听到汪明手里捏着重仓,看现在的风向不对,顺势搭了个顺风车。现在外面不都吹汪明是新晋期货天王吗?跟风这种事,在这个圈子里太常见了。” 说到这,他摆了摆手,一脸的笃定。 “反正根据目前的证据,汪明这头是干净的。既没有对倒,也没有内幕交易,甚至连个违规操作的边儿都沾不上。倒是林承良那边,屁股不太干净,还得深挖。但这跟汪明没半毛钱关系。” “没关系就好。” 李梅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说李大美女,你今天怎么对这个汪明这么上心?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李梅心头一跳,脸上却迅速挂起职业化的假笑,撩了撩耳边的碎发。 “这不是我也参与了前期的材料搜集嘛,忙活了半天,总得知道个结果不是?既然没事,那我也好跟领导交差了。” 说完,她以此为由迅速起身告辞。 来到楼下的绿化带旁,确信四周无人,她才拨通了刘恒的电话。 “怎么样?”听筒里刘恒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丝焦灼。 “没事了。” 李梅把刚才马勇刚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轻松。 “老马盖的章,只要没发现利益输送,这就是正常的市场博弈。汪明这次,算是全身而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刘恒如释重负的长叹。 “谢了,媳妇。回头我替老汪好好谢谢你。” “谢什么谢,你给我听好了。” “这种打探消息的事儿,下不为例。这也就是常规核查,要是真立案了,我这么干是要丢饭碗甚至进去蹲着的。为了你兄弟,我可是冒了风险的。” “我知道,我知道!肯定没下次!你是我的大功臣!” 刘恒忙不迭地保证,声音里满是讨好。 “行了,少贫嘴。既然他没事,那你晚上少喝点酒。对了,把车留给我,明天我要去办个事,你自己打车回。” “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入夜,中城最顶级的法式餐厅。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暧昧的光晕,大提琴低沉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 刘恒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领,看着面前那一盘盘精致得如同艺术品般的菜肴,忍不住咋舌。 “乖乖,你这地方选得这也太腐败了。” 汪明解开西装的扣子,神色是难得的松弛。 “环境清净,正好说话。再说了,你家李梅没来,咱俩大老爷们,不得好好喝两杯?” “哟呵?” “大学四年除了散伙饭,我就没见你主动提过喝酒。以前聚会你可是能躲就躲,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嘛,总是会变的。” 汪明笑了笑,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对着侍者打了个响指。 “来一份吉拉多生蚝套餐,要最新鲜的,再来个炭烤海鲜大拼盘。酒的话两杯马丁尼,要干一点。” 等到侍者退下,刘恒还在盯着那份只有法文和英文的菜单发愣,嘴里嘟囔着: “有钱真好啊,想吃啥吃啥,想在哪吃在哪吃。” “好什么?” 汪明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 “有钱有有钱的烦恼。没钱的时候,顶多是为了房租发愁;有了钱,就得为了自由发愁。这不,刚才就被请去喝了一下午的茶,那种滋味,比穷更难受。” 刘恒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端起水杯,郑重地跟汪明碰了一下。 “没事了就好。只要人没事,钱这东西,也就是个数字。” 冰凉的玻璃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刘恒左右看了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把李梅打听到的那些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老汪,我跟你交个底。李梅找那个负责查你的老马探了口风。那个老马亲口说的,把你和林承良的关系查了个底掉,结论是清白!” 汪明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刘恒的话,也就是李梅在内部听到的情况,这情报很关键。 虽然自己在里面应对自如,但外部的压力显然比想象中更大。 “替我谢谢李梅。” “咱俩谁跟谁,客气什么。” “来,走一个!去去晦气!”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胃里瞬间烧起一团火。 汪明这一世虽然身体年轻,但这酒量实在不敢恭维。 几杯下肚,眼前的灯光就开始出现了重影,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在酒精的浸泡下松弛开来。 这一夜,断片了。 第350章 我想请你帮我开个期货账户 再有意识时,是半夜。 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汪明猛地坐起身,黑暗中摸索到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灌下去大半瓶。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胃壁,意识逐渐回笼。 他抓过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让他眯起了眼。 好几个未接来电,除了陈光荣的,还有白玲。 这一世,有人牵挂的感觉,真好。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给白玲发了条报平安的短信,至于陈光荣,这只老狐狸估计也没睡好。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汪明把手机扔回枕边,倒头睡去。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 八点整。 手机震动,是白玲的回信:【没事就好,以后少喝点酒,伤身。】 字里行间透着的关切,让汪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回了个俏皮的表情包,他拨通了陈光荣的电话。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事!” 陈光荣的声音大得震耳朵,听背景音,似乎心情不错。 “昨天喝多了。” 汪明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 “里面情况怎么样?没难为你吧?” “例行公事,把交易逻辑讲清楚,资金来源交代明白,他们也挑不出刺。毕竟咱们是真金白银买进去的,又不违规。” 汪明轻描淡写,刻意隐去了李梅提到的那些内部风声。 在这个名利场,信息就是筹码,有些底牌,得留给自己。 “哈哈哈!我就说是走形式!那帮人就是做做样子给舆论看。” 陈光荣笑声爽朗,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既然没事了,今天出来甩两竿?最近水库那边口好。” “头疼,改天吧。” “行,那你好好休息,咱们现在就是稳坐钓鱼台,看林承良怎么收拾那帮空头。” 挂断电话,汪明光脚走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 楼下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 他眼底的温情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世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三十年练就的冷冽。 陈光荣太乐观了。 林承良确实是多头主力,但他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 现在的口头协议,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比厕纸还薄。 RU1107合约已经到了历史高位,市场显露疲态。 那些疯狂的散户,不过是最后的燃料。 必须得跑。 不仅要跑,还要反手做空。 这一波如果操作得当,收益将是做多的数倍。 但问题是,自己的账户现在就是透明的,不仅监管层盯着,林承良那边肯定也派人死死盯着。 一旦自己大规模平仓甚至开空单,林承良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先把自己绞杀。 必须找个影子。 一个完全干净、查不到任何背景、谁也不会注意到的影子。 脑海中,一张脸庞浮现出来。 汪明放下牛奶杯,拿起手机,翻出了那个号码。 徐芳芳。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谁呀?” 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 也是,她晚上在摆摊卖夜宵,这个点正是补觉的时候。 “是我,汪明。抱歉,吵醒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对方猛地坐了起来,声音瞬间清醒。 “汪总?这么早,您找我?” “有点急事想请你帮个忙。电话里说不方便,我们见面谈,你住哪儿?” “啊?哦,我住川中路的元芳弄,36号。” “好,半小时后到。” 川中路是南城的老城区,道路狭窄,两旁梧桐树遮天蔽日。 元芳弄更是典型的棚户区,电线在头顶乱拉。 汪明的车停在弄堂口,太宽,进不去。 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身影已经站在路边了,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正是徐芳芳。 “汪总。” 见汪明下车,她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拘谨的笑。 “没吃早饭吧?这附近有吃的吗?” 汪明扫视了一圈周围斑驳的墙壁。 “前面有家包子铺,味道还可以,就是环境不太好……” 徐芳芳指了指巷子深处。 “走,带路。” 包子铺真的很小,就在一家民房的门口搭了个棚子。 蒸笼冒着白气,空气中弥漫着面粉和肉馅的香味。 汪明也不嫌弃,拉过一张略显油腻的小马扎坐下。 “老板,两笼包子,两碗豆浆。” 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上来,汪明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汁水四溢。 徐芳芳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只敢小口喝豆浆,眼神飘忽,不知道这位大人物突然找自己这个摆地摊的做什么。 “芳芳。” 汪明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我想请你帮我开个期货账户。” “啊?” 徐芳芳愣住了,显然没听懂。 “简单的说,就是我出钱,用你的身份证开户,我在幕后操作。我现在被人盯上了,用我自己的名字动不了,需要借你的身份掩护一下。” 汪明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诚恳。 “你放心,这事儿完全合法,所有的资金风险我来担,不管赚赔都算我的。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酬谢。” 这是在走钢丝。 把身家性命交到一个认识不久的人手里,在金融圈是大忌。 但汪明看人极准,徐芳芳这种从底层爬出来、却依然保持着勤劳本分的人,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精英更值得信任。 徐芳芳放下豆浆碗,那双有些粗糙的手在膝盖上绞紧。 她不懂什么期货,什么掩护。 但她知道,汪明帮过她,没看不起她以前在大世界坐过台,还经常光顾她的路边摊。 “我相信你。” 没有任何犹豫,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贪婪。 “汪总,您帮过我,这忙我帮。报酬什么的不用提,我信您不会害我。要身份证是吗?” 汪明心头微微一震。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里,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重若千钧。 “要实名认证,还需要录个视频。” “那我回去取身份证。” 徐芳芳站起身就要往弄堂里跑。 “慢点,吃完再去。” 汪明叫住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放在她碗里。 “这事儿关系重大,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哪怕是你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说。” 徐芳芳停下脚步,郑重地点了点头。 “汪总放心,我在大世界待过,知道规矩。我嘴很紧的,打死也不说。” 最后的肉包子咽下肚,汪明抽了两张纸巾抹嘴,起身拎起车钥匙。 徐芳芳紧紧攥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回弄堂取了身份证,黑色的轿车便如离弦之箭,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直奔市中心的商业区。 第351章 你这张嘴是不是开过光? 第一站,银行。 车还没停稳,那个站在旋转门外、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就一路小跑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褶子般的笑容。 是行长张呈。 旁边跟着的,是一身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的杨依依。 “汪总!您这大驾光临,怎么不早点打个招呼,我好让人把车位清出来。” 张呈一边拉开车门,一边用手护着汪明的头顶,那姿态,比对着亲爹还恭敬。 徐芳芳缩在副驾驶上,手心全是汗。 她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 平日里去银行存个几百块钱,柜员都板着脸爱答不理,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连行长都要在门口当门童? 汪明下车,随意理了理衣领。 “路过,办点私事,不用搞这么大排场。” “应该的,应该的!贵宾室已经备好茶了,您请。” 张呈侧身引路,腰弯成了四十五度。 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无视排着长队的人群,一行人直接进了VIP室。 杨依依半跪着泡茶,茶香四溢。 徐芳芳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半个屁股悬空,局促地捏着衣角。 张呈把一杯刚好的明前龙井双手递到汪明面前,试探着开口。 “汪总这次来,是有大业务关照?” 汪明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 “有个朋友要开个户,走个账。具体金额还没定,先把路铺好。” 说着,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徐芳芳。 “就她。” 张呈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徐芳芳那身略显寒酸的衣着,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随即立刻换上了更热情的笑容。 “没问题!依依,特事特办,五分钟内搞定。” 没有任何繁琐的填表、排队、审核。 杨依依拿着移动终端跪式服务,张呈在一旁陪着笑脸聊着最近的理财风向。 不到十分钟,一张崭新的金卡放在了桌上。 汪明并没有当场转账。 有些痕迹,不能留得太直白。 “谢了,张行长。” 汪明起身,拿起卡递给徐芳芳。 “走吧。” 直到坐回车里,轿车驶出两个街区,徐芳芳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金卡,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汪总,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银行行长给人开车门。刚才那个经理,给我录资料的时候还在笑以前我去办卡,他们都要看好几眼我的身份证,生怕我是骗子。” 这就是权力和资本的味道。 汪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以后习惯就好。在这个世界上,尊严有时候是靠实力撑起来的,有时候,是靠演技。” 车子在中金财富期货营业厅附近的背街停下。 汪明没熄火,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徐芳芳。 “里面有填表需要的资料模板,还有注意事项。我就不进去了,这地方认识我的人多。进去后找柜台,就说自主开户,别提我的名字,别多问,让你签哪儿就签哪儿。” 徐芳芳重重点头,抱着纸袋,推门下车。 半小时。 对于汪明来说,这半小时比盯盘还要漫长。 车门再次被拉开。 徐芳芳气喘吁吁地坐进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还有一张深蓝色的卡片和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一股脑塞给汪明。 “汪总,办好了。那个柜员问我有没有经纪人,我说没有,他就没再多问。” 汪明接过东西,扫了一眼,心中大石落地。 送徐芳芳回了元芳弄,再回到酒店,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 下午,汪明驱车去了趟公司。 光明投资现在的办公地已经有了点模样。 宽敞的办公区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李丽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正拿着报表在给新招的员工训话。 见汪明进来,她眼神一亮,快步迎上。 “老板。” “嗯。” 汪明环顾四周。 新招的十二个员工精神面貌都不错,这就是他的根基。 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角落的一间独立办公室里,魏思雨正对着三块屏幕抓头发,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K线图。 那是QuantPulse,未来的量化交易大杀器。 汪明没去打扰这位女博士,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李丽跟进来,递上一份财务简报。 “目前资金流转正常,按照你的吩咐,大部分仓位都空着,在等美股的机会。” “不急。” 汪明把简报随手放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起伏的城市天际线。 国内的期货市场只是个练兵场,真正的星辰大海,在大洋彼岸。 现在的蛰伏,是为了将来惊天的一跃。 次日,天朗气清。 淀山湖,碧波万顷。 两根钓竿架在岸边,水面波光粼粼。 陈光荣戴着遮阳帽,盯着纹丝不动的浮漂,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老汪,内部消息,稽查支队昨天也找林承良喝茶了。” 汪明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手里握着一罐冰镇啤酒。 “结果呢?” “还能有什么结果?这帮人滑得跟泥鳅一样,肯定是一问三不知,或者是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我听说,那个丁艺山已经被财经网开除了,说是临时工,个人行为。” 陈光荣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弃车保帅,老套路了。” 汪明睁开眼,看着远处掠过水面的白鹭。 “这正是林承良想要的。他们巴不得监管层介入,然后查无实据。这样一来,所有的质疑就成了谣言,多头就有了名正言顺拉升的理由。” “这帮孙子,还想利用监管层来背书?” “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汪明话音刚落,手机便震了一下。 是一条财经新闻推送。 陈光荣也掏出手机,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神了!你这张嘴是不是开过光?” 屏幕上,中城监管部门官网刚刚发布了一则通告:【关于近期橡胶期货市场异常波动的调查情况说明】。 通告里官腔十足,核心意思就两点:第一,经过排查,暂未发现涉嫌操纵市场的违规行为;第二,提醒广大投资者理性投资,注意风险。 紧接着,财经网也发布了道歉声明,彻底撇清了与丁艺山的关系,并暗示之前的报道属于不实信息。 “完了。” 陈光荣把手机扔在草地上,长叹一口气。 “这下林承良拿着尚方宝剑,还不把天给捅破了?这行情,还得涨。” 汪明捡起那根晃动的鱼竿,手腕轻轻一抖,一条肥硕的鲫鱼破水而出,。 “涨是肯定的。” 他熟练地摘钩、入护,眼神却比湖水还要冰冷。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监管层的这张通行证,就是送他们上断头台的最后一张门票。” 第352章 这帮孙子要跑?! 市场果然如汪明所料。 随着监管层辟谣落地,压抑了几天的多头情绪瞬间爆发。 RU1107合约直接跳空高开,一根大阳线刺破苍穹,连带着远月合约和现货价格全线飙红。 论坛里一片欢腾,所有人都在高呼牛市归来,嘲笑之前的做空言论是杞人忧天。 看似风波已过,海晏河清。 只有汪明知道,在这烈火烹油的繁华之下,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正悄悄摸向了那个足以引爆整个市场的开关。 南城苗圃,午后的阳光毒辣,蒸腾起泥土特有的腥气。 汪明手里提着那根有些年头的黑色橡胶水管,水柱哗啦啦地冲刷着刚移栽的罗汉松。 水珠溅在叶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兜里的手机震动,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看来,有些人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他关掉水龙头,随手在裤腿上抹了把水渍,按下接听键。 陈光荣的声音急促且亢奋:“老汪!爆了!就在刚才,做空RU1107的创盈投资被强平了!血流成河啊!” “查清楚底细了吗?是不是那一伙人的白手套?” “难说,林承良那边也是一头雾水,或者是装的一头雾水。”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陈光荣显然正在调取数据。 “目前看,这家创盈投资是个愣头青,本来想摸顶,结果被这波拉升直接打穿了底裤。我现在担心的是,这是不是个信号?或者是杀鸡儆猴?” 汪明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43650元/吨。 这是现在的盘面价格。 每一秒的跳动,都代表着千万资金的灰飞烟灭。 “光荣,盯死林承良的持仓,哪怕是一手单子的变动都别放过。价格太高了,高处不胜寒,我怕他们想借着这波爆仓的尸体垫脚,提前跑路。” 听筒里传来陈光荣一声嗤笑。 “放心,咱们盯着他们,他们也跟防贼一样盯着咱们呢。咱们手里的空单要是现在动,他们肯定会有察觉。” 汪明目光落在那台显示着K线图的屏幕上。 “所以,接下来的大戏,不能用现在的账户唱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来陈光荣心领神会的笑声。 “懂了,那我就在前台陪他们演这出空城计。” 挂断电话,汪明键盘上输入一串指令。 屏幕闪烁,跳出创盈投资的工商信息。 注册资本一千万,成立不足两年,法人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 这种公司,在资本的大海里,连朵浪花都算不上。 就是个被推到台前的炮灰,用来测试多头火力的深浅。 他关掉页面,重新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独立交易界面。 那是由徐芳芳身份证开设的全新账户。 账户余额一栏,一串令人眩晕的数字静静躺在那里。 近两亿资金。 枪已上膛,只待猎物露出破绽。 梅雨季提前发威,连着下了一周的雨。 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墙皮泛起霉斑,被褥也是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汪明实在厌烦这种黏腻的感觉,加上心里那根弦崩得太紧,索性给自己放个假。 听说安京那边艳阳高照。 最重要的是,苏绾这几天在那边有个行业交流会。 电话拨通,苏绾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惊喜。 “你要来安京?但我现在要去芜州分行做合规检查,那边出了点小纰漏。” “没事,我正好也要处理点私事,晚上见。” 挂了电话,黑色轿车轰鸣着冲入雨幕。 随着车轮滚滚向前,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摆动频率越来越慢。 乌云散去,湛蓝的天空悬在头顶,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柏油路上,泛起耀眼的金光。 汪明摇下车窗,贪婪地呼吸了一口干燥清爽的空气,那种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随之消散。 车载蓝牙突然亮起。 又是陈光荣。 “汪明,如果正在开车,那就找个服务区停下。” 汪明方向盘一打,车子滑进了前方的服务区匝道。 “怎么?天塌了?” “差不多吧,你看我发给你的链接,新浪财经头版头条。” 车停稳,熄火。 汪明掏出手机。 《天然橡胶或迎来5万元时代:供需失衡下的黄金机遇》 汪明轻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5万元?这帮人真敢吹,怎么不说能涨到火星上去?” 但他眼角的笑意很快凝固。 这篇文章并非无的放矢。 作者王尧。 文章里图文并茂,从东南亚的洪水减产,到国内汽车销量的井喷式增长,再到合成胶价格的倒挂,列举了整整六大铁证。 每一个数据都详实无比,每一张图表都无懈可击。 如果不是重生者,如果不是清晰地记得K线图上那即将到来的断崖式暴跌,汪明甚至觉得自己都会被这篇文章说服。 按照历史轨迹,七月一过,橡胶价格就会一路狂泻,年底更是会腰斩至24000元一线。 现在的43000元,已经是强弩之末,全靠主力资金在死撑。 汪明盯着那个5万元的字眼,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这王尧什么来头?” “长江期货的首席策略官,也是业内的明星专家,这一年到处开讲座,信徒不少。” “这篇文章一出,各大论坛都炸锅了。散户们嗷嗷叫着要冲进去抢筹,都觉得能在5万点之前分一杯羹。” 汪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目光投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些正排队买粽子的人们或许根本不知道,在看不见的资本市场上,一场收割盛宴已经摆好了餐具。 “欲盖弥彰。” “什么意思?” “如果你手里有一堆急着要卖出去的烂苹果,你会怎么做?你会找个专家,拿着大喇叭满大街喊,这苹果是王母娘娘蟠桃园里摘下来的,吃了能长生不老。” 汪明重新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他们把价格吹到5万,是为了让那帮傻乎乎的散户相信还有上涨空间,心甘情愿地在这个高位接盘。” 电话那头的陈光荣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声惊呼。 “卧槽!这帮孙子要跑?!” 第353章 那他会不会连累绾绾? 汪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嘴角那抹嘲弄的意味更浓了。 “庄家惯用的伎俩罢了,花点钱,请几个所谓的砖家站台唱多,把气氛烘托得烈火烹油,不就是为了骗那些散户进场接盘,好掩护他们主力部队撤退吗?这剧本老得掉牙,可偏偏每次都有人买票入场。” 电话那头,陈光荣的呼吸声沉重了几分,显然是在消化这个残酷的真相。 “那咱们要不要查查他们的底仓?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在搞鬼。” “不用费那个劲。” 汪明断然拒绝,目光紧锁着前方笔直的高速公路,如同盯着K线图上那条即将崩塌的均线。 “咱们也撤,但记住,别急,要和抽丝剥茧一样慢慢平仓。千万别搞出大动静,免得那些人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说咱们恶意砸盘。” “明白,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还有,平完仓立刻反手。好戏才刚刚开始。” 烈日当空,服务区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和廉价方便面的香气。 汪明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停好车,没有下车,而是将座椅放平,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上。 这方寸之间,便是他的战场。 屏幕上,RU1107合约的K线图正剧烈跳动。 交易量肉眼可见地放大,红绿柱状图交替闪烁。 价格虽然还在那一篇5万元时代的文章刺激下勉强维持红盘,但上涨的势头已经明显显出疲态。 每当价格试图向上冲刺,总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其狠狠按下来。 大额卖单时不时地在盘口一闪而过,那是主力在借着散户的买盘悄悄出货。 “果然开始了。” 汪明轻哼一声,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不急不躁,将手里的一万手多单拆分成无数个不起眼的小单,混杂在汹涌的买盘中一点点抛出。 中午,他在服务区草草对付了一碗牛肉面。 下午两点四十。 随着最后一笔卖单成交,那一万手多单全部清空,账户里的资金数字定格在一个惊人的高度。 没有丝毫停歇,他迅速切换账号。 深蓝色的界面,徐芳芳的名字赫然在目。 43000元/吨。 这是当前胶着的价格。 汪明眼神一凛,指尖重重敲下回车键。 卖出开仓。 五千手空单悄无声息地埋入了这片看似繁荣、实则摇摇欲坠的市场深海。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轿车重新启动,汇入高速滚滚车流,直奔安京。 半路上,车载电话再次响起,苏绾温润的嗓音在狭窄的车厢内流淌。 “到哪了?我这边刚从芜州回来。” “还在高速上,刚才在服务区处理了几笔期货单子,耽误了一会儿。” 听筒里传来苏绾清脆的笑声,带着几分娇嗔。 “你啊,真是掉钱眼里了。行吧,今晚我亲自下厨,多做点你爱吃的姜丝炒肉,给你补补脑。” 下午四点半,安京市中心的一处高档公寓。 门刚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便扑鼻而来,混合着辛辣的姜味,瞬间勾起了汪明肚子里的馋虫。 苏绾系着一条淡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原本干练的女行长此刻却透着一股宜室宜家的烟火气。 “洗手吃饭,汤马上就好。” 餐桌不大,两菜一汤,温馨而精致。 汪明夹了一筷子姜丝炒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味道怎么样?” 苏绾给他盛了一碗汤,状似随意地问道:“刚才在电话里说处理单子,这波上胶行情,战果如何?” “平了。” 汪明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 “要是没算错的话,这一波连本带利,大概落袋十三亿左右。” “这么多?那个幕后想搞你的人,查到了吗?” “藏得很深,全是白手套操作,不过不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天那个爆仓的创盈投资不过是个开始,林承良那些人被坑得更惨,他们比我更恨那个幕后黑手。咱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那只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正说着,放在桌角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金静两个字。 苏绾瞥了一眼,无奈地撇撇嘴,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绾绾!你在哪呢?出来逛街啊,我看中了一款包,你帮我参谋参谋!” 金静咋咋呼呼的声音瞬间填满了客厅。 “不去。” “我今晚有约了,要打球。” “打球?打什么球?这么晚了。” “羽毛球,这就是你不懂的乐趣了,挂了啊。” 苏绾也不等那边反应,直接掐断了电话,冲着汪明挑了挑眉。 城市的另一端,豪华别墅内。 金静气鼓鼓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抓起抱枕狠狠锤了两下。 “这个绾绾,重色轻友!什么打球,我看她是有了男人忘了闺蜜!” 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她的丈夫乔梁正翘着二郎腿,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浏览新闻。 听到妻子的抱怨,他推了推眼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怎么?苏绾不出来?” “可不是嘛!神神秘秘的,肯定有问题。”金 静嘟囔着嘴,一脸的不爽。 乔梁轻笑一声,视线并未离开屏幕。 “她估计是没空陪你,我听说,汪明来安京了。” “汪明? ”金静一愣,随即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凑到乔梁身边。 “你是说绾绾那个学弟?他来干什么?真的是来找绾绾的?” “不仅是找苏绾。” “这小子前阵子在上胶期货上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听说遇到了点麻烦,还被证监会稽查总队的人请去喝茶了。” “啊?喝茶?这么严重?” “那他会不会连累绾绾?” 乔梁摇摇头,将平板递给妻子,屏幕上正是那篇被炒得沸沸扬扬的《天然橡胶或迎来5万元时代》。 “这文章你也看看,最近期货市场腥风血雨,几百亿的资金在里面绞杀。汪明这小子能在这种绞肉机里全身而退,甚至还能让苏绾这么上心,绝对不简单。” “这次稽查我看也就是走个过场,查不出什么结果的。上胶这种大盘子,参与的资金成千上万,那是真正的神仙打架。那些仓位信息分散在全国几百家期货公司,真要查起来,比大海捞针还难,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讨好。” 金静看着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感叹道:“真没看出来,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汪明,居然藏得这么深。” “既然他来了安京,这倒是个机会。” “我打算见见他。” 第354章 鱼钓不成了,去见个真神 金静虽是一副咋咋呼呼的大小姐脾气,但也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见自家丈夫摘下眼镜,神色里透着少有的郑重,她那满腹的牢骚便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撅着嘴把抱枕扔到一边,不再言语。 夜色渐深,安京体育馆的羽毛球场内却是灯火通明。 一记势大力沉的扣杀,白色的羽毛球如流星般划破空气,重重砸在地板边界线上。 汪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他对面的苏绾早已气喘吁吁,发丝凌乱地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双手撑着膝盖,毫无形象地摆手求饶。 “不打了不打了,你这家伙,打个球也跟做盘一样,全是算计,累死我了。” 两人收拾东西来到休息区,汪明刚拿起矿泉水灌了一口,放在长凳上的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 未接来电:翁怡。 汪明眉梢微挑,这期货界的女神大半夜打电话,绝不是为了谈情说爱。 他回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翁怡那特有的慵懒嗓音,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林承良让我给你带个话,平仓的时候动作慢点,别太急,大家都在一口锅里吃饭,别把锅砸了。” 汪明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下的木凳,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球馆里格外清晰。 “让他们省省吧。让我慢点平仓,是方便他们自己抢跑道吧?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今天下午就已经开始疯狂出货了。” “呵呵,我就说瞒不过你这双眼睛。” “少放烟幕弹。” “拿我当傻子哄,林承良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哎哟,别这么大火气嘛。” 翁怡语气一转,似乎对林承良的窘境颇有些幸灾乐祸。 “你这不是也跑了吗?五十步笑百步。” “看来你们盯我盯得很紧呐。” “纠正一下,是林承良他们盯得紧,不包括我。我不过是个传声筒。” 翁怡在那头轻描淡写地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汪明懒得跟她绕弯子,单刀直入。 “那个在背后捅刀子、雇水军黑我的幕后指使,查到了吗?” “还没有,藏得跟地沟里的老鼠一样深。不过你放心,只要这人还在圈子里混,迟早露出尾巴。” 挂断电话,汪明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眼底深处掠过阴霾。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 苏绾煮了两碗小米粥,煎蛋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汪明刚剥好一颗鸡蛋放进苏绾碗里,放在桌角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乔梁。 汪明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按下接听键。 “乔总,这么早?” 乔梁爽朗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透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不早了,汪老弟。听说你来安京了,怎么样,赏个光见一面?我知道你下午可能安排了去钓鱼,但这安京的鱼什么时候都能钓,有些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汪明原本确实打算去郊区水库放松一下,闻言心中一动,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乔总是有消息了?” “有关上胶期货那档子事。” “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地址发我,马上到。” 汪明挂断电话,一口喝干碗里的粥,冲着苏绾晃了晃手机。 “鱼钓不成了,去见个真神。” 上午十点,紫峰大厦顶层。 这里俯瞰着整个安京最繁华的CBD,巨大的落地窗将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尽收眼底。 办公室内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香气。 乔梁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并没有起身,只是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坐。” 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如同高手过招,直奔主题。 乔梁亲自给汪明倒了一杯茶,目光如炬,似乎要看穿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肺腑。 “上胶的单子,平干净了?” “平了。” “那个在媒体上造谣诽谤、想置你于死地的幕后黑手,找到了吗?” 汪明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对方很谨慎,用的全是虚拟IP和海外服务器,几层跳板洗得干干净净。” 乔梁对此并不意外,身子向后一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这很正常,金融圈里想搞死人的,谁不是做足了全套戏码?我虽然没法直接查那些机构的底账,毕竟那是证监会的事,但我这里有条路子。” 他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沿着光滑的桌面推到汪明面前。 “丁艺山。” 汪明扫了一眼名片上的头衔:财经网首席记者。 “这人是个笔杆子,但在圈子里人脉极广,尤其擅长挖黑料。他正好回安京老家探亲,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正规渠道查不到的东西,这些无孔不入的记者往往有奇效。咱们可以通过本地的朋友,把这潭水搅浑,看看能不能把那个鬼给逼出来。” 汪明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乔梁的用意。 强龙不压地头蛇,在安京这一亩三分地上,乔梁的能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乔总费心了。” 汪明没有矫情,干脆利落地收起名片,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跟我客气啥?你是苏绾的学弟,咱们也不是外人。” 乔梁摆摆手,显得颇为豪爽。 “你在安京多呆两天,既然丁艺山出手了,没准很快就会有结果。到时候,我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没问题,那就听乔总安排。” 正说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被推开,一位穿着职业套装、干练知性的女性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程安国际贸易集团常务副总裁,杨丹丹。 她原本是来汇报工作的,一抬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汪明,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乔梁笑着介绍:“丹丹,来得正好。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也是这次上胶行情的弄潮儿。” 杨丹丹闻言,上上下下将汪明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那个把整个期货市场搅得天翻地覆,让无数大佬折戟沉沙的年轻人? 第355章 你说这世界巧不巧? 杨丹丹不着痕迹地收敛起眼中的讶异,心下却如明镜般飞速盘算。 眼前这男人,没有京圈纨绔子弟那股子把鼻孔朝天的傲慢,也寻不见地方暴发户恨不得把金链子挂满全身的俗气。 他只静静坐在那儿,衬衫领口微敞,浑身上下透着股子如深潭般的沉静。 这哪里是一个刚在资本市场掀起惊涛骇浪的投机客,明明就是个在书斋里泡久了的年轻学者。 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偶尔精光乍现,锐利如刀,藏着洞察世事的通透与狠劲。 “久仰。” 杨丹丹伸出纤细的手掌,面上笑意盈盈,恰到好处的职场假面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汪明起身回握,掌心干燥温热,一触即分,礼数周全。 告别乔梁与杨丹丹,汪明给苏绾发了条微信。 得知他要在安京多留几日,苏绾那头几乎是秒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雀跃。 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行长竟破天荒地请了天假,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安排,无非是陪着汪明在老巷子里喝喝茶,去博物馆看看那些蒙尘的古董。 入夜,秦淮河畔灯影浆声。 画舫穿梭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两岸霓虹将苏绾的侧脸映照得流光溢彩。 汪明侧头看她,心中那根因期货搏杀而紧绷的弦,在这温软语笑中慢慢松弛下来。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然而,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短暂的。 第四天午后,乔梁的电话如约而至,那头只说了简短的一句话:找到了,就在安京下辖的郊县。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卷起一路烟尘,径直驶向那个名为大柳树村的偏僻角落。 丁艺山的老家是一处典型的农家小院,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车刚停稳,乔梁便推门下车,身边跟着个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的司机。 汪明紧随其后,目光在院落里扫了一圈。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佝偻着背,在竹匾里翻晒着草药,动作迟缓而专注。 那是丁艺山的父亲。 听到汽车引擎声,老人迷茫地抬起头,手里还抓着一把甘草。 与此同时,二楼的一扇窗户猛地被人推开。 丁艺山正捧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期货论坛的页面,满屏都是关于橡胶暴跌的讨论。 他下意识往楼下一瞥,视线与汪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在空中狠狠撞在一处。 那一瞬间,丁艺山脸色煞白,抓着手机的手一抖,转身就要往后门楼梯冲。 “既然在家,跑什么?” 汪明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寒意。 乔梁那个精悍司机动作极快,没等丁艺山冲到楼梯口,一只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按在了栏杆旁。 “啊,你们干什么!”丁艺山惊恐大叫。 院子里的老人被吓得手足无措,颤巍巍地就要往这边走,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儿子的名字。 汪明眉头微皱,几步跨上台阶,站在丁艺山面前。 “丁大记者,这光天化日的,当着你老父亲的面,非要闹得大家都难堪?” 丁艺山剧烈挣扎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偏过头,看到楼下父亲那张惊慌失措、满是皱纹的脸,眼里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某种绝望的妥协。 “别吓着我爸。” 丁艺山垂头丧气地指了指身后的房间。 “去我屋里说。” 三人鱼贯而入,隔绝了楼下老人担忧的视线。 房间很乱,到处堆满了报纸和财经杂志,电脑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映着丁艺山惨白的脸。 他瘫坐在椅子上,也不倒水,开门见山,声音发颤。 “你们找上门来,是因为上胶那篇文章吧?” 汪明拉了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 “你很聪明,一点就透。” “既然是个明白人,那就别兜圈子了。谁指使你的?” 丁艺山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游移,死死咬着嘴唇。 “没人指使。我是记者,我有新闻自由,根据市场情况写分析文章是我的权利。那篇文章是我自己调研写的,跟别人没关系。” “呵。” “好一个新闻自由。丁艺山,你真当我们是法盲?编造虚假信息,恶意抹黑,扰乱金融市场秩序,造成巨额损失。就凭那篇文章的点击量和转载率,足够你在里面蹲上个三五年了。”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想一个人扛,行。我现在就报警,立案调查。到时候警察上门,带着手铐把你从这院子里带走,让你那晒药的老父亲好好看看,他引以为傲的记者儿子,究竟干了些什么勾当!” 说着,汪明掏出手机,作势就要拨号。 “别!别报警!” 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丁艺山猛地扑过来,试图按住汪明的手,却被乔梁一把挡开。 “我说……我都说!是李强,融宝基金的总经理李强让我写的!” “融宝基金?”汪明眼皮一跳。 “对,就是他们。他们在上胶主力合约上重仓做空,结果行情一直涨,他们亏损严重,快要爆仓了。李强怕你们继续拉升,就找到我,给了我三十万,让我炮制那篇黑文,想借舆论把价格打压下来,好让他们有机会出逃。” 乔梁站在一旁,闻言不禁皱眉,眼中闪过不屑。 “三十万?为了区区三十万,你就敢得罪这么多人,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下半辈子去赌?值得吗?” 丁艺山抬起头,眼眶通红,咬着牙,声音嘶哑而凄凉。 “乔总,您是大人物,不缺钱。可我呢?我在安京漂了五年,依然买不起房。女朋友家里催得紧,说再不买房就分手。中城那边马上要出限购令了,我只想凑个首付,想有个家,我有错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闷锤,敲在人心最柔软也最无奈的地方。 乔梁微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世道,钱能通神,也能把人变成鬼。 他转头看向汪明,却发现汪明的脸色变得异常古怪。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错愕,甚至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怎么了?”乔梁问。 “你说这世界巧不巧?” “那家融宝基金,就在南城,就在我公司那栋写字楼里。” 汪明顿了顿,声音幽幽。 “而且,就在我隔壁,同一层。” 第356章 吉时已到 乔梁听罢,眉心微跳,目光在那栋破败的红砖楼与汪明脸上来回逡巡。 “就这么巧。” 汪明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子让人脊背发寒的凉意。 尘土飞扬,越野车重新驶上颠簸的村道。 将那栋充满中药味与绝望气息的小院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内气压低沉,乔梁忍不住侧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真不报警?那小子可是实打实的敲诈勒索加造谣,进去蹲几年没跑。” “报警?” 他轻嗤一声,摇了摇头。 “走司法程序太慢,光是取证、立案、起诉,一套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况且,就算判了又如何?顶多赔点钱,关几年。对于这种敢在资本市场玩阴招的人来说,法律的惩戒成本太低,不疼不痒。” “那你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不想守规矩,那我就陪他们按江湖规矩玩。” 汪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传来翁怡那标志性的清冷嗓音,只不过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汪总,怎么样?” “找到了。” “安京下辖大柳树村,丁艺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隔着无线电波都能听出那股子嗜血的味道。 “明白了,林总让我转告你,这次谢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挂断电话,汪明将手机随手扔在仪表盘上,闭目养神。 当日下午,两辆越野车便消失在安京的高速路口,直奔南城。 江湖事,江湖了。 一周后,安京本地一家不起眼的都市报在角落里刊登了一则简讯:某丁姓男子夜间遭遇歹徒袭击,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腿骨折,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据悉,伤者拒绝报警,称是自己不慎摔伤。 与此同时,橡胶期货市场的一场血雨腥风,也悄然落幕。 七月流火,漫长的梅雨季终于在那一声声知了的嘶鸣中宣告结束。 天空被洗得碧蓝如洗,云层高远。 中城,作为省内的金融中心,今日更是艳阳高照。 汪明提前一天便到了中城,次日清晨,他在酒店全身镜前站定。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高定西装,将他原本就挺拔的身材衬得愈发英挺,整个人透着股锐意进取的锋芒。 国际金融大厦,这座中城的地标性建筑,巍峨耸立,直插云霄。 37楼,整层已被拿下。 电梯门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锃亮的大理石地面。 两排身着统一制服的员工早已列队整齐,个个精神抖擞,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汪总好!” 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汪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最后落在身旁的许晴和魏思雨身上。 许晴今日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妆容精致,早已褪去了昔日的青涩;而魏思雨则是一身知性的米色小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透着股学术圈特有的清冷与严谨。 “吉时已到。” 李丽在一旁轻声提醒。 汪明迈步上前,与许晴、魏思雨一同握住那根红绸。 三人相视一笑,手腕同时用力。 红绸滑落,露出底下的金属铭牌,模方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铭牌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 没有冗长的致辞,没有繁琐的剪彩,一切简洁而庄重,正如这家公司未来的风格:高效,精准,冷酷。 仪式结束,汪明在众人的簇拥下开始巡视这片属于他的新战场。 “这里是后台行政区。” 李丽作为CFO,自然地充当起了解说员,指着左侧的办公区域。 “按照您的要求,公司采用扁平化架构。人事、财务、行政后勤全部集中在这里,确保为前台业务部门提供无缝支持。” 汪明点点头,目光转向右侧那片更为宽阔、设备也更为精良的区域。 那里被玻璃墙隔成了三个独立的板块。 “这边是策略组,负责宏观分析和策略开发;中间是IT组,负责搭建我们的高频交易系统;最里面那个……” 魏思雨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傲意:“是模型组。” 提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这位女博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汪总,模型组目前正在攻关的核心项目,是基于RW随机游走方法,结合量子势能原理构建的美股数学模型。我们试图通过捕捉市场微观结构中的量子态波动,来预测股价的短期跳跃。” “进度如何?” “核心算法已经跑通了,目前正在进行历史数据回测。预计十月份能完成模型定型。” 魏思雨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软件落地还需要时间。” “汪总,如果模型十月交付,我们要赶在十二月试运行,现有的人手肯定不够。这套系统的并发处理要求太高了,我这儿至少还得再招四五个懂C++和低延迟架构的硕士。” “招。” 汪明大手一挥,目光转向负责招聘的许晴。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许晴,这事你亲自抓,猎头费不用省,我要的是全行业最顶尖的脑子,无论多大代价,必须满足技术部门的需求。” “明白。” 许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 一行人继续前行,来到模型组的工位旁。 组长赵一博是个有些腼腆的年轻人,见大老板过来,显得有些局促。他拉过身边一个正在埋头写代码的瘦高个,。 “基础数学是万法之源。做金融久了,容易被K线迷了眼。别把你的老本行丢了,那些看似枯燥的定理,将来会有大用。” 周铭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异样的神采,重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众人停在一扇厚重的防弹玻璃门前。 核心交易室。 这里是模方的心脏,也是未来印钞机的核心。 门禁森严,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拥有权限。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数十块巨大的显示屏正在无声闪烁,几名资深交易员正在做开盘前的最后调试,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绷感。 汪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宽敞明亮的董事长办公室内,茶香袅袅。 汪明坐在真皮大班椅上,李丽和许晴分坐在他对面,正在汇报着开业首日的各项安排。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前台小姑娘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是惊讶,又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汪总。” “什么事?” 汪明放下茶杯,抬眼看去。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门外。 “外面有位客人,说是特意来恭贺咱们公司开业的。” “谁?” “他递的名片上写着融宝投资基金公司总经理,李强。” 第357章 纯粹是数学与算力的暴力美学 “融宝基金?” 李丽也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解释。 “就在咱们隔壁,东区那一大片都是他们的地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 “请李总进来。” 没过半分钟,一阵爽朗的笑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李强阔步走进办公室,四十出头年纪,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水亮,向后倒去。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热络,还没走近,手就已经伸得老长。 “哎呀,汪总!久仰大名!早就听说咱们这层楼来了位青年才俊,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李总客气。” 汪明起身,两只手掌在空中交握。 对方的手掌湿冷,带着股滑腻感。 寒暄落座,秘书奉上热茶。 茶香氤氲中,李强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感叹起来。 “说起来,汪总前阵子受委屈了,闹得沸沸扬扬,听说还被请去喝茶了?现在的媒体啊,为了博眼球真是毫无底线,简直是无妄之灾。” 这只老狐狸,哪壶不开提哪壶。 汪明身子向后一靠,神色淡然。 “清者自,。那个姓丁的记者捏造事实,恶意诽谤,律师函已经发出去了。” 李强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眼中闪烁着试探的光芒。 “律师函是得发。不过我怎么听圈子里传,那个丁记者最近出事了?被人打了闷棍,腿都断了?汪总,您这边找到他没有?” 汪明端起紫砂杯,轻抿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冷冷地瞥了李强一眼。 “还没有。” 三个字,平淡如水。 李强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眼中那抹极力掩饰的紧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伪的惋惜。 “也是,人海茫茫,这年头要想找个故意躲起来的人,确实是大海捞针。难啊。” “难是难了点。” 汪明放下茶杯,瓷底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直刺李强面门。 “不过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总会找到的,至于那个躲在幕后出钱雇人写黑稿的金主也迟早会被揪出来晒晒太阳。” 李强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显得滑稽又狰狞。 “是吗?那汪总觉得,这事儿还有幕后主使?” “我猜的。” 李强干笑两声,额角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我就不打扰汪总忙正事了。改天我做东,咱们邻里之间好好喝一杯。”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匆匆告辞。 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红木大门,汪明眼中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送客。” 李丽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汪总,这李总看着挺热情的,就是走的有点急。” “热情?” 汪明转动着手中的签字笔,目光扫向屋内的另外两个女人。 “你们怎么看?” 李丽想了想,还是坚持己见。 “也就是一般的商业互吹吧,毕竟是邻居,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魏思雨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职业本能让她充满了警惕。 “同行是冤家,融宝也是做二级市场的,就在隔壁,以后我们的策略和持仓得严防死守,小心商业间谍。” 一直没说话的许晴,此时却突然开口,声音清脆,一针见血。 “他很慌。” 许晴抿了抿嘴唇,目光灼灼。 “如果是单纯的恭贺开业,没必要一直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他似乎特别关心那个姓丁的记者的下落,甚至比关心咱们公司做什么业务还要多。那种感觉是做了亏心事,特意来探口风的。” 啪。 汪明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拍,赞许地点了点头。 “许晴说的没错。”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声音低沉。 “这只老狐狸,就是心里有鬼。以后公司内部,特别是涉及到核心交易策略的事,必须严格保密。”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三道指纹加虹膜识别的安防门,终于站在了那个充满了科幻感的交易室里。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人声鼎沸的喊单声。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几十台服务器高速运转的嗡嗡声,和键盘极其密集的敲击声。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红绿两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倾泻,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魏思雨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触控屏上飞快滑动,调出一组组复杂的图表。 “汪总,这是系统首日试运行的数据。” 她指着屏幕上一条几乎垂直拉升的曲线,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 “我们启用了100个隐蔽账户,覆盖了A股流动性最好的50支股票。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们的高频交易模型捕捉到了微观盘口的价差,在一秒钟内完成了2万次买卖申报。” “多少?!” 李丽当即捂住了嘴巴。 连许晴也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一秒钟两万次?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畴!纯粹是数学与算力的暴力美学。 魏思雨骄傲地昂起头。 “这还只是开始,随着数据量的积累,模型的自我学习能力会越来越强,未来的交易频率还能翻倍。”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财富的转移和增值。 这哪里是交易,这简直就是在从市场上抢钱。 汪明盯着那些跳动的K线,眼中映照着红绿交错的光芒,缓缓点头。 “很好。继续优化,我要的是极致的速度。在资本市场,快0.01秒,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从交易室出来,走廊上的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汪明心头的燥热。 融宝投资。 李强。 刚才那番试探,已经彻底坐实了对方的身份。 那个姓丁的记者只是把刀,握刀的人,就坐在他隔壁,每天喝着茶,看着盘,甚至还在那场针对他的做空围猎中,赚得盆满钵满。 这算什么?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汪明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防弹玻璃门。 门内,是每秒钟两万次的疯狂收割。 门外,是衣冠楚楚、笑里藏刀的仇敌。 想就这么算了? 做梦。 第358章 又去哪鬼混了? 回到酒店房间,汪明随手扯松了领带,将那股子虚伪的应酬气连同外套一起扔在沙发上。 屏幕幽幽亮起,陈光荣的电话几乎是秒接。 “融宝的李强今天来道贺了。” 汪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听筒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声冷笑。 “这孙子,胆子倒是比那脸上的油还厚!他还真敢登门?放什么屁了?” “无非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汪明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那股躁意。 “试探那个姓丁记者的下落,话里话外都在摸底。看来丁艺山失踪,确实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那是他们心里有鬼!” “既然这老小子主动送上门,咱们也不能光挨打不还手。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在中城还有点路子,非得扒下他一层皮不可。” “那个不急。” “我想知道,查到融宝具体的底仓了吗?知己知彼,才好下刀子。” “难。这帮搞私募的,一个个比耗子都精。林承良那边查过了,他们的账户分散,几百个拖拉机账户,根本看不出核心仓位在哪。除非……” “除非动用监管或者司法手段,直接查封冻结,到底裤都能给他扒出来。” “不行。” 汪明斩钉截铁地否决。 “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动静太大,容易把我们也搭进去。我们要的是在市场上堂堂正正地杀崩他,不是靠行政手段掀桌子。” “那就只能走那条路了。” “你是说内部?” “正在找突破口。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是人,就有弱点。你再给我几天时间。” 正事谈完,气氛稍稍缓和。 “行了,别绷着那根弦了。明儿个周末,水库那边听说出了几条大草鱼,一块儿去甩两杆?” “下次吧。” “天太热,而且我也该回南城了。出来这么久,家里那边也得照应着。” 次日傍晚,中城的暑气依旧蒸腾。 喧闹的夜市里,烟火气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老板,二两红油抄手,多加醋!” 汪明坐在油腻腻的折叠桌旁,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徐芳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上一桌的残羹冷炙,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谁能想到,她以前是大世界公主? “来了汪总!您的抄手!” 徐芳芳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碗,笑得一脸灿烂。 汪明埋头吃完,抽张纸巾擦了擦嘴,压下一张百元大钞。 “不用找了。” “跟我过来一下。” 巷子口的阴影里,避开了嘈杂的人群。 徐芳芳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眼神怯生生的。 “汪总,您有什么事吗?” 一张薄薄的银行卡递到了她面前。 正是当初她交给汪明的那张。 “卡用完了,还你。” “里面有十万块。密码没变,还是那六个零。” “十万?!” 徐芳芳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乱摆。 “不不不!大哥你别吓我!我就借了个身份证,哪能要这么多钱?这钱我不能要,这……” “拿着。” 汪明一把抓过她的手,将卡硬塞进手心里。 掌心的温热让徐芳芳浑身一颤。 “我靠这卡赚了不少,这十万是你应得的报酬,也是本金的分红。咱们是合作关系,哪怕只有口头协议,也要讲诚信。” 看着女孩惊恐又茫然的表情,汪明放缓了语调。 “有了这笔钱,你可以选择回老家,盖个房子,过安稳日子;也可以留在中城,租个好点的铺面,不用再这么辛苦地给人打工。” 命运的岔路口,已经铺在了她脚下。 至于怎么走,看她自己。 徐芳芳攥着那张卡,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泪水在眼底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别哭,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汪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走了,保重。” 回到酒店,冲掉一身的油烟味。 汪明躺在床上,拨通了白玲的视频电话。 手机屏幕里,白玲似乎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素颜的脸庞显得格外清纯动人。 “这么晚才回酒店?又去哪鬼混了?” 白玲在那头擦着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去做了件好事。” 汪明嘴角噙着笑,把刚才还卡给徐芳芳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那个女孩挺不容易的,十万块对现在的你来说不算什么,对她可能就是救命稻草。汪明,你真好。”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男朋友。” 白玲一笑,随即想到了什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促狭地眯了起来。 “哎,既然徐芳芳的卡还回去了,那你下次炒期货,准备用谁的卡呀?总不能用你那个发小吴昊的吧?他那大嘴巴,不出三天全南城都知道了。” “这倒是个问题。” 汪明摸了摸下巴,隔着屏幕盯着白玲。 “要不用你的?” “我的?”白玲一愣。 “是啊。” “反正咱俩以后是一家人,用你的卡最安全。赚他个几个亿,全都存在你名下,以后我不想努力了,就让你包养我。” “去你的!没个正经!” 白玲红着脸啐了一口,把毛巾往镜头上一扔。 “几个亿?你真敢想!到时候账户上一进账,还没等你花呢,纪委的人就先请我去喝茶了!说不定还得给我定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 “怕什么。” 汪明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真要有那天,你就辞职。那点死工资有什么好拿的?” 白玲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认真。 她看着镜头里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 “汪明,我知道你有本事,也知道你能挣钱。但我不想当什么富太太。” 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眼神坚定。 “我刚转正,我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在法院里,虽然累点,但我觉得充实,觉得自己有价值。我不想依附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你。” 第359章 钱不是问题 汪明怔了怔。 想到屏幕那边那个倔强又独立的女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的白玲也是这样,外柔内刚,始终坚持着自己的原则。 “好。” “听你的。做喜欢的事比什么都重要。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次日清晨,中城的阳光依旧毒辣,穿透落地窗洒在半冷掉的牛奶麦片上。 汪明刚要把勺子送进嘴里,放在桌角的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乔梁两个字。 这个时候来电话? 汪明抽过纸巾擦了擦手,按下接听键,声音里带着几分刚醒的慵懒。 “乔总?” 听筒那头传来乔梁的声音,背景音略显嘈杂,似乎是在前往单位的路上。 “指示不敢当,听说你准备回南城了?别急着走,有个事儿得麻烦你。” 汪明放下勺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乔总直说就好。” “我这里有个中财大金融工程专业大三的学生,暑假想找个地儿见习。我想着你那个模方公司刚起步,正好缺人手,就让他去你那锻炼锻炼,你看方便吗?” 中财大?金融工程? 这可是京城响当当的名校,金融系的皇冠明珠。 这种天之骄子,哪怕是在京城或者海市这种金融中心,也是各大投行争抢的对象,怎么会看上中城这么个二线城市的小微私募? 不对劲。 “这种名校的高材生,在京城随便找个大机构实习都比我这儿强。我这就是个草台班子,让人家来这儿,不是耽误前程吗?” “嗨,现在的孩子,想法跟咱们不一样。” 乔梁打了个哈哈,语气轻松得有些刻意。 “这小子就是叛逆期到了,想离家远点,不想在他爸妈眼皮子底下晃悠。前两天听我提起你在中城搞得风生水起,非闹着要过来看看。你就当帮哥哥个忙,收留他俩月。” 离家远点? 这理由太牵强了。 汪明心中警铃大作,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乔梁的人脉圈子。 能让乔梁亲自打电话安排,这背后的能量恐怕不小。 “既然你都开口了,我肯定没二话。不过这孩子到底什么路数?我这心里得有个底,别回头把哪路神仙给得罪了。” “哪有什么路数,就是个普通学生。” “你就按公司的规章制度管理,该干嘛干嘛,该骂就骂,千万别特殊对待。” 不必特殊对待? 这话反着听就对了。 真要是不当回事,回头出了岔子,乔梁那边没法交代,孩子背后的家长更没法交代。 这是一尊必须小心供着的大佛。 “行,我心里有数了。” 挂断电话,汪明盯着早已凉透的早餐,若有所思。 三代。 绝对是某个背景深厚的权贵子弟。 既然推不掉,那就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汪明没再耽搁,抓起车钥匙直奔公司。 到了位于写字楼B栋37层的模方投资,许晴和魏思雨正在对着几张K线图复盘。 “有个新情况。” 汪明敲了敲白板,打断了两人的讨论。 “马上会有个实习生过来,中财大的。许晴,你把入职手续准备一下,实习工资暂定两千。” “中财大?” 魏思雨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讶异。 “这学历来咱们这儿拿两千块钱工资?他是来扶贫的还是脑子进水了?” “体验生活的大少爷,不用管那么多。” 汪明摆摆手,没有多做解释。 “总之,表面上把他当普通员工,私底下都警醒着点。” 交代完公司的事,汪明看了看表,驱车直奔中城机场。 虽说乔梁让他不必特殊对待,但他还没傻到真让这位少爷自己打车过来。 接机大厅里人声鼎沸,热浪夹杂着各种汗味扑面而来。 汪明举着写有黄琛二字的接机牌,目光在涌动的人潮中梭巡。 中财大的精英,应该是一副西装革履、少年老成的模样吧? 然而,当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他面前时,汪明还是愣了一下。 这人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圆领T恤,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头上斜扣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最离谱的是,他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鼓囊囊,随着咀嚼一动一动。 这哪是来实习的,分明是来度假的游客。 “你是汪明哥?” 青年拿下嘴里的棒棒糖,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神清澈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汪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起接机牌。 “我是汪明。黄琛?” “Bingo!” 黄琛打了个响指,将棒棒糖塞回嘴里,随手把肩上的双肩包往上提了提。 “乔哥跟我说过你,咱们走吧,这天儿热死个人。” 不仅打扮随意,连称呼和态度都透着一股子自来熟。 汪明心中暗忖,这果然不是一般人家养出来的孩子,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感,装是装不出来的。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 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酷暑。 “公司在中城新区,考虑到你通勤方便,我可以让行政帮你在公司附近租一套公寓,环境还不错。” 汪明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座的青年。 黄琛正趴在窗边看风景,闻言头也没回。 “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解决就好,汪明哥你住的酒店环境好的话,我就去你住的那家。” 他住的那家五星级酒店,在这个季节,普通大床房一晚也要八百多。 一个月下来就是两万四,光是房费就是他实习工资的十倍不止。 “那家酒店还可以,但价格也不便宜。” “而且长包房也没有太多折扣,对于实习生来说,性价比不高。” “钱不是问题。” 黄琛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我爸给了我张副卡,刷爆了算他的。再说了,住酒店多省事儿啊,有人打扫卫生,还能叫餐,比租房舒服多了。” 得,这语气,这派头。 实锤了。 汪明不再多言,一脚油门,车子滑向市区。 到了酒店,办理入住手续时,黄琛掏出一张黑色的运通百夫长卡,随手扔给了前台,连账单看都没看一眼。 第360章 给我调一杯绅士与混蛋 这卡,可不是有钱就能办下来的。 帮着把行李送到房间,黄琛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在床上,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行了,汪哥,谢了啊。” 这逐客令下得倒是自然。 汪明站在门口,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抬手敲了敲桌子。 黄琛懒洋洋地抬起头。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公司报到。” 汪明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 “地址就在这栋楼旁边的B座37层。虽然你是乔梁介绍来的,但在我这儿,迟到一样要扣钱。” 黄琛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冲着汪明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放心吧老板,起得来。”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 黄琛。 这名字听着普通,但这行事作风,还有那张百夫长卡,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不凡。 汪明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脚步却是一顿。 就这么走了,显得太过刻意,反而落了下乘。 既然要演戏,那就得演全套,要把这尊大佛既供着,又得拉近点距离,好摸摸底。 门开了,黄琛还保持着那副瘫在床上的姿势,只是手里多了个手机,正噼里啪啦地打字,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有事?” “晚上一块儿吃饭。” “就在酒店53楼的露天餐吧,那是中城视野最好的地方,既然来了,不上去看看可惜。” 黄琛的手指停住,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那股慵懒劲儿散去几分。 “行啊,客随主便,有人请客我从来不拒绝。” 搞定。 汪明点点头转身离开,进了电梯,摸出手机。 单独跟这位不知深浅的少爷吃饭,气氛太容易僵,得找个润滑剂。 他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手指停在邱杰的名字上。 “喂,邱杰,还在加班?别忙活了,来趟中城大酒店53楼,带你见个新同事,顺便蹭顿好的。” 傍晚六点半,夕阳将中城的天际线染成了一片赤金。 53楼露天餐吧的风很大,吹得桌布猎猎作响。 黄琛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趴在栏杆上,手里晃着一杯柠檬水,目光越过错落的高楼,投向远处蜿蜒的浦江。 金色的余晖洒在他年轻的侧脸上,竟显出几分与那身破洞牛仔裤不符的深沉。 汪明走过去,并肩而立,没有打扰这份难得的静谧。 “这视野……” “倒真有点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意境。” 汪明心头微微一跳。 这句词,从一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富二代嘴里念出来,违和中又透着一股子野心。 这小子,绝不仅仅是个来混日子的纨绔。 “也就看着壮观。” 汪明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 “身在局中,大部分人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浮萍罢了。” 正说着,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邱杰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褶皱的蓝色工装衬衫,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提着公文包,与这周围衣香鬓影的环境格格不入。 “汪哥,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汪明招手示意他过来,随后指了指趴在栏杆边的黄琛。 “介绍一下,这位是黄琛,中财大来的高材生,暑期在咱们这儿见习。这位是邱杰,公司的员工,也是我南城的老乡。” “老乡?” “咱们那是出美女帅哥的好地方啊!幸会幸会!” 他大咧咧地伸出手,毫无架子。 邱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名校的实习生这么接地气,赶紧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汗,憨厚地握了上去。 “幸会,既然是汪哥带来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咱南城人别的没有,就是热心肠。” 三人落座,服务生递上烫金的菜单。 黄琛熟练地翻开,指尖在酒单上滑过,连看都没看价格。 “来个至尊海鲜拼盘,这澳龙看着还行。另外……” 他抬头看向服务生,打了个响指。 “给我调一杯绅士与混蛋。” 服务生显然也是个老手,微笑着记下,没有丝毫诧异。 轮到邱杰时,他拿着菜单的手有些僵硬。 这一页酒水的价格,抵得上他半个月工资,那些花里胡哨的洋文更是看得人眼晕。 汪明看在眼里,直接合上菜单递给服务生。 “给他和我都来一份惠灵顿牛排,酒的话,给邱杰也来杯莫吉托,去冰。” 这一举动,不动声色地化解了邱杰的窘迫。 酒菜上桌,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酒精是男人之间最好的催化剂。 几杯酒下肚,黄琛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头发挥得淋漓尽致,从京城酒吧的骰子玩法,聊到中财大宿舍里的奇葩舍友,听得邱杰一愣一愣的,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你是不知道,我们那个辅导员,抓晚归比抓特务还严……” 黄琛抿了一口那杯颜色分层诡异的绅士与混蛋,嘴角挂着坏笑。 “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己每晚都去夜店蹦迪,那是怕我们要了他的卡座!” 邱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举起酒杯碰了过去。 “还是你们大城市的学校会玩,我们读书,就知道死磕课本。” 推杯换盏间,两人的手机已经碰在了一起,微信名片推了过去。 汪明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这个黄琛,社交能力极强,能迅速放下身段与人打成一片,这种天赋,比那张黑卡更可怕。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宾主尽欢。 喧嚣散去,狭长的走廊里只有电梯指示灯在跳动。 黄琛靠在墙壁大理石面上,手里把玩着手机,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又回到了脸上。 “汪哥,我听乔哥提了一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在上胶期货那个盘子上,被人做局给阴了?” 汪明握着车钥匙的手一紧。 乔梁居然连这个都告诉他了? 他侧过头,对上黄琛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 那里面哪还有半点醉意,清醒得吓人。 “做金融的,哪有不湿鞋的时候。” “有些媒体为了博眼球,搞些不实报道扰乱市场情绪罢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见怪不怪。” 第361章 除了那个混世魔王还能有谁! 电梯到了。 银色的轿厢门缓缓打开。 黄琛率先迈开长腿走了进去,转身按住开门键。 “那家搞事的公司,如果您需要查查他们内部的料,比如资金流向,或者幕后真正的实控人。” 他顿了顿,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人畜无害。 “我或许能帮上点忙。” 乔梁这只老狐狸,居然连这种要命的底细都透给了这小子? 这哪是塞个实习生过来,分明是送了把双刃剑到他手里。 电梯门即将合拢,汪明伸手挡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做?” 黄琛脸上那种慵懒的纨绔气荡然无存,只剩下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与狂傲。 “只要给我个端口,不管是内网还是物理隔绝,我都能撕开一道口子。进去了,他们在我面前就等于裸奔。” “口气不小。” 汪明眉头紧锁,目光在他那双修长白净的手上扫过。 “中财大的金融工程高材生,玩的不是模型和定价,改行做黑客了?这跨度是不是大了点。” “那是我爸妈逼我选的破专业。” 黄琛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一顾。 “我对钱怎么生钱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0和1构建的世界,那才是唯一的真理。” 一直缩在角落里没敢吭声的邱杰,此时却瞪圆了眼睛,指着黄琛的手有些颤抖。 “刚才他在餐吧说那个防火墙漏洞的时候我就觉得耳熟。难道你是蓝客联盟的人?” “既然你问了,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我是核心成员之一,ID就不报了,免得吓着你。不过联盟马上要重组规范化了,趁着最后这点自由时光,我得找个靶子练练手,不然以后全是纪律条令,憋屈死个人。” 邱杰的眼神瞬间从看富二代变成了看神仙,满脸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活的大神!” 汪明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消散了。 蓝客联盟,那是华夏网络界的一个传奇,既然这小子是里面的核心,那技术绝对没话说。 “行。” 汪明也不含糊,当机立断。 “既然你有这个本事,那这把刀我就借用了。只要不越过法律红线,怎么折腾随你。” 听到这话,黄琛眼里的光芒更盛,他转身一把搂住邱杰的肩膀。 “既然你是老乡,又懂点门道,今晚就别睡了,给我当个助手,敢不敢?” 邱杰激动得脸都红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只是个普通职员。 “愿意!只要汪哥同意,通宵我都干!” “我给你批假。” 汪明按下楼层键,电梯门缓缓打开。 “所有的后勤保障我包了,你们只管放手去干。” 两人勾肩搭背地冲出了电梯,朝着房间走去。 看着黄琛那副意气风发、要去征服世界的背影,汪明站在走廊的灯影里,恍惚间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张扬,那样的无所畏惧。 心中竟涌起出久违的羡慕。 回到房间,汪明反锁上门,走到落地窗前,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乔梁的声音。 “怎么,那小子给你惹麻烦了?” “乔哥,你这哪是送实习生,分明是送了尊大佛给我。” “这一手暗度陈仓玩得漂亮,不仅把人安顿了,还顺手给了我一把破局的利刃。” “哈哈哈,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乔梁爽朗的笑声传来。 “这小子在那边被家里管得太死,天天想着搞计算机,若是把他强留在京城,迟早得反了天。我看你这边正好缺人手,又是自己人,让他去你那儿撒撒野,既遂了他的愿,也能帮你把那个融宝基金的底给摸清楚。” “谢了,乔总。” 这一声谢,汪明说得极重。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份信任和支持重若千金。 “跟我客气什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小子虽然技术过硬,但性子太野,容易踩线。你是老江湖了,得替我把这根风筝线拽紧了,别让他真捅出大篓子来。” 挂断电话,汪明坐回电脑前。 屏幕的荧光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 刚登上QQ,那个熟悉的企鹅图标就疯狂闪烁起来。 青春无敌美少女发来的消息。 【相公,我那不争气的弟弟是不是跑到你那儿去了?】 汪明一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你是说中财大的黄琛?】 【除了那个混世魔王还能有谁!真是气死我了!】 【我爸本来都安排好了,让他暑假去中心银行总行实习,铺路都铺到门口了,结果这小子留下一张纸条就跑了!要是让我抓到他,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汪明嘴角忍不住上扬,快速回复了一段话,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片刻的沉寂后,对方发来了一串感叹号。 【乔大哥真是的!竟然跟着那个臭小子一起胡闹!不行,相公,我可警告你,我会照应他,但你绝不能惯着他!】 【放心,在我这儿,他就是个普通实习生。】 【光普通不行!我已经跟思雨姐打过招呼了,让她给这小子安排双倍,不,三倍的工作量!让他天天加班,看他还哪有精力到处乱跑!】 看着这一行字,汪明脑海中浮现出黄琛那副被文件淹没、欲哭无泪的惨状,不由得失笑。 这时,对话框又跳动了一下。 【对了,不说那个讨厌鬼了。我听说你前段时间炒期货被人阴了?连监管那边都请你去喝茶了?】 【嗯,有点小麻烦。】 【什么叫小麻烦!都要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了!需不需要本姑娘出手帮你摆平?】 汪明心头一暖,手指顿了顿。 【你有什么办法?】 【哼,小看我是不是?】 这一行字透着十足的傲娇。 【本姑娘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就如那个臭小子说的,让他直接黑进那个什么融宝基金的内网,把他们的底裤都给扒下来;第二,我不方便直接出面,但我可以托关系,直接调阅他们所有的交易账户信息和资金流水。让那个姓李的混蛋在本姑娘华丽的操作下瑟瑟发抖吧!】 第362章 相公你太啰嗦了! 汪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两个选项,沉吟良久。 调阅账户固然稳妥,但那是动用黄星背后的人情和资源,欠下的人情债最难还,而且容易给黄家惹来非议。 相比之下,黄琛的技术手段虽然激进,却更隐蔽,也更符合这小子现在的状态。 既然要把这把刀磨快,那就得让他见见血。 他坐直身子,郑重地敲下回复。 【先用第一种吧。你弟弟已经在隔壁开工了,让他先试试深浅。】 敲击完最后一行指令,屏幕上的光标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正事聊完,汪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手指在键盘上轻叩,话题一转。 【研究生该毕业了吧?到底怎么打算的,回不回国?】 大洋彼岸的回复来得极快,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无奈。 【哎,别提了。看来不读个博士是不行了,家里逼得紧。不过我也想在美国多待几年,我得继续研究比特币。】 还没等汪明回话,企鹅头像再次疯狂跳动,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丫头的兴奋劲。 【你知道吗?这东西最近涨疯了!简直就是一种全新的信仰!我正在筹备搞个比特币基金会,必须把它作为一种真正的货币形式推广出去!】 【你就整天忙这个?不觉得无聊?】 【切!凡人的智慧!】 屏幕上弹出一个傲娇的表情包,紧接着是一行中二气息爆表的台词。 【无聊才是人生的常态,有趣的永远只是故事!我就要创造故事!】 这对姐弟,骨子里那种不安分的基因简直如出一辙。 【除了学习就忙这个?你一个人在那边,别太招摇。】 【不然呢?留在美国天天开party啊?对了,说到这个……】 对方的输入状态持续了好几秒。 【美国这边最近有人在打听你的下落,那帮人鼻子灵得很,估计是觉得那篇论文里的算法构想太超前,想把作者挖出来。】 【查到什么没?】 【放心吧!时间过去太久,服务器日志早没了,你后来又跟消失了一样没再发过东西,他们连根毛都以此查到。】 【还是注意点安全,别把自己搭进去。】 【安啦!相公你太啰嗦了!我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吾之名为暗焰魔法使!凡阻挡吾之道路者,终将被漆黑烈焰吞噬殆尽!哇哈哈哈!】 汪明彻底无语,笑着关掉了对话框。 两日后,正午。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炸响,将正在闭目养神的汪明惊醒。 “汪哥!搞定了!” 汪明甚至没来得及穿外套,抓起房卡就冲出了门。 隔壁套房的门虚掩着,刚一推开,一股混合着红牛和方便面调料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原本整洁的商务套房此刻地上满是缠绕的数据线,桌上堆满了空易拉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台显示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黄琛瘫坐在转椅上,头发乱成了鸡窝,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亢奋的血丝。 旁边的邱杰更是直接趴在键盘边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鼠标,听见动静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东西呢?” “在这儿。” 黄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一枚黑色的U盘扔了过来。 “融宝那帮孙子的防火墙也就是看着唬人,内网邮件系统的端口有个补丁没打全。我做了个镜像木马,顺着他们财务总监的那个垃圾邮件链接爬了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汪明知道这背后的技术含量有多高。 接过U盘,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汪明心中大定。 “没留尾巴吧?” “您侮辱谁呢?” 黄琛撇了撇嘴,一脸的傲气。 “我就算在那里面裸奔一圈,他们连个脚印都找不到。所有的访问日志我都替换成了正常的流量数据,除非他们把服务器拆了用显微镜看,否则别想发现。” “好。” 汪明将U盘揣进兜里,目光扫过两个早已透支的年轻人,语气温和了几分。 “辛苦了。明天再给你们放一天假,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所有费用我报销。” “真的?!” 刚才还一脸颓废的黄琛瞬间满血复活,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那还有半点困意。 “那我要去最好的KTV!我要喝酒!我要唱歌!憋死老子了!” 汪明看着他那副猴急样,眉头微挑,目光带着几分警告意味。 “唱歌喝酒可以,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邱杰老实,你别带坏了他。” “哎哟汪哥,您把我当什么人了?” 黄琛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拍着胸脯嚷嚷。 “我是那种人吗?我可是正经人!再说了……” 他脸上突然露出羞涩和猥琐并存的古怪笑容,压低声音嘟囔道:“我这第一次还在呢,哪能随便给那种地方的人。” 旁边的邱杰终于清醒了些,听到这话笑出了鼻涕泡。 汪明无奈地摆摆手,懒得听这小子胡扯,转身走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套房,他插上门卡,拉上窗帘,将那种喧嚣彻底隔绝在门外。 笔记本电脑启动,U盘插入。 随着文件夹一个个打开,海量的数据如同流水般在屏幕上滑过。 邮件往来、资金划拨记录、持仓明细融宝基金这几个月的底牌,此刻就赤裸裸地呈现在汪明眼前。 “原来如此。” 难怪林承良那边的监管查不到这笔资金的去向,难怪市场上一点风声都没有。 数据显示,早在两个月前,也就是监管风声刚起的时候,融宝基金就已经清空了所有的橡胶期货空单。 李强这只老狐狸,嗅觉倒是敏锐,这招金蝉脱壳玩得漂亮。 但这笔钱并没有离场。 屏幕上那张Excel表格里,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被标红,22亿。 这笔庞大的资金,化整为零,通过几十个关联账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A股市场。 汪明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视线定格在那个被重仓持有的股票代码上。 600XXX,金紫药业。 “呵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金紫药业,现在的医药白马股,机构眼中的香饽饽,股价正处于历史高位。 但在汪明前世的记忆里,这只股票就是个披着金皮的炸弹。 再过不到半个月,金紫药业就会爆出特大财务造假丑闻,董事长卷款潜逃,股价会连续十几个跌停,几十亿市值瞬间灰飞烟灭,无数股民血本无归。 第363章 李总这力道行吗? 2011年的A股市场,是一片埋满了地雷的荒原。 瘦肉精火腿肠余波未平,毒胶囊事件已在酝酿,尤其是医药食品板块,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而在汪明的记忆版图中,金紫药业就是那颗即将引爆的核弹。 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汪明瞳孔深处,倒映出K线图那妖娆的走势。 这家披着高科技生物制药外衣的上市公司,名为研发抗癌新药,实则就是个倒腾人参的二道贩子。 再过不久,虚构交易、存货造假的盖子就会被彻底掀翻。 届时证监会进驻,长期停牌,复牌后迎接它的将是连续十五个跌停板,也就是著名的关灯吃面惨案。 鼠标指针悬停在那个红色的持仓数字上。 六个亿。 融宝基金虽然重仓,但显然还留有余地。 六个亿的资金对于散户是天文数字,但对于几十亿规模的融宝来说,伤筋动骨却不致死。 李强这只老狐狸,贪婪中还带着几分本能的狡诈。 继续深挖资金穿透图,一条隐蔽的资金链路浮出水面。 飞荣银行。 又是这家冤大头。 汪明看着屏幕上错综复杂的股权质押和信托通道,无奈摇头。 这家银行前脚刚踏进南城村镇银行的烂泥潭,后脚又给即将暴雷的融宝输送弹药。 虽然在2011年这种野蛮生长的监管环境下不算违规,但这种精准踩雷的运气,也是没谁了。 不过,飞荣银行死不死跟他没关系。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李强。 如果现在引爆地雷,融宝顶多是断条腿。 要想让他们粉身碎骨,就得让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押上来。 要玩,就玩把大的。 汪明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陈光荣略带疲惫的声音,显然这位大记者还在为了某个新闻线索熬夜。 “老陈,发你个东西。” “关于金紫药业的一些内部审计底稿,还有他们吉省基地的真实库存照片。记住,这份资料是核武器,现在不是引爆的时候。你先攥在手里,把稿子润色好,我要那种一发出去就能让证监会立案的力度。什么时候发,听我指令。” 挂断电话,指尖轻点回车。 进度条飞速读满,那个装满金紫药业罪证的压缩包化作数据流,消失在网络深处。 汪明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下的金融中心灯火通明,对面写字楼里,融宝基金所在的楼层依然亮着几盏孤灯。 那些苦逼的研究员和交易员或许还在复盘,还在做着年终奖翻倍的美梦。 但李强不在那里。 此时此刻,这位刚在A股战场斩获颇丰的李总,正躺在头顶五十八层的云端。 水疗中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精油香气。 柔和的暖光灯下,蒸汽袅袅升腾,将这座城市最奢靡的享受包裹在一片朦胧之中。 李强赤裸着上身趴在按摩床上,背上盖着温热的毛巾,享受着技师娴熟的手法。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舒爽,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惬意的呻吟。 自从转战A股,重仓金紫药业以来,账户浮盈已经突破了五千八百万。 这不仅是一串数字,更是他在投资圈重新立威的勋章。 至于几个月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汪明? 那不过是个稍微有点运气的蝼蚁罢了。 自从上次找记者泼了一盆脏水后,那边就彻底哑火了。 在这个资本为王的丛林里,没有背景、没有资金,拿什么跟他斗? 估计现在正缩在那个穷乡僻壤的小县城里瑟瑟发抖吧。 “李总这力道行吗?” “嗯,还凑合。” 李强闭着眼,声音慵懒。 旁边的按摩床上,心腹下属冯扬探出个脑袋,满脸谄媚。 “老大,我看金紫药业最近这势头,简直就是我们要找的跨年度金股啊!” 冯扬显然不想放过这个表忠心和捞油水的机会,眼珠子骨碌乱转。 “昨天我看龙虎榜,机构席位还在净买入。咱们现在仓位虽然不轻,但手里现金还不少。要不下周咱们再加两成仓?这要是真冲上去了,年底大家的提成……”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私募基金最诱人的就是那20%的业绩报酬。 要是能把净值做上去,年底光是分红就能在三环买套房。 “就知道钱!” 另一张床上的叶朝杰笑骂了一句,随手把擦汗的毛巾丢了过去。 “今晚是来放松的,别满脑子K线图。再说了,老大心里能没数?还要你教?” “我这不是为了公司好嘛!” 冯扬也不恼,嘿嘿一笑,眼神却依然热切地盯着李强。 李强没有立刻表态。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升腾的蒸汽,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 五千八百万的浮盈确实诱人,但作为操盘手,本能的谨慎让他有些犹豫。 金紫药业涨得太快了,快得有点不真实。 但这种犹豫仅仅持续了一秒。 在这个疯狂的市场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既然飞荣银行那边的资金已经到位,与其放在账上吃那点可怜的利息,不如搏一把大的。 只要在年报出来前获利了结,谁能拦得住他赚钱? 正当李强准备开口定调子的时候,一直沉默躺在最左侧的杨瑞涛突然翻了个身。 作为李强的军师,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此刻却讲话了。 “李总。” 杨瑞涛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声音有些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的贪婪氛围。 “加仓的事先放放。我就想问一句,汪明那边最近真的没动静了?还有林承良那个老顽固,监管那边查了咱们好几次,虽然都挡回去了,但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 “老是看他们脸色干嘛?” 冯扬把手里的毛巾狠狠往水里一摔,溅起几朵水花,一脸的不以为然。 “监管那边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哪次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咱们融宝现在业绩长虹,是纳税大户,他们舍得动真格?” 蒸汽氤氲中,杨瑞涛取下眼镜擦拭着上面的雾气。 “不得不防。他们在全力追查丁艺山,这说明上面风向变了。而且最让我不踏实的是那个汪明。” “那小子以前咬咱们咬得那么紧,现在突然这么安静。常言道,咬人的狗不叫,看似风平浪静,底下恐怕早已暗流涌动。” 第364章 五大造假疑点 李强靠在软枕上,听着杨瑞涛的分析。 虽然觉得这军师有些草木皆兵,但那份谨慎确实也是融宝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老杨,你就是太紧绷了。” “我有确切的内线消息。汪明那小子,清仓上胶之后,账户就一直空着。现在的他,就是只没牙的老虎,除了在那小县城里干瞪眼,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听到了吧?” 冯扬立马来了精神,甚至兴奋地从按摩床上坐了起来,满脸通红。 “老大都摸底了!今年这种行情,想找只金紫药业这样的票比登天还难。这就是送钱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波,咱们今年的业绩排名拿什么争?” “就是啊杨哥。” 一直没说话的叶朝杰也附和着。 “公司的高增长摆在那儿,就算有点短期波动,那基本面也能撑得住。咱们要是畏手畏脚,肉都被别人吃光了。” 三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李强。 杨瑞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蒸汽里。 李强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赌徒特有的狠厉。 “行了,别争了。” 他把空酒杯重重顿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观察两天。如果这两天涨势还能延续,说明主力资金做多的意愿坚决。到时候,不管监管查不查,咱们直接加仓,梭哈!”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南城,夜色如墨。 汪明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兀亮起。 接通。 “喂。” “李强那边有动作了,我有预感,他要动手。”。 “他当然要动手。” “因为他看走了眼。在他眼里那是金山银山,但在我这儿,金紫药业就是颗裹着糖衣的剧毒地雷。既然他想吃,我就让他吃个够。”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晨雾震碎。 陈光荣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冲进房间,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还没坐稳就把文件拍在茶几上,激起一阵灰尘。 “我看了一夜财报,这特么全是鬼!” “三个点!只要这三个点爆出来,金紫药业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速极快。 “第一,半年报净利润数据前后矛盾,现金流量表和利润表根本对不上账,差额高达三个亿,钱去哪了?第二,野人参收购量价存疑,他们声称在长白山收购了大量野山参,但我查了那边的行情,那个量根本不存在!第三,利润增长远超行业均值,同行都在喝西北风,就他一家吃肉,这不科学!” 汪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眼光很毒。”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的文件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档,轻轻推到陈光荣面前。 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黑体大字,金紫药业财报之谜》。 “不过,光有疑点还不够。要锤,就要锤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陈光荣狐疑地翻开文档,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审计师心惊肉跳的死刑判决书。 “五大造假疑点……” 陈光荣喃喃念道,越往下看,冷汗越多。 虚构上下游客户,那几家所谓的大客户,注册地址竟然是废弃仓库和居民楼;自买自卖操纵业绩,左手倒右手,虚增营收;利用人参价格不透明调节资产,把萝卜卖出人参价;利润率畸高,比贩毒还赚钱;财务数据漏洞百出,连最基本的勾稽关系都懒得做平…… “这是审计底稿?” “果然是在银行干过,对财报门清。” “这就是我要引爆的地雷。” “顺便,炸死融宝基金。” 陈光荣合上文档,努力平复着心头的激荡。 “这东西只要公之于众,证监会绝对坐不住。股价下跌是肯定的,弄不好直接停牌调查。” “停牌?” “停牌太便宜李强了。停牌意味着资金冻结,虽然难受,但只要不开盘,他就还存着侥幸心理,觉得还能复牌翻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要的效果更狠。我要它不停牌,直接连续跌停。让融宝基金眼睁睁看着账户里的钱一天天缩水,想跑跑不掉,想割肉没人接。我要那种绝望感,把李强的心态彻底搞崩。最好还能诱得他们高位加仓,死在半山腰上。” 陈光荣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金融博弈,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要想按死在跌停板上,光靠舆论恐慌还不够。一旦有游资想抄底翘板,李强就能趁机逃跑。那只有一种办法,我们也入场,用大单把股价摁死,谁买我们就砸谁。但这可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得烧真金白银啊。” “怎么,舍不得?” 汪明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光荣。 陈光荣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舍不得?老子跟你赚了那么多,吐点出来算个屁!何况是为了干翻李强这个王八蛋,这钱花得值!” “这件事,暂时别告诉林承良他们。那帮老家伙顾虑太多,容易坏事。”汪明叮嘱道。 “明白。这次先打它个半死,最后一击留给他们来收尸。” 陈光荣将那份沉甸甸的文档卷起,紧紧攥在手里。 “那文章发哪?官媒流程太慢,等审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天涯。” “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但也最容易藏污纳垢,更最容易点燃火药桶。你负责联系水军,我要在今晚十二点前,让这篇帖子冲上热榜第一。把舆论炒起来,让所有股民都知道,金紫药业就是个骗局!” “没问题,这活儿我熟。” “分头行动。” 这一夜,对于有些人来说是用来睡觉的,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是用来做梦的。 周五收盘前最后十分钟,十万手买单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金紫药业的盘口。五万手属于汪明,五万手属于陈光荣。 做完这一切,汪明直接买票回了南城。 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县城,此刻对他而言,比满地黄金的中城更具吸引力。 周末的南城,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安逸的麻辣烫味儿,汪明躺在苗圃的藤椅上,甚至有闲心逗逗守门的旺财。 第365章 这特么是遇上黑天鹅了! 几百公里外的中城,气氛凝重。 融宝基金的会议室里。 周五收盘后的龙虎榜数据中,两个不知名的席位,突然大举买入金紫药业,手法老辣,甚至有点肆无忌惮。 周六一大早,几个心腹就被他从被窝里拽到了公司。 “都说说吧,汪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冯扬把手里的数据报表往桌上一扔,嘴角撇起不屑。 “这还用想?那是钱的味道!现在医药板块热得发烫,金紫药业又是龙头,换我也得冲进来抢肉吃。他汪明又不是圣人,难道看着钱不赚?” “不对劲。” 杨瑞涛坐在角落里,那副金丝眼镜反射着会议室惨白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怎么不对劲?”冯扬翻了个白眼。 “时机太巧了。我们刚准备拉升,他们就进来抢筹,而且一出手就是五万手。” 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感再次袭来。 “老杨,你就是被迫害妄想症。” 冯扬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二郎腿翘得老高。 “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汪明那小子现在根本不知道庄家是我们融宝。他怎么针对?难不成他是神仙,能掐会算?再说了,有人帮我们抬轿子,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逻辑上,冯扬是对的。 在资本市场,跟风盘越多,庄家拉升的成本就越低。 “老杨这次确实有点过于谨慎了。” “既然有人愿意送钱给我们花,那就笑纳了。不管他是想赚钱还是想捣乱,在绝对的资金优势面前,都是渣渣。” “传令下去,原计划不变。下周一,追加十万手!把股价给我往死里顶,我要让汪明那小子即使赚了钱,也得跪着给我们唱征服!” 众人轰然应诺,只有杨瑞涛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还是要盯着点汪明的账户,小心驶得万年船。” 周日夜,南城。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汪明却气定神闲地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幽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在等。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黄琛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兴奋的声音。 “汪哥,正如你所料。李强那个老狐狸咬钩了,他们决定明天一开盘就加仓十万手,想把股价直接顶上天。” “知道了。这几天辛苦你们了,今晚早点休息。” “嘿嘿,哪能睡得着啊!” “我正准备去新开的那个夜色酒吧嗨皮一下,这不想着跟老板您申请点活动经费嘛。” “去吧,账单发我,全报。” 挂断电话,汪明眼中的笑意瞬间收敛。 既然你李强想梭哈,那我就让你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他打开天涯论坛,登录了一个刚注册不久的账号,东海刀客。 一份早已编辑好的文档被拖入上传框。 标题用醒目的加粗黑体写着八个大字《金紫药业财报之谜》。 鼠标悬停在发布按钮上。 这一指下去,就是数亿资金的灰飞烟灭。 清脆的鼠标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接着,他拿起手机,给陈光荣发了一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 “开工了。” 周一,A股开盘。 金紫药业高开高走,不到半小时,股价就冲破了25元大关。 股吧里一片欢腾,散户们甚至有人开始高喊金紫药业冲向一百元的口号。 然而,在这一片狂热的红海中,有人却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申斌,一个在股市摸爬滚打十年的老股民,此刻正坐在电脑前,手里端着的茶杯微微颤抖。 他本来是想上天涯论坛找找有没有什么关于金紫药业的利好消息,给自己壮壮胆,结果却在首页置顶的位置,看到了那个触目惊心的标题。 《金紫药业财报之谜》。 那一刻,他的心脏缩了一下。 点进去,越看,背后的冷汗流得越快。 “虚构交易……存货造假……人参变萝卜……” 这篇文章数据详实,逻辑严密,连那几张仓库的照片都清晰得让人绝望。 “这特么是遇上黑天鹅了!” 申斌扔掉鼠标,双手颤抖着去抓键盘。 必须跑! 他在25.2元的价位,果断挂出了一半的持仓。 成交! 看着账户里落袋为安的一半资金,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那股恐慌却只增不涨。 下午开盘,风云突变。 原本坚挺的买盘开始出现松动,几笔不大不小的抛单打得股价微微颤抖。 红盘开始翻绿。 申斌死死盯着盘口,喉咙发干。 那种老股民特有的直觉告诉他,暴风雨要来了。 “剩下的也不要了!保命要紧!” 他咬着牙,将剩余的五千股全部按市价砸了出去。 就在他的单子刚刚成交的一刹那。 盘口突然静止了。 紧接着,两个恐怖的数字赫然出现在卖一的位置上。 50000手! 50000手! 那是汪明和陈光荣的铁拳。 没有丝毫抵抗,股价那条昂扬向上的红线,瞬间断崖式下跌,直接被按死在了那条惨绿色的直线上。 跌停!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砸盘,开始了。 申斌眼睁睁看着那根代表股价的白线一头栽到底,并在那个惨绿色的价位上死死不动了。 屏幕上,买一位置的数字变成了刺眼的0,而卖一位置上,那两个恐怖的50000,封死了所有生路。 整个过程快得让他连眨眼都来不及。 直到此刻,心脏剧烈的跳动声才轰然撞击着耳膜。 他在二十五块二跑了,而现在的股价,已经变成了二十二块五。 短短几分钟,躲过了一个跌停板。 “真特么好险!” 申斌瘫软在椅子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这绝对不是散户能干出来的事。 联想到刚才那两个五万手的巨单,再想想天涯论坛上那篇横空出世的揭黑帖,申斌脑子里闪过一个词,神仙打架。 这是资本大鳄之间的血腥博弈,而那篇帖子,就是进攻的号角。 虽然不知道那个名为东海刀客的楼主究竟是谁,但申斌很清楚,这趟浑水太深,哪怕只是沾湿个鞋面,都可能被拖下去淹死。 既然跑出来了,就绝不再回头。 他颤颤巍巍地关掉交易软件,发誓这几天绝不再看一眼大盘。 第366章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南城,苗圃。 电话那头,陈光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绷。 “老弟,这一棍子是打下去了,但这封单是不是太薄了点?” 十万手,对于几十亿盘子的金紫药业来说,确实算不上泰山压顶。 如果庄家资金雄厚,一口吞掉这十万手并不是难事。 汪明靠在藤椅上,目光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在这个季节依旧葱郁的香樟树。 “十万手确实不多,能不能锁住,不看我们,看融宝那边敢不敢接。” “什么意思?” “这是心理战。” “如果我是李强,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调集资金,一口气吃掉这十万手封单,强行打开跌停板。只要跌停一开,看到有大资金托底,恐慌的散户就会观望,甚至会有投机客进来抄底。只要稳住今天收盘前这最后半小时,金紫药业晚上再发个澄清公告,明天他们就还有出货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万一他们真接了呢?” “那我就再砸五万手给他。” “李强这种人,顺风顺水惯了,现在这当口,他比谁都怕死。这一刀砍在他大动脉上,他第一反应绝不是拼命,而是捂着伤口想止血。” 中城,融宝基金总部。 李强盯着屏幕上那个跌停板,双眼充血,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惊恐,愤怒,还有无法抑制的慌乱。 “老板!出事了!出大事了!” 冯扬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连门都忘了敲,手里举着手机,差点摔个狗吃屎。 “鬼叫什么!” “你看这个……” 冯扬把手机怼到李强面前,屏幕上正是天涯论坛那篇已经被顶成红色的热帖,《金紫药业财报之谜》。 李强一把夺过手机,一目十行地扫过。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 “虚构人参库存……关联交易……空壳公司……” 旁边的杨瑞涛也凑过来看了几眼,原本淡定的神色瞬间崩塌。 “这文章可信吗?”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杨瑞涛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这上面列举的数据太详细了,尤其是那几张仓库空空如也的照片,金紫业绩暴增本来就有很多疑点,这文章一出,等于把遮羞布给扯下来了。” 李强手一抖,手机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屏幕瞬间碎裂。 “如果是真的,那我们重仓的那五千万股……” 血本无归。 一旦证监会介入调查,股票停牌,甚至退市,融宝基金不仅要面临巨额亏损,他李强这辈子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搞不好还要进去踩缝纫机! “老板,冷静!” 杨瑞涛毕竟是策略师,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一把抓住李强的手臂。 “现在当务之急是出货!只要能把货倒给散户,这雷爆不爆跟我们没关系!”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惨绿的跌停板,语速飞快。 “现在的封单只有十万手,而且还在减少!对方显然也没有无限的筹码。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只要我们现在拿钱把这十万手吃掉,撬开跌停板,就能给市场传递一个庄家护盘的假象,把人气拉回来!” 冯扬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可是老杨,万一我们吃进去了,他们手里还有筹码再砸怎么办?那不是成了接盘侠?” “没时间犹豫了!” 杨瑞涛急得直跺脚,平日里的斯文荡然无存。 “如果有更多筹码,他们一开始就会封死二十万手甚至更多!只封十万手说明他们弹药不足!老板,离收盘只剩二十分钟了!一旦收盘封死跌停,恐慌情绪发酵一夜,明天开盘就是数以亿计的抛压,神仙也救不回来!” 李强喘着粗气,眼神在屏幕和那个碎裂的手机之间来回游移。 吃掉十万手,需要两个多亿的资金。 如果是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砸进去。 但现在,那篇名为揭黑实为索命的文章,让他迟疑了。 万一这文章是真的,万一证监会明天就介入,现在买进去的每一分钱,都将成为废纸。 赌?还是不赌? 李强那双总是闪烁着贪婪光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退缩。 “再等等。” “也许明天会反弹的,金紫药业肯定会发辟谣公告。冯扬!你马上去联系公关公司,把所有的水军都撒出去!给我把这篇帖子压下去!混淆视听!说这是竞争对手的抹黑!对,就这么干!” 杨瑞涛愣住了。 李强已经不敢加仓了,他想靠几篇软文去对抗真金白银的砸盘,去对抗即将到来的监管风暴。 简直是痴人说梦。 对方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砸盘发帖,怎么可能给融宝喘息的机会? 今天打不开跌停,这股恐慌情绪就会疯狂蔓延,明天开盘,绝对是无量一字跌停! 那时候,就算把全中国的公关公司都请来也没用了。 杨瑞涛慢慢松开了抓着李强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这艘船,要沉了。 三点,收盘铃声响起。 金紫药业的股价,牢牢地钉死在跌停板上。 那十万手封单,终究没有被撬开。 苗圃的小院里,汪明看着定格的画面。 “光荣,第一步成了。” 对着电话那头,他轻声说道。 “现在,该让子弹飞一会儿了。”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场早已筹备好的网络风暴,在收盘后的互联网世界骤然爆发。 数以千计的水军账号开始疯狂转发那篇文章,各大财经论坛、股吧、微博瞬间沦陷。 与此同时,数十封早已写好的实名举报信,伴随着详实的证据材料,通过邮件、传真,飞向了证监会稽查局的案头。 舆论的雪球越滚越大,吞噬了每一个持有金紫药业的股民。 次日,周二,九点十五分。 集合竞价开始。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金紫药业的盘口。 他满怀希冀地祈祷着奇迹发生,祈祷昨晚的水军能哪怕挽回一点点信心。 然而,现实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九点二十五分,开盘价出来。 依旧是那个惨绿色的数字。 一字跌停。 而在卖一的位置上,那个封单数字不再是昨天的十万手。 而是令人绝望的200000手! 二十万手巨量卖单,将融宝基金那五千万股持仓,彻底锁死在万劫不复的地狱里。 第367章 冤家路窄 午后,一纸公告如同终审判决,无情地贴在了金紫药业的脑门上。 “因股价异常波动,拟披露重大事项,临时停牌。” 彻底完了。 资金被锁死,复牌遥遥无期。 在这个节骨眼上停牌,等着他们的绝不是利好,而是监管层那把明晃晃的屠刀。 即便复牌,迎接融宝基金的,大概率还是那无穷无尽的一字跌停。 为什么没有早点止损? 为什么昨天要把那一千万用来雇水军,而不是听杨瑞涛的建议,咬牙吃掉那十万手封单? 那时候只要拿出魄力,哪怕是断臂求生,至少还能留下一条命在。 现在倒好,连剁手的机会都没了,整个人都被活埋在这个深坑里。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兀地尖叫起来,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凄厉。 李强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他烦躁地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外地号码。 肯定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推销员,或者是来打探消息的媒体。 “哪位?”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冷哼,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李总,架子不小啊,电话都不接。我是于砾。” 飞荣银行证券投资部部长! 也就是融宝基金最大的金主爸爸。 李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褶子,即便隔着电话线,那股卑微的讨好味儿也溢了出来。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于部长!我刚到办公室,正在处理点急事,没看来电显示,您别见怪,千万别见怪。” 于砾显然没心情跟他寒暄。 “李总,客套话就免了。我看你们上半年的报表,期货那边收益不错,做得挺漂亮。正好,飞荣这边头寸有点紧,需要周转一个亿,三个月后带息返还。” 一个亿! 要是放在平时,这也就是融宝基金账面上是个数字。 可现在? 大部分资金都被金紫药业那个黑洞给吸干了,剩下的流动资金还要应付赎回压力,哪还拿得出一个亿? 冷汗顺着李强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那个于部长,实在是太不凑巧了。最近我们重仓的一只股票遇到点小麻烦,临时停牌了,资金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来。您看能不能……” “小麻烦?” “李强,你跟我这儿哭什么穷?上次吃饭你不是还吹嘘,炒橡胶赚了七个亿吗?这点钱都没有?还是说,你在跟我玩心眼?” “不是,于部长,您听我解释……” “行了,我也懒得听你废话。拿不出来是吧?行,那你亲自去向王行长解释吧!” 电话被挂断。 他慢慢放下电话,脸色铁青,眼底是一片绝望的灰败。 那是飞荣银行的一把手,要是让他知道融宝基金现在的真实状况,别说追加投资,恐怕立马就会启动清盘程序。 到时候,他李强不仅身败名裂,搞不好还要把牢底坐穿。 次日,汪明去了中城。 中城,万豪酒店。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餐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汪明端着咖啡,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黄琛有些局促地扯了扯领带。 今天的他,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颓废形象,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已经有了职场精英的雏形。 饭后,两人来到B栋电梯间。 电梯门缓缓打开。 轿厢里只有一个人。 冤家路窄。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李强那张脸,哪怕是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憔悴。 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眼袋大得快要掉到下巴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腐朽气息。显然,这一夜对他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李总,早啊。” 李强愣了一下,迟钝的大脑转了好几圈才认出眼前这个人。 他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早。” 汪明按下楼层键,转过头,一脸关切地上下打量着李强。 “李总这气色不太好啊?昨晚没休息?” 他哪里知道,把他逼入绝境的始作俑者,就站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没什么,工作压力大,有点失眠。” “哎呀,这可得注意身体。” 汪明那一脸诚恳的模样,如果不去演戏简直是浪费人才。 他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 “我们做金融的,心脏最重要。李总,我在南城认识一位老中医,祖传的方子,专治焦虑、失眠、心火旺,效果奇好。您要是哪天有空,我带您去看看?这人啊,一旦心病重了,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李强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这年轻人的话里怎么听怎么刺耳,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亿的窟窿,根本没心思细品。 “谢谢,有心了。” 他敷衍了一句,双眼无神地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只盼着这该死的电梯快点到。 “客气什么,咱们公司就在隔壁,远亲不如近邻嘛,理应互相照应。” 电梯到楼层后,李强如蒙大赦,连招呼都没打,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看着李强消失在旋转门后的身影,站在身后的黄琛终于忍不住了,好奇地探过头来。 “汪哥,这人谁啊?看着跟丢了魂似的。” “他啊。” “融宝基金总经理,李强。” 黄琛跟在身后,还没从刚才电梯里的那一幕回过神来,他偷瞄着自家老板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汪哥,您这手太黑了。当面送温暖,背后递刀子,把人家往死里坑还让人家念您的好。” 黄琛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既敬畏又兴奋的劲头。 汪明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 “这怎么是假关心?礼尚往来是传统美德。” 他伸手拍了拍黄琛还没完全撑起西装肩膀的脊背,力道不轻不重。 “有些仗,不见血,但要命。既然进了模方,就要习惯这种温度。回公司第一件事,把网络安全体系给我重新做一遍。防火墙升级到最高级别,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只苍蝇飞进我们的核心数据库。狗急了会跳墙,李强要是走投无路,难保不会玩阴的。” “明白,交给我,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第368章 晚了连棺材本都没了! 午后,暴雨欲来。 汪明刚把回南城的行李扔进后备箱,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陈光荣。 “老汪!今晚别走了,林总一定要见见你。这回金紫药业那一战,太漂亮了!林总说要当面敬你三杯!” 汪明拉开车门,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语气淡然。 “替我谢谢林总,家里有点急事,下次吧。” 汪明挂断电话,钻进驾驶室。 雨刮器疯狂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那层厚重的水幕。 台风过境,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狂风裹挟着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直到夜幕降临,轿车才缓缓驶入南城苗圃。 窗外狂风呼啸,树影如鬼魅般摇曳。 汪明窝在沙发里,手里摆弄着新买的智能机。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图标显得格外清新,微信。 年初才发布的新玩意儿,比起QQ的繁琐,这东西正在年轻人的圈子里蔓延。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头像是一张唯美的侧颜剪影,ID是简单的S。 苏绾:【汪明,我明天来南城。】 汪明眉梢一挑,手指飞快敲击屏幕。 【这鬼天气,台风都把树拔起来了,你来干什么?视察工作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紧接着,视频通话的邀请弹了出来。 接通。 苏绾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出现在屏幕里。 背景里,隐约能看到半敞开的行李箱。 “怎么,不欢迎?” “欢迎至极,但这台风天可是会吃人的。” 汪明把手机架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到底出什么大事了,让你这尊大佛亲自出动?” 苏绾收起笑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 “省银监局接到了实名举报,信直接寄到了局长办公桌上。南城村镇银行内部管理极其混乱,大股东涉嫌违规挪用巨额资金,账目全是窟窿。” 汪明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村镇银行?” “对。上面高度重视,连夜组建了特别调查组,明天一早就进驻南城。因为我以前在南城待过,对那边的情况熟,而且……” “现任村镇银行行长是胡鹏,也是老熟人,上面觉得我参与调查更方便突破,就把我借调过去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冤家路窄,这两人又碰上了。 “哟,原来是钦差大臣微服私访,专斩贪官污吏啊。苏行长,这把尚方宝剑可得拿稳了。” 苏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真生气,反倒带着几分嗔怪。 “少贫嘴,这次性质很严重,牵扯面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大。为了避嫌,也为了保密,我这次住招待所,不方便单独见你。” 汪明歪着头,凑近镜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那张俏脸上扫过。 “不方便单独见?那我去招待所向苏组长汇报一下思想工作,顺便探讨一下金融风险防控?” 苏绾脸颊微红,咬着下唇瞪着他。 “你敢吗?” “只要苏组长敢开门,就没有我不敢进的。” “德行!” 苏绾噗嗤一笑,随后正色道。 “行了,不跟你闹了。这次风暴不小,你在南城根基深,有些消息要是听到了,记得跟我通个气。还有,这几天别乱跑,注意安全。” “遵命,有事随时联系。” 视频挂断。 “操!忘了!” 一向沉稳的汪明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爆了一句粗口。 去年为了帮朋友完成揽储任务,也是为了给那个刚成立不久的村镇银行捧场,他随手存进去了一笔钱。 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也不少,三百八十万。 这笔钱的定期早就到期了,因为最近一直在忙活金紫药业和融宝基金的事,再加上这笔钱只是他资产配置里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他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现在苏绾带着调查组都要杀过来了,说明盖子已经捂不住了。 一旦调查组进驻,银行账户冻结,或者消息走漏引发挤兑,这三百八十万想拿出来,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前世见多了这种烂摊子,存单变保单,存款变理财,最后血本无归的例子比比皆是。 明天一早,得把这笔钱取出来! 次日天明,狂暴了一夜的台风似乎泄尽了精力,雨势转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丝还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南城湿漉漉的街道。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涌后的腥气。 距离村镇银行那个蓝色的招牌还有百米之遥,视野就被五颜六色的雨伞填满了。 一条蜿蜒的人龙沿着湿滑的人行道一直排到了街角,原本宽敞的马路被堵得水泄不通,鸣笛声此起彼伏,但这群平时最怕麻烦的市民此刻却任凭雨水打湿裤脚。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那是对身家性命即将化为乌有的原始恐惧。 汪明费力地将车塞进路边的临时停车位,推门下车。 一股混杂着汗味、雨水味和焦虑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随手拉住队尾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 “大爷,这大清早的,银行还没开门呢,怎么排这么多人?” “取钱啊!你怎么还不知道?晚了连棺材本都没了!” 旁边一位挎着菜篮子的大妈听见动静,转过身,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汪明脸上。 “小伙子,你也是来取钱的吧?赶紧排队去!昨晚就有人传疯了,说这银行当官的把钱卷跑了,要去国外!银行马上就要倒闭清算,再不取出来,那是真的一分都不剩了!” “我也存了点。” 汪明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银行大门。 他是VIP大额储户,按理说可以直接走绿色通道。 但看着眼前这群红了眼、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储户,这时候要是敢大摇大摆地插队进去,恐怕还没摸到柜台,就会被这群愤怒的群众撕成碎片。 必须低调。 他竖起衣领,侧过身在人群缝隙中穿梭,硬是挤进了营业大厅。 厅内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几十号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各种声音混成一团,几名保安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听。 第369章 真金白银最动人心 “李亮!” 汪明眼尖,在立柱旁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以前在支行的同事,后来跳槽过来的李亮。 这会儿小伙子正抱着一摞文件在人群里乱撞,满脸都是汗水和雨水混合的油腻。 李亮被这一声吼得一激灵,回头看见汪明。 “汪哥?你怎么也来了?这也太乱了!” “到底怎么回事?” 汪明一把将他拉到角落,避开一个挥舞着存折咆哮的大叔。 李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惊恐。 “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昨晚在论坛和QQ群里造谣,说咱们行资金链断了,钱都被挪用了。今早还没开门就这样了,刚才几个窗口现金都被取空了,现在正在紧急调款。” “领导呢?” “都在后面会议室被省里来的检查组堵着呢,我也刚送完资料。” “不过听说马上就要出来安抚群众了,再不出来,这玻璃都要被砸了。” 话音未落,大厅门口的人群突然向两边分开。 一阵急促的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一行人面色凝重地疾步走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胡鹏,紧跟其后的是现任董事长张如军和几位支行行长,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如丧考妣。 而在他们中间,一道倩影显得格格不入。 苏绾。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胸前别着检查组的工牌,长发干练地盘在脑后,即使是在这种混乱的场合,依然保持着那份独有的冷静与干练。 四目相对。 她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掏出手机。 汪明的口袋震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我的苏大组长,我是来取钱的。去年为了帮吴昊那小子撑场面,存了380万在这儿,昨晚被你一提醒才想起来。这要是被冻结了,我找谁哭去?】 苏绾看完信息,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个财迷! 此时,胡鹏已经被人簇拥着站到了柜台前的高台上。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大功率喇叭。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盖过了大厅里的嘈杂,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喧哗。 “骗子!” “还钱!” “我们要见行长!” 胡鹏脸上硬挤出一副痛心疾首又大义凛然的表情,扯着嗓子吼道。 “各位乡亲父老!我是南城村镇银行行长胡鹏!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我不听你废话!我就问一句,我们的钱还在不在!是不是被你们这帮贪官挪用了?!” 刚才那个大妈冲到最前面,挥舞着手里的买菜篮子,指着胡鹏的鼻子质问。 这简直是灵魂拷问。 胡鹏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苏绾和那位省里来的领导。 一位身穿深蓝色行政夹克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从胡鹏手里接过喇叭。 他神色肃穆,不怒自威,正是省银监局检查组组长任海滨。 任海滨目光沉稳地环视一圈,声音洪亮有力。 “各位储户,我是省银监局检查组处长任海滨。我们这次来,就是专门负责核查南城村镇银行的账目问题。”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省里来的官,在这个小县城还是有分量的。 “经过初步核查,目前暂未发现储户资金被挪用的情况!” “我可以用我的党性担保,即便将来查出任何违规问题,国家也会追查到底!存款有存款保险条例保障,大家的血汗钱,一分都不会少!” 官方背书,这颗定心丸分量极重。 胡鹏见缝插针,立刻夺回话语权,这时候如果不拿出点实际行动,刚才的话就是放屁。 “听到没有!省里领导都发话了!我胡鹏是南城人,我绝不会坑害家乡父老!咱们银行资金充裕,随时可取!有些人造谣生事,就是想看咱们南城乱!” “光说好听的没用!我们要看钱!没钱说个屁!”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要钱是吧?好!” 胡鹏一挥手,指向大门口,声嘶力竭地吼道。 “给我抬进来!” 大门轰然洞开。 几名全副武装的押运特警手持防暴枪,神情冷峻地护送着四名银行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每个工作人员手里都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银色金属钱箱。 沉重的钱箱被重重地砸在柜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连串令人心颤又心安的闷响。 箱盖掀开。 一捆捆崭新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在这个阴沉的雨天里,散发着诱人且安定的光芒。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胜过千言万语。 躁动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红艳艳的钞票吸住了。 胡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站在那堆钱山后面,双手撑着柜台。 “钱就在这!后面还有运钞车在路上!今天我胡鹏把话撂在这儿,银行不打烊!不管排队排到几点,只要有一个客户没办完业务,我们就绝不下班!有一个算一个,想取多少取多少,取到你们满意为止!” 真金白银最动人心。 那一摞摞鲜红的钞票瞬间击碎了弥漫在大厅里的恐慌。 原本拥挤的队伍,开始逐渐松动。 既然钱就在这儿,随时能取,那还急什么? 谁愿意把自己这辈子的积蓄变成贬值的死期,还得损失一大笔利息? “看吧,我就说政府不会不管!” “散了散了,既然有钱还取什么,那个定期还没到期呢。” 有人带头离开,剩下的人也就没了主心骨。跟风这种事,来得快,去得也快。 汪明站在角落,目光扫过柜台上那并不算太厚实的几箱钱。 他是行家。 这四箱钱撑死也就四百万。 在这个拥有数亿储蓄盘子的村镇银行面前,这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 胡鹏是在唱空城计,是在赌,赌这群储户没那个胆量真的要把家底全部掏空。 很显然,这一把胡鹏赌赢了。 这时候要是自己坚持取那三百八十万,不仅会瞬间戳破这个脆弱的泡沫,还会引发更恐怖的二次挤兑。 那就不叫取款,那叫砸场子,叫落井下石。 虽然重生回来是为了求财,但把老家搞乱,这不符合他的利益。 汪明深深看了一眼台上满头大汗的胡鹏。 胡鹏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穿过人群射了过来。 四目相对。 汪明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混入向外涌动的人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幕中。 第370章 拼个桌? 危机暂时解除,生活还得继续。 下午,狂暴了一整夜的台风终于偃旗息鼓。 汪明没在县城逗留,一脚油门直奔郊区的苗圃。 满地狼藉。 刚栽种不久的桂花树苗倒了一片,排水沟被淤泥堵得严严实实,看着就让人揪心。 “汪总,这太脏了,您歇着,我们来就行!” 负责苗圃的老张看着挽起裤腿、踩进泥坑的老板,吓得够呛。 “没事,多个人多份力,这批苗要是泡烂了,损失就大了。” 汪明二话不说,拿起铁锹就开始清淤。 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八点。 直到夜幕笼罩,那几亩地的积水才算排干净。 汪明浑身早已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但他心里却异常踏实。 这种脚踏实地干活带来的疲惫感,比在K线图上搏杀带来的空虚感要真实得多。 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 刚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视频请求。 苏绾。 汪明按下接听键。 屏幕那头的苏绾显然刚结束应酬,脸颊上挂着两团微醺的酡红,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耳侧。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眼窝深陷、一脸疲态的男人,眉头微蹙。 “怎么累成这副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工地搬了一天砖。” 汪明把手机架在枕头上,扯过被子盖住胸口,苦笑一声。 “差不多吧,刚把苗圃清理完。台风过境,差点把我那几万株树苗给毁了。” 苏绾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我就不明白了,你现在身家也不菲,光存在那儿的钱就够普通人花几辈子,何必还亲自下地干这种粗活?这不是自找罪受吗?” “你不懂。” 汪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眼神清亮。 “这种简单的生活让我觉得活着是真实的。那种在资本市场动动手指就是几百万上下的日子,太飘,容易让人迷失。脚踩在泥土里,心里才踏实。” 苏绾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她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村镇银行那边,解决了?”汪明随口问道。 “暂时是压住了,但这只是扬汤止沸。”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汪明。 “实话告诉你,今天抬出来的那四箱钱,是村镇银行金库里最后的家底。一共就四百万。要是当时有人坚持要取大额现金,当场就得穿帮。” “那后来呢?” “下午我动用了省行的关系,紧急从巴蜀银行南城支行拆借了两千万现金过来,这才算是把局面彻底稳住。要是没有这笔钱兜底,明天一早开门还得乱。” “这件事是绝密,除了我和任组长,你是第三个知道的。切勿外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我嘴严,我有分寸。” 汪明点了点头,这种金融系统的丑闻,传出去那就是地震,他还没傻到去当那个吹哨人。 “不过既然能拆借,说明流动性危机只是暂时的。但无风不起浪,真的有资金被挪用了?” 屏幕那头,苏绾沉默了足足五秒。 “有。而且数额巨大。” “查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目前账面上看,挪用资金最多的是大股东,飞荣银行。初步估算,大概在一个亿左右。” 苏绾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充满了困惑。 “但这很不合常理。飞荣银行资产规模不小,怎么会看得上村镇银行这点流动资金?而且他们表面上并不缺钱,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违规挪用?” “他们缺钱。” “你说什么?”苏绾愕然抬头。 “我知道这笔钱去哪了。” “股市。” “金紫药业,这支股票你应该听说了吧?” “飞荣银行是融宝基金背后的金主之一。前段时间金紫药业造假案爆发,股价连续一字跌停,融宝基金重仓被套,面临清盘危机。飞荣银行为了保住本金,不得不违规挪用旗下村镇银行的资金去补仓,企图撬开跌停板出逃。” “而那个把金紫药业造假证据捅出去,并且在市场上疯狂砸盘,逼得他们血本无归的人……” 汪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是我。” “你……” “这招够狠。” “狠吗?” 汪明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融宝基金配合上市公司造假,坑害了多少散户的血汗钱?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对待敌人何必仁慈?在资本的世界里,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们连绞刑架都敢上,我这点手段,算得上是替天行道了。” 既有对这种雷霆手段的震撼,也有一种莫名的欣赏。 这才是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的强者。 她轻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流转。 “你倒是记得清楚。不过,你在证券市场的这番作为,可不仅仅是替天行道,也是一种带血的资本积累吧。” “所以我引以为戒。” “苏绾,飞荣银行的事情水太深,这已经超出了你们检查组的权限。这是神仙打架,你别把自己卷进去。” “听我一句劝,做好分内工作,把村镇银行的账目封存就好。剩下的事,自有人去收拾。” 苏绾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明白。” 她举起酒杯,隔着屏幕对着汪明虚碰了一下。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我就等着看这出好戏怎么收场。” 三天后,趁着柜面风平浪静,汪明还是分批次将那三百八十万存款悉数转出。 只有落袋为安,才是真金白银。 这颗雷,比想象中埋得更深,炸起来也只会更响。 八月的南城,暑气蒸腾。 恰逢父母报团去新马泰旅游,偌大的房子空了下来,汪明便常回家住,也算是给家里添点人气。 清晨,阳光穿过稀疏的梧桐叶,斑驳地洒在街道上。 小区门口的刘记汤包早已人声鼎沸。 蒸笼揭开,白茫茫的热气裹挟着蟹黄的鲜香,瞬间勾得人食指大动。 汪明端着一笼刚出炉的蟹黄汤包,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道阴影便压了过来。 “拼个桌?” 第371章 这算是满载而归啊 汪明抬头,筷子上的汤包差点滑落。 眼前这人眼袋浮肿,眼球上布满血丝,头发似乎也没怎么打理。 胡鹏。 “哟,胡行长?这么巧。” 汪明不动声色地挪了挪醋碟,嘴角挂着笑。 胡鹏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对面,招手要了一碗豆浆两笼包子。 “别叫行长了,听着刺耳。” 他苦笑一声,扯过纸巾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 “怎么,行里没食堂?还得劳您大驾光临这种苍蝇馆子。” 汪明咬开面皮,小心地吸了一口滚烫的汤汁,随口调侃。 胡鹏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放空,盯着那冒着热气的蒸笼。 “有是有,但这家的味道,食堂比不了。吃了这么多年,戒不掉。”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咀嚼声和周围嘈杂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汪明放下筷子,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调查组还在查?情况怎么样?” “哪家银行经得起这么查?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谁不懂?无非就是问题大小罢了。” “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大窟窿,既然是省内第一家村镇银行,为了面子,上面总该网开一面吧。” 汪明试探着递过去一个台阶。 “网开一面?” “他们那是恨不得掘地三尺!尤其是那个苏绾……” 提到这个名字,胡鹏的眼神阴鸷得可怕。 “好歹曾经也是一个战壕里的同事,下手是一点情面都不留。每一笔账都要翻个底朝天,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汪明低头喝着豆浆,心中冷笑。 当初为了上位,你胡鹏是怎么排挤打压苏绾的? 甚至不惜利用新南建材那种烂账给她设套。 如今风水轮流转,权柄交到了人家手里,岂能指望她会对你这种中山狼手下留情?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并未接这个话茬,汪明只是默默地夹起最后一个包子。 胡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小汪啊。” “张如军是不是找过你当行长?” 胡鹏盯着汪明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平静的面容下看出点什么波澜。 汪明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资历尚浅,毕竟太年轻,怕压不住阵脚,就婉拒了。” 听到这个答案,胡鹏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年轻?” 他摇了摇头,满眼都是落寞和懊悔。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啊。看看我现在,坐在这个火山口上,进退两难。要是早知道这是个烂摊子,打死我也不争这个位置!现在倒好,骑虎难下,想退都退不了。” 这一刻的胡鹏,卸下了往日的跋扈与精明,只剩下一个中年男人的无力与惶恐。 汪明看着他,心里莫名涌起唏嘘。 胡鹏这人,能力是有的,只可惜心术不正,又碰上了资本博弈的绞肉机。 在大鳄们的餐桌上,他不过是一道微不足道的配菜。 “您是老银行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总会有办法的。” 这句安慰苍白无力,连汪明自己都不信。 胡鹏没再说话,匆匆扒完剩下的包子,抢着把两个人的账都结了,随后便急匆匆地钻进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那是逃离,也是奔赴刑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南城的天空格外阴沉。 调查组一点点剖开村镇银行溃烂的肌体。 每晚夜深人静时,苏绾的视频电话总会准时打来。 屏幕那头,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触目惊心。” 苏绾翻动着手边那厚厚的一摞报告,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大股东挪用资金只是冰山一角。小股东打白条借款、违规放贷、虚假抵押……这哪里是银行,简直就是个提款机!光是违规记录,我们就整理了几十页。” “这回,胡鹏是彻底完了。” 汪明听着,并不意外。 一旦口子被撕开,里面的脓疮只会比想象中更多。 周四晚上,苏绾发来了一条微信。 【后天我就回安京了。】 【这算是满载而归啊。】 【苏绾:别贫了,这十几页的违规报告,看得我头都要炸了。对了,明晚苏明做东,请我吃饭,说是叫上以前的老同事聚聚。他联系你了吗?】 苏明。 汪明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带着职业假笑的圆脸男人。 启刚倒台后,苏明从信贷科长连升两级,如今稳坐南城支行行长的位置,可谓是这几年最大的赢家。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汪明:没有。我已经不是银行系统的人了,这种体制内的聚餐,大概率不会叫我。】 【苏绾:他电话里特意提了,说一定会请你。你在南城待了这么久,我们还没正儿八经一起吃过饭。你可一定要来,算是我走之前给我送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汪明也不好再推脱。 【汪明:行,听你的。】 果不其然。 次日一大早,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打了进来。 “喂,是汪明吗?我是苏明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透着一股子久别重逢的亲热劲儿。 “哎呀,老弟啊,听说你回南城有些日子了?怎么也不跟老哥联系联系?太见外了不是!” 汪明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若不是苏绾昨晚提前通过气,这通电话他大概率会找个理由挂掉。 自从辞职那一刻起,除了跟李晓月偶尔还有些联系,巴蜀银行那个圈子,他早就主动切断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苏行长客气了,怕您工作忙,没敢打扰。” “嗨!什么行长不行长的,都是自家兄弟!今晚我在春都大酒店摆了一桌,给苏绾组长送行,你也一定要来!咱们老同事也好久没聚了,必须得喝两杯!” 苏明的声音圆滑得滴水不漏,既抬举了苏绾,又拉近了关系,让人挑不出毛病。 “好,苏行长相邀,我一定准时到。” 春都大酒店,牡丹厅。 推门而入的瞬间,冷气裹挟着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圆桌主位上,苏绾正襟危坐,虽然略显疲惫,但那股钦差大臣的气场依旧压得住场子。苏明坐在她左手边,满脸堆笑地布菜,右手边则是早已升任副行长的吴少英。 除了办公室主任王镇松,李晓月也在,正乖巧地给众人倒茶。 角落里,一个穿着香奈儿当季新款连衣裙的女人格外显眼。 第372章 谦虚过头就是虚伪了 这位昔日同办公室的富家千金,李婷,还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手里晃着红酒杯,眼神在看到汪明的一刹那亮了起来。 还没等汪明在那几个空位里选定,李婷已经拍了拍身旁的椅子,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微微一挑。 “愣着干嘛?坐这儿。” 汪明也不矫情,笑着走过去坐下。 李婷侧过身,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水味直往汪明鼻子里钻,她似笑非笑地打趣。 “离职了就把老同事都忘干净了?连回来看看都不肯,真绝情。” 周围几人也跟着起哄,一口一个小汪,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汪明端起酒杯,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一一应付。 “哪能啊,这不是怕打扰各位领导工作嘛。” 久违的称呼,熟悉的推杯换盏,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那个体制的围城里。 只是如今心境大变,再看这觥筹交错,只觉得是一场浮夸的戏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令南城金融圈震动的名字,胡鹏。 苏明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 “这次调查组是动真格的,胡行长这关,怕是难过了。那个架势,说是要掘地三尺也不为过。” “不是我们要掘地三尺,是问题本身就摆在那儿。村镇银行的账目烂成那样,大股东挪用、违规放贷……每一笔都是雷。胡行长在这个位置上,责无旁贷。” 气氛微微一滞。 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王镇松突然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接了一句。 “我看呐,搞不好,这就得成国内第二个倒闭的银行!到时候嘿,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话关起门来自己说说就算了,传出去是要负责任的!” 苏绾倒是没生气,只是目光变得幽深。 “今日私聚,话止于酒桌。但我真心不希望那种情况发生。那里面的存款,大都是南城老百姓的血汗钱。真要倒了,那是天塌的大事。” 饭局结束,众人并未散去,而是转战楼上的KTV。 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 苏明正拿着麦克风撕心裂肺地吼着《向天再借五百年》,王镇松在一旁拼命鼓掌叫好。 汪明对这种场合兴致缺缺,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手里握着一瓶啤酒,看着眼前这群曾经的同事群魔乱舞。 这是他们的世界,热闹,喧嚣,充满了权力的附庸和小心翼翼的放纵。 而他,早已是个局外人。 身侧的沙发陷下去一块。 李婷端着两杯洋酒,顺势坐到了他身边,修长的大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怎么不去唱两首?” 她将一杯酒递给汪明,自己抿了一口,眼神迷离。 汪明接过酒杯,轻碰了一下,笑着摇头。 “我哪会唱歌?五音不全,就不上去献丑了。” 李婷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汪明耳边,声音压过了喧闹的音乐。 “少装,你在中城开了家投资公司,混得风生水起,这事儿我可听说了。” 汪明眉毛一挑,转头看向她。 看来这南城的圈子还真是小,什么消息都藏不住。 他坦然承认,并没有遮掩的意思。 “混口饭吃罢了。” “谦虚过头就是虚伪了。” 李婷撇了撇嘴,晃动着酒杯里的冰块,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正和苏绾敬酒的苏明身上。 “当初大家都以为你会留在行里往上爬,毕竟你脑子活,业务也好。没想到你跑得最快,也跑得最对。”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 “银行这碗饭,不好吃啊。你看胡鹏,多精明一个人,如今也是一身骚,麻烦缠身。” 汪明抿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胡行长能力是有的,只可惜时运不济。” “屁的时运。” 李婷嗤笑一声,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娇气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令人心惊的通透。 “他是有能力,可他没背景,没人脉啊。在咱们支行的时候,他就争不过苏绾姐。好不容易出去一圈,回来当个村镇银行行长,听着好听,实际上呢?照样是个受气包。”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村镇银行那种地方,就是资本的游戏场。股东才是大爷,他胡鹏手里一没股份,二没靠山,就是个拿着高薪的高级打工仔。他还想按着国有银行那套规矩来办事,既想讨好股东,又想合规经营,两头都想占,结果两头不讨好。他不憋屈谁憋屈?” 这番话,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汪明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婷。 平日里只觉得她是个混日子的千金小姐,没想到看问题竟如此透彻。 果然,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汪明放下酒杯,半开玩笑地看着她。 “看来你看得很清楚嘛。既然这样,我看这行长你去当最合适。人脉、背景你都有,谁敢给你气受?” “我?” 李婷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咯咯直笑。 “算了吧,我就是个不求上进的小女子,每天购购物、做做美容就知足了。那种火坑,我才不跳。” 笑声渐歇,她那一双媚眼直勾勾地盯着汪明,指尖轻轻在他手背上点了点。 “倒是你,小汪。”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如果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或许真能担得起来。” “我?我不行。” 汪明身子往后一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避开了李婷那两道灼热的视线。 “当初张如军确实找过我,许诺了行长的位置,但我当场就拒了。那帮股东是什么货色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真接了这个烫手山芋,未必比老胡现在轻松多少。” 李婷没有立马接话,只是轻轻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些,随后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惊雷。 “那就把他们全踢了,你自己来。” 第373章 一群秋后的蚂蚱罢了 汪明一怔,握着酒瓶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这女人,好大的口气。 似乎看出了汪明的惊愕,李婷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老公那个在海市分行当行长的舅舅分析的。前两天我跟他提了一嘴村镇银行的事,人家一针见血,根本问题就在股权结构上。” “飞荣银行一股独大,自己屁股就不干净,挪用资金去填窟窿,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上面烂了,下面那些小股东能好到哪去?一个个短视又贪婪,也就是趁火打劫的料。这种烂透了的局,换谁上去都得被拖死。” 汪明眼神微微一凝。 不得不承认,那位素未谋面的杨行长确实是个人物,隔着几百公里,就把南城的烂摊子看得一清二楚。 “杨行长看得透彻。” “所以啊,要想这银行能活,甚至能赚钱,就得动大手术。” 李婷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狠狠划了一道。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股东全清出去,引入新的干净资本,彻底重组。小汪,你有钱,又是真正懂行的,放眼整个南城,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吗?” 这番话太露骨,也太危险。 汪明心脏跳了两下,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故意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 “你太抬举我了,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连想都没敢想过。这话咱们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传出去,要是让那帮股东听见,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切,瞧你那怂样。” 李婷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以为意,那种富家千金特有的傲慢劲儿又上来了。 “他们怎么想,关我什么事?一群秋后的蚂蚱罢了。再说,这种话你会往外说吗?” 汪明笑着举起酒瓶,与她的酒杯轻轻一碰。 “当然不会。” 推杯换盏,又是一轮觥筹交错。 直到深夜,这场充满了试探与虚伪的聚会才算散场。 汪明带着几分微醺回到家中,冰凉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才将那股浑浊的酒气和KTV里的脂粉味洗去大半。 刚裹上浴袍出来,手机便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苏绾的名字。 视频接通,苏绾那张清丽却略显疲惫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上,她似乎还在办公室,身后的背景是一摞摞厚厚的文件。 “怎么样,老同事聚会还开心吗?” 汪明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把在KTV角落里与李婷的那番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屏幕那头,苏绾听完,原本紧绷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 “没看出来啊,这李大小姐平日里看着不着调,看人倒是挺准。这么懂你,看来是你的一位红颜知己啊。” 汪明动作一顿,正色道。 “别开玩笑,说正事。” 见他严肃起来,苏绾也收敛了笑意,揉了揉眉心。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说得对。要想彻底扭转村镇银行的局面,必须把飞荣银行这颗毒瘤踢出去。只要他们还在大股东的位置上,这银行就好不了。” “但是?” 汪明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但是县里和省银监局暂时没这打算。” 苏绾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邃。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防止二次挤兑。只要飞荣银行能把挪用的钱还回来,银行就能继续运转。至于重组牵扯太大,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拍板。” 汪明把毛巾扔到一边,身子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看着天花板。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没错。但这也不全是坏事,至少给了我们观察的时间。” “不急,等水到渠成。” 汪明点了点头,挂断了视频。 有些局,终究是要破的。 次日,县委大楼,小会议室。 针对村镇银行挤兑事件的专题会议正在进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县委书记胡宪玉狠狠地把手里的材料摔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在座几人心头一颤。 “简直是乱弹琴!赵德志他们这帮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胡宪玉满脸怒容,指着文件上的名单骂道。 “一个个身家几十亿,在南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还会去贪这几百万的小便宜?挪用资金,打白条,违规放贷,他们是不是觉得南城的天塌不下来?” 坐在一旁的县长路志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 “上梁不正下梁歪嘛,大股东带头乱搞,底下人自然有样学样。” 胡宪玉没理会他的牢骚,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常务副县长邱宏睿。 “老邱,你虽然主抓房地产,但是也是分管金融的,这事你得抓紧。去督促赵德志他们,不管用什么办法,砸锅卖铁也得把挪用的钱给补上!别等着监管部门下整改通知书,到时候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胡书记,我会给他们施压。这几百万的窟窿,逼一逼,赵德志他们还是能填上的。我也明白这是态度问题。”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但关键不在这儿。关键是飞荣银行,他们才是大头。那是整整一个亿啊!相比之下,本地股东这点钱,也就是个零头。”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才是房间里那头真正的大象。 飞荣银行是外地城商行,又是大股东,行政管辖权不在南城县,甚至不在省内。 胡宪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家的孩子被人带坏了,可那个带头的坏孩子,偏偏归隔壁家大人管,他想打都打不着。 路志国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终于忍不住抱怨起来。 “当初我就说,引进外地银行要慎重,要慎重!非要搞什么金融创新,引进来这么个祖宗。现在好了,出了事还得我们给他们擦屁股!” 邱宏睿看了路志国一眼。 “路县长,当时省内没有哪家银行愿意来咱们这种小县城入股。引进飞荣银行,也是为了解决县里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这是上了常委会,大家举手表决集体通过的。” 言下之意,这锅大家都有份,别想现在甩干净。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胡宪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第374章 我当多大点事儿 “行了!现在争论当初的决定有什么意义?你是想告诉老百姓我们决策失误吗?” “飞荣银行那边,由省银监局去协调,那是神仙打架,我们管不了。我们能管的,就是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老邱,你给我盯住本地那几个股东,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我就让他以后在南城没饭吃!” “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邱宏睿刚夹起笔记本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了胡宪玉低沉的声音。 “老邱,你留一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胡宪玉指了指待客区的真皮沙发,自己则疲惫地陷进了主座,两根手指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老邱,有些话在会上没法敞开了讲。” 邱宏睿心领神会,屁股刚沾上沙发沿,身子便微微前倾。 “书记指的是飞荣银行的事?” “这步棋,咱们走臭了。当初引进飞荣,常委会上我也是举了手的。现在看来,这是引狼入室,我有责任。” 那时候邱宏睿还没进常委班子,看着这位平日里威严的一把手流露出少有的颓态,他适时地递上了台阶。 “这哪能怪您?飞荣毕竟是老牌城商行,招牌在那儿挂着,谁也没长前后眼,哪能料到他们内里烂成了这样。” “不,不仅仅是烂。” “调查组进驻后,我特意托省里的朋友去摸了底。这飞荣银行背后的大股东叫天敏控股。这家公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资本流氓,控制了十几家上市公司和金融机构,全是玩这种左手倒右手、挪用资金的把戏,早年就被证监会处罚过。这是惯犯。” “原来是家族遗传病,上梁不正下梁歪,根子上就是坏的。” “我现在琢磨的是,能不能想办法让这颗毒瘤退出去?只要他们在,南城这块金融试验田就得寸草不生。” 胡宪玉盯着邱宏睿,显然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已久。 “书记,想法是好的,但这无异于刮骨疗毒。而且最现实的问题是,如果把飞荣踢出局,这一亿多的窟窿谁来填?谁又有这个实力和胆量在这个节骨眼上接盘?县财政现在的状况您也清楚,咱们总不能自己下场当大股东。” 邱宏睿脑海里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了汪明的影子。那个年轻人手里握着巨额现金,又有专业背景。 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把这个名字吐出来。 现在局势未明,贸然把一个本地私人推到风口浪尖,不仅未必能成事,反而可能把汪明架在火上烤。 时机未到。 胡宪玉见邱宏睿沉默,也知道这事难如登天,无奈地摆了摆手。 “也是,这就好比我们要把屋子里的烂家具扔了,却发现没钱买新的。算了,先不想这些,你去探探市里的口风,看看上面对飞荣这种违规操作到底是个什么容忍度。” 八月下旬的南城,暑气依旧逼人,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汪明从父母家搬回了苗圃。 这几日,他把手头的事情理了理,决定去一趟中城。 一来是模方公司那边的量化交易系统到了关键节点,二来也是为了送别黄琛,这小子的实习期结束,要回京城了。 还有就是,那套别墅硬装完工,等着他去验收。 就在动身的前一天晚上,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李华两个字。 “老同学,没打扰你休息吧?” 电话那头,李华的背景里还隐约传来大喇叭喊集合的嘈杂声。 “跟我客气什么?听这动静,还在带学生研学?” 汪明一边把几件换洗衣物扔进旅行箱,一边夹着电话调侃。 “是啊,在省城这边,这帮猴孩子刚安顿好。” “有个事儿,真得麻烦你。你还记得拉姆的那个妹妹,巴桑梅朵吗?” “记得。” “对,她考上中城政法了,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学校是好学校,就是专业被调剂了,社会工作专业。小姑娘有点失落,但毕竟是走出了大山。” “本来应该我去送的,可你也听到了,我这一大帮学生走不开。拉姆那边学校也要开学,她爸妈又不懂汉话,没出过远门。我们就只能把梅朵送到省城机场,明天飞中城。她在那个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我实在不放心,能不能麻烦你去接个机,把她送到学校报到?” 汪明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拉上箱子拉链,爽朗一笑。 “我当多大点事儿。巧了,我明天正好也要去中城办事。把航班号发给我,这保镖我当了,保证把这未来的大学生安安稳稳送到宿舍。” “哎呀,那真是太感谢了!这丫头第一次出远门,胆子小,有你在我就踏实了。” 李华在那头千恩万谢,汪明笑着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里倒是对那个印象中总是红着脸躲在姐姐身后的藏族小姑娘多了几分好奇。 次日,中城。 汪明先驱车去了别墅。 推开别墅大门,一股淡淡的木材清香扑面而来。 硬装已经全部结束,此时几名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拆开家具的包装纸。 宽敞的挑高客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而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深灰色的真皮沙发、胡桃木的茶几,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他在前世只能在梦里奢望的质感。 “汪总,这几套家具都是按您的要求从意大利订的,您看看这皮质。” 汪明伸手抚过冰凉细腻的沙发扶手,环视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不仅仅是用来居住,更是对自己两世为人的一种犒赏。 离开别墅,他直奔模方公司。 一进门,就看见魏思雨正抱着双臂站在巨大的显示屏前,屏幕上红红绿绿的K线图如同心电图般跳动。 “老板,你来得正是时候。” 魏思雨听见脚步声,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量化模型已经跑通了第一轮实盘测试,回撤控制在3%以内,年化收益推算能达到40%以上。汪明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心中大定。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移动互联网和金融大时代,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所在。 “稳住,别太激进。咱们现在是闷声发大财。” 角落里,一个顶着鸡窝头、黑眼圈浓重的年轻人探出脑袋,正是黄琛。 他正在收拾桌上散乱的硬盘和数据线。 “汪哥,临走前我给公司的网络安全系统做了最后一次升级。防火墙加了三层壳,除非是顶级的国家队出手,否则一般的黑客连门都摸不到。” 第375章 欢迎来到中城! 汪明随手拖过一把人体工学椅坐下,目光转向正撅着屁股拔插头的黄琛。 “机票出了?” 黄琛头也没回,手里动作不停,声音闷闷地传来。 “后天下午的,还能在公司蹭两天网。” “行,到时候我送你。” 汪明看了眼表,又扫视了一圈还在工位上盯着数据的魏思雨等人,大手一挥。 “别在那瞎忙活了,今晚行政酒廊,我做东,给咱们的大功臣黄少饯行。” 黄琛这时候才把脑袋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顶着那头乱糟糟的鸡窝发型,一脸为难地挠了挠头皮。 “今晚?汪哥,这还真不凑巧。我和邱杰约好了,今晚有局。” “你小子,邱杰以前多老实一人,这才跟你混了几天?天天灯红酒绿的,回头他爹要是找我算账,我就把你这层防火墙给卸了。” 黄琛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振振有词地辩解起来。 “汪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这叫帮他开阔眼界,思想这东西得与时俱进。整天闷在那个机关大院里,能知道外面的世界多精彩?我这是在帮他完善人生观。” “就你歪理多。” 汪明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 “既然你今晚有局,那就改明晚?不过明晚我有事,得去机场接个人。” “接谁啊?这么大面子还得您亲自去。” 黄琛顿时来了兴致,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我大学那哥们儿李华,他女朋友的亲妹妹。从云省考过来的,中城政法,李华托我照应一下。” 汪明简单提了两句李华在云省支教的情况,顺带感叹了一句老同学的不易。 “牛人啊!放弃大城市去山沟沟里教书,这境界我是真服。” 他吧唧了一下嘴,似乎有些神往。 “其实我也想去支教来着,真的。可惜我家太后不让,非说我要是去了,那是给贫困山区添乱。要是国家再搞一次上山下乡,我绝对第一个报名!” 汪明斜睨了他一眼,心里暗自腹诽,就你这离了空调可乐就要命的主,去山区? 怕是三天都撑不过去就得哭着喊着要回京城的大别墅。 “行了,别在这感慨人生了。既然你想去,明晚我带你一块去机场接人,顺便让你感受一下大山里出来的淳朴气息。不过今晚这顿饭不能省,把邱杰叫上,就在酒店吃,吃完你们再去浪。” 黄琛一听这话,顿时乐了,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得嘞!我这就给邱杰打电话。我也得见见这姑娘,表达一下我对李华大哥的滔滔敬仰之情!” 当晚,酒店行政酒廊。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中城璀璨的夜景,流光溢彩。 汪明特意开了两瓶好酒,犒劳魏思雨团队和即将离职的黄琛。 气氛热烈,推杯换盏间,大家也都放开了拘束。 酒过三巡,汪明招手叫来服务生结账。 他转头看向喝得满脸通红的黄琛,掏出卡递给服务生,顺口问了一句。 “你那房费结了没?没结的话一并算我账上。” 黄琛打了个酒嗝,摆摆手,大着舌头说道。 “别,汪哥,这一码归一码。房费早结了,再说了,我这次出来,老头子给了预算,没花完。” 说着,他从随身背着的那个限量版双肩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信封,看样子得有十万块,直接往旁边邱杰怀里一塞。 “拿着!兄弟我要走了,这钱留着也是给航空公司做贡献,给你花了我也舒坦。” 邱杰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琛哥,你这是干什么?这钱我不能要,太多了!” 邱宏睿家教甚严,邱杰哪见过这种动不动就甩十万现金的阵仗,脸涨得通红。 黄琛眼珠子一瞪,刚要发作,汪明在一旁笑着按住了邱杰的手背。 “邱杰,拿着吧。” “他是土财主,这点钱对他来说就是九牛一毛。你们这段时间处得不错,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显得生分了。再说了,以后他在中城有些什么事儿,还不得指望你多照应?” 邱杰看了看汪明,又看了看一脸满不在乎的黄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次日傍晚,中城国际机场。 大厅里人声鼎沸,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起降的信息。 黄琛早早就催着汪明出发,这会儿正趴在接机口的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比汪明这个正主还要积极。 “来了来了!是不是那个航班?” 汪明看了眼大屏幕,航班状态显示已到达。 “别急,取行李还得一会儿。” 两人又等了约莫半个小时,随着如潮水般涌出的人群,一个独特的身影闯入了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藏青色碎花长裙的姑娘,头上编着极具民族特色的脏辫,几缕彩色的绳子夹杂在黑发中,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没有周围的都市女孩那样化着精致的妆容,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那是高原阳光留下的吻痕。 眉眼间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野性与灵动,在这钢筋水泥构建的机场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格外吸睛。 巴桑梅朵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中气质沉稳的汪明,毕竟之前视频过,她兴奋地挥舞着手臂,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汪大哥!” 声音清脆嘹亮,带着几分高原的穿透力。 黄琛整个人都看直了。 “卧槽,汪哥,这就是巴桑梅朵?这也太有味儿了吧!这就叫野性美啊!” 他喃喃自语,目光紧紧锁在那姑娘身上。 巴桑梅朵拖着一个略显笨重的旧行李箱,快步走了过来。 汪明刚要上前接过行李,身旁一道黑影一下就窜了出去。 黄琛动作那叫一个敏捷,还没等汪明伸出手,他就已经一把抢过了梅朵手中的拉杆箱,脸上堆满了灿烂到有些夸张的笑容,甚至还骚包地甩了一下刘海。 “你好你好!欢迎来到中城!一路辛苦了吧?” 巴桑梅朵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汪明身后缩了缩,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顶着黑眼圈、穿着奇装异服的家伙。 汪明好笑地踹了黄琛小腿一脚,这才转头对梅朵温和地说道。 “别怕,这人是我同事,脑子稍微有点那个,但人不坏。” 黄琛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凑上前,挺直了腰板,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帅气的姿势,伸出右手。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鄙人黄琛,现就读于中财大金融工程系,也是汪哥的得力干将。以后在中城,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 第376章 那你就当个搬运工吧 黄琛这小子也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单手拎起梅朵那只笨重的行李箱,大步流星出了接机大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专业的门童。 车子早已停在路边候着。 车门刚拉开,还没等汪明安排,黄琛身子一扭,直接钻进了后排,还不忘拍拍身边的空位,一脸灿烂。 “梅朵妹妹,坐这儿,视野好。” 汪明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驶上延安高架,两条金色的巨龙在夜色中蜿蜒伸展,两侧摩天大楼流光溢彩,霓虹灯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绯红。 巴桑梅朵趴在车窗上,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映满了这城市的繁华,忍不住轻轻感叹。 “大都市真热闹。” 黄琛立马凑了过去,献宝似的接茬。 “这就叫热闹啦?等放了假,哥带你去京城,爬爬长城,逛逛故宫,那才叫大气磅礴,那是另一番景象!” 梅朵只是抿嘴笑了笑,没应声,目光依旧留恋在窗外的景色上。 这软钉子碰的。 汪明在前面听得清楚,心里不禁有些后悔。 就不该让这只花孔雀跟着来,这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也不怕把人家姑娘吓着。 好在这货马上就要滚回京城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到了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汪明早就让人安排好了房间,行政套房。 拿着房卡,梅朵站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看着里面奢华的布置,有些迟疑不敢进。 “汪大哥,这也太贵重了,我住普通的招待所就行的。” 黄琛一屁股坐在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试了试弹性,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嗨!梅朵妹妹你就放心住。你汪大哥可是土豪,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杆粗,他不在乎这点小钱。” 汪明狠狠瞪了这嘴上没把门的家伙一眼,转头看向梅朵时,语气柔和了几分。 “别听他胡咧咧。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这就是我应该做的。把行李放下,洗把脸,休息二十分钟,咱们下楼吃饭。” 晚餐安排在酒店的自助餐厅。 黄琛那是彻底放飞了自我,嘴皮子翻飞,从京城的胡同侃到美国的华尔街,又从金融八卦讲到校园趣事,逗得梅朵在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就没断过。 汪明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本来想让他收敛点,但转念一想,这小子虽然聒噪,但活跃气氛确实是一把好手。 不过马上就走,这就是过客,随他去吧。 饭后,把梅朵送回房间安顿好,汪明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给李华拨了个电话。 “人接到了,安排在酒店,挺好的,你放心。” 电话那头,李华的声音透着轻松,随后又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 “刚才梅朵给我发短信,说接机的时候有个中财大的学生特别热情,在那跟说相声似的。老汪,你这什么情况?” 汪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看着窗外斑斓的夜色。 “嗨,一个来公司见习的小兄弟,家里有点背景,人挺仗义就是嘴碎了点。正好明天他也要回京城学校报到,顺路搭把手。不用管他。” “行,有你看着我就放心了。” 李华笑了笑,也没再多问,两个大男人之间不需要太多废话。 次日清晨。 汪明刚到餐厅,就看见黄琛那货端着盘子,正坐在梅朵对面,殷勤地给人递牛奶,那架势比亲哥还亲。 见汪明过来,黄琛抹了把嘴上的面包屑,一脸正气。 “汪哥,我想了一下。梅朵妹妹刚来中城,人生地不熟的。作为中财大的学长,虽然跨了校,但我有义务帮她熟悉一下大学环境。待会儿去政法大学报到,我也跟着去。” 汪明斜睨了他一眼,心说你熟悉个屁,老子在中城混这么多年,还需要你来带路? 不过看这小子一脸不让我去我就赖在这的表情,再加上确实需要个苦力搬行李,汪明也就没拆穿他。 “行,那你就当个搬运工吧。” 政法大学松江校区,开学首日,人潮涌动。 烈日当空,柏油路面被晒得有些发软。 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满头大汗的家长,嘈杂声一片。 这一回,黄琛倒是没掉链子,跑前跑后,又是排队领表,又是扛着被褥上楼,那一身名牌T恤湿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愣是一句怨言没有。 汪明戴着墨镜,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瓶矿泉水,悠哉游哉地看着这一幕,颇有一种监工的即视感。 折腾了一上午,总算是一切办妥。 女生宿舍楼下。 汪明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递给梅朵。 “梅朵,这是我的同学,叫刘恒,也就是李华的好哥们。我就在中城待两天,这上面有他的电话,也有我的。遇到急事,不管是学校里的还是外面的,随时打这两个号码,千万别客气。” 梅朵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那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知道了,谢谢汪大哥。” 话音刚落,旁边满头大汗的黄琛就把脑袋凑了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 “还有我!还有我!梅朵妹妹,我有急事能从京城飞过来!刚才电话不是都存了吗,常联系啊!” 梅朵被他这滑稽样逗乐了,用力点了点头。 回程的车上,冷气开得很足。 黄琛瘫在后座上,手里摇着把不知从哪顺来的扇子,一脸的意犹未尽。 汪明从后视镜里看着这小子,淡淡开口。 “下午我就不送你了,让司机直接送你去机场。” “哎,这好日子总是短暂的。我们学校开学也太早了,我都还没玩够呢。” 早? 汪明心里冷笑,也就是你这种少爷觉得早,别人恨不得早点去学校占个好床位。 “行了,别在这无病呻吟。以后空了常来玩。” 黄琛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坐直身子。 “一定!那必须的!我和邱杰都约好了,回头还要去南城参观你的苗圃呢!汪哥你可得把好酒备着!” 把这尊大佛送走,汪明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第377章 理想主义还是现实主义? 看看时间,正是晚饭的点。 汪明拿出手机,拨通了刘恒的号码。 “喂,忙什么呢?晚上出来聚聚,顺便托付你个事儿,帮我照应个小姑娘。” 电话那头,刘恒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 “行啊,你开口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老地方,见面聊!” 老中城8号餐厅。 典型的本帮菜馆,浓油赤酱的香气混杂着杯盏碰撞的脆响。 墙上挂着几幅做旧的老上海照片,透着一股子怀旧的烟火气。 桌角那瓶天之蓝已经见了底。 汪明两世为人,更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是浅尝辄止。 倒是刘恒,大半瓶白酒下了肚,那张平日里严肃紧绷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眼神也有些飘忽。 酒壮怂人胆。 刘恒捏着酒杯,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我这儿就别演哑剧了,有屁快放。” 刘恒苦笑一声,把心一横,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老汪,我想跟你借点钱买房。” 似乎怕汪明误会,他语速极快,竹筒倒豆子般往外掏话。 “银监局内部搞了一批优惠商品房,就在徐汇边上,位置绝佳。对内均价六千五,总价七十二万,首付得凑二十二万。” 六千五的徐汇周边。 这价格放在十几年后,简直跟白捡没什么两样,能在梦里把人笑醒。 “这是天大的好事,砸锅卖铁也得拿下。不过你小子工作这几年,好歹也是个副科,加上公积金,二十万凑不齐?” 刘恒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的憋屈。 “本来是有些积蓄的。但去年买了车,再加上谈恋爱,李梅那性子你也知道,平时开销不小,我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汪明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 “次序搞反了,车是消耗品,落地打八折;房是资产,早买早安生。” “我也懂啊!” “可李梅不同意,她说她闺蜜的男朋友都有车,出门不用挤地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要是不买,这恋爱能不能谈下去都两说。” 汪明没再废话,直接掏出手机。 “卡号。” 刘恒一愣,显然没想到汪明答应得如此干脆,连个磕巴都不打。 他手忙脚乱地报出一串数字,随后抓起桌上的点菜单背面,借着笔刷刷刷写下一张借条,甚至还按了个红手印。 那张薄薄的纸片被郑重其事地递了过来。 汪明看都没看,随手揣进兜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几秒钟后,刘恒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看着短信上的到账通知,刘恒眼圈瞬间红了,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谢了,兄弟。” 那种被生活压弯了腰,却突然被人扶了一把的感觉,让他笑容里满是苦涩。 “下个月还得想办法给家里寄点钱。工作四年,一分钱没往家里寄过,现在还得背一屁股债。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挺混蛋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少在那矫情。” 汪明给他满上最后一点酒。 “在中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你有车,马上要有房,还有个体面的工作和漂亮女朋友。这已经超过了全国百分之九十的人。” “扎下根,就是最大的本事。下一步就是结婚生子,专心搞事业,争取提个一官半职,那才是正道。” 这碗鸡汤灌下去,刘恒眼里的光亮了几分。 “你说得对。我现在是副主任科员,只要这房子搞定,后方稳了,我就能腾出手专心工作。明年争取提正科,再往后就是副处。只要熬到副处,这辈子在银监系统就算稳了,也算给家里有个交代。” 那是普通人眼里的天花板,也是刘恒这类无背景奋斗者的终极目标。 汪明举起茶杯,碰了碰他的酒杯。 “那我提前恭喜刘处长了。以后我有事,肯定少不了麻烦你。” 话锋一转,汪明收起笑容,目光如炬。 “不过丑话说前头,忙尽管帮,但别犯浑。我在银监局系统里就你这么一个老同学,将来很多正规路子还得指望你,别为了点蝇头小利把自己折进去。” 刘恒心头一凛。 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哪能听不出好赖话?这是敲打,更是保护。 “放心,违法的勾当我不干。咱这种没背景的普通人家,出了事没人兜底,我比谁都惜命,一直都很小心。” 酒局散场,夜色已深。 中城的霓虹依旧璀璨,将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回到酒店行政套房,汪明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里,解开领口的扣子,长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接通了白玲的视频邀请。 屏幕那头,白玲似乎刚洗完澡,穿着一件真丝睡衣,发梢还带着湿气,慵懒地靠在床头。 听完汪明讲这顿饭的经过,她托着下巴,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有意思。” “你这两个好友,李华去了云省支教,哪怕吃苦也乐在其中,这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刘恒为了房子车子低头折腰,活在柴米油盐里,这是典型的现实主义。” “汪大才子,你觉得这两种人,谁更好?” “不能简单分好坏。有人嫌刘恒俗,觉得他一身铜臭味,活得窝囊。但孔夫子都说了,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只要取之有道,这就是大多数普通人最真实的活法。” “李华确实高尚,但他那种高尚是有门槛的。他家境优越,父母不需要他养老,甚至还能拿钱出来让他捐楼。他没有后顾之忧,所以能去追寻诗和远方。” “换作刘恒,他敢吗?他不敢。他父母在老家盼着他出人头地,盼着他在大城市扎根。他若是去支教,那才是最大的不孝。” “在这个世道,能和刘恒这样,不偷不抢,靠自己本事背着房贷车贷,把日子过下去,这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顺。” “没看出来,你倒像个哲学家了。” “有感而发罢了。” 白玲突然凑近屏幕,那张精致的脸庞在镜头前放大。 “那你呢?”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逼人的穿透力。 “你是哪种人?理想主义还是现实主义?” 第378章 真是妇人之见 “我是有理想的现实主义者。” 噗嗤。 白玲那张精致的俏脸瞬间破功,笑得花枝乱颤。 …… 次日,南城。 九月的风已经褪去了暑气,裹挟着几分萧瑟秋意。 汪明回到家中修整一夜,这难得的闲暇让他手指发痒。 秋风起,鱼儿肥,正是垂钓的好时节。 刚把那套尘封的鱼竿擦拭锃亮,桌上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邱宏睿。 “明天有空?” 电话那头声音略显疲惫,却透着股熟稔。 “邱县长这是忙里偷闲?”汪明把玩着鱼钩。 “再忙也是肉体凡胎,总得喘口气。去映池怎么样?那是块清净地。” “成,明早出发。” 挂断电话,汪明若有所思。 自打邱宏睿升任常务副县长,肩上的担子重了,这种私下相约的机会也越发稀罕。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城郊岔路口,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入晨雾,直奔白朴镇。 映池,名副其实。 湖面如镜,倒映着远处的青山与近处的枯黄。 九月的残荷败叶铺在水面,不仅没觉得萧条,反倒透着一股子洗尽铅华的傲骨。 两把折叠椅,两根长竿。 邱宏睿抛竿入水,盯着那纹丝不动的浮漂,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坐在这儿看水色,清风徐来,真是舒服。”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腥气的湿润空气,眉眼才稍稍舒展。 “那就常来,劳逸结合嘛。” 汪明熟练地打着窝子,头也不抬。 “没你这般逍遥啊。” 邱宏睿苦笑一声,目光依旧锁死水面,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我家那混小子,最近在你公司表现怎么样?” 汪明手上动作微顿,随即利索地挂上饵料。 “挺好,前阵子还立了一功,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是不是奖励了十万?” 身为常务副县长,他对数字敏感,对人情世故更敏感。 “老汪,我得给你提个醒。那小子还没定性,我怕你把他惯坏了。这钱,若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给的,那就变了味。” 原来是担心这个。 汪明哑然失笑,甩手将鱼钩抛入湖心,激起一圈涟漪。 “他没跟你说原因?” “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邱宏睿眉头紧锁,显然对儿子的含糊其辞很不满。 “那是邱杰应得的。” “他和一位中财大的高材生联手,帮我测试了公司的网络安全系统,找出了不少漏洞。按公司规定,这项目的奖金是二十万。” 侧过头,汪明看了一眼邱宏睿。 “那实习生本来打算全给邱杰的,你家邱杰硬气,坚持平分。所以,他拿了十万。” 邱宏睿一愣,紧绷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如果是凭本事挣的,还有外人在场作证,那就不是变相行贿。 “原来如此……” 他低喃一声,心里那块大石落了地。 虽说多少还是有些照顾成分,但理由正当,程序合规,这钱拿得不烫手。 气氛重新变得松弛。 邱宏睿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话题引到了家常上。 “既然他在中城能立住脚,我也就在琢磨买房的事了。” 这是所有父母的心病。 “中城的房价你也知道,一天一个价,早买早安生。我想着就在那边给他置办个婚房。” 邱宏睿叹了口气,颇有些感慨。 “也不求多大,百平左右就行。我和你嫂子凑了凑,大半辈子的积蓄加上这一百多万首付,剩下的让他自己用公积金慢慢还。年轻人嘛,背点债才有动力。” 一百万首付,在2011年的中城,虽不是巨款,但也绝非小数目。 对于邱宏睿这种级别的干部,这是在红线内能拿出的极限,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 汪明微微点头,很是赞同。 “这打算挺好。中城的房子是硬通货,只会涨不会跌。你看中哪家楼盘跟我说一声,我找那边的销售经理,哪怕是这种紧俏货,打个折扣的面子还是有的。” “那感情好,能省一点是一点。” 邱宏睿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浮漂上。 “回去我就敲打敲打那小子,让他好好努力,别辜负了你这番栽培。” 话音未落,身后的芦苇丛中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湖畔的宁静。 “哟,这不是汪明吗?还有……邱县长?” 汪明循声回头,目光穿过芦苇荡的缝隙,落在来人身上。 是个熟面孔。 王允挽着女友杨月,正站在土坡上,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显然也是趁着周末出来透气的。 邱宏睿微微侧头,扫了一眼,神色未变,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作为分管工业的常务副县长,他对在工业园区管委会工作的王允有点印象,但也仅限于脸熟。 “哎呀,真是巧了!老同学,你们也来这儿过瘾?” 汪明笑着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王允眼里闪过惊喜,视线在邱宏睿身上停留了半秒,立马热络起来,冲着两人招手。 “杨月非说这儿的野生荷花开得好,非拉我过来看看。既然碰上了,一会儿去我家坐坐?我家就在这后头的村里,几步路的事。” 还没等邱宏睿开口,汪明便抢先插了一句,转头对邱宏睿解释。 “他家确实就在附近,算是半个地主。” 邱宏睿摆了摆手,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矜持笑意。 “不了,难得清净,就不去叨扰了。你们年轻人自去玩,不用管我们。” 汪明顺势冲王允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领导想静静,别没眼力见。 王允也是在机关混的,哪能不懂这个,虽然面露遗憾,但还是知趣地拉着杨月寒暄两句,转身离开。 走出百米开外,芦苇荡遮住了身形。 王允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两道垂钓的身影,压低声音对杨月嘀咕。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得请他们去家里吃顿饭。” 杨月有些迟疑。 “刚才邱县长不是拒绝了吗?人家摆明了不想被打扰,你再去贴冷屁股,反而招人烦。” “真是妇人之见。” 第379章 还想请邱县长去你家? 王允轻哼一声,说话间透着股钻营劲儿。 “钓鱼是修身养性,但总得吃饭吧?这荒郊野岭的,去哪儿吃都不如去家里吃得舒坦。咱们不搞那些大排场,就吃顿便饭,这叫接地气。要是能请动常务副县长去家里坐一坐,哪怕只是喝口水,我在园区的腰杆子都能硬三分。” 说完,他也不管杨月同没同意,掏出手机就拨通了汪明的号码。 湖畔,手机震动再次打破宁静。 汪明看了一眼屏幕,并不意外,拿着手机往旁边踱了几步,避开邱宏睿的听觉范围才按下接听键。 “不死心?还想请邱县长去你家?” 电话那头传来王允有些讨好的笑声。 “老同学,这不是见外嘛。都到白朴镇地界了,过家门而不入,要是让我爸妈知道,回去准得骂我不知礼数。再说了,这附近也没什么像样的馆子。” 汪明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里盘算了一下。 邱宏睿虽然想清净,但总归是要吃饭的,去别处被人围观,倒不如在熟人家里私密性好。 “行吧,你的心思我懂。中午就算了,我们带了面包,随便对付两口。下午收了竿过去。” “得勒!我这就让我妈准备!” “停,听我说完。” 汪明语气严肃了几分,特意叮嘱。 “既然是便饭,就一定要简单。搞几个本地特色菜就行,千万别备酒,邱县长不喜欢那一套。还有,别叫外人,尤其是你那个办养鸡场的三叔,要是让他知道县长来了,非得拿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来告御状,到时候大家的脸都没处搁。” “放心放心,我懂规矩!就咱们几个,绝对清净!” 挂断电话,汪明折返回来。 此时日头正盛,两人坐在树荫下,就着矿泉水啃起了面包。 汪明咽下一口干涩的面包,指了指网兜里那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邱县长,晚上咱们换个口味?去我刚才那个同学家,让他妈把这鱼炖了,那才叫鲜。” “方便吗?会不会太麻烦人家?” “有什么麻烦的,都是老同学。他家就在镇上,环境清幽,我也跟他说好了,不搞接待那一套,就咱们几个吃顿家常饭,图个自在。” 汪明把话说得透彻,邱宏睿也不是矫情的人,点了点头。 “行,听你安排。这干面包确实有点噎人。” 汪明随即拿起手机,准备给王允吃个定心丸。 电话刚接通,还没等他开口,王允那边却先咋呼起来。 “汪明,刚才我在镇上买菜碰见刘启航了!这小子一听你晚上来我家吃饭,死活非要凑个热闹,说要过来蹭饭。” “刘启航?他今天不是值班吗?” 作为白朴镇的副镇长,周末轮值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是啊,我也这么说。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脸皮厚,我也没敢提邱县长在,就说是咱们老同学聚聚。” “胡闹。” 汪明声音沉了下来。 “他在值班岗位上跑出来喝酒吃饭,要是让邱县长看见了,像什么话?这是往枪口上撞。这事你别管了,我给他打。” 挂断王允的电话,汪明迅速翻出刘启航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声音里透着股没心没肺的热情。 “老汪!你不够意思啊,来白朴钓鱼也不找我拜码头?晚上必须去王允家蹭一顿,正好宰这小子一次!” “想蹭饭改天。今天不只有我,邱县长也在。” 过了足足三秒,刘启航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刚才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只剩下一阵慌乱的结巴。 “邱县长?你是说邱宏睿?” “废话,南城还有几个邱县长?” “那我不去了。” 刘启航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却突然透出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渴望。 “不过老汪,说实话,我是真想借这个机会,向邱县长汇报汇报工作。” 汪明眼皮一跳。 这个时候想越级汇报,显然不是什么例行公事。 “工作上不顺心?遇到坎儿了?” “唉,一言难尽……回头再说吧。” 刘启航叹了口气,匆匆挂断了电话。 汪明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若有所思。 看来这白朴镇的水,也不浅。 收起手机,整理好表情,汪明回到湖畔坐下。 “安排妥当了,晚上只管带嘴去就行。” 邱宏睿盯着水面上起伏的鱼漂,全神贯注,却在下一秒突然开口。 “汪明,你有个大学同学叫刘启航,是在这白朴镇当副镇长吧?” “是,今天轮到他坐班。刚才那通电话,本来是想借着我这层关系向您汇报工作,可又怕擅离岗位犯了纪律,这会儿正纠结呢。” 邱宏睿手腕一抖,鱼竿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并未中鱼,他慢条斯理地重新挂饵。 “既然值班,就好好守在岗位上。汇报工作以后有的是时间,不差这一时半刻。” 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但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规矩大过天。 日暮西山,余晖将芦苇荡染成一片金红。 两人收了竿,驱车直奔王允的老家。 农家小院里早已炊烟袅袅。 王允的父母是地道的庄稼人,见来了贵客,拘谨中透着实诚。 那张八仙桌上,几道硬菜热气腾腾:蟹黄鱼圆个大饱满,色泽金黄诱人;白朴茶干切得薄如蝉翼,拌着香菜红油;还有自家地里现摘的时蔬,翠绿欲滴。 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却胜在一个鲜字。 邱宏睿吃得颇为舒心,几筷子下去,紧绷了一天的眉宇舒展开来。 临走时,他指了指后备箱那一兜子鲫鱼,示意全部留下。 “老人家不容易,这鱼留着给他们添个菜,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王允千恩万谢地送出村口。 回程的路上,夜色如墨。 因为喝了点茶,王允没敢开车,带着女友杨月蹭上了汪明的副驾和后座。 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汪明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内后视镜,看似随意地提起。 “刚才在电话里,我看刘启航急得火烧火燎,非要跟邱县长汇报工作。他在镇上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你知道底细吗?” 第380章 两口子总不能都忙得不着家吧 王允坐在后排,正帮杨月拧开一瓶水,闻言叹了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 “能不急吗?这回他是踢到铁板了。” “怎么说?” “镇上最近在申报省级历史文化名镇,这事儿你知道吧?刘启航分管这一块,本来是件露脸的好事,坏就坏在具体执行上。” “核心问题在挂弓巷,那里的违建必须要拆,可有户人家那是相当硬气,油盐不进。” “钉子户?” “要是普通钉子户也就罢了,关键那是镇上土皇帝的亲戚。” 王允伸出手指往天上指了指:“户主跟村支书是实在亲戚,那村支书在白朴镇经营了二十多年,根深蒂固,连镇长都要让他三分。刘启航去拆违,那就是动人家的祖坟,下面的人阳奉阴违,上面又有人等着看笑话,具体的他没细说,但听说镇班子里头斗得厉害。” 汪明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心中了然。 越级汇报是官场大忌,除非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否则刘启航绝不会走这步险棋。 看来,这白朴镇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浑。 …… 次日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城郊的苗圃大棚上。 白玲刚从市区回来,换了一身素净的工装,正蹲在花架前侍弄那一批新引进的兰花。 她神情专注,指尖轻柔地抚过叶片。 汪明则乐得清闲,坐在大棚外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个网球,逗得金毛犬旺财上蹿下跳,欢叫声此起彼伏。 “汪明!” 一声呼唤打破了宁静。 汪明循声望去,只见刘启航搀扶着妻子毕诗诗,正沿着碎石小路走来。 毕诗诗孕相已显,步履有些蹒跚,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稀客啊。” 汪明笑着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迎了上去。 白玲听见动静,也摘下手套从大棚里钻了出来。 两个女人一见面便有说不完的话题,白玲也是个细心人,见毕诗诗身子重,便挽着她去了旁边的凉亭歇息叙旧。 剩下两个大老爷们,则慢悠悠地在苗圃的田埂上晃荡。 四周绿意盎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昨晚在王允家吃得怎么样?” 汪明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挺好,地道农家菜。倒是你,什么情况?” “废话,我又不是你,跟领导还能谈笑风生。”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乡镇工作比以前在宣传部那是难搞一万倍。以前那是务虚,笔杆子动动就行;现在是真刀真枪地干,到处都是坑。我是真羡慕王允,当初削尖了脑袋调去管委会,虽说权力小点,但至少图个清净。” 汪明双手插兜,脚下一踢,一颗石子滚入旁边的水渠。 “后悔了?” “不是后悔,是憋屈。” “我刚下到镇上,两眼一黑。班子分工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笑眯眯的,把这历史遗迹环境整治的活儿推给我,我还以为是重用,傻乎乎地接了。现在才知道,这就是个烫手山芋!再拖下去,申报若是黄了,上面的板子第一个就得打在我屁股上。” 汪明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这位老同学。 “这我就不懂了。申报历史文化名镇是全镇的大事,真要完不成,书记和镇长脸上就有光?他们不用担责?” 按理说,这种政绩工程,一把手二把手应该比谁都急才对。 刘启航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青山。 “我也是最近才听人透了底。” “原本,镇上的书记和镇长早就商量好了,想把这个副镇长的缺,留给现在的镇党政办主任。那是他们的心腹,自己人。结果呢?文件一下来,我从县里空降下来了,直接把人家的萝卜坑给占了。” 汪明轻叹一声,眉宇间聚起几分凝重,目光落在被踩得有些凌乱的田埂上。 “这就难怪了。占了别人的坑,还挡了别人的路,你这日子要是能好过,那才叫见了鬼。” “谁说不是呢。” “但来都来了,组织任命书一下,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也得往前冲。短时间内调走是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干,大不了这一百多斤肉扔在那挂弓巷。” 气氛有些沉闷,大棚塑料膜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汪明双手抱胸,沉默片刻后,语气变得异常坦诚。 “老刘,咱们是老同学,有些话我就不藏着掖着了。这事儿,我帮不上忙。虽然我和邱县长私交尚可,能在一块钓鱼吃饭,但那也是止步于私交。体制内的事,我有我的分寸,要是贸然插手你的人事或者工作,那是犯了大忌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盯着刘启航。 “而且,即便是你自己,也不好越级去跟邱县长倒苦水。官场讲究一级压一级,你越过镇上的书记镇长直接找县领导,不管你有理没理,在领导眼里,你这就是不懂规矩,以后更难做。” 刘启航身子微微一僵,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明白。我也就在你这儿发发牢骚,吐吐苦水,心里能舒坦点。真要让我去找邱县长哭诉,借我两个胆子我也不敢。” 送走刘启航夫妇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看着那辆略显陈旧的车子缓缓驶离苗圃,白玲站在汪明身侧,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诗诗刚才跟我说,她调去档案局了。” 汪明一怔,随即摇头。 “那是清水衙门里的冷板凳,养老的地方。” “是啊,冷是冷了点,但胜在清闲,不加班,能顾家。” 白玲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里透着同为女人的怜悯。 “她说两口子都在政府部门,总得有一个人做出牺牲,不然以后孩子生下来谁带?教育怎么办?两口子总不能都忙得不着家吧。” “刘启航现在的处境很难。刚才跟我聊了半天,全是苦水。” “能不难吗?” 白玲转过身,替汪明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听诗诗那意思,以前器重刘启航的那位宣传部领导调去外市了,他岳父也就是有点人脉,现在也退居二线。上面没了伞,下面又是坑,这一关只能靠他自己扛。” 第381章 解决了? 白玲顿了顿,抬眼看着汪明。 “他今天特意跑这一趟,未必没有想借你的力,在那位邱县长面前递句话的意思。” “我知道。但我不在体制内,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就要有生意人的本分,手伸得太长,不仅帮不了他,还会把我自己搭进去。所以我刚才把话挑明了,路堵死了。” “他没生气?” “都是成年人了,这点利害关系他还是拎得清的。” “有些忙能帮,有些忙,那是万万帮不得的。” 半个月后,秋意渐浓。 南城湖公园开园仪式的筹备会议在县政府小礼堂举行。 作为开发方的董事长,汪明坐在前排侧位。 会议冗长而枯燥,大抵都是些流程确认和安保部署。 南城湖景观改造方案早就由秦妍对接了省城的专业设计公司,敲定得七七八八,汪明今日到场,更多是个象征意义,给县里撑个场面。 散会时,人流涌动。 汪明正随着人群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汪明,留步。” 他回头,见邱宏睿正夹着公文包,站在主席台侧面的过道上,朝他招手。 汪明快步走过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邱县长,有什么指示?” 邱宏睿没急着说话,而是等着周围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往走廊深处踱步,示意汪明跟上。 直到走到一处僻静的窗边,邱宏睿才停下脚步,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那个大学同学,叫刘启航的,最近怎么样?”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语气,不对劲。 “我和他也有一阵子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半个月前。” “他这人踏实,书生气稍微重了点,但干活是从不惜力的。怎么,邱县长突然问起他?” “白朴镇那边的反馈不太好。镇里的书记和镇长前两天来汇报工作,话里话外都在点他。说他工作推不动,尤其是环境整治这一块,拖了全镇申报历史文化名镇的后腿。还说他缺乏基层经验,甚至有点……目无组织” 汪明心中冷笑。 果然,这是那是那两位地头蛇开始上眼药了。 先把帽子扣下来,以后出了事好甩锅,或者干脆把刘启航挤兑走。 “邱县长,这话……我能不能说两句私下的?” 汪明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邱宏睿瞥了他一眼。 “这儿没外人,你尽管说。” “刘启航那天跟我喝酒,确实吐了不少苦水。” “他说他负责的那块环境整治,卡在了挂弓巷。那里面的违建拆不动,据说有一户人家相当硬气,跟镇上某位主要领导沾亲带故。他一个外来的副镇长,指挥不动下面的人,想动硬的又怕得罪神仙,正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呢。” 作为官场老手,他只需要这一个信息点,就能把背后的逻辑链条补全。 如果真的是涉及地方势力的利益输送和保护伞,那镇里领导之前的那些小报告,味道就全变了。 那不再是工作汇报,而是恶人先告状。 良久,邱宏睿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表情。 “行,我知道了。” 没有表态,没有评价,但这四个字的分量,汪明听懂了。 从县政府出来,坐进自己的车里,汪明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拿出手机,翻出刘启航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听筒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有挖掘机的轰鸣,还有人群的叫嚷,乱糟糟的一片。 “喂?汪明?” 刘启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气息也不太稳。 “你在哪呢?怎么这么吵?”汪明皱眉问道。 “我在挂弓巷现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背景音稍微小了一些,似乎是刘启航走到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找我有事?” 汪明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县政府大楼威严的轮廓,沉声道。 “刚才开完会,邱县长特意把我叫住,问了你的情况。白朴镇的某些人动作很快,状已经告到县里了,说你工作不力,目无组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冷哼。 “哼,我就知道这帮孙子会来这一手。”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 “我把挂弓巷那家钉子户的背景,还有你现在的难处,侧面跟邱县长提了一嘴。只是提了一下,没多说,但他那种人,一点就透。至少现在,他在心里会对镇上那些人的话打个问号。” “谢了,老同学。” “让邱县长知道内情也好,这算是个保险。不过,问题我已经解决了。” 汪明一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挂弓巷拆了?” 那个连镇长都要让三分的皇亲国戚,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妥协? “正在拆。” 刘启航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让汪明感到陌生的冷冽。 “既然讲道理讲不通,讲法律他们也不听,那就用点别的办法。只要抓住了他们的痛脚,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汪明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老刘,你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这时候你可千万别冲动,注意安全,别被人抓了把柄!” “放心,我有数。” 刘启航似乎不想多说,背景里又有人在大声喊:“刘镇长,这边正忙着,回头细聊。” 电话被挂断了。 电话挂断后的盲音在车厢内回荡许久,汪明将手机扔到副驾座位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延伸的柏油路,心头却是一阵莫名的寒意。 汪明摇下车窗,任由初秋的凉风灌进来。 …… 九月三十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南城湖公园门口彩旗招展,巨大的充气拱门上写着热烈庆祝南城湖公园盛大开园的字样。 锣鼓喧天中,早已是人山人海,几乎半个南城的老百姓都涌过来看热闹。 汪明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站在红毯尽头,不时低头看表。 八点五十,几辆考斯特缓缓驶入视线,稳稳停在路边。 第382章 你骄傲吗? 车门打开,常务副市长张永年率先走下,身形魁梧,气场十足。 县委书记胡宪玉、常务副县长邱宏睿紧随其后。 汪明快步迎上前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 张永年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大步流星走过来,那双手掌宽厚有力,紧紧握住汪明的手。 “汪总,不错!去年你跟我立军令状,说国庆前一定开园,我当时还替你捏把汗。现在看来,你是说到做到,是个守信用的生意人。” 周围的闪光灯咔咔作响。 汪明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张市长过奖了,这也就是我有那么一股子蛮劲,主要还是靠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再加上下面工人们没日没夜地干,我不过是做了个穿针引线的活儿。” 说着,他侧身引荐身后的高管团队。 “这位是我们聚源公司的副总秦妍,还有吴总……” 九点整,吉时已到。 激昂的进行曲响起,礼仪小姐托着红绸金剪款款走来。 随着金剪落下,彩带飘飞,掌声雷动,无数只和平鸽腾空而起,场面蔚为壮观。 仪式结束后,一行人沿着湖畔的栈道漫步。 秋日的南城湖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远处八角亭的琉璃瓦在暖阳下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张永年背着手走在最前面,看着这焕然一新的景色,心情显然极好。 “这么大个公园,建起来容易,养护可是个无底洞。这一年下来的维护费、人工费不是小数目,日后怎么管理?” 胡宪玉赶紧跟上半步,汇报道。 “市长放心,我们已经研究过了。移交县里后,专门成立公园管理公司,坚持公益性原则,对市民免费开放,但为了维持运营,会适当开发一些游船、茶座之类的收费项目,财政上每年也会拨一笔专项补贴。” 张永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乌压压的游园群众,满意地点点头。 “免费好,公园姓公,要是设了围墙收门票,就把老百姓挡在门外了,那我们搞这个民生工程就失去了意义。财政补贴一点是应该的,这钱花得值。” 绕过湖区,车队转道去了旁边的保障房工地。 这里与公园的闲适截然不同,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四栋高层住宅楼已经拔地而起,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外墙作业。 胡宪玉指着那几栋楼,声音洪亮。 “张市长,按照目前的进度,预计年底就能全部交工。等到春节前,第一批符合条件的困难群众就能拿钥匙入住了。” 张永年戴着安全帽,抬头审视着楼体的质量,忽然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汪明。 “汪总,我听下面的同志反映,这几栋保障房你是按照商品房的标准建的,用料扎实,利润却薄得可怜。做生意讲究无利不起早,你这图什么?” 这问题问得刁钻,若是答得太高尚显得虚伪,答得太市侩又显得觉悟低。 汪明不慌不忙,指了指远处那片正在规划的高档住宅区。 “张市长,账不能只算在一处。这保障房我确实赚得少,甚至可以说是贴钱赚吆喝。但我也想得明白,让困难群众有了安身之所,这是积德的事。这里少赚点,名声出去了,我在别的高端盘上自然能补回来。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企业有了口碑,还怕赚不到钱吗?” “哈哈哈哈!” 张永年仰天大笑,指着汪明对身边的官员们说道。 “听听,这就叫格局!我个人一直认为,商品房那就该随行就市,让市场去调节;但保障房必须得政府托底,大力修建。现在很多地方搞一刀切的调控,往往适得其反。汪明这个思路,我看就很对路子!” 汪明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张副市长虽然身居高位,但对经济规律的洞察却是一针见血。 喧嚣散去,夕阳西下。 晚霞将湖面染成了一片醉人的橘红。 送走了各路领导和媒体,汪明这才觉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弛下来。 白玲换了一身便装,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和普通情侣一样混在游园的人群中。 微风拂面,带着湖水特有的清冽气息。 白玲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眼波流转。 “汪明,看着这么多人开心地在公园里玩,你骄傲吗?” 汪明倚着汉白玉的栏杆,目光扫过那些在草坪上奔跑的孩童,还有在长椅上依偎的老人。 “有点。比我在股市里赚了几千万还要骄傲。” 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不是账户上冰冷的数字跳动,而是切切实实改变了一座城市的面貌,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轨迹。 白玲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些慵懒。 “我也是,真想咱们的房子早点装好,早点住进来,以后每天晚饭后都能来这儿散步。” 汪明顺势握住她有些微凉的手,摩挲着那细腻的掌心。 “房子明年春节交付,装修散味怎么也得折腾到年底了。对了,房子都要好了,咱们的事儿什么时候办?” 白玲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这就等不及了?” 汪明理直气壮地反问。 “能不急吗?你看看周围,刘启航那小子虽然现在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但他明年都要当爹了。吴昊跟李晓月也定在了明年年底。咱们要是再拖下去,以后聚会带孩子都跟不上趟。” 白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满是幸福的笑意。 “那就定那时吧。反正房子也装修好了,算是个双喜临门。” 两人正腻歪着,汪明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有些扫兴地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黄琛的名字。 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嗓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火车站广播的播报声。 “汪哥!猜猜我现在在哪?” 汪明挑了挑眉,听这动静,肯定不在学校。 “这还用猜?不是在京城也是在中城。怎么,实习结束了?” “嘿嘿,我在中城!” 黄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汪哥,这边的事情刚告一段落,我买了过两天的票,到时候去南城找你玩!” 第383章 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欢迎!不过你这几天在中城忙什么呢?” 听筒那头,黄琛的笑声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劲儿。 “嘿嘿,保密!” 这家伙,该不会去找巴桑梅朵了吧?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黄琛这小子虽然本性不坏,但毕竟是在大染缸里泡大的富二代,行事作风随性惯了。 而梅朵,那是雪山上没见过尘埃的格桑花。 “你小子别乱来,我问你——” 话未出口,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行李滚轮声,黄琛的声音急促起来。 “汪哥,先不说了,取行李呢,过两天见!” 盲音再次响起,切断了汪明的追问。 白玲察觉到身边男人情绪的细微变化,好奇地探过头。 “是谁要来?看把你急的。” “黄琛。这小子要来南城找我,我担心他是不是对巴桑梅朵动了心思,回头让我怎么跟李华交代?怎么跟梅朵的父母交代?” 这不仅仅是朋友情谊的问题,更关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白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挽住他的手臂紧了紧。 “你也别太早下定论。等他到了南城,你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谈谈,探探底。如果真有苗头,我在QQ上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梅朵,女孩子之间说话方便些。” “也只能这样了。”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秋高气爽。 汪明正在四季苗木花卉公司视察新那一批金丝皇菊的长势,手机震动起来。 刚一接通,黄琛那标志性的咋呼声就炸响在耳边。 “汪哥,我马上到县城了!我自己开车来,定位发我一个呗?” “直接导航到四季苗木花卉公司,我在这儿等你。” 挂断电话,汪明站在苗圃门口,看着远处蜿蜒的水泥路,心里那股预感愈发强烈。 二十分钟后,一辆挂着中城牌照的车子卷着尘土,停在苗圃外的空地上。 车门推开,黄琛戴着一副蛤蟆镜,穿着一身骚气的休闲西装,利落地跳下车。 他没急着跟汪明打招呼,而是殷勤地绕到后座,一把拉开车门,还夸张地把手挡在门框上方。 一只穿着牛仔裤的长腿迈了出来。 巴桑梅朵。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汪大哥!”梅朵冲着他挥手。 “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梅朵倒是大方,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理所当然地眨眨眼。 “黄琛说要来南城找你玩,问我去不去。我在家也没事干,就跟着一起啦。” 就这么简单? 汪明狐疑地看向黄琛。 这小子摘下墨镜,冲他挤眉弄眼,一脸我很厉害吧的得瑟表情。 眼下不是盘问的时候,汪明只能先按下满腹疑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了就好,先进去歇会儿。” 一进苗圃,大片大片盛放的金丝皇菊瞬间夺走了梅朵的注意力。 “哇!好漂亮!” 姑娘欢呼一声,雀跃着奔向花田,蹲在一株硕大的菊花前爱不释手。 黄琛站在汪明身侧,环顾着四周金黄的花海,还要远处青翠的苗木,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汪哥,以前只知道你搞金融厉害,没想到弄起实业来也是一把好手。瞧这意境,真有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味道。” 汪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拆台。 “少跟我拽文词儿。我这是做生意,可没陶渊明那种归隐田园的高风亮节,这些花那是按斤卖钱的。” 安排好中午的行程,几人往停车场走。 “车不错,中城的牌照?你买的?” “借的。” 黄琛拍了拍引擎盖,一脸轻松。 “找乔梁哥在中城的分公司借的。乔哥人现在还在美国谈生意呢,车闲着也是闲着,我就给征用了。” 乔梁是苏绾闺蜜金静的老公,生意做得很大,在中城分公司有专车倒也不稀奇。 “对了汪哥,邱杰那小子呢?怎么没见他?” “不知道,这几天没联系。” 黄琛撇撇嘴,一脸嫌弃。 “这小子太不够意思了,来之前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忙,到现在也没个信儿。大过节的,忙个屁啊?” 与此同时,南城。 邱杰正经历着人生中一场巨大的浩劫。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邱宏睿坐在沙发主位,手里端着茶杯,脸色沉肃。 邱母则是一脸兴奋,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恨不得直接贴到儿子脸上。 “儿子,你看看,这姑娘多好!中城师范毕业的,现在就在咱们县一中当老师,正式编制!家里父母都是公务员,跟咱们家那是门当户对。” 邱杰瘫坐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 “妈,我才刚毕业,连工作都没转正呢,您就着哪门子急啊?” 邱母眼睛一瞪,把照片往茶桌上一拍。 “怎么不急?好姑娘那是稀缺资源,下手晚了就被别人抢走了!你看看你汪明哥,人家事业有成,那是特例。你现在既然回来了,首先就要把家成起来。” 说着,她转头看向自家老头子寻求支援。 “老邱,你也说两句。咱们把房子都给他买好了,就在南城湖边上,明年装修好就能当婚房,这多顺的事儿!” 邱杰坐直身子,满脸不可思议。 “上大学的时候你们严防死守不让谈恋爱,这才刚毕业几天啊,就催着结婚?你们这是养猪呢,出栏就宰?” “混账话!” 一直沉默的邱宏睿重重放下茶杯,瓷杯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脆响。 “什么养猪不养猪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你妈也是为了你好。对方我已经让人打听过了,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知书达理。” 邱杰还要反驳,邱宏睿根本不给他机会,大手一挥,直接下了死命令。 “不用多说了。你妈已经跟人家约好了,就在今天下午两点,蓝岛咖啡厅。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行,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南城湖公园的石板路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米的尴尬距离。 只有风吹过湖面带起的涟漪声,以及偶尔几声不知名水鸟的啼鸣。 走了快四十分钟,除了刚才那句风景不错,她就再也没开过口。 邱杰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憋炸了。 第384章 相亲相得怎么样? 邱杰踢开脚边一颗石子,余光偷偷在那姑娘脸上扫了一圈。 五官端正,皮肤尚可,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着,但放在家里绝对让长辈放心的类型。 这就是老爹嘴里的良配。 “那个平时除了上班,有什么爱好吗?” “看书,偶尔帮我妈织毛衣。” 话题终结。 邱杰绝望地闭了闭眼,心里已经把黄琛骂了八百遍,那混蛋这会儿肯定在跟藏族妹子谈笑风生,自己却在这儿受洋罪。 绕湖一圈结束,姑娘终于看了看表,提出要回舅妈家。 这简直是特赦令。 邱杰二话不说,一脚油门把人送到小区门口,连那句客套的改天再约都吞进了肚子里,目送对方背影消失,立马掏出手机。 “到南城没?” 那边回复极快。 “早到了,在汪哥苗圃看花呢?你忙完没?” “小事,反正忙完了。你们下一步什么安排?” “中午在苗圃蹭饭,汪哥奶奶亲自下厨。下午还没定,你赶紧过来商量。” 四季苗木花卉公司。 趁着黄琛带梅朵在院子里逗大黄狗的功夫,汪明凑到正在摆碗筷的白玲身边,压低了声音。 “那姑娘就是巴桑梅朵,跟着黄琛一起来的。” “直接跟过来了?他们发展这么快?” “我也纳闷。刚才没好细问,这事儿要是黄琛认真那还好,要是玩票,李华那边我没法交代。” “等会儿找机会,我探探那小子的口风。”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奶奶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走出来,那股子特有的酸辣香气瞬间勾得人馋虫大动。 “都别傻站着了,快洗手吃饭!这是正宗的南城酸菜鱼,尝尝能不能吃惯。” 饭桌上,气氛倒是出奇的融洽。 黄琛这富二代平时山珍海味吃腻了,对这地道的农家菜反而赞不绝口,梅朵更是吃得额头冒汗,直呼过瘾。 “白玲姐!” 白玲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滑向旁边的黄琛。 黄琛正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剔牙,见白玲看来,眼神微微一亮,随即冲汪明挑了挑眉,那意思分明是:嫂子这气质,绝了。 “你好,黄琛。” “幸会幸会,常听汪哥提起嫂子,百闻不如一见。” 寒暄没两句,邱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汪明旁边,抓起剩下的半瓶可乐就灌。 “渴死我了。” 黄琛斜睨着他,一脸坏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邱大少吗?相亲相得怎么样?是不是沉醉在温柔乡里不可自拔了?” 邱杰差点被可乐呛死,咳得脸红脖子粗,连连摆手。 “打住!谁再提这茬我跟谁急。那就是场灾难,还是那种默片时代的灾难。” 众人哄笑。 下午的行程在几人七嘴八舌中敲定。先去逛逛南城古城,再去定慧禅寺烧个香,明天一早杀向北山森林公园。 这一逛就是大半天。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一行人才意犹未尽地坐在春都大酒店的包厢里。 桌上摆着几瓶南城特产花烧露,这酒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几杯酒下肚,黄琛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又上来了。 “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汪哥,咱们接下来有什么节目?这大晚上的,总不能回酒店睡觉吧?” 汪明正给白玲夹菜,闻言抬头看了看梅朵。 姑娘脸上带着两坨醉人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丝毫没有困意,反而一脸期待。 看来不需要避讳什么。 汪明放下筷子,笑了笑。 “想玩?行啊,带你们去吼两嗓子。大世界夜总会,这算是南城现在的排面了。” 二十分钟后,两辆车停在大世界金碧辉煌的门口。 刚一踏上台阶,门口两排身穿制服、腰杆笔直的保安立刻齐刷刷地鞠躬,声浪震天。 “汪先生好!” 那架势,比迎接大领导视察还隆重几分。 正厅的大堂经理更是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 “汪哥,您有些日子没来了!还是老包厢?我这就让人给您送果盘去!” 黄琛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凑到汪明耳边,语气调侃。 “卧槽,汪哥,你也太有面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南城道上的扛把子呢。” “少贫嘴,这是人家老板给面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邱杰此刻却突然插了一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少有的认真。 “黄琛,这你还真说对了。在这南城地界上,那帮眼高于顶的富二代,见了咱们汪哥,哪个不得老老实实叫一声哥?这面子,是汪哥实打实挣出来的。” 黄琛一愣,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 一行人刚进包厢坐定,大世界的幕后老板李佳乐就收到了消息。 推开包厢门,李佳乐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满脸春风。 “稀客啊!汪明,刚才听下面人说你来了,我还不信。” “李总,介绍一下。” 邱杰站起身,指了指正跟梅朵抢麦克风的黄琛。 “这是我不成器的哥们,黄琛,这是梅朵。” 李佳乐也是人精,目光在黄琛身上一扫,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年轻人虽然穿得随意,但这股子松弛感和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实则手工定制的衬衫,都在无声地宣示着其不凡的出身。 “幸会。” 李佳乐主动伸出手,姿态摆得恰到好处。 黄琛放下麦克风,大大方方地握了握手,那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傲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与刚才的嬉皮笑脸判若两人。 “李老板这场子不错,音响设备挺专业。” “过奖,朋友捧场而已。” 几轮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快到十点的时候,汪明起身去前台结账。 刚刷完卡,李佳乐就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将汪明拉到一旁僻静处。 他压低声音,眼神往包厢方向飘了飘,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与慎重。 “汪明,透个底。今天一起来的那个黄琛到底是什么路数?” 汪明没接话,反而侧过身,目光透过虚掩的包厢门缝,落在正和梅朵划拳的黄琛身上,眼神晦暗不明。 “你看出了什么?” 第385章 这都被你看穿了? 李佳乐摩挲着高脚杯的杯脚,似乎在斟酌词句。 “气质不对。那小子身上有股子劲儿,不像是有钱人家的暴发户,倒像是哪个大院里出来的。” “我不清楚,他是京城念书的大学生,朋友介绍过来见习的,顺道来南城玩玩。” “朋友没提他背景?”李佳乐紧追不放。 “没有,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不如糊涂点好。你说呢?” 李佳乐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点探究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懂了!汪总说得对,难得糊涂!” 他转头冲着不远处的收银员打了个响指,声音提八度。 “今晚方少这桌,打八折!送两瓶那个对了,送两瓶路易十三过去!” 结完账回到包厢,气氛正酣。 又闹腾了半个钟头,直到梅朵连打了三个哈欠,这帮人才算是尽了兴。 大世界门口,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酒气。 黄琛意犹未尽,凑到梅朵跟前,那双桃花眼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深情。 “明晚再来?我知道这还有几家不错的清吧。” 梅朵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来了,脑瓜子嗡嗡的。你是不是常来这种地方?” 黄琛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正气凛然。 “怎么可能!这不是汪哥请客嘛,盛情难却。我这是舍命陪君子。” 汪明狠狠瞪了这满嘴跑火车的混蛋一眼,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拆台话咽了回去。 两辆车分道扬镳,送走了黄琛和邱杰这俩活宝,汪明陪着白玲,沿着静谧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出租车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刚才在车上,我问过梅朵了。” 白玲挽着汪明的胳膊,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她说黄琛带着她逛豫园,拜城隍庙,甚至还去了趟迪士尼,那小伙子,挺用心的。” 汪明脚步微微一顿。 “这么多回,她就没察觉出黄琛那点花花肠子?” “她又不傻。” “她说觉得黄琛人不错,幽默大方,但这姑娘心里有杆秤,觉得自己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也不想太早陷进去。” “梅朵涉世未深,这丫头太单纯,黄琛那种段位,真要下定决心攻城略地,我怕她抵挡不住。到时候受伤害的还是她。” 白玲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汪明的眼睛。 “你为什么这么反对?这一晚上我都看在眼里,你对黄琛防备心很重。他不像是那种始乱终弃的纨绔子弟。去夜店怎么了,你不也偶尔去吗?” “我那是应酬……” “其实你更担心的是门不当户对吧?” 白玲一针见血,直接戳破了汪明那层窗户纸。 “黄琛的家世绝不一般,光看李佳乐刚才那点头哈腰的样儿就能猜出一二。而梅朵家境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清贫,你怕齐大非偶。” 汪明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是,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听着封建,其实最现实。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两个家庭价值观的匹配,是生活习惯的融合。这道鸿沟,没那么好跨。” 前世在锦都打拼三十年,他见过太多因为阶层差异而破碎的所谓真爱,那些一地鸡毛的结局,历历在目。 白玲却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你看看周围。吴昊是首富的儿子,以后肯定要接班的,李晓月只是行里的小柜员,这算门当户对吗?还有毕诗诗和刘启航,那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又算什么?” 汪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是啊,这一世,很多事情似乎都在偏离既定的轨道。 “叶子,有时候我觉得……你有些观点像父辈,太世故,太悲观了。” 世故。 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重生者,简直再贴切不过。 他带着前世的沧桑和教训回来,哪怕外表年轻,那颗心却早已苍老。 “我老了。” 汪明自嘲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 白玲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什么老了,才二十多岁就在这装深沉。如果黄琛是真心喜欢,那些坏毛病都能改,阶层什么的,也不是完全跨不过去。给年轻人一点信心嘛。” 汪明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反驳。 春都大酒店,顶层套房。 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阑珊尽收眼底。 黄琛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个橘子,橘子皮扔得满地都是。 邱杰瘫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晃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眼神复杂地盯着这位发小。 “别装傻,你这次从中城大老远跑过来,主要是为了看梅朵吧?” 黄琛往嘴里扔了一瓣橘子,嚼得汁水四溢,嘿嘿一笑。 “这都被你看穿了?主要是看梅朵,当然,也想来看看你和汪哥,顺便考察考察这边的风土人情。” “少扯淡。” 邱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难得严肃。 “咱俩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我不跟你绕弯子,你对梅朵,是想玩玩,还是认真的?” 黄琛咽下橘子,抽了张纸巾擦着手,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变得异常清亮。 “第一眼在机场看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就是我要找的姑娘。干净,透亮,跟京城那帮满身香奈儿味儿的名媛不一样。” 邱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觉得我们不般配?”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你家那门槛,高得能磕死人。梅朵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藏族姑娘,我多少有些不看好。” “我懂。” 黄琛又剥开一个橘子,这次却没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你是想说,你爸是副县长,你家在南城这小县城里也算是婆罗门阶层,婚姻大事得讲究个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对吧?” 邱杰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早上那场该死的相亲,那个戴着眼镜、除了织毛衣就是看书的局长女儿,不正是父母眼中完美的门当户对吗? 第386章 因为我亲姐 “想法没错,在县城这一亩三分地,联姻是加固城墙的水泥,自古如此。可一旦到了云端……” “再搞强强联合,那是取死之道,资源太集中,并不是好事,容易遭雷劈。”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这都是老头子们该操心的事,我图个啥?我就想找个看着顺眼、心里喜欢的姑娘,安安生生过一辈子。” 邱杰回过神,苦笑一声。 “你倒是洒脱。” “那是!再告诉你个惊天大秘密,知道我是怎么跟汪哥搭上线的吗?” 黄琛身子前倾,一脸神秘兮兮。 邱杰脑子里回想着之前的托词。 “汪哥不是说,你是朋友介绍来见习的?” “屁!” 黄琛嗤笑一声,二郎腿翘得老高。 “本少爷是什么身价?要真只是为了见习,我至于大半夜不睡觉帮他修补漏洞、入侵系统做安防升级?一个月才两千块工资,打发叫花子呢?” “那是图什么?”邱杰彻底懵了。 “因为我亲姐。” “她在美国读博,眼高于顶,这辈子没服过谁。偏偏跟汪哥在网上聊得火热,虽然没见过面,但那交情……啧啧。” 邱杰眼珠子瞪得溜圆:“网……网恋?!” “算是吧,神交已久。” 黄琛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姐挺稀罕汪哥的,不过嘛,我家里那两尊大佛肯定反对,现在看来,反对也没用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 “汪哥身边有白玲了。教育局长的千金,虽然家世比不上我家,但胜在身家清白,能当个贤内助。汪哥这人,有意思,真有本事。” 邱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点我也佩服。这几年事业搞得风生水起,年纪轻轻便赚了十几个亿。” “十几亿算个球!” 黄琛压低了声音,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钱对他来说就是数字。真正牛逼的是他发明的那个……算了,不说了,那是国家机密,也是改变世界的东西。” 次日清晨,秋高气爽。 众人按照计划游览了古城和森林公园。 晚饭后,沿着河滨路散步消食。 汪明特意落后几步,跟黄琛并肩而行。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几分凉意。 “你姐暑假没回来?” 汪明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却落在前方白玲的背影上。 黄琛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这才凑到汪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回了,在京城待了一周就匆匆回美国了,说是忙着研究你搞出来的那个比特币。” “我姐说了,那就是个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全球金融格局都得震三震。她得未雨绸缪,说是要搞什么……去中心化金融模型推演。” 黄琛忽然用肩膀撞了撞汪明,眼神暧昧地往白玲那边瞟了一眼。 “喂,汪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对我姐……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汪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记。 “别乱点鸳鸯谱,我和你姐是纯粹的学术探讨,好朋友,懂吗?” “切,没劲。” 黄琛揉着脑袋,撇撇嘴,随即神色一正。 “不说我姐了。我对梅朵,你怎么看?” 汪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个来自京城的顶级大少。 “这次是真的?” “比真金还真。” 黄琛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目光清澈见底:“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栽了。那种感觉,酥酥麻麻的。” “既然是真的,那就认真点。梅朵这丫头单纯,经不起折腾。我可是把她当亲妹妹看的,你要是敢玩弄感情,别怪我不讲情面。” “嘿嘿,哪能啊!” “那我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叫你大舅哥?汪哥,你看我都表态了,能不能帮我在梅朵面前美言几句?我也老大不小了,这初恋来得不容易,万一被拒绝,我这脸往哪搁?” “滚蛋!这忙我帮不上,自己追去!” 假期总是过得飞快。 次日一早,黄琛便载着梅朵返回中城。 送走了这帮活宝,剩下的假期变得格外宁静。 汪明独自一人去水库钓了一整天的鱼。 浮漂在水面起起伏伏,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前世的喧嚣与今生的宁静在脑海中交织,最终都化作了鱼护里跳跃的鲜活生命。 十月七日,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 汪明驱车来到了望湖沁园售楼部。 这是南城目前最高端的小区,依山傍水,也是未来几年房价涨幅最大的楼盘之一。 刚推开售楼部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一股冷气夹杂着淡淡的香氛扑面而来。 “汪总,你好!”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汪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职业套裙、化着精致淡妆的女人正快步走来。 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见到老熟人的惊喜。 是他小学同学,赵娜。 赵娜早已不是当初赵德志茶楼那个只会端茶倒水的前台小妹。 自从来了聚源,调到销售部,这姑娘凭着那股子机灵劲儿和亲和力,业绩一路飘红,如今已稳坐销售经理的位置。 她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轻轻搁在汪明面前,顺手把一叠厚厚的意向客户登记表推了过来。 “这几天看房的人把门槛都快踏破了,多半是逛完公园顺道进来的,也就是图个凉快,凑个热闹。” 汪明随手翻了两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干货有多少?实际成交这一栏,填了多少?” 赵娜脸上的笑容收敛几分:“三天,也就五十套出头。” 汪明微微颔首,神色未变。 “在这大环境下,这成绩算是不错,稳住了。” “稳是稳住了,可跟一期那会儿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赵娜有些不甘心地撇撇嘴,语气里透着股怀念。 “一期开盘那阵仗,我一个人一天就能签十三套,手都签软了。现在倒好,嘴皮子磨破了,客户还在犹豫几千块的差价。” 汪明哑然失笑,身子往沙发后背上一靠。 “此一时彼一时,上面调控收紧,银根缩量,这股寒风刮下来,谁不得打个哆嗦?能卖得动,说明咱们望湖沁园的底子硬。” 第387章 这老张就是个没把门的大嘴巴! 正聊着,一道略显沉闷的男声插了进来。 “汪总,好兴致啊。” 汪明循声抬头。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发际线有些许后移,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衫,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 这人有些眼熟。 脑中记忆翻涌,汪明立刻对上了号。 前进路小学的老师,张利。 跟他母亲吴秀娟在一个教研室,平日里素以此类知识分子自居。 汪明连忙起身,脸上挂起得体的笑。 “张老师?稀客稀客。您这也是逛完公园顺路来看看?” 张利也不客气,大刺刺地在对面沙发坐下,将保温杯往茶几上一顿。 “公园人太多,吵得脑仁疼。正巧路过,寻思着进来瞧瞧咱们南城的楼王到底长啥样。” 汪明给赵娜递了个眼色。 赵娜心领神会,转身去倒水。 寒暄几句后,汪明切入正题。 “张老师既然来了,有没有相中的户型?咱们这不管是采光还是景观,在南城绝对是独一份。” 若是这老熟人真有意向,看在母亲的面子上,给个内部折扣也不是不行。 哪知张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透出一股子早已看穿一切的精明。 “房子嘛,确实还行。但这价格……啧啧,有些离谱了。” 汪明笑容不减。 “一分钱一分货,咱们用的建材、做的绿化,那都是……” “哎,小汪,你别跟我打官腔。” 张利挥手打断,身子前倾,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现在是什么形势?全国楼市都在降温,隔壁几个楼盘都在搞促销降价,唯独你们,不降反涨,还涨了好几百!这不是逆势而行吗?” 售楼大厅本就人多眼杂,张利这大嗓门一开,周围不少正在看房的客户纷纷侧目,甚至有几个人停下了签字笔,竖起耳朵往这边凑。 汪明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语气依旧温和。 “张老师,我们涨幅在合理区间,而且近期也有送家电的活动,折算下来其实……” “送家电那是虚的!” “我也算是个老股民,经济形势看得比谁都透。年初以来,国家连发十二道金牌调控,就是要打压房价。你们现在死撑着不降价,那就是看不清形势,是跟政策对着干!听叔一句劝,赶紧降价回笼资金,不然等到泡沫破裂,哭都来不及!” 这一番高谈阔论,瞬间在大厅里引起一阵骚动。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客户,眼神开始飘忽,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是啊,这也太贵了……” “听这老师说的有道理,要不再等等?” 汪明眼角微微一跳。 这哪是来看房的,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虽然知道张利这人好为人师,没什么坏心眼,但在商言商,这话要是任由他在大厅里嚷嚷下去,今天的成交量怕是要腰斩。 汪明当机立断,微笑着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老师,这儿人多嘴杂,咱们去贵宾室喝杯好茶,慢慢聊。我对您的高见很感兴趣。” 张利见汪明如此虚心受教,顿时觉得自己面子十足,拎起保温杯,昂首挺胸地跟着进了贵宾室。 厚重的隔音门一关,世界清静了。 两人刚落座,张利连水都没喝一口,便又开始滔滔不绝,从美国的次贷危机讲到南城的菜价上涨,逻辑虽然感人,但胜在唾沫横飞。 还没过两分钟,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一名行政主管推门而入,神色焦急。 “汪董,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董事会那边人齐了,还有十分钟开始,就等您主持了。” 汪明立刻起身,一脸歉意地看向张利。 “张老师,您看这……真是不凑巧。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先过去一趟。” 张利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但也知道人家是大老板,事多。 “行行行,你忙你的。正事要紧,改天再跟你分析分析这宏观经济。” “一定一定,改天登门受教。” 汪明快步走出贵宾室,在路过前台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对那个行政主管吩咐。 “让人盯着点,好茶好水伺候着,要是他喝完茶还在大厅乱发表演说,就让保安客客气气地请出去。别让他坏了心情。” “明白,汪总。” 离开售楼部,汪明驱车直奔家中。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正如他此刻平静的心情。 这点小插曲,在他三十多年的阅历面前,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快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赵娜。 “汪总,警报解除。那位张大理论家喝了两杯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没在大厅多逗留。” “知道了,辛苦。” 挂断电话,车子正好驶入自家楼下。 推开家门,一股饭菜香扑鼻而来。 母亲吴秀娟正系着围裙端菜上桌,见儿子回来,随口问道: “今天怎么去售楼部了?没遇着熟人吧?” 汪明换好拖鞋,洗了把手。 “遇着了,您同事,张利老师。” 接着,他便将售楼部发生的事儿,轻描淡写地复述了一遍。 吴秀娟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有些好笑又有些气恼。 “这老张就是个没把门的大嘴巴!在办公室就喜欢指点江山平时吹吹牛也就算了,怎么还跑到你那儿去搅局?那话是能当着客户面说的吗?” 汪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笑着摇头。 “算了妈,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别伤了和气。他也就是过过嘴瘾。” “那不行!” “一码归一码。明儿个上班我得好好说道说道他,哪有拆自家同事儿子台的道理?” 说到这,吴秀娟语气忽然一软,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 “不过话说回来,儿子,妈去菜场听那些老姐妹也在议论。现在电视上天天喊着调控,大家都说房子要不好卖了。咱们是不是真该降降价?别真砸手里了。” “妈,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汪明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有些无奈。 “降价容易,可一期的业主能答应?那是真金白银买的,前脚刚签合同,后脚你就打折,这几万块的差价谁来补?到时候他们非得把售楼部砸了,闹着退钱不可,那才是真的乱了套。” 第388章 咱们聊聊四季度的重头戏 吴秀娟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还端着那盘没吃完的红烧肉,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白纸黑字签了合同,还能这么不讲理?” “涉及自家钱袋子,谁跟你讲理?” 汪明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笃定。 “放心吧,房子卖得出去,这天塌不下来。”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聚源公司会议室的实木长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味。 秦妍身着一套剪裁得体的职业装,手指在投影仪的遥控器上轻轻一点,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柱状图。 “二期开盘到现在,走掉三十九套,回款四千六百万。” 汪明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点头。 “还成,不算难看。” “数据是还成,但跟一期那种抢房的盛况没法比,简直是断崖式下跌。” 秦妍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一层忧色。 “现在外面风声鹤唳,好几个盘都在暗戳戳搞特价房,变相降价。客户观望情绪很重,都在等着咱们松口。” 汪明指关节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们不能降,人无信不立,当初答应了一期业主保价,这就得算数。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聚源这块牌子在南城就臭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把置业顾问的提成点数拉上去,再搞个全员营销奖励,具体方案你们拟定。” 正说着,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吴庆山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地产大佬,此刻面色灰白,眼袋浮肿,眼窝深陷。 身上的西装虽然名贵,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汪明心中跟明镜似的。 金瑞集团那边的资金链怕是又紧了,旗下几个楼盘滞销,银行那边催贷催得紧。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看破不说破。 汪明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没有多问。 会议继续。 主管销售的副总刘祥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神情严肃。 “汪总,各位董事。二期的销售成绩在县城各楼盘里确实排在前列,但咱们得实事求是。后续的房源位置不如前期,销售难度会呈几何级数增加。我仔细研究过竞品的策略,是不是考虑像其他楼盘那样,哪怕是搞个工抵房的名义,把价格往下降一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年轻的董事长身上。 “降价促销不必考虑,我不同意。” 汪明的声音冷了几分,直接打断了刘祥的话头。 他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会前我和秦总碰过头,口头承诺也是承诺,必须说话算数。在这个市场上,信誉比黄金贵。销售部门别总盯着价格做文章,尽快拿出加工方案,经理会议讨论后立刻实施。” 刘祥碰了个软钉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再反驳,默默地点了点头。 “行了,这事翻篇。咱们聊聊四季度的重头戏。” 汪明身子往后一靠,示意秦妍继续。 屏幕画面一转,是一张海市区的土地规划地图,上面标红了好几个区块。 秦妍调整了一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干练。 “四季度除了加速二期销售、推进在建工程及保障房收尾外,另一项重点是土地储备。” 光标落在地图右侧的一片区域。 “这是海市区第四批挂牌出让的住宅用地,一共三十二块,其中纯住宅用地仅五块。要知道,三季度出让了二十五块,住宅用地才三块,甚至有七块流拍。总体来看,本季度土地供应量明显增加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进军海市?现在这行情?” “是不是太冒险了……” “听说海市那边的地王都套牢了。” 秦妍秀眉微蹙,将手中的签字笔重重往桌上一拍。 “大家安静!听我说完再讨论!” 嘈杂声瞬间消失。 “按照上半年董事会决议,聚源走出南城、进军海市区是既定战略,主攻高档楼盘的方向不会变。今天会议的重点不是讨论去不去,而是讨论怎么去!这七块土地,哪一块最适合我们开发?” 秦妍那双凌厉的丹凤眼微微一眯,视线越过长桌,精准地落在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身上。 “陈总,你是负责项目开发的副总,这块硬骨头,你先来啃。” 陈林海,聚源公司项目开发与产品研发的一把手。 平日里也是个讲究人,但这会儿被点名,憋屈。 这是陈林海这半年来最大的感受。 他是科班出身,搞地皮、做研判、跑市场,自问在南城这地界没人比他更专业。 上个月惠政路南地块竞标,开发部熬了整整一个月通宵做出来的可行性报告,厚厚一叠数据,汪明连翻都没翻,眼皮都不抬就给否了。 理由简直任性,聚源要进军海市,要做就做高档楼盘,这种边角料看不上。 那是边角料吗?那是真金白银的利润! 陈林海心里在那骂娘,脸上却还得堆着笑。 但这回不一样,海市区这五块住宅用地,他是真的下了死力气去调研的,每一寸土都快被他用脚丈量了一遍。 既然老板要高档,那就给你高档。 陈林海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伸手扯了扯勒得慌的领带,翻开面前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文件。 “根据开发部的综合评估,我们建议竞标六号地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投影幕布上画面切换。 “这块地位于海市长青路,占地一百一十八亩。位置绝对没得挑,左手五山风景区,右手长江河道,依山傍水。交通网也是现成的,周边配套成熟,拿地就能开工,开工就能见钱。” 陈林海越说越顺,指着地图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透着一股子自信。 然而,下一张幻灯片跳出来的瞬间,会议室变得鸦雀无声。 起拍价:每平方米一千八百元。 “一千八?” 有人没忍住惊呼出声。 南城湖区域现在的地王才多少?这直接翻了两倍不止!这还是起拍价,真要举牌拼杀起来,成交价得窜到天上去。 第389章 汪董,这不是买白菜! 财务副总孙乐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了一道,显然是在心算资金压力。 汪明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转向秦妍。 “秦总,你的意见?” 秦妍坐得笔直,声音清冷。 “我和几位副总在会前开过碰头会,经过多轮论证,一致认为六号地最符合公司目前的战略定位和资金状况。” 汪明微微颔首。 这意味着管理层已经达成共识,现在拿到董事会上,不过是走个过场,要他这个董事长最后拍板。 目光流转,看向坐在左手边的吴庆山。 “吴总,你怎么看?” 金瑞集团那边的烂摊子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对于聚源这边的决策,他早已是有心无力。 “既然大家都看好,我没意见。汪明,你定就行。” 皮球又踢了回来。 陈林海紧张地偷瞄着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手心里全是汗。 千万别否,千万别否。 这要是再被否了,他在开发部这帮兄弟面前的脸面就算是丢尽了。 汪明盯着屏幕上的六号地块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这块地,确实不错。” 陈林海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背上的大山瞬间卸了下来,刚想端起水杯润润喉,却听到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我觉得三号地也不错。” 陈林海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呛得满脸通红。 会议室里一阵哗啦啦的翻纸声,所有人都在急忙寻找关于三号地的资料。 汪明站起身,走到巨幅投影前,手指在地图上另一块标红区域点了点。 “三号地,位于北山风景区核心腹地,占地一百二十七亩。如果说六号地是依山傍水,那三号地就是直接长在风景里。不管是环境私密性,还是未来的升值空间,都是顶级的。” 陈林海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发疼。 当初开发部报上去的就是这两套方案,六号地和三号地。两者条件其实在伯仲之间,甚至三号地还要略胜一筹。 但他为什么选六号? 因为六号地面积稍微小一点,这一百一十八亩和一百二十七亩,看着没差多少,但这可是海市的地王级地块!每一亩那都是天文数字的差价! 他是为了给公司省钱,为了降低资金风险才忍痛割爱选了六号,结果这小老板倒好,哪块贵挑哪块? 我的大董事长哎,咱们虽然赚了点钱,但这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陈林海心里苦,但他不敢说。 孙乐却坐不住了。 “汪董,我支持陈总的意见。” 孙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虽然恭敬,但态度坚决。 “三号地确实好,但一百二十七亩的体量,加上同样高昂的单价,光是土地出让金就要多出一大截。再加上后续的开发成本,我们的现金流会绷得很紧,相比之下,六号地更稳妥。” 这番话也就是孙乐敢说,毕竟管钱的腰杆子硬。 汪明也没生气,反而笑了笑,目光扫视全场。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都说说,畅所欲言。” 一时间,会议室里热闹了起来。 “我觉得孙总说得有道理,稳字当头嘛。” “也不一定,既然要打响品牌,三号地的稀缺性显然更好,要做就做最好的。” “还是听汪董的吧,汪董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议论声此起彼伏。 虽然多数人从理智上倾向于风险较小的六号地,但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公然驳了董事长的面子,尤其是那几个看着汪明脸色行事的,更是一个劲地把三号地夸出花来。 陈林海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五味杂陈。 合着我们开发部累死累活论证的数据,在你们嘴里就是个屁? 只要老板喜欢,哪怕是块荒地也能被吹成风水宝地。 秦妍一直没说话。 她手里转着那支签字笔,目光在那个从容自信的年轻男人身上打转。 两块地的资金需求其实差距并没有大到不可逾越,汪明不是那种为了面子不顾里子的人。 他既然提出来三号地,绝不仅仅是因为风景好。 突然,一个荒谬却又极其符合汪明性格的念头在秦妍脑海中闪过。 这个男人,胃口从来就没有小过。 从南城建材案的杀伐果断,到二期坚持不降价的强硬,他走的每一步都透着一股子吞天噬地的野心。 难道…… 他这架势,分明是两块肉都想叼进嘴里! 秦妍心中的念头刚落,汪明那略带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便在会议室上空炸响 “我的想法很简单,六号地要拿,三号地,也要拿。” 两块地? 那是数以亿计的资金流!是在走钢丝! 孙乐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作为财务总监,职业本能让他无法对这种近乎疯狂的决策视而不见 “汪董,这不是买白菜!公司账面……” “孙总。” “钱的问题,最后讨论,先坐下。” 语调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孙乐脸色涨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刚要再辩,眼角余光瞥见秦妍正神色凝重地冲他微微摇头。 那是一种警告。 孙乐咬了咬牙,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 “其他人呢?都有什么想法?” 这不仅仅是询问,更是站队。 陈林海的心思转得飞快。 刚才他是因为没钱才选六号地,憋屈得要死。现在老板发话都要,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手里将握有海市最顶级的两块资源! 作为搞开发的,谁不想在最好的画布上作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陈林海一拍桌子,脸上的憋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汪董,如果您能解决资金,那我举双手双脚赞成!这两块地我也眼馋很久了,只要拿下来,设计部那边我亲自盯着,不出半年,我保证给南城、给海市交出两个标杆级的精品项目!” 这马屁拍得震天响,但也确实是心里话。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愁。 两个楼盘同时开发?这得多少存货? 第390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我有问题!”刘祥面露苦色。 “汪董,陈总是爽了,可销售部的压力太大了!今年整个楼市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成交量腰斩。这种低迷行情,明年大概率也好不到哪去。一口气推两个盘,万一滞销,资金链一断,聚源就完了!” “如果明年形势好转呢?” “好转?” “不可能!现在的专家都在唱衰,说这轮调控力度空前,很可能会重演08年的惨剧。在这个节骨眼上大举拿地,那是往火坑里跳啊!” “扯淡。” 两个字,冷冷地从汪明嘴里吐出,粗暴地打断了刘祥的悲观论调。 “别拿08年说事,那一年的暴跌是国际金融危机和国内政策收紧的双重共振,属于特例。现在的环境完全不同,城市化进程还在加速,刚需依然强劲。恐慌?那只是暂时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务实起来 “我问你,雅筑二期,到明年六月能不能清盘?” 刘祥愣了一下,盘算片刻后老实点头 “二期体量不算太大,只要加佣方案落实,那个时候清盘没问题。” “那就结了。” “新地块拿下来,走流程、出设计、动工,等到具备预售条件,至少也是明年下半年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时候调控政策必将松动,市场回暖是板寸钉钉的事。你现在的担心,纯属多余。” 刘祥张了张嘴,看着汪明那笃定如山的表情,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词。 这年轻人太自信了,自信到让人觉得如果不信他,就是一种罪过。 既然老板铁了心,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只要资金跟得上……”刘祥嘟囔了一句。 这一句,瞬间将皮球又踢回了孙乐脚下。 孙乐再也忍不住了:“汪董,刘总说到了点子上!您就算把未来描绘得再好,没钱也是空谈。刚才我粗算了一下,两块地的出让金加上前期启动资金,是个天文数字。公司目前的授信额度已经用到了极限,哪怕把所有的关系都跑遍,顶多再贷出来七千万。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这是死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孙乐就不信汪明能凭空变出钱来。 秦妍也微微侧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她知道汪明有手段,但这种巨额资金缺口,可不是靠手段就能填平的。 汪明看着孙乐那副要把账本摔在他脸上的架势,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从容。 “孙总,聚源没钱,不代表我也没钱。” “光明投资账上还有趴着不少闲置资金。我可以让光明投资借款给聚源公司,期限三年,利息嘛……就按银行同期定期利率算。怎么样,这个解决方案,孙总还满意吗?” 孙乐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光明投资? 原来是汪明的私人金库! 而且,银行定期利率?这简直就是白送!现在外面民间借贷的月息都炒到三分了! 秦妍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终于明白汪明的底气在哪里了。 这个男人,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左手实业,右手资本,这哪里是一个县城小老板的格局? “还有什么问题吗?” 汪明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再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会议室里重新归于安静,此刻空气中涌动着的是一种即将大干一场的躁动。 汪明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飞速发展的城市。 远处,夕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最后,我再说两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楼盘滞销,同行哀嚎,所有的开发商都捂着钱袋子不敢动,市场一片悲观。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上帝留给我们的窗口期。” “如果放在去年,或者是今年上半年,三号和六号这样优质的地块,会以这种白菜价挂牌吗?恐怕早就被那些大鳄抢破头了!哪里轮得到我们聚源捡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重重一点 “别人恐惧时我贪婪,这是一场冒险,没错。但我认为,为了聚源的未来,为了海市这块大蛋糕,这个险值得冒!” 夕阳的余晖还没散尽,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已经彻底变了味儿。 那种压抑的死寂被一股名为野心的烈火烧得干干净净。 随着汪明那句值得冒落地,吴庆山率先缓缓举起了右手。 紧接着是秦妍,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决绝。 陈林海早就按捺不住,手举得比谁都高。 就连一开始持反对意见的孙乐和刘祥,在互相对视一眼后,也只能长叹一声,无奈地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散会后,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满桌的狼藉。 汪明朝秦妍招了招手,转身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真皮沙发陷下去一块,汪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也没那个闲工夫绕弯子,直奔主题 “刚才孙乐提的那七千万缺口,虽然有光明投资兜底,但作为聚源的一把手,这毕竟是你的主场。我想听听你的打算。” 这既是询问,也是考校。 秦妍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事事都指望他在后面擦屁股。 秦妍显然早有腹稿,她一边给汪明泡茶,一边抿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汪董,您都把大头解决了,要是这区区七千万我还搞不定,那我这个总经理也就别干了,直接回家抱孩子算了。” 茶香袅袅升起,她将白瓷茶杯轻轻推到汪明面前,眼波流转 “公司现在的流动资金虽然紧,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这七千万,我能从别的渠道挤出来。您把光明投资那张王牌扣着别动,万一真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再请您这尊大佛出马救火。” 汪明端起茶杯吹了口热气,透过升腾的水雾看着眼前这个自信飞扬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 是个做大事的料。 既然她有这个心气儿,那就让她去弄吧。 第391章 那我真是求之不得! 此时,吴庆山已经回到家中,正坐在客厅餐桌前准备吃晚饭。 门锁转动声响起,儿子吴昊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一身未换下的制服,显然是刚下班。 “小昊,过来一下。” 吴庆山放下筷子,朝儿子招了招手。 “爸,什么事?” 吴昊一边应着,一边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随手松了松领口。 “跟你聊聊今天我去参加聚源开发董事会的情况。”吴庆山缓缓说道。 近来,他逐渐开始把公司业务上的事,尤其是聚源公司这边的动向,拿来讲给儿子听,也算是一种潜移默化的传授。 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是聚源准备竞拍两块新地块的决策过程。 吴庆山简明扼要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吴昊听完,眼睛一亮,笑道:“汪明这人真是敢想敢干!现在市场行情不明,连咱们金瑞集团在内都缩着手观望,他倒好,一口气瞄准两块地!” “是啊,这家伙胆子一向大。”吴庆山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夹着些佩服。 “对了爸,我听您提过,金瑞明年计划只在舞阳、西坪各拿一块地?其实咱们也可以多考虑几块嘛。论实力,金瑞可比聚源雄厚多了。” 他顿了顿,又带着玩笑的口气补充道:“不是有句话嘛,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咱们是不是……也该贪婪一点?” 吴庆山抬眼看了看儿子:“你想跟着汪明走,抄他的作业?” “嗯!既然聚源敢这么做,金瑞没理由不敢。”吴昊回答得干脆。 吴庆山却轻轻摇了摇头。 “你错了。这个作业金瑞抄不来,别说金瑞,就是新南建材,乃至南城任何一家房地产公司,都抄不来。” “为什么?”吴昊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 “因为,我们谁都没有自己的光明投资。”吴庆山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哦……” 吴昊怔了一下,随即恍然:“我懂了。您的意思是,汪明有光明投资在背后撑腰,可以源源不断给聚源输血,但我们没有这个条件。” “没错,房地产本就是资金密集的行业,现金流就是命脉。别的开发商为了筹钱,到处求人,甚至不惜碰民间借贷、踩法律红线。可汪明呢?轻轻松松就能从光明投资那里拿到一个亿、甚至更多,而且利息低得跟存款差不多。你说,哪家房企能有这种底气?” 吴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爸,您说得对。金瑞现在负债压力不小,资金链也紧,确实不敢像他们那样放手扩张。” “小昊,你给我记住了。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万一哪天咱们金瑞真的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资金链断了,你就去找汪明。只要你开口,凭你们俩的关系,他一定会拉你一把。” 吴昊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重新拿起筷子去夹菜 “爸,您这就有点杞人忧天了吧?有您这根定海神针在,咱们金瑞怎么可能到那一步?” “但愿是我老糊涂了吧。” 吴庆山轻叹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隐隐的忧虑。 聚源这台机器一旦运转起来,效率惊人。 有了汪明的尚方宝剑,秦妍也没闲着,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加班。 短短几天,厚厚的一摞竞拍资料就递交到了市房地产拍卖中心。 拍卖会定在十月二十日。 海市,安邦房地产开发公司。 作为外地来的过江龙,安邦这几年在海市混得风生水起,财大气粗。 经理办公室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黄鹏翘着二郎腿靠在大班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握着鼠标,电脑屏幕上,纸牌游戏的界面正在不断闪烁。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副经理曹吉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几颗汗珠 “黄经理!出状况了!” 黄鹏有些不悦地瞥了曹吉一眼,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的咖啡抿了一口。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好好说话。” 曹吉喘了口粗气,顾不上擦汗,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 “南城的聚源公司,刚刚也报名参加了二十号的土地竞拍!” “聚源?” “那个在县城里玩泥巴的汪明?他不在南城好好待着,跑到市区来凑什么热闹?这是嫌钱多烧得慌?” “千真万确!资料我都确认过了。” 曹吉急得直跺脚。 “知道他们盯上哪块地了吗?” 曹吉无奈地摇头。 “申请资料上没写具体目标,保密工作做得挺严实。” 黄鹏眯起眼睛,目光在电脑屏幕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迅速闪过这次拍卖地块的信息。 “不用猜了,肯定是六号地。” 曹吉一愣。 黄鹏站起身,走到那一大幅海市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长青路那个位置上 “汪明放过话,聚源只做高档盘。这次放出来的地里,也就六号地环境、位置符合高端定位。看来,这小子野心不小,是想跟咱们安邦在海市的高端市场掰掰手腕啊。” 曹吉的话音刚落,办公室内便响起一阵放肆的大笑。 “那我真是求之不得!正愁在这个二线市场找不到对手寂寞难耐,既然这只不知死活的蚂蚱自己跳出来,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正规军,什么是游击队!聚源那种土作坊,拿什么跟我们安邦比?资金?资质?还是他那个所谓的内部消息?” 曹吉看着上司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劝诫又咽了回去,只是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挺佩服这个汪明的。现在这行情,满大街的开发商都在断臂求生,他倒好,逆流而上,还专挑这种在那帮本地佬眼里烫手的高价地块拿。这份胆魄,一般人还真没有。” “胆魄?” 黄鹏冷哼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不屑的气流,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 “那是无知!是狂妄!在资本面前谈胆魄,除了死得快,没有任何意义。你就等着看吧,等到拍卖锤落下的那一刻,现实会狠狠给他一巴掌,教他怎么做人。” 第392章 这破事你去处理 然而,命运这东西,最爱开这种黑色的玩笑。 仅仅两天后,那记响亮的耳光确实落下来了,不过不是扇在汪明脸上,而是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黄鹏自己的脸上。 清晨,安邦地产海市分公司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女秘书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张还带着余温的传真纸,慌慌张张地推开了经理办公室的大门 “黄总!省公司急电!” 黄鹏正哼着小曲整理领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接过传真扫了一眼,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张薄薄的纸被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都跳了起来。 传真上的黑体字触目惊心:鉴于集团资金回笼压力,为集中资源保障省会及核心城市重点项目,即刻撤回海市分公司包括长青路6号地块在内的四宗土地竞拍申请,不得有误。 “妈的!这帮坐办公室的老爷简直是脑子里进了水!” 黄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平时要业绩的时候比谁都凶,真要给子弹了就装死!我们海市分公司在他们眼里就是后娘养的吗?眼看肉都送到嘴边了,硬生生让人把筷子给夺了!” 曹吉闻讯赶来,捡起地上的传真看完,也是一脸错愕。 这不仅仅是撤资,这是在打海市分公司的脸,更是在向外界传递安邦虚了的信号。 黄鹏停下脚步,一把抓起那张传真塞进曹吉怀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破事你去处理!别让我看见那帮国土局的人,丢不起这人!” 曹吉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心里一阵憋屈,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市土地交易中心,大厅里人声鼎沸。 曹吉避开人群,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副主任办公室。 “曹经理,你们安邦可是咱们这次拍卖会的台柱子啊。这所有的申请资料我都让人整理好,打包送去国土局崔局长桌上了。这会儿说不定领导正在签字呢,你们这一出,不是让我难做吗?” 曹吉老脸一红,心里把省公司那帮猪队友骂了八百遍,面上却只能赔着笑脸 “张主任,实在是集团战略调整,不可抗力啊。您看这流程……还能走吗?” 张副主任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按规定,竞拍会开始前三天都能撤回。但曹经理,咱们也是老交情了,这种大事,你们下次能不能早点定?朝令夕改,对你们安邦的信誉可没好处。” “是是是,给您添麻烦了。” 曹吉一边点头哈腰,一边飞快地填完撤回申请表。 走出交易中心大门,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曹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仗还没打就先举了白旗,真他妈窝囊。 就在曹吉愤懑不已的时候,一份最新的竞拍企业名单复印件,已经悄然摆在了东平区区长李霄卫的案头。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落叶。 办公室内,李霄卫眉头紧锁,手指轻轻翻动着那叠厚厚的文件。 作为原财政局副局长,他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 三季度东平区土地流拍率高得吓人,直接导致区财政收入锐减。 如果四季度再没有起色,明年的基建项目、民生支出都要抓瞎。 “这次咱们区拿出了十二块地,是全市的大头。要是再流拍,我这个区长怕是要去市里作检讨了。” 李霄卫喃喃自语,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每一个报名企业的名字。 大多是本地的中小开发商,实力参差不齐。 安邦地产这四个字让他稍稍安心,毕竟是全国性的大鳄,有他们在,至少能撑起个场面。 忽然,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聚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嗯?”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对背后的那个人,他颇有些惺惺相惜。 南城湖公园项目的操盘手,汪明。 思绪瞬间飘回两年前的那场校友会。 那时候汪明还在银行系统,两人聊起金融与地产的局势,汪明的很多见解让他这个财政局副局长都感到惊艳。 后来听说汪明辞职下海,他还惋惜了好一阵子,觉得体制内少了个明白人。 没想到,这小子在商海里折腾得这么大,居然把手伸到海市来了。 “有点意思。” 李霄卫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正盘算着什么,秘书小王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没拿文件,表情却有些严峻。 “李区长,刚接到国土局那边的电话。” 小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压低了几分 “安邦地产……刚刚撤回了所有地块的竞拍申请。” “什么?” 李霄卫抬起头,那抹刚浮现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手中的钢笔掉在文件上,墨水晕染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安邦撤了? 这绝不仅仅少了一个买家那么简单。 作为行业风向标,安邦的临阵脱逃,极有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让原本就观望情绪浓厚的其他中小企业更加畏手畏脚。 难道东平区的土地,又要面临大面积流拍的尴尬局面? 李霄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形的焦虑弥漫心头。 在这种几乎全员看空的时候,汪明带着聚源杀进来,究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看透了什么别人看不透的玄机? 如果是后者…… 李霄卫伸手拿过桌上的私人手机。 明天正好是周末。 既然局势扑朔迷离,不如找个懂行的人探探底。 他熟练地翻出那个许久未拨的号码,大拇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方。 “汪明啊汪明,希望你这次不仅仅是来凑热闹的。” 南城,苗圃小区。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进办公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汪明双脚大大咧咧地翘在老板桌上,身体陷在柔软的椅子里,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右手飞快地点击着鼠标。 屏幕上,那个名为《传奇》的游戏画面正杀得难解难分。 对于海市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这位风暴中心的始作俑者,此刻似乎毫不知情,甚至还有闲心在游戏里砍上一刀。 第393章 你是我媳妇,又不是外人 桌上那部黑色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 汪明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屏幕,看到李霄卫三个字时,眉毛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 手中的鼠标随即松开,任由游戏里的人物孤零零地站在僵尸堆里发呆。 他抓起电话,声音里那股子慵懒瞬间切换成了恰到好处的热络。 “李区长,这大周五的,哪阵风把您吹到我这儿来了?” 听筒那边传来李霄卫爽朗却透着几分疲惫的笑声,一听就是刚从公文堆里扒出脑袋透了口气。 “汪老弟,听你这口气,又是躲在办公室里清闲吧?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明天周末,有没有空?咱们去普贤禅寺喝杯茶,去去身上的俗气。” 普贤禅寺? 汪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 这李霄卫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也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突然约自己去那种清净地界喝茶,绝不是为了谈佛论道。 但他嘴上没有半分迟疑,答应得干脆利落。 “那敢情好!早就听说普贤寺的禅茶是一绝,正想去尝尝,既然李区长相邀,我肯定到。” 两人又寒暄几句,定下了明天下午两点的时间,便挂断了电话。 汪明把手机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重重一靠,老板椅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他和李霄卫也就是几面之缘,点头之交都算勉强,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怕是一场鸿门宴,或者是投石问路? 这种时候,单刀赴会虽然显得豪气,但带个心思细腻的人在旁边参谋,或许更能看清局势。 他想都没想,拿起手机拨通了白玲的号码。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不忙吗?” “明天先别回南城了,在宿舍等我,跟我去趟市区。” “去市区?有事?” “东平区的李霄卫李区长约我喝茶,我想带你一起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白玲似乎有些迟疑。 “那种场合我去合适吗?毕竟你们谈的可能是公事。” “有什么不合适的?” 汪明笑着打断了她的顾虑。 “你是我媳妇,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我这大老粗也就是附庸风雅,有你在旁边给我压压阵,免得我露怯。” “贫嘴。” 白玲轻嗔一声,语气里却透着掩不住的笑意,最终还是应承下来。 次日清晨,秋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斑驳地洒在市法院宿舍略显陈旧的木地板上。 汪明推门进去的时候,白玲正端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钢笔,在一本厚厚的法律文书上做着批注。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显得格外恬静知性。 见汪明进来,她放下笔,起身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指尖划过他的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 一番温存过后,白玲一边对着镜子整理衣衫,一边透过镜子的反光看向正倚在床头的汪明。 “我想了一路,李区长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你,恐怕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吧?” “我也在琢磨这事儿。我和他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工作上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白玲转过身来,那一双明眸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你最近除了苗圃那个项目,还有什么大动作吗?” “也就……”汪明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白玲见状,试探着补了一句。 “该不会和聚源公司这次竞拍市里的土地有关吧?我记得你提过一嘴,看中的那两块地,都在东平区的辖区范围内。”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两天光顾着盯着资金筹措,加上在游戏里厮杀,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东平区,李霄卫的地盘。 “可是不对啊。” 他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宿舍里来回踱步。 “我们递交的只是竞拍申请,并没有注明具体要拍哪块地。那是拍卖会现场举牌才见分晓的事,他怎么会知道我看中了那两块地?除非……” “除非公司内部有人嘴巴不严,把底牌泄露出去了。” 白玲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柔声分析。 “你呀,就是关心则乱。你想想,如果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还需要大费周章约你喝茶吗?或许正是因为他只知道聚源报了名,却不知道你们的目标,心里没底,这才想把你叫过去探探口风呢?” 汪明脚步一顿,细细咀嚼着这番话,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有道理,看来这李区长是急了啊。” 午后的普贤禅寺,钟声悠远,香烟袅袅。 两人驱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按照短信里的指引,穿过几重殿宇,来到后山的一处幽静茶室。 推开竹扉,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 李霄卫独自一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此时正神情专注地看着沸水在壶中翻滚。 见到两人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微笑着抬手示意。 汪明领着白玲走过去,大方介绍道。 “李区长,久等了。这是我女朋友,白玲。” “李区长好。”白玲落落大方地打了个招呼。 “好,好,郎才女貌,汪老弟好福气啊。快请坐。” 李霄卫目光在白玲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提起水壶,滚烫的开水冲入茶壶,激起一阵白雾。 “来,尝尝。这所谓的禅茶,虽说挂着普贤寺的名头,其实茶叶就是产自这北山后头的茶园。平日里若是能在这寺中听雨品茶,确实别有一番禅意。只可惜啊……” 他将倒好的两杯茶轻轻推到汪明和白玲面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无奈的苦涩。 “你我皆是俗世中人,每天眼一睁就是柴米油盐、GDP指标,总免不了琐事缠身,哪有那份闲心真正参禅悟道哟。” 汪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却极为绵长,不由得赞了一句。 “好茶!李区长这话倒是谦虚了,身在红尘心在山水,这才是高境界。” 李霄卫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原本平和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第394章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汪总,既然说到俗事,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近日我看到市国土局抄送过来的文档,在那份竞拍企业名单里,看到了你们聚源开发的名字?” 果然被这妮子言中了。 汪明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侧过头,目光与身旁的白玲在空中交汇一瞬。 白玲嘴角噙着那抹早已洞悉一切的浅笑,静静地抿了一口清茶。 回过头,汪明手指在紫砂杯壁上轻轻摩挲,脸上浮现出那种生意场上特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李区长消息灵通,既然都看到了名单,我也没什么好瞒的,确实有我们聚源。” 李霄卫手里捏着公道杯,身子向后微微仰了仰,长叹一口气。 “说实话,看到聚源二字时,我是真吃了一惊。现在的市场行情你也清楚,风声鹤唳,大家都在观望。连安邦这种财大气粗的国企分公司都做了缩头乌龟,你们聚源成立还不到两年,这时候敢往里冲,这份胆识,南城少见。” 汪明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安邦没参加?” “原本是报了名的。” “就在前两天,突然递交了撤回申请。听说是省公司那边的意思,要收缩战线,保核心城市,把咱们这小县城的肉给吐出来了。” 汪明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好一个安邦,好一个黄鹏。 当初南城湖项目上,那位黄经理可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扬言要在这次土拍上给聚源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什么叫资本的厚度。 结果这所谓的过江龙,还没过江就先怂了,成了只纸老虎。 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没了安邦搅局,溢价率能控制在更低的范围。 “汪总,这儿也没外人,能不能透个底?那么多块地,你们聚源究竟看上了哪一块?纯属我个人好奇,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茶室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汪明放下茶杯,瓷底磕碰木桌,发出清脆的嗒声。 “既然李区长亲自过问,这面子我得给。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北山腹地的那块3号地,还有长青路口的6号地。” 李霄卫原本端着的架子瞬间崩塌,眼睛瞪得滚圆,失声低呼。 “两块?!” 他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干咳一声掩饰尴尬,但眉梢眼角那股子喜色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汪老弟,你这胃口可不小啊!这两块地加起来接近两百五十亩,起拍价就不是个小数目。而且——” 他特意拉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这两块地,可都在我东平区的地界上。” “都在东平区,我自然清楚。李区长这么关心,是怕这四季度再流拍,区财政的报表太难看吧?” 心思被当面戳破,李霄卫也不恼,反倒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不瞒你说,三季度我那辖区里已经流拍了四块地,市里领导几次点名批评。要是年底这波再卖不出去,我这个区长明年的日子就难过了。” 他端起茶杯:“汪总,我也不是那种只会动嘴皮子的官僚。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表个态。只要聚源能拿下这两块地,帮我解了这个燃眉之急,以后项目开发过程中,不管是拆迁、办证还是各种手续,遇到任何卡脖子的事,直接打我电话!” 房地产开发,有了属地一把手的保驾护航,能省下的隐性成本何止千万。 汪明嘴角上扬,举杯相迎,清脆的碰撞声在禅房内回荡。 “那我就先谢过李区长了。咱们以茶代酒,合作愉快。” 返程的路上,天色渐晚,夕阳将盘山公路染成了一片金红。 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白玲侧身坐在副驾驶,目光在汪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流连许久。 “你选那两块地,是因为李区长?” “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他目视前方,眼神里透着股子冷峻的理性。 “东平区又不是我家祖坟所在地,没必要为了卖谁面子砸几个亿进去。我看中那两块地,纯粹是因为它们未来的升值空间。至于李霄卫……” 汪明顿了顿,腾出一只手握住白玲的手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这叫顺水推舟。既拿了地,又让父母官欠了我一个大人情,以后办事有人罩着,这种互利共赢的买卖,不做才是傻子。” 十月二十日,土拍大戏正式开锣。 市土地交易中心人声鼎沸,豪车云集。 作为聚源开发公司的总经理,秦妍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带着团队神情肃穆地走进了拍卖大厅。 而这家公司的真正掌舵人,此刻却出现在了离市区二十公里外的老捕鱼港闸。 秋风萧瑟,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水闸,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四周静得只能听到水浪拍打岸堤的声音。 出发前,秦妍曾一脸焦虑地找过他,担心自己镇不住场子,担心现场会有变故。 汪明当时只是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扔给她一句话:“怕什么?安邦都跑了,剩下的全是散兵游勇。最高限价我都给你定死了,只要不超那个数,你就当是在菜市场买白菜。搞不好,今天就是咱们聚源的独角戏。” 清晨的微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汪明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握着那根碳素鱼竿,正如他握着南城未来的地产命脉一样,稳如泰山。 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突然,红色的七星浮漂毫无征兆地猛然下顿,紧接着就是一个极其凶猛的黑漂! 那是大鱼咬钩的信号。 “起!” 鱼线瞬间绷得笔直,在风中切出破空声。 水下那家伙力道极大,拼命地向深水区乱窜,搅得水面浪花翻腾。 汪明不慌不忙,一收一放,耐心地溜着这条入瓮的猎物。 几分钟后,那家伙终于力竭。 随着一声哗啦水响,一条足有两尺长的大板鲫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动着银白色的尾巴,鳞片闪耀着诱人的光泽。 旁边几个路过的老钓友看得眼睛都直了。 “霍!好家伙!这得有两斤重吧?小伙子技术可以啊!” 第395章 我看他是大智若愚 汪明笑着将鱼抄进网兜,随手扔进旁边的水桶里。 “运气好,愿者上钩罢了。”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这才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两个未接来电赫然在目。 来电人:秦妍。 “汪总!真的成了!” “别急,慢慢说。” “只有我们!现场除了公证处和拍卖师,就只有我们聚源一家举牌!两块地,全部以底价成交!刚才落锤那一刻,我心都要跳出来了,那可是市区的核心地块啊,白菜价!” 秦妍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拍卖大厅那诡异而狂喜的氛围。 汪明换了只手拿电话,目光落在桶里那条还在扑腾的大板鲫身上。 “那是好事,看来今天是个黄道吉日。我这儿运气也不错,刚刚钓上来一条六斤重的大板鲫,溜得我手都酸了。”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一秒。 秦妍疑惑的声音传来。 “六斤的大鲫鱼?汪董,您不是说去苗圃处理紧急事务了吗?苗圃也有鱼塘?” 坏了,说漏嘴了。 汪明干咳一声,面不改色地岔开话题。 “咳,苗圃旁边的小沟渠,顺手的事。既然地已经拿下来了,就别光顾着高兴。后续资金才是大头,按照咱们之前的既定方案,你马上安排孙乐去一趟中城。” “让他直接找光明投资的李丽副总,把借款合同敲定。三年期,利息按市场价上浮十个点,这笔钱必须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地拿了,钱要是跟不上,那就是给自己挖坑。” “明白!我这就安排孙总出发!” 挂断电话,汪明望着平静的水面,眼中精光闪烁。 两块地,底价入囊。 这一把,赌对了。 消息不到半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南城地产圈。 聚源公司在这个寒冬里逆势抄底的举动,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新南建材,董事长办公室。 赵德志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国土局成交公告,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的保守。 “爸,您还在看呢?” “这个汪明,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一口气吞下两块地,也不怕撑死。” “现在的形势你也看到了,银行缩根,市场冰冻,大家都恨不得把现金捂在兜里。他倒好,反其道而行之。晓雅,你说他是不是疯了?万一明年行情还起不来,这几千万砸进去,聚源马上就得资金链断裂。” 赵晓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疯?我看他是大智若愚。”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MBA同学群的聊天记录,推到赵德志面前。 “我在MBA班的几个同学都在讨论这次调控。大家一致认为,目前的紧缩政策已经触底,物极必反,明年很有可能会迎来政策层面的放松。汪明这是在赌,而且是在那张赌桌上最没人敢下注的时候,押了重注。” 赵德志拿起聊天记录翻了翻,眼神复杂。 “后生可畏啊,可惜咱们新南建材现在资金紧张,那三大主业都被拖住了后腿,想学他也学不来。” “正因为学不来,我们才要换个活法。” “爸,我有个新想法。我认识一个同学,家里是做医药连锁的。这几年不管经济怎么差,药店的生意从来没断过,现金流极其稳定,利润也厚。我想去考察一下,如果可行,我要在海市地区发展医药连锁,这个项目我亲自负责。” 赵德志愣了一下,有些迟疑。 “医药确实是个好行当,但这启动资金咱们账上可没多少闲钱了。” “钱就在那儿摆着,看您舍不舍得动。” “南城村镇银行的那3000万股份,撤回来。” “撤股?”赵德志惊得差点站起来,“那可是银行原始股,当初好不容易才……” “爸!” 赵晓雅打断了他,声音冷了几分。 “现在的村镇银行已经不是以前了。胡鹏那种人当了行长,为了业绩不择手段,内部风控形同虚设。继续把钱放在那儿,早晚要出事。趁现在还能全身而退,把钱抽出来做实业,这才是止损。” 赵德志沉默了。 他在房间里踱步,一圈,两圈。 脑海中闪过胡鹏那张急功近利的脸,又看了看女儿充满自信的眼神。 良久,他停下脚步,咬了咬牙。 “好!听你的。这破银行,我早就待得不踏实了。我明天就去找胡鹏,谈退股的事!” 与此同时,汪明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安京-向晚的名字。 汪明接通电话,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向晚那清脆爽朗的笑声。 “恭喜啊,汪大老板!刚才看新闻,你们聚源可是一战成名,南城地产界的半壁江山都让你给占了。” 汪明一边收拾渔具,一边笑道。 “向大设计师的消息倒是灵通,人在安京,耳朵都伸到南城来了。” “两块这么好的地,设计这块大肥肉,你可不能忘了我们钜尚,不管是建筑风格还是景观规划,交给我,保证让你这楼盘成为南城的地标。” “向晚,咱们是老朋友,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这次的项目体量大,关注度高,为了避嫌,也为了保证质量,必须走公开招标流程。” “行行行,知道你汪总铁面无私。招标就招标,我对我们团队有信心。不过你得提前透个信儿,什么时候开始?” “欢迎参与,凭实力说话。时间定在元旦后,到时候我会让人发邀请函给你。” “一言为定!到时候要是输了,你得请我吃大餐补偿我受伤的心灵。” “没问题,管饱。” 挂断电话,汪明坐进驾驶室,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 地产这边的局已经布好了,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推进。 现在,他要把精力转移到另一个更为惊心动魄的战场上。 他从置物格里拿出一本翻得卷边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写着四个字,被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金紫药业。 停牌两个多月,重组传闻满天飞。 根据前世的记忆,这只妖股即将复牌。 夜色如墨,复牌公告狠狠敲在所有关注金紫药业的人头上。 电话那头,陈光荣的声音几乎要把听筒震碎,那股子火气隔着无线电波都能燎着眉毛。 第396章 高杠杆,高风险,高收益 “老弟,你瞅瞅这公告!写的什么狗屁玩意儿?全是官话套话,对核心亏损避重就轻,拿几个不痛不痒的整改措施出来糊弄鬼呢!” 汪明把手机换了只手,另一只手在笔记本的金紫药业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叉。 “糊弄我不要紧,资本市场从来不相信眼泪,也不听鬼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主力更是人精。今晚他们想糊弄过去,明天开盘,市场就会大耳刮子抽回去。” “你是说真要跌?” “把那个吗字去掉,早点睡,明天等着听响。” 翌日清晨,九点整。 中城,融宝基金总部。 几十双眼睛正盯着大屏幕上的集合竞价界面。 随着时间跳动到九点二十五分,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轰然砸下。 跌停! 一字断魂刀! 卖一位置上,赫然堆积着近四十万手的封单,将所有的希望彻底碾碎。 总经理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昨天还信誓旦旦说利空出尽是利好的冯扬,此刻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前一直唱反调、被边缘化的杨瑞涛,看着屏幕上那惨绿的线条,眼神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深深的寒意。 李强瘫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面色铁青,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支派克钢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完了。 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这一刀砍下来,不仅仅是市值的蒸发,更是融宝基金信誉的崩塌。 与此同时,远在南城苗圃的汪明,手机再次炸响。 陈光荣那肆无忌惮的狂笑声传来,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畅快。 “神了!真神了!老弟,开盘直接摁死跌停!四十万手啊,我看谁敢去撬板!李强这次裤衩子都要赔光了!” 汪明穿着高筒雨靴,站在泥泞的水渠里,手里挥舞着一把铁锹,正在清理堵塞的淤泥。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随手将一铲黑泥甩上岸。 “一个跌停哪够。这才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你是不知道,现在圈子里都炸锅了。这下李强算是栽到姥姥家了,我就纳闷了,他怎么就这么不开眼,非要往这坑里跳。” “贪心不足蛇吞象。他不完蛋谁完蛋?偏偏选中金紫药业,这就是命。行了,我这一身泥呢,先挂了。” 嘟声响起,世界清静了。 舒琳琳靠在桌边:“其实也不全怪李强运气背。” “若非你在背后推波助澜,把那些消息捅出去,金紫的问题未必会爆发得这么快,这么狠。你这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陈光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商场如战场,慈不掌兵。他既然敢动歪心思,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这年头,玩股票期货,最好别惹那些看着老实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金紫药业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向深渊。 连续跌停。 直到10月27日,那令人绝望的封单才终于出现了松动,跌停板被勉强打开。 但这对于李强来说,已经是杯水车薪。巨额的浮亏正在吞噬着融宝基金的流动性。 进退维谷,如坐针毡。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却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飞荣银行-于砾。 李强调整了一下情绪,才拿起听筒。 “于部长,您好。”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寒暄,而是于砾气急败坏的咆哮。 “李总!别跟我来这套虚的!金紫药业已经复牌了,赶紧给我出货!那一亿的借款,我要你马上、立刻兑现转回来!” “于部长,您也看到行情了。连续跌停,这时候出货就是割肉,我们已经浮亏严重,现在斩仓,损失谁来承担?” “亏了多少?”于砾的声音尖锐刺耳,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恐慌。 李强报出了一个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了更大的怒吼。 “什么?!这么多!我不管你亏多少,那是你的事!赶紧给我凑一亿转过来!银监会的检查组已经在路上了,要是账上对不齐,大家都得进去吃牢饭!” 李强心中一凛,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于部长,这么急,难道你们挪用了银行的资金?” “少操那份闲心!这不关你的事!” 于砾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语气暴躁到了极点。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再不转款,飞荣银行将启动强制程序,撤走全部投资基金!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让你身败名裂!”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威胁,李强反而冷静了下来。 “于部长,请您看清楚合同。按照协议,基金赎回最快也要等到年底结算。现在想拿钱?抱歉,办不到。我有事要处理,先这样。” 李强直接挂断了电话,将那刺耳的忙音隔绝在外。 于砾的威胁虽然可恼,但透露出的信息却很致命,资金链要断了。 眼下最紧迫的,是如何处理那烫手的四十万手金紫持仓。 距离年底只有两个月。 想靠死气沉沉的股票市场把这个巨大的窟窿补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必须找一条捷径。 一条能快速翻本,甚至一夜暴富的捷径。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堆红红绿绿的K线图,落在了一份关于大宗商品期货的分析报告上。 高杠杆,高风险,高收益。 那是魔鬼的赌桌,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强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按下座机的通话键。 “小雪,马上通知杨瑞涛和所有投资经理。” “让他们立刻滚到会议室!” 晚秋的风裹挟着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南城湖公园,灯火阑珊。 汪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下的步道延伸进夜色深处。 他停下脚步,指着眼前这片波光粼粼的水面,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傲气。 “老陈,怎么样?这湖可是我们公司一手填出来的,比起那些所谓的人工景观,也不遑多让吧。” 陈光荣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确实漂亮。当初这片还是荒滩烂泥,谁能想到现在成了南城的名片。老弟,你在搞建设这块,确实有点手段。” 两人沿着湖边慢走,闲聊了几句家常,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那个让无数人夜不能寐的资本市场。 第397章 有情况,大鱼咬钩了! “金紫药业今天的收盘价已经跌破十五块了。我算过,这个价格早就击穿了融宝基金的持仓成本线。现在李强手里拿着四十万手带血的筹码,你说,李强是会壮士断腕止损,还是硬着头皮死扛到底?” “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我,我会毫不犹豫地止损。现在的局势很明朗,金紫药业财务造假的盖子已经捂不住了,复牌后的连续跌停就是市场投出的不信任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有把资金腾出来,才有翻身的机会。” “你看得很准。李强不是傻子,他更是个极其自负的赌徒。私募基金经理最在意的就是年底的业绩排名和净值,若是死扛着金紫药业,等到年底结算,他这个总经理也就当到头了。” 汪明转过身,目光投向漆黑的湖心,那里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肯定会止损。但止损之后留下的巨大亏空,靠死气沉沉的A股市场,两个月内根本补不上。唯一的出路,就是那种高杠杆、高风险、高收益的游戏。” 陈光荣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你是说期货?” “除了期货,我想不出第二个能让他一夜翻本的地方。” “期货品种那么多,铜、铝、橡胶、大豆……鬼知道他会押注哪一个?要是猜错了方向,我们可就白忙活了。”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他敢下单,我就有办法知道他的底牌。” 陈光荣盯着汪明看了几秒,见对方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心里的那份佩服又多了几分。 这老弟,深不可测。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两根鱼竿静静地伸向水面,浮漂如同定海神针,半天没有动静。 陈光荣有些沉不住气,频频提竿查看诱饵,脸上写满了焦躁。 “这一上午了,连个虾米都没看见,真晦气。” 他把鱼竿往架子上一扔,凑到汪明身边,压低声音。 “老弟,融宝基金那边我们得趁热打铁。李强现在就是只受了伤的困兽,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千万不能让他缓过劲来。” 汪明稳稳地握着鱼竿,目光始终盯着那纹丝不动的浮漂。 “钓鱼最忌讳心浮气躁,饵已经撒下去了,鱼也已经进了窝,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待。放心吧,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陈光荣并不知道,早在数周前,黄琛编写的那个特洛伊木马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植入了融宝基金的核心服务器。 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李强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键盘敲击,都在汪明的监控之下。 那只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猎物。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飞驰在通往中城的高速公路上。 车内暖气充足,白玲坐在副驾驶位上,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她今天特意化了淡妆,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汪明,我和梅朵都约好了。等验完房子,我们一起去政法大学逛逛吧?自从毕业以后,我都好久没回去过了,真想看看以前的宿舍楼还在不在。” “没问题,老婆大人的指示必须执行。不过到了中城,我得先去见一趟陈光荣,融宝基金那边还有点尾巴没处理干净。” 白玲乖巧地点点头,伸手帮汪明理了理衣领。 “正事要紧,你去忙你的。我和梅朵在学校转转,等你忙完了再来找我们,反正好久没见她了,正好可以说说悄悄话。” 到了中城,两人直奔别墅区。 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一股奢华而不失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 装修风格完全是按照白玲的喜好设计的,简约大气。 无论是客厅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还是卧室里柔软的羊毛地毯,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精致。 白玲在各个房间里穿梭,时不时发出惊喜的欢呼。 “太棒了!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家!” 她在宽敞的客厅里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汪明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心里的阴霾也散去了几分。 他掏出钢笔,在验收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只要你喜欢,这就值了。”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化身购物狂,穿梭在各大商场和家居店。 从沙发到窗帘,从锅碗瓢盆到床上用品,事无巨细,一一置办齐全。 原本空荡荡的别墅,逐渐有了家的温度。 周日,天空飘起了细雨。 汪明来到位于中城的分公司,看望周末加班的员工。 大家看到大老板亲自慰问,士气大振。 处理完手头的几份文件,汪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正准备给白玲打电话,陪她去政法大学赴约。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陈光荣。 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了陈光荣急促而亢奋的声音。 “老弟!你在哪?马上到我这儿来一趟!有情况,大鱼咬钩了!” 汪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终于来了。 他迅速调整好情绪,拨通了白玲的电话。 “玲玲,陈光荣找我有事,我俩得商量着处理一下。政法大学那边……你先自己去吧,实在抱歉。” 电话那头,白玲的声音虽然有些失落,但依然温柔体贴。 “没事,你们忙吧,工作重要。我自己找梅朵就行,你忙完了早点回来。” 中城,光明投资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陈光荣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额头上还挂着几颗细密的汗珠。 汪明正坐在茶台前,滚烫的开水冲入紫砂壶,激起一阵氤氲的茶香。 他神色淡然,抬手为刚进门的陈光荣斟上一杯七分满的热茶。 陈光荣顾不上烫,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语气焦灼。 “老弟,情况有点不对。刚才我在那边的内线递了话,融宝基金的技术部已经查到了那篇揭露金紫药业文章的IP源头。”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汪明。 “就在南城。” 汪明放下公道杯,丝毫不见慌乱。 “查到又如何?” “他们现在肯定怀疑是你我在背后搞鬼!李强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一旦被他咬住,后面全是麻烦。” 第398章 就为了这点事? 汪明轻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从容。 “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是铁一般的事实,融宝违规操作也是板上钉钉。即便他知道是我,又能怎样?商场如战场,我不过是帮证监会做了他们该做的事。想追究?我随时奉陪。” 陈光荣看着汪明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紧皱的眉头并未松开。 “我怕的不是他对质,是防备。一旦李强有了戒心,肯定会更换操盘策略和账户,甚至动用那些隐秘的老鼠仓。到时候,你想要再获取他的持仓信息,难如登天。” 汪明摆了摆手,打断了陈光荣的忧虑。 “惊弓之鸟,飞不远,只要他还在这个赌桌上,就逃不过庄家的眼。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就为了这点事?” 陈光荣愣了一下,随即长叹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靠在沙发背上。 “也是,你是这一行的祖师爷,既然你心里有数,算我皇帝不急太监急。得,既然来了中城,下午也没别的安排,陪我去淀山湖甩两竿?那边的鲈鱼最近正肥。” 汪明笑着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 “走,去看看你的钓技有没有长进。”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汪明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穿过写字楼大堂的落地玻璃,投向了隔壁融宝基金的总部。 虽然是周日,但公司的办公区却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透过玻璃幕墙,隐约可见里面忙碌的景象。 “看来,咱们的对手也没闲着。周日全员加班,怕是在憋什么大招。” 陈光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冷哼一声。 “垂死挣扎罢了。” 融宝基金核心会议室。 总经理李强双眼布满血丝,正盯着投影幕布上的K线图。 投资经理杨瑞涛手里转着签字笔,语速飞快,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李总,常规战法已经不行了。金紫药业那个坑太大,要想两个月内翻本,只有苏铜期货。” 他手中的激光笔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剧烈的折线。 “我的建议是,造一场蹦极行情。利用我们的资金优势,在涨停和跌停之间急速切换。早盘疯狂做多拉升,午盘反手猛砸做空,尾盘再拉回。多空双爆,把里面的散户和跟风盘全部绞杀。” 坐在角落的操盘手冯扬脸色惨白,忍不住插嘴。 “杨经理,这也太冒险了!这种高频的双向收割,一旦资金链稍微卡壳,或者遇到外部大资金阻击,我们会瞬间爆仓,连骨头渣都不剩!” “闭嘴!” 李强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目光阴鸷地扫视着脚下的车流。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似乎在虚空之中,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时刻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IP地址指向南城。 南城……汪明! 李强转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精光。 “就按瑞涛说的办!抛售金紫药业所有剩余筹码,哪怕带血也要割!腾出所有资金,全仓杀入苏铜!”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如同从地狱里挤出来一般森寒。 “汪明以为他在暗处就能吃定我?这一次,我要让苏铜的价格跳得比心电图还乱!我倒要看看,在这场猫鼠游戏里,究竟谁才是猫,谁才是老鼠!” 淀山湖畔,寒风瑟瑟。 一下午的时间,两人的鱼护里空空如也,连条像样的小鱼都没见着。 “真晦气!” 陈光荣收起鱼竿,一脸的败兴。 汪明却并不在意,这一趟本来就不是为了鱼。 傍晚,回到下榻的酒店。 推开房门,暖气扑面而来。 白玲正坐在床边整理刚买的纪念品,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红晕。 见汪明回来,她兴奋地跳起来,拉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 “汪明你回来啦!今天梅朵带我逛了好多地方,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麻辣烫还在呢,味道一点没变!还有图书馆后面的那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美得和画一样……” 汪明微笑着听她讲述,眼底的冷厉逐渐融化成一汪温柔。 “玩得开心就好。” 白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话头,一边帮他脱下外套,一边轻声问道。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我看你眉头都没松开过。” 汪明简单将下午的情况说了几句,当然,隐去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算计。 白玲虽然不懂资本市场的尔虞我诈,但女人的直觉让她感到不安。 “那个融宝基金都查到IP了,这不就是把暗战摆到明面上了吗?” 汪明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轻柔却充满自信。 “傻瓜,哪有那么容易。只要我不承认,他就永远只能在黑暗里瞎猜。我在暗,他在明,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 将白玲送上回海市的高铁后,汪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坐在车里,拿出那部不常用的黑色手机,迅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 收件人只有一个代号:H。 内容更是简洁:查。 那是黄琛,那个隐匿在网络世界里的幽灵。 一个小时后,笔记本电脑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邮件来了。 汪明点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截获的聊天记录图片和一份资金流向分析报告。 报告的结尾,用加粗的红色字体标注着两个字,触目惊心——【苏铜】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尤其是这一年的四季度。 苏铜期货就是个疯子,上蹿下跳,毫无逻辑可言。 K线图上全是带着长上下影线的十字星,那是绞杀一切趋势交易者的修罗场。 汪明记得清楚,当年他也曾自负地以为看透了基本面,在11月重仓做空,结果被一波毫无征兆的连续拉升逼得爆仓止损,那是他职业生涯中为数不多的惨痛教训。 李强啊李强,你这是慌不择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点开附件中的持仓明细。 好家伙。 金紫药业的筹码已经被砍得只剩下1200万股,粗略一算,这一刀割肉,李强至少亏损了9800万。 鲜血淋漓! 而腾出来的资金,正源源不断地涌入苏铜的空单池。 “想靠做空翻本?可惜,你选错了坟场。” 第399章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脸面 汪明低语一句,眼神中透着几分怜悯。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只不过这一次,掉进坑里的人换成了李强。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轻点,将邮件转发给了陈光荣,随即拨通了电话。 嘟声刚响两下,那边就接通了。 “老弟,我看过邮件了。” 陈光荣的声音透着凝重:“李强这孙子够鸡贼!苏铜可是大宗商品里的巨无霸,盘子大,流动性强,不是那些小票能随便拿捏,他这是想借着大势浑水摸鱼。” 汪明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盘子大,意味着风浪也大,今年的苏铜你也看见了,妖得很。李强现在的操作,和赌徒没什么两样。” “那我们怎么办?跟进?” “不。”汪明断然拒绝。 “苏铜这块骨头太硬,我们没必要去崩了自己的牙。这种大场面,该轮到林承良那几位天王出场了。我已经把李强的底牌都亮出来了,要是这都能让他跑了,只能怪这几位爷本事不到家。咱们?搬个板凳看戏就好。” 电话那头,陈光荣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老弟,你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溜啊!这下够林承良头疼的了。” 当晚,中城某高档别墅。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冷清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雪茄味,几乎凝固。 林承良坐在主位,在他周围,坐着期货界的另外三位大佬:付友仁、肖军、葛向安,以及那位有着期货界女神之称的翁怡。 葛向安在美国待了一段时间后,已经回国。 茶几上摆着那份打印出来的资金流向报告,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消息准吗?汪明那小子,会不会是个坑?” 林承良抬起头,目光如炬。 “我找期货公司的内部关系核实过,数据对得上。融宝基金确实在大举建仓空单,李强这是在搏命。” 肖军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得不佩服李强的胆子,现在的苏铜,一天一个样,上午涨停下午就能跌停,就是个绞肉机。他居然敢全仓杀进去。” “正因为震荡难测,他才觉得安全。” “乱世出英雄,也出死鬼。他赌的就是没人敢在大震荡里狙击他。” 一直沉默的翁怡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猩红的液体挂在杯壁上。 “问题是,我们也难以把握。这种行情,进去容易,想全身而退难。现在的苏铜,技术指标全部失效,基本面更是乱成一锅粥。” 葛向安是个急性子,有些坐不住了。 “那到底搞不搞?李强这孙子之前在背后捅刀子,害得我们差点阴沟里翻船。现在他落单了,又是空头,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他学聪明了,躲开小盘品种,我们就眼睁睁看着?” 林承良按灭手中的雪茄,火星四溅。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搞!必须搞!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脸面!李强坏了规矩,如果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以后谁还把我们放在眼里?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汪明既然把肉喂到了嘴边,就在一旁看着呢。要是我们连这都不敢接,岂不是让那小子看笑话?” 翁怡微微一笑,眼神流转,并未直接表态。 “既然林大哥发话了,我听大家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种赌局,我只动用小资金参与,大部队不动。” 葛向安一拍大腿。 “行!算我一个!”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肖军身上。 肖军叹了口气,无奈摊手。 “既然都决定了,我也不能掉队。我也加入。但既然要动,就得有章法。何时建仓?什么点位进?是直接对冲做多,还是先帮他砸盘再拉爆?还是玩对倒?这得仔细研究,不能乱来。” 讨论随即展开。 然而,苏铜那诡异莫测的K线图就是一道无解的谜题。 有人主张顺势做空再反手,有人坚持逢低做多逼仓,还有人提议双向锁仓耗死李强。 争执声越来越大,两个小时过去了,几位叱咤风云的大佬却始终没能拿出一个统一的作战方案。 这种行情,神仙难断。 林承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最终长叹一声。 “算了,今晚定不下来。先观望两天,看看明天的开盘情况再说。” 这场深夜密谋的内容,并没有逃过有心人的耳朵。 消息传到汪明那里时,他刚洗完澡,正半倚在床头和苏绾视频。 “处罚结果下来了。”苏绾的声音有些低落。 汪明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问。 “怎么样?” “罚款二十万,限期整改,相关责任人记过处分。” 汪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二十万?这算什么处罚?对那些搞内幕交易赚得盆满钵满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罚酒三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苏绾轻轻叹息,无奈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现在的法律法规就是这样,违规成本太低了。监管部门也是按章办事,我也没办法。好在事情算是了结了,我也能松口气。” 汪明看着屏幕中的女人,刚想说几句宽慰的话,放在床头柜上的另一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温馨的氛围。 他瞥了一眼屏幕。 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在跳动。 翁怡。 这么晚了,她打电话来做什么? 汪明指尖轻触屏幕,暂时切断了与苏绾的视频连线,转而按下了接听键。 并没有太多寒暄,这位期货女神单刀直入,将刚才在客厅里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几位大佬争得面红耳赤,从进场点位吵到仓位管理,最后不欢而散。 末了,翁怡话锋一转,语气玩味。 “林承良这只老狐狸,硬是把我也拉进这个局,未必没有让我给你传话的意思。他大概是想看看,你这把借刀杀人的刀,到底还有没有后手。” “他们既然夸下海口要打下半场,替我收这个尾,我自然是拭目以待。总不能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连个响都听不见。” “你们男人啊,有时候就是一群还没长大的孩子在斗气,几千万上亿的资金,就这么拿来赌气。” “绝非斗气。” “四大天王加上你这位女神,这股力量足以撼动整个苏铜市场。我相信只要步调一致,李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出生天。” 第400章 真是天助我也 挂断电话,汪明重新向苏绾发起了视频邀请。 屏幕亮起,苏绾那张精致的脸庞再次出现,她似乎刚洗了把脸,水珠挂在睫毛上,显得格外清透。 汪明大概讲了刚才与翁怡的对话。 “翁怡说得对,你们就是在斗气。” 汪明嘴角微扬,不可置否。 “闹着玩也有意思,这枯燥的生活总得找点乐子。” “可这是千万资金的闹着玩啊,一旦失手,多少家庭又要家破人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视金钱如粪土了?” “银行不也一样?” 汪明反问一句,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屏幕中的佳人。 “飞荣银行挪用资金岂非上亿?那是储户的血汗钱,不也被他们拿去在资本市场里兴风作浪?飞荣银行能否还款,取决于其意愿,更取决于银监会力度。他们违规投资私募基金的事,已经被上面盯上了。所以,不管是银行还是期货,本质上都是修罗场。我们静看好戏便是,包括林承良他们的。” 然而,汪明高估了林承良的耐心。 这位在期货市场搏杀半生的枭雄,显然受不了这种温吞水的观望。 那一夜的争吵不仅没有让他冷静,反而激起了他的血性。 既然谈不拢,那就单干。 林承良索性抛开其他人,独自进场。 但他没有选择复杂的对冲,而是简单粗暴地反向李强做空而做多,一口气砸进去九千余万资金,试图凭借一己之力强行扭转局势。 翁怡的消息再次传来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汪明听罢,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尽管对方看不见。 “够虎,精神可嘉。这林承良,还真把自己当成了赵子龙,想在长坂坡七进七出?” “但这样不是办法。”翁怡叹了口气,“苏铜现在的盘面太重,他这九千万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就被空头吞了。再这么下去,他得把自己搭进去。” 汪明沉吟片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这时候如果林承良崩了,李强就会借势回血,之前的布局就前功尽弃。 他坐直身子,对着手机肃然开口。 “若要李强吃亏,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现在就转告他们,时机未到,暂可不动。让林承良收手,别再添油战术送人头。” 顿了顿,他的声音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待时机来临,必须听我号令进场。做多或做空,届时我自会指明。想赢,就得听指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传来翁怡郑重的声音。 “我一定带到。不管别人如何,我跟你!” 汪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半开玩笑道。 “这么信任我?就不怕和金紫药业那般,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跟!你是那个能创造奇迹的人。但小女子本薄,身家性命都在这上面,你可要照应些,别让我输得太难看。” “放心,我非林承良那般蛮干,听令即可。” 汪明大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林承良的豪宅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 翁怡将汪明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 肖军眉头紧锁,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显然对汪明这个远在南城的男人心存疑虑。 “听他号令?这小子好大的口气。我们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吧?就算他有点本事,能不能驾驭这种大场面还是两说。” 站在肖军身后的心腹陈嘉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低声插话。 “肖总,此人年纪轻轻却手段非常,不论是之前精准做空金紫药业,还是这次把李强逼入绝境,都显示出极深的心机。而且他明明身在南城,却对锦都的消息了如指掌,背后恐有高人或多重关系。他的话,宁可信其有。” 肖军动作一顿,眼中精光闪烁。 陈嘉兴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欺诈的市场里,信息就是命。 汪明表现出来的信息渠道,确实让人忌惮。 斟酌良久,肖军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好!那就信他一回。跟进!” 有了肖军的表态,早已六神无主的葛向安和付友仁也相继做出了同样的承诺。 一张无形的大网,终于在汪明的遥控下,缓缓张开。 汪明随即通知了陈光荣,只回了四个字:静待时机。 接下来的日子,南城的气温骤降。 十二月十日,天空阴沉得要压下来。 细碎的雪花如同被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洒向这座南方小城。 雪花细碎,落在映池的水面上,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南城的冬日罕见飞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汪明独坐池畔,手里握着一根并未挂饵的钓竿,羽绒服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满池寒水。 此时无声胜有声。 身旁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屏幕上跳动着黄琛二字。 汪明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年轻人压抑不住的亢奋声线。 “哥,查到了!融宝基金现在的仓位是两万三千手cu1201主力合约空单!最关键的是,他们太狂了,根本没做任何对冲保护!” 两万三千手。 真是天助我也。 李强这是把脑袋伸到了铡刀底下,就等着自己去拉绳子。 “我知道了,晚上再报一次仓位变动,盯死他们。” 挂断电话,汪明没有丝毫迟疑,指尖飞快划过通讯录,拨通了陈光荣的号码。 风雪中,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温度。 “通知翁怡和那一帮老狐狸,别观望了,下午开盘,进场做多。” 电话那头的陈光荣显然愣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现在?汪老弟,早盘苏铜走势疲软,空头动能还在释放,这时候进去是不是太冒险了?那是顶着刀子往上冲啊。” “富贵险中求。” “融宝在疯狂做空,这就是最好的燃料。天时地利马上就到,机不可失,告诉他们,不想喝西北风就跟上。” 陈光荣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咬牙切齿地回了一个字。 “干!” 第401章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收起电话,屏幕还没暗下去,翁怡的头像又亮了起来。 这位期货女神的消息甚至比风雪来得还要快。 听筒里,女人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焦急。 “刚才老陈说你要动手?你疯了?我看过盘面,技术指标全是死叉,这明显是有走弱的趋势,你要这时候往里填钱?” 汪明轻笑一声,看着远处水面上荡开的一圈圈涟漪。 “翁总,我看这南城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可你猜怎么着?我现在正坐在池边钓鱼,头上顶着鹅毛大雪。”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天有不测风云,这盘面看着是一潭死水,底下藏着的可是蛟龙。” 汪明没有多做解释。 他自然不能告诉翁怡,那个足以引爆整个苏铜市场的核弹级消息,赣省铜业的重大污染事件,将会在明天一早铺天盖地登上各大媒体头条。 那是前世记忆里,苏铜连续涨停的导火索。 而此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最适合狩猎的时刻。 这一局,他要借势发力,彻底打爆融宝的空头仓位。 “信我,就跟,不信,就在岸上看着。” 汪明挂断电话,收起鱼竿,大步流星地回到停在路边的车内。 车内暖气很足,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打开手机期货软件。 屏幕上,cu1201的价格曲线正如一条濒死的蛇,软绵绵地趴在底部。 汪明眼神一凝,手指在买入键上重重按下。 两万手! 成交! 原本疲软的价格曲线瞬间微微翘起了一个极小的头。 看着那细微的涨幅,汪明满意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点动静,只是开胃菜。 暮色四合,南城的雪越下越大。 返程的路上,陈光荣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老弟,林承良那几个老家伙动了。不过……” 陈光荣欲言又止,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一个个怂得跟鹌鹑似的。林承良稍微好点,进了一万五千手,其他人几千几千的买,这点量砸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汪明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冷笑一声。 机会已经摆在盘子里端到面前,这群人却只敢用筷子尖蘸一点汤喝。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自己独吞这块大肥肉。 “随他们去。只要他们进场表明了态度就行,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当主力。” “告诉大家,今晚夜盘,我个人再加仓两万手。”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一阵嘈杂,似乎是手机掉在了桌上。 好半天,陈光荣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还要加?汪老弟,你这两万手再砸进去,咱们手里的资金可就占了六成了!万一……我是说万一这要是没拉起来,咱们可就被套死了!” 一旁的舒琳琳更是劝道:“陈总,不能再加了!那可是六成资金啊!一旦爆仓,咱们公司就完了!” 陈光荣握着电话的手都在哆嗦,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一把,真的是在赌命。 汪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陈光荣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疯狂的决定。 良久,便传来陈光荣的动静。 “妈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我跟!琳琳,下单!要是这次赔光了,老子大不了回老家种兰花去卖!信他这一回!”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南城的雪夜静谧安详,但几千公里外的金融战场却是杀机四伏。 晚间九点,苏铜夜盘准时开盘。 原本一直被压得死死的红线,突然昂首挺胸地往上窜了一截。 成交量瞬间放大。 那是一股极其凶悍的资金,带着不顾一切的气势,硬生生撕开了空头的防线。 融宝基金大厦,顶层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杨瑞涛死死盯着面前的三块屏幕,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 公司现在全员昼夜盯盘。 “李总!” 杨瑞涛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有情况!盘面上有大资金进场迹象,这股力量很冲,苏铜正在走强!成交量比白天放大了两倍不止!” 他当然看见了。 那条原本在他掌控中的K线,此刻正阴森森地盯着他们的空头仓位。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后脊梁发凉。 李强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也注意到了。” 这对他们手里那两万多手裸露的空单来说,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李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盯着屏幕上那根还在不安分跳动的红线,声音干涩。 “老杨,平仓吗?” 自从这只脚踏进苏铜的泥潭,他的心脏就没在胸腔里安稳地跳动过哪怕一秒。 即便理智告诉他,苏铜这种几百亿盘子的庞然大物,绝不是谁都能轻易操控的,可每当想起那个总是挂着一脸人畜无害笑容的汪明,一股寒意就会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野兽对猎人本能的恐惧。 昨天刚刚加了仓,今天夜盘就立刻出现异动,这种巧合让他如坐针毡,不安感在心里疯长。 杨瑞涛狠狠灌了一口浓茶,目光在盘口挂单上快速扫过。 “现在平?咱们刚建的仓,这一进一出,光手续费就是一笔巨款,而且……” 他顿了顿,指着屏幕上那一波冲高后开始乏力的走势。 “资金进场确实凶猛,但后续动能似乎不足。你看,十分钟K线已经开始回落了。再观察一下,这时候撤,那是自乱阵脚。” 李强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好,再看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的挂钟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夜盘前半段那股令人生畏的资金流只是昙花一现。 十一点一过,多头攻势开始缓缓回落,重新回到了那个让李强感到稍许安全的区间。 并没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 难道真是自己吓自己? 凌晨收盘,屏幕定格。 李强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推开落地窗,一股深夜特有的清冷寒气扑面而来。 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蹦出郑智化那首老歌的旋律,一直在耳边回荡——在现实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 第402章 有这能力去当神棍不香吗? 李强苦笑一声,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将那一闪而过的荒谬感抛诸脑后。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故事,睡觉。” 与此同时,南城。 午夜的钟声刚刚敲过。 汪明手机震动,一条简短的信息跃入眼帘。 黄琛:【哥,融宝那边没动,仓位锁死了。】 汪明看着屏幕,嘴角那抹笑意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好梦,李总。” 他随手将手机扔到床头,拉过被子,在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前夜,睡得无比香甜。 翌日,雪后初晴。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脸上,汪明是被一阵夺命连环call吵醒的。 刚按下接听键,陈光荣那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咆哮声就炸了开来。 “汪明!炸了!彻底炸了!” 汪明揉着惺忪的睡眼,慵懒地翻了个身。 “陈哥,大清早的,火星撞地球了?” “比撞地球还劲爆!赣省铜业!就在刚才,十几家主流网媒同时弹窗,赣省铜业发生重大污染泄漏事故!江水都变色了!这可是特大黑天鹅!股市那边铜板块直接崩盘,但是……” 陈光荣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尖锐扭曲。 “期货这边疯了!供应短缺恐慌直接引爆市场,苏铜cu1201一开盘就是直线拉升,现在已经封死涨停了!” “哦,知道了。” 足足过了五秒,陈光荣才颤抖着声音问道。 “你……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事儿?昨晚你非要满仓做多,那语气笃定得和见了鬼一样!” 汪明从床上坐起,看了一眼窗外银装素裹的苗圃,轻笑一声。 “陈哥,我要是有通天的本事能提前知道这种国家级的新闻,我还在这小县城炒什么期货?有这能力去当神棍不香吗?我都说了,我这人,能掐会算。” 没等陈光荣继续追问,汪明直接挂断了电话。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这大好的日子,看盘多没意思。 “妈!秀娟同志!别忙活了,咱们去院子里扫雪!” 汪明兴致勃勃地套上羽绒服,扛起铁锹冲进了院子。 然而,几千公里外的期货市场,此刻已是修罗地狱。 触目惊心的红。 那根代表价格的K线,如同一把利剑,笔直地刺破了苍穹,牢牢地钉在涨停板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买盘堆积如山,卖盘寥寥无几。 苏铜主力合约全线飙红,cu1201更是一马当先,根本不给空头任何喘息的机会。 散户大厅里欢声雷动,那是多头的狂欢。 而融宝基金的大户室内,却静得如同灵堂。 李强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双眼空洞地盯着那一片刺眼的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全完了。 一夜之间,形势逆转。 昨晚的侥幸此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刀片,在一寸寸凌迟着他的神经。 突发重大利好配合昨晚那股神秘资金的点火,直接形成了逼空行情。 两万三千手裸空单。 没有任何对冲保护。 这就是在裸奔着冲进绞肉机。 “平仓……快平仓……” 李强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蝇。 杨瑞涛绝望地摇了摇头,双手抱头,痛苦地将脸埋进臂弯里。 “平不掉了,李总。封单太大了,咱们的单子根本排不出去。现在就是关门打狗,咱们……被活埋了。” 接下来的两天,对于李强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cu1201连续两个涨停板。 价格高得让人头晕目眩。 汪明坐在南城的办公室里,看着账户上那串令人咋舌的数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差不多了。” 这波肉已经吃到了最肥美的一段,再贪就要硌牙了。 随着指令下达,那些低位吸纳的筹码在高位被疯狂抢食的资金吞没。 战果丰硕,满载而归。 没过多久,陈光荣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敬畏,还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唏嘘。 “老弟,消息确切。融宝基金爆仓了。李强那几亿的本金,连个响儿都没听见,直接灰飞烟灭。听说因为保证金不足被强平,还倒欠期货公司一屁股债。” 汪明望着窗外渐渐消融的残雪,眼神平静如水。 “商场如战场,从他把脑袋伸过来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那接下来……” “到此为止。” 汪明淡淡地打断了陈光荣的话。 “往后,我们与融宝,各不相干。”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2012年元旦。 关于世界末日的谣言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囤蜡烛,有人造方舟,汪明对此却是嗤之以鼻。 节后第一天,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中城,径直停在了御翠园别墅区。 这是前世他梦寐以求的豪宅,如今却不过是囊中之物。 汪明在新居里转了一圈,随手打开手机,下载了那个熟悉的蓝色图标——饱了么。 点了一份外卖,测试了一下送餐速度和服务。 “五星好评。” 看着送餐员离去的背影,汪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只独角兽正在按他预想的轨迹茁壮成长。 午后,阳光慵懒。 汪明驱车前往国际金融中心。 这座摩天大楼矗立在城市的核心,俯瞰着众生忙碌。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汪明正欲迈步,脚步却微微一顿。 迎面走来一群人,个个怀里抱着纸箱,神情萎顿。 有人低着头抹泪,有人眼神空洞地看着脚尖。 纸箱里杂乱地塞着文件夹、相框和枯萎的绿植。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背影佝偻,曾经那股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 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但汪明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杨瑞涛。 他们默默地走进另一部货梯,与汪明擦肩而过。 没有争吵,没有喧哗,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前台小姑娘见汪明盯着那些人看,以为这位新租户有什么顾虑,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 “汪总,那是隔壁融宝公司的,听说老板炒期货赔了个底掉,公司倒闭了,这不,都在卷铺盖卷走人呢。” 第403章 少在这里假惺惺! “倒闭了?” 即便苏铜这一仗让融宝元气大伤,甚至把之前金紫项目的利润吐了个干净,但据他所知,上半年融宝在橡胶期货上可是狂揽数亿。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怎么可能因为一次爆仓就直接清盘? 这不合常理。 正琢磨着,那个抱着纸箱的佝偻身影已经走到了近前。 是李强。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私募大佬,此刻眼袋浮肿,胡茬杂乱。 两人的目光在电梯口的空气中撞在一起,火花没溅起来,倒是多了几分寒意。 李强停住脚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汪明,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汪总,手段高明,这一局,是你赢了。” “李总这话,我听不懂。” “不懂?” 李强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 “大家都再这个圈子里混,何必装疯卖傻?我就想不明白,融宝和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费这么大心思,非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汪明看着李强那副败犬狂吠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他轻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洞若观火的清醒。 “李总,贵公司倒闭,我也很遗憾。不过听说是因为资方强行撤资导致的资金链断裂?这锅甩给我,我可背不动。” “少在这里假惺惺!” 李强跨前一步,怀里的纸箱差点掉落,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如果不是你在背后兴风作浪,搞什么逼空,我们怎么会亏损?资方又怎么会恐慌撤资?” “亏损就会倒闭?李总,你是第一天出来混吗?” 汪明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李强心底。 “据我所知,融宝背后最大的金主,是一家国有银行吧?” 李强瞳孔一缩。 汪明往前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如同重锤落地。 “商业银行违规让理财资金进入私募股权,这是在走钢丝。只要上面风吹草动,撤资是早晚的事。这次爆仓不过是个引信,真正炸死融宝的,是你那个见不得光的钱袋子。” 李强张了张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可是融宝最核心的机密,这小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眼神变得阴鸷无比。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山不转水转,绿水长流。汪明,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抱着纸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货梯。 汪明对着缓缓关闭的电梯门,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慢走,不送。” 转身之际,正好对上前台小姑娘叶倩倩那双瞪得老大的大眼睛。 她显然被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到了,手里拿着的文件夹都在微微发抖。 “怎么,觉得我是个坏人?” 叶倩倩回过神,那双灵动的眸子骨碌一转,竟是一挺胸脯,脆生生地答了一句。 “汪总您才不是坏人。您这是对待坏人,比坏人更厉害!” 这丫头,倒是机灵。 汪明哑然失笑,没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公司。 刚进办公室,CFO李丽就拿着一叠简历跟了进来,面露难色。 “汪总,刚才融宝那边有不少员工过来问,咱们这边还招不招人?我看有几个交易员履历其实还不错,经验丰富,要不要……” “不要。” 汪明坐进老板椅,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 “没有可是。我不收败军之将,尤其是这种连风控底线都没有的团队。融宝的人,一个不留。” 李丽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收起简历。 “明白了。” 紧接着进来的是许晴。 相比李丽的谨慎,她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色,手里捧着厚厚一沓财务报表。 “汪总,半年报出来了!模方公司这边,扣除所有运营成本和税项,净利润大约在八千万左右!” “不错。” “既然弹药充足,那就准备下一场战役。通知下去,尽快办妥投资美股的所有手续。明年的主战场,在大洋彼岸。” 次日,淀山湖畔。 残雪未消,湖面上寒风凛冽。 汪明和陈光荣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坐在马扎上垂钓。 水波不兴,鱼漂如定海神针般一动不动。 “还是你看得透啊。” 陈光荣盯着湖面,哈出一口白气,打破了沉默。 “我去打听过了,融宝那个最大的金主确实撤了。据说总行那边下来审计,发现这笔资金违规入市,吓得那帮人连夜抽贷,根本不管李强的死活。”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汪明,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对了,有个事儿挺有意思。前两天喝酒,听说飞荣银行最近动作很大,是不是也入股了你们那个南城村镇银行?” “这可是内部消息,陈哥你怎么知道的?” 陈光荣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 “巧了不是。我有大学同学,叫钟琪,在省银监局当个处长。正好就在监管六处,那天听他随口提了一嘴。” 监管六处?钟琪? 汪明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前世的记忆,似乎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但印象不深。 不过,既然是省银监局的人,又正好管这摊子事…… “陈哥,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汪明当机立断。 陈光荣一愣,随即爽快答应。 “没问题啊,那小子也是个酒蒙子。什么时候?” “就明天。” 当夜,汪明便驱车赶回了南城。 御翠园的别墅里暖气十足。 汪明洗去一身风尘,打开电脑,连通了苏绾的视频。 “这么急着回来,是有什么急事?” “明天要去省城见个人。” 汪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省银监局监管六处的处长,钟琪。绾绾,这人你熟吗?” 屏幕里的苏绾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蹙,思索了片刻。 “钟琪?没打过交道。不过监管六处我知道,那是省局最近新设立的部门。” “新设立的?” 汪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对。” 苏绾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之前的监管处室职能划分比较笼统。这个六处,是专门为了应对这两年遍地开花的村镇银行、小贷公司这类新型农村金融机构而特设的,负责准入审核和日常监管。” 专门针对村镇银行? 汪明心中一跳。 第404章 这不纯粹是冤大头吗? 南城村镇银行刚成立不久,飞荣银行入股,胡鹏任行长,这一系列操作背后本身就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味道。 现在省局突然新设这么一个对口监管部门,而且陈光荣的同学恰好就在这个位置上……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汪明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中苏绾那张精致的脸庞,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个新设的监管六处,恐怕就是冲着南城这潭浑水来的。 “监管六处……” 汪明咀嚼着这四个字,手指在键盘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这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一次重新洗牌的绝佳契机。 “这可不是简单的职能细分。” 汪明身子后仰,靠进椅背深处,目光变得深邃幽暗。 “省里专门设个处来盯着,说明上面对村镇银行这类野蛮生长的机构已经失去了耐心。这是自上而下的清算,也是围猎。” 苏绾动作一滞,抬起眼帘,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你的意思是,胡鹏这次在劫难逃?” “何止胡鹏。” “飞荣银行那个烂摊子,加上胡鹏的肆意妄为,南城村镇银行现在就是个等着引爆的火药桶。我在等,等那声响听了,旧的股东滚蛋。” 苏绾何等聪明,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盯着镜头。 “好啊汪明,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你是想趁火打劫,取飞荣而代之,做这村镇银行的大股东?” “怎么,以后是不是连我这个行长都要看你汪大董的脸色行事?你是想把我踢开,还是想把我……” “我想把这个后院,变成咱们自家的铜墙铁壁。” “外面的资本靠不住,飞荣就是前车之鉴。只有把股权握在自己手里,南城这盘棋,才算真正活了。” 苏绾怔了怔,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总是走一步看三步。行吧,只要你不怕引火烧身,我替你守着行里。” 次日,安京。 冬日的省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霾中,寒意透骨。 汪明驱车抵达时,陈光荣早已在约好的私房菜馆候着了。 包厢雅致,暖气熏人。 傍晚六点,包厢门被推开。 进来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一身体制内常见的深色夹克,却掩不住眼底那股精明干练。 正是省银监局监管六处处长,钟琪。 “钟处,久仰。” 汪明起身迎上,握手时力道适中,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光荣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客气什么。” 钟琪笑着寒暄,目光却在汪明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推杯换盏间,气氛逐渐热络。 陈光荣是个绝佳的捧哏,插科打打诨间,不露痕迹地拉近了三人的距离。 汪明见火候差不多了,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提起话头。 “钟处,最近南城那边不太平啊。听说飞荣银行出了点状况,连带着我们县那个村镇银行也人心惶惶的。这事儿,上面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钟琪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他抬头扫了汪明一眼,又看了看陈光荣,放下筷子,那张原本带着三分醉意的脸瞬间清明了几分。 “老弟消息倒是灵通。” 钟琪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既然是自家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飞荣银行,这次恐怕是难了。” 汪明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听着。 “大股东挪用资金,窟窿比想象中大得多。别看他们表面光鲜,里子早就烂透了。” “省里的意思很明确,风险必须隔离,不能让火烧到储户身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个接盘侠。” “接盘?” 陈光荣愣了一下,忍不住插嘴。 “那可是个烂摊子,谁愿意接?” 钟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眼睛闪过精光。 “烂摊子也有烂摊子的处理办法。现在有个初步设想,如果有企业愿意接替飞荣银行,成为新的大股东,前提是——”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汪明。 “必须先垫付飞荣挪用的那一亿资金。这笔钱,可以算作该企业对飞荣银行的股权投资。” “一个亿?!” “拿一个亿去填别人的窟窿,换一堆不知道还有没有价值的股权?这不纯粹是冤大头吗?哪家企业脑子进水了会干这种事?” 汪明却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眼眸深处掠过一道冷冽的光芒。 “光荣啊,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果我不把飞荣的底裤扒开给你们看,外面的企业哪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他们只看得到银行牌照的金字招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幽幽。 “当然,我们做监管的,不会故意隐瞒。但企业投资嘛,自己不做尽调,亏了也怨不得旁人。” 这一瞬间,汪明心中雪亮。 飞荣银行暴雷,南城县里为了维稳,为了保住村镇银行这块政绩牌坊,势必会优先引入知根知底的本地资本。 而本地那些土老板,眼馋银行牌照已久,却未必能看透这复杂的股权纠葛和背后的巨额债务黑洞。 除非是巴蜀银行这种根基深厚、与监管层通气的大机构。 但巴蜀银行家大业大,根本看不上村镇银行这点蚊子肉。 这是一个巨大的信息差。 这一顿饭,吃到最后,各怀心思。 送走汪明后,钟琪并没有急着离开。 陈光荣坐在一旁,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位老同学。 “老钟,刚才你那话,是不是有点太直了?汪明这人聪明得很,你那套冤大头理论,瞒不过他。” “瞒?我为什么要瞒他?”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光荣。 “你这位朋友,今天这顿饭,可不是单纯为了叙旧,更不是随便打听两句八卦。” 陈光荣挠了挠头,打着哈哈。 “嗨,他就是南城本地人,关心一下家乡的金融环境,这不挺正常的嘛。” “正常?” “眼神骗不了人。刚才我说那一亿窟窿的时候,你是一脸震惊,觉得那是火坑。可他呢?” 陈光荣回忆了一下,愣住了。 汪明当时太静了。 “他不怕火坑。” “我感觉得出来,他想跳进去。” 第405章 飞荣滚蛋,股权到手 “接手村镇银行?” “汪明这是想不开?那破地方,还有什么油水可榨?” “按照常理,确实没人愿意碰。但若是为了那张牌照,以他的资金实力,这是唯一的解释。” “老钟,这账算不过来啊。南城才多大点地方?那是县级牌照,经营范围锁死在南城一隅,这就是个只有出口没有入口的死水塘。为了这么个鸟笼子,要去填飞荣银行那一亿的大窟窿?还要替那个马上就要沉船的飞荣背书?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光荣,你也是做生意的,怎么还没看透?” “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那块金字招牌呢?至于那个亿万窟窿……” “那不过是我抛出的一块砖。若是投资方真拿出一亿,这一亿凭什么白给?完全可以作为对飞荣银行的股权投资。到时候,既拿了村镇银行的控制权,又成了飞荣的股东,这笔账,你再算算?” 陈光荣愣怔半晌,随即摇头失笑,指着钟琪。 “难怪道上都说,你们这些搞银行的,心都长在那七窍玲珑眼上,全是算计。” 钟琪也不恼,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老同学。 “话说回来,你这般尽心尽力地帮他牵线搭桥,图什么?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好处?” 陈光荣哈哈一笑,身子往后一靠,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 “几盆兰花,按市价七折卖给我的,这算不算?” 见钟琪一脸你逗我的表情,陈光荣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沉。 “老钟,这两年我在期货市场上赚的,比我前半辈子干实业赚的都多。这都要归功于他。这人……邪性。” “对付敌人,他比狼还狠,一口咬断喉咙不撒嘴;但对自己人,那是真没话说。这种人,我宁愿供着当财神爷,也不想站在他对立面。” 钟琪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狼行千里吃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个顺水人情,我卖给他。不过……” “你得给他透个底。省局这边有红线,村镇银行想跨区域经营,那是痴人说梦,哪怕他把天捅破了,这口子也不会开。只能在南城那一亩三分地里折腾。” “行,这话我一定带到。” 次日,电话那头。 陈光荣的声音透着几分焦急,将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尤其是关于那个死板的地域限制。 “汪老弟,你可想清楚了。” “光荣哥,谢了。” “我本就没打算去外地跑马圈地。我要的,仅仅是这块牌照,只要它是合法的金融机构,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的陈光荣虽然满腹狐疑,搞不懂这只能在县城打转的银行能有什么大作为,但听出汪明语气中的笃定,便也不再多言。 除夕。 南城县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爆竹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饭菜香。 吴秀娟正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汪建国正乐呵呵地贴着窗花。 “明明,别看手机了,快来趁热吃!” 汪明刚要起身,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钟琪。 他心中微微一动,拿着手机走到阳台,顺手关上了推拉门,将屋内的喧嚣隔绝在外。 “钟处,过年好啊。” “汪总,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钟琪的声音带着几分节日的松弛,还有不易察觉的赞赏。 “大过年的,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这算是给你拜个年,也送你个好消息。” “南城村镇银行的事,上面基本定调了。飞荣银行那边已经松口,决定全面退出。至于那一屁股烂账……” 钟琪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大概率会按照咱们那天聊的思路走,也就是那个股权置换的方案。省里的正式红头文件,估计年后上班就会下发。”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颗尘埃落定,汪明心中那块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 这不仅仅是一张牌照,这是他重生后,在这片金融江湖里真正立足的基石。 “钟处,这份大礼太贵重了。” “春暖花开的时候,务必赏光来南城,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好说,好说。” 挂断电话,汪明在阳台伫立良久。 飞荣滚蛋,股权到手。 这意味着,南城村镇银行将彻底改姓汪。 他没有急着给苏绾发消息。 这个时候,那个女强人或许正对着一堆年终报表发愁,又或许正被家里的催婚弄得焦头烂额。 这份安心,暂且独自品尝。 “明明!你在外面冻着干嘛?饺子都要凉了!” 屋内传来母亲的呼唤。 汪明收起手机,搓了搓有些冰凉的脸颊,转身拉开阳台门。 热浪扑面而来,那是家的味道。 “来了,妈。” 他笑着走向餐桌,步伐前所未有的轻快。 大年初一,南城湖公园。 公园里人头攒动,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得游人面若桃花。 锣鼓喧天中,不少孩童骑在大人肩头,手里攥着糖葫芦,笑闹声几乎要把湖面的薄冰给震碎了。 汪明正陪着母亲在一排花灯前驻足,饶有兴致地盯着灯谜条子琢磨。 “汪总!” 一声呼唤穿透了嘈杂的人潮。 汪明回头,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黄涛正在那儿招手,身边还依偎着个扎着高马尾的清秀姑娘。 两人费力地挤过人群,来到跟前。 “新年好啊,汪明,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黄涛脸冻得通红,眼神却透着股亲热劲儿。 “过年好。” 汪明笑着回应,目光扫向他身侧:“这位是?” “我女朋友,周盈。” 黄涛揽过姑娘的肩膀,脸上洋溢着几分自豪。 “在长乐路那边做柜员。” 周盈落落大方,笑起来眉眼弯弯,透着股机灵劲儿。 “汪总过年好,以前您来办业务,那几笔大额转账还是我经手的呢,当时就觉得您气场不一样。” “那是你业务熟练。” 几句寒喧过后,汪明见母亲还在等他,便欲告辞。 黄涛却突然上前半步,扯了扯汪明的衣袖,神色变得有些讳莫如深。 “借一步说话?” 两人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湖边的石栏旁。黄涛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了嗓门。 “汪明,我们要变天了。” 第406章 这就是个坑! 汪明故作不知:“怎么?又要升职了?” “哪还有心思升职。” 黄涛叹了口气:“村镇银行怕是要保不住了,听说飞荣银行要撤资,那个大股东一跑,这就是釜底抽薪啊。胡行长的位置,悬了。” 汪明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 “大过年的,这种没影儿的事别乱传。” “不是空穴来风!” 黄涛急了,语气更加急促。 “年前胡行长请我们几个骨干吃饭,喝多了就开始哭诉。他说飞荣那边已经不想玩了,要是还没人接盘,银行连日常兑付都可能出问题。真要倒了,我们这些端饭碗的,全得喝西北风。” 一直在旁边静听的周盈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黄涛的后背,温言细语。 “你呀,就是爱瞎操心。不管谁接手,银行总得有人干活吧?这可是省里批下来的第一家村镇银行,那是块试验田,政府哪能看着它倒?” 被女友这么一劝,黄涛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汪明,突然冒出一句。 “汪明,要不你来接手吧?” 汪明一愣,随即失笑。 “我?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是认真的。” 黄涛眼神笃定,透着一股子执拗。 “这一年多,眼看你在南城呼风唤雨。要是老板换成你,我心里踏实。跟着你干,有奔头。” 汪明摆了摆手,转身望向湖心那被彩灯照亮的亭子。 “这种资本层面的博弈,我今天才头回听说,里面的水太深,我哪懂这些。” 说完,他看了看远处正朝这边张望的母亲。 “我妈在催了,回聊。” 看着汪明转身离去的背影,脚步沉稳,在这纷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从容。 黄涛在原地伫立良久,直到那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你就这么信他?” 周盈有些好奇,轻轻挽住男友的胳膊。 “虽然他是有钱,但这可是银行。”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 黄涛收回目光,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思绪飘回了那个惊心动魄的雨夜。 “当年我们在南城支行的时候,有一回被派去鲁西北讨债。那地方民风彪悍,欠债的老板让我喝酒,为了追回款项,我便一直喝,直到出血被送进医院。” 周盈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抓紧了黄涛的手臂。 “后来呢?” “后来……” “那些欠债的似乎被我吓到了,答应了还款,我真以为他是要还款,那时候汪明还是行长助理,他留了个心眼,我俩半夜走小路出了市,没想到刚走没一会儿欠债那人竟然带着一堆混混去了医院,汪明着急的手机都丢了,要不是他,我真就交代在那儿了。” 春节的日子,在推杯换盏和迎来送往中倏忽而过。 汪明按部就班地走访着县里的几家关联企业,面上谈笑风生,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关于村镇银行的风声,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但官方层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在等,等那只靴子落地。 元宵节傍晚,残阳如血,将苗圃的玻璃花房染成了一片金红。 一辆车子卷着尘土,急匆匆地停在了办公楼下。 二叔汪建柱夹着那个用了多年的旧公文包,甚至没等司机开门,便大步流星地冲了下来。 汪明正坐在茶台前烫洗杯子,见二叔这副火烧眉毛的模样,不由得放下茶夹。 “二叔?今日下班这般早?晚上还等着去您家吃汤圆呢。” 汪建柱没接话茬,进门先把公文包往茶台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端起汪明面前的凉茶一饮而尽。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汤圆!” 他喘了口气,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就在半小时前,县上接到了省银监局的红头文件。” “哦?说什么了?” “彻底重组!” 汪建柱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手指在那皮包上用力点了点。 “飞荣银行正式决定撤资,全线退出。现在上面急需引入新的战略投资者来稳住局面。刚才在常委会上,胡书记发了火,拍着桌子强调,这次必须汲取教训,不能再找那些只想捞一笔就跑的外地资本。” 说到这里,汪建柱盯着侄子的眼睛,一字一顿。 “书记的原话是:要找本地的、知根知底的、还要有足够资金实力的靠谱企业来接手!”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水壶里烧开的水发出的声响。 汪建柱抛出了那个他憋了一路的问题。 “散会后,胡书记特意把我留下,让我私底下透个话给你。” “明明,这块肥肉,你有没有胃口吞下去?” “胡书记亲自开的金口?” “其实是邱县长顺水推舟。” 汪建柱从公文包夹层掏出一沓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张,摊平在茶台上。 “邱宏睿在常委会上把你夸出了一朵花,说你资金雄厚、懂行,更难得的是政治觉悟高,是接盘的不二人选。胡书记这才让我私底下探探你的底。” 那是一份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大红色的公章印记即便在黑白复印下依然显得格外刺眼——《关于南城村镇银行股权重组及风险处置的指导意见》。 汪明两指夹起文件,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冗长的官样文章,最终定格在第三页的一行加粗黑字上。 文件中赫然写着:新入股的战略投资者,需先行垫付原大股东飞荣银行挪用的资金缺口一亿元人民币,该笔款项将转为对飞荣银行总行的股权投资。 钟琪啊钟琪,这双眼真毒,料事如神。 汪建柱见侄子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看出来了吧?这就是个坑!飞荣银行屁股不干净,那个亿是被他们大股东卷走的,凭什么让新接盘的来填?还转成飞荣的股权?哼,飞荣自己都泥菩萨过江,那点股权哪怕给你百分之一,也是废纸一张。” “二叔是担心这钱和肉包子打狗那样?” “那是肯定的!” “这就不是做生意,这是让咱们去当冤大头,去给那帮官老爷擦屁股!” 第407章 恶人何必我来当? 话音未落,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横插进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 汪建国不知何时已走到茶台边,目光在那几行字上以此扫过,脸色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 “荒唐!简直是混账王八蛋!” 老爷子把文件往桌上狠狠一摔,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 “飞荣银行自己监管不力让人挪了钱,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还要咱们南城人拿真金白银去填窟窿?这不是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老二,这种丧良心的条款你也敢拿回来给明明看?你在那个会上怎么不掀桌子?” 汪建柱一脸苦相,双手一摊。 “大哥,您消消气。这是省银监局定下的调子,也是为了快速平息风险。县里那些领导只求帽子稳当,哪管谁吃亏?我要是在会上炸刺,这财政局长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不要就不要!也不能把明明往火坑里推!” 汪建国脖子上青筋暴起,护犊子的劲头上来,谁的面子也不给。 “明明辛辛苦苦赚的钱,那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一个亿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当咱们老汪家是开善堂的?” 眼看父亲越说越激动,血压都要飙升,汪明连忙起身,给父亲和二叔各续了一杯茶,神色依旧云淡风轻。 “爸,二叔,稍安勿躁。” “做生意嘛,从来都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他们急着要我接盘,那这主动权,未必就在他们手里。” 汪建国接过茶杯,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一些,但还是气呼呼地瞪着眼睛。 “这明摆着的霸王条款,还能谈?” “能谈,只要他们想活命,就得谈。” “今儿是元宵节,咱不谈这些扫兴的事。妈和婶子还在家等着呢,凉了汤圆,那才是大事。” 这一顿元宵宴,吃得颇有些微妙。 面上是一团和气,推杯换盏,聊着家常里短,可汪建柱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侄子身上飘,汪建国则是闷头喝酒,筷子碰得碗碟叮当响。 唯独汪明,谈笑风生,给母亲夹菜,给二叔敬酒,绝口不提那一个亿的糟心事。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 汪明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拨通了苏绾的号码。 视频接通得很快。 屏幕那头,苏绾似乎正站在一处花灯璀璨的回廊下,红色的灯光映得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大忙人,这时候想起给我拜年了?” “拜年是假,求教是真。” 汪明倚着栏杆,望着南城斑驳的夜景,直奔主题。 “省局那个文件,你应该早就过目了吧?” 苏绾脸上的笑意更浓,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其实文件我早就托人弄到手了,本想发给你,但想着这种好消息,还是让你二叔亲自传达比较有冲击力。怎么样,那一亿元的入场券,是不是觉得很烫手?” “何止烫手,简直是想扒层皮。” 汪明苦笑一声,也不遮掩。 “飞荣这招金蝉脱壳玩得溜,拿我的钱补他们的窟窿,还要换一堆不值钱的废纸股权。” “这一条,你改不动的。” 苏绾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分析。 “飞荣银行毕竟是地头蛇,那个挪用资金的丑闻如果爆出来,整个管理层都要地震。这一亿不仅是补窟窿,更是他们的遮羞布。他们咬死了这一条,不见兔子不撒鹰。对飞荣那个庞然大物来说,六十分之一的股份不过是九牛一毛,给谁都一样,只要账面平了就行。” 汪明微微颔首,目光深邃。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没打算在这一个亿上跟他们死磕。既然这笔钱是非出不可的买路财,那我就得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屏幕那端,苏绾那双聪慧的眸子微微一转,似乎瞬间洞悉了汪明的意图。 “你想置换?” “若是苏行长在我的位置,这笔买卖怎么做才不亏?”汪明反将一军。 苏绾轻笑一声,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镜头前晃了晃。 “如果是我,既然花了冤枉钱,那我就要绝对的权力。经营权、人事任免权、还有未来的业务拓展权限,必须全部抓在手里,让飞荣彻底变成只拿分红不管事的哑巴股东。”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汪明,你要明白,这一亿买的不仅仅是这家快倒闭的村镇银行,买的是那块牌照!那是金融行业的准入证,有了它,你在南城,甚至以后在资本市场上,就不再是游击队,而是正规军。这块牌照的隐形价值,远超那一亿。” 一语中的。 汪明心中那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学姐不愧是学姐,一针见血。我图的,就是这块金字招牌。只要牌照到手,这一亿,我迟早能翻着倍地赚回来。” 苏绾在屏幕那头举起手中的热饮杯,隔空致意。 “看来你早就胸有成竹了?那我便拭目以待,看汪总如何在谈判桌上,坐地还钱,把这帮官老爷和银行家玩得团团转。” 苏绾收起之前的玩笑姿态,那双美眸透过像素颗粒直视汪明,神情严肃至极。 “既要玩,就得定好规矩。首先,决策权这把尚方宝剑,必须死死攥在你手里。南城村镇银行现在的股权结构太散,那些本土的小股东,也就是跟着喝汤的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着只会掣肘。我的建议是,踢出董事会,清洗干净。” “英雄所见略同。” “我压根没打算设董事会。那种互相推诿扯皮的机构,只会拖慢我的刀。新银行设一名执行董事,兼任行长,这个人只能是我。至于剩下那两家赖着不走的小股东,这次借重组的机会,全部清退。” “都是南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甚至还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你这一刀下去,是不是太绝了?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恶人何必我来当?” “这得是县里的意思,是监管的要求。清理股权、规避风险,哪一条不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把刀,我递给邱县长,让他去挥。这是我答应接盘的先决条件之一,他们想让我掏那一个亿,就得帮我把屋子打扫干净。” 第408章 这是把我们当猴耍 屏幕那头的苏绾愣了半晌,随即竖起大拇指,眼底尽是赞赏。 “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漂亮。不过——” “你若是一人独资,吃相太难看,恐怕县里和省局都会不安,谁敢把一家银行完全交给私人手里捏着?” “所以我准备了定心丸。” 汪明早有腹稿,不急不缓地抛出底牌。 “我会拉南城县政府旗下的祥瑞公司入股,让他们注资四个亿,另外县财政再跟投一到两个亿。但我有言在先,他们只能是财务投资人,只分红,不参与运营,不干涉人事。如此一来,既把自己和县里的利益绑在了一辆战车上,又免去了独资的嫌疑,给省局那帮老爷们一个台阶下。” “妙啊!” 苏绾忍不住击节赞叹,看向汪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异彩。 “既要了权,又找了靠山,还堵了悠悠众口。汪明,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不过还有一点很关键,村镇银行受限于牌照,经营地域太小,只能在南城一亩三分地转悠。既然要谈条件,至少得要求把经营范围扩至整个海市。” “省银监局那帮人古板得很,这一条他们绝不会同意。但我还是会提,漫天要价嘛,就是为了最后落地还钱。其实,我根本不在乎线下的地盘有多大。” “不在乎?”苏绾讶然。 “我的目标,是云端。” “我要做互联网银行。通过云计算、大数据,把存贷、支付、理财全部搬到线上。以前银行是坐等客来,以后我要让金融服务成为不可或缺的东西,只要有网络的地方,就有南城银行的服务。只要那张牌照在手,地域限制?那就是个笑话。” 苏绾听得目眩神迷,红唇微张,半天合不拢。 这番言论在当下听来简直骇人听闻,却又有着一种令人战栗的逻辑美感。 没等她消化完,汪明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还有最后一条。光明投资作为战略投资者,必须要进入飞荣银行的董事会。” “啊,这么疯狂吗?” “你吞个村镇银行还不够,还盯上飞荣银行了?那可是庞然大物!” “也没想把他们怎么样,只是看不惯那帮人吃相太难看。” “飞荣的大股东天敏系,把银行当自家提款机,早晚要出事。我进去占个座,一来是为了制衡,二来也是为了自保。另外,南城村镇银行这名字土得掉渣,必须改名,以后就叫——南城银行。” 这一夜,两人隔着屏幕,将未来的南城金融版图一点点勾勒清晰。 接下来的日子,汪明每天除了陪母亲买菜,就是拎着鱼竿去池畔垂钓。 他稳坐钓鱼台,对于县里和省局的动静不闻不问,耐心好得惊人。 然而,有人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南城村镇银行董事长办公室,张如军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高档的地毯都快被他磨穿了。 他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口音,在这小县城熬了几年,早就不耐烦了。 前段时间好不容易疏通了关系,总行那边已经松口,只要这边烂摊子一甩,他就能调回老家,出任北旺分行行长。 那是肥缺!是回家的路! 行李都打包好了,老婆孩子在那边连庆祝宴都备下了。 可现在,卡住了。 飞荣撤资的决议早就下了,可接盘侠迟迟不到位,县政府和省银监局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他怎么走? 走不了,那北旺分行行长的位置能给他留几天? “该死!这帮办事拖拉的官僚!” 张如军狠狠把手里的签字笔摔在桌上,墨水溅了一地。 此时,会议室里。 信贷审核部的十几号人正襟危坐,面前的茶水都凉透了。 大家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这都过了半小时了,张董怎么还没来?” “这可是在这个月最重要的信贷会,好几个企业的款子等着批呢。” 就在众人耐心即将耗尽时,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张如军的秘书常欣欣走了进来,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闪躲,不敢看众人的眼睛。 “各位领导……那个,张董说,今天的会议暂缓。” “暂缓?” 信贷部老王眉头一皱,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暂缓到什么时候?这几个案子都很急,尤其是新南建材那笔后续款项,这周不批就要出大问题。” 常欣欣缩了缩脖子:“张董他没说。” “没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说具体时间,让大家先散了。”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开什么玩笑!哪有这样当董事长的?”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最近传言飞荣要撤资,难道是真的?” “肯定是有变故!我看张董这两天魂不守舍的,八成是要变天了!” 众人的喧哗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这是把我们当猴耍!” 风控部部长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哐当乱响。 他霍地站起身,脸红脖子粗地指着那扇紧闭的董事长大门。 “张如军想跑,可以!但字得签了再走!这几笔业务全是老客户,资金链断了谁负责?我这就去找他,哪怕他在厕所蹲着,也得给我把章盖了!”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老赵大步流星就要往外冲。 “站住。” 一声低喝,不怒自威。 胡鹏阴沉着脸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捏着那支派克钢笔。 “老赵,你几十岁的人了,还要去董事长办公室撒泼?张董身体不适,这是官方口径。你这一闹,是想让全县都知道咱们银行内部乱套了吗?” “可——” “没有可是!散会!” 胡鹏把笔记本重重合上,发出脆响,率先起身大步离开,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高管。 回到行长办公室,门刚关上,胡鹏那张紧绷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白玉海紧跟着闪身进来,反手锁死房门,急得满头大汗。 “行长,压不住了。底下人心惶惶,储户那边也有风声传出来,说咱们要倒闭。再这么拖下去,别说重组,咱们连下个月的利息都兑付不了!那时候,咱们就是南城的千古罪人!” 第409章 所图不小啊 胡鹏颓然倒在老板椅上,扯开领带,大口喘着粗气。 “我又何尝不知?张如军那个老滑头,他是铁了心当缩头乌龟,飞荣那边撤资是板上钉钉,现在就是这最后一口气吊着没咽下去。” 白玉海凑近办公桌,压低声音。 “要不咱们联名?所有中层以上干部签字,直接去县政府请愿!逼县里表态,逼那个接盘侠现身!我就不信邱县长能看着咱们死!” “糊涂!” 胡鹏坐直身子,狠狠瞪了心腹一眼。 “联名上书?那叫逼宫!你想让邱宏睿和胡宪玉觉得我们是在造反?还没等救兵来,我们就先被当成不稳定因素清理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咬了咬牙。 “这事儿只能走上层路线。我这就联系邱县长,单独汇报。既然那个所谓的神秘资方一直不露面,我就去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再不出手,大家都得玩完。” 南城郊外,绿意盎然的苗圃里。 汪明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哼着川剧小调,给一盆素冠荷鼎翻盆。 黑褐色的腐殖土散发着特有的腥香。 手机在花架旁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看了眼来电显示,汪明擦净手上的泥土,这才按下接听键。 “邱县长,百忙之中还能想起我这个闲人?” 听筒里,邱宏睿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单刀直入。 “汪总,这几天日子过得挺滋润啊。之前给你的那份重组意向书,研究得怎么样了?” 汪明从旁边捏起茶杯,浅啜一口,显得有些迟疑。 “领导,不是我不给面子。这两天我找了几个行家看了看,都说这坑太深。股权结构乱得不像话,飞荣那边的烂账又是一堆。说实话,我这心里直打鼓,怕是一个亿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邱宏睿爽朗却略带深意的笑声。 “少跟我打马虎眼。你汪明是什么人?当初期货市场上翻云覆雨的手段,这南城谁人不知?要是连你都玩不转,这南城还有谁能接?别跟我玩欲擒故纵那一套了。” “明天上午九点,直接来我办公室,胡书记也在,他点名要听听你的想法。汪明,这是机会,也是责任。” “既然父母官都发话了,我哪敢不从?” 挂断电话,汪明看着那盆刚换好土的兰花,眼中精光一闪。 根基已稳,该开花了。 次日清晨,县政府大楼。 走廊里坐满了各局委办的头头脑脑,一个个手里捏着厚厚的材料,伸长了脖子等着叫号。 汪明一身休闲西装,神态自若地跟在邱宏睿身后,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哟,这不是汪总吗?” 人群中,招商局的刘局长眼尖,立马站起来打招呼,带着几分酸溜溜的羡慕。 “这大清早的,又要跟领导谈几个亿的大项目了?” 汪明脚步微顿,脸上堆起那副标志性的和煦笑容,微微欠身。 “刘局长说笑了,我就是个跑腿的,哪比得上您是在为全县经济把脉。改天请您喝茶。” 寒暄两句,滴水不漏。 邱宏睿推开最里面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胡宪玉正站在窗前,见两人进来,转身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来了?坐。” 胡宪玉没有过多的客套,直刺汪明。 “汪总,现在的局势你也清楚。银行那边快顶不住了,我和老邱商量过,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今天没外人,别讲那些虚头巴脑的,我要听你的真实想法。这盘棋,你打算怎么下?” 汪明收敛起平日的散漫,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装订精美的蓝色文件夹,双手分别递给两位主官。 “领导既然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是我这两天熬夜弄出来的方案——《关于南城村镇银行深化改革及重组的实施构想》。” 胡宪玉接过文件,快速翻阅,指尖翻动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一分钟后,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惊讶。 “这跟你之前透过老邱传达的意思,有些出入啊。” “形势在变,策略自然要变。” “之前的方案只是止血,这一份,是换血。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壳,而是一个能让南城金融体系彻底翻身的平台。具体细节都在材料里,二位领导先看着,我不打扰。” 说完,汪明极有眼力见地站起身,微微鞠躬,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空气陷入短暂的凝滞。 胡宪玉和邱宏睿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再次翻开文件,这一次,看得极其仔细。 “有点意思……” 邱宏睿手指点着其中一页,眉头舒展。 “引入县政府旗下祥瑞公司注资四个亿,县财政跟投一到两个亿。这小子是把我们也算计进去了。不过,这招高明。既解决了资本金不足的问题,又让我们政府有了监管抓手。这以后就是混合所有制,再想出现以前那种大股东挪用资金的事,难如登天。” “哼,不仅如此。” 胡宪玉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着文件末尾的一行条款。 “你看看这一条,鉴于飞荣银行退出,新入资方需获得飞荣银行总行董事会席位,以确保战略协同。这小子,胃口太大了!吞了咱们的村镇银行还不算,他还想把手伸进飞荣银行的董事会?” “所图不小啊……” 邱宏睿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不过话说回来,没有这股子野心,他也镇不住那帮牛鬼蛇神。如果他真能把这事儿办成,咱们南城的金融这潭死水,可就真活了。” 两人对着那几页纸,你一言我一语,足足讨论了快一个小时。 直到秘书敲门进来换茶水,胡宪玉才恍然发觉门外还有一堆人等着汇报工作。 他合上文件,郑重地递给邱宏睿。 “这份材料,立刻复印分发给金融工作领导小组的核心成员。明后天我们专门开个碰头会研究。记住,在正式红头文件下来之前,严格保密。谁要是走漏了风声,让那帮小股东提前闹起来,我拿他是问!” 邱宏睿接过文件,神色肃然地点点头,甚至没顾得上跟门外的局长们打招呼,夹着文件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第410章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仅仅半天功夫,关于光明投资即将入驻县村镇银行的消息,钻进了南城每一个稍有门路的人耳朵里。 汪明的手机成了热线,烫得几乎握不住。从各路局委办的熟人,到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甚至连一些多年未联系的小学同学都冒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的只有一个:探口风,甚至,求官。 汪明一概挡了回去。 面对那些或是试探或是谄媚的声音,他只是对着听筒轻描淡写地回上一句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别听风就是雨,随即便挂断电话。 至于人事安排,他更是把嘴闭成了蚌壳,半个字都不吐。 越是神秘,越是让人心痒难耐。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村镇银行行长办公室。 这里安静得有些渗人,只有空气净化器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胡鹏独自坐在那张象征着全行最高权力的老板椅上,目光并没有落在桌上那一堆急需处理的文件上,而是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门被推开一条缝,白玉海探头进来,脸色有些难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闪身入内,反手关上了门。 “行长,老杨……杨副行长刚出去了。” 胡鹏没有回头,只是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去苗圃了?” 白玉海咬了咬牙,点头确认。 “带了两盒极品大红袍,开着私家车去的。听说信贷部的几个经理也在往那边赶。” 这种场面,甚至不需要亲眼所见,胡鹏脑子里就能勾勒出那副树倒猢狲散的凄凉画卷。 作为曾经的一把手,这种被架空的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脸上却挤出极其难看的苦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白玉海那张脸上。 “正常。良禽择木而栖,副行长去向未来的新老板汇报工作,那是为了保住头上的乌纱帽,甚至想更进一步。这也就是老杨那只老狐狸能干出来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玉海,你也去吧。” 白玉海一愣,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行长!您这是什么话?我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这时候我怎么能……” “这时候不跑,什么时候跑?” 胡鹏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疲惫。 “全行上下,谁都可以去见汪明,谁都可以去递投名状。唯独我胡鹏不行。我是行长,是一把手。现在人家是带着几个亿来救火的救世主,我若是现在凑上去,那就不是汇报工作,那是摇尾乞怜。这点骨气,我还是有的。” 白玉海张了张嘴,看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胡鹏,心里那股子酸楚怎么也压不住。 局势明朗得很,汪明既然真金白银砸进来,绝不可能只当个甩手掌柜。 行长这个位置,必然是要易主的。 “行长,就算汪总亲自挂帅,但他毕竟年轻,又要管投资公司那边,精力肯定顾不过来。银行这摊子烂事,千头万绪,没个懂行的副手帮衬着,他也玩不转。您资历摆在这儿,无论是威望还是业务能力……” “副手……” 胡鹏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自嘲一笑。 曾经那个甚至想借机打压苏绾、在南城金融圈呼风唤雨的胡行长,如今也要沦落到给人当副手了吗? 他摆了摆手,示意白玉海不用再多言。 次日午后,南城郊外的苗圃。 阳光透过遮阳网洒在兰花叶片上,斑驳陆离。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是省银监局监管六处处长,钟琪。 “这地方倒是清幽,难怪你能沉得住气。” 汪明见状,连忙放下茶具,快步迎了上去。 “钟处长!您这可是稀客,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高速路口接您。” “少来这套虚的。”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明天就要正式签约了,我今天是来给你送份大礼的。” 两人并肩漫步在兰圃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大礼?”汪明眉梢一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钟琪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关于重组后的经营地域范围。原则上,村镇银行只能在县域内开展业务。但这次是个特例,上面的意思是,既然要树立改革典型,步子不妨迈得大一点。”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经营范围,可以从南城县,扩大到整个海市。” 汪明心头一跳。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县域银行和市级银行,那完全是两个概念。 无论是吸储能力还是放贷空间,都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这等于直接打破了困扰南城村镇银行发展的最大天花板。 “海市全市?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虽说没拿下全省的牌照,但这对于一家起死回生的村镇银行来说,已经是金字招牌了。” 汪明眼中的惊喜毫不掩饰,看向钟琪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 “钟处长,这事儿恐怕没少费您的心吧?” “你也别给我戴高帽。这事儿我要是不帮你办成,陈光荣那边怕是要把我电话打爆了。他催得比你还急,生怕你这个小老弟吃了亏。行了,事情已经定了,明天的会谈就是走个过场,把该签的字签了。” 翌日上午九点,县政府一号会议室。 气氛庄重而肃穆,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每一个座位前都摆放着精致的铭牌和矿泉水。 汪明代表光明投资,邱宏睿代表县政府,飞荣银行的代表张如军虽然不情不愿但也只能到场,再加上作为监管方见证的钟琪。 四方落座,没有任何废话,直奔主题。 空气中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签字笔划过纸面的摩擦声。 两个小时后,随着最后一枚公章重重落下,一场足以改变南城乃至海市金融格局的重组尘埃落定。 根据协议,光明投资豪掷四亿现金,拿下银行80%的绝对控股权;南城县政府通过旗下的祥瑞公司跟投一亿,占股20%。 这不仅仅是资金的注入,更是权力的重新洗牌。 第411章 我要的就是他有实权 最让在场众人侧目的是协议中的特别条款:县政府作为财务投资者,承诺不干预银行日常经营决策。新银行不设董事会,实行执行董事负责制。 这意味着,汪明将出任执行董事兼行长,集决策权与经营权于一身,成为这家银行真正的、唯一的掌舵人。 “还有这一条。” 汪明指着协议附件中的补充条款,目光扫过对面脸色灰败的飞荣银行代表张如军。 “既然光明投资代偿了飞荣银行挪用的那一亿元资金,这笔钱自然不能白花。即日起,这一亿元转为我对飞荣银行的股权投资。张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飞荣银行的董事会上,记得给我留把椅子。” 张如军拿着签字笔的手微微颤抖,看着那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男人,最终只能颓然点头。 这一招债转股,不仅堵住了窟窿,还让汪明反手把触角伸进了飞荣银行的决策层,简直是一箭双雕的绝户计。 会议最后,邱宏睿站起身,目光环视全场,声音洪亮。 “同志们,这是一个新的开始。经省银监局批准,即日起,南城村镇银行的业务范围扩展至海市全境。为了适应新的发展战略,银行正式更名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汪明身上,充满期许。 “海市银行。” 虽说协议还等着上面走最后的审批流程,但明眼人都清楚,这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局已定,再无变数。 南城县里此刻却是沸反盈天,求情托关系的门槛都要被踏破。 汪明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裹挟,索性一脚油门,驱车直奔中城。 这一趟,名为避风头,实则是为了给还没落地的几颗棋子再紧紧土。 在中城那间并不显眼的办公室里,汪明大笔一挥,敲定了饱了么新一轮的融资规划。 二十个亿的额度,足以在整个互联网创投圈掀起惊涛骇浪。 紧接着是模方的美股交易信道。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测试数据,汪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没有像对待饱了么那样激进。 美股那边的水太深,哪怕他是重生者,也得步步为营,试运行阶段,还是谨慎为妙。 这一通忙活下来,反倒比在南城应酬还要累上几分。 剩下的时间,他便把自己扔进了陈光荣那座花团锦簇的苗圃里。 正是春日好光景,满园春色关不住。 紫藤萝爬满了架子,垂下一串串淡紫色的风铃,空气里裹挟着泥土腥气和花草的甜香。 汪明躺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紫砂壶,看着不远处正拿着剪刀修剪枝叶的陈光荣,只觉得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陈哥,这日子还是你过得舒坦。” 陈光荣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呵呵地走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少在那儿在那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现在可是南城乃至海市炙手可热的财神爷,多少人想见你一面都得排队。” 汪明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滚下去,通体舒泰。 “行了,别埋汰我了。银行的事儿,大体算是定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眼前那株开得正艳的茶花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次能这么顺利拿下全市的经营范围,钟处长出力不少,这份人情,我得记着。” “钟琪那性格我了解,一般俗物他看不上。怎么,你想好怎么谢了?” “他爱茶。” “陈哥路子野,能不能托琳琳姐帮忙寻摸点上好的洞庭碧螺春?要那种明前极品,市面上见不着的那种。” 陈光荣爽朗一笑,端起茶杯碰了碰汪明的杯沿。 “这算什么难事?包在我身上。不过这答谢你也别急,等你那边手续彻底走完,尘埃落定再说,免得落人口实。” 话音刚落,放在藤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胡鹏。 汪明瞥了一眼,并没有立刻接起,而是任由它响了几声,才划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汪明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嗯……我知道了。一切等签约仪式过后再议。好,就这样。” 挂断电话,汪明随手将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光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那位胡大行长坐不住了?” “正常,眼看着煮熟的鸭子换了主人,谁心里能没点想法?他这是在探我的底线。” “那你怎么打算?” 陈光荣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毕竟是一把手变二把手,这心理落差可不是一般大。要是处理不好,这只老虎怕是要在窝里咬人。” 风吹过藤架,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汪明眯着眼,看着头顶摇曳的紫藤。 “让他做常务副行长。” 陈光荣剥花生的手一顿,有些诧异地抬头。 “常务?这可是实权位置。你就不怕他架空你?” “我要的就是他有实权。” “胡鹏这个人,我有了解。虽然急功近利了点,甚至有些不择手段,但业务能力是有的,在南城金融圈也有些人脉。新银行刚成立,千头万绪,烂摊子一堆,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批条子、搞内斗?我无意陷于琐务,需要一个懂行、能干、又想往上爬的人替我冲锋陷阵。” “他想当官,想掌权,我给他。只要他知分寸,懂进退,我不介意给他一个施展的舞台。但若是他想搞小动作……” 汪明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弹了弹指甲盖。 陈光荣听罢,忍不住摇头失笑,指着汪明叹道。 “你小子,倒是懂得用人,这是把胡鹏当长工使唤呢。” 南城,村镇银行行长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远没有苗圃那般闲适。 胡鹏放下电话,听筒里传出的忙音如一记记闷锤敲在他心上。 他在这把椅子上枯坐了半天,最后只换来对方一句不冷不热的再议。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局促不安的白玉海,眼中的疲惫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让我等。” 白玉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胡鹏抬手制止。 第412章 士为知己者死! “玉海,此人年轻,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手段老辣,不可小觑。我这通电话打过去,汪明大概已经把我的心思摸透了。” “以后在行里,你要紧跟他的步伐,切勿自作聪明。哪怕是我让你做的事,如果违背了他的意思,你也得掂量掂量。” 这话重得有些过分了。 白玉海心中一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带着淡笑的年轻人,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胡鹏曾经酒后吐真言,提过汪明在南城支行时的那些手段,当时只当是酒话,现在看来,那是带血的经验教训。 看着胡鹏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白玉海心里也不是滋味,连忙宽慰道。 “胡行长,事情未必那么糟。咱们行重组后架构大变,不是还缺一位副行长吗?即便汪总亲任行长,以您的资历和威望,完全有资格担任常务副行长啊。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胡鹏没有接话,只是盯着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略显苍老的脸。 副行长…… 他心中何尝没有盘算过这个位置? 甚至可以说,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是……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数年前。 那时的南城支行,他意气风发,坐在副行长的位置上指点江山。 而那个叫汪明的年轻人,不过是个初出茅庐、见了他要毕恭毕敬喊一声胡行长的新兵蛋子。 后来他调任中城任行长,临走前甚至还动过念头,想提拔汪明做自己的副手,觉得这小子机灵,是个好苗子。 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光景,天翻地覆。 曾经想提拔的下属,如今成了掌控他命运的顶头上司;曾经高高在上的前辈,现在却要为了一个副手的位置患得患失。 这种角色的完全颠倒,让他脸颊发烫,却又不得不生生受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胡鹏闭上眼,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春分日,宜出行,宜纳财。 汪明的车缓缓驶入南城地界。 道路两旁的杨柳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迎风招展,似乎都在迎接这位新晋的金融巨子归来。 翌日,南城县大礼堂。 红毯铺地,鲜花簇拥。 在闪光灯此起彼伏的咔嚓声中,重组签约仪式正式举行。 汪明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站在舞台中央,面带微笑地接过那支象征着权力的签字笔。 下午的阳光透过苗圃办公楼的玻璃窗洒进来,却没能驱散那股子慵懒的倦意。 汪明回到苗圃,随手拨通了那个号码。 不过二十分钟,楼下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那只被陈光荣喂得膘肥体壮的大黄狗旺财狂躁的吠叫。 “汪!汪汪!” 胡鹏刚迈进院子的一只脚硬生生收了回来,脸色煞白,盯着那条几乎要挣脱铁链扑上来的恶犬,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胡行长,您别怕,旺财就是看着凶。” 张雅瑞从一旁的侧屋快步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修枝剪,显然是得了吩咐在这儿等着的,她笑着冲楼上指了指。 “汪总在二楼茶室。” 胡鹏心有余悸地绕过那只还在龇牙咧嘴的大黄狗,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这才踏上楼梯。 二楼露台,茶香袅袅。 “来了?坐。” 汪明正摆弄着那套精致的紫砂茶具,眼皮都没抬一下。 胡鹏战战兢兢地在对面坐下,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沿,听着楼下依旧隐约可闻的犬吠,干笑两声。 “汪总这狗养得真好,挺厉害。” 汪明手中动作一顿,将一只洗好的茶杯推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看家护院的畜生罢了,生人来了自然要叫。以后你常来,它闻熟了你身上的味儿,自然就不叫了。” 话里有话。 胡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双手接过茶杯,滚烫的茶水有些烫手,他却不敢放下。 “汪总教训的是。您在电话里说要听汇报?” 他慌忙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叠文件,双手呈上。 “这是行里一季度的运营状况分析,还有目前几笔比较棘手的贷款逾期明细。特别是城南那家纺织厂的坏账,我已经让人去堵门了……” 汪明伸手接过,随手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表格在眼前晃过。 啪。 文件夹被不轻不重地丢回了茶几上。 “这些东西,放着我慢慢看。” 汪明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胡鹏。 “今天叫你来,不谈业务,谈你的位置。” “既然重组已经尘埃落定,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海市银行成立后,我兼任董事长和行长。但你应该清楚,我的精力不可能全部耗在银行的日常琐事上。我在外面还有投资公司,还有别的盘子。” 胡鹏喉结上下滚动,死死盯着汪明的嘴唇。 “所以,我决定任命你为常务副行长。” 胡鹏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挂名的副行长,是常务! 汪明没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 “行里的日常工作,由你全权主持。我这个人只抓大事,放小权。十万元以下的财务支出、中层以下的人事任免、以及小额信贷的审批,这些我统统不管,全部由你胡鹏签字生效。” 胡鹏的手开始颤抖。 这权力太大了! 以前张如军在的时候,他这个行长当得跟个大管家似的,憋屈了整整两年。 “当然,权责是对等的。这个尺度会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调整。总之就一句话——” 汪明盯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充血的眼睛。 “我掌舵,你划桨。这船能不能开得快、开得稳,看我;但这船漏不漏水、有没有动力,看你,如何?” 胡鹏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此时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颓丧,整张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胸中激荡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 士为知己者死! 虽然明知道汪明是在利用他,但这把刀递得太舒服,这块骨头扔得太香了! “汪总!不,行长!” 胡鹏声音都在发颤,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信任!我胡鹏以前那是没办法,被压得死死的。现在有您这句话,以后行里要是出了乱子,您唯我是问!” “坐下,别搞得跟宣誓似的。” 送走千恩万谢、走路都带风的胡鹏,汪明站在露台边,看着那辆轿车绝尘而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村镇银行毕竟是金融机构,风险太大,不同于一般的企业。 他不可能真的做甩手掌柜那样完全不管。 胡鹏这人,是一把好用的快刀,但也容易伤手。 对胡鹏,必须用权责制衡,给一颗甜枣,就得悬一把利剑。 第413章 万丈高楼平地起,一切才刚开始 夜色如水。 笔记本屏幕幽幽的光亮映照着汪明的脸庞。 “常务副行长?你还真敢给。” 听完汪明的安排,苏绾撇了撇嘴,在那头轻哼一声。 “这胡鹏也就是命好,碰上你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这人啊,就是属不倒翁的,到哪儿都混得开。” 汪明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俏脸,忍不住调侃。 “怎么,苏大行长还记着当年的旧怨呢?” “我是小女子,记仇那是天性。” 苏绾在那头翻了个白眼,手里捧着一杯红酒晃了晃,嘴角却挂着笑。 “不过你也别激我,公是公私是私。胡鹏这人,能力确实有,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搞搞关系,他是一把好手。你用他稳住现在的局面,这步棋走得没毛病。” “但是,汪明,你要清楚他的致命短板。” “正规教育缺失,野路子出身。” 汪明接过了话茬。 “没错。” “知识储备不足,眼界也就只能局限在县城这一隅之地。你脑子里那些什么互联网银行、大数据风控的构想,跟他讲也是对牛弹琴,他听不懂,也做不了。让他守成维稳可以,想让他帮你开拓创新,那是痴人说梦。” 汪明长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知我者,苏绾也。” 这正是他最头疼的地方。 “现在的海市银行就是个刚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我必须先用胡鹏这种旧军阀把场子镇住,别让底下人翻了天。至于未来……” “未来要是想转型,还得靠真正的专业人才。” 苏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连忙摇头失笑。 “打住,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不去给你当苦力。” “真不考虑?南城虽然小,但这舞台我能给你搭得很大。” “得了吧。” “我若真去了南城,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你那位白玲怎么办?我就不去做那个恶人了,还是老老实实在安京过我的清净日子。” 汪明被噎了一下,苦笑无言。 苏绾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不论是能力、资历还是信任度。 可惜,现实有太多的羁绊,有些话,终究是没法说透。 见他沉默,苏绾神色柔和了几分,轻声宽慰。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万丈高楼平地起,一切才刚开始。只要盘子做大了,还怕引不来金凤凰?培养人才也来得及,你可是重活一世的人,这点耐心都没有?” 3月20日,南城的天空透着一股雨后初霁的澄澈。 一份重组备忘录在闪光灯的疯狂轰炸下正式签署,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宣告了南城村镇银行彻底成为历史的尘埃。 取而代之的,是海市银行这艘崭新的巨轮,正缓缓驶出港湾。 四天后,银行总部大楼。 清晨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大楼前那股子几乎要沸腾的热闹劲儿。 数十条红绸贺幅从楼顶倾泻而下,如同一道道红色的瀑布,将整栋灰扑扑的大楼妆点得喜气洋洋。 “哎哟,老姐姐,你快看!那是啥字儿?” 路边,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捅了捅身边的同伴,指着飘扬的条幅咋舌。 “中城……饱了么?这名字咋听着这么顺耳呢?” “那是送外卖的大公司!听说在大城市里可火了,估值几十个亿呢!还有那个,京城极光象限、鹏城大姜科技……乖乖,这新开的银行啥来头?怎么连这些平日里电视上才能见到的大公司都来祝贺了?” 两位大妈看得眼花缭乱,啧啧称奇。 大楼门口,汪明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那朵代表执行董事身份的红花,正站在红毯尽头,面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与前来道贺的宾客一一握手。 这排场,自然是出自李丽的手笔。 这位光明投资的副CEO是个雷厉风行的主,为了给自家老板撑场面,硬是连夜调动资源,将汪明名下控股或是参股的企业全部拉了出来。 从中城连夜运来的花篮几乎把整条街都堵了,那一长串让人眼花缭乱的名单,就是要把海市银行的肌肉亮给所有人看。 这不仅仅是祝贺,更是一次赤裸裸的武力展示。 人群侧后方,胡鹏盯着那几条随风狂舞的巨幅标语,喉咙发干。 饱了么……模方…… 这些名字如雷贯耳,每一个拿出来都是行业里的独角兽。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正与县里领导谈笑风生的年轻背影上,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四年前,这个人还只是坐在柜台后面数钱的小职员,见了他都要点头哈腰叫一声胡行长。 短短四年。 如今对方已经站在了云端,手握着庞大的商业版图,而自己拼尽全力往上爬,也不过是给他当个掌柜。 这种落差,让人绝望,却也让人热血沸腾! 跟着这样的人干,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吉时已到!” 司仪高亢的嗓音划破了喧嚣。 九点整。 汪明与几位重量级嘉宾共同拽住红绸的一角,一拉。 红绸如水般滑落,露出了那块沉甸甸的铜牌——海市银行。 四个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发疼。 掌声如潮水般爆发,经久不息。 喧嚣散去,人潮退场。 汪明没急着走,转身踱步上了三楼。 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原董事长张如军的办公室如今已换了主人。 屋里的陈设没怎么大动,只是那块挂在墙上略显庸俗的天道酬勤匾额已经被摘了下来,不知扔到了哪个角落吃灰。 是几盆从自家苗圃精心挑选的绿植,枝叶舒展,给这间充满铜臭味的屋子平添了几分生机。 汪明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指尖轻轻摩挲着窗台。 以后,这里就是他的战场了。 “汪董。” 秘书常欣欣敲门而入,手里捧着文件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新老板。 “去,请两位副行长过来,开个碰头会。” 汪明没回头,声音平淡。 “是。” 不过五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胡鹏一马当先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典礼时的兴奋潮红。 跟在他身后的,是杨伟光。 原县人行副行长,这人是块老姜,退休后被胡鹏三顾茅庐请出山,专门负责盯着人事和后勤这一摊子,主打就是一个稳字。 第414章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坐。” 汪明转身,走到茶几旁,亲自给两人倒了两杯茶。 茶香四溢,却压不住屋里那股隐隐升腾的紧张感。 杨伟光接过茶杯,微微欠身,动作沉稳得挑不出毛病。 胡鹏则是屁股刚沾沙发,身子就前倾着。 汪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单刀直入。 “客套话就不说了,牌子挂了,戏台搭了,接下来该唱戏了。二位觉得,咱们银行眼下最急迫的问题是什么?” 这问题抛得极轻,落地却极重。 杨伟光沉吟片刻,刚想开口说什么稳健经营、规避风险的老成之言。 旁边的胡鹏却已经按捺不住了。 “存款!” 胡鹏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股子狠劲。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直视汪明。 “虽然现在更名了,看起来风光无限,但里子还是那个空壳子。我查了最新的数据,咱们行的各项存款余额加起来才只有区区四个亿!” 这个数字在普通人听来或许是天文数字,但在银行业,这简直就是寒酸得令人发指。 胡鹏越说越激动,大手在膝盖上狠狠拍了一记。 “别说跟工农中建这五大行比,那就是大象跟蚂蚁的区别!就算是跟县里的信用联社比,人家那是几十年的根基,咱们连人家的零头都够不上!没有存款,就没有放贷的本钱,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必须采取强力措施!不管是拉关系也好,搞营销也罢,。咱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存款规模搞上去!否则,这海市银行的牌子挂得再亮,也只是个笑话!” “一家银行的存款规模还不如一家企业,这确实是个笑话。” 汪明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盏,瓷盖磕碰杯身,发出声响。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除了这个,还有吗?” 胡鹏一愣。 这反应不对啊。 按理说新官上任,听到家底这么薄,要么暴跳如雷,要么愁眉苦脸,怎么这位爷跟没事人一样? 他咬了咬牙,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还有这个,逾期贷款清单。这是咱们行的顽疾,也是最大的雷。” 汪明接过清单,目光快速扫视。 眉头微微蹙起。 排在最前面的名字格外扎眼,田润森农业科技,及其旗下两家子公司。 逾期时长:三个月。 涉及金额:三千五百万。 “催收过没有?” 汪明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 一旁的杨伟光推了推老花镜,叹了口气插话。 “怎么没催?信贷科的人腿都跑细了。但这田润森的老板胡胜利是个滚刀肉,一开始还敷衍两句,后来直接避而不见,电话拉黑,连咱们上门的人都被保安轰了出来。在南城,这胡胜利黑白两道都沾点,难搞得很。”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胡鹏偷眼观察着汪明的神色,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建议找个中间人去说和说和,哪怕免点利息把本金弄回来也行。 汪明合上文件夹,随手扔在茶几上。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不用给了。” “不必再催,通知法务部,直接走法律程序。申请财产保全,查封他们名下的资产、账户,冻结胡胜利个人的所有银行卡。” “胡行长,这件事由你亲自督办。我要在三天内看到法院的封条贴在田润森的大门上。” 胡鹏眼皮一跳,嘴巴微张。 “行长,这是不是太激进了?田润森在县里有些人脉,要是闹僵了,怕是会影响咱们行的声誉,到时候更没人敢来存钱了。” “声誉?” 汪明嗤笑一声,身子向后一靠,十指交叉置于膝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连钱都要不回来的银行,才没有声誉可言。咱们现在要立威,要让南城所有人都知道,海市银行的钱,不是那么好欠的!” 如果不展示出獠牙,这帮老赖只会把你当成提款机。 “当前第一要务,是全力清收逾期欠款!不管他是谁的关系,不管他有多大背景。胡行长,杨老,全行必须立刻动员起来,打一场清欠攻坚战!对公的大户直接起诉,个人小额的,上门去堵,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别被人抓了把柄。” 胡鹏和杨伟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忧虑。 这小汪行长,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现在银行的一级警报是没米下锅啊! 不去拉存款,反而大张旗鼓地去得罪人搞清收?这不成了舍本逐末吗? 若是把本地企业都得罪光了,谁还来这儿开户? “行长,那存款的事……”胡鹏还想再劝。 “存款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们只需要执行我的命令。” 汪明挥了挥手,直接下了逐客令。 两人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起身告退。 出了办公室大门,胡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满脸的愁容。 “老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刚挂牌就要跟田润森开战,这不明摆着把客户往外推吗?我看这汪明还是太年轻,气盛!” 杨伟光摇了摇头,背着手往电梯走。 “既然他是老板,咱们就照做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办公室门重新合上。 存款? 这对他来说,反而是最不需要操心的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通了号码。 “喂,李丽。” 电话那头传来李丽干练的声音:“汪总,有什么指示?” “公司账上现在的流动资金还有多少?” “除了预留的项目款,随时可调用的现金大约有三个亿。” “好。” “安排财务,转两个亿到海市银行的新账户上来。另外,通知模方科技和饱了么那边,让他们把南城分公司的基本户都转过来,把沉淀资金都存进来。” “明白,我马上安排。”李丽没有任何废话,执行力拉满。 挂断电话,汪明并没有停下。 整整一个小时,汪明就是个不知疲倦的接线员。 但他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分量都重若千钧。 这些平日里普通支行行长求爷爷告奶奶都见不到一面的大老板、实权人物,在汪明这里,也就是一通电话的事儿。 这就是重生者的底气。 这就是他在南城编织出的那张恐怖的关系网。 第415章 找不到人为什么不起诉? 短短数日。 原本门可罗雀的海市银行营业部,突然变得诡异地热闹起来。 大厅里的叫号机响个不停,这久违的声音让柜员们甚至有些不适应。 柜员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她刚给玉祥燃气办完一笔五百万的结构性存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玻璃窗外又坐下一个人。 抬头一看,是个穿着嘻哈风潮牌、戴着墨镜的年轻小伙。 “哟,这不是石大少吗?” 柜员眼睛一亮。 石宇,南城绿化工程大佬石弘文的儿子,出了名的富二代。 石宇摘下墨镜,把一张黑卡和身份证往槽里一扔,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 “存钱。” “存多少?” “八百万。” 周盈手一抖,差点把印章掉在桌上。 “多少?” “八百万啊,怎么,嫌少?”石宇撇撇嘴,“要不是我爸限制我消费,我还能再多凑点。汪哥发了话,这面子必须得给。再说,我也打听了,你们这儿的大额存单利息确实划算,不存白不存。” 柜员脸上绽放出比向日葵还灿烂的笑容。 “不嫌少不嫌少!石少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办VIP手续!” 旁边几个正在填单子的大爷大妈听得直咋舌。 “乖乖,这银行什么来头?这年轻人存钱跟买菜似的。” “听说这新行长路子野得很,连县里的首富都来捧场!” 这样的场景,在海市银行的各个网点接连上演。 运钞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后院,押运员搬箱子搬得腰酸背痛。 一周后。 行长办公室。 胡鹏手里捏着那份新鲜出炉的财务报表,站在门口,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个数字,双眼发直。 个、十、百、千、万…… 整整六十亿! 仅仅过了一周,存款余额从四个亿,一下子飙升到了六十亿! 其中最夸张的是那家叫比冠迪的新能源车企,直接砸进来了四个亿的定期存款,说是要在南城建电池厂的前期资金。 胡鹏在银行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种涨法。 这哪里是拉存款?这简直就是印钞机成精了! 他想起一周前自己在办公室里那种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人家汪明不着急,是因为这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胡鹏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捧着那份报表,快步推开了汪明办公室的大门。 汪明指尖在那行加粗的数字上轻轻划过。 即便有着前世的记忆,对比冠迪这家新能源巨头的魄力,他也不免生出几分意外。 四个亿的定期,说砸就砸,这不仅仅是看好南城,更是看好海市银行这块新招牌。 这第一枪,响彻云霄。 “约个时间。” 汪明合上报表,随手扔在办公桌一角。 “请比冠迪的吕副总,还有他们财务主管吃个便饭。胡行长,你和杨老作陪,规格按最高的走。” 胡鹏此时还没从那串天文数字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听闻此言,连忙挺直腰杆,点头如捣蒜。 “好的行长!我亲自安排,一定让吕总宾至如归。” 现在的胡鹏,对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年轻人,早已没了当初的轻视。 能在一周内把死水搅成惊涛骇浪,这不是人脉,这是通天的手段。 “入账的事翻篇了,出账的呢?” “清欠工作,我要听实话。” “行长,经过这几天的死磕,已经收回现金两千八百万。另外有四千万的逾期贷款,对方签了死保,承诺一个月内连本带利还清。还有十一级大户,正在扯皮协商……” “田润森那两家呢?” 汪明直接打断了他的汇报,单刀直入。 那才是真正的大鱼,也是这一仗必须拿下的祭旗对象。 胡鹏喉结滚动了一下,苦笑着摇头。 “还是老样子,去公司堵不到人,去家里大门紧闭。这两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只有几个保安在门口守着,根本进不去。” “找不到人?” “找不到人为什么不起诉?法院的传票是摆设吗?” 胡鹏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行长,这田润森毕竟是县里的纳税大户,要是真撕破脸走司法程序,县里领导那边……”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起诉书递交到法院!谁敢拦着,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 夜色如墨,南城郊外的苗圃被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晚饭后,汪明独自一人在苗圃的小径上散步。 这里远离城区的喧嚣,只有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 两道刺眼的车灯突然刺破了夜幕。 两辆黑色的车子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卷着尘土停在了苗圃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中年男人。 左边那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右边那个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眼神阴鸷,手里同样提着个沉甸甸的皮箱。 “汪行长好雅兴啊。” 胖子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自报家门,正是田润森农业科技的总经理胡胜利,和旗下子公司青润田农业科技的老板许天福。 躲了几天猫猫,今晚倒是主动送上门了。 汪明也不多言,转身朝苗圃简陋的办公室走去。 “既然来了,那就进屋聊聊吧。” 办公室里灯光昏黄。 三人落座,胡胜利和许天福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把公文包放在了茶几上。 锁扣弹开。 两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散发着诱人又俗气的味道。 一人二十万,一共四十万。 胡胜利堆起一脸油腻的笑容:“汪行长,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恭贺您新官上任,这点钱拿去喝茶。” “之前那点误会,咱们就翻篇了。逾期贷款的事儿嘛,您高抬贵手,别急着起诉。咱们做生意的,资金周转不开是常事,您给个面子,缓缓?” 汪明连看都没看那两堆钱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和看两个跳梁小丑一般。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胡总,许总,你们是当我汪明没见过钱,还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汪明指了指桌上的钱,眼神如刀。 “四十万,就想抵消三千五百万的烂账?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许天福脸色一变,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瞬间阴沉下来。 “汪行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们田润森可是县里重点引进的明星企业,每年给县里交多少税你知道吗?你这么逼债,扰乱了我们的正常经营,县领导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搬出靠山来压人了。 第416章 卧槽,这么刺激的事儿你不早说 汪明身子向后一靠,二郎腿一翘,姿态比他们更狂。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到了你们嘴里,欠钱的倒成大爷了?” 他摸出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屏幕亮起,映出他冷峻的脸庞。 “既然你们这么有底气,行啊。咱们现在就给邱县长打电话,或者给胡书记打也行。开着免提,咱们当场比划比划,看看是你们的关系硬,还是法律硬!” 胡胜利和许天福脸色骤变,原本的气焰瞬间被浇没了。 他们也就是狐假虎威,真要闹到县委书记那儿,欠债不还这种事,谁敢明目张胆地保他们? 见两人不吭声,汪明冷笑一声,继续补刀。 “还有,如果我没记错,你们母公司的董事长,是飞荣银行的董事吧?” 听到飞荣银行四个字,两人身子一颤。 那是他们的资金命脉,是绝对不能得罪的金主爸爸。 汪明身子前探,目光死死锁住两人的眼睛,一字一顿。 “下次飞荣银行开董事会,我正好当面问问他,是怎么管教下属的。欠钱不还就算了,还敢拿着几十万现金公然行贿银行高管。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你们猜,那个董事长位置他还坐得稳吗?” “你怎么知道?”胡胜利声音有些发颤。 “还有,忘了告诉二位。” 汪明弹了弹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现在,也是飞荣银行的董事。就在上周,我刚替飞荣还了一个亿的挪用款,债转股入局。怎么,这点小事,飞荣没通知你们?”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炸响。 胡胜利和许天福彻底懵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飞荣银行董事?! 眼前这个小县城的行长,竟然是总行的顶头上司?! 这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仅没拜对神,还一脚踢到了钛合金钢板上! “误会!汪行长,这都是误会!” 胡胜利手忙脚乱地抓起茶几上的钱,胡乱塞回包里。 “那什么,我们突然想起来公司还有急事,先走了!改天再来赔罪!” 两人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钻进车里。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两辆车逃命似的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汪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这两只老狐狸既然露了头,就绝不会只是来送钱这么简单。 他们意识到事情闹大,下一步必然是转移资产跑路。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胡鹏的电话。 “喂,老胡。” “行长,您指示。” “田润森的人刚来过我这儿,想行贿被我怼回去了。这两个家伙肯定要狗急跳墙转移资产。你立刻派人,死死盯住他们名下的仓库、厂房,还有那几块地皮!明天一早,必须完成财产保全申请!” 电话那头,胡鹏的声音有些发虚。 “行长,咱们保卫科统共就那几个老弱病残,看大门还行,要去盯那种地头蛇的场子,恐怕……” 指望银行那几个保安确实不现实。 对付流氓,还得用更野的路子。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的号码,吴昊。 南城首富之子,也是现在的城管大队刺头。 “喂,阿明?这么晚找我喝酒?”吴昊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 “别废话,有正事。”汪明语速飞快,“帮我找几个靠谱的兄弟,要机灵点、手脚利索的。” “出什么事了?”吴昊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田润森那两个老赖要跑路转移资产。我需要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们的仓库和公司,一旦有大车进出或者搬运东西,立刻拦下来通知我。这事儿关系到几千万的烂账,不能出岔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兴奋的笑声。 “卧槽,这么刺激的事儿你不早说!抓老赖啊?行,这活儿我接了!” “你找几个人去就行,别太招摇。” “放心吧!”吴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热血,“那几个小瘪三哪够看?这次,老子亲自带队去堵门!” 月黑无风,一弯冷月如钩,死死钩住天幕。 南城郊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隐匿在树影深处,犹如蛰伏的幽灵。 车内,胡鹏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第无数次看向手腕上的表,哈欠连天。 旁边副驾驶座上的吴昊却跟打了鸡血似的,双眼放光,手里把玩着一个对讲机,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 “吴少,这都后半夜两点了,那两只老狐狸还能折腾?” 胡鹏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实在搞不懂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放着家里的豪床不睡,跑这喂蚊子图个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 吴昊把脚翘在中控台上,抖着腿,一脸兴奋。 “抓老赖这种事儿,比飙车刺激多了。尤其是这种有点背景的老赖,看着他们从不可一世到和孙子一样求饶,那感觉,绝了。”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几个年轻人压低嗓门的嬉笑。 “昊哥,昊哥,我是猎鹰。北门这边那几个保安好像撤了,是不是要动?” “严肃点!什么猎鹰,你当拍特种部队呢?” 吴昊笑骂了一句,眼神却瞬间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几百米外那扇紧闭的铁大门。 “都给我精神点,把车灯都灭了,别打草惊蛇。” 胡鹏被这阵势弄得心里直突突。 汪明虽然让他配合,但他也没想到吴昊能拉来这么一帮子人。 全是南城有名的富家子弟,平时开跑车泡夜店的主儿,今晚硬是被吴昊忽悠来体验生活。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还没等胡鹏这口气叹完,远处那扇沉寂已久的铁门,轰然洞开。 两道雪亮的光柱瞬间撕裂夜幕,紧接着是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 一辆、两辆、三辆…… 足足五辆重型半挂车,车斗上盖着严严实实的油布。 看那轮胎被压扁的程度,装的全是值钱的重型设备。 “操!真敢跑!” 吴昊眼中精光爆射,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里透着兴奋。 “兄弟们,来活了!给我堵死他们!” 话音未落,他推开车门,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沉甸甸的钢管,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 “吴少!你等等!” 胡鹏吓得魂飞魄散,这哪是堵门,这简直是黑帮火拼既视感。 他顾不上腿软,连忙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荒野被数道强光刺破。 十几辆豪车从四面八方的草丛里窜出,发动机轰鸣声响彻云霄,瞬间将那五辆大货车团团围住。 第417章 真特么让你算准了!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窗帘,洒在床头。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汪明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刚一接通,吴昊那大嗓门就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阿明!神了!真特么让你算准了!” 汪明瞬间清醒,翻身坐起,揉了揉眉心。 “昨晚怎么样?没伤着人吧?” “嗨,能有什么事?那几个司机一看我们这阵仗,吓得当场就熄火了。胡胜利那个死胖子想跑,被我那一帮哥们把车胎都给扎爆了,正蹲路边哭呢。” 吴昊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 “派出所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所长是我铁哥们,说是经济纠纷引发的治安隐患,连人带车全扣下了,就等法院那边来贴封条。” 汪明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这招险棋,算是走通了。 “辛苦了,耗子。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 汪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南城街道。 “回头让你那些兄弟留个账号,我让胡鹏安排一笔劳务费,不能让大家白忙活。” “别别别!你寒碜谁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哄笑,显然那群富二代都在旁边听着。 “兄弟们差你那三瓜两枣?昨晚玩得那是相当过瘾!你真要谢,回来请大家喝顿大酒,把存的那几瓶好酒拿出来就行!” 汪明苦笑着摇摇头。 “行,酒管够。你们先撤吧,剩下的交给胡鹏。” 比起给钱,陪这帮精力过剩的大少爷喝酒,才是真正的体力活。 挂断电话,汪明简单洗漱一番,驱车前往海市银行。 刚进办公室,胡鹏瘫坐在沙发上,那身笔挺的西装皱皱巴巴,但他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亢奋。 见汪明进来,他挣扎着想起身。 “行长……” “坐着说。” 汪明摆摆手,随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昨晚的情况吴昊都跟我说了,干得不错。法院那边怎么说?” “法务部的人一大早就去堵法院大门了。因为有实物扣押,加上咱们提供的证据链完整,财产保全裁定书上午就能下来。只要封条一贴,胡胜利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南城!” 说到这,胡鹏咬了咬牙。 “这孙子昨晚还想拿钱砸我,让我放他一马。也不撒泡尿照照,我胡鹏是那种见钱眼开……咳,那种没原则的人吗?” 汪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现在倒是学会表忠心了。 “行了,这一宿折腾得够呛。回去睡个觉,放你两天假。” “我不累!” 胡鹏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行长,我想跟着法务去现场贴封条。不亲眼看着那封条贴上去,我这心里不踏实。这两千多万要是拿不回来,我这副行长也不用干了。” 汪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从他那张疲惫却执拗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正在重新燃烧。 以前的胡鹏,想的是怎么捞钱、怎么往上爬;现在的胡鹏,似乎终于明白,想要往上爬,得先学会怎么做事。 “去吧。” “注意安全,别逼太紧,狗急了还会跳墙。” 随着田润森和青润田的资产被查封,海市银行悬在头顶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彻底解除。 四个亿的定期存款入账,加上这波雷厉风行的清收行动,整个银行的人心,算是彻底稳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汪明大刀阔斧地调整了内部考核机制。 原本压在柜员头顶那令人窒息的拉存款指标被大幅削减,取而代之的是信用卡、基金、保险等中间业务的激励政策。 在这个互联网金融尚未完全爆发的年代,他要带着这艘旧船,提前抢占轻资产转型的风口。 至于更长远的互联网银行布局,那是从长计议的大棋,急不得。 一周后,一切步入正轨。 汪明把常欣欣叫进了办公室。 “订张去中城的机票,今晚的。” 常欣欣一愣,随即拿出记事本。 “好的行长。您这次去大概几天?需要我随行吗?” “不用,私事。” 汪明一边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一边漫不经心地吩咐。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行里的日常事务由胡行长负责。不过……” 他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常欣欣,目光意味深长。 “如果是涉及五百万以上的授信审批,或者人事调动,你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明白我的意思吗?” 常欣欣心领神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明白。我会替您看好家的。” 这是让她当那双盯着胡鹏的眼睛。 中城,繁华的都市,总是充斥着金钱与欲望的味道。 御翠园别墅区。 作为中城顶级的豪宅区之一,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标着昂贵的价格。 绿树成荫,流水潺潺,将喧嚣的都市隔绝在外。 下午四点,汪明驱车驶入这片他在前世梦寐以求,如今却已收入囊中的领地。 推开别墅大门,宽敞的客厅里洒落着金色的夕阳。 他没急着休息,而是换了身休闲服,溜达去小区门口的进口超市,挑了几样新鲜的水果。 刚回到家不久,门铃响了。 可视对讲机里,映出陈晨那张略带拘谨的脸,旁边挽着他胳膊的,正是许晴。 “汪总,没打扰您休息吧?” 门一开,陈晨提着两盒精致的茶叶,笑着打招呼。 许晴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中闪过惊艳。 “叫什么汪总,私下里叫名字。” 汪明笑着把人迎进来,接过茶叶随手放在玄关柜上。 “随便坐,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许晴环视着那挑高的客厅和落地窗外精致的庭院,忍不住感叹。 “这就是传说中的御翠园啊?果然是富豪窝。汪明,你这也太低调了,在南城那个小地方憋着,谁能想到你在中城还有这么大一处宅子。” “运气好,早几年买的。” “你们俩要是喜欢,努力干几年,以后做邻居也不是不可能。” “那我们可得抱紧你这条大腿了。” 许晴笑着打趣,拿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 寒暄过后,气氛渐渐沉淀下来。 三人在沙发上落座,窗外的天色渐暗,屋内的落地灯洒下一片暖黄。 陈晨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汪总,其实今天带许晴过来,除了认认门,还有个事儿想跟您私下聊聊。”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又看向汪明,目光灼灼。 “是关于饱了么这一轮融资的事。有些话在公司人多眼杂,在那边不方便说太透。” 第418章 引入红杉就能自由了? 夜幕低垂,御翠园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将这座繁华都市的喧嚣隔绝在高墙之外。 客厅内,空气似乎凝固了几分。 汪明靠在真皮沙发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微温的茶杯,目光平静如水。 他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 陈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摊开在茶几上。 “目前接触的几家机构,IDG和经纬,意向都很明确。虽然条款上还在拉锯,比如对赌协议的细节,但只要我们稍作让步,拿下不是问题。唯独……” “唯独红杉。沈秋阳那边胃口很大,他们认可饱了么的市场潜力,愿意领投,金额在十到十二亿之间。但条件极其苛刻,不仅要求两个董事会席位,还明确提出要由他们委派CFO,甚至介入日常运营决策。” 说到这里,陈晨停顿了一下,抬头偷瞄了一眼汪明的神色,声音压低了几分。 “最麻烦的是,张昭然似乎心动了。” “心动?他是看上了红杉那十几个亿的资金,还是看上了沈秋阳画的大饼?” “都有。” “张总觉得现在的管理有些混乱,红杉作为顶级投行,能带来规范化的管理经验和行业资源。而且红杉承诺,如果不签署排他协议,他们转头就会去扶持我们的竞争对手。” “那是吓唬小孩的把戏。” “可惜啊,他张昭然似乎忘了,在这个棋盘上,谁才是执棋人。当初设立的一票否决权,可不是摆设。” 陈晨眼神一亮,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我就知道您留了后手!这正是当初您在天使轮布局的高明之处,只要那张金股在手,任凭他张昭然怎么折腾,也翻不出您的手掌心。” 一旁的许晴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脸上写满了不解。 “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张昭然脑子进水了吗?汪总平时对他那么放权,除了大方向基本不插手,他为什么非要引狼入室?红杉那种资本大鳄,进来了还能有他的好果子吃?” “也许是想借力打力吧。” “他觉得我的存在感太强,想引入一股新的力量来制衡我。所谓的管理经验,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遮羞布罢了。” “我看不仅仅是制衡。” “张昭然这人,才华是有,但野心更大。随着公司估值水涨船高,他不甘心只做一个执行者。他是想借红杉的手,逐步稀释您的股权,最终摆脱您的控制。” “天真!” 许晴翻了个白眼,冷笑道。 “引入红杉就能自由了?那帮搞资本的,吃人不吐骨头,控制欲只会比汪总更强。到时候他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汪明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树影婆娑。 红杉确实是把好刀,但也容易伤手。 张昭然想玩平衡术,只怕最后会玩火自焚。 沉吟片刻,他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晨。 “老陈,你在中城这么多年,圈子里的人脉应该不少。能联系上腾飞那边的人吗?” “腾飞?” 陈晨瞳孔一缩,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捕捉到了老板的意图。 “您是想引入腾飞来对抗红杉?这招驱虎吞狼?” “不错。” 汪明点点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现在的互联网格局,BAT三足鼎立。红杉虽然强势,但在腾飞这尊庞然大物面前,也得掂量掂量。如果非要在两者之间选一个,我倾向于腾飞。毕竟,他看重的是生态流量,对控制权的欲望相对温和一些。” 说到这,他语气变得森然。 “这件事要绝密进行。我要你在张昭然和红杉达成正式协议之前,把腾飞这颗钉子,给我楔进去!” 陈晨心头剧震,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明白!我有个老同学就在腾飞战略投资部,级别不低,我今晚就去探探口风。” 送走陈晨夫妇,别墅重新归于沉寂。 汪明没有回屋,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庭院。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思绪。 脚下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预感到,与红杉的这场谈判,大概率是要谈崩了。 张昭然若是执迷不悟,哪怕动用一票否决权,也会在公司内部埋下分裂的种子。 但这未必全是坏事。 与其将来在上市关键期被红杉卡脖子,不如现在就撕破脸,把隐患彻底消除。 只是,腾飞那边能不能顺利接盘,还是个未知数。毕竟现在的饱了么,虽然势头迅猛,但在巨头眼里,还只是一只稍微壮实点的蚂蚁。 正思索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白玲二字,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柔和下来。 “喂,还没睡?” “刚审完几个案卷,脑子有点乱,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白玲的声音透着些许疲惫。 汪明倚在凉亭的柱子上,抬头看着天边那轮孤月,将刚才融资遇到的困境,简单叙述了一番。 白玲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急着发表意见,直到汪明说完,她才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很排斥红杉那种咄咄逼人的风格?你是担心他们进来后,会把你这个创始人架空?” “也不全是。” 汪明叹了口气,对着夜空吐出一口浊气。 “佩服归佩服,沈秋阳确实是投资界的教父级人物。但合作是另一回事。如果现在的极光象限和饱了么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我自然有底气跟红杉掰手腕,甚至跟腾飞平起平坐。可惜……” “它们现在还是幼苗,经不起狂风暴雨。这时候引入太强势的资本,很容易导致动作变形。我需要的是借势,而不是被吞噬。” 这就是重生的无奈。 即便拥有先知先觉的视野,但在绝对的资本力量面前,依然需要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这就是时势啊。” 白玲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 “资本市场本来就是大鱼吃小鱼。要不我休几天年假,去中城帮你参谋参谋?虽然我不懂商业谈判,但在看人这方面,我自信还是有点眼力的。” 汪明心头一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别,你现在的身份敏感。公职人员涉足这种几十亿的商业谈判,要是被人抓住把柄,你的仕途就毁了。这点风浪我还顶得住,放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就逞能吧。” “我知道你有主意,但别把自己逼太紧。无论结果如何,南城永远是你的后盾……我也是。” “我知道。” 汪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眼中的寒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温柔。 “早点睡吧,等我搞定这边的烂摊子,回去给你带中城的特产。” 第419章 太极推手打得那叫一个溜! 次日清晨,饱了么总部顶层会议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红木长桌上,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汪明起身,双手有力地握住了对面男人的手,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从容微笑。 “沈总,合作愉快。”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鹏程中国的掌舵人,沈秋阳。 此人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 但汪明很清楚,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双能够洞穿资本迷雾的鹰眼。 沈秋阳回握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力度恰到好处。 “汪总年少有为,这五亿资金交给饱了么,我睡得着觉。” 他稍微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会议桌上另外两份被压在底下的项目书,那是关于大姜科技和极光象限的简报。 “其实相比于O2O这个烧钱的战场,我对汪总手里那家做无人机的,还有那个搞算法推荐的公司,兴趣更浓。硬科技和人工智能,那是未来的星辰大海啊。” “若是这两家公司启动A轮,汪总可不能厚此薄彼,鹏程希望能占个座。” 果然是老狐狸,嗅觉灵敏得可怕。 汪明心中暗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笑意更深了几分。 “沈总眼光独到。放心,真到了那时候,鹏程一定是我的首选合作伙伴。” 送走沈秋阳,汪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一把扯松领带,对着早已等候多时的财务团队挥了挥手。 “下一个。” 接下来的三天,简直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中城的写字楼里,汪明不停穿梭在各大投资机构之间。 经纬、高瓴、IDG……一家家谈,一笔笔抠。 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喉咙讲得冒烟,甚至连吃饭都在看条款。 成果是显著的。靠着前世的经验和对行业痛点的精准把握,他硬生生从这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资本家手里,抠出了整整十二个亿的融资承诺。 但看着财务报表上那个刺眼的缺口,汪明眉头紧锁。 还差八个亿。 而且是最关键、最致命的八个亿。 入夜,御翠园别墅。 书房内汪明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资料,资料的封面上,印着一个略显富态、面容和善的中年人照片。 蔡云飞。 红杉资本董事局执行副主席。 如果说沈秋阳是红杉的精神图腾,那蔡云飞就是真正操盘全局的影子猎手。 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构建财务模型和战略围猎,在红杉内部有着定海神针的美誉。 红杉派他亲自出马,这哪里是来谈判的,分明是来收割的。 汪明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时空的饱了么,就是在一轮轮融资中,被红杉温水煮青蛙,一步步蚕食了控制权,最终沦为巨头生态圈里的附庸,创始人黯然离场。 那种被资本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即使隔了一世,依然让他背脊发凉。 这是个要把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吞下去的对手。 忽然,别墅大门被重重推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汪明睁开眼,将手中的资料扣在桌上。 陈晨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他顾不上换鞋,抓起桌上的凉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 “汪总,这帮搞游戏的,脑子里除了充值入口就没别的!” 陈晨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将公文包重重砸在沙发上,发泄着心中的郁气。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还是沉声问了一句。 “林云海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太极推手打得那叫一个溜!” 陈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那个林云海,满嘴都是什么泛娱乐、大文娱战略。对于生活服务类电商,他们虽然不说死,但态度极其暧昧,甚至有些傲慢。在他们眼里,送外卖就是个苦力活,根本配不上腾飞的高贵血统。” 说到这,陈晨咬了咬牙。 “最关键的是流量入口。我试探了好几次,想聊聊微信的一级接口,林云海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接茬。别说实质性承诺了,连个口头意向都不给。这帮人,就是想白嫖我们的数据,却不想给任何资源倾斜!” “微信接口没谈下来。” “理由?QQ那边可是大开绿灯,怎么到了微信这儿反而卡壳了?” “林云海那只老狐狸,态度暧昧得很。” “他原话是微信商业化前景不明朗,目前集团战略重心还在QQ的流量变现上。说白了,就是觉得微信还没长大,不想把这块肉分给我们。” “鼠目寸光。”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此时的腾飞内部正处于左右互搏的关键期,QQ是旧时代的霸主,而微信才是即将重塑移动互联网格局的真龙。 “QQ已经是昨日黄花,微信才是未来的生态之王。这时候抱QQ的大腿,那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罢了,腾飞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既然林云海看不清形势,那就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送走陈晨后,汪明没有去睡,重新翻开了关于红杉和鹏程的谈判资料。 台灯昏黄的光晕下,资料中蔡云飞那张和善的脸显得格外刺眼。 明天,才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次日,饱了么总部大会议室。 长桌一侧,是以蔡云飞为首的鹏程资本团队,一个个西装革履,面带职业化的微笑。 另一侧,张昭然显得有些局促,时不时偷瞄一眼身边的汪明。 汪明稳如泰山,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汪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蔡云飞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温和醇厚:“鹏程这一轮注资八个亿,我们要一个董事会席位,拥有一票否决权。” 果然是狮子大开口。 汪明嘴角微微上扬,并未直接反驳,而是身体前倾,直视蔡云飞的双眼。 “蔡总这算盘打得,席位可以给,否决权也可以谈,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要饱了么进入淘玉主页,成为默认的一级入口。” 第420章 这就是资本的獠牙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淘玉,那是国内电商的流量黑洞,寸土寸金。 一个主页一级入口,价值何止十亿? 蔡云飞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汪总,你胃口太大了。以鹏程目前持有的股份比例,还没资格让淘玉做出这么大的牺牲。这个条件,不可能。” “不可能?” “那依蔡总的高见,鹏程要拿多少股份,才配得上这个资源?” “既然汪总想要顶级资源,那我们就换个玩法。” “鹏程有意全资收购饱了么,我们内部评估估值六十亿,但为了表示诚意,鹏程愿意出七十亿,一次性买断。” 就连一向沉稳的陈晨,瞳孔也剧烈收缩,喉结上下滚动。 汪明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就是资本的獠牙。 先给糖,再给棒子,最后直接把你连皮带骨吞下去。 前世,他们就是这样干的。 蔡云飞敏锐地捕捉到了张昭然等人的失态,顺势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收购方案草案。各位都是聪明人,这笔钱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我多说。一旦签字,你们立刻就能实现财务自由,成为亿万富翁。” 张昭然颤抖着手接过文件,眼神狂热。 “我们会认真考虑,非常认真。” 汪明伸手按住了张昭然想要翻阅文件的手,目光转向蔡云飞,淡淡道:“蔡总好大的手笔,我们会尽快给答复。” 送走鹏程一行人后,会议室的大门刚刚关上,张昭然就迫不及待地翻开文件,声音都在发抖。 “汪总!七十亿啊!分到我们手里……” “看清楚条款。” 汪明冷冷地打断了他,手指在文件的一行小字上重重一点。 “现有投资者套现离场,核心管理团队必须留任三年,完不成对赌协议,还要回购股份。一旦签字,你们就不再是创始人,而是鹏程的高级打工仔。现在的饱了么姓张、姓汪,签了字,它就姓蔡了。” 张昭然愣在当场。 “这……” “通知邓言,让他立刻飞回来。三天后,召开董事会商议。” 汪明没有再多废话,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 刚进电梯,他就拨通了陈晨的电话。 “我先回南城处理银行那边的烂摊子,这几天你盯着公司,尤其是昭然他们几个。” “七十亿太烫手,容易让人迷了心智。别让他们私底下跟蔡云飞接触。” “明白,我会看死他们。” 挂断电话,汪明望着电梯镜面中自己那张年轻却透着沧桑的脸。 这是一场攻心战。 消息在公司内部疯传。 员工们交头接耳,高管们神色异样,每个人都在算计着自己手里的期权能变现多少辆法拉利。 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汪明,此时却不在中城坐镇。 南城,映池。 这里是南城唯一的天然湖泊,水光潋滟,山色空蒙。 一辆车子静静停在柳树下。 汪明戴着一顶草帽,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鱼竿。 浮漂在碧绿的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起伏,宛如老僧入定。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浮漂一沉,黑影在水下翻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惊走了刚要咬钩的鱼儿。 汪明无奈地提杆,看着空空如也的鱼钩,摇头苦笑。 屏幕上跳动着赵晓雅三个字。 那一头的赵晓雅没有丝毫寒暄,单刀直入。 “鹏程真要全资收购饱了么?” “蔡云飞确实开了价,七十亿现金,诚意十足。至于卖不卖,还得过两天开董事会,再走股东大会的过场。” “那我先表个态,我反对。” “饱了么现在是一头正在疯长的独角兽,还没到天花板。这个时候卖,就是杀鸡取卵。而且……” “我不信你汪明甘心拿着钱退场,去做个在看台上嗑瓜子的旁观者。这不是你的风格。” 汪明重新挂上一颗玉米粒,随手一抛,鱼钩在此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入水。 “知我者,赵大小姐也。我也确实舍不得。” “我就知道你有主意。”赵晓雅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语调缓和下来。 挂断电话,汪明盯着平静的水面。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鱼还难钓。 两日后,汪明回到了中城。 夜色如墨,客厅的水晶吊灯开到了最亮。 陈晨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大袋还冒着热气的小龙虾和烧烤。 “饿死我了,连着开了十几个小时的会,那帮人吵得我脑仁疼。” 陈晨也不客气,扯开领带,熟练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剥开一只红彤彤的小龙虾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着。 汪明拧开一瓶冰啤酒递过去,自己也拿了一串羊肉串。 “底下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普通员工听说鹏程要收购,全在那做梦呢。觉得背靠大树好乘凉,以后就是BAT级别的员工了,待遇翻番,期权变现,我看有人连买什么颜色的法拉利都想好了。” 汪明嗤笑一声。 底层员工看重眼前利益,这无可厚非。但高层要是也这么想,那队伍就真不好带了。 “高管层呢?” “乱成一锅粥。” “康凯反对得最激烈。这小子话说得直,他说和你一样只给钱给方向、平时不插手具体业务的甩手掌柜,打着灯笼都难找。真要换了鹏程进来,那就是请了个爱管事的恶婆婆,指手画脚不说,搞不好还要清洗创始团队。他想得透彻,不想被人卸磨杀驴。” 汪明微微颔首,晃动着手里的酒瓶。 康凯性格直爽,却也是最清醒的一个。 “邓言呢?” “他是坚定的投降派。”陈晨叹了口气,“他看重的是淘玉的流量入口。觉得只要抱上鹏程和淘玉的大腿,饱了么就能瞬间碾压所有对手。至于王川,那家伙就是个乐天派,无所谓,卖也行不卖也行,反正亏待不了他。” “昭然呢?”汪明最关心的,还是这位原本的历史掌舵者。 陈晨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他在摇摆。七十亿太诱人了,那是几辈子花不完的钱。但他又把你那句现在的饱了么姓张、姓汪,签了字就姓蔡听进去了。一边是真金白银的诱惑,一边是亲手养大的孩子,正天人交战呢。” “这会儿,他们几个在哪?” “老地方,胖子烧烤。估计酒瓶子都开了一地了。” 第421章 你特么早就存了二心是不是? 中城大学后街,胖子烧烤店包厢。 “我就一句话,不能卖!” 康凯一拍桌子,震得盘子里的花生米乱跳,脸红脖子粗地吼道:“咱们当初创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做一番事业,不是为了给资本家养猪!现在猪肥了,人家要杀要剐,你们就这么伸着脖子递过去?” 邓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紧锁,语气虽然平静,却透着股执拗。 “老康,你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商业并购,是双赢。你想想,如果不卖,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是千团大战,是无休止的烧钱。如果红杉或者是其他巨头扶持竞对,咱们这点钱能烧多久?有了鹏程,有了淘玉的一级入口,咱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屁的不败之地!” “签了字,咱们就得听人家的。哪怕是对赌输了,也得回购股份。到时候公司不是你的,钱也不是你的,甚至还得背债!汪总那句话你们没听进去吗?” “汪总是厉害,但他毕竟是资方,未必完全站在我们运营的角度考虑流量困境……”邓言反驳道。 一直没说话的王川抓起一把烤串,左看看右看看,含糊道:“哎呀,都少说两句。七十亿呢,分到咱们手里那也是天文数字,够咱们潇洒几辈子了。其实我觉得吧……” “你闭嘴!” 康凯和邓言异口同声地吼了回去。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角落里那个一直闷头喝酒的男人身上。 张昭然双眼布满血丝,攥着手里的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脑海里,一边是蔡云飞推过来的巨额支票,那是通往顶级富豪俱乐部的门票;另一边是汪明那双深邃冷峻的眼睛。 “昭然,你是老大,你倒是说句话啊!”康凯急了。 “是啊,如果不卖,咱们下一轮融资怎么搞?若是得罪了鹏程,他们在市场上封杀我们怎么办?”邓言步步紧逼。 张昭然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点燃了他心里的火。 “都别吵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汪总,他会怎么选?他为什么敢在那天会议室里直接给蔡云飞甩脸子?因为他笃定我们值更多!” 张昭然的目光扫过兄弟们的脸。 “七十亿很多吗?多!多得吓人!但是……” “但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咱们拼死拼活做出来的东西,最后连名字都留不下!我要是现在拿钱走了,这辈子也就是个暴发户。我特么不想当暴发户,我想当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张昭然的话音刚落,紧接着被一声暴喝撕裂。 “不甘心?光不甘心有个屁用!” 康凯把空酒瓶往地上一摔,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鹏程那帮人是什么德行你们不清楚?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现在那是哄着咱们上轿,等真正进了门,不仅要把咱们这帮创始团队踢出局,还得把饱了么拆皮剥骨,填进他们那个庞大的生态圈里当养料!你们真的舍得?” 邓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剥着一颗花生米,语气里透着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疲惫。 “舍不得又能怎么样?这是生意,不是谈恋爱。卖了,咱们每人分几个亿,拿着这笔钱,想去哪潇洒不行?就算闲不住,再创一个业也绰绰有余。” “邓言!你特么早就存了二心是不是?!” 康凯窜起来,如果不被人拉着,拳头就要砸在邓言脸上。 “以前我就觉得你跟鹏程那个投资总监眉来眼去,怎么,早就找好下家了?准备卖了兄弟去求荣?” “你放屁!” 邓言也炸了,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餐具,霍然起身。 平日里斯文儒雅的他,此刻面容扭曲,积压已久的委屈瞬间爆发。 “老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外面跑!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公司!我看得很清楚,如果不卖,咱们迟早被资本耗死。卖给鹏程,背靠大树,饱了么才能活得更好!” “好个锤子!” 康凯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鄙夷:“你看看被鹏程收购的那些公司,有点评网、有易迅,哪个有好下场?要么被雪藏,要么变成了导流工具,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两人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王川挺着个大肚子挤到两人中间,双手拼命往下压,一脸的无奈和精明。“在这争个你死我活有什么用?咱们说了不算,蔡云飞说了也不算。你们是不是忘了,当初融资协议里,汪明手里可是握着一票否决权的!” 这句话瞬间浇灭了包厢里的火药味。 康凯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闷头灌酒。 邓言也颓然地靠在墙上,推了推歪掉的眼镜。 是啊,那个总是笑眯眯、看似不管事的男人,才是真正扼住饱了么命运咽喉的人。 张昭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深邃。 “你们说,汪明会同意卖吗?” “肯定不会。” 康凯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眼神中流露出崇拜。 “汪明那个人的野心,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大。这几年你看他都干了什么?布局金融、深耕投资、甚至插手实业。他不想做一个单纯的财务投资人,他是想把饱了么打造成一个万物到家的超级平台!他这是要跟鹏程在本地生活领域掰手腕,怎么可能甘心为他人做嫁衣?” 众人默然。 回想起汪明平日里的布局,那那种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手段,确实不是一个急于套现离场的投机客。 康凯声音有些低沉。 “说实话,我佩服汪明的胆魄。更难得的是,他不揽权。这几年他对咱们管理团队那是百分百信任,除了给钱给资源,什么时候插手过具体业务?你们再想想鹏程,那是一帮控制狂。真要被收购了,咱们这种草莽英雄,哪还有立锥之地?” 这番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自由,对于习惯了野蛮生长的创业者来说,比金钱更致命。 张昭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既然不卖给鹏程,那融资缺口怎么办?能不能联系腾飞?腾飞的体量不输鹏程,流量也大。如果能引入腾飞的投资,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制衡鹏程,这也不失为一条良策。” “我看行!”康凯立马附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明天董事会,咱们就这么提!” 第422章 突破八十亿了? 次日,饱了么总部会议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长条会议桌上,却照不暖室内凝重的气氛。 六只手齐刷刷地举起,关于鹏程全资收购的提案,被董事会全票否决。 虽然否决了收购,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依然存在,钱。 没有新的资金注入,饱了么在接下来的烧钱大战中撑不过三个月。 “汪总。” 张昭然看向坐在首位的汪明,眼神殷切,“既然拒绝了鹏程,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转向腾飞?只要腾飞肯入局,咱们就有底气跟鹏程死磕到底。” “这条路,我已经替你们探过了。” “昨晚我就联系了腾飞的林云海。很遗憾,他们目前的战略重心在大文娱板块,对于重资产运营的生活电商,兴趣不大。” “什么兴趣不大?” 康凯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我看是被鹏程吓破了胆吧?不敢在这个领域跟蔡云飞硬杠!”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泄气的叹息。 如果连腾飞都不看好,那国内还有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汪明看着众人灰败的脸色,突然把钢笔往桌上一拍,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不至于这么悲观。”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的领口,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满是从容:“融资的事,我来解决。你们只管把业务做好,哪怕天塌下来,资金链也绝不会断。我汪明既然敢拒绝鹏程,就绝不会让大家饿着肚子打仗。” 这份自信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会后,走廊尽头。 陈晨眉头紧锁:“汪总,您刚才是在宽他们的心吧?腾飞不投,除了鹏程,咱们还能找哪家?难不成真要让光明投资自己掏腰包?那可是八个亿,不是小数目。” “钱不是问题,光明投资确实拿得出八个亿。但这一轮融资,钱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战略协同,我们需要流量入口,需要物流支持。” “除了鹏程和腾飞,还有一家巨头,正愁没地方施展拳脚。” “你是说……”陈晨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随即瞳孔一缩,“京西?!” “没错。” 汪明笑得意味深长,“京西虽然现在的总体规模不如鹏程,但在电商领域,它是唯一能跟淘玉正面对抗的存在。而且,刘总那个人,一身江湖气,最不怕的就是打硬仗。他手里有最强的物流体系,我们有最高频的本地生活场景,这是天作之合。” 陈晨眼睛越来越亮,一拍大腿。 “绝了!京西一直想切入高频支付场景,饱了么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嫁妆!汪总,这步棋走得太妙了!” “既然想明白了,那就动身吧。” 汪明拍了拍发小的肩膀,“明天你就飞京城。这次不用藏着掖着,也不必瞒着张昭然他们,大张旗鼓地去谈。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饱了么不仅没死,还找了个更硬的靠山。” “明白!我这就去订机票!” 三日后,南城海市银行办公室。 汪明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铃声大作。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陈晨抑制不住的兴奋吼声,甚至伴随着京城特有的大风呼啸声。 “成了!汪总,成了!” “刘总怎么说?”汪明嘴角微微上扬,一切尽在掌握。 “不仅投钱,还给资源!京西愿意领投这一轮,并且承诺在京西APP首页给我们开一级入口!合同草案都已经拟好了,刘总说,只要咱们敢打,他就敢给弹药!” 次日,京西副总裁常兴带队的谈判团雷厉风行,仅仅三轮磋商,就在厚达百页的投资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八个亿的资金注入饱了么干涸的血管,随之而来的还有京西商城那令人眼红的一级入口资源。 尘埃落定。 汪明在中城盘桓了近二十日,待资金全数到账、双方技术团队开始对接,才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踏上了归途。 南城,海市银行行长办公室。 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被烈日烤得有些打卷。 汪明刚把公文包放下,屁股还没坐热,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 胡鹏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刚才打印出来的报表,那神情简直比自己中了彩票还要亢奋。 他脚下生风,几步跨到办公桌前,把报表往桌上一拍。 “汪行长,您看看这个数!神了!” 汪明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目光扫过报表末尾那个加粗的数字,眉梢微微一挑。 八十亿。 “突破八十亿了?” “可不是嘛!”胡鹏激动得搓着手,唾沫星子横飞, “这一周简直就是开了挂,昨天下午,县财政局下属的国库支付局和非税收入局,一家伙给我们转进来四个亿!两个局各两个亿,还是活期!” 汪明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看来机构存款是大头。” “那是自然!”胡鹏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 “想当初咱们求爷爷告奶奶,提着茅台中华去堵那些局长的门,人家连正眼都不夹一下。现在倒好,咱们坐在办公室里不动,他们反倒把钱送上门来了。这就是实力啊汪行长,这就是势!” 汪明浅浅一笑。 银行就是个嫌贫爱富的名利场,你弱时,它是高墙;你强时,它是坦途。 “行了,存款的事先放一边。那几个老赖清理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胡鹏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法务部的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都在这儿了。田润森那几个刺头,刚开始还跟我们耍无赖,说没钱。咱们法务部也不是吃素的,直接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冻结了他们名下所有账户,连他们老婆孩子的账户都没放过。” 胡鹏冷哼一声。 “一旦动了真格,这帮孙子立马就怂了。这几天都在乖乖还钱,连利息都不敢少一分。” 汪明翻看着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付这种有钱不还的人,就得比他们更狠。银行不是慈善机构,钱放出去容易,收回来才是本事。” 他的目光一路下移,直到停留在报告的最后一页。 原本舒展的眉头,忽然微微皱了起来。 那里列着十笔未收回的小额贷款,金额都不大,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这最后十笔是怎么回事?”汪明指尖点着那几行字。 第423章 是不是要抓人? 胡鹏探头看了一眼,原本高昂的情绪顿时矮了半截。 “嗨,这十笔比较麻烦。除了一个是修车铺老板跑路,剩下九笔全是东江镇那边的农户贷。去年不是鼓励种植经济作物嘛,东江镇那是花生种植大镇,这九户全是种粮大户。结果谁能想到,去年花生大丰收,价格却大跳水,连收割的人工费都卖不回来,全烂在地里了。” 胡鹏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他们当初贷款买种子、置办机械,镇里还做了担保。现在去催收,那帮农民就差给咱们下跪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至于镇政府……现任领导换了届,也是两手一摊,说正在想办法,咱们总不能真去起诉镇政府吧?”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汪明盯着那几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关于东江镇的一些记忆碎片。 那一年,确实有一场让无数农户血本无归的花生劫。 “逾期信息录入征信系统了吗?”汪明突然抬头问道。 胡鹏一愣,摇了摇头。 “还没。按照流程今天就要录入,但我寻思着这事儿有点特殊,想先跟您汇报一下。毕竟一旦上了征信,这帮农民以后不管干啥都寸步难行了,这辈子算是毁了。” 汪明闻言,合上文件夹,霍然起身。 “先别录,缓一缓。”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备车,今天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咱们去一趟东江镇。” 胡鹏急忙跟上,一脸错愕。 “汪行长,您亲自去?这点小钱,让信贷部的人再去跑跑不就行了?” 汪明脚步不停,声音沉稳有力。 “有些事,坐在办公室里是看不清的。这九笔贷款背后是九个家庭,不去看一眼,这笔账我心里划不掉。” 半小时后,两辆轿车驶出了南城县城,沿着蜿蜒的国道向西南方向疾驰。 前车里,汪明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眉头紧锁。 “那个叫卢宁的,是什么情况?” 正在开车的胡鹏瞥了一眼后视镜,立刻回答。 “卢宁算是这里面的大户,包了一百五十亩地种花生。他在咱们这儿贷了十五万,本来指望大赚一笔,结果赔了个底掉。前几天信贷员去过,说家里连锅都快揭不开了。” 汪明看着窗外那些刚刚收割完麦子、裸露出黄褐色肌肤的土地,眼神有些深邃。 “农业就是靠天吃饭,经济作物的风险更是成倍增加。没有保底收购,农民就是在赌博。” 而在后面那辆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法务部部长郭丽娟坐在后排,一脸的不情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高跟鞋,嘴里嘟嘟囔囔。 “这都什么事儿啊,报告里我都写得明明白白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要么起诉要么核销,非得大老远跑这一趟。” 她转头看向副驾驶的信贷部部长白玉海,翻了个白眼。 “白部长,你说汪行长是不是嫌咱们办事不力啊?非得亲自去现场核查,这大热天的,待会儿还得下地,我这鞋算是废了。” 白玉海手里拿着保温杯,乐呵呵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郭部长,这话你可别让汪行长听见。一把手愿意接地气,那是咱们的福气。” “什么福气,我看是折腾。”郭丽娟撇撇嘴。 白玉海收敛了笑容,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面汪明的那辆车,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那是法务的思维,凡事讲法条、讲程序。但汪行长不一样,他是做局的人。农户不比那些老赖企业,封条咱们敢贴厂房大门,难道还能贴到人家吃饭的锅台上?逼急了是要出人命的。汪行长这是在给咱们兜底,也是在给这事儿找一条活路。” 两辆轿车卷着黄土,在一阵刹车声中停在了卢宁家坑洼不平的院门口。 大铁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底色。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半个身子。 她头发蓬乱,身上的碎花衬衫洗得发白,看到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和几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的人,瞳孔一缩。 那是老百姓对公家人的本能畏惧。 “我不……我们真没钱了!” 女人死死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声音带着哭腔,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是不是要抓人?要抓就抓我吧,让当家的去打工还债,别抓他坐牢……” 胡鹏刚想上前一步,白玉海却抢先侧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 “大嫂,别怕。我们是银行的,不是公安局的。今天汪行长和胡行长特意过来,就是想了解了解家里的难处,帮着想办法的。卢宁大哥在家吗?” 也许是行长这个头衔听起来没那么吓人,又或是白玉海的态度实在太过诚恳,女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面容黝黑、身形消瘦的中年汉子走了下来。 他穿着件旧迷彩服,裤腿上还沾着干透的泥点子,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觉。 “我是卢宁。” 胡鹏立刻侧身介绍。 “老卢,这是咱们海市银行的汪明汪行长,那是信贷部白部长和法务部郭部长。” “卢大哥,打扰了。” 卢宁看着那只白净修长的手,再看看自己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掌,局促地在裤腿上狠狠擦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握了上去。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对方的手劲很大,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行长,屋里坐屋里乱。” 汪明没有急着进屋,目光转向了院子东侧的彩钢瓦棚。 那里整整齐齐停着三台崭新的农机,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播种机、联合收割机、还有一台大型拖拉机。 “贷款都压在这上面了吧?” 卢宁顺着汪明的目光看去,眼神复杂,既有爱惜,更多的却是悔恨。 他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那台巨大的收割机轮胎。 “是啊,十五万,大半都变成了这些铁疙瘩。本来想着有了这些家伙什,种地效率能翻几番,不用再看天吃饭。谁成想……” 他苦笑一声,手掌无力地垂下。 “老天爷是不赏饭吃了,直接把饭桌子都掀了。花生价格跌成那样,别说赚钱,连油钱都跑不回来。现在这些机器停在这儿,每天都在生锈,那就是在割我的肉啊。” 第424章 杯水车薪 几人在堂屋坐定。 屋里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寒酸,墙上贴满了一整面墙的奖状,那是这个家庭唯一的亮色。 卢宁给几人倒了白开水,捧着搪瓷缸子,低着头。 “也不瞒各位领导,我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一年学费生活费都要指望地里的收成。今年这一劫……我是真没辙了。前几天我想把机器卖了,可二手贩子给的价格,连废铁都不如。” 汪明抿了一口水,目光扫过那些奖状。 “东西还在吗?” 卢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站起身。 “在,都在偏房堆着呢,行长您来看看。” 偏房的门一推开,一股混杂着尘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郭丽娟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只见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灰白色的蛇皮袋摞得快到了房顶,把光线都挡得严严实实。 卢宁随手划开一个袋子,抓出一把花生。 壳很薄,果仁饱满,确实是好货。 “带壳的花生,顶多能存一年。再过俩月新花生就要上市了,到时候这些陈货更没人要,只能拿去榨油,价格还得再打个对折。” 郭丽娟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既然花生不行,这一季收割完,总得种点别的吧?能不能把亏空补上?” 卢宁把花生扔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郭丽娟。 “领导,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种小麦?一亩地顶天收个七八百斤,现在的收购价,刨去化肥、种子、农药、水电,要是再算上人工,种一亩得亏一百。种油菜?那也就是个保本,赚个白忙活。农民想致富?难啊,比登天还难!”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和一阵嘈杂的人声。 紧接着,几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 为首的中年人衬衫湿透,贴在后背上,一边走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 正是东江镇党委书记刘群,身后跟着那个也是一脸焦急的村支书。 “哎呀,汪行长!胡行长!你们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刘群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虽然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明显带着紧张。 银行的人直接下村入户,这对地方官来说,通常不是什么好信号。 双方寒暄几句,汪明简单说了刚才看到的情况。 刘群听完,原本挂着的笑容也垮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既然汪行长都看见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全镇两万亩花生,现在还有三分之二滞销在老百姓手里。镇里也是急得火烧眉毛,我们也跑断了腿,联系了不少收购商。可去年全国各地都丰收,市场早就饱和了,那些商贩把价格压到了地板底下,那是让老百姓割肉啊!” 刘群看向汪明,语气近乎恳求。 “汪行长,我知道银行有银行的规矩。但这些农户真不是赖账,是真的遭了灾。要是这个时候把他们拉进征信黑名单,这几家子人以后可就真没路走了。能不能请银行高抬贵手,缓一缓?” 汪明看着刘群焦急的神色,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的卢宁夫妇。 “刘书记,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不想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做决定。” “如果不了解实情,这征信早就报上去了。既然是因为行情原因造成的不可抗力,那咱们就特事特办。农户、镇政府、还有我们银行,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得想办法把这关过了。” 他转头看向胡鹏。 “这九户的征信暂时压下来,给他们几个月的宽限期。这花生只要还在,钱就还在,总会有办法变现的。” 卢宁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群更是激动得一把握住汪明的手,用力摇晃。 “感谢!太感谢了!汪行长,你这是给了大家一条活路啊!” 回程的路上,日头偏西,车厢里被晒得有些闷热。 郭丽娟坐在后座,把高跟鞋脱了一半,揉着有些红肿的脚后跟,看着窗外倒退的农田,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一趟跑的,真是遭罪。我看除了当个好人,也没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啊。那满屋子的花生又不会自己变钱,难不成咱们银行还得帮他们卖花生?” 她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白玉海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听到这话,乐呵呵地转过头。 “郭部长,你还别说,这种事咱们金融系统可不是没干过。” “什么意思?”郭丽娟一愣。 “早些年,舞阳县信用社给个养鸡场贷款,结果遇上禽流感,鸡卖不出去,你猜怎么着?” 白玉海顿了顿,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信用社主任带头,号召全社职工买鸡抵工资!那场面,都上了省台新闻了。全县人民那是排着队去买爱心鸡。保不齐啊,咱们这次也得每人扛两袋花生回家。” 郭丽娟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还要号召职工买?我就一个人,买几百斤花生回去当饭吃啊?那玩意儿吃多了上火,还得拉肚子!我可不要,谁爱要谁要!” “郭部长这话说得虽然糙,但在理。” 驾驶座上,一直沉默开车的胡鹏忽然叹了口气,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 “其实在来之前,我已经私下联系过省城的黄花集团。人家是做休闲食品的巨头,本来以为能吃下这批货。结果对方采购经理一算账,咱们南城地处偏远,把花生运过去的物流成本,比花生本身的收购价还高。这生意,没人肯做。”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几分。 胡鹏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酸楚。 “真要没辙,也就只能像白部长说的那样,发动全行职工搞个爱心购。一人摊派个五十斤,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能帮一点是一点,总比烂在地里强。” 汪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枯黄野草,缓缓摇头。 “杯水车薪。” 他声音清冷,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 “全行才多少人?就算把牙崩了能吃多少?况且这种强行摊派,只会让员工心里有怨气,把好事变成坏事。这路子,走不通。” 第425章 你小子想得倒美! 入夜,汪明洗完澡,裹着浴袍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幽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视频那头,苏绾似乎刚忙完工作,正慵懒地趴在枕头上。 见汪明眉心紧锁,一脸愁容,苏绾忍不住轻笑出声,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揶揄。 “怎么,咱们的汪大行长,前几天还在中城挥斥方遒,谈的都是几十个亿的大买卖,那时候也没见你皱一下眉头。现在倒好,为了区区几十万的小额贷款,愁成这样?” 汪明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你就别取笑我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悠远。 “对于饱了么那样的一级市场项目,几个亿不过是数字游戏。可对于卢宁这样的老百姓,这几十万就是天,就是一家老小的命。我现在能搞定几十亿的融资,却偏偏要把这几百吨花生变现给难住了。总不能让我自掏腰包全都买下来吧?” 苏绾收起笑意,在这件事上,她懂汪明的坚持。 沉默片刻,她忽然美眸流转,似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国内市场饱和,那国外呢?乔梁做外贸这么多年,路子野得很,这种农副产品出口,说不定他能牵上线?” 汪明一怔,随即眉头微皱。 “乔梁?这点小生意,哪怕真做成了也没多少利润,劳烦他这尊大佛,不太合适吧?” 人情债最难还,尤其是这种不仅不赚钱还可能惹麻烦的事。 苏绾隔着屏幕白了他一眼。 “死脑筋,乔梁不做,不代表他的朋友圈里没人做。他那些狐朋狗友里,倒腾什么的都有。你要是拉不下脸,我去跟金静说,让她吹吹枕边风。” 汪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坚定。 “算了,不用绕弯子。为了那几户农民,这一张老脸豁出去也就豁出去了。明天一早,我直接给他打电话。” 翌日清晨,办公室。 汪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电话,听筒里传来乔梁爽朗粗犷的笑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哈哈哈哈!汪明啊汪明,我就服你这一点!” 乔梁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多少所谓的精英眼里只剩下那冷冰冰的KPI和利润率。为了几十万的烂账,肯替几个泥腿子操这份闲心的,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行,这忙我帮定了,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汪明看着窗外南城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稍稍一定。 乔梁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下午三点,那个熟悉的号码再次在屏幕上跳动。 汪明迅速按下接听键。 “妥了。” 乔梁的声音透着股运筹帷幄的得意。 “中天粮油集团的总经理刘存梁,正好近期在省内考察。我已经跟他通过气了,他对这批货有点兴趣,打算亲自带队过来看看。这可是个大主顾,要是他点头,别说两万亩,就是二十万亩他也吃得下。” “不过老弟,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刘存梁那种级别的人物,平时哪里会亲自跑这种小地方看几颗花生?他这次肯屈尊降贵,那是看来想跟我这儿套个近乎,卖我个面子。” 汪明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改天请你喝酒。” “那是必须的!” 挂了电话,汪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拨通了东江镇书记刘群的号码。 电话那头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显然刘群正守着电话心急如焚。 “汪行长!是不是有好消息?” 刘群的声音急促,带着掩饰不住的期盼。 “联系好了,中天粮油集团的总经理刘存梁,近期会带队来东江镇实地考察花生品质。刘书记,你们那边要提前做好准备,挑选几户花生品质好、稍微利索点的农户作为参观点。只要这第一炮打响了,全镇的花生就不愁销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惊呼,哪怕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刘群此刻的激动。 “中天粮油?!那是国家级的龙头企业啊!我的天,汪行长,你真是神通广大,这可是救了咱们东江镇老百姓的命啊!” “我现在就去部署!还要向邱县长汇报!这种级别的老总来视察,必须要有县领导出面接待才稳妥,规格一定要高,绝对不能掉链子!” 对于刘群这种基层干部来说,能把中天粮油这种巨头引进来,那不仅是去库存,更是一笔浓墨重彩的政绩。 听着对方已经在盘算接待规格和陪同领导名单,汪明神色淡然,轻轻敲击着桌面。 “行政上的安排,你们自己定夺,我只负责牵线搭桥,只要能把花生卖出去,怎么唱这台戏,是你们的事。” 三天时间,不过弹指一挥。 当乔梁那通电话打进来时,汪明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出神。 “刘存梁人在安京,明天一早,跟我一道过去。” 电话那头,乔梁语气轻松,透着一股事儿办成了的惬意。 “老弟,这次可是大阵仗,你得把场面撑起来。” “人来了就好。接风洗尘的事儿,县里肯定比我安排得周到。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明天上午我去路口迎一下,把人交接给邱县长他们,我就撤。你也知道,那种推杯换盏的官面应酬,我向来不感冒。” 他只想做个安静的牵线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撤?你小子想得倒美!” 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乔梁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威严却带着几分笑意的嗓音。 汪明一怔,随即苦笑。 邱宏睿。 这位常务副县长显然就在乔梁身边,这会儿是直接抢过电话下了通牒。 “胡书记特意交代了,他对你那位神通广大的朋友很感兴趣,点名要见见你。再说了,咱们俩也许久没在一块儿聚聚了。明晚的接风宴,你必须到场,坐主桌。” 似乎是猜到了汪明的顾虑,邱宏睿又补了一句,语气温和了几分。 “放心,知道你不爱喝大酒,我有数,让你少喝点。” 挂断电话,汪明靠在椅背上,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少喝点? 在南城这种酒文化盛行的地方,尤其是接待这种财神爷级别的贵宾,所谓的少喝点,通常意味着至少要喝到扶墙走。 第426章 知我者,乔兄也 次日清晨,天公不作美。 南城上空乌云密布,暴雨如注,要将这座小县城彻底淹没般一直下。 高速路口,几辆黑色的公务车整齐排列,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那一层层泼下来的雨幕。 汪明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路边的临时遮雨棚下,裤脚已经被溅起的泥水打湿。 在他身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望着茫茫雨雾,神色凝重。 石磊,分管农业的副县长。 这位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干部,此刻眼神里满是焦灼。 “这鬼天气……” 石磊伸手接了一把飘进来的雨丝,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 “正是花生晾晒的关键期,要是这雨再下个几天,加上梅雨季回潮,那些囤在仓里的花生非得霉变不可。到时候,那就是一堆废料啊。” 他转过头,浑浊的目光看向汪明,带着几分近乎恳求的期盼。 “汪行长,这次要是真能把这批货在梅雨季前顺顺当当卖出去,哪怕是立刻让我退居二线,回家抱孙子,我也没半点遗憾了。” 看着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汪明心头微震。 在这个名利场里,有人为了升迁不择手段,也有人像石磊这样,在其位谋其政,哪怕临退休了,心里装的还是那几亩三分地上的收成。 “石县长放心,刘总既然肯亲自来,这事儿就有八成把握。” 正说着,雨幕中亮起了两道刺眼的车灯。 一列挂着省城牌照的车队破开水雾,缓缓驶出收费站。 车门打开,乔梁率先跳了下来,紧接着,一位体态微丰、面容和煦的中年男子在秘书的撑伞下,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中天粮油集团总经理,刘存梁。 虽然是大雨滂沱,但刘存梁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特有的亲和与精明。 在他身后,除了秘书,还跟着一位提着专业检测箱的总农艺师,显然是有备而来。 一番热络的寒暄握手后,车队并未在路口久留,浩浩荡荡地向着县委招待所驶去。 按照流程,接风洗尘后,考察团队下午便会直奔东江镇农户家实地查看花生品质。 汪明没有跟去酒店凑热闹,也没有随行下乡。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在场反而可能会让刘存梁觉得是在施压。 午后,雨势渐歇。 城郊苗圃。 经过暴雨冲刷后的园林,绿意盎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香。 汪明坐在古色古香的凉亭里,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茶壶正冒着袅袅白气。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园中的宁静。 乔梁独自一人,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了进来。 他脱去了上午那身正装,换了一件休闲的夹克,整个人显得松弛了不少。 “啧啧啧。” 乔梁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精心修剪的罗汉松和雨后初绽的睡莲,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 “闹中取静,清幽雅致,难怪你小子放着大城市的灯红酒绿不待,非要跑回这小县城。这日子,确实比神仙还快活。” 他在汪明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 汪明提起茶壶,为他续上一杯,神色淡然。 “刘总他们去东江镇了?” “去了。” 乔梁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粗陶茶杯的边缘。 “那个总农艺师是个行家,只要品质没问题,这单子跑不了。刘存梁这人我了解,虽然生意做得大,但看重情分,这次既然来了,只要东西过得去,他多少会给点面子。” 说完正事,乔梁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听说海市银行已经拿到批文,获准在整个海市地区开展业务了?这对你们海市银行来说,虽然是个利好,但毕竟还局限在一个地级市的范围里。” 他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汪明。 “以我对你的了解,这小小的南城,甚至海市,应该都装不下你的野心吧?” 汪明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知我者,乔兄也。” 他没有否认,目光投向亭外那片广阔的天空。 “目前的重心虽然在线上业务,比如饱了么的投资布局。但既然干了银行这一行,线下扩张是迟早的事。如果说将来要在省外落子,我只看重一个地方。” “中城?”乔梁脱口而出。 汪明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 “那是全国的金融腹地,不过,现在的时机还未到。攘外必先安内,南城支行内部还有些陈年旧疾需要清理,根基不稳,贸然扩张只会是空中楼阁。” 两人又聊了几句金融圈的局势,气氛融洽。 就在汪明以为今天的谈话即将结束时,乔梁忽然想起了什么随意的小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对了,你还跟那个叫黄星的丫头有联系么?” 他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紧紧盯着乔梁。 “黄琛告诉你的?” 黄星,那个网名叫青春无敌美少女的女孩,也是黄琛的姐姐。 见汪明反应如此之大,乔梁反而笑了,摆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别紧张,偶然听黄琛那小子提了一嘴,说他姐跟你交情匪浅。” 汪明敛去眼中的情绪,重新变得波澜不惊,只是声音略微有些低沉。 “她人在美国,有时差。也就是偶尔在网上聊聊近况罢了。” 他顿了顿,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乔梁耸了耸肩,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没怎么,就是随口一问。那丫头家世不简单,你能跟她聊得来,也是缘分。” 离开苗圃,汪明陪着乔梁去海市银行总行转了一圈。 说是巡视,其实就是给全行上下透个风,咱背后有人。 这招狐假虎威效果显著,行里那帮平日里懒散惯了的老油条,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生怕给汪行长丢了脸。 刚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兜里的手机就震得跟抽风似的。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就炸开了东江镇党委书记刘群那破锣般的嗓门,透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汪行!全活了!” 汪明把手机拿远了些,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 “慢点说。” “刚刚那个专家组测完了,说咱们东江的细荚花生含油量高,壳薄肉厚,甚至达到了出口日韩的标准!刘总当场就拍板,不仅这次积压的全收,还要搞什么……对,订单农业!说是以后只要按标准种,他们有多少收多少!这可是咱们东江老百姓的救命稻草啊!” 果然成了。 汪明挂断电话,雨后的南城被洗刷得格外透亮,这场压在心头的阴霾,总算是散了。 第427章 以后少喝点那马尿,伤身子 当晚,春都大酒店。 这里是南城官场接待的定点单位,装修透着股九十年代特有的暴发户式的辉煌。 为了招待刘存梁这尊财神爷,县委班子几乎倾巢出动。 县委书记胡宪玉坐在主位,面色红润,显然心情极佳。 副县长邱宏睿、石磊分坐两旁,汪明被特意安排在了紧挨着刘存梁的位置。 “来,存梁老弟,咱们南城条件虽然艰苦,但这酒可是陈年的泸州老窖,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敬你一杯!感谢你为咱们南城百姓解了燃眉之急!” 胡宪玉端起分酒器,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 刘存梁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仰头便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矛头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汪明身上。 “汪明啊,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 胡宪玉满脸通红,大手重重地拍在汪明的肩膀上。 “不仅给银行挽回了损失,更重要的是帮政府解决了大麻烦!来,这杯酒,书记敬你!” 汪明看着那满满的一杯白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重生回来,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无休止的酒精社交,伤身又伤神。 “胡书记,我这酒量您是知道的,而且明天行里还有早会……” “哎!怎么个意思?这点面子都不给?” 还没等胡宪玉说话,邱宏睿就在旁边板起了脸,虽然是半开玩笑的口吻,但官威十足。 “今天是庆功宴,谁要是耍滑头,那就是脱离群众,脱离组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 在这个人情社会,尤其是小县城的官场,酒品即人品,酒量即胆量。 汪明心里暗叹一声,前世今生,有些规矩终究是躲不过。 “行,那我就舍命陪君子!” 他一咬牙,仰头灌下。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火烧火燎的疼。 紧接着,邱宏睿、石磊,甚至连平日里没什么交集的几位局长也轮番上阵。 杯盏交错间,汪明的意识逐渐模糊,只记得周围全是红得发紫的脸庞和震耳欲聋的笑声。 翌日清晨。 汪明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苗圃老屋的木床上。 窗外鸟鸣啾啾,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那是奶奶熬的玉米粥的味道。 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堂屋。 满头银发的奶奶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金黄色粥水走过来,那是用自家种的老玉米磨成粉,小火慢熬出来的,最是养胃。 “醒了?以后少喝点那马尿,伤身子。” 奶奶心疼地责备了一句,把碗塞到他手里。 一口热粥下肚,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那种令人作呕的宿醉感消退了不少。 刚放下碗筷,院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整。 乔梁和刘存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抱着文件夹、一脸干练的女秘书秦佳佳。 “起得够早啊,看来昨晚胡书记那几杯酒没把你放倒。” 乔梁依旧是一副闲适的打扮,笑呵呵地调侃道。 几人在凉亭落座。雨后的凉亭被奶奶擦拭得一尘不染,红泥小炉上的水壶已经咕嘟咕嘟开了。 汪明熟练地烫杯、冲茶,动作行云流水。 刘存梁接过茶杯,并没有急着喝,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乔梁,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乔老弟,下个月我就要回集团述职了。贺总前两天还在念叨你,说上次那一局棋还没下完,心里痒痒。你看要是方便的话,这次咱们一起回京?” 中天粮油集团的董事长贺总,那是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 刘存梁虽然是一方诸侯,但在那位面前,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乔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直接接话。 他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听说东江镇的花生不错?” 这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听在刘存梁耳朵里,却无异于一声惊雷。 都是千年的狐狸,这哑谜谁都听得懂。 刘存梁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堆满了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决绝。 “那是相当不错!不瞒你说,本来也就是来看看,没想到是个大惊喜。我跟公司几个副总通了气,这批花生,不管是一万吨还是两万吨,中天全吃了!而且价格参照去年的高点,绝不让老百姓吃亏!”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掌,斩钉截铁。 “另外,我还准备跟县里签个五年长约。哪怕是以后出口形势不好,我们集团内部消化,做油、做酱,也绝不毁约!” 用上千万的资金和五年的承诺,换乔梁的一个点头。 汪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澄明。 这就是顶级圈子的玩法,看似是在谈农产品收购,实则是在进行资源置换。 而自己和南城,不过是恰好站在了风口上。 乔梁终于笑了,笑容里带着满意的神色。 他放下茶杯,冲着刘存梁微微颔首。 “既然是好东西,那就不能埋没了,行吧,五月份刚好我要回京办事,到时候咱们一道去拜访贺叔。” 听到贺叔这两个字,刘存梁喜出望外,激动的脸上的肥肉都颤了两下。 “得嘞!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送走三人后,汪明收拾停当,开车前往银行。 与此同时,刚才的商务车上。 刘存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恢复了商场大佬的精明,转头对副驾驶的秦佳佳吩咐道: “通知下面的采购公司,立刻进驻东江镇。敞开收购,现金结算,价格在市场价基础上再上浮五个点。记住,要把声势造大,这是支农扶贫,也是给咱们中天树立口碑。” 秦佳佳快速记录着,笔尖一停,还是没忍住心头的疑惑。 “刘总,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那个汪行长,只不过是个县级支行的小领导,乔总为什么这么看重他?为了他,甚至愿意欠咱们一个人情?” 在她看来,这完全是一笔不对等的买卖。 刘存梁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幽深。 “我也纳闷,按理说,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但乔梁这人,眼光毒得很,从不做亏本买卖。他既然肯为了这个汪明开口,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小子身上,有我们还没看透的价值。” 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别琢磨了,照做就是。有些事,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看结果。” 第428章 四十八,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海市银行。 汪明刚走进大厅,就感觉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还没等他走到电梯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那动静,简直比过年还热闹,直接把整条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汪明眉头一皱,这又是哪一出? 就在这时,秘书常欣踩着高跟鞋,从楼梯口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跑得太急,胸口剧烈起伏着。 “汪行!汪行!” 她冲到汪明面前,指着大门外,激动得语调都高了八度。 “您快出去看看吧!说是要给咱们银行,给您送锦旗呢!” 随着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喜庆与喧闹的热浪扑面而来。 汪明刚迈出步子,综合办主任马强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身后跟着的,正是东江镇的那群种植大户。 走在最前面的卢宁,特意换了一身没有补丁的深色夹克,脸上的褶子里都填满了笑意,手里捧着一面红得耀眼的锦旗。 金黄色的流苏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上面两行烫金大字在水晶灯下熠熠生辉,排忧解难见真情,银行助力渡难关。 “汪行长!” 卢宁几大步跨上前,两只大手紧紧攥住了汪明的手掌。 “太感谢您了!要是没有您,我们这帮老兄弟今年怕是要去喝西北风。” 汪明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卢宁的手背,目光扫过后面那一张张淳朴却不再愁苦的脸庞。 “言重了,海市银行本来就是服务地方的。外面吵,咱们进屋聊。” 一行人被引进了会客室。 茶水刚端上来,卢宁屁股还没坐热,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 “全收了!就在今天早上,中天集团的大卡车排成长龙进村,不仅把我们东江镇的积压货全拉走了,连带着隔壁两个镇的存货也被一锅端!” 说到这里,卢宁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狠狠比划了一下,眉飞色舞。 “一级品三块五,二级三块四!这价格,比那些黑心二道贩子高出了一大截!而且刘总那边的人当场跟我们签了合同,以后搞订单农业,保底收购价绝不低于今年。” 汪明端着茶杯,轻轻吹去浮沫,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下心里踏实了?可以放心大胆地种了?” “那必须的!” 卢宁一拍大腿,眼里闪烁着勃勃雄心。 “我回去就盘算过了,今年我要扩种,直接干到三百亩!我们几家还商量着成立个专业合作社,抱团跟中谷谈价钱。刚才路过县里,农业局的领导都表态了,说是还要给我们专项补助。” “搞合作社是好事,规模上去了,话语权自然就大了。不过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要是资金周转不开,欢迎随时再来找我。” 卢宁腾地一下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却叠得整整齐齐的汇款单。 “借钱的事以后再说,今天我们是来还钱的!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这一幕,看得站在门口的风控部部长郭丽娟目瞪口呆。 前几天她还在为这笔潜在的不良贷款愁得睡不着觉,甚至做好了被省行问责的准备。 谁能想到,这死局不仅活了,还活得如此漂亮? 她趁着众人不注意,一把将信贷部部长白玉海拽进了隔壁的空办公室,压低了嗓门,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老白,这汪行长到底什么来头?那可是中天粮油啊,国字头的大企业!他一个行长,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连人家的老总都亲自跑来南城收购?” 白玉海神秘兮兮地往门口瞟了一眼,然后凑到郭丽娟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你还不知道?我也是听省里的朋友提了一嘴。咱们这位汪行长,背景深着呢。听说他还是飞荣银行的董事。” “飞荣银行?那可是国内顶尖的股份制银行!你是说他该不会是想把飞荣银行也弄到咱们南城来吧?” 白玉海两手一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神仙打架,咱们凡人哪知道。反正跟着汪行长干,肉少不了咱们的。”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农户,会客室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汪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常欣。 “通知胡行长和杨行长,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碰头。” 十分钟后,行长办公室。 汪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在胡鹏和杨伟光脸上扫过。 这两位副行长,一个野心勃勃却手段下作,一个老成持重却缺乏冲劲。 “把门关上。” “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聊,不做会议记录。主要议题就一个,建东平区支行。” 此话一出,胡鹏和杨伟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贪婪。 东平区那是海市的核心经济区,如果海市银行能把红旗插到那里,就意味着正式走出了南城这个小县城,迈向了更广阔的舞台。这是实打实的政绩,也是一块肥得流油的蛋糕。 “走出南城,是咱们行发展的必经之路。东平支行作为桥头堡,至关重要。关于筹建组的负责人选,两位有什么建议?” 杨伟光轻咳一声,率先开口。他手里把玩着钢笔,语气显得很稳。 “汪行,既然是桥头堡,那就得稳扎稳打。我觉得原长乐支行的副行长宋大辉不错。他在行里干了二十多年,业务熟练,为人沉稳。当年东江支行筹建的时候,他就是主力,经验这块没得说。现在他在工会那边闲着,正好可以让他发挥余热。” 汪明没有立刻表态。 “宋大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今年快五十了吧?” 杨伟光愣了一下,硬着头皮接话。 “四十八,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四十八。” 汪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随后将目光转向一直没吭声的胡鹏。 “胡行长,你的看法呢?” 胡鹏早就按捺不住了。 杨伟光推的那个人就是个老油条,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这显然不符合汪明的胃口。 他觉得自己机会来了。 “我觉得东平区竞争激烈,我们需要的是一支敢打敢拼的狼性团队。我推荐企业客户部的副部长廖成功。这小伙子今年才三十五岁,精力旺盛,脑子活泛,酒量也好,跟不少企业老板都称兄道弟。之前向阳支行搞庆典,都是他一手操办的,执行力很强。” 胡鹏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汪明,自以为这一把稳了。 “廖成功?我看了他的人事档案。第一学历是中专,后来混了个函授大专?” 胡鹏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汪行,学历虽然低了点,但能力……” 汪明微微摆手,打断了他的辩解。 第429章 网点有限,网络无限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看向窗外正在大兴土木的城市。 重生一世,他的眼界早已不局限于这一亩三分地。 东平支行不仅是业务扩张的触角,更是他未来资本布局的重要一环。 一个快退休的老好人?一个只会搞关系的草莽? 都不是他想要的将才。 “东平支行面对的是海市的高端客户,我们要跟工、农、中、建这些大行抢食。负责人如果没有过硬的专业背景和开阔的视野,拿什么去跟人家拼?拼酒量吗?” 胡鹏和杨伟光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汪明要的,不仅仅是听话的人,更是能独当一面、甚至能跟上他那超前思维的精英。 寻常庸脂俗粉,入不了这位年轻行长的法眼。 汪明收回目光,看着两个面色讪讪的副手,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人选的事,先放一放。我不急着填空,宁缺毋滥。说下一项。” 会议室内的空气比刚才更加稀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一项,海市银行手机网银App的开发进度。”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杨伟光挺直了腰板,这块业务归他管。 “这个汪行放心。我已经全权外包给了海市的一家软件公司,合同都签了。那边技术负责人拍了胸脯,保证五一劳动节前能拿出试用版,到时候咱们稍微测试一下就能上线。” “外包?稍微测试?” “杨行长,你是不是觉得这就是个锦上添花的玩意儿?弄出来摆个样子,显得咱们银行跟得上潮流?” 杨伟光脸上的笑容一僵,心想难道不是吗?一个小县城的银行,搞什么手机App,谁会用?但他嘴上不敢这么说,只是讪讪地赔笑。 “汪行,我肯定会督促那边的……” “不是督促,是必须万无一失!” “未来的银行战争,不在柜台,就在这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上!谁占领了用户的手机,谁就握住了命脉。如果这个App做出来是一坨垃圾,卡顿、闪退、操作反人类,那我们就是把客户往门外推!” 杨伟光被喷得不敢抬头,心里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危言耸听。 老百姓存钱取钱不还得来网点? 手机能吐出现金来? 年轻人就是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概念。 “我会亲自盯着的,汪行放心。” 嘴上应承着,杨伟光心里却在盘算晚上去哪家馆子喝羊肉汤。 散会后,走廊里。 “老胡,我看出来了,咱们这些老骨头,在这个小汪行长眼里,怕是已经成了绊脚石。” 刚才讨论东平支行负责人选时,汪明那副非精英不用的架势,让他这种靠资历熬上来的老人感到一阵寒意。 胡鹏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行长办公室大门。 他比杨伟光精明,也更敏感。 “老杨,别发牢骚。这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皆然。他既然看不上宋大辉,也看不上廖成功,说明他胃口大得很。” 胡鹏拍了拍老搭档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不过那个手机网银的项目,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我听得出来,他对这事儿看得很重。你要是不想以后坐冷板凳,最好亲自去一趟海市,盯着那帮搞技术的,别真弄出个烂摊子。” “至于吗?” 杨伟光从兜里摸出一个磨得掉漆的直板手机,大拇指在键盘上熟练地按了两下,屏幕亮起绿莹莹的光。 “你看咱们这小县城,满大街都还是这种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玩意儿。能上网的手机那是大城市老板才用的稀罕货。花大价钱搞那个App,我看就是浪费钱。能打电话不就够了?” 胡鹏哑然失笑: “杨行长,时代变了,咱们也得与时俱进啊。不然哪天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傍晚,残阳如血。 南城郊外的苗圃,凉风习习,吹散了一天的燥热。 汪明靠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茶杯,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刚才那一通电话拨出去不到二十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黄涛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汪行!您找我?” 汪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儿没外人,不用拘谨。这么急叫你过来,是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黄涛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屁股只敢坐半边椅子。 “您说。” “行里打算筹建东平区支行,这件事你知道吧?” 汪明抿了一口茶,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个前世记忆中的金融奇才。 “如果让你去负责,你会怎么干?我想听实话。” 黄涛愣住了。 但他看到了汪明眼中的期待。 那种眼神,如同在看一块璞玉。 黄涛脑子飞速运转,那些平日里在柜台后面瞎琢磨、在论坛上跟人激辩的想法,此刻如火山喷发般涌了出来。 “汪行,如果是我的话……” 黄涛放下茶杯,眼神逐渐变得锐利,那种唯唯诺诺的小职员气质一扫而空。 “我们是小微银行,论资金、论网点、论人脉,跟工农中建那些庞然大物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东平区虽然是富人区,但大银行的VIP门槛高,服务流程僵化。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越说越兴奋,手不由自主地比划起来。 “我们要做的,是极致的便捷和普惠!我们要弯下腰来捡钢镚,做大行看不上的长尾客户。而且……” 黄涛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汪明。 “我认为实体网点只是一个支点,真正的战场在互联网!现在智能手机普及速度这么快,网络也越来越好。如果能在东平推广我们的手机银行,把服务延伸到客户的指尖上,哪怕我们就只有一个网点,也能覆盖整个东平,甚至整个海市!”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汪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就对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相比于杨伟光那种抱着诺基亚不撒手的老古董,或者是胡鹏那种只会搞关系的江湖客,黄涛这番话,才真正切中了时代的脉搏。 “网点有限,网络无限。” 汪明重复了一遍这个核心观点,站起身,走到黄涛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得好。” 黄涛有些忐忑地抬起头,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大佬究竟是什么意思。 “回去准备一下。东平支行筹建组组长的位置,是你的了。” 并没有太多的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复杂的任命仪式。 甚至连正式的文件都还没下发。 但黄涛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了。 第430章 真是甜蜜的烦恼 从苗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黄涛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他扶着路边的一棵梧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真的不是做梦! 他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喂?涛子,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我还在加班整理凭证呢。” 电话那头传来女友周盈的声音。 “盈盈……” “别加班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周盈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黄涛望着远处城市闪烁的霓虹,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那是压抑了太久的野心终于得到释放的狂喜。 “汪行长让我负责东平支行!盈盈,我们要熬出头了!” “真的?!那你以后就是东平支行的行长了?” 电话那头,周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震得黄涛耳膜嗡嗡作响。 黄涛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更深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空荡荡的街道,把声音压得极低。 “嘘,我的姑奶奶,小声点!八字还没那一撇呢,现在只是口头通知,红头文件没下来之前,变数大着呢。这事儿务必保密,连你爸妈那边也先别透风,免得空欢喜一场。” 周盈在那头咯咯直笑,显然是被这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过了好几秒才稍稍平复下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黄大行长。哎,那你能不能跟汪行长吹吹风,把我也调动一下?我在柜台天天数钱数得手都要抽筋了,那个防弹玻璃后面憋死个人,我也想去机关坐办公室。” “现在不行,我这屁股还没坐热,甚至都还没坐上去就提要求,汪行长怎么看我?恃宠而骄?再等等,等我正式任命下来,把东平那边的摊子支起来,到时候调你过去也就是顺水推舟的事,哪还用得着劳动汪行长的大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虽然有些失落,但周盈也是个懂事的姑娘。 “好吧,听你的,那你开车慢点,我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两人又腻歪了几句。 黄涛一脚油门,桑塔纳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光,直奔柳林镇宿舍而去。 另一边,周盈握着发烫的手机,哼着歌往楼上走,脚步轻盈。 可走到二楼转角,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一下。 要是黄涛真去了海市,这婚房买哪儿? 买在南城吧,以后两地分居,他又是行长,身边莺莺燕燕肯定不少;买在海市吧,那房价贵得上天,而且自己工作还在南城支行。 就算以后真调过去了,银行内部有规定,夫妻不能在同一个支行任职…… 真是甜蜜的烦恼。 次日清晨,海市银行行长办公室。 汪明看着办公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重生回来是为了享受生活、顺便搞搞事业的,不是来当老黄牛的。 这一上午,走访客户的行程单、信贷审批会的议题、各部门的汇报材料,密密麻麻排得连口喘气的缝隙都没有。 他试图把那几个甚至还要他亲自过目的报销单扔给副手,结果一问,杨伟光去盯网银项目了,另外两个副行长也都各有各的一摊子烂事。 汪明把钢笔往桌上一扔,身体重重地靠进真皮椅背里,长叹一口气。 看来得尽快物色个得力的办公室主任或者专职秘书了,不然还没等银行上市,自己先过劳死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胡鹏那张总是挂着标准职业微笑的脸探了进来。 “汪行,忙着呢?” 胡鹏手里拿着几份材料,并没有因为汪明的年轻而有丝毫怠慢,反而比以前更加恭敬。 “老胡啊,进来坐。”汪明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是关于东平支行筹建组负责人选的事。” 胡鹏也不兜圈子,将一份简历轻轻推到汪明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汪行,我回去琢磨了一宿,虽然咱们行里有资历的老人不少,但我思来想去,觉得黄涛这小伙子最合适。” “哦?昨天杨伟光还跟我推荐宋大辉呢,你怎么看好黄涛?” “宋大辉资历是够,但冲劲不足。” “最关键的是,黄涛是咱们银行自己培养起来的大学生,根正苗红,知根知底。让他去开疆拓土,咱们放心。而且他年轻,脑子活,正好符合您要在海市搞互联网金融的战略。” 这老狐狸,果然精明。 他肯定看出来了自己对黄涛的青睐,这会儿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既讨好了自己,又显得他这个副行长识大体、顾大局。 “有道理。”汪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胡鹏,“那就定他吧。尽快上会走流程。” “好的。” 胡鹏脸上笑容更盛,紧接着话锋一转:“那黄涛去筹建东平支行,柳林支行副行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这个位置虽小,但也是业务一线,不能没人盯着。” 汪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觉得宋大辉同志不错。” 胡鹏观察着汪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抛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他原来在长乐支行干过副行长,业务熟练,经验丰富。把他调去柳林接黄涛的班,正好发挥余热。” 宋大辉是原来的老资格副行长,心气儿高,一直盯着正职的位置。 把他调去柳林支行当副行长,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却是把他从核心圈子边缘化,发配到乡镇去填坑。 这就是典型的明升暗降,杀人不见血。 胡鹏这是在借自己的刀,铲除异己,顺便给黄涛腾位置,一箭双雕。 但这正合汪明的心意。 宋大辉那种老油条,留在机关只会坏事。 “行,我看可以。” “就算平调吧,让他尽快到岗。” 当天下午,红头文件下发。 整个海市银行瞬间炸开了锅。 黄涛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任命书,东平区支行筹建组组长,手心微微出汗。 虽然只是个组长,还没有行长的头衔,但明眼人都知道,只要筹建完成,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一把手。 “涛哥!牛逼啊!” “以后就是黄行长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同事们围在他身边,原本那些对他爱答不理的老员工,此刻脸上都堆满了谄媚的笑。 “哪里哪里,只是负责筹建,去海市跑腿打杂的。” “你就别谦虚了!”一个消息灵通的信贷员挤眉弄眼,“这可是汪行长钦点的将!咱们行谁不知道你是汪行长的嫡系?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帮穷哥们。” 第431章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专业团队? 嫡系两个字钻进耳朵里,黄涛心头一热。 他又回到了几年前在鲁西北。 为了给行里拉一笔存款,他在酒桌上被那个煤老板灌得烂醉如泥,最后胃出血被抬进医院。 那时候,没人管他的死活,只问存款拉回来没有。 而现在,仅仅是因为那个人的一句话,他的命运就彻底翻转了。 这不仅是运气,更是他拿命拼出来的机会。 这一次,老子一定要在海市杀出一条血路给你们看! 行长办公室内。 处理完人事的纷争,汪明将目光投向了挂在墙上的那张日历。 “明天……” 他用红笔在明天的日期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东平支行只是布局的第一步棋,真正的杀招,是那个看不见的战场。 杨伟光虽然人怂了点,但执行力还算凑合。 海市金鑫科技公司的工程师明天就要带着手机网银App的试用版过来了。 这才是重头戏。 翌日上午九点,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行政接待室的红木会议桌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焦灼感。 汪明特意推掉了手头所有的审批工作,端坐在主位上。 他对面坐着的,是海市金鑫科技公司的副经理苏童和那个有些谢顶的工程师邱怀。 胡鹏和杨伟光分列两旁,科技信息部部长张益阳则缩着脖子坐在最末端,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苏经理,废话就不多说了,咱们直奔主题。” 汪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部崭新的iPhone4,黑色的玻璃机身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把安装包发过来,我先体验一下。只要东西做得好,后续的尾款不是问题。” 苏童和邱怀对视了一眼,气氛瞬间凝固。 邱怀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支支吾吾地不敢开口。 苏童倒是显得镇定自若,甚至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轻蔑。 “汪行长,真是不好意思。我们目前只开发了安卓版本,iOS系统架构封闭,开发周期长,而且……” 苏童摊了摊手:“咱们这小县城,用苹果手机的高端客户毕竟是少数,没必要浪费那个资源。” 汪明摩挲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瞬间锁紧。 “没开发?” 他目光如刀,直接射向末座的张益阳。 “张部长,当初立项的时候,我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覆盖主流机型,这就是你给我交的答卷?为了省钱?” 张益阳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慌忙抽出纸巾擦拭,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与汪明对视。 “汪行,经费确实紧张,我想着先上安卓版试试水,要是效果好,咱们二期工程再追加预算做苹果端。” “行,安卓就安卓。” 汪明压下心头的火气,不想在乙方前把自家下属批得太狠,转头看向胡鹏。 “老胡,你用的是HTC吧?拿出来测测。” 胡鹏二话不说,掏出那部笨重的HTC手机递了过去。邱怀手忙脚乱地连上数据线,开始安装测试包。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那个绿色的进度条一直卡在99%不动弹。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专业团队?” 终于,安装成功。 胡鹏接过手机,点开那个图标像素极低的应用。 “注册。” 输入手机号,点击发送验证码。 一秒,两秒……一分钟。 手机毫无动静。 直到过了足足三分钟,短信才姗姗来迟。 胡鹏脸色有些挂不住,毕竟这是他推荐的部门和项目,当着一把手的面出这种洋相,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他强忍着不悦,输入验证码,点击登录。 界面跳转。 那一瞬间,汪明差点没气笑出声。 简陋。 只能用简陋来形容。 灰扑扑的背景色,毫无美感的UI设计,几个功能按钮歪歪扭扭地排列着。 “查一下余额。”汪明冷冷地吩咐。 胡鹏手指刚点上去。 屏幕一黑,紧接着弹出一个刺眼的对话框——应用程序无响应,以此强制关闭。 闪退了。 再一次尝试,卡顿;再点,死机。 “这就是你们耗时三个月做出来的东西?”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那个还在重启的破手机,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验证码延迟三分钟,界面动不动就闪退、死机!这种垃圾你们也敢拿来忽悠我?要是推向市场,客户怎么看我们海市银行?草台班子吗!” 苏童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和嘲讽。 “汪行长,您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吧?一分钱一分货,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就二十万的预算,您指望我们做出多好的效果?” 二十万? 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在合同上签的字,是四十万! 甚至为了保证质量,他还特批了一笔专项维护费。 “你说多少?” “你再说一遍,预算是多少?” “二十万啊!” “除去硬件采购和差旅费,真正落到研发上的也就十几万,能跑起来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接待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胡鹏这种老江湖瞬间嗅到了不对劲,眼神刺向张益阳。 张益阳此刻已经面如土色,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连衣领都湿透了。 “好,很好。” 汪明怒极反响,直接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吴燕,带着金鑫科技手机银行项目的合同原件和转账凭证,马上到接待室来!还有,通知监察室张扬主任,立刻过来!” 听到监察室三个字,张益阳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到五分钟,计财部部长吴燕和监察室主任张扬推门而入。 “汪行,东西都在这儿。” 吴燕将文件夹摊开在桌面上,那白纸黑字的合同上,赫然写着,合同金额:人民币肆拾万元整。 后面附着的转账凭证,也清晰地显示款项已全额打入金鑫科技账户。 汪明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数字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苏童。 “苏经理,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多少?” 第432章 汪行您听我解释! 苏童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转头看向张益阳,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愤怒。 “张部长,你当初给我的合同可不是这份!你说行里经费紧张,只给我们二十万,剩下的……” “住口!” 张益阳尖叫一声,想要扑上去捂苏童的嘴,却被早有准备的胡鹏一把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汪明根本不理会这出狗咬狗的戏码,他转头看向吴燕,语气森寒。 “之前的桌面版网银系统,研发费用是多少?” 吴燕翻开另一页:“一百万元整,相关凭证和审计报告,我都一并带来了。” 一百万的桌面端,四十万的手机端。 结果做出来的全是垃圾。 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汪明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满头大汗的张益阳身上。 “张主任。” “把苏经理请到你办公室去喝杯茶,协助调查。至于张益阳部长……” “也请去监察室稍坐,把这笔账给我算清楚。” 张扬脸色严肃,一挥手,身后的两名监察干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张益阳。 “汪行!汪行您听我解释!这是误会,这……” 张益阳拼命挣扎,语无伦次地嚎叫着。 “等等!” 一直没说话的副行长杨伟光突然站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张益阳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更是他分管领域的干将,这时候要是被带走,他的脸往哪儿搁? “汪行长,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张益阳同志在岗位上一直兢兢业业,就算有些工作失误,也应该先由我这个分管行长进行内部谈话,直接让监察室带人,是不是太草率了?” 汪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 “一百四十万的项目,做出一堆电子垃圾。杨行长,这就是你所谓的兢兢业业?还是说,这中间的猫腻,你也知情?” “你血口喷人!”杨伟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汪明的手指都在哆嗦。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不就知道了?” 汪明根本不给他面子,大手一挥,直接无视了杨伟光的抗议。 “带走!此事由胡行长会同监察室负责全权查清,谁来说情都没用!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随着汪明的一声令下,张益阳被拖了出去,求饶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杨伟光颓然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这次不仅仅是张益阳,连带着他在行里的威信,也被这一巴掌彻底扇没了。 不到半个小时,消息传遍了整个海市银行。 科技信息部部长在外包项目中吃回扣、搞阴阳合同被行长当场拿下,涉案金额巨大! 原本平静的办公大楼,瞬间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纷纷,看向行长办公室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敬畏。 行长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挂钟的秒针发出单调声响。 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被重重地甩在桌面上,纸张散开,露出了里面触目惊心的红圈数字。 胡鹏和监察室主任张扬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张扬,作为监察主管,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百四十万的项目,五十万的回扣。” “咱们这位张大部长,胃口可真好啊。三分之一的钱进了私人腰包,难怪做出来的东西连垃圾都不如。” 胡鹏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补充。 “这只是目前查实的账目,据金鑫科技那边交代,当初为了拿下这个项目,还承诺了后续维护费用的两成作为干股。张益阳这胆子,确实是用铁皮包的。” 张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汪明的神色,试探性地开口。 “汪行,按照行里的惯例,这种级别的违规,通常是双开,然后追缴非法所得,内部通报批评……” “惯例?” 汪明抬头,那目光如同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张扬的侥幸心理。 他身子向后一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掷地有声。 “报警。” 胡鹏和张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骇。 银行系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家丑不可外扬。 一旦报警,那就是刑事案件,不仅当事人要坐牢,整个支行的声誉也会受损,甚至连累上面的考评。 “汪行,这是不是太严厉了?一旦经公,省行那边肯定会问责,到时候……”胡鹏试图劝阻。 “严厉?” 汪明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二人,声音低沉而压抑。 “吃回扣吃到这个份上,如果不送他进去踩缝纫机,以后这银行,是不是谁都可以来咬上一口?杀鸡儆猴,这只鸡如果不杀得血淋淋的,怎么镇得住那群猴子?” “还有,五十万的缺口,杨伟光作为分管副行长,他是瞎子吗?还是说,这笔钱里,也有他的一份?” 这句诛心之言一出,胡鹏和张扬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汪明眼中的寒意更甚,挥了挥手。 “去办吧。该抓人抓人,该移交移交。我倒要看看,这海市银行的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烂泥。” 夜幕降临,南城郊外的苗圃基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中。 这里是汪明平日里难得的清净地,远离了喧嚣的饭局和恭维。 然而今晚,这份宁静被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打破。 张益阳早已没了白日里的嚣张跋扈,他头发凌乱,衬衫扣子扣错了位,满脸胡渣。 看到坐在紫藤架下喝茶的汪明,他几乎是扑了过来,双膝一软,差点就要跪下。 “汪行!汪行长!求求您,高抬贵手!千万别报警!” “我是鬼迷心窍,我是混蛋!那些钱我一分不少全部退回来!求您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给我留条活路吧!只要不坐牢,让我干什么都行!” 汪明放下手中的茶杯,借着昏黄的灯光,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中年男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张益阳,机会我给过你。当初项目立项,我提醒过你要保质保量;昨天在会议室,我也给过你坦白的机会。可惜,你都没抓住。” 汪明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433章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手莫伸,伸手必被捉。这个道理,你入职第一天就该懂。” “不!不仅仅是我!” “这银行里拿回扣的,难道就只有我张益阳一个人吗?比我黑的人多了去了!有人拿得比我多十倍、百倍!凭什么只抓我一个?这不公平!” 一旁的白玲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往汪明身边靠了靠,握紧了他的手。 汪明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锁住张益阳的眼睛,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 “是吗?那正好。你说出名字,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证据确凿,算你重大立功表现,量刑的时候我可以替你向法院求情。” 张益阳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眼神中闪过些许疯狂,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那股疯狂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我不能说……” 张益阳低下头,喃喃自语。 说完这句话,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黑暗中走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白玲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转头看向汪明,眼中满是担忧。 “汪明,他话里有话。看来这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你会继续查下去吗?” 汪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凉,苦涩在舌尖蔓延。 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那里乌云遮蔽了星光,只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在回荡。 “水至清则无鱼。” 汪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 “如果把水彻底搅浑了,大家都得死。但既然这条鱼已经浮出水面,就没有放过的道理。至于深水区的大鳄,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放下茶杯,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扬的号码。 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张主任,不用等明天了。现在就通知经侦大队,抓人。” 周一的清晨,一辆警车呼啸着驶海市银行的大院,刺耳的警笛声如同惊雷,炸醒了所有人。 科技信息部部长张益阳被戴上手铐带走的画面,瞬间引爆了整个银行的工作群。 恐慌、猜测、震惊,各种情绪在办公楼里发酵。 行长会议室里,气氛肃杀。 汪明坐在主位上,环视了一圈面色各异的中层干部,随后将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身上。 “鉴于张益阳涉嫌严重违法乱纪,已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科技信息部不可一日无主,即日起,由副部长林世友代理部长一职。” 林世友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激动得站起身来,连连点头。 汪明没有给他表忠心的机会,转头看向张扬。 “即刻终止与金鑫科技的所有合作,启动法律追偿程序。同时,重新招标,我要看到一个真正能用的网银系统。这次要是再出篓子,谁签字谁负责。” “是!”张扬答应得格外响亮,背后的冷汗还没干透。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 汪明一边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一边看似随意地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胡鹏。 “老胡,等等。” “汪行,还有什么指示?” “今天怎么没看见杨行长?这么重要的整顿会议,分管领导缺席,不太合适吧。” 胡鹏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 “杨行长一早打电话来请假了,说是突发心脏不适,去医院挂水了。” “心脏不适?” 汪明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胡鹏,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深意。 “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是常事。既然病了,那就让他好好养病,多休息休息。” “你抽空去探望一下,顺便帮我带句话。既然身体无法胜任高强度的工作,不如主动辞职,回家含饴弄孙,也是一种福气。总比最后弄得晚节不保要体面得多,你说是吧?” 胡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但他更清楚,现在的汪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 这是一头已经露出了獠牙的猛虎,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明白。” “我这就去办。” 胡鹏对于这个决定,连半秒钟的错愕都没有。 早在汪明刚接手工作,第一次翻阅信贷卷宗皱起眉头时,他就知道杨伟光这种混日子的老派作风入了不这位新行长的法眼。 张益阳贪腐案,不过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的契机,或者说,是汪明手里递过来的一把剔骨刀。 既然要动大手术,必须先清淤血。 “告诉老杨,只要肯主动递辞呈,行里按最高标准的N+1给予补偿,面子上我也给他做足,给他办个荣退仪式。” 汪明把玩着手里的钢笔,眼底却是一片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如果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翻旧账。分管领导监管不力这顶帽子扣下来,他的退休金怕是都要打折扣。” 胡鹏心里一凛,立刻点头应下。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最后通牒。 “杨伟光走后,副行长的位置空出来。” 汪明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这次不搞内部提拔,面向社会公开招聘。学历必须是财经或金融专业本科以上,年龄卡在四十岁以下。我要的是能打仗的狼,不是只会喝茶看报的羊。具体的招聘方案,等老杨的辞职报告一批,立马过会讨论。” 接下来的半个月,海市银行成了整个县城舆论的风暴眼。 一方面,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银行帮助农户解决花生滞销的义举,赞歌唱得震天响;另一方面,内部整顿的雷霆手段让所有人胆战心惊。 张益阳前脚被刑拘,分管副行长杨伟光后脚就以健康原因黯然辞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汪明在立威。 但这并未阻挡汪明扩张的步伐,东平支行的筹建工作已经提上日程,选址、装修、人员调配,各项工作如火如荼。 周三上午,一辆白色轿车稳稳停在银行大门口。 岳正山从驾驶座下来,快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动作干练利落。 他是汪建柱特意从老战友那里挖来的退役武警,身手了得,平时沉默寡言,人事关系挂靠在光明投资,只听命于汪明一人。 汪明钻进车里,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县政府,参加全县金融工作会议。” 岳正山微微颔首,发动引擎。 第434章 你小姨子? 县政府大楼电梯间。 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南城金融圈的头面人物。 几位支行行长正凑在一起低声谈笑,见到汪明进来,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 “哟,这不是汪大行长吗?” 说话的是工行的刘行长,挺着个将军肚,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汪明。 “最近海市银行风头很劲啊,又是搞助农又是抓内鬼,听说还要开新网点?我们那几个大客户最近可都在打听你们行的理财产品,汪行长这锄头挥得够勤快,墙角都挖到我们楼下去了。” 旁边几位行长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多少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 存款就那么多,海市银行多吃一口,他们就得少吃一口。 汪明神色自若,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谦和笑容。 “刘行长言重了。几位老大哥家大业大,那是航空母舰,我们海市银行就是个小舢板。我就指着各位指缝里漏点渣,让我们这帮兄弟有口饭吃。哪敢谈什么挖墙角,那是向老大哥们学习先进经验。” 一番太极推手打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对方,又没弱了气势。 电梯门打开。 汪明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放得很低。 会议室内,轮到汪明发言时,他推开面前的稿子,目光炯炯。 “未来,海市银行的战略重心只有两个:深耕小微三农,发力互联网金融。传统吃息差的日子长久不了,我们要用科技手段,把银行开到手机上,开到田间地头……” 几位国有大行的行长交换了一下眼神,大多是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年轻人的异想天开,南城这种小地方,搞什么互联网金融,简直是天方夜谭。 汪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未多言。 夏虫不可语冰,有些路,注定只能孤独地走。 散会后,人群熙熙攘攘地往外走。 “汪行长,留步!” 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快步追了上来,正是江平镇的党委书记刘群。 之前因为花生的事,两人打过交道,算是有几分香火情。 汪明停下脚步,岳正山不动声色地往侧后方站了一个身位,隔开了其他人。 “刘书记,有何指教?” 刘群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注意,便把汪明拉到走廊尽头,脸上堆满了亲切的笑容。 “指教谈不上,是有个事想麻烦汪老弟。” “听说咱们行最近在公开招聘副行长?” “确有此事,怎么,刘书记有指示?” “指示不敢当,举贤不避亲嘛。” 刘群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一些,那股子官场特有的圆滑劲儿显露无疑。 “我有个小姨子,叫邓蕙,是正经财经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现在在市里一家证券公司做业务主管。能力那是没得说,就是离家太远,照顾不了老人孩子。这不,正好看到你们行的招聘启事,想回来发展。汪老弟,你看能不能……” “你小姨子?” 这年头,这种带着裙带关系的推荐,十有八九是想找个闲职养老。 银行副行长这个位置,虽然听着光鲜,但却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的,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汪老弟,你可别想歪了。我这小姨子叫邓蕙,正儿八经的中南财经政法大学金融系硕士,也是你的直系校友。今年三十五岁,早先在省城的股份制银行做到了中层。” 说到这里,刘群叹了口气。 “要不是因为离了婚,孩子判给了男方,家里老太太心疼女儿孤身一人在外漂泊,死活让她回南城,这种金凤凰,哪能落到咱们这小县城的梧桐树上?” 硕士?还是中南财大的? 在南城这种人才荒漠,本科生都算是香饽饽,更别提科班出身的硕士,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既然是人才,海市银行的大门自然敞开。” “让她把简历发到银行官方邮箱,我会安排人走正常程序,只要真金不怕火炼,这个副行长的位置,虚位以待。” 三天后,一封厚实的简历摆在了汪明的案头。 履历堪称完美,从基层柜员干起,到信贷经理,再到省分行的风险控制部主管,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有力。 面试定在周五下午。 会议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面试考官们,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内搭白色真丝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淡红色的细框眼镜,遮住了眼底的几分凌厉,却更添了几分知性与干练。 “各位领导好,我是邓蕙。”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完全成了邓蕙的个人秀。 面对几个刁钻的压力测试题,她没有丝毫慌乱,从宏观经济形势分析到县域经济的信贷风险把控,再到银行产品的差异化创新,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汪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眼中的欣赏之意愈发浓重。 这就是他要找的那匹狼。 当晚,党委会全票通过。 邓蕙被正式聘任为海市银行南城支行副行长,分管人事、监察、综合办公室以及科技信息部,同时兼管柳林镇支行及正在筹建的东平支行。 这一连串的任命,几乎将海市银行的半壁江山都交到了这个空降兵手中。 周一的入职欢迎仪式上,礼堂内座无虚席。 邓蕙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银行制服,更显得英姿飒爽。 “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银行早已不再是传统的存贷中介。”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回荡在礼堂上空,字字珠玑。 “正如汪行长此前在全县金融工作会议上所言,海市银行未来的出路,在于深耕小微与三农这片蓝海,更在于抓住移动互联网的契机,打破物理网点的桎梏,将金融服务延伸到每一个终端!” 台下,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员工们抬起头。 汪明坐在主席台中央,瞳孔微微一缩。 互联网金融。 这个他在县里被嘲笑为天方夜谭的概念,竟然被她如此精准地提炼出来,并且作为履新宣言的核心。 雷鸣般的掌声骤然响起,经久不息。 第435章 乖乖,这简直是人间仙境啊! 散会后,行长办公室。 茶香袅袅,汪明亲自给邓蕙倒了一杯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邓蕙也不扭捏,大方落座,双手捧着茶杯,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顶头上司。 “刚才的发言很精彩。” 汪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过我很纳闷,我在县里的发言稿并没有在行里传阅,甚至连底稿都没留几份,你是怎么看到的?” 邓蕙愣了一下,随即坦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在那天去我姐夫家吃饭时,在他书房的桌子上看到的。当时觉得这观点惊世骇俗,却又切中肯綮,就多看了几眼。” 汪明身子后仰,倚靠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目光锐利如刀。 “那你觉得,这真的可行?还是说,这只是你为了迎合上司,特意准备的投名状?” “投名状自然是要纳的,但若是违心之言,我也说不出口。” 邓蕙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汪行长,我在省城待过,您提出的互联网银行,不是空想,是保命符。所以我说,我对海市银行的未来,更有信心了。” 汪明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找到同类的畅快。 “好!既然你有这个见识,那科技信息部交给你,我就放心了。放手去干,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四月的南城,在忙碌与变革中悄然流逝。 东平支行的装修进入尾声,花生助农项目大获全胜,内部的人事架构也在邓蕙的梳理下焕然一新。 五月的一号,劳动节。 难得的假期,汪明却没有和往常那样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加班,甚至连值班表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他换下了一身严谨的西装,穿上了一件休闲的夹克,整个人显得年轻了不少。 “备车。” 汪明拿起手机,给岳正山发了条信息,随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声音里透着几分难得的柔情。 “白玲,收拾好了吗?咱们该出发了,李华那小子的婚礼,要是去晚了,可是要被罚酒的。” 电话那头的白玲显然也在等这个消息,声音里透着欢快,两人在电话里就把行程敲定。 这次去云省,不仅仅是两个人的旅行。 早在五一前夕,汪明接到了李华的那通报喜电话。 汪明转头就联系了在银监局工作的大学死党刘恒,这家伙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主,一听要去云州那种原生态的地方喝喜酒,当即拍板要带上女友李梅同去。 最让汪明跌破眼镜的,是来自京城的那个电话。 黄琛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一副京城阔少的玩世不恭样,电话里却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汪哥,这回我也去!不过我不用你带,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娘家人。” 这小子居然追到了新娘子巴桑拉姆的妹妹,那个叫巴桑梅朵的小姑娘。 “行啊你,这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汪明在电话里调侃,黄琛在那头嘿嘿直乐,一句汪哥,我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妹夫把得意劲儿展现得淋漓尽致。 四月三十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岳正山那辆稳健的黑色轿车将汪明和白玲送抵机场。 数小时的云端穿梭后,他们在云省省城与刘恒、黄琛两队人马顺利会师。 久别重逢,少不了一番寒暄,但为了次日的长途跋涉,众人都早早歇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考斯特中巴车载着一行人向云州深山进发。 随着海拔攀升,窗外的景致开始变得狂野而壮丽。 连绵起伏的苍翠群山,云雾在山腰间缠绕,金沙江水在峡谷深处奔腾咆哮。 “乖乖,这简直是人间仙境啊!” 刘恒扒着车窗,手里的相机快门按个不停。 李梅也是一脸惊叹,作为久居都市的监管干部,这种原始粗犷的美对视觉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黄琛,也被这川西高原的景色震得啧啧称奇。 汪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嘴角含笑。 前世他也曾向往过这里的宁静,只可惜那时身不由己。 经过数小时的颠簸,大巴终于缓缓驶入了云州县城的汽车站。 车门刚一打开,一阵略带凉意的高原风扑面而来。 汪明率先下车,正准备在人群中寻找李华那个书呆子或者穿着藏袍的格桑,视线却被迎面快步走来的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挡住了。 为首的中年男人发际线略高,隔着老远就伸出了双手。 “汪总!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汪明微微一怔,脑海中迅速搜索记忆,随即认出了来人。 云州县主管教育的张县长,旁边那位稍微富态点的,是教育局的王局长。 这阵仗,不对劲。 李华结婚,怎么把县里的父母官都惊动了? “张县长,王局长?” “我这次是来参加好兄弟的私人婚礼,怎么敢惊动两位领导的大驾?” “哎!汪总这就见外了!” “唐书记特意交代了,您汪总是我们云州的贵人。不管公事私事,到了这一亩三分地,那就是最尊贵的客人,必须最高规格接待!要是让您自己打车去酒店,唐书记非得撤了我的职不可!” 旁边的王局长也连忙附和,笑得见牙不见眼。 “是啊汪总,况且李华老师现在可是咱们云州乃至全省的教育扶贫先进典型,他的事迹连央视都报道了。他的婚礼,就是咱们县里的大喜事,我们来接站,那是顺理成章!” 盛情难却。 原本打算低调出行的众人,稀里糊涂地被请上了几辆早就等候在旁的公务用车,一路绿灯直奔县城最好的酒店。 车上,张县长更是事无巨细地介绍安排:“汪总,各位贵客,咱们先去酒店稍作休息,简单吃点便餐。下午我安排车送各位去李华在县城的新房认认门。晚上唐书记已经在县委招待所设宴,就连隔壁市的罗州长听说您来了,也在往这边赶。” 这一连串的安排,把坐在后排的刘恒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银监局的,平日里也没少跟银行高管打交道,但没想到,跑到这千里之外的穷乡僻壤,居然能让县委书记设宴,州长赶路作陪? 这也太玄幻了。 第436章 没给咱们母校丢人吧? 到了酒店大堂,趁着张县长去安排入住的空档,刘恒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将汪明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问道: “老汪,你跟我透个底。你是不是背着兄弟当了什么大官?这规格,咱们局长来了也不过如此吧?” 李梅也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探究。 汪明刚想解释,旁边正在把玩酒店前台摆件的黄琛突然转过头,嗤笑了一声。 “刘哥,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 黄琛指了指汪明,脸上挂着那种这我大哥我骄傲的表情。 “咱们汪哥,给这云州县捐了整整三千万建学校!在这些领导眼里,这哪里是汪明,这分明就是活脱脱的财神爷下凡!别说县长接站,就是把红地毯铺到机场都不为过。” “三千万?!” “行了,别听这小子瞎吹。” 汪明瞪了黄琛一眼,示意他闭嘴,随后拍了拍还没回过神的刘恒肩膀。 “赚了点钱,回馈社会而已。李华在这里坚守了这么多年,我出点钱算什么?走吧,别让领导们等急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留下刘恒和李梅在原地风中凌乱,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只觉得高山仰止。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头的一处藏式民居内。 巴桑梅朵刚一进门,就被姐姐巴桑拉姆一把拽进了里屋,顺手把门反锁。 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的香气,还夹杂着几分少女闺房特有的馨香。 “老实交代!” 格桑虽然明天就要当新娘子了,但此刻却拿出了长姐的威严,一双美目死死盯着妹妹泛红的脸颊。 “那个跟你一起来的那个男的,到底怎么回事?刚才我可听亲戚说了,是跟那个大老板汪总一起来的,还是京城来的?” “姐姐,他叫黄琛,对我挺好的。” 在姐姐连珠炮似的追问下,梅朵只能竹筒倒豆子,把两人的相识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格桑听完,沉默了片刻,眼里的担忧慢慢化作了欣慰。 而坐在床沿边帮忙整理嫁妆的两个闺蜜,此刻眼睛里早就冒出了星星,羡慕得差点流口水。 “梅朵,你这命也太好了吧!” 其中一个闺蜜抓着梅朵的手,语气酸溜溜却又带着祝福。 “你看看你们姐妹俩,格桑嫁给了李老师,现在可是国家的大红人,县里还要给分大房子。你呢,找个男朋友还是京城的才俊,跟着那个大慈善家汪总混的。以后你们家这是要飞黄腾达啊!” “就是就是!以后去了大城市,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姐妹!” 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在蜿蜒的山道上撕开晨雾。 李华驾驶着那辆崭新的丰田霸道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县里特意调拨的公务用车,载着汪明一行人紧随其后。 原本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宽阔的沥青路面,为了适应大车通行,急弯处甚至做了明显的加宽处理。 “这路修得可以啊,下血本了。” 刘恒嘀咕了一句,目光投向前方。 半小时后,车队缓缓停在了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 云州区小学。 白墙红瓦,塑胶操场,教学楼外墙上知识改变命运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比起汪明上次来时,规模足足扩大了一倍不止。 李华跳下车,拍了拍车门,脸上洋溢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自豪。 “怎么样?没给咱们母校丢人吧?” 他指着那栋宿舍楼,声音洪亮。 “现在咱们这儿可是全镇的标杆!一到六年级的娃娃,只要想住校,床位管够。以前那些天不亮就要摸黑走几十里山路、大雪天冻得直哭的孩子,现在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就是他重活一世的意义所在。 趁着刘恒拉着黄琛去参观食堂的空档,李华把汪明拽到了操场边的单杠旁。 “老汪,其实这楼也不全是你捐的。” “这两年家里厂子分红不少,我留着也没地儿花。前前后后凑了一百多万,都砸这上面了。我想着,总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出风头,我也得给这帮娃娃留点东西。” 说完,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当然,跟你那三千万的大手笔比起来,我这就是九牛一毛。” 汪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理想在深山扎根多年的老同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名利,而有些人,是真的在这个浮躁的年代里修长城。 他伸出手,重重地在李华肩头拍了两下。 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午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大盆的炖肉,热气腾腾的馒头,吃得众人满头大汗。 饭后,返程的号角吹响。 考斯特中巴车再次启动,沿着国道缓缓驶离这片苍翠的群山。 随着海拔降低,汪明的思绪也从云端的理想主义慢慢落回了现实的泥沼。 短暂的假期结束了。 等待他的,是海市银行那个令人头疼的烂摊子。 科技信息部部长张益阳进去了,留下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旧系统和一堆烂账。 尤其是网银系统,那是银行未来竞争的命脉,必须推倒重来,而且迫在眉睫。 车厢内有些安静,大家都有些乏了。 坐在前排的黄琛突然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打破了沉默。 “汪哥,听邱杰那小子提了一嘴,你现在正满世界找人开发新的网银系统?” 汪明从沉思中回过神,揉了揉眉心。 “是有这事,原来的开发商猫腻太多,技术也不过关,必须换一家靠谱的。” 黄琛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正好!汪哥,肥水不流外人田,能不能考虑下我哥们儿的公司?” “你哥们儿?” “对!在中城,去年刚创业的团队。那哥们儿以前是大厂出来的技术大拿,专门做金融行业数字化转型,网页端、移动App都玩得转。技术绝对没问题,就是缺个标杆案例。”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海市银行这种级别的项目,为了求稳,首选应该是那些行业内的老牌服务商。初创公司,变数太大,风险不可控。 但看着黄琛那张写满期待的脸,汪明犹豫了。 这小子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在这种正事上应该不会乱开玩笑。 而且,初创公司往往更有冲劲,说不定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沉吟片刻,汪明点了点头。 “行,等我回去把手头的事理顺了,你让你朋友把资料发过来,我抽时间去他们公司实地看看。” “得嘞!有汪哥这句话就够了!” 黄琛喜上眉梢,比了个OK的手势,心满意足地转回身去。 第437章 汪总,捡到宝了 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 一只温软的手掌轻轻覆在了汪明的手背上。 白玲侧过头,柔顺的发丝垂在脸颊边,眼神温柔如水。 “才刚出来几天,回去又要忙得脚不沾地了吧?趁着还在路上,再歇会儿。” 汪明反手握住那只柔夷,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好,听你的。” 飞机在海市机场跑道上重重一顿,短暂的温情时光宣告终结。 汪明先把白玲送回了市法院宿舍。 车停在楼下,引擎没熄,震动顺着座椅传遍全身。 “上去吧,早点休息。” 白玲解开安全带,指尖在汪明掌心轻轻勾了一下,眼神里藏着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 她知道,身旁这个男人又要披挂上阵了。 “你也注意身体,别太拼。” 目送那道倩影消失在楼道口,汪明脸上的柔情逐渐收敛,只剩下一片冷峻。 “回南城。” 这一夜,海市银行行长办公室的灯光亮到了后半夜。 网银系统的开发多耽误一天,海市银行就在互联网金融的浪潮里多落后一步。 次日一早,快速处理完积压的文件,汪明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老岳,备车,去中城。” 路上,汪明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给黄琛发了条信息。 “我下午到中城,明天一早去你朋友那儿摸摸底,地址和联系方式发来。”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黄琛回了个龇牙咧嘴的笑脸表情,紧接着是一串详细的地址和一个名为辛毅的联系人号码。 进入中城市区,繁华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映出一片流光溢彩。 汪明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别墅,而是沉声吩咐。 “去模方公司。” 模方公司内,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魏思雨正埋首在一堆报表中,见汪明推门而入,刚要起身寒暄,就被汪明抬手制止。 “客套话免了。思雨,我有急事。” 汪明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如炬。 “公司里谁的技术底子最硬?还得懂金融业务的。” 魏思雨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人员名单。 “有个姑娘,叫路美珍。刚招进来的,性格有点内向,但技术绝对是把好手。以前在省里的软件中心干过,专门负责银行外包模块的维护。” “叫她来。”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怯生生地推开。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厚底眼镜的瘦小姑娘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显得局促不安。 “汪总好。” 汪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种技术宅,往往肚子里最有货。 “听说你以前做过银行软件?” 路美珍点了点头,不敢直视汪明的眼睛。 “做……做过两年,主要是核心交易系统的外围接口开发。” 正中下怀。 “明天早上八点半,在楼下等我。跟我去一家创业公司。” 路美珍抬起头,眼神茫然。 “干什么?” “当我的质检员。” “我不懂代码,但我懂人心,哪怕是熟人介绍的,也不能掉以轻心。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从技术层面给我狠狠地扒,别让他们用专业术语把我给忽悠了。能不能做到?” 看着汪明笃定的眼神,路美珍原本紧绷的肩膀莫名松弛了一些,她推了推眼镜。 “只要是代码,我就能看懂。” 次日清晨,中城科技园区。 飞兴科技的招牌挂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二层,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 汪明领着路美珍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泡面味、咖啡香和电子元件发热的特有气息扑面而来。 地上散乱地堆着几箱服务器配件,几根网线在天花板上纵横交错。 十几个年轻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正对着屏幕疯狂输出。 “哎呀!汪总!黄少跟我提过您今天要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一个穿着黑色T恤、头发稍显油腻的年轻男人快步迎了上来,热情地握住汪明的手。 正是飞兴科技的CEO,辛毅。 “辛总客气了,环境很务实嘛。” 汪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环视四周。 辛毅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把一堆在那儿碍事的文件扫到一边,腾出两张椅子。 “创业初期,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只要代码跑得快,办公室乱点没关系。” “汪总,黄少说海市银行想做全平台的手机网银?找我们就对了!” 他打开投影仪,一份PPT映在斑驳的墙面上。 “我们不仅能做手机App,还能把原来的网页版彻底翻新,底层架构我们打算全部重写,用Java开发,抛弃那些老旧的CGI脚本。安全方面您更不用担心,服务端全套SSL/TLS加密协议,加上动态令牌认证……” 汪明听得云里雾里,脸上却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时不时点点头。 他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的路美珍。 这姑娘从进门开始,眼睛就紧紧盯着辛毅的演示屏幕,手里的小本子已经记了大半页。 “汪总,他说得靠谱,这种架构是目前大行都在转型的方向,至于外包模块,我看他们也做过不少类似的私活,业务逻辑应该是通的。” 汪明心里有了底。 他打断了辛毅的滔滔不绝。 “辛总,PPT做得再漂亮也是纸上谈兵,我不看广告,看疗效。” 汪明指了指身边的路美珍。 “这是我不懂技术的助手,让她去看看你们的实际代码和过往项目演示。辛总不介意吧?” 辛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显得底气十足。 “行家啊!没问题,随便看!代码就是程序员的脸,我们这脸,干净得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汪明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椅子上喝茶,看着路美珍被辛毅带到一台服务器前。 那个平日里羞怯的姑娘,此刻变了个人。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瀑布般流淌。 她时不时停下来,指着屏幕上的某一段询问,辛毅则在一旁满头大汗地解释,偶尔还会叫来两个核心开发人员一起争论。 那种氛围,装不出来。 临近中午,路美珍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合上笔记本,走回汪明身边。 辛毅站在远处,既紧张又期待地搓着手。 “怎么样?” “汪总,捡到宝了。” 第438章 基于区块链技术 “哦?” “辛毅的开发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代码规范性极高,注释清晰,逻辑严密,承接海市银行的项目,技术上绝对没有问题。” “而且,我在查阅他们后台日志的时候,发现他们在跑一个很奇怪的测试模块。” “什么模块?” “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去中心化支付系统。”路美珍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这技术现在还是个概念,但我看他们已经在尝试落地了。” 区块链? 这不是跟比特币的原理是一样的吗?! “你们在研发支付系统?” 他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体瞬间挺直,眼中那股属于技术狂人的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对!基于区块链技术!” 辛毅往前凑了一步,双手在空中激动地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 “汪总,这可不是普通的支付接口。这是一种去中心化、完全不可篡改的分布式账本!它能让每一笔交易都变得透明、安全,而且不需要第三方信任背书。” “放着好好的外包不做,为什么想搞这个?这可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因为痛点太痛了!” “现在的传统支付,手续费高得离谱,跨行、跨境流程慢,更别提那个黑箱一样的透明度。但区块链不一样,它能实现点对点秒级到账,砍掉所有中间环节。如果是用在银行清算上,效率至少能翻十倍,安全性更是指数级上升!我们虽然只做出了雏形,但我敢打赌,这就是未来!” 说完这番话,辛毅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声音稍微低了一些,无奈地摊了摊手。 “不过离落地应用确实还早,这玩意儿太吃算力,也太吃资金了。” “公司去年的营收是多少?” 话题跳跃太快,辛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三百二十万,除去房租水电和服务器开销,也就勉强够发工资。” “股权结构呢?” “我和另外两个大学同学,也是技术合伙人,各占三分之一。” 汪明微微颔首,身子向后一靠,缓缓扫过这间拥挤杂乱的办公室,最后定格在辛毅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 “我想收购你们的公司。” 辛毅彻底傻了,旁边一直低头做记录的路美珍也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没等辛毅反应过来,汪明竖起三根手指。 “我出三千万。” “咳咳咳……” 辛毅被自己的口水呛得一阵剧烈咳嗽,脸涨成了猪肝色,三千万? 对于这帮还在为了几万块外包单子熬通宵的年轻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汪明不管他的失态,语速平稳,字字珠玑。 “全资收购,但是,原有的技术团队全部保留,职位不变。除了把海市银行的网银系统给我做漂亮之外,那笔钱,我允许你们重点投入到区块链支付的研发中去。” 他站起身,走到呆若木鸡的辛毅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那件皱巴巴的黑T恤。 “后续如果出成果,我会继续追加投资。至于薪资待遇,按行业最高标准上浮百分之三十。你们可以继续在这儿做你们的技术梦,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这太突然了,汪总,三千万,我得跟老林和老马商量一下,这事儿太大了。” 汪明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神色淡然。 “应该的,不过我时间有限,明天早上,我要听到答复。” 说完,他冲路美珍使了个眼色,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回程的高速公路上,车厢内静谧无声。 岳正山专注地把着方向盘,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路美珍坐在副驾驶后方,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眼神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汪明。 终于,她忍不住了。 “汪总,您这是在布一盘大棋。” 汪明原本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哦?怎么讲?” “表面上看,您的投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这几天跟着您,我发现无论是海市银行的网银改革,还是模方公司的数据处理,亦或是今天一定要拿下的飞兴科技区块链,它们看似分散,实则都是以互联网为基底。” 她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盯着汪明。 “您不是在做简单的财务投资,您是在构建一个新的金融生态圈,从底层技术到应用场景,再到资金流转,您想把整个闭环都握在手里。” 到底是搞技术的,逻辑思维能力果然不俗。 “你倒是看得明白,对了,听你刚才的口气,你对区块链也有研究?” “上学的时候在极客论坛上接触过一些资料,包括中本聪的那篇白皮书。” 路美珍如实回答,眼中闪过对技术的纯粹向往。 汪明盯着她看了几秒,心中那个决定更加清晰了。 这姑娘外表木讷,心思却通透,而且懂技术、懂业务,最关键的是,她是自己一手发掘的。 “如果收购成功,你就不用回模方公司了。” 路美珍一愣,神色有些慌乱。 “汪总,我……” “直接去飞兴科技上班。” “职位是副CTO,你的任务有两个,第一,协助辛毅他们搞研发,把控技术方向;第二,参与公司管理。你是我直接任命的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路美珍怔住了。 副CTO?直接空降管理层? 她虽然不擅长人情世故,但并不傻。汪明这是要让她去做监军,既要用她的技术能力,也要让她替他盯着这帮刚拿到巨款的创业者。 片刻后,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我明白,汪总放心,我会及时向您汇报。” 汪明满意地笑了笑,重新闭上了眼睛。 “很好。” 对于辛毅那帮人会不会答应,汪明心里没有丝毫怀疑。 那是三千万,是真金白银的自由,更是这群技术宅通往梦想的阶梯。 在这个年代,面对这样的诱惑,没有人能拒绝。 汪明前脚刚走,辛毅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合伙人的电话。 不出半小时,正在外面跑业务的马向东满头大汗地冲了回来,技术总监林志天也被从服务器机房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第439章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狭窄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那三盒刚送来的猪脚饭散发着香气。 辛毅把那张被汗水浸湿的餐巾纸狠狠拍在桌上,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 “三千万!全资收购!老马,老林,这是咱们唯一翻身的机会!” “现在的行情你们也知道,外包单子越来越难接,甲方爸爸一个个比鬼都精。咱们账上要是再没进项,下个月服务器都得停机!汪总刚才说了,团队不动,项目保留,尤其区块链支付,人家愿意砸钱养着!” 坐在角落里的林志天推了推那副快要在鼻梁上挂不住的厚底眼镜,对这惊人的数字有些迟钝,只是听到项目保留四个字时,黯淡的眼神里才有了光亮。 “我无所谓,只要不需要我去陪客户喝酒,只要能让我把那个分布式账本写完,卖给谁都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马向东身上。 这位平日里最能说会道的市场合伙人,此刻却出奇的沉默。 他低着头,用一次性筷子无意识地戳着饭盒里的卤蛋,那卤蛋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 过了好半晌,马向东缓缓放下筷子,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同意,我也没意见。这确实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不过,等这笔钱到账,我把我的股份变现,我不干了,我要回老家。” “老马!你疯了?” 辛毅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咱们熬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金主,正是大干一场的时候,你这时候当逃兵?” 马向东抬起头,那张脸上写满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疲惫,他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老辛,不是每个人都想改变世界的。这一千万,够我在老家买几套房,开个小超市,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了。在中城这几年,我每天睁眼就是房租、工资、客户的脸色,我累了,真的累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大麦茶,朝着两位老友举了举。 “人各有志,兄弟一场,祝你们前程似锦,在汪总手下飞黄腾达。” 辛毅愣在原地,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林志天也默默举起了杯子。 塑料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为这三年的创业时光画上了一个充满现实主义色彩的句号。 下午两点,阳光有些刺眼。 汪明既然决定出手,就绝不拖泥带水。 这次他带来的阵容堪称豪华:光明投资CFO李丽、玉祥燃气财务副总许晴亲自动手核算资产,华清博士魏思雨负责技术评估,就连即将大婚的赵一博也被拉来充当技术顾问。 狭小的会议室里,合同翻页的声音沙沙作响。 随着公章重重落下,飞兴科技正式改姓汪。 汪明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辛毅脸上。 “辛毅,你继续留任CEO,负责公司整体运营。林志天任CTO,专心搞你的代码。至于马总……” 他看了一眼那个执意要走的中年人,微微颔首。 “人各有志,我不强求,财务那边会最快速度结算你的股权款项。” “路美珍,从今天起调入飞兴科技,担任副CTO。她的技术实力你们见过,我想没人有异议。另外,程妙妙出任CFO,主管公司财务,虽然人事关系还挂在光明投资,但在财务审批上,她有一票否决权。” “没问题,完全服从安排!” 汪明又指了指旁边的赵一博。 “这位是赵一博,以后也会加入技术团队。他和路美珍、林志天组成攻坚小组,重点就是那个区块链支付系统。” 一切尘埃落定。 汪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背对着辛毅淡淡抛出一句。 “协议签了,钱也会很快到位。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海市银行的网银系统,下周我就要看到演示版。这是咱们吃饭的碗,必须先端稳了。” 他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至于区块链支付,那是咱们未来的金饭碗。你可以稳步推进,我不催你,但每隔一个月,我要看到阶段性的可行成果。我不养闲人,也不养只会做梦的空想家。明白吗?” 辛毅感觉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挺直腰板大吼一声。 “明白,汪总!” 回程的车队在落日的余晖中疾驰。 岳正山开得很稳,车厢内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却掩盖不住众人心头的躁动。 李丽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刚签好的收购协议,忍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老板,三千万买个网银团队,虽然溢价了点,但也算合理。可您为什么非要死磕那个什么……区块链?我刚才看了眼他们的代码,那就是一堆乱码,连个应用场景都找不到,这不就是把钱往水里扔吗?”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光影在汪明的侧脸上交错滑过,显得晦暗不明。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窗外那一家家挂着金字招牌的银行网点。 “李丽,你看这些银行,像不像一座座围墙?” 李丽一愣,不明所以。 汪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传统金融的围墙太高了。不管是国有大行还是股份制银行,他们把持着通道,垄断着清算,我们这种小银行想在他们的规则里破局,难如登天。” 他伸手在满是雾气的车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狠狠一指戳破。 “但技术这东西,最不讲道理,也最公平。它是一把锤子,专门用来砸碎旧世界的墙。区块链现在的确看不出价值,但它代表的是去中心化,是点对点的信任。也许有一天,支付和清算不再需要经过那些庞然大物,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中心。” “这三千万,不是买代码,是买一张通往未来的门票。我要在这片荒原上,提前埋下一颗别人都看不懂的种子。” 半小时后,车队抵达约定地点。 面对光明投资摆出的绝对实力,以及汪明描绘的那幅宏大蓝图,一切阻碍都显得苍白无力。 随着最后一份补充协议签署完毕,辛毅只觉得手腕发酸,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三千万全资收购,成为飞兴科技的全资母公司。 除此之外,光明投资承诺额外注资三千万,作为专项研发基金,死磕那个目前还只存在于概念中的区块链支付系统。 至于原有架构,汪明信守承诺,除了财务与核心技术监管,其余一切照旧。 马向东最终还是选择了拿钱走人,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有人渴望成为弄潮儿,有人则只想抱着木板上岸晒太阳。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第440章 有条大鱼想见见你 汪明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这间充斥着泡面味和陈旧霉味的办公室,眉头微微皱起。 墙角的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水泥,几台服务器嗡嗡作响,发出的热浪让人心烦意乱。 “这种环境,怎么搞研发?”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正在整理文件的李丽身上。 “李总,去联系一下融宝基金那边。他们那不是空着吗?全租下来,给飞兴科技做新职场。租金走光明投资的账,别给辛总他们增加负担。” 还没等辛毅从这突如其来的豪横中回过神,一声欢呼打破了办公室的沉闷。 “老板万岁!” 程妙妙差点没把手里的签字笔扔上天,那张略带婴儿肥的脸上写满了雀跃,一双大眼睛笑成了月牙。 “我以后中午就能溜上去找一博吃饭啦!” 汪明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姑娘,不管是当出纳还是当CFO,脑子里那根恋爱神经永远比理财神经更发达。 不过也好,只要账目管得住,有点人情味不是坏事。 “辛总,有些话咱们得说在前面。” “既然收购完成了,那就是一家人。但海市银行那边的手机网银项目,你得给我按正常的商业流程去谈。” “虽然海市银行是我现在的东家,飞兴是我的全资子公司,但这笔账不能混。亲兄弟,明算账。该报什么价就报什么价,技术值多少钱就收多少钱,一分都不能少。我不希望以后有人在这上面做文章,说我汪明左手倒右手,掏空银行资产。” 这话里的分量,辛毅听懂了。 这是在给他立规矩,也是在教他怎么做这门生意,既要赚得硬气,又要赢得漂亮。 “明白!” “我明天就安排人正式发函,直接和海市银行科技部对接。咱们凭技术吃饭,不搞人情那一套。” 正在一旁捧着手机傻笑的程妙妙突然插了一嘴。 “既然要谈合作,总得有个财务把关吧?老板,要不我带队去一趟南城?正好和邓行长那边具体接洽一下合同细节。” “而且我还没去过老板您的老家呢!听说您在那边有个超大的苗圃,我想去看看!” 汪明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行,你去吧。正好让邓蕙看看咱们这边的专业度。” 消息传回南城的时候,邓蕙正坐在那间宽敞的副行长办公室里审批文件。 接到程妙妙的预约电话,这位刚上任不久的女强人足足愣了半分钟。 汪行长这才去中城几天? 不仅解决了让人头疼的网银开发团队问题,居然还顺手收购了一家软件公司? 而且听程总监那意思,还是全资收购,连带着注资了几千万搞研发。 这种雷厉风行的手段和深不可测的资本实力,让邓蕙对自己当初的选择更加确信无疑。 跟着这样的领导,何愁没有施展抱负的一天? 中城,夜幕降临。 处理完飞兴科技的琐事,汪明并没有急着踏上归途。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突然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脑海中浮现出陈光荣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想着约这位老朋友去水库甩两杆,顺便看看能不能通过他,约上钟琪周末小聚一下。 毕竟,有些关系,得靠平时一点一滴地维护。 电话很快接通。 “喂,光荣,有没有兴趣去甩两杆?” “哈哈,汪老弟,你这就没意思了!你在中城搞出这么大动静,收购了飞兴科技,现在居然只想躲到水库去喂鱼?” “怎么,难道有什么好去处?” “鱼是钓不成了,有条大鱼想见见你。” “林承良,他准备办个鸡尾酒会,正在筹备一个新的私募基金。听说你在中城,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你请过去。” “林总说了,这酒会要是没有你,那可就要逊色不少啊?” 周六傍晚,中城证券大厦。 夜幕下的CBD流光溢彩,巨大的玻璃幕墙折射着这座城市的欲望与野心。 岳正山利落熄火,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汪明跨出车门,理了理西装下摆,抬头看向电梯间那金灿灿的证券总会招牌。 这是他第二次踏足此地。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滑开。 这一回,脚还没踏上那厚实的羊毛地毯,几张略显陌生的面孔便堆满了笑容迎了上来。 “哎呀,汪总!稀客稀客!” 一位中年男子满脸红光,那双原本有些势利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双手紧紧握住汪明的手。 “早听说您在中城,一直没机会拜访,今天可算见着真神了!” 汪明甚至叫不出对方的名字,但这不妨碍他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微微颔首。 “客气了。” 一路走进贵宾厅,耳边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汪总好!” “汪董,好久不见!” “汪先生,今晚气色真不错!” 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所谓圈内大佬,此刻一个个都成了热情的老友。 汪明微笑着一一回应,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敬的不是他汪明,敬的是他账户里那一串足以撬动市场的数字,敬的是他在期货市场上那几次神之一手的凶悍战绩。 在这个圈子里,盈利单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贵宾厅内,水晶吊灯洒下暧昧的暖光。 悠扬的钢琴曲在空气中流淌,却掩盖不住杯筹交错间那种名为利益的暗流。 大厅里人影绰绰,不少西装革履的男士臂弯里都挽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伴。 那些女孩大多妆容精致,眼神灵动,在这个名利场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汪明目光扫视一圈,没看到陈光荣那个老滑头。 倒是正中央的人群散开,一位穿着考究唐装的中年人举着红酒杯,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林承良。 “汪总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酒会,今晚可是蓬荜生辉啊!” “林总抬爱,受宠若惊。” 汪明抿了一口红酒,不卑不亢。 “来来来,汪老弟,我给你引荐几位朋友。” 林承良不由分说,热情地引着汪明走向大厅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那里是整个酒会的核心,也是权力的漩涡中心。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气场明显与外围那些庸脂俗粉不同。 肖军、付友仁、葛向安。 每一个名字扔出去,都能让中城的金融圈抖三抖。 而被称为期货女神的翁怡正翘着二腿,远远地打量着汪明,眼神玩味。 陈光荣也在。 一抬头看见汪明,立马挤眉弄眼地举了举杯,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吧,我就说这场面少不了你。 第441章 正切九十度? “各位,这位就是最近在市场上翻江倒海的过江龙,汪明,汪总。” 林承良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久仰。” “汪总年轻有为啊。” 一片客套寒暄。 汪明面上应对从容,心里却暗自警觉。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绝不仅仅是为了喝几杯酒。 就在这群大佬寒暄之际,不远处的自助餐台旁,几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姑娘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穿着白衣短裙的女孩,目光紧紧锁在汪明身上。 她大约二十出头,长着一张标准的初恋脸,但眼底那抹野心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是谁啊?连林承良都对他那么客气?” 张霞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香槟,语气里满是好奇。她是中城师大财经学院的学生,费尽心思混进这种场合,为的就是找个能带她飞上枝头的贵人。 “你不认识?那是汪明!光明投资的老板,最近期货圈里的传奇人物!听说这三年,他在市场上卷走了这个数……” 同伴伸出一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十几亿?!” 张霞迅速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拉了拉本就有些短的裙摆,让那双修长白皙的大腿展露得更加完美。 她努力调整出一个自认为最迷人、最知性的笑容。 机会,稍纵即逝。 张霞端着酒杯,踩着高跟鞋,款款走向那个被大佬们围在中间的年轻男人。 此时,汪明刚应付完葛向安的试探,正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一阵浓郁却不刺鼻的香水味袭来。 “汪总,您好。” 声音柔媚入骨,却又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学生气。 汪明转过头。 张霞微微仰起脸,眼神崇拜地看着他。 “我是中城师大财经学院大四的学生,我叫张霞。” 她顿了顿,并没有和其他庸俗的女孩那样直接往上贴,而是抛出了一个精心准备的话题。 “我在学校的时候,特别痴迷技术分析。拜读过约翰·墨菲的《期货市场技术分析》,书里有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技术分析与其说是一门科学,不如说是一门艺术,需要实战经验的沉淀才能领悟真谛。” 张霞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身子微微前倾,展示着美好的曲线。 “汪总,您是实战派的大师,您认为呢?” 这一招,她屡试不爽。在这个充满铜臭味的圈子里,大佬们往往更喜欢这种带着点学术探讨外衣的崇拜,这会极大地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这种套路,前世在锦都那个大染缸里,他见过太多了。 “说得在理。” 汪明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却穿透了空气,直接掠过了张霞精心妆扮的脸庞,投向了远处喧闹的人群深处。 那种眼神,不是轻视,而是无视。 张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不甘心就此退场。 她咬了咬嘴唇,准备继续抛出关于K线图和波浪理论的问题,试图强行拉近距离。 “那关于艾略特的波浪理论,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 话没说完,汪明突然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她的脸上。 “你是财经学院的学生?” 张霞心中狂喜,以为鱼儿终于咬钩了,连忙点头,声音更加甜腻:“是的,汪总,我年年都拿奖学金呢。” 汪明晃了晃杯中残红的酒液,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那你应该知道,tan90度等于多少?” 张霞那双精心描绘的桃花眼瞪大。 那原本挂在嘴角的甜美弧度,僵硬得有些滑稽。 正切九十度? 不存在?无穷大? 作为一个财经学院的学生,她当然知道答案。 但这根本不是一道数学题,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对异性的欣赏,只有洞若观火的戏谑,他在嘲笑她的拙劣,嘲笑她所谓的仰慕,更是在赤裸裸地告诉她:你的段位,太低。 那一瞬间,羞耻感如同滚烫的岩浆,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我……汪总,那个……” 她支支吾吾,引以为傲的口才彻底卡壳。 张霞再也维持不住那份虚假的知性,甚至不敢再看汪明一眼,紧攥着手包,转身狼狈地钻入人群。 一声低笑在耳畔炸开。 陈光荣不知何时晃悠到了身边,手里晃着半杯威士忌,目光追随着张霞落荒而逃的背影,眼角的鱼尾纹里全是幸灾乐祸。 “你也真够损的,人家小姑娘想进步,你就跟人谈三角函数?” 汪明收回目光,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有些路看着是捷径,走进去就是深渊。我这是日行一善,劝人回头。” “得了吧,这圈子里想攀高枝的姑娘,比大盘上的卖单还多,你劝得过来?” “不过这丫头运气不好,撞上了你这块铁板。” 正说着,人群再次分开。 林承良去而复返。 “汪明,光荣。” “这儿太吵,咱们找个清静地方,聊点干货?” 三人穿过喧嚣的大厅,侍者恭敬地推开侧面一扇厚重的红木门。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肖军、付友仁、葛向安,还有翁怡,早已落座。 几人面前的茶几上,甚至已经摊开了一叠在此类酒会上绝不该出现的数据报表。 这阵仗,绝不是闲聊。 汪明刚坐下,门再次被推开。 又是两张熟悉的面孔。 中城商贸的刘总,远洋粮油的赵董。 刚才在外厅,这两人身边围满了想要递名片的小老板,此刻却神色肃穆地走了进来,对林承良微微颔首后,默契地坐在了外围。 屋内的这一圈人,手里掌握的资金加起来,足以把国内任何一个期货品种掀个底朝天。 汪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真皮沙发的扶手。 这是一场狩猎。 只是不知道,猎物是谁。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就不绕弯子了。” 林承良坐在主位,那股属于上位者的侵略性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今天请各位来,就为了一件事,黄豆。” 两个字一出,房间里的气氛陡然一紧。 “最新的气象卫星数据已经下来了。拉尼娜现象正在加剧,北美大平原正面临这十年来最严重的干旱。美国农业部的减产报告下周就会公布,但实际上,减产已成定局。” 他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国内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大豆高度依赖进口。源头一断,国内库存撑不了两个月。供需缺口摆在那里,价格必然承压暴涨。我认为,现在就是建仓做多的绝佳时机,千载难逢!” 第442章 行啊,那这次我也跟你走 翁怡红唇轻启:“我也收到风声,几大粮商已经在暗中囤货了。” “风险也是有的。” 一直沉默的葛向安推了推眼镜,眉头微皱,显得颇为谨慎。 “这两个月黄豆已经涨了快30%,现价每吨3450元。这个位置进场,上方空间还有多少?万一回调……” “回调就是送钱!” 林承良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葛向安的疑虑,随即目光一转。 “汪总,你是最近圈子里的常胜将军,对盘面的嗅觉最敏锐。这事儿,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汪明身上。 “林总分析得鞭辟入里。” “黄豆价格受多重因素共振影响。美国那边一旦确认减产,加上出口政策如果收紧,再叠加国内刚需,这就不是一般的上涨,很可能会演变成逼空行情。逻辑上,完全成立。” 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教科书般标准的分析。 然而,没有人知道,此刻汪明的心脏正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死死攥住。 黄豆。 3450元。 这两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狠狠捅进了他记忆的最深处,搅动起漫天血腥。 930黄豆事件! 前世那场惨烈至极的多空绞肉机,那场让无数中产阶级一夜归零、让天台上排起长队的金融浩劫,竟然就是从这间看似奢华的小厅里拉开的序幕! 在座的这群人,大半都成了那个秋天里的祭品。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疯狂向上攀爬,瞬间炸开在头皮,让汪明背后的衬衫在顷刻间被冷汗浸透。 “汪明?” 身旁的陈光荣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凑过来,疑惑地盯着汪明略显苍白的侧脸。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汪明回神,右手借着放茶杯的动作,掩饰住指尖那一刹那的微颤。 他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事。” “这屋里空调开得太低了,有点冷。” 陈光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墙角的中央空调出风口。 指示灯是灭的。 根本没开。 陈光荣眼底掠过狐疑,但看着汪明那张毫无破绽的脸,终究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转回了头。 那边,林承良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激昂。 “既然大方向一致,那我们就来谈谈具体的资金分配……” 汪明静静地坐在阴影里,听着这些即将葬身鱼腹的人高谈阔论。 他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死线。 会议结束,紧绷的空气随着众人走出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而稍稍松弛。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暧昧,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 汪明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人群末尾。 一阵幽香袭来。 不是那种廉价刺鼻的香水味,而是一股混合着淡淡草气的冷冽幽香。 翁怡不知何时贴近了他的身侧。 “我看你对林承良那套必胜理论,并不怎么感冒?” 汪明脚步未停,侧目扫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直觉太准。 “谁给你的错觉?” “我也想赚钱,但我更相信数据。在没把所有基本面嚼碎咽下去之前,我不轻易下注。” 翁怡抿嘴一笑,眼角的媚意如水波荡漾。 “行啊,那这次我也跟你走。” “嗯?” 汪明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林承良这趟车,你不还没买票么?你不参与,我便作壁上观。”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比起南帝的豪赌,我更信你的嗅觉。” “怎么?” 汪明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突然成我的小迷妹了?” “本来就是呀。” 次日,清晨。 淀山湖,水阔云舒。 清冽的湖风吹散了城市里的喧嚣与浮躁,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划破了晨曦的宁静。 汪明与陈光荣并排坐在岸边的折叠椅上,面前支着两根鱼竿,浮漂在水中随着微波轻轻起伏。 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岳正山身姿挺拔如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哪怕是在这种闲适的环境里,他身上的肌肉依然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暴起伤人的紧绷状态。 陈光荣回头瞥了一眼:“你这保镖找得不错,是个练家子。看来我也该给自己物色一个了。” 汪明盯着平静的水面,没接茬。 “昨晚看林承良那架势,恨不得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这一把要是赌输了,南城乃至整个中南省的商界,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倾家荡产,排队上天台。” 汪明握着鱼竿的手指微微收紧。 倾家荡产? 那是轻的。 上一世那场浩劫,那是尸骨如山,血流漂杵。 “李伟找到了吗?”汪明突然问了一句。 陈光荣摇摇头,苦笑一声。 “成了谜,有人说在沿海看到他重操旧业,也有人说在哪个桥洞底下见他终日买醉,废了。这就是期货,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没有人能永远赢下去。” 说到这,陈光荣转头紧紧盯着汪明。 “昨晚我就感觉出来了,你不想跟。你的心,终究没他们那么硬,也没那么贪。” 汪明依旧沉默,目光沉静如那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趟浑水,你不打算蹚,对吧?” “嗯。” “不蹚也好,不蹚也好,虽然少赚点,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商业奇才。 “这碗饭,你以后还吃吗?” “吃。” 汪明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不过,换个地方吃。” “换个地方?” 汪明转过头,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一种陈光荣从未见过的野心与锋芒。 “既然国内黄豆价格是跟着美豆的屁股后面跑,受人家摆布,那我们为什么要在国内这口小锅里跟自己人抢食?要玩,就去源头玩。” “去美国,炒美豆。” “你要去外盘?” “对。” “与其在国内被人当韭菜割,不如直接杀到芝加哥,去薅美国人的羊毛。” “这路子太野了。美豆盘子太大,华尔街那帮鳄鱼吃人不吐骨头,咱们这点资金扔进去,未必能激起什么浪花。而且现在的外汇管制你也清楚,大资金出海难,想带着利润回来,更难。老美那边也不好过关。” “路是人走出来的。” “我没打算和林承良他们共进退。之前的金紫药业,那是形势所迫,也是为了积累原始资本。但这帮人,路子太野,赌性太重,迟早要出事。跟他们绑在一艘船上,早晚得翻。” “至于资金回流,走香江的离岸通道。虽然手续麻烦点,哪怕折损一些汇率,但胜在安全,干净,总能回来。” 第443章 去他妈的迷信 陈光荣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界早已跳出了南城,跳出了国内,看向了那片更广阔、也更凶险的深海。 “决定了?” “决定了。” “行!既然你有这个胆魄,那我也不能认怂。回去我也好好研究研究,这美国人的羊毛,到底是个什么薅法!” 就在这时。 平静的水面突然被打破。 汪明手中的鱼竿一沉,竿稍瞬间被拉成了一张满弓。 “来了!” 汪明眼中精光一闪,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借力打力。 一条金红色的鲤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鳞片熠熠生辉,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钩锁,却最终被稳稳地提到了岸边。 “好兆头!” 陈光荣大笑。 几日后。 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汪明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林承良。 他并不意外,拿起听筒,声音平稳如常。 “林总。” “汪老弟啊,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资金一旦到位,咱们马上就能建仓。现在可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林总,实在抱歉。这几天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还是觉得风险太大。你也知道,我现在刚接手支行这边的一摊子事,上面盯得紧,精力实在顾不过来。黄豆这块肥肉,我恐怕是无福消受了。”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几秒。 林承良显然没想到汪明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但他毕竟是老江湖,那种失望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理解,理解!银行那边确实是正事,不能耽误。既然汪老弟志不在此,我也不能强求嘛。” “多谢林总理解。” “哎,说起来,葛向安那个老狐狸也跟你一样,说什么都不肯在国内玩了。听说他把资金转到了外盘,也要去搞美豆。看来你们这帮人,想法都差不多啊。” 汪明心中微微一动。 葛向安也跑了? 看来这世上的聪明人,不止自己一个。 中城期货大厦,十二层。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毫无遮拦地砸进来,把方青财的工作室照得亮如白昼,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都清晰可见。 这位在期市摸爬滚打十余年的老手,此刻正死死盯着两块巨型显示屏。 屏幕上,黄豆1301合约的分时图正在3500元的高位剧烈震荡。 方青财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右手食指悬在回车键上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都在狂欢,都在喊涨……” 技术指标已经严重背离,成交量放出天量却滞涨,这是典型的诱多出货,是主力设下的天罗地网。这帮疯子把价格推到这个份上,早已透支了未来所有的利好。 啪! 一声脆响,回车键被重重敲下。 屏幕上的持仓列表瞬间刷新。 一万手空单,成交均价3502元。一千七百万元的保证金,狠狠砸进了这个喧嚣沸腾的盘子里。 方青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真皮老板椅里。背脊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正慢慢渗出衬衫。 这是豪赌。 更是他对这十年看盘经验的绝对自信。 稍作平复,他习惯性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怪癖,每逢重仓博弈,总爱问问天意。 硬币被拇指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抛物线,翻滚着落下,撞击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旋转,跳跃,静止。 菊花朝上。 反面。 方青财眉心微蹙,原本舒展的神情凝滞了一瞬。 他不信邪,捡起硬币,再次弹起。 又是反面。 第三次。 硬币在桌面上转了许久,最终晃晃悠悠地倒下。 依旧是那朵盛开的菊花,刺眼地对着天花板。 连开三把反面。 “去他妈的迷信。” 方青财一把抓起硬币塞回口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躁动的不安。 “基本面烂透了,技术面顶背离,我就不信这天还能被你们捅破。”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狠厉,狠狠锁住那一根根跳动的K线。 同一时刻。 距离中城期货大厦不远的某座摩天大楼顶层。 林承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眼神狂热得令人心悸。 他拿起手机,按下号码。 “老肖。”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肖军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老林,我这边随时待命。” “开始吧。把网撒下去,建仓。” “明白!还是按原计划?” “对,黄豆1301。” “有些人既然看不清形势,那咱们就帮他们清醒清醒。告诉兄弟们,动作要快,但吃相别太难看。分批进场,一点一点把那些不知死活的空头蚕食掉,别一下子把盘面打惊了,我要让他们温水煮青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对了,刚才我联系葛向安……” “哼,那老东西。”林承良冷笑一声,打断了肖军的话,“越老越怕死,说是看不懂行情,要留着棺材本养老。随他去吧,没胆子吃肉,连汤都别想喝。付友仁那边的资金已经进去了,这就够了。” “行,那我立刻动手。” 挂断电话,林承良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汪明啊汪明,还有葛向安……你们以为躲在岸上就能独善其身?” “这泼天的富贵,既然你们不敢接,那就别怪我林承良一个人吞了。” 中城期货交易所巨大的机房内,无数指示灯疯狂闪烁,红绿光芒交织成一片诡异的海洋。 服务器嗡嗡作响,承载着数以亿计的资金流,在光纤网络中疯狂穿梭。 一边是方青财死守的理性高地,一万手空单如铁壁铜墙,赌的是盛极必衰。 一边是林承良率领的多头大军,裹挟着无数跟风盘,正悄无声息地张开血盆大口。 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男人。 两种截然相反的判断。 两股即将迎头相撞的巨额资本。 方青财不知道他的对手盘是谁,在他眼里,那或许只是无数散户汇聚成的乌合之众。 林承良也不在乎吃掉的是谁的尸骨,在他看来,挡在K线上涨路径上的所有单子,都是待宰的羔羊。 然而,命运那生锈的齿轮,就在这一刻,伴随着那一万手空单的成交和林承良的一通电话,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啮合声。 巨大的绞肉机已然通电。 它将这两个人,连同他们背后无数个家庭、无数的财富,不可逆转地拖向那个名为930的惨烈深渊。 第444章 压力?现在是动力! 与方青财那窒息般的寂静和林承良那狂热的躁动不同,这里的空气流淌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 窗外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一场暴雨,但室内恒温二十六度,舒适得让人想打盹。 汪明靠在大班椅上,目光并没有在那个血雨腥风的国内期货盘口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的视线正大洋彼岸,芝加哥期货交易所(CBOT)。 屏幕上,美豆主力合约dj13慵懒地盘踞在1200美分/蒲式耳的关口。 国内那帮人还在为了几百点的波动争得头破血流,却不知道真正的海啸源头,在这里。 那些关于干旱、关于减产的数据,在他脑海里早已不再是枯燥的数字,而是一场即将席卷全球的资本盛宴。 前世的记忆丈量着未来每一个节点的走向。 汪明拿起桌上的座机,敲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甚至没等对面寒暄。 “老陈,可以进场了。” 听筒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陈光荣略带迟疑的呼吸声。 “现在?国内这边的盘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葛向安那个老狐狸都撤了,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动?” “不看国内,看外盘。”汪明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目标dj13,做多。” “多少?” “一万手。” 对面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陈光荣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多少?!一万手?老汪,你没开玩笑吧?这可是六千万美金!换算成人民币接近三个亿!你这是要把这一波利润全部梭哈进去?” “对,梭哈。全部资金一次性建仓,不要分批,不要试探。买定离手。” “这太冒险了!万一回调……” “没有万一。” “听着老陈,建仓之后,把账户锁死。不管中间怎么震荡,哪怕天塌下来,我不开口,一张单子都不许动。一次性建仓,一次性平仓。中间不做任何T+0,不做任何波段。”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听得见陈光荣粗重的喘息声。 “行,正好,琳琳预产期快到了,我要陪她回娘家坐月子。既然你不让动账户,我也乐得清闲,省得天天盯着心惊肉跳。” 汪明眼中的冷意散去,大笑出声,声音震得胸腔共鸣。 “好!是个顾家的好男人。等赚了这笔大的,满月酒我包个大红包!” 挂断电话,汪明随手关掉了那个价值数亿的交易界面。 对于他来说,结局已定,过程便不再重要。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九点三十。 又是新的一天,银行这边还有一堆琐事,但他现在要去海市。 按下桌上的内线铃。 “常秘书,通知岳正山,备车。十分钟后去海市。” 门外的格子里,常欣欣正百无聊赖地修剪着指甲,听到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整个人一下子弹了起来。 “是!汪董!” 放下电话,小姑娘脸颊泛起兴奋的红晕。 入职这么久,每天除了端茶倒水就是整理文件,今天终于能跟着大老板出差了!这可是御驾亲征啊! 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粉饼,对着小镜子飞快地补了几下,抿了抿嘴唇,确认妆容完美无瑕后,才踩着那双并不太习惯的高跟鞋,噔噔噔地跑去接过汪明递出来的公文包。 白色车子驶入通往海市的快速路。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低矮的县城建筑逐渐变成了高耸的现代化楼盘。 四十分钟后,海市环城北路。 金茂府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聚源开发公司今年重金打造的高端盘,也是汪明商业版图中的重要一环。 车刚在售楼部那巨大的欧式喷泉前停稳,几个眼尖的销售主管就已经变了脸色,一边对着耳麦狂吼老板来了,一边整理衣领,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 岳正山下车拉开车门。 汪明迈步而出,目光扫过那些诚惶诚恐的主管,只是微微颔首,脚下步子未停,径直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走向尽头的经理办公室。 常欣欣紧紧抱着公文包,小碎步跟在后面,此时她才真正感受到自家老板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推开经理室的磨砂玻璃门。 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扑面而来。 办公桌后,一个身穿宝蓝色职业套裙的女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那是赵娜。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小学同学,如今已经褪去了青涩,在这商海沉浮中历练出了一身干练与精明。 从望湖沁园的销冠到如今江南里院的掌舵人,她用业绩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汪明轻轻叩了叩门板。 赵娜抬头,看清来人后,原本紧绷的职业假面瞬间破碎,化作惊喜的笑颜。 “汪董!哎呀,您怎么搞突袭啊?” 她连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边招呼常欣欣倒水,一边将汪明引到沙发区。 “路过海市,顺便来看看。” 汪明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扫视了一圈办公室,“怎么样?压力大吗?” 赵娜将一杯刚泡好的龙井放在汪明手边,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压力?现在是动力!”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报表,指着上面的数据,眼睛发亮。 “开盘才一周,已经签了48套!现在的客户都不是来看房的,是来抢房的!前天刘总过来视察,看着那排队的场面,一直在感叹……” “他说,多亏了您当初力排众议,非要同时拿下这两块地。那时候大家都说地产要凉,只有您敢逆势抄底。现在政策一松动,房价回暖,咱们这不仅仅是赶上了好时候,简直是站在风口上数钱!” 汪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神色。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无论是在大洋彼岸豪赌美豆,还是在这里布局楼市,他都不是在赌,而是在翻阅一本早就写好答案的教科书。 “把服务做好,口碑比销量更重要。”汪明放下茶杯,刚想嘱咐几句细节。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汪明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秦妍两个字。 看来这位美女总经理的消息网倒是灵通得很,自己前脚刚进售楼部,后脚电话就追来了。 第445章 巾帼不让须眉!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秦妍干练却难掩激动的汇报声,无非是聚源公司那边的销售喜讯。 汪明简单交代几句稳住节奏后便挂断电话,车子再次滑入车流,向着北山风景区疾驰而去。 那是南城的富人区,寸土寸金。 江南里院售楼部就坐落在北山脚下,依山傍水,青瓦白墙的徽派建筑在绿树掩映中显得格外清幽雅致。 与金茂府那种暴发户式的热烈不同,这里的客户非富即贵,大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大提琴曲,空气中弥漫着高档檀香的味道。 汪明背着手在沙盘前转了一圈,看着销控表上那一片已售红标,嘴角微微上扬。 高端盘卖的不仅仅是房子,更是圈层。 看来南城的有钱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渴望一张进入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走,去工农路。” 汪明没多做停留,转身钻进车里。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亚太大厦楼下。 这里是未来的海市金融中心,也是正在筹建中的海市银行东平支行所在地。 大厦门前,黄涛早已领着几个骨干候着了。 看到汪明下车,黄涛立刻快步迎上,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意,替汪明拉开车门的手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汪董!您辛苦了,大老远还亲自跑一趟。” 汪明摆摆手,目光扫过还在进行内部装修的网点大厅。 电钻声滋滋作响,空气中混合着乳胶漆和木屑的味道,但这在汪明鼻子里,却是金钱即将流动的气息。 “硬件看起来差不多了。” 汪明随手摸了摸刚装好的大理石柜台,指尖未染纤尘,显然黄涛是用心打理过的。 “软件呢?开业批文卡在哪一步了?” 一行人簇拥着汪明走进临时的行长办公室。 黄涛连忙递上一瓶早已拧开盖子的依云矿泉水,汇报道。 “资料昨天下午刚递进市银监局,监管二科那边已经收了。按照流程,市局审核完要报省局批复。只要上面章子一盖,咱们立马就能挂牌营业。” 说到这,黄涛顿了顿:“不过您也知道,衙门深似海,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快则半月,慢则……” “等不了那么久。” “银行开门就是为了抢钱,晚一天,就是把几十万的利润拱手让人。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时针指向十二点。 黄涛早已在附近的酒楼安排了午餐,原本想搞得隆重些,却被汪明挥手制止,只点了几样清淡的家常菜。 包厢内,汪明没什么胃口,筷子只在盘子里象征性地拨弄了几下。 如果按部就班等批文,黄花菜都凉了。 “老黄,晚上再订个地方。” 汪明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档次要高,环境要静。” 黄涛愣了一下,嘴里的红烧肉差点没咽下去。 “汪董,您这是要宴请哪路神仙?” “市银监局的屈新源。” “既然材料在市局,咱们就得给这把火添点柴,推着它往省局跑。” 黄涛眼睛一亮,随即和身旁的常欣欣低声商量了几句,转头看向汪明。 “那定在中南世纪城的云上别苑怎么样?那是目前海市最高端的私房菜,私密性极好,很多领导都喜欢去那儿。” “可以。” 汪明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许久未拨的号码。 那是市人民银行副行长,雷霆。 两人不仅是校友,更是多年的老交情,在金融圈这个大染缸里,这份情谊显得尤为珍贵。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起,那头传来雷霆爽朗的大嗓门。 “哟,稀客啊!什么风把你汪大董事长的电话吹来了?” 汪明身子微微后仰,语气熟稔中带着几分随意。 “老学长,你就别寒碜我了。我现在就在海市,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不是遇到坎儿了吗。”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憋好屁。说吧,什么指示?” “我们东平支行筹建基本就绪,材料刚报到市银监局。”汪明单刀直入,不再绕弯子,“屈新源局长那边我不熟,想借你的面子搭个桥。晚上我在云上别苑摆一桌,想请你把他约出来,大家一块坐坐,联络联络感情。” 电话那头稍微沉吟了片刻。 “屈新源啊……这人有点轴,不过既然是你汪明开口,这个面子我必须给。行,我来约他,时间地点你发我。” “谢了老学长!晚上六点半,云上别苑,包间号待会儿让秘书发你。” 挂断电话,汪明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弛了几分。 只要人能约出来,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正给常欣欣夹菜的黄涛身上,眼神中多了几分考量。 “老黄,今晚这场仗,喝酒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知道的,我那点酒量,也就够润润嗓子。” 黄涛一听,立刻放下筷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汪董您放心!我黄涛别的本事没有,喝酒还没怕过谁!今晚就是喝吐血,我也要把屈局长陪高兴了!” “别乱立军令状!” 汪明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前世,黄涛为了拉一笔存款,在鲁西北跟客户拼酒,硬生生喝到胃出血送进ICU,差点把命搭进去。 “你那个胃还要不要了?当年的教训忘了?”汪明语气严厉,却透着关切,“悠着点,别拿命去拼业绩,不值当。” 黄涛心中一暖,挠了挠头嘿嘿傻笑,却不敢再逞强。 汪明的目光流转,最终停留在一直安安静静吃饭的常欣欣身上。 这小丫头虽然看起来柔柔弱弱,但此时正捧着饭碗吃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因为跟大老板吃饭而显得拘谨。 “小常。” “啊?在!”常欣欣抬头,嘴边还沾着一粒米饭,慌乱地抽纸巾擦拭。 “你酒量怎么样?” 常欣欣眨巴着大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含蓄的手势。 “还行吧。大概能喝半瓶白酒?” 半瓶白酒?! 黄涛瞪大了眼珠子,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居然这么能喝? 半瓶白酒,在酒桌上稍微运作一下,那就是一斤的量。 这哪里是秘书,分明是带了一把温柔的杀手锏。 “好!巾帼不让须眉!” 汪明一拍桌子,当场拍板。 “今晚你跟着去,好好表现。不过中午这顿不许喝了,养精蓄锐,留着量晚上给我超常发挥!能不能把批文拿下来,你可是关键火力点!” 常欣欣被夸得小脸通红,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着筷子的小手紧了紧。 第一次出差就担此重任,她心里既紧张,又隐隐泛起期待。 第446章 汪老弟这话讲究!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海市的柏油马路上,将这座正在崛起的金融新城烤得有些发烫。 汪明随手抛出一张卡,打发常欣欣去附近的商圈体察民情,转身便吩咐岳正山去前台多开了一间房。 岳正山捏着房卡,瓮声瓮气地开口。 “老板,这房间还是留给常秘书回来休息吧,我在车里眯一会儿就行,随时待命。” 汪明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躺下,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你就安安心心去睡。女人逛街那也是体力活,更是精神战,不到饭点,她回不来。” 岳正山愣了愣,最终没再多言,转身带上了房门。 事实证明,汪明对女人的了解甚至超过了K线图。 当时针指向五点五十,房门被轻轻叩响。 常欣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颊上还挂着兴奋的红晕。 她从一堆购物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双手递到汪明面前。 “汪董,我也没啥好买的。路过渔具店,听人提过您爱钓鱼,就买了这个。老板说这是正宗的禧玛诺碳氟线,切水快,拉力强。” 汪明挑了挑眉,接过盒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倒是有几分细腻,懂得投其所好。 “有心了。” 汪明将鱼线收进包里,嘴角噙着笑意。 “走吧,今晚的战场在等着我们。” 云上别苑,天字号包厢。 这里的装修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圆桌映衬着水晶吊灯的璀璨光芒。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气氛逐渐热烈。 常欣欣果然不负众望,半斤白酒下肚,面若桃花,眼神却依旧清明,巧笑嫣然间替汪明挡了不少酒。 屈新源靠在椅背上,那张常年紧绷的官脸此刻也被酒精熏染得松弛了几分,手里把玩着白瓷酒杯,眼神有些迷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是切入正题的好时机。 汪明身子微微前倾,亲自提起分酒器,给屈新源满上。 “屈局,东平支行那个审批的事儿,还得劳您多费心。我们那边的场地、人员都齐活了,就就等您这一声令下。” 屈新源打了个酒嗝,大手一挥,颇为豪气。 “汪老弟,咱们一回生二回熟。既然雷行长开了口,我也给你透个底。明天我就让人把材料加急报上去,市局这一关,我给你开了。”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不过你也知道,省局那帮大爷难伺候。材料到了上面,我也鞭长莫及。按往常的经验,拖个一两个月不批也是常有的事,这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一两个月? 那时候黄花菜不仅凉了,恐怕都馊了。 汪明脸上的笑意未减,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看似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 “省局那边倒也好说,监管六处的钟琪处长,跟我有些交情。” “你认识钟琪?” “有点私交。” “那可是省银监系统的红人啊!听说马上就要提副局长了,前途不可限量。汪老弟,你既然有这层关系,让他给张局打个电话,这事儿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看着屈新源那震惊的模样,汪明心中暗笑。 这就是信息差的力量,有时候,一个名字比千金更重。 他端起酒杯,并没有顺着杆子往上爬,反而放低了姿态,语气诚恳。 “钟处是钟处,他是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但这海市的一亩三分地,具体流程还得靠屈局您这尊真神把关。县官不如现管,您的支持,对我来说才是实打实的。” 这记马屁拍得不着痕迹,却又恰到好处地挠到了屈新源的痒处。 屈新源那张圆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受用至极。 “哈哈哈!汪老弟这话讲究!透彻!你放心,既然你有这层通天梯,我这块垫脚石绝对给你铺得稳稳当当!” 几日后。 汪明正在办公室翻看最新的美豆期货研报,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屈新源三个字。 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屈新源热情洋溢的声音。 “汪老弟!好消息!市局这边的审核全部走完了,刚才我已经让人专车把材料送往省局。这速度,在海市绝对是头一份!” “辛苦屈局了,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挂断电话,汪明没有丝毫停顿,手指飞快地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 收件人:钟琪。 内容很简单:【东平支行材料已报省局,盼审。】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 屏幕上只有一个简短而有力的回复:【知道了。】 这就够了,对于钟琪那样的人,越简短,代表越稳妥。 七月的骄阳似火,将大地炙烤得如同蒸笼。 知了在树梢不知疲倦地嘶鸣,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热浪。 陈光荣打来电话时,汪明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南城熙熙攘攘的街道。 “汪明啊,下周六是我家小子的满月宴,在中城摆了几桌。你这个大忙人,无论如何得赏脸过来喝杯喜酒。” 陈光荣的声音透着喜气,寒暄几句后,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市场。 “那个最近美豆的盘子你看了吗?” 汪明轻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一直盯着呢,多空博弈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光荣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么大的阵仗,你看会涨?” “光荣兄。” “我们已经重仓做多,要把身家性命都压上去,自然是因为看它会涨,而且是大涨。” 夜幕降临。 大洋彼岸的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开盘了。 这一夜,注定是无数人的不眠之夜。 受极端干旱天气报告影响,美豆主力合约开盘即暴走,红色的K线直插云霄。 上涨,上涨,还是上涨! 空头毫无还手之力,防线瞬间崩溃。 最终,收盘大涨8%! 恒温办公室里,汪明看着账户上那串长得惊人的数字,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浮盈5.3亿美元。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跳动,更是重生者对命运最有力的嘲弄。 第447章 是啊太没主见了 次日上午,阳光刺破云层。 邓蕙踩着高跟鞋,步履轻快地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汪董!好消息!省局那边的批文下来了!东平支行准予开业!” 说到这,她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忍俊不禁道。 “刚才黄行长打来电话,兴奋得不行,非说要请个道士去现场做场法事,还要择个黄道吉日再挂牌,拦都拦不住。” 汪明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那条依然坚挺向上的曲线移开,转头看向窗外生机勃勃的城市,心情大好。 “随他去吧。银行嘛,开门做生意,图个吉利也没什么不好。” 而此时此刻,中城期货大厦的VIP交易室里。 方青财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根如擎天柱般的大阳线,双眼布满血丝。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并没有给方青财带来丝毫暖意。 手机屏幕上,隔夜美盘那一根刺眼的红色大阳线,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涨幅8%。 这简直是屠杀。 “没道理这也太疯了。” 国内豆子前期已经涨了不少,利好出尽就是利空。 今天会不会高开低走?那些多头赚了这么多,总得套现离场吧? 只要他们想跑,空头就有机会喘息,甚至反杀。 对,一定是这样。 美盘是美盘,国内是国内,总不能完全当那边的跟屁虫。 方青财胡乱抹了一把脸,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 中城期货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阴冷潮湿。 刚锁好车,迎面就撞见了同样来得早的张总。 这老张是个老期民,眼毒得很,盯着方青财那张惨白的脸看了两秒,嘿嘿一笑。 “哟,方总,昨晚做贼去了?脸色这么差,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天气闷,这鬼天气热得人心里发慌,一宿没睡踏实。”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 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张总忍不住啐了一口,满脸愤愤不平。 “方总,你看了昨晚的美豆没?真他娘的邪门!老美那边放个屁,咱们国内这帮软骨头就得跟着震三震。一点独立行情都没有,全是跟风狗!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 骂得好。 方青财在心里疯狂点头,恨不得给张总鼓掌。 可嘴上只能含含糊糊地应着。 “是啊太没主见了。” 心里却在疯狂祈祷:千万要有骨气啊!千万别跟啊! 电梯门开。 方青财快步走进大户室。 助理王雨桐早就到了,办公桌上一杯碧螺春冒着袅袅热气。 “方总早。” 小姑娘声音清脆,却没能驱散方青财心头的阴霾。 他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熟练地打开期货论坛。 《史诗级暴涨!美豆干旱引发粮食危机!》 《今天国内豆类必涨停!空头不死,多头不止!》 《梭哈!全部梭哈!卖房买豆!》 每一个感叹号,都狠狠砸在方青财的天灵盖上。 那种喧嚣的狂热让他感到窒息,甚至恶心。 “一帮疯子!” 啪的一声,他狠狠关掉了网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九点二十九分,集合竞价结束。 九点三十。 开盘! 没有任何奇迹。 持仓盈亏那一栏的数字瞬间跳动。 浮亏:-2,130,000.00。 两百多万。 仅仅是一个开盘,一套房没了。 方青财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止损吗? 现在砍仓,就是实打实地割肉,血淋淋的两百万啊! 如果不砍…… 万一回调呢? 他的手按在鼠标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三次抛硬币全是反面的画面。 这该死的运气! 直觉?去他妈的直觉! 不能看了。 再看下去,心脏会炸。 “雨桐!” 正在整理报表的王雨桐吓了一跳,连忙抬头。 “方总?” “今天你盯着盘,有什么大事再给我打电话。” 方青财抓起外套,逃也似的往门口走去,透着一股心虚的慌乱。 “我出去打场高尔夫,透透气。” 王雨桐愣住了。 这大盘正剧烈波动呢,老板要去打球? “啊?可是方总,这行情……” 回应她的,只有重重关上的办公室大门。 同一片天空下,有人如坠冰窟,有人春风得意。 一辆车子行驶在中城宽阔的大道上。 车内冷气充足,隔绝了外界的酷暑。 汪明靠在真皮座椅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手机震动。 是陈光荣。 “汪明啊,到哪了?老林他们几个可是早就到了,一个个摩拳擦掌,扬言要把你这个股神灌趴下呢!” 电话那头嘈杂的人声和欢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满是人间烟火气。 汪明轻笑一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刚下高速,十分钟就到。” “哈哈哈!好!我就在门口等你!” 挂断电话,汪明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这座城市依旧忙碌,但今天的阳光在他眼里格外明媚。 5.3亿美元的浮盈,那是底气,更是横行无忌的资本。 白鸽饭店。 中城最老牌的五星级酒店,今日门庭若市。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推杯换盏声不绝于耳。 汪明刚一露面,原本喧闹的主桌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寒暄。 “汪总!可算把你盼来了!” 林承良满面红光,手里端着分酒器,大步流星地迎上来,一把揽住汪明的肩膀。 “兄弟!昨晚那行情,看得哥哥我是热血沸腾啊!这一把,咱们可是骑在龙背上了!” 汪明笑着接过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肖军、付友仁……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贪婪被满足后的狂喜。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如同金币落袋的脆响。 滨海高尔夫俱乐部。 绿草如茵,海风习习。 但这一切在方青财眼里,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装,站在发球台上,手里握着球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呼……” 他试图调整呼吸,挥杆击球。 小白球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歪歪扭扭地落进了沙坑里。 臭球。 方青财烦躁地把球杆扔给球童,几乎是下意识地,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第448章 拉尼娜懂不懂? 打开软件,刷新。 没有冲高涨停,但也没有回落的意思。 高位横盘。 这是最折磨人的走势:“跌啊你他妈倒是跌啊!” 方青财盯着那个该死的红色数字,双眼赤红。 而此时此刻,白鸽饭店的宴会厅里。 “哇——” 随着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陈光荣抱着满月的儿子走上台前,满脸幸福。 “来来来!满上满上!” 汪明笑着起身,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本帮红烧肉的浓油赤酱味儿混杂着五粮液的陈香,在冷气开足的宴会厅里发酵,熏得人毛孔张开。 “痛快!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 林承良那张胖脸喝得跟关公似的,手里攥着分酒器。 周围一圈人跟着起哄,唾沫星子横飞,都在谈论昨晚那根惊天动地的红色大阳线。 那是多头的狂欢,是财富暴增的盛宴。 汪明靠在椅背上,微眯着眼,指尖在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几杯五粮液下肚,胃里烧得慌,脑子却异常清醒。 眼前这帮人越兴奋,他脑海里那幅绞杀的画面就越清晰。 逼空,这是金融市场上最残忍的酷刑。 那一根根上涨的K线,哪里是什么红烛,分明是一根根插在空头身上的管子,正咕嘟咕嘟地抽着血。 “不舒服?” 一阵幽香钻进鼻孔,盖过了酒气。 翁怡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汪明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 汪明睁开眼,摆了摆手。 “没,就是觉得这酒劲儿有点大,上头。” 他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喧闹的人群,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翁总,你在圈子里人脉广,认不认识一个叫方青财的?” 翁怡一愣,柳眉微蹙,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最后茫然地摇摇头。 “没听说过。哪路神仙?如果是大户室的常客,我多少该有点印象。” “也是。” 汪明自嘲地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我也就随便问问,估计是个不知名的小散,或者倒霉蛋。” 话音刚落,旁边这就插进来一个略带尖酸的声音。 “方青财?呵,既然连翁小姐这期货女神都没听过,那肯定是那个旮旯里蹦出来的无名鼠辈了。” 永尚期货的老总田丰端着酒杯,腆着那个快把衬衫撑爆的啤酒肚,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的肉随着脚步乱颤,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特有的精明和傲慢。 田丰斜眼瞥了一下汪明,又转头对着翁怡,脸上的笑意立刻堆成了褶子。 “翁小姐,这次你可是看走眼了啊。非要跟着咱们汪行长搞什么观望,瞧瞧,这一波大行情,白白错过了不是?可惜,真是可惜了。” 这话里藏针,扎得人生疼。 翁怡脸色微变,正要把话顶回去,田丰却根本没给她机会,直接把枪口对准了汪明。 “汪总,我是个粗人,说话直。你说你一个银行出来的精英,怎么胆子比我们这些做实业的还小?现在满大街都知道美豆减产是板钉钉的事,你非要逆着大势看空?或者是不敢做多?” 赤裸裸的挑衅。 周围原本还在拼酒的几个人,耳朵尖,听到这边的动静,都安静了下来,甚至有人抱着看戏的心态望向这边。 汪明放下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田总,我从来没说过我看空。我只是说,看不清的时候,不如不做。” “看不清?” “这有什么看不清的!拉尼娜!拉尼娜懂不懂?那是老天爷不让美国佬收豆子!美国农业部连续两个月下调产量预估,那报告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昨晚美豆涨了8%,这就是市场给的答案!这还不够清楚?” 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汪明脸上。 安投期货的严亮也凑了过来,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是啊汪总,数据是不会骗人的。USDA的权威性,全球公认。现在不管是基本面还是技术面,都是单边上涨的牛市。这时候犹豫,那就是跟钱过不去。” 一时间,桌上成了批斗大会。 汪明看着这群被贪婪烧红了眼的赌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权威?数据? 前世的记忆里,多少人就是死在这所谓的权威数据手里。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直视着田丰那双浑浊的眼睛。 “田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不管是减产预估,还是干旱报告,所有的数据来源都是美国农业部,对吧?” 田丰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废话,那是官方机构!” “那你去过美国吗?” “你去过伊利诺伊州的大豆田吗?你亲眼见过那些豆荚是瘪的还是饱满的?既然大家都没去过,凭什么就认定九月份的产量一定会暴跌?就凭几张洋文写的报告?” 田丰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冷笑一声。 “汪总,你这是抬杠!那是美国政府的数据,难不成他们还能为了坑咱们这点钱,专门造假不成?” 严亮也连连摇头,一脸的不可理喻。 “阴谋论,典型的阴谋论。汪总,做交易讲究顺势而为,你这种想法太危险了。” 众人纷纷附和,看向汪明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不屑。在他们眼里,这个年轻的银行家已经被吓破了胆,开始胡言乱语了。 汪明看着这些笃定的面孔,心里那最后一点劝诫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也是。 在这个狂热的赌场里,清醒的人才是疯子。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脸上换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行行行,各位说得对。我就是随口一说,毕竟我也没去过美国,确实没什么真凭实据。来,喝酒,喝酒。”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田丰和严亮见状,以为汪明服了软,得意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继续去跟林承良拼酒吹牛,笑声再次响彻包厢。 汪明放下酒杯,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真凭实据? 谁说没有。 这帮人只知道盯着屏幕上的K线和新闻,却不知道,有些真相,只有站在那片土地上才能看见。 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有那么一个人,此时此刻,正站在大洋彼岸的豆田里。 第449章 简直是天大的误会! 烈日当空,热浪扭曲了地平线,也将伊利诺伊州的贝尔普莱斯农场烤得一干二净。 万里无云,对于种地的庄稼汉来说,这简直就是绝望的颜色。 乔梁压了压头顶的宽边草帽,皮鞋踩在干裂的土块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放眼望去,原本该是郁郁葱葱的豆田,此刻却泛着一种病态的焦黄,叶片卷曲,耷拉着脑袋,一副垂死挣扎的模样。 “乔先生,正如你所见。” 身旁的大胡子男人摊开双手,一脸的悲天悯人。 他是这片万亩农场的主人,也是美国大豆协会董事会秘书,史密斯。 史密斯弯腰随手扯起一株豆苗,指着那些干瘪稀疏的豆荚。 “高温,持续的干旱,严重影响了授粉和结荚。今年的减产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没办法,这是上帝在惩罚我们。” 乔梁伸手接过那株豆苗,指腹搓过干枯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上帝惩罚了你们,可你们转手就把这鞭子抽到了我们身上。” “协会今天的离岸报价是每蒲式耳1430美分,同比上涨了23%。史密斯,这哪里是上帝的惩罚,分明是黄金的价格。” “噢,乔先生,这太冤枉了!简直是天大的误会!” “供需关系决定价格,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减产必然推高价格,这我也没办法。就在昨天,农业部那帮官老爷已经正式将产量预估下调至7169万吨。你也知道现在的行情,芝加哥那边的期货价格刚刚已经突破1520美分了,而且还在涨!” 说到这,史密斯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老伙计,咱们也是多年的交情了,我给你的可是良心价。你要知道,现在的货源紧俏得很,盯着这批豆子的可不止你们一家。难道,你还要怀疑美国农业部的数据权威性?” 权威。 又是这个词。 乔梁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些巨大的自动化喷灌设备。 在美国,农业部发布的那些免费供需报告,就是横亘在全球农产品市场上的一座大山,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和定价权。 相比之下,国内那些收费昂贵却毫无营养的信息机构,简直就是个笑话。 但这份权威背后,真的就那么干净吗? 热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让人呼吸有些困难。 乔梁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这片被烈日炙烤的土地,心里盘算着那一串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么大的单子,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当然可以。” 史密斯耸了耸肩,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甚至还体贴地替乔梁拉开了车门。 “不过乔先生,最好抓紧时间。你知道的,在这个市场上,犹豫一秒钟,可能就要多付几百万美元。价格,恐怕还会涨。” 斯普林菲尔德市的夜,安静得有些过分。 作为伊利诺伊州的首府,这座城市的人口不过十万,放在国内也就是个偏远县城的规模。窗外灯火稀疏,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 然而就是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却扼守着全球大豆供应的咽喉,这里产出的一半大豆,最终都会漂洋过海,流向中国的餐桌和榨油厂。 “乔总。” 门被推开,助手严龙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手里攥着厚厚一叠笔记。 为了拿到第一手资料,他们这一整天都在乱转,专门往那些偏僻的小农场钻。 “我们通过当地华人商会的关系,走访了十几家小型农场主,情况有点意思。” “干旱确实有影响,这一点史密斯没撒谎。但是,这些小农场主普遍反映,因为这里的灌溉系统非常完善,地下水资源也丰富,实际减产幅度并没有媒体渲染得那么恐怖。综合来看,预计减产幅度不会超过一成。” 一成。 这和美国农业部报告里那个数字,简直是天壤之别。 严龙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我和几个农场主聊过,小农场和大农场的境况差异很大。像史密斯那种规模化的大农场,灌溉成本极高,而且一旦遇上极端天气,调配水源确实困难,所以旱情对他们的影响会更显著。这可能也是史密斯急着涨价的原因。” 说到这,严龙有些迟疑地看向乔梁。 “不过乔总,从理性角度分析,我个人还是倾向于相信史密斯和美国农业部的判断。毕竟那是国家级的数据机构,代表着美国的信誉。他们没有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集体造假,这风险太大了。” 没有理由吗? 乔梁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面孔,冷笑了一声。 只要利润足够大,资本敢践踏世间一切法律。 但他没有反驳严龙,只是摆了摆手。 “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把资料留下,我再看看。” 严龙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这次来美国,他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公司的采购任务,更是背负着更深层的使命。 离京前,商务部刘司长拍着他肩膀说的那些半开玩笑的话,此刻依然在耳边回响。 “乔梁啊,你是咱们的探路石。中储粮、中粮那几个大家伙都在后面看着呢。这一仗要是输了,咱们国家的食用油定价权,怕是又要被人卡着脖子走好几年。” 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谈判,更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美国人想用天气做文章,把危机转嫁给中国,通过金融手段收割东方的财富。 乔梁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年轻的身影。 那个总是带着一脸玩世不恭笑容,却在关键时刻比谁都狠辣的家伙。 汪明。 那个精于算计、对期货市场有着近乎妖孽般直觉的年轻人,此时此刻,是否也正盯着这该死的大豆行情,隔着太平洋,和自己看着同一片迷雾? 中城,御翠园别墅。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晃眼的金黄。 中央空调送出的冷风,将窗外的暑气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第450章 别急着摊牌 汪明斜倚在真皮沙发上,手里举着iPad,屏幕那头是正穿着试婚纱的白玲。 “这套法式缎面的怎么样?腰身是不是收得太紧了?” 视频里,白玲转了个圈,她脸上洋溢着待嫁新娘特有的红晕,眼里全是细碎的星光。 “紧点好,显身段。” “不过十月的南城早晚有点凉,记得加个披肩。婚房那边,主卧的窗帘我让设计公司换成了藏青色,遮光好,适合睡懒觉。” “就你想得周到。” 白玲正要再说些装修细节,汪明手边的另一部手机突兀地在这个静谧的午后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来自大洋彼岸的长途号码。 “媳妇儿,先不说了,我接个越洋电话,生意上的事。” “乔哥,这个点给我打电话,看来美国的夜色不太迷人啊?” “迷人个鬼,我在贝尔普莱斯农场吃了一肚子沙子。” 乔梁也不废话,将这一整天的见闻和盘托出。 从史密斯在焦黄豆田里的悲情表演,到严龙走访周边小农场得出的减产一成结论,事无巨细。 “老弟,我现在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大豆协会秘书长指着干裂土地喊救命,一个是周围小农户说地下水管够。这反差也太大了。” 汪明听罢,身子往后一靠,发出一声轻嗤。 “这就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乔梁一怔。 “国内现在的盘面,期现货齐飞,那叫一个热闹。美国农业部这一手预期管理玩得炉火纯青,这是打算把期货和现货两头的韭菜一起割。” “乔哥,你是不是觉得权威机构不会撒谎?” “毕竟是USDA(美国农业部),数据造假的政治风险不小。” “数据未必造假,但样本可以筛选。” “史密斯既是农场主又是协会秘书,屁股决定脑袋。大农场确实受灾重,他那是把局部当整体卖给你看。那些如果不缺水的小农场,为什么不在报告里体现?因为只有恐慌,才能推高价格。” “你的意思是,数据有水分?” “有没有水分,别光听伊利诺伊州的一家之言。”汪明目光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语气笃定,“再去内布拉斯加看看,甚至爱荷华。多跑两个州,别让史密斯牵着鼻子走。” “成!”乔梁也是雷厉风行的主,当即拍板,“我明天一早就飞内布拉斯加,老子倒要看看,这帮美国佬到底藏了多少猫腻。” 次日,国际金融大厦。 汪明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步履生风地穿行在写字楼的回廊间。 这里是他在南城之外布下的暗棋,也是未来商业帝国的雏形。 “汪总,这是海市银行手机网银APP的α测试版。” 飞兴科技的CEO辛毅顶着两个黑眼圈,双手递过来一部测试手机。 汪明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界面简洁流畅,转账、查询、理财功能一目了然,比在这个年代普遍还要去柜台排队的体验领先了不止一个身位。 “流畅度不错,但安全模块还要加固。金融产品,信任比功能更重要。” “辛苦大家,年底红包翻倍。” 欢呼声瞬间炸响。 紧接着是模方公司。 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几排高性能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声,和墙壁上巨大显示屏不断跳动的红绿数字。 “海外高频交易模型已经全线上线。” “按照您的部署,十亿资金已经打散进入美股市场,主要利用毫秒级的价差套利。上半年,净利润八千万。” 汪明看着屏幕上那条昂扬向上的收益曲线,微微颔首,眼底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这只是开始,重生带来的信息差和技术碾压,本就是一场降维打击。 “稳住,别贪。风控永远是第一位的。” 数日后,南城。 汪明刚回到行长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乔梁的电话便如期而至。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再压抑,而是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兴奋。 “汪明!你神了!” “我在内布拉斯加跑了整整三天!这边的玉米和大豆确实受了点热害,但绝没有官方吹得那么邪乎!什么枯死、绝收,全是扯淡!大部分灌溉区的长势好得很!” 汪明拿着电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既然底牌看清了,乔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去我就跟他们摊牌,这价格必须压下来!现在的报价全是泡沫!” “别急着摊牌。” “现在市场情绪已经被点燃了,你硬压是压不下来的。要么狠狠杀价,要么就拖。拖到九月收割季,新豆上市,库存压力一来,我看他们慌不慌。我的建议,价格比去年略高一点点就行,给个台阶下。” “略高一点?” “现在期货都破1500了,你让我按去年的价谈?你小子比我还敢想!这要是谈成了,商务部得给我颁奖!” “泡沫总会破的。” 汪明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眼神幽深如潭。 “所有的疯狂,最终都会回归价值。现在的暴涨,不过是最后的晚餐。” 乔梁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声音忽然压低:“老弟,跟我透个底,你在期货市场上怎么操作的?” “我现在?当然是做多。” “做多?”乔梁愣住了,“你刚不是说泡沫会破吗?怎么还帮着美国农业部抬轿子?” “趋势来了,为什么不赚?现在全市场都在狂欢,我自然要顺势而为,配合一下美国农业部的数据,先把这一波涨幅吃进肚子里。” 汪明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那是顶级猎食者才有的从容。 “至于后面……” “等气球吹到最大的时候,自然是反手做空。乔哥,这个萝卜,既然美国人递过来了,咱们也得两头切,这叫礼尚往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好一个两头切!” “行,国内有你盯着盘,我在前面冲锋陷阵心里也有底。我这就去把那帮美国佬约出来,好好跟他们谈谈心!” 第451章 全是泡沫! 挂断乔梁的电话,汪明望着窗外南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大洋彼岸的谈判桌恐怕比这期货盘面还要焦灼。 电脑屏幕上,美豆主力合约的K线图如同坐上了火箭,红得刺眼,价格已经悍然冲破了1600美分的大关。 每一分的上涨,都是在给乔梁的谈判增加千钧重担,也是在往那些叫嚣着减产的美国农场主手里递刀子。 但对于此刻持有巨量多单的汪明而言,这就是一场狂欢。 账户里的数字在疯狂跳动,浮盈的增长速度足以让任何一个资深银行家心跳骤停。 然而,在千里之外的中城期货大户室里,气氛却压抑得如同修罗场。 空调开到了最低温,方青财的额头上却依旧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着那条几乎要封死涨停的红线,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又是涨停。 如果明天开盘再来一个冲高,他的保证金就会被彻底击穿,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的强制平仓。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一旁的助理王雨桐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嘴唇哆哆嗦嗦地念叨着,脸色苍白如纸。 方青财听着这般嗡嗡声,心中烦躁顿生。 “别念了。” “资本市场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要是念经有用,还要我们这些交易员干什么?做好你手头的事,准备追加保证金的材料吧。” “方总!你看!” 方青财转头。 临近午盘收市,那条原本如铁板一块的涨停线,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海量的卖单如同泄洪的闸门,瞬间涌出! 炸板了! 原本封死的涨停板被瞬间砸开,价格直线下坠,K线图上那根长长的上影线,在方青财眼中简直比性感女郎的大腿还要迷人。 空头主力进场了!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方总,要平仓止损吗?”王雨桐惊魂未定,试探着问了一句。 “平仓?你在开玩笑吗!” 方青财冷笑一声,指着屏幕上剧烈震荡的成交量,脸上露出了赌徒特有的狂热。 “这时候平仓就是送钱!这是空头大部队反攻的号角,刚才那是诱多,现在才是真正的杀戮时刻!不急,再看看,让子弹飞一会儿。” 当天收盘,黄豆期货巨幅震荡,成交额创下天量。 死里逃生的方青财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直接带着王雨桐去了中城最贵的西餐厅,开了一瓶82年的拉菲,庆祝这场伟大的转折。 次日,风云突变。 国内黄豆期货大幅低开,随后一路震荡下行,美豆期价也同步回落,盘面上一片惨绿。 “我就知道!全是泡沫!” 方青财盯着不断下探的曲线,眼中的贪婪彻底吞噬了理智。 “加仓!给我加五千手空单!” “这帮多头已经是强弩之末,这次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南城,海市银行行长办公室。 国内盘面回落,美豆同步调整。 一切都在剧本之中。 “这不过是拉升前的最后一次洗盘罢了。” 汪明关掉行情软件,神色淡然。 现在的下跌,是为了清理那些意志不坚定的浮筹,只有把这批人洗出去,后面的拉升才会更加轻盈。 方青财这时候冲进去做空,无异于在鳄鱼嘴里抢肉吃。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回到办公桌前。 飞兴科技的CTO林志天顶着标志性的鸡窝头,眼圈发黑,却精神奕奕。 在他身旁,模方公司的路美珍也是一脸干练,两人专程从中城赶来,只为交付那个至关重要的产品。 “汪总,您试试。” 林志天递过来一台测试用的智能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海市银行全新的手机网银APP图标。 汪明接过手机,熟练地点开。 界面简洁清爽,摒弃了此时大多数银行APP那种繁琐臃肿的菜单设计,核心功能一目了然。 指尖轻触,转账界面弹出。 汪明输入了一个测试账号和金额,点击确认,输入密码。 不到两秒。 一声清脆提示音,转账成功的页面跃然屏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卡顿,比去柜台填单子排队快了不知多少倍。 “不错。” “流畅度、交互体验都达到了我的预期。安全模块测试过了吗?” “放心吧汪总!” “我们做了三轮压力测试和渗透攻击模拟,除非黑客能拿到核心数据库的物理权限,否则这套系统固若金汤。另外,企业版的功能模块也已经开发完毕,预计下个月就能交付。” “好。” “这一百五十万,花得值。辛苦你们了,回去给团队发奖金,算我的。” 送走技术团队后,汪明立刻召集了副行长胡鹏和邓蕙。 “APP做出来了,接下来的推广才是硬仗。” “邓蕙,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邓蕙打开笔记本,条理清晰地汇报道:“推广小组已经成立了,应用商店的上架流程正在走。我们准备在网点搞下载送好礼的活动,另外也联系了几家本地媒体做软文投放。” “常规手段要有,但不够。” 汪明沉吟片刻,补充道:“重点要放在年轻客户群体上,尤其是那些不想跑柜台的上班族。回头我让企划部出一套更接地气的宣传方案。”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胡鹏。 “房贷业务那块呢?APP上线后,我们要把房贷查询和还款功能也整合进去,这是留存客户的大杀器。” 胡鹏也是一脸精明强干,他坐直了身子,点头道:“行里的筹备工作基本就绪了,流程、风控都过了一遍。现在唯一的卡点……” “就是公积金存款业务。想要打通这一块,必须得过市公积金中心那一关。如果能把公积金的沉淀资金引进来,再配合我们的房贷产品,那就是王炸。但是……” “但是什么?”汪明眉头微挑。 “公积金中心的李主任,这人有点难搞。” “他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而且特别讲究排场和酒桌文化。” 汪明心中了然。 在这个年代,很多业务确实不是在会议室里谈成的,而是在推杯换盏的酒桌上。 “需要我做什么?”汪明直截了当。 “这周五晚上,我组了个局,想请李主任吃顿饭。这种场合,我不够分量,得您亲自出马镇场子。” 又得喝酒。 但他也清楚,想要在南城这个小地方把业务做大,有些浑水是必须得蹚的。 “行。” 汪明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飒爽的身影,常欣欣。有这位酒量深不见底的女将随行,这顿饭或许也没那么难熬。 他看向胡鹏:“时间地点你定,到时候通知我。” 第452章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七月中旬,南城昨儿还烈日灼心,今儿就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凉风习习,倒是个难得的垂钓好日子。 一辆车子缓缓驶入城郊凌青村的碎石路,轮胎碾过枯枝。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那是文人雅士的矫情。 对于今天的东道主石弘文来说,这意,怕全在那还没动土的金茂府楼盘上。 车刚停稳,车门就被一只殷勤的大手拉开。 “汪哥,您来了!路上颠簸吧?” 石宇满脸堆笑,身子微躬,那热情劲儿恨不得把手挡在汪明头顶防那根本不存在的紫外线。不远处的鱼塘边,石弘文早已正襟危坐,见汪明下车,连忙丢下鱼竿,大步流星迎了上来。 “汪行长,赏光,赏光啊!今儿这天气,连老天爷都给面子,专门留着给咱们钓大鱼的。” 三人寒暄落座。 面前是一汪碧绿的塘水,波澜不惊。 汪明熟练地挂饵、抛竿。 浮漂在水面晃荡几下,稳稳立住。 沉默了约莫十分钟,浮漂纹丝不动。 石弘文终究是沉不住气了,在这个最年轻的银行行长面前,他那一套生意场上的太极拳有些施展不开。 “汪明啊。” 石弘文看似随意地开了口:“聚源公司那边,金茂府绿化项目的竞标材料,你看过了吧?咱们这多年的交情,这次你可得多关照关照。” “看是看了。” “不过这事儿,最后还得看聚源那边设计单位的专家团队怎么评。你也知道,我现在虽说是行长,也不能在那边搞一言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拒绝,也没答应。 石弘文嘿嘿一笑,身子往汪明这边凑了凑。 “专家?专家那是看图纸的,画得再漂亮,那也就是张纸。这工程实际落地,靠的还是咱们这些干实事的人。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流程就是流程。” “该走的环节,一个都不能少。要是坏了规矩,以后这队伍不好带。” 见汪明油盐不进,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石弘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块肥肉盯着的人多,光靠交情,未必能撬得动汪明这张嘴。 “汪老弟,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我也知道,如果你觉得两个楼盘的绿化我都吃下来有点贪多嚼不烂,那我就只要金茂府!南城别的不说,我石弘文这二十年的招牌挂在这儿,质量这块,我敢拿脑袋担保,绝无偷工减料!” “石总,质量这事儿,光靠嘴说可不行。前年金瑞集团那个盘,当初设计的是法国冬青,最后落地变成了南洋冬青,这事儿在圈子里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是你石总为了省钱,偷梁换柱啊。” 这事儿是石弘文的痛脚。 也是汪明今天要敲打他的关键。 如果不把这根刺拔了,金茂府的项目给谁都不能给他。 石弘文一听这话,急得差点跳起来,大腿拍得啪啪响。 “冤枉!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那根本不是我要换的!是金瑞那个副总吴逸!为了压那点工程款,死活逼着我换便宜的苗。我有合同备忘录为证,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自己工程部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出了事儿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我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石弘文满脸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看样子不似作伪。 汪明心里有了底。 其实他早就让人查过,石弘文这人在工程质量上虽然有些小毛病,但在大是大非上还算拎得清,那次金瑞的事,确实是替人背了锅。 火候差不多了。 汪明把目光收回水面,语气缓和了几分。 “既然有隐情,那是最好。咱们都是南城老乡,知根知底。只要质量过硬,生意上我自然是优先考虑自家人。回头我会综合各方意见,尽力帮你促成。” 这一松口,便是一颗定心丸。 石弘文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满了褶子。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那个汪明啊,还有个小事。” “这项目要是拿下来,前期垫资也不少。你看能不能从你们海市银行那边,给我批一千万的贷款?算作项目启动资金。” 汪明闻言,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这如意算盘,打得是真响。 拿他的项目,还要用他的钱。 “石总,你这可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啊。” “用银行的钱,做甲方的生意,你自己是一分钱不想掏,风险全让我们担了?” “哎哟,汪行长,这话说的。” 石弘文也不恼,厚着脸皮凑近乎,“咱们做工程的,那是挣点辛苦钱,是给你们银行打工啊!这利息我可是一分不少给,大半利润都交了利息,真正稳赚不赔的,那是你们银行啊!” “行了,少跟我哭穷。” 汪明正要调侃两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声打破了鱼塘边的宁静。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陈光荣三个字。 芝加哥那边,有动静了。 他朝石弘文微微颔首致意,随即按下接听键。 电话挂断,屏幕的光亮在掌心熄灭。 汪明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更深了几分,侧头看向旁边一脸懵懂、还等着他继续谈贷款的石弘文,随口扔出一句炸雷。 “我说,美国农业部长在撒谎。” 石弘文他瞪圆了眼,美国农业部长? 这哪跟哪啊? 咱们不是在南城凌青村的鱼塘边谈绿化工程和贷款吗? 怎么一下子扯到太平洋那头的美国朝廷大员身上去了? 汪明没理会石弘文的愕然,也没打算解释。 他的目光虽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思绪却早已飞到了万里之外的芝加哥商业交易所。 刚刚陈光荣的消息确凿无疑。 美国农业部这帮官僚,终于顶不住压力,再次下调了大豆产量预估。 供需平衡表一旦打破,恐慌情绪就会蔓延。 今晚美豆暴涨已成定局,那明天国内的黄豆期货…… 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空头? 那是案板上的肉,只等着被剁碎了包饺子。 第453章 只要没爆仓,就还有机会 次日清晨,中城期货大厦。 中央空调的风口呼呼吹着冷气,却吹不干方青财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虽然还没开盘,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已经浓烈得让他想要作呕。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 九点三十分,开盘钟响。 显示屏上,黄豆主力合约的那根K线,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接一头撞在了天花板上。 封死涨停! 完了。 手里整整一万五千手空单,若是不能及时平仓,追加的保证金就是个无底洞。 这就是灭顶之灾。 他死死抓着桌角,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粗重的喘息。 “方总!” 一直盯着盘面的助理王雨桐突然惊呼出声:“快看!涨停板好像打开了!” 方青财浑身一震,抬头。 果然。 那条原本代表绝望的红色直线,竟然出现了松动。 有大资金在砸盘? 是空头主力反扑了吗? 如果是主力空头进场救市,那这就是唯一的逃生通道! “给我死死盯着!” 涨停板数次被巨量卖单硬生生撬开,价格短暂回落,随即又被更为凶悍的买盘顶回去。 多空双方在涨停板的一线之间,展开了刺刀见红的白刃战。 方青财握着鼠标的手全是汗水,他在犹豫,在颤抖。 平仓?还是加仓? 如果是空头绝地反击,现在平仓就是割在地板上;可如果是多头故意设下的陷阱…… 与此同时,南城,海市银行行长办公室。 汪明靠在大班椅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诡异波动的K线图。 手机震动,依然是陈光荣。 接通,免提。 “看出来了吗?这是典型的诱空。永尚期货的田丰和安投的严亮联手了,这两个老狐狸在玩请君入瓮。他们故意把板砸开,制造空头反扑的假象,就是想把价格推到4300以上再收割。” 汪明轻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两人胃口不小,也不怕撑死。不过现在这局势,空头已经是惊弓之鸟,只要给个口子,哪怕是悬崖,也会有人往下跳。” “光荣,帮我打听个人。” “谁?” “中城期货的方青财。这次做空的主力里,应该有他的一席之地。我要知道他现在的底裤还在不在。” 午间休市。 方青财看着面前精致的盒饭,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 食不下咽。 王雨桐看着自家老板那灰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杯温水。 “方总,您多少吃点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不,您再抛个硬币试试?以前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不都挺灵的吗?” 方青财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是啊,到了这时候,技术分析全是狗屁,基本面全是谎言。 剩下的,只有命。 他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那是他的幸运符。 硬币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在桌面上,旋转,定格。 正面。 方青财的瞳孔微微收缩。 再来。 又是正面! 连续两次正面! 方青财那颗此时已经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往下落了落。 天意。 这是老天爷在暗示,多头已经是强弩之末,上午的炸板就是信号,只要撑过这一波,就是空头的春天! 他长舒一口气,抓起筷子,甚至觉得那冰凉的红烧肉有了点滋味。 “看来,这天还没塌下来。” 下午一点半,午盘开市。 然而,现实却给了方青财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就在开盘的瞬间,如同泄洪般的巨量买单汹涌而至,根本没有给空头任何喘息的机会。 那条在上午还摇摇欲坠的涨停线,此刻却纹丝不动! 没有任何缝隙! 那是赤裸裸的、血淋淋的诱空! 上午那些打开的口子,根本不是逃生门,而是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他错过了最后的逃生窗口,现在,他被彻底关在了门里,成了瓮中之鳖。 “方总……” 王雨桐脸色惨白,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封单量,声音细若蚊蝇。 方青财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脑海中只有那两枚正面的硬币在不停地嘲笑他。 什么天意。 在资本的绞杀面前,运气就是个笑话。 下午三点,收盘。 盘后数据冰冷而残酷地展示着这场屠杀的结果。 永尚期货多头持仓逾13万手,那长长的红色柱状图,俨然成为了本轮暴涨的绝对主宰。 而空头主力达万期货,仅持有5万余手空单。 交易大厅里,哀鸿遍野。 无数散户空头被迫砍仓离场,那不仅仅是数字的归零,更是无数家庭财富的灰飞烟灭。 方青财死死盯着屏幕,双眼充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输了吗? 不。 还没完。 只要没爆仓,就还有机会。 那些老空头都在死扛,甚至有人在追加保证金准备明日再战。 “给我调资金!” 方青财站起身,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 “他们这是逼空!是操纵市场!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拉!补仓!给我继续补仓!” 与此同时,在这个疯狂的市场角落里,更多的投机者嗅到了血腥味。 有人看到了尸横遍野,恐惧离场;也有人看到了新的博弈机会,悍然入场,加入了这残酷的绞杀战局。 七月二十日。 黄豆期货主力合约价格,暴力拉升至3945元。 中城期货大厦的独立办公室内。 方青财双眼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酸腐的颓丧气息。 没钱了? 那就抵押。 房产证拍在桌上的时候,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那是他最后的退路,也是他立足的根本。 王雨桐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一沓厚厚的抵押合同,指尖止不住地颤抖,想要劝阻,却被方青财那野兽般凶狠的眼神生生瞪了回去。 签。 那一笔下去,划破的不仅仅是纸张,更是身后万丈深渊的封印。 多头不死,空头不止。 这哪里是交易,这分明是一场凌迟。 八月一日。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但在期货市场里,却是连绵不绝的阴雨天——对于空头而言。 4200元! 多头主力气势如虹,根本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一路高歌猛进,将无数人的财富碾成齑粉。 第454章 汪明的判断什么时候出过错 一条不起眼的新闻,在财经圈的角落里悄然弹窗,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豫省某知名养殖企业老板因期货巨亏,今日凌晨从二十八层坠楼身亡》 配图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那摊模糊的暗红,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方青财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僵硬在半空。 二十八层。 那一瞬间的风声,一定很大吧?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扔掉手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海市银行,行长办公室。 汪明静静地看着那则新闻,面沉如水。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却照不进他眼底那抹深邃的幽冷。 前世今生,这种戏码上演过无数次。 资本市场的每一分利润,底下都埋着带血的筹码。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 那头几乎是秒接。 “汪明。”陈光荣的声音有些低沉,显然也是刚看到了消息。 “看到了吗?这轮炒作的代价,已经开始用生命来偿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光荣叹了口气。 “那个养殖老板我也听说过,做实业起家的,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进来搏一把。可惜了。” “贪婪是原罪,但在这个绞肉机里,没人是无辜的。林承良他们还在里面?” “在,杀红眼了都。今天这波拉升,他们账面浮盈又翻了一番,刚才还在群里发红包庆祝。” “让他收手吧。” “现在?” “就是现在。告诉他,钱是个好东西,但得有命赚,也得有命花。把我的原话带给他。” 陈光荣有些迟疑。 “你也知道林承良那个暴发户性格,现在正是顺风顺水的时候,让他下车,比割他肉还难受。他未必会听。” “尽到提醒的责任就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对了,方青财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听说抵押了房子,手机也经常关机,估计是在躲债,或者在憋着最后一口气想翻本。不太好找。” “盯着点,别让他狗急跳墙。” “明白。” “怎么了?汪明打来的?” 陈光荣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 “是啊,他让我劝林承良平仓离场。还说了一句挺瘆人的话,什么有命赚得有命花。” 舒琳琳眼神一凛,作为女人的第六感让她瞬间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汪明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大麻烦?” 陈光荣沉吟片刻,神色逐渐凝重。 “很可能。你想想,这次黄豆大战,他一开始就避开了国内市场,只做美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看穿了国内这帮庄家的吃相,甚至预见到了最后的崩盘风险。那则跳楼的新闻,可能就是他眼里的那个信号。” 舒琳琳推了推陈光荣的胳膊。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通知林承良啊!汪明的判断什么时候出过错?别到时候真出了事,咱们落下埋怨。” 陈光荣回过神,抓起手机。 “对,得赶紧。” 白鸽饭店,帝王厅。 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映照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 林承良满面红光,手里举着一杯五粮液,那肥硕的肚腩随着他的笑声一颤一颤。 “来来来!为了咱们的胜利,为了多头的春天,干杯!” 田丰和严亮也举起酒杯,脸上挂着矜持而得意的笑容。 “林总这次眼光独到,跟着这波行情,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啊!” “哪里哪里,还是多亏了二位消息灵通,咱们这叫强强联合!” 就在众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到顶点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刺破了喧嚣。 林承良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掏出一看,是陈光荣。 他对着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晃晃悠悠地走到包厢外的走廊上,接通电话,声音里还带着七分醉意。 “喂,老陈啊!怎么,是不是后悔没跟哥哥一起干了?今晚这顿我请,你现在过来还来得及……” “林承良。” 陈光荣的声音异常严肃,没有任何寒暄。 “汪明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承良愣了一下,酒意醒了两分。 “汪明?他说什么?” “建议你立刻平仓,全线退出,落袋为安。” 陈光荣顿了顿,语气加重。 “他说,钱要有命赚,更要有命花。”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但这是汪明。 林承良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干。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上面要查?” “他没细说,只说是朋友的忠告。今天那个跳楼的新闻,你也看到了吧?市场已经不太对劲了,那种血腥味,不是好兆头。你好好考虑。”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林承良拿着手机,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 走廊尽头的窗外,霓虹闪烁。 他抹了一把脸,转身推开包厢厚重的大门。 屋内的欢声笑语依旧,付友仁正讲着一个荤段子,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见林承良进来,付友仁随口问道。 “林总,谁的电话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林承良坐回主位,却没有端起酒杯。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那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狂热正在迅速消退。 环视了一圈众人,他缓缓开口。 “陈光荣。” “他说,汪明带话过来,劝我别再炒黄豆了,见好就收,赶紧跑。” 包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付友仁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那块红烧肉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田丰和严亮对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 如果是别人的警告,他们大可以嗤之以鼻,甚至嘲笑对方胆小如鼠。 可那是汪明。 那个名字压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沉。 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碰撞,闪烁不定。 短暂的沉默后,一声嗤笑划破了包厢内凝固的空气。 “他算老几?” 刚才还在讲荤段子的那人夹了一筷子海参,满脸的不屑。 “还真把自己当成监管层的领导了?搞窗口指导?也不撒泡尿照照,这是期货市场,不是他海市银行的一亩三分地。” 第455章 你想平仓了? 有人起了头,附和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就是!我看他是眼红承良赚钱,这几天黄豆涨得这么凶,他手里全是美豆的多单,国内这块肥肉吃不到,心里发酸罢了。” “什么有命赚没命花,危言耸听!我看他是想把我们吓出去,好让他的那些关系户进来接盘。” 田丰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挂出妖冶的弧度。 “我知道汪明在担心什么,不就是今天有个养猪的跳楼了吗?” 众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 田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 “哪次大行情不死人?资本市场本来就是尸骨堆出来的。上次炒作苏铜和金紫药业,融宝那个李强,不也疯了吗?那还是汪明的手笔。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田总说得对!还是田总看得透彻!” “来来来,喝酒!别让一个外人坏了咱们的兴致。” 林承良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行了行了,不提他了,晦气!今晚不醉不归,喝!” 酒杯再次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是这一次,林承良仰头灌下辛辣白酒的时候,眼神却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幽深得可怕。 凌晨两点。 奢华的迈巴赫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闪而过,将林承良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回到那栋价值数千万的半山别墅,林承良并没有开灯。 他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汪明的警告,深深地扎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嫉妒? 那是给底下那帮蠢货听的理由。 汪明是什么身价? 他会嫉妒自己这几亿人民币的苍蝇肉? 笑话。 如果不是嫉妒,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前面的路,断了。 他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商人,最信奉的就是直觉,而汪明的直觉,从未错过。 必须撤。 他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拨通了付友仁的电话。 响了两声,通了。 “老林?这么晚了……”付友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你准备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睡意瞬间消散。 “你想平仓了?”付友仁反问。 “我们赚了六七亿了,够了。” “老付,咱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汪明这个人,邪性。他的话,不能不听,也不敢不听。贪字头上一把刀,我不想当那个替死鬼。” 听筒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 “好,听他的。” “明天开盘就跑,其他人呢?要不要通知?” 林承良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酒桌上那些狂热扭曲的面孔。 “跟肖军说一声,他跟我们最久。至于其他人……” “算了,船就这么大,都想跑,谁都跑不掉。” 次日,林承良、付友仁和肖军三人的资金,在狂暴的涨停板浪潮中,悄然离场。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开。 因为市场已经疯了。 黄豆主力合约的价格嘶吼着冲向更高的山巅。 4300。 4400。 每一次跳动的数字,都伴随着无数空头撕心裂肺的哀嚎。 惨剧,开始接连上演。 国内某知名期货论坛的大V期海一粟,在晒出最后一张穿仓截图后,留下了一句愿天堂没有黄豆,随即服毒自尽。 紧接着,一条更为劲爆的消息引爆了整个金融圈。 达万期货副总经理廖某,在办公室自缢身亡。 据知情人士透露,其私自挪用客户资金做空黄豆,巨亏二十六亿。 二十六亿。 那不是数字,是血淋淋的人命。 南城民政局门口。 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方青财手里攥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呆呆地站在台阶下。 都走了。 房子抵押了,车子没了,老婆跑了。 方青财想笑,却发现脸部肌肉已经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随着人流晃进了地铁站。 没有目的,或者说,只有一个目的地。 中城期货大厦。 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该是结束的地方。 二十八层,应该很高吧? 电梯门缓缓打开。 方青财行尸走肉般地走进去,却迎面撞上了一个同样神情萎靡的男人。 那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眼窝深陷。 那是同在一个大户室做交易的张总。 以前,他们还在酒会上互相敬酒,意气风发地指点江山。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不需要任何语言,彼此眼底那抹灰败的死气,就是最好的介绍信。 “亏了?” “黄豆。” 张总那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方青财的肩膀上。 那一掌,拍得方青财差点跪下。 “我也一样。” “走,喝酒去!死都不怕了,还怕没酒喝?” 期货大厦背后的小巷子里,一家苍蝇馆子。 油腻的桌面上,摆着几瓶廉价的二锅头,还有一盘没动几筷子的花生米。 方青财和张总碰了一下杯,劣质白酒顺着喉咙烧下去。 “后天。” 方青财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面,喃喃自语。 “后天就要强平了。到时候,我连这条裤衩子都不是自己的。” 张总惨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那你比我强,你是后天死,我是昨天就已经死了。爆仓,一分不剩,还欠了期货公司三百多万。” 说到这里,两个大男人竟然同时沉默了。 那种绝望,不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连呼吸都觉得多余的沉重。 头顶上,那台挂在墙角的老旧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嘈杂的声音在狭小的店面里回荡。 “本台最新消息,达万期货副总经理廖某,因涉嫌巨额违规交易导致穿仓,于今日下午在办公室内自杀身亡……” 画面一转,是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和那一滩即使打了马赛克也让人触目惊心的暗红。 方青财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张总夹花生米的筷子嗒一声掉在桌上。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这闷热潮湿的夏夜,顺着脊椎骨爬满了全身。 两人就那样僵硬地坐着,盯着闪烁的电视屏幕。 第456章 还差多少保证金? 达万期货的廖总,那是圈子里公认的空军司令,手里握着几十个亿的资金,连这样的人物都被逼上了绝路,他们这种散户还能有什么活路? 那根本不是自杀,是屠杀。 张总那双浑浊的眼球凸起,死死盯着屏幕,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受伤后的低吼。 “妈的,连廖总都顶不住了。” 他抓起桌上的酒瓶,也不用杯子,仰头猛灌,劣质酒精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和冷汗混在一起。 “这行情不对劲。” 张总把空酒瓶重重砸在桌上,玻璃渣子四溅,引得那个昏昏欲睡的老板娘惊恐地抬起头。 他压低了声音,整个人凑到方青财面前,那一嘴的酒气里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 “老方,你是做技术的,你看不出来吗?实际需求根本没那么旺!那帮养猪的早就杀不动了,豆粕根本没人要。这是有人在恶意逼仓。” 方青财木然的神经被这几个字刺痛了一下。 恶意逼仓。 在期货市场,这就是要把对手往死里整。 “是谁?” “永尚期货,田丰。” “我有个把兄弟在港口做仓储,他告诉我,永尚期货在那边包了十几个仓库,只进不出。这帮畜生,期现两头吃,硬生生把价格抬起来,就是为了还要让我们这帮做空的家破人亡!” 并不是市场要亡我,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活不成了。” 张总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得让人心惊肉跳。 “高利贷明天就会上门,我那房子老婆孩子都在住,我不能让他们也没地儿去。但我不能像廖总那么窝囊,死?老子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我知道永尚期货明天早上开晨会,田丰肯定在。方总,一起干吧?弄点自制的土炸药,冲进会议室,咱们这一条烂命,换他们几个亿万富翁,值了!” 疯了,这是方青财的第一反应。 可紧接着,一股无法抑制的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凭什么那帮操纵市场的庄家可以锦衣玉食,而他就要妻离子散、身败名裂? 既然在这个规则里玩不过你们,那就打破规则,同归于尽。 绝望彻底淹没了理智的堤坝。 “好。” “算我一个。”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两头穷途末路的孤狼达成的死亡契约。 次日开盘,就是永尚期货的末日。 同一时间,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轿车正在高速公路上狂飙,直奔中城。 自从刚才给陈光荣打了电话,要到了方青财的详细地址后,他心里的不安就越来越强烈。 那个期海一粟死了,达万的廖总也死了。 多米诺骨牌已经开始倒塌,方青财这根弦,恐怕已经崩到了极限。 “再快点。” 汪明沉声吩咐。 司机岳正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凝重的脸色,一脚油门踩到底。 抵达中城期货大厦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整栋大楼如同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惨白的灯光。 汪明快步冲上电梯,直奔1217室。 没人。 玻璃门紧锁,里面一片漆黑。 汪明用力拍了几下门,回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掏出手机拨打方青财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让汪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在这个节骨眼上停机失联,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希望还来得及。 次日清晨。 中城的雾霾还没散去,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尘土味。 汪明再次站在了1217室门口。 这次,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原本整洁的工作室显得有些凌乱,几台电脑主机已经被拆了下来,地上散落着废弃的文件纸。 一个年轻女孩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听到动静,惊慌地抬起头。 是方青财的助理,王雨桐。 “方总呢?” 王雨桐显然被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男人吓了一跳,怯生生地站起来。 “方总还没来。他说今天会来最后收拾一下,工作室……要关了。” 要关了? 不仅是关门,恐怕是准备了断尘缘。 汪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八点五十五分。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推开。 方青财走了进来。 他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胡子拉碴,满脸油光。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那是他准备带去永尚期货的礼物。 看到屋里多了个男人,方青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身体紧绷。 “他是谁?” 方青财的声音嘶哑难听,目光警惕地在汪明身上扫过。 王雨桐连忙解释:“方总,这位先生说是找您的……” “出去。” “工资我转给你了,现在就走,把门带上。” 他是来遣散最后无辜者的,不想牵连任何人。 王雨桐眼圈一红,察觉到了老板的不对劲,但摄于方青财那可怕的脸色,只能抓起包跑了出去。 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个男人。 汪明盯着方青财怀里那个帆布包,眼神微动。 “我叫汪明。” “听说你亏了,工作室要关?” 方青财把帆布包放在桌角,手却始终没有离开包带。 “你是来看笑话的?” “我没那闲工夫。” 汪明拉开一把椅子,径直坐下,目光如炬,直刺方青财的内心。 “被强平了吗?” “关你屁事!” 方青财一拍桌子,那一股压抑了一整晚的暴戾瞬间爆发。 “滚!马上给我滚出去!不然老子让你后悔来这一趟!” 他的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了那个冰冷的打火机。 只要点燃包里的东西,大家一起玩完。 面对歇斯底里的方青财,汪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银行APP。 “还差多少保证金?” 淡淡的一句话,让方青财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 “我说,我借钱给你补保证金,需要多少?” 方青财彻底愣住了。 借钱? 在这个人人对他避之不及、恨不得踩上一脚的时候,这个素昧平生的对手,说要借钱给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现在欠了多少钱吗?” 方青财的声音在发抖,那种即将踏入鬼门关又被人一把拽回来的眩晕感让他站立不稳。 “我知道。” 汪明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账号给我,利息按活期算。或者,算我入股。” 这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嘲讽。 是真的有人要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 第457章 平平淡淡才是真 昨天夜里,他和张总在小酒馆里把这个世界诅咒了一万遍,把所有人都当成了魔鬼。 可现在,魔鬼伸出了手,那是救赎的手。 “为什么?” 方青财嘶声问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冲刷着满脸的油污。 “我们是对头,我是做空的,你是做多的……” “因为你的判断是对的。” 汪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我也在做空,只是进场时机比你晚。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是最疯狂的时候。但只要挺过这一波,就是光明。”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方青财那个黑色的帆布包上,意味深长。 “这是一个天才交易员不该有的结局。你没做错什么,只是运气差了点,对手脏了点。” “还有。” 汪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不想你死,更不想有无辜的人因你而死。” 昨夜那个疯狂的密谋,那个即将变成废墟的会议室……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疯狂涌上心头。 他看了看那个帆布包,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目光清澈的年轻人。 那种彻骨的后怕,让他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快!去栖霞路!” 方青财冲出办公室,钻进那辆白色轿车。 岳正山一脚油门,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一定要赶上。 那个姓张的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方青财死死抓着扶手,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在那边!前面左转就是永尚期货所在的写字楼!” 车速飙到了极致,窗外的景物拉成了模糊的线条。 然而,就在车头刚刚转过街角的那一瞬。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烟夹杂着暗红色的火光,从数百米外的一栋高楼中部喷涌而出。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条街道。 岳正山踩下刹车,惯性让人几乎要飞出去。 方青财维持着前倾的姿势,浑身僵硬,眼球倒映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晨会的时间。 那是田丰和所有高管都在的时间。 如果刚才没有汪明拦着,那个帆布包就在会议室里,而他方青财,此刻已经成了碎片。 “晚了。” 汪明闭上眼,将身体重重地靠回椅背,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就是资本市场的修罗场,贪婪的尽头,往往是毁灭。 “回去吧。” 永尚期货大楼爆炸案,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狠狠砸进了全国舆论的深水区。 各大媒体头条全部飘红,由于涉及恶意逼仓、违规操纵市场以及绝望散户的极端报复,高层震怒,调查组雷霆进驻。 数日后,中城。 深秋的风带着几分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 林承良走出证监局大门,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老林,怎么样?出来了?”付友仁的声音在那头显得格外急切。 林承良苦笑一声,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刚出来。调查组已经掌握了咱们之前那些操作的证据,虽然够不上刑事责任,但巨额罚款是跑不掉了。这一波,算是白干了。” “罚就罚吧!只要人没事就行!” “你听说了吗?田丰和严亮都被带走了,听说涉嫌操纵证券期货交易罪,还要查洗钱。还有几个平时跳得欢的游资大佬,这回想跑都没跑掉,直接在机场被摁住的。” 林承良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掌心里全是冷汗。 如果当初没有听从汪明的窗口指导,如果他们贪心不足继续死扛,现在的下场,恐怕比田丰好不到哪去。 “老付,咱们这是捡回了一条命。” “谁说不是呢!这次真得感谢汪明,要不是他那个电话,咱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折进去。” “大恩不言谢。”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汪总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林承良绝无二话。” 南城,时光在这里慢了下来。 秋日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城郊的一处苗圃里,给满园的绿意镀上了一层金边。 汪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脚踩拖鞋,手里拿着洒水壶,正哼着小曲给几盆龟背竹浇水。水珠顺着宽大的叶片滚落,滴在泥土里,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不远处,白玲系着围裙,正细心地给几株名贵的兰花修剪枯叶,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静谧而美好。 汪汪!汪汪! 一直趴在花架下的土狗旺财突然竖起耳朵,对着门口狂吠起来。 汪明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顺着狗叫声望去。 只见苗圃的铁栅栏外,一个男人正提着行李箱,步履沉稳地走来。 他剃掉了那一脸颓废的胡茬,剪了个利落的平头,身上不再是皱巴巴的衬衫,而是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 方青财。 汪明放下水壶,刚要迎上去。 方青财走到近前,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汪总!” “救命之恩,方某没齿难忘!”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汪明快步上前,一把托住方青财的手臂,将他用力扶了起来。 男人膝盖上的尘土格外刺眼,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精气神不错,看来是走出来了。” 汪明指了指他手里的行李箱。 “这是要出远门?” “回老家,该了结的都了结了。我把仓平了,除了还您的钱,剩下的都赎了之前的房子,过户给了前妻和孩子。她们虽然不原谅我,但至少以后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汪明。 “本金连带利息,都在这儿了。我现在手里还剩八百万,够回县城开个小便利店,守着老家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了。这辈子,再也不碰期货,再也不看K线图。” 那是吃人的老虎,他没那个命当武松。 汪明没有推辞,接过卡揣进兜里,看着这个曾经在期货市场上叱咤风云的汉子,如今只想求一份安稳。 “挺好,平平淡淡才是真。” 汪明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方青财粗糙的大手。 “祝你一路顺风。” 方青财反手紧紧握住,眼神灼灼。 “汪总,我方青财这辈子没服过谁,您是第一个。往后若有差遣,哪怕千里万里,您一句话,我万死不辞。”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提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那个背影,不再佝偻,透着一股新生的决绝。 第458章 上面对这玩意儿很感兴趣 白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剪刀,目光落在那个远去的背影上。 “救人的感觉很好吧?” “当然。比赚几个亿还要爽。” 那种改变命运轨迹的成就感,是金钱买不来的。 “好啦,大英雄。” 白玲把剪刀塞进他手里,拉着他的胳膊往回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救完了人,快来救救这些花花草草,这几盆君子兰叶子都发黄了。” 两人蹲在花圃间,泥土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 汪明一边摆弄着花盆,一边看似随意地开了口。 “对了,过两天我得去趟安京。” 白玲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偏过头瞅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这大热天的,去安京见谁?” “见乔梁,刚得到消息,他从美国回来了。美豆的行情虽然这一波结束了,但后面的走势还得看美国那边的实际情况。他是专家,我得当面跟他聊聊,决定下一步怎么操作。” 白玲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重新低下头修剪枝叶,语气如常。 “去吧,安京是火炉,记得多带几件换洗衣服,注意防暑。” “嗯,知道了。” 汪明点了点头,心里却微微一紧。 他确实要见乔梁,这一点不假。 但他没说出口的是,在这座繁华的帝都里,还有另一个名字,苏绾。 周二上午,南城支行的工作按部就班。处理完几笔积压的信贷审批,还没到饭点,汪明便让岳正山驱车直奔安京。 正如白玲所言,安京是个火炉。 刚下高速,滚滚热浪便透过车窗缝隙钻了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暴晒后的焦油味。 汪明没作停留,直接拨通了乔梁的电话。 半小时后,紫峰大厦,78楼。 云端餐厅名副其实,巨大的落地窗外,安京的繁华如同一幅微缩地图铺展在脚下,云絮触手可及。 包厢内冷气充足,隔绝了外界的酷暑。 乔梁比上次见面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尝尝这个,正宗的明前龙井,这一壶可抵得上普通人半年的工资。” 乔梁亲自给汪明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打着旋儿。 汪明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清香入喉,确实是好茶。 “看来这一趟美国之行,收获颇丰。” “何止是颇丰。” “1340美分。” “比现在的期货盘面价低了整整240美分,你怎么做到的?” 现在的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大豆价格还死死顶在1580美分的高位,那帮华尔街的吸血鬼正张着大嘴等着收割全球。 乔梁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就得感谢你的锦囊妙计了。我没直接找那些农场主,而是先去了几大主产区转了一圈,拍了点照片,做了份看着挺唬人的实地调研报告。数据嘛,自然是把减产幅度往小了写,狠狠打了美国农业部那帮官僚的脸。” “然后,我拉着中粮和中储粮的几个老总,跟嘉吉和ADM那帮高管组了个局。饭桌上我直接把报告往桌上一摔,放话说明年我们全面转向巴西,甚至已经在桑托斯港预订了泊位。” “兵不厌诈,这招虚张声势玩得漂亮。” “那是他们心虚!那帮美国佬一听我们要转投巴西,立马就慌了神。你是不知道,合同签下来的那一刻,那帮美国佬的脸都绿了。” “中粮的老张和中储粮的老李托我给你带个话,这回国家省下的外汇是天文数字,他们想请你去京城喝酒。这可是国宾级的待遇。” 汪明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渺小的车流。 “喝酒就不必了,喝茶倒是可以。” 那些人代表的是国家意志,离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乔梁早料到他会拒绝,并没有坚持,话题一转。 “不过,那句转向巴西,也不全是吓唬他们。这次出去,我看得明明白白,把粮食安全系在美国这一棵树上,太危险。巴西那边光照充足,土地肥沃,潜力巨大。”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汪明面前。 “国家在那边已经布局了,不仅是农业合作提升产量,还在修路。从产区直达港口的铁路专线,一旦建成,物流成本能压下来一大截。明年我打算亲自带队去考察,在这个领域搞点投资。跟国企混规矩太多,我想拉你入伙,咱们自己干。” “好眼光。巴西这步棋,走对了。有具体的项目书,我们再详谈。” 见汪明答应得爽快,乔梁脸上的笑意更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乔梁突然收敛了笑容,挥手屏退了服务员,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其实,汪明,你早就在为国家做类似的事了,对吧?” 汪明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如水。 “我?乔总这话说得我云里雾里。我一没通天的手段,二没显赫的背景,哪个部门会委托我?” 乔梁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嘴唇轻轻碰了碰。 “比特币。” “你怎么知道?” 这个秘密,他藏得很深,除了几个极其亲近的人,外界根本不可能知晓。 乔梁见状,往椅背上一靠,神情放松下来。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是从黄星那丫头嘴里漏出来的。放心,这事儿目前的知晓范围极小,仅限于极少数核心圈层。” 他指了指天花板,意味深长。 “上面对这玩意儿很感兴趣。不仅是金融监管,更涉及到资金跨境流动的监控。你手里那批货,分量不轻,有人已经注意到你了。” 汪明沉默片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看来,哪怕重活一世,有些目光还是躲不掉。 不过既然乔梁能把话挑明,说明目前对他还没有恶意,甚至可能是一种保护。 “多谢提醒。” 午餐结束后,乔梁回公司处理积压的公务。 汪明没让岳正山跟着,自己开着车,熟门熟路地驶向了金色成品小区。 那是苏绾的家。 推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冷气息,显然主人这几天也没怎么着家。 汪明洗了个澡,躺在沙发上,却毫无睡意。 第459章 明年,我会亲自去一趟美国 直到傍晚,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一身职业装的苏绾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高跟鞋被踢在一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看到沙发上的男人,她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一层水雾。 没有言语,只有激烈的拥抱和索取。 窗外夜色渐浓,霓虹闪烁。 卧室里,激情褪去后的余温尚存。 苏绾蜷缩在汪明的臂弯里,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的发丝有些凌乱,贴在潮红未退的脸颊上,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汪明。” “嗯?” “行里下了调令。” “升了?” “是升了。” 苏绾撑起身子,丝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但她此刻却毫无察觉,只是定定地看着汪明,眼神里带着深深的不舍。 “任命我为纽约分行副行长,主管信贷业务。” “纽约?” 这也太远了。 半个地球的距离,不仅仅是时差,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苏绾预料到了他的反应:“系统内部的遴选,名额很少。总行那边看中我单身,没有家庭拖累,分行推荐,总行特批。” 她顿了顿,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大概两三年吧。明天下午就得飞京城,在那边封闭培训一周,然后直接飞肯尼迪机场。” 两三年。 对于重生一次、只想守着安稳日子的汪明来说,这个时间跨度充满了太多的变数。 但他更清楚,对于苏绾这种事业型的女人来说,这不仅是镀金,更是一次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回国之后,她的履历将无懈可击,前途不可限量。 阻拦?那是极其自私的做法。 “住的地方怎么安排?” “行里有规定,会安排统一的公寓,或者给租房补贴,实报实销。” “曼哈顿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行里的补贴能租到什么好房子?别租了,不安全。” 汪明翻身下床,从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 “我给你买一套。就在分行附近,安保最好的公寓。” “不行!” “汪明,你疯了?我是去任职的,不是去度假。一旦名下突然多出一套纽约的豪宅,资金来源怎么解释?监察室那些人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这等于直接把把柄递到人家刀口上。” 她太清楚体制内的红线了,一旦触碰,就是万丈深渊。 汪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关心则乱,他倒是忘了这一层。 看着苏绾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焦虑,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 “是我考虑不周。行了,这事儿你别管了,剩下的我来安排。” 第二天一早,安京,程安国际贸易集团。 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冷气扑面而来。 乔梁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发呆,见汪明进来,刚想调侃两句昨晚的去向,却见对方脸色凝重,不由得收起了笑意。 “出什么事了?” 汪明拉开椅子坐下,甚至没心情喝秘书端上来的茶。 “苏绾要调去纽约,明天就走。” 乔梁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这是好事啊,镀金回来,起码是个分行副行长。怎么,舍不得?” “两三年,变数太大。” “乔哥,帮我个忙。” “你说。” “以我的名义,在苏绾银行附近,购置一套高档公寓。另外,再给我开一个海外私人账户。” “往里面存一千万美金。” 一千万美金? 还要买房?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男人。 这就是所谓的没有背景? 这手笔,比京城那些二代们还要阔绰。 但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生意人。 汪明身上的秘密越多,合作的价值就越大。 “她身份敏感,不便直接持有?” “对,挂在我名下,所有手续都要合规合法,经得起查。” “没问题。” 乔梁答应得极其爽快,拿起座机就拨通了内线。 “我让纽约办事处的人立马联系当地最好的华人经纪人,房源资料半小时内发你邮箱。至于开户,我在花旗那边有点关系,走VIP通道,今天就能搞定。购房手续我这边找律师代办,你只需要签字。” “谢了。” “明年,我会亲自去一趟美国。” 不仅是为了苏绾,更是为了那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金融风暴。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离别的愁绪。 金色成品小区。 行李箱已经收拾妥当,立在玄关处。 苏绾换上了一套干练的米色风衣,正对着镜子补妆,试图掩盖眼角的红晕。 汪明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她的手提包里。 “这是什么?” 苏绾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讶异。 “纽约房子的钥匙和相关资料,还有一张花旗银行的卡。” 感觉到怀中女人的僵硬,汪明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窝。 “房子是我的名字,你只是借住。卡也是我的副卡,里面有点零花钱,密码是你生日。” 苏绾转过身,仰头看着这个男人。 她想拒绝,想说自己有工资,想说这样不合规矩。 但看着汪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轻叹。 她知道,这是这个男人给她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让她在异国他乡,无论遇到什么风浪,都有一个可以退守的港湾。 “傻瓜。” 她眼眶微红,默默点了点头。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报着航班信息。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嘱托。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和位置,很多情绪都学会了藏在心里。 两人轻轻相拥。 “保重。” “到了给我电话。” 简短的两个字,包含了所有的千言万语。 苏绾松开手,毅然转身,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回头。 直到那个米色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汪明才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出机场大厅。 车子早已等候多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第460章 去吧,家里有我 “老板,回南城?” 岳正山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座。 汪明闭着眼,头深深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滚滚车流。 光阴如水,转眼入了九月。 南方的初秋来得晚,只在早晚的风里夹杂着凉意。 通往中城的高速公路上,车子疾驰如风。 后座上,白玲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她脱去了那身象征着庄严与权力的法官制服,换上了一袭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原本盘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也烫成了大波浪,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知性的柔美。 只是那双眸子里,多少有些许茫然。 就在昨天,她正式递交了辞呈,离开了那个无数人羡慕的体制内铁饭碗。 “后悔了?” 白玲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谈不上后悔,只是在那张椅子上坐了这么多年,每天按部就班,突然一下子不用准点打卡,不用面对堆积如山的案卷,心里头空落落的。” “这是典型的劳碌命后遗症。” “既然觉得空虚,那好办,从明天开始,你在中城继续朝九晚五,甚至九九六。资本家的剥削,可比法院的案卷要残酷得多。” 白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求之不得。” 那一眼风情万种,看得前排开车的岳正山手都抖了一下,赶紧目视前方,假装自己是个聋哑人。 中城,御翠园别墅。 这是汪明在这个城市的据点,也是他在金融海啸来临前的指挥所。 车子刚停稳,白玲就迫不及待地拎着行李箱往楼上走。 “这么急?” 汪明靠在车门上,看着她的背影。 “既然拿了你的工资,就得对得起老板。下午两点有个会,我得先整理一下思路,不能第一天就在员工面前露怯。” 楼梯上传来白玲清脆的声音,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汪明哑然失笑。 这女人,果然是天生的干将。 午饭过后便直奔国际金融大厦。 二十八层,光明投资。 电梯门刚一打开,早已等候多时的李丽就迎了上来。她今天特意化了淡妆,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套裙,见到白玲的那一刻,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 “白总。” 这一声唤,饱含了太多情绪。 四年前,李丽还是个刚毕业到处碰壁的大学生,是当时还在上大学的白玲给了她指点,甚至可以说是给了她重生的机会。 如今再见,一个是即将掌舵的CEO,一个是核心部门的CFO,命运的齿轮终究是把她们又咬合在了一起。 白玲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李丽的手,笑容温婉却有力。 “李丽,好久不见。以后,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 不需要过多的寒暄,两个女人的眼神交汇,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会议室里,光明投资、模方公司、飞兴科技,三家公司的核心管理层悉数到场。 魏思雨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目光在白玲身上打量了一番;辛毅则显得有些拘谨,双手不断地搓着衣角;唯有李丽,腰杆挺得笔直,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 汪明坐在主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原本喧闹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介绍一下。” “白玲女士,从今天起,出任光明投资和模方公司的法人代表兼CEO,同时代表光明投资,全权负责对飞兴科技的管理。以后,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没有质疑,只有整齐划一的掌声。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老板既然敢把这几家公司全权托付给这个女人,足以说明她的分量。 白玲站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没有丝毫怯场。 昔日法官的威严在这一刻转化为了商界精英的气场。 “我不懂技术,但我懂管理,也懂法律。在座各位是公司的基石,我只负责为大家扫清障碍,提供后勤。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简短,干练,滴水不漏。 散会后,董事长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大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汪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中城的车水马龙。 “感觉怎么样?” “压力很大,但很刺激。” 汪明转过身,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接手了,有几件事我得给你交个底。”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人事档案,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第一,许晴怀孕了,产假期间,财务这块不能出乱子。你得从内部物色一个靠谱的人暂时顶上,既要业务能力强,又要嘴巴严。” 白玲点头:“明白,财务是命脉。” “第二,行政后勤部的段学峰。” “这人是个万金油,办事圆滑,能力突出。现在的行政部长位置屈才了,你可以考虑提拔他做CAO,分担你的行政压力。你是CEO,要抓大放小,别被琐事缠住。” “你是想帮我培养心腹?” 白玲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算是吧。” 汪明不可置否,接着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丽。” 听到这个名字,白玲的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这丫头跟了我最久,虽然学历比起魏思雨那些博士差了点,但胜在忠诚,勤恳。这次人事变动,她心里多少会有些波动。” 汪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滨江一号,给她留了一套精装房。你找个机会,以公司的名义奖给她。记住,是你奖给她的,不是我。” 白玲看着那串钥匙,心头微微一震。 滨江一号,那是中城目前最高端的楼盘,一套房子少说也得百来万。 汪明这手笔,不仅仅是拉拢,更是一种千金买马骨的姿态。 更重要的是,他把这份恩情,转嫁到了自己身上。 这是在帮她立威,帮她收买人心。 “你这是在给我铺路。” “你是CEO,手里没点胡萝卜,怎么挥舞大棒?恩威并施,才是御下之道。” 汪明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 “陈光荣约了谈美豆期货的事,这波行情快来了,我得去一趟。”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女人。 “这边,就交给你了。” 白玲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姿挺拔如松。 “去吧,家里有我。” 第461章 出完货,立马反手做空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董事长办公室,那串钥匙静静地躺在红木桌面上,折射出诱人的金属光泽。 李丽盯着那串钥匙,呼吸瞬间急促,惊慌失措地连连摆手。 “白总,这不行!我受不起!” 她声音都在抖,脸涨得通红。 那是滨江一号,中城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摸不到门槛的顶级豪宅,就这么轻飘飘地摆在眼前? “我才刚毕业没几年,虽然跟着老板跑了些腿,但那都是分内的事。公司现在招了那么多名校博士、硕士,我一个本科生,拿这么重的奖,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白玲早已料到她的反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柔和却不容置疑。 “李丽,你记住,学历只是敲门砖,进了这扇门,看的就是贡献。” “你是光明投资的一号员工。公司从无到有,从南城的小打小闹到如今进军中城,每一笔账目、每一次跑腿、每一个熬过的通宵,都有你的血汗。这是你应得的,也是公司对老员工的交代。” 坐在一旁沙发上的汪明忽然乐了,佯装要起身。 “看来咱们李大总管是视金钱如粪土啊。行吧,白总,既然人家不要,这房子我就收回去了,正好我想在里面弄个……” “要!我要!” 她看向汪明,又看向白玲。 有了这套房,她就不再是中城的过客,不再是那个租住在隔断间里、半夜担心房东涨价的外地姑娘。 她在这座钢铁森林里,终于扎下了根。 “老板,白总,你们放心!” “具体的奖励方案,行政部马上会全员邮件通报。你要让所有人知道,在光明投资,只要有本事、有贡献,英雄不问出处。” “去吧,挑房子的事特事特办,你去售楼部直接选,按照硕士引进的标准,挑个楼层最好的。” 李丽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快。 办公室门关上,白玲转头看向那一堆关于飞兴科技的人事资料。 “辛毅那边的人怎么安排?那几个研究生心气儿高,要是知道李丽拿了房……” “不急,先晾一晾。” “现在给他们,他们会觉得理所当然,要先让他们眼馋,让他们知道肉在锅里,但得凭本事抢。李丽就是那个标杆,消息放出去,比你开十次动员大会都管用。” 果不其然。 不到半天工夫,滨江一号房产奖励的消息瞬间传遍了三家公司的每一个角落。 飞兴科技的办公区炸了锅。 那几个原本还端着架子的研究生,眼睛瞬间红了,敲代码的手指头都快把键盘敲烂,生怕落后半步;而那些原本觉得自己学历低、没出头之日的本科生,李丽的例子就在眼前,那就是活生生的希望。 人心,稳了;士气,爆了。 夜色如水,御翠园小区的林荫道上。 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白玲挽着发丝,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走一边念叨。 “明天上午我要去见见中城大学的几个老教授,挖几个人才;中午约了以前在法院的同事吃饭,听说她老公在税务局能说上话;下午还有在读MBA的闺蜜要来拜访……” 她合上本子,侧头看着身旁双手插兜的男人,嗔怪道。 “我这刚上任就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我看你这几天闲得发慌。” “我是老板,老板要是忙死了,那是管理层的失职。” 汪明理直气壮地笑了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边那轮若隐若现的弯月。 “你忙你的,明天我去钓鱼。” “钓鱼?”白玲挑眉。 “嗯,约了陈光荣。大鱼快上钩了,得去收网。” 次日,淀山湖畔。 秋水共长天一色,芦苇荡在风中沙沙作响。 两根钓竿架在岸边,水面波澜不惊,浮漂纹丝不动。 汪明戴着墨镜,躺在折叠椅上。 陈光荣却没这么淡定,他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上的行情软件,眉头紧锁。 “汪总,这几天美豆期货有点邪门。多头主力在撤退,成交量虽然不大,但买盘明显乏力了。咱们手里那一万手多单,是不是该……” “你也看出来了?” 汪明摘下墨镜,目光投向远处平静的湖面,那里正有一只水鸟猛地扎入水中,叼起一条挣扎的白条鱼。 “九月了,美豆要熟了。”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美国农业部那帮老家伙,把产量数据捂了这么久,谎言快要编不下去了。一旦收割报告出来,那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现在的平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 陈光荣心头一跳,握着鱼竿的手紧了紧。 “你的意思是,反手?” “回去就把那一万手多单平了,直接挂跌停板出货。这种时候,谁跑得慢,谁就是接盘侠。” 汪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出完货,立马反手做空。既然多头想跑,那我们就送他们一程,踩着他们的尸体上去。” 当晚,御翠园书房。 三台显示器泛着幽幽的蓝光,K线图如同起伏的心电图,跳动着令人窒息的节奏。 此时正是大洋彼岸的开盘时间。 汪明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 屏幕上,美豆价格还在高位震荡,仍在试探着往上冲。 多头们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试图营造出一种繁荣的假象。 “不知死活。” 汪明轻哼一声,手指落下。 清脆的鼠标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一万手卖单,不计成本,直接砸向跌停板! 这不仅是平仓,更是一次赤裸裸的宣战。 巨大的抛压瞬间如泰山压顶,原本还在缓慢爬升的价格曲线,直线跳水! 芝加哥,西半球的金融心脏还在强有力的搏动。 ADM投资者服务公司的核心交易室内,只有无数台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键盘敲击声交织成一首压抑的交响曲。 彼得端着早已冷却的黑咖啡,双眼死死盯着那几块不断跳动的屏幕,眼球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作为在这个修罗场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手,他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 过去几个月,他在美豆期货上已经赚得盆满钵满。 手里还剩下四万手多单。 “慢慢来,不能惊动那些贪婪的鲨鱼。” 第462章 谁说国家大事与我无关 彼得在心里告诫自己,手指轻柔地在键盘上敲击,几百手的小单子试图在波澜不惊中完成减持。 四天前,内部渠道传来消息,美国农业部那帮官僚将在最新的月度报告中修正数据。 作为ADM的高级交易员,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高层和农业部那些人穿的几乎是同一条裤子。 必须在报告出来前跑掉。 屏幕上的K线图非常平稳,彼得刚挂出一笔三百手的卖单,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原本红绿相间的盘口,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断崖。 两笔巨单,轰然砸进平静的水面! 又是一万手! 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铺垫,就是赤裸裸的砸盘。 价格瞬间崩塌,直线下挫20美分。 “F**K!” 彼得手中的咖啡差点泼在键盘上,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直起身子,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呼吸急促。 这种体量的抛压,难道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重磅利空提前泄露了? 交易室内也响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交易员都在交头接耳,惊疑不定地寻找着抛售的源头。 彼得屏住呼吸,手指悬在平仓键上,随时准备不计成本地砍仓逃命。 然而,预想中的雪崩并没有发生。 市场在短暂的窒息后,价格晃晃悠悠地又弹了回去。 彼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查到了吗?哪里来的单子?”他转头冲着助手吼道。 助手飞快地敲击着查询终端,片刻后抬头,表情怪异。 “头儿,IP显示来自中国。” “中国?” 彼得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嗤笑出声,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 “这帮疯狂的东方赌徒,大概是喝多了假酒,想要在这个位置摸顶做空?一万手虽然不少,但在浩瀚的美豆市场里,不过是往大海里扔了块石头,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彼得并不知道,这块看似不起眼的石头,即将在几天后引发一场什么样的海啸。 大洋彼岸,御翠园。 汪明合上笔记本电脑,那一万手空单已经全部成交。 多空转换完成,剩下的就是等待那个充满谎言的时刻。 窗外夜色正浓,汪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隔壁书房依然亮着的灯光。 白玲还在那里废寝忘食地整理着人事资料,滨江一号的激励效应还在发酵,她必须趁热打铁,把那帮心高气傲的人才彻底收归麾下。 汪明没有打扰她,给岳正山发了条信息,连夜启程赶回南城。 这里毕竟是战场,而南城才是他的巢穴。 回到南城的当晚,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给这座小县城带来几分凉意。 汪明刚洗完澡,手机就在桌上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陈光荣三个字。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陈光荣几乎破音的咆哮,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稳重。 “汪明!出来了!美国农业部的新数据出来了!” “怎么说?是不是雨水充足,又是丰收年?” “真神了!” “这帮美国佬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上个月还在哭惨,说干旱导致减产,预估只有7169万吨。结果刚才报告一发,直接改口说后期降雨充沛,单产创历史新高,总产量恢复到8000万吨以上!” 电话那头传来拍桌子的声音,显然陈光荣也被这种无耻的操作气笑了。 “这也太假了!短短一个月,凭空多变出近一千万吨大豆?真当全世界人都是瞎子吗?” “理由越冠冕堂皇,吃相就越难看。” 汪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他们不需要全世界相信,只需要给华尔街的资本一个砸盘的借口。这不是数据,这是冲锋号。” “那现在的行情……” “还要问吗?” “看着吧,美豆期货会一泻千里。” 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陈光荣干涩的吞咽声。 “跌停了,主力合约直接封死跌停板!现货价格我们这把赚翻了!” 这不仅仅是赚钱,这是在从美国人的餐桌上抢肉吃。 数日后,海市银行行长办公室。 汪明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最新的财经报纸,头版头条赫然是美豆崩盘的消息,哀鸿遍野。 放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乔梁。 “老弟,看到新闻了吧?” “意料之中。”汪明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还是不够果断啊。虽然听了你的预警没有满仓,但之前的合同价格还是签高了。这一波暴跌,我是眼睁睁看着利润缩水,还得硬着头皮去履行那些高价合同。” 商场如战场,一步踏错,就是真金白银的流失。 汪明能听出乔梁的不甘,宽慰了一句。 “乔哥,你也别太苛责自己。在这种卖方垄断的市场里,你能谈下来那个价位已经是不容易了。不管是ABCD四大粮商,还是美国农业部,那是连环套,咱们手里没有定价权,就是案板上的肉。” “定价权……” “你说得对。这次教训太深刻了,被人卡脖子的滋味不好受。必须加快在巴西的布局了,只有掌握了源头,咱们腰杆子才能硬起来。” 说到这里,乔梁顿了顿,带上了几分自嘲。 “不过这些终究是国家层面和行业巨头的事,跟你我这种做生意的,关联也没那么大。” “乔哥,谁说国家大事与我无关?覆巢之下无完卵,粮油安全这根弦,迟早要绷到每个人头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乔梁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老弟,你既然这么说,那有个事儿我得提前给你通个气。” “嗯?” “商务部外贸司的刘一轩司长,这周要来海市参加进出口博览会。” “他点名要见你。” 九月下旬的海市,空气里依然残留着盛夏的燥热,唯有江风拂过时,才带来几分初秋的清爽。 作为国际航运中心,海市船舶配套产品展览会如期开幕,滨江大道上豪车云集,巨头穿梭。 但这热闹与汪明无关。 第463章 晚上十点? “老弟,有些面子,不得不给。” “商务部外贸司,刘一轩。人家为了那几千万吨大豆的事,专门从京城飞过来,名为看展,实则是为了见你这尊大佛。” 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哪是什么大佛,不过是这次在那份在此前被视为天书的USDA报告出炉前,自己那近乎妖孽的预判,惊动了庙堂之高。 国家队入场,需要的不只是资金,更需要这种能看穿迷雾的眼力。 普贤禅寺,钟声悠远。 汪明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屋内茶香袅袅。 乔梁正坐在罗汉床上,对面坐着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 。白衬衫,袖口挽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自有一股子书卷气中透出的威严。 “说曹操,曹操到。来来来,老弟,给你介绍一下。” 乔梁侧过身,手掌引向那位中年男子。 “这位就是商务部外贸司的刘一轩司长。” 没有任何官架子,刘一轩站起身,目光在汪明身上打量了一圈,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欣赏。 “汪总,久仰。早听老乔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刘司长折煞我了。” “叫我小汪就行。在您面前,我就是个做点小生意的晚辈。” 三人落座。 汪明没有客气,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泡茶的活计。 他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小罐茶叶,沸水冲入紫砂壶,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一股独特的兰花香气瞬间溢满斗室。 “这是南城的北山茶,野路子,比不得大红袍金贵,但胜在回甘悠长,刘司长尝尝?” 汪明斟满三杯,动作行云流水。 刘一轩端起茶杯,轻嗅这股山野之气,眉眼舒展。 “好茶。不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汪总这茶选得好,人也藏得深啊。” “这次大豆那一仗,打得漂亮。中粮和中储粮那几位老总私下里都在打听,是哪路神仙看破了美国人的障眼法。这一波提前锁价和反向操作,给国家省下的外汇,可是个天文数字。” 看似闲聊,实则是在掂量汪明的斤两。 汪明神色不变,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刘司长谬赞了。神仙哪敢当,这都是乔哥的功劳。” “如果不是乔哥不仅亲自跑,还顶着压力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我也没那个底气瞎猜。我不过是站在路边,看着天气不好,随口喊了句要下雨,真正那是带伞赶路的,是乔哥。” 这一记太极推手,推得漂亮。 乔梁哈哈大笑,指着汪明笑骂。 “你小子,少往我脸上贴金。我那是死马当活马医,真正一锤定音的,还是你那句美国人不要脸。” 刘一轩也笑了,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感叹一声。 “是啊,美国人不要脸。前几天农业部那个修正数据一出来,华尔街那帮吸血鬼脸都绿了,咱们这边却是松了一大口气。不过……” 刘一轩重新戴上眼镜,笑容收敛,语气变得沉重。 “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这碗饭端得不够稳。今年虽然避过一劫,但产能缺口摆在那,明年、后年,还得看人家脸色吃饭。” 汪明心头微动。 这是在探底,也是在问策。 “听说国家在巴西那边已经开始布局了?”汪明试探着问了一句。 刘一轩随即赞许地点点头。 “消息够灵通的。确实在谈,那是咱们的南美粮仓计划。但这饭得一口口吃,远水解不了近渴。明年,大概率还得硬着头皮跟美国人做生意。” “到时候风云变幻,还得请汪总多费费心,帮我们参谋参谋。毕竟,你在期货市场上的嗅觉,比我们要灵敏得多。” “刘司长言重了。” “国家大事,我这升斗小民不敢妄议,怕误导了决策。不过若是私下里喝茶聊天,刘司长不嫌弃我胡说八道,我倒是乐意分享一点个人的拙见。” 既不推脱责任,也不逾越红线。 这分寸,拿捏得极好。 “好一个私人交流!” 刘一轩拍案叫绝,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这茶喝得痛快,人也见得痛快!” 他看了看腕表,脸上露出歉意。 “身不由己啊,还得赶晚上的红眼航班回京城开会。汪总,来日方长。” 刘一轩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下次来京城,一定要联系我。到时候我请你喝真正的贡茶,咱们再好好聊聊这天下的大势。” “一定。” 送走刘一轩,齐素苑重新归于宁静。 乔梁并没有急着走,而是重新坐回罗汉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怎么样?这人虽然是官身,但路子正,是个干实事的。” 乔梁看着汪明,眼神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谢了,乔哥。” 汪明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能搭上商务部这条线,对他未来的布局至关重要。 “少来这些虚的。” 乔梁摆摆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拍在桌上。 “我也得走了,今晚还要赶回安京,明天一早飞花城。这边是你要的花卉苗木资料,我都让人整理好了,品种、产地、价格,一清二楚。” 他指了指那叠资料,促狭地眨了眨眼。 “回头你发给苏绾,让她慢慢挑。为了你小子这点私事,哥哥我这双腿都快跑细了。” 汪明拿起资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乔哥,既然你要走,那有件事我得正式通知你。” 汪明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大红请柬,双手递了过去。 “我的婚礼,你必须到。” 乔梁一愣,接过请柬翻开一看。 烫金的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十月二号?” “晚上十点?” 这个时间点,在这个讲究良辰吉日的传统县城里,显得格外诡异突兀。 “你小子,结个婚都搞得这么特立独行。” 乔梁合上请柬,仔细地收进西装内袋,轻轻拍了拍胸口。 “放心。到时候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一定准时到场讨这杯喜酒喝!” 第464章 胜利就在前方! “十点?你小子是去接亲,还是去做贼?” 乔梁把请柬往西装口袋里塞了又塞,一脸不可思议。 “南城的风俗,半夜接亲叫抢头福,越晚越吉利。” 汪明给乔梁续上茶,无奈地耸耸肩:“本来想从简,但我那奶奶非要去定慧禅寺找大师批八字。老和尚闭着眼掐指一算,说是晚上十点阴阳交替,是百年难遇的吉时,错过这村没这店。” “晚上迎娶新娘,有点意思。” “行!入乡随俗,这么别致的婚礼,我一定来观礼,看看这南城的月亮是不是比别处圆。” 十月二日,南城。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苗圃大院就已经炸开了锅。 这里今天不是谈生意的名利场,而是汪家大喜的指挥部。 胡鹏脖子上挂着个红哨子,手里拿着对讲机,嗓门大得能盖过隔壁的鞭炮声。 作为今天的婚礼总管,这位平时眼里只有业绩的副行长,此刻正对着一群帮忙的小年轻指点江山。 “红毯!那边的红毯歪了!吴昊,你带两个人去扯直了,必须跟尺子量过一样!” 吴昊今天难得没穿得花里胡哨,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胸前别着副总管的胸花。 身为首富之子,平日里都是别人伺候他,今天却乐呵呵地当起了苦力,撸起袖子就往红毯那边冲。 院子外头,引擎轰鸣声此起彼伏。 石宇满头大汗地指挥着这列简直能开豪车展览会的车队。 打头的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在阳光下黑得发亮,那个8888的车牌号,比车本身还要晃眼。后面跟着清一色的宾利和奔驰S级,把苗圃门口那条土路愣是衬托出了香榭丽舍大道的味道。 下午时分,日头偏西。 原本宁静的苗圃变得人声鼎沸。 中城的、海市的、还有安京连夜赶来的。 光明投资、模方科技、飞兴科技的高管们一个个西装革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要开什么上市公司峰会。 “明哥!恭喜恭喜!” 黄琛带着梅朵挤过人群,手里捧着个大红包。 就连没收到请柬的林承良也腆着脸凑了上来,满脸堆笑地递上贺礼,生怕在汪明面前失了存在感。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九点整。 随着胡鹏一声哨响,烟花冲天而起,把南城的夜空炸得亮如白昼。 接亲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苗圃,沿着滨江路蜿蜒而行。 路边的烧烤摊、大排档里,食客们纷纷放下手里的串儿,伸长了脖子行注目礼。 “乖乖,这阵仗,又是哪家公子哥结婚?” “这你都不认识?那是海市银行的汪行长!没看那头车的牌照吗?那是实力的象征!” 车队抵达白玲家楼下时,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汪明手捧鲜花,整了整领结,大步迈进单元门。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白玲家住十六楼。 伴娘团堵在门口:“汪总,咱南城的规矩您懂的,新娘子脚不沾地,电梯那是下行不吉利,得咱们新郎官背着步步高升!” 十六楼。 汪明看着那蜿蜒向上的楼梯,眼角微微抽搐。 这哪是接亲,这是铁人三项。 但看着卧室里那个穿着凤冠霞帔、眼波流转的女人,汪明咬咬牙,背! 前五层还好,健步如飞。 到了十层,呼吸开始粗重,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到了十四层,每迈一步都得咬紧后槽牙。 “哥们儿,稳住!胜利就在前方!”吴昊在后面托着他的腰,大声鼓劲。 终于,跨出单元门那一刻,汪明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光了,衬衫早就湿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但当他把白玲稳稳送进劳斯莱斯后座,看着她替自己擦汗时那心疼又甜蜜的眼神,值了。 春都大酒店,金碧辉煌。 八十五桌宴席铺陈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汪明带着白玲一桌桌敬酒,从老领导到新伙伴,从发小到亲戚,脸上笑得僵硬,胃里火烧火燎,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就是烟火气,这就是他重生一世想要紧紧抓住的幸福。 当时针指向午夜十二点,宾客散尽。 望湖沁园的新房里,大红的喜字贴满窗棂。 门刚关上,汪明就直挺挺地瘫倒在那张铺满红枣桂圆的大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累死老子了……” 他闭着眼哼哼。 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换衣声。 片刻后,一阵香风袭来。 白玲已经卸去了繁复的妆容,换上了一身酒红色的真丝居家服。 她盘腿坐在汪明身边,伸出手指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就趴下了?” 白玲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今天可是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汪行长,您这就不行了?” 男人什么都能听,就是听不得不行这两个字。 汪明睁开眼,刚才那股子颓废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一把抓住白玲那只作乱的手,眼神灼灼,透着一股子侵略性。 “行不行,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汪明把领带一扯,随手扔在地板上,转身大步走向浴室。 “等着,洗个澡就来收拾你!” 浴室里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同一时刻。 地球的另一端,纽约。 曼哈顿的摩天大楼在晨曦中显露出冷硬的轮廓。 苏绾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一夜未眠。 她端着早已凉透的咖啡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刚刚苏醒的钢铁森林。 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精致却略显疲惫的面容。 那是南城的午夜。 这个时候,那边的婚礼应该刚刚结束吧? 苏绾抵达纽约,已有二十余日。 作为派驻纽约分行的副行长,她适应得极快。 职场上的苏绾向来是把好手,雷厉风行,短短三周便理顺了分行的信贷业务流程,让那帮自视甚高的白人下属也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 下班后,她驱车回到位于法拉盛中心区的高级公寓。 这套两室两卫的居所是她亲自选定的,装修简约冷淡,面积合宜,既不显得局促,也不至于让一个人住显得太过空旷孤寂。 第465章 我怀孕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对门正巧走出来一对白人老夫妇,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 “Hi, Lotus!” 老太太丽莎挽着丈夫琼斯的手臂,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手里提着精致的野餐篮。 “今晚的晚霞很美,不去公园走走吗?” “享受你们的下午茶,丽莎。” 苏绾勉强扯出职业化的微笑,点了点头,侧身让过。 看着两位老人相互搀扶、低声说笑走进电梯的背影,苏绾握着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这座钢铁丛林里,这种经年相伴的温情,比钻石还要稀缺。 门锁转动,屋内一片漆黑。 苏绾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那种如影随形的孤寂感,随着夜色一同从落地窗涌了进来。 必须要吃点东西。 她走进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块牛排。 平底锅架在火上,黄油刚刚融化,滋滋作响。 就在那一瞬间。 闻着醇厚的油脂味,苏绾脸色骤变,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她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可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种反常的恶心感,已经持续了三天。 苏绾撑着洗手台站起身,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发丝凌乱的女人,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个日子好像推迟了很久。 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念头浮出水面。 她顾不上擦干嘴角的狼藉,抓起大衣和口罩,匆匆下楼。 半小时后。 卫生间的灯光惨白刺眼。 苏绾盯着洗手台上那根细长的验孕棒。 一秒,两秒…… 随着试纸慢慢浸润,两条鲜红的横杠,清晰无比地显现出来。 手里的包装盒滑落在地。 苏绾身子一软,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下来,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翌日。 西奈山皇后医院,妇产科。 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诊室里,金发碧眼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检查报告递了过来。 “Ms. Su,congratutions.” 医生的语调轻松愉悦:“胎儿发育很健康。” 苏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 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人来人往的皇后大道上,周围是各种肤色的人流,耳边是嘈杂的英语、西语、粤语,可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怀孕了。 在他刚刚在大洋彼岸举办完盛大婚礼的时候,她怀了他的孩子。 苏绾将化验单一点点折好,郑重地放进皮包的最夹层。 那是她在这个陌生国度里,唯一的血脉相连。 下午,分行会议室。 苏绾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冷艳,条理清晰地驳回了风险控制部的一项提议。 没人看得出,这位被誉为东方铁娘子的副行长,放在桌下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傍晚。 公寓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曼哈顿的霓虹映照进来,斑驳陆离。 苏绾蜷缩在米白色的沙发里,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上那盆从唐人街买回来的蝴蝶兰。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的光亮划破了黑暗。 金静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苏绾揉了揉僵硬的脸颊,深呼吸两次,调整好情绪,按下了接通键。 视频画面接通。 金静那张熟悉的圆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南城那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家。 “天哪!苏绾!” 还没等苏绾开口,金静就凑近了镜头,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白成这样?大病了一场似的!是不是纽约的水土不服?” 苏绾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扯动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沉默了。 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绾绾?” 金静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收起了咋呼:“出什么事了?” 苏绾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我怀孕了。” 金静瞪大了眼睛,足足愣了半分钟。 “汪明的?” 金静脱口而出,根本不需要第二个选项。 苏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我的天……” 金静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椅子上:“这叫什么事儿啊!他前两天才刚办完婚礼,那场面,全南城都轰动了,听说光流水席就摆了三天……” 话说到一半,金静戛然而止。 她看着屏幕里苏绾那双寂寥的眼睛,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绾绾,你打算告诉他吗?”金静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告诉他?” 苏绾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清醒的悲凉:“告诉他什么?让他抛下刚过门的妻子来美国?还是让他给我一笔封口费?他现在的身份,这种事一旦爆出来,就是丑闻。” “那这孩子……” “我生。” 苏绾打断了闺蜜的话,将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虽然还看不出任何起伏,但她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温度。 “在美国,单身妈妈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我苏绾养得起自己,也养得起这个孩子。” 金静看着苏绾那倔强的样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太了解这个闺蜜了,外表看起来刀枪不入,其实心比谁都软,也比谁都苦。 “可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还要工作,谁来照顾你?”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不告诉你爸妈?或者请个保姆?钱的事儿必须让汪明负责,这是天经地义的!他爽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让你一个人遭罪?” “他给我留了一张卡。” “里面的数字,足够我在纽约过得很好了。钱不是问题。至于我爸妈……你知道我和他们的关系,告诉他们除了添乱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谢谢你,金静。” 苏绾看着屏幕,眼底终于泛起水光:“能有个人说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别怕,绾绾。” 金静挺直了腰杆:“怀孕没那么可怕,也没你想的那么难。我已经跟乔梁商量好了,过些日子我就办签证,飞过去陪你!我给你做饭,陪你产检,咱们一起把这孩子带大!” 第466章 咱们这是蜜月,还是出差? 苏绾愣住了。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挂断视频后,苏绾并没有立刻起身。 她依旧蜷在沙发里,手掌温柔地摩挲着小腹。 海风裹挟着金钱与欲望的味道,这里是江城。 汪明牵着白玲的手,站在中环的一栋摩天大楼下。 这是他们抵达江城的次日,蜜月的甜蜜还未散去,这对在这个年代堪称抢钱夫妻的搭档,就已经按捺不住骨子里对资本的渴望。 上午搞定了私人银行账户,下午的行程单上,只剩下这至关重要的一站,民生国泰江城分公司。 旋转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暑气。 前台小姐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原本正在低头整理文件,听到脚步声抬头的一瞬间,职业化的笑容立刻堆满脸庞,而在核对过预约信息后,那份笑容里瞬间多了份谄媚。 “汪先生,汪太太,这边请。” 她几乎是小跑着从柜台后绕出来,按下了直通二楼贵宾室的电梯按钮,腰弯到了四十五度。 贵宾室的大门敞开,真皮沙发、进口地毯,还有空气中淡淡的香氛。 分公司经理陈富贵是个典型的江城生意人,精明写在锃亮的脑门上。 见汪明进门,他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汪明的右手。 “汪先生!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气宇轩昂啊!” 陈富贵的热情几乎要溢出眼眶,还不忘向身旁的白玲微微欠身致意。 “陈经理客气了。” 汪明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拉着白玲落座,目光却越过陈富贵,扫向立在一旁的那个年轻人。 陈富贵是个老江湖,立马会意,侧身一指。 “汪先生,您在我们民生国泰系统内部,评级可是双S级的顶级客户。总部特意交代,要在江城为您配备最顶级的服务团队。这位是欧阳可轩。”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书卷气中透着股精干。 “汪先生好,我是欧阳。江城大学经济及金融学院硕士,入行十年。” 欧阳可轩上前一步,递上名片,动作干练:“接下来的日子,将由我为您提供一对一的专属服务。包括但不限于极速交易通道、全免手续费特权,以及最高优先级的指令执行。” 汪明捏着那张烫金名片,浅浅一笑。 不用问也知道,自己在美豆期货上那一战成名的战绩,早就传遍了民生国泰的高层。 在这个嗜血的资本市场,能从华尔街鳄鱼嘴里抢食还全身而退的人,值得任何一家期货公司把他供起来当财神爷。 双S级? 怕是把自己当成了会下金蛋的母鸡,等着赚高频交易的佣金吧。 看穿了汪明眼底的顾虑,陈富贵很有眼力劲地补了一句。 “汪先生尽管放心。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我懂。” “虽然欧阳是您的专属经理,但他只有查看资金总览和持仓汇总的权限。至于您具体的买卖点位、持仓明细和交易策略,那是核心机密。除非您亲自授权,否则就是我也无权调阅。这道防火墙,是物理层面的。” 汪明眼中的锋芒这才收敛,微微颔首。 “那就麻烦欧阳经理了。” 接下来的流程顺畅得令人发指。 没有繁琐的填表,没有漫长的等待。 欧阳可轩操作电脑的手指极快,不到十分钟,全套手续办结。 他又接过汪明的手机,熟练地安装好最新的交易客户端,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演示着几个隐藏的高级功能。 专业,高效,不多一句废话。 汪明对此很满意。 走出大厦时,正午的阳光正好打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街道上车水马龙,红色的的士在车流中穿梭,快节奏的都市喧嚣声却让汪明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 这是金钱流动的声音。 一只温软的手忽然挽住了他的胳膊。 白玲那张宜喜宜嗔的脸凑了过来,眼波流转。 “老公,正事办完了?” “嗯,办完了。” 汪明低头看着新婚妻子,心情大好:“肚子饿不饿?听说这附近有一家米其林三星的粤菜……” “吃饭不急。” 白玲眨了眨眼,打断了他的话,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咱们先去看看房子吧!” 汪明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看房子? 换做别的女人,蜜月期说看房子,那肯定是在憧憬未来的爱巢,想要在江城置办个海景房度假。 可白玲是谁? “你啊……” 汪明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刚到江城就要给光明投资找分公司的办公地?咱们这是蜜月,还是出差?” “两不误嘛!” 白玲理直气壮地仰起头:“这边的金融环境这么好,以后咱们少不了往这边跑。与其每次住酒店,不如弄个像样的据点。我看过了,中环那边的写字楼虽然贵,但信息最灵通……” 看着妻子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商业版图的样子,汪明心中的那点无奈早就化作了一汪春水。 前世他在名利场打滚三十年,见过太多依附男人的菟丝花。 唯有眼前这个女人,是能与他并肩站立在风暴中心的橡树。 “行,听你的。” 当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刚刚开始璀璨,白玲就已经将两叠厚厚的资料拍在了酒店行政套房的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处,我看中了这两个。” 白玲踢掉那双磨脚的高跟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惫,反而透着一股子亢奋的红晕。 她随手抓起一份文件晃了晃。 “中环国际金融中心二期,也就是IFC,地段没得说,金融核心,那是给海市银行和光明投资留的面子工程。另一处在薄扶林,数码港,环境清幽,不仅有租金优惠,还有高科技企业补贴,简直是给魏思雨那帮技术宅量身定做的。” 汪明正端着一杯红酒,闻言差点呛住。 这女人,简直是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 “一天跑两个点,还顺带谈了初步意向?” 第467章 行啊,你去考察我看家 汪明放下酒杯,拿起那叠资料翻了两下,不仅有平面图,连周边的餐饮配套和交通动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老婆,你这不仅是要建分公司,你是打算把整个大后方都搬过来啊。” “未雨绸缪嘛。” “回去我就找李丽和魏思雨开会。现在的局势多好,国家鼓励走出去,咱们不能总是窝在南城那个小地方。以后不仅是光明投资,饱了么、飞兴科技,甚至海市银行,都要在江城插旗,我们要把触角伸向全世界!” 看着妻子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汪明忍不住笑出了声。 “野心不小。” “那当然!这叫顺势而为。” 白玲轻哼一声,把腿搁在汪明的膝盖上:“你以前不也总说,风口来了,猪都能飞上天?我现在就是要把咱们这群猪,赶到台风眼里去。” “好好好,我支持。” 汪明伸手替她揉捏着酸胀的小腿肚:“你负责在前面冲锋陷阵,征服世界。我就老老实实窝在南城,给你守好家,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轻点!” 白玲轻拧了他胳膊一把,嗔怪地瞪着他,“又想偷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就是想提前过退休生活。” 玩笑归玩笑,汪明手上的动作没停。 现在的年份,确实是全球化的蜜月期。所有人都以为世界是平的,贸易是自由的,只要有钱,哪里都能去。 可他是重生者。 他见过后来那些疯狂的制裁、封闭的技术壁垒,以及赤裸裸的强盗逻辑。 “媳妇儿,冲劲足是好事,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国际化这东西,是把双刃剑。现在的确是黄金时代,但这扇大门正在慢慢关闭。未来的阻力会大到你无法想象,经济问题最后都会变成政治问题。自由贸易?那只是强者制定规则时的遮羞布罢了。” 白玲脸上的兴奋稍稍冷却,她歪着头,目光审视地打量着汪明。 “怎么突然这么悲观?这不像你的风格。” “不是悲观,是现实。” “我们可以去闯,但步子要稳。先把江城这块桥头堡站稳了,再考虑海外。比如之前说的,我想和乔梁去巴西投资大豆农场,这种实业资源类的项目,比起纯粹的资本运作,更扎实,也更安全。” 提到巴西,白玲的眼睛又亮了。 “巴西?桑巴和足球?到时候我也要去看看!” “行啊,你去考察我看家。” 汪明再次抛出了他的看家论,换来白玲一记毫无威慑力的白眼。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就是一对普通的蜜月夫妻。 从中环的奢侈品店逛到大三巴的牌坊,在澳门的威尼斯人里豪掷千金,又在维多利亚港的游轮上吹着晚风。 十天的时间,在这纸醉金迷的繁华中一晃而过。 回到海市略作休整,白玲马不停蹄地杀向中城,开始筹备江城分公司的落地事宜。 汪明则厚着脸皮,打着蜜月假未休完的旗号跟了过去。 但他并没有去公司指手画脚,而是整天提着鱼竿,找陈光荣喝茶钓鱼,日子过得比退休老干部还悠闲。 直到极光象限的CFO王南从京城风尘仆仆地赶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中城,光明投资会议室。 王南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密密麻麻。 “汪总,白总,情况比我们要预想的还要好。” 王南的声音里压抑不住激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极光象限现在的估值,经过这一轮的市场验证,已经摸到了十亿人民币的门槛。这在现在的互联网创投圈,绝对是个炸雷。” “但是我们需要钱,大量的钱。” 王南话锋一转,调出一张资金需求表:“现在的算法迭代太快,我们需要购买更高端的算力芯片,还要扩大服务器规模。我和魏博士核算过,这一轮融资,至少需要两个亿。” 汪明靠在椅背上,并没有因为这两个亿的数字而动容。 “投资方呢?既然估值这么高,闻着腥味来的鲨鱼应该不少吧。” “非常多。” 王南推了推眼镜,眼神发亮:“目前表现出强烈进场意愿的,有海纳亚非,还有豹奇380,这两家在国内风投圈都是排得上号的。他们给出的条款都很诱人。” 汪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这两家确实是老牌劲旅,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王南看出了汪明的淡然,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还有一家,意向非常坚决,甚至愿意溢价进场。” “具体是?” “红杉。” 听到这两个字,汪明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 “红杉?” 王南重重地点了点头,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因为激动而闪烁着灼人的光芒。 “就是那个红杉。这次带队的是红杉集团董事局执行副主席,蔡云飞。他亲自带队飞到京城,诚意非常足。” 他顿了顿,以求精准地传达对方的态度。 “蔡总承诺,他们这次只做纯粹的财务投资,愿意溢价百分之二十进场,并且绝不干预公司的任何日常运营和技术路线。” 溢价入场,还不干预运营? 这对于任何一个初创公司而言,都无异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且是镶着金边的那种。 然而,汪明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动也未动,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 “姿态是放低了,但没这个必要。” “汪总,您的意思是?” “我们这次只融两个亿,还不至于劳烦蔡副主席这样的大人物亲自出山。” “红杉的风格我了解,他们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两个亿只是敲门砖,他们看上的是极光象限未来的想象空间,是想提前锁定后面的B轮、C轮。胃口太大,吃相未必好看。” 王南没想到汪明看得如此通透,而且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汪总,还有一件事。张总那边有点担心,咱们极光象限成立时间不长,如果连续融资,会过度稀释创始团队的股份,影响未来的话语权。” 第468章 一头喂不饱的鲨鱼罢了 “嗯,张一鸣的担心有道理。” “你转告他,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只要有我在一天,他这个CEO的位置就没人能动摇。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他只需要带着那帮技术天才,把我们的技术壁垒挖得足够深、足够宽。” 他挥了挥手,做了个了结的手势。 “具体细节,等我去京城开董事会,一并解决。你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晚上一起吃饭。” 王南长舒了一口气,恭敬地点头退出了会议室。 门刚关上,另一道窈窕的身影就推门而入,带着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 白玲端着一杯咖啡,施施然地走了进来,将杯子放在汪明手边。 “谈完了?那个红杉,来头不小啊。” “一头喂不饱的鲨鱼罢了。” 汪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随口应付了一句,随即抬眼看她:“晚上给王南接风,你安排一下。对了,江城分公司那边,你筹备得怎么样了?” 提到自己的事业版图,白玲立刻来了精神,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已经定下来了,先让光明投资过去设个点,打个头阵。李丽主动请缨,愿意过去负责前期的筹建工作。” “她?人生地不熟,语言也是个大问题。” “她说光明投资最开始就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她有经验。” 白玲的脸上漾开笑意:“我同意了,她在总公司的副CEO职务保留,让她先过去把架子搭起来,等培养出合适的接替者再调回来。至于语言,我会让大姜的汪涛帮忙物色一个精通粤语的员工跟她一起过去,日常沟通不成问题。” 汪明赞许地点点头,由衷地感慨。 “李丽确实是块好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不过这样一来,光明的人才储备就必须加快了。你的招聘计划要抓紧,特别是法务部,要优先建立起来,免得将来被人钻了空子。” 当晚的接风宴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席间的焦点无疑是即将远赴江城开疆拓土的李丽。 “李总,预祝您在江城旗开得胜!” “李总,这杯我敬您,您是咱们所有人的榜样!” 一杯杯酒敬过来,李丽的脸颊泛着好看的红晕,她没有扭捏,来者不拒,尽显豪爽。 她的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看着在座这一张张不是出自常青藤就是国内顶尖名校的年轻面孔,再想想自己那个不起眼的三本学历,能走到今天,能被汪总和白总委以如此重任,这份认可与信任,她愿意用命去珍惜。 具体的筹建事宜自有白玲去运筹帷幄,汪明乐得清闲,将重心重新放回了极光象限的A轮融资上。 两个亿的额度,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以光明投资现在的体量,自己吃下也毫无压力。 但他更倾向于引入一个能带来资源和渠道的战略伙伴。 海纳亚非的全球化网络,能为极光象限未来的出海铺路;而豹奇380在安全技术领域的深厚积累,则能为公司提供另一层保护。 这是一道需要审慎权衡的选择题。 正当他靠在沙发上,在脑中反复推演利弊之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沈秋阳。 汪明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对方热情爽朗的笑声。 “汪董,百忙之中打扰了!不知能否赏光,一起喝杯茶?” 汪明眼神微动,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扩散开来。 “沈总,您这消息,怕是比这江城的风还要快上几分。” 听筒那头,沈秋阳爽朗的笑声极具穿透力,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汪董过奖,咱们毕竟有过饱了么的交情。听说极光象限那边动静不小,我这心里可是痒得很。怎么样,明天有没有空?美兰湖那边新开了个场子,草皮养得不错,咱们边打边聊?” 汪明眉梢一挑,高尔夫? 上一世为了混迹那个虚伪的名利场,他倒是没少在这项贵族运动上砸钱砸时间,水平虽说不上职业,但在业余圈子里也算把好手。 但这辈子,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刚从内陆县城杀出来的土老板。 “高尔夫?” “沈总,这洋玩意儿我可从来没摸过,怕是去了只能给您当球童捡球。” “哎!汪董这就见外了。”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挥杆的,这东西,重在是个那个氛围,那个心情。咱们兄弟之间,打得好坏不重要,聊得尽兴才是真。明早十点,美兰湖,我等你,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汪明将手机在掌心随意转了两圈,眼底闪过精光。 回到家里,白玲正坐在落地窗前处理文件,听闻此事,笔尖在纸上一顿,抬起头来,那双美眸里写满了惊讶。 “高尔夫?你会打那个?” 汪明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她身后,双手撑着椅背,俯身在她耳边轻笑。 “不会可以学嘛,如今咱们怎么说也是身家不菲的老板了,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不都好这一口?我这也得紧跟潮流,学点高雅的艺术,免得以后出去谈生意被人笑话是土包子。” 白玲被他逗乐了,伸手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就你贫嘴,行吧,去见识见识也好,沈秋阳这时候找你,肯定是为了极光象限的事。” 次日清晨,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美兰湖高尔夫俱乐部,顶级的社交名利场。 连绵起伏的果岭镶嵌在大地之上,几辆豪车静静地停泊在会所门口,彰显着来客尊贵的身份。 汪明在侍者的引路下走进贵宾休息室。 沈秋阳早已等候多时,一身白色的运动装显得精神抖擞。 他身旁还站着两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年轻姑娘,穿着同色系的短裙,露出一双双笔直白皙的长腿,青春逼人。 “汪董!准时啊!” 沈秋阳大笑着迎了上来,热情地握住汪明的手:“来来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两位是俱乐部的一级陪练,技术那是没得说。” 他指了指其中一位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女孩。 “小张,张艾艾。今天汪董就交给你了,务必把我们汪董教会,要是汪董打得不开心,我可唯你是问。” 第469章 分明是个练家子! 张艾艾连忙上前,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沈总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着,她转向汪明,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崇拜与好奇:“汪董您好,我是艾艾,很高兴能为您服务。” 一行人说说笑笑,坐着球车来到了久负盛名的尼克劳斯球场。 开球台视野开阔,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 “汪董,选杆可是第一步。” 张艾艾十分专业地从球包里抽出一支一号木,双手递给汪明,随后自然地凑近了几分,那股若有似无的香水味便萦绕在鼻尖。 “您以前没打过,握杆的手势最重要。左手在下,右手在上,虎口要对准……” 她一边细致讲解,一边伸手轻轻调整汪明的手指位置,指尖温热,触感细腻。 汪明表面上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但实际上,当手指触碰到那熟悉的橡胶握把时,前世沉淀下来的肌肉记忆已经慢慢苏醒。 重心分布、腰部扭转、手腕发力…… 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对,就是这样,眼睛盯着球,腰部带动……” 张艾艾退后半步,鼓励地看着他:“汪董,您试着挥一杆,别怕打空,放松点。” 沈秋阳也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 汪明双脚微分,抓地。 起杆。 下杆! 球杆划破空气,发出清脆而凌厉的破风声。 甜点精准地击中小白球。 那颗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尽完美的抛物线,又高又远,直直地朝着远处的果岭飞去,最终稳稳地落在了球道正中央。 这一杆,又直又远,至少两百六十码。 张艾艾微张着红唇,那句准备好的没关系再来一次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动作流畅度,这击球的音色,哪里像是个新手?分明是个练家子! “好球!” 沈秋阳率先鼓掌,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 “汪董,您这可是深藏不露啊!刚才那一杆,无论是发力还是节奏,比起职业选手也不遑多让。您还跟我说没玩过?” 汪明收回球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 “张小姐教得好,名师出高徒嘛。我也就是照猫画虎,瞎蒙了一杆,让沈总见笑了。” 他随手将球杆递回给还没回过神的张艾艾,目光清澈。 沈秋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 这个年轻人,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打球,都喜欢把锋芒藏在鞘里,关键时刻才露一手,够沉得住气。 几人漫步在如茵的草地上,向着落点走去。 “汪董,极光象限那边的A轮融资,听说马上就要启动了?” 汪明目视前方,脚步稳健。 “沈总的消息渠道确实令我佩服,没错,王南正准备这几天把具体的方案做出来。” 沈秋阳笑了笑,转头看向汪明。 “当初投饱了么的时候,您可是亲口答应过我,有好项目绝不会忘了鹏程。这句话,汪董应该还没忘吧?” “当然。” “我汪明做生意,向来是一口唾沫一个钉。这次极光象限融资,鹏程资本一直都在我的邀请名单之列。” 听到这话,沈秋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只要入场券还在,那一切都好谈。 “不过,这次感兴趣的机构实在太多了。除了沈总您,众美联投、豹奇380也都递了橄榄枝,听说后面还有几家正在排队。” 众美联投背景深厚,豹奇380在技术圈资源丰富,都不是省油的灯。 “竞争激烈啊。” 沈秋阳感叹了一句,随即试探性地抛出了那个最敏感的名字。 “我还听说,红杉那边也有动作?蔡云飞那老狐狸,鼻子可比我灵多了。” 提到红杉,连跟在后面的张艾艾和另一位陪练姑娘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在投资圈混,谁不知道红杉的大名? 汪明弯腰捡起草地上的一片落叶,轻轻揉碎。 “红杉确实有意向。” “不过没得谈,我已经把他们回绝了。” “什么?!” 身后传来张艾艾压抑不住的低呼声。 拒绝红杉? 这在她们的认知里,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沈秋阳脚下的步子也是一顿,他盯着汪明的侧脸,瞳孔微微收缩。 蔡云飞亲自带队,必然是势在必得,开出的条件绝对不会差。 溢价入场、资源倾斜,这些都是红杉的惯用手段。 哪怕是他沈秋阳,面对红杉的强势碾压,也得掂量三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轻描淡写地说回绝了? “汪董,您这手笔……” 沈秋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精彩,既有震惊,也有早已预料到的释然。 “红杉的风格正如其创始人,霸道、强势,喜欢掌控一切。” 沈秋阳重新迈开步子,目光从远处的果岭收回,重新落在汪明那张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敬佩,也带着几分遇到真正对手的兴奋。 “而汪董您,看来同样是个强势的人。” “我强势?” 沈秋阳大笑:“能把蔡云飞那只老狐狸拒之门外,连红杉的面子都不给,这还不叫强势?放眼整个国内风投圈,敢这么干的创业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既然红杉出局,那极光象限这块蛋糕,鹏程资本是要定了?” “好。等具体方案出炉,沈总随时可以带队进京,或者亲自过去,我扫榻相迎。” “爽快!” 沈秋阳一拍大腿:“到时候我一定亲自去,咱们京城见。” 日影西斜,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四点。 众人在凉亭中品茶闲谈,从美股走势聊到国内宏观调控,沈秋阳越聊越是心惊,眼前这个年轻人对经济周期的预判,毒辣得让人脊背发凉。 眼看天色将晚,众人起身。 “汪董住哪?” 临上车前,沈秋阳看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汪明眼皮都没抬。 “花木路附近。” “哟,那可真是巧了。” “小张也住那一块,离你不远。这地方不好打车,汪董要是方便,能否顺路捎她一程?” 汪明心下微动。 是巧合,还是美人计?亦或是这位沈总最后的试探? 第470章 谢谢老乡 汪明目光扫过张艾艾那张略显局促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庞,拉开了后座车门。 “没问题,上车吧。” 张艾艾连忙鞠躬:“谢谢汪董,麻烦您了。” 车子行驶在梧桐大道上,车厢内静谧无声,只有冷气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声响。 张艾艾拘谨地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抓着裙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身边这位连沈总都要小心应对的大人物。 良久,她才鼓起勇气:“那个汪董,听您的口音,老家是?” 汪明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微掀。 “海市。” “海市?!” 张艾艾原本紧绷的身体坐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的拘谨一扫而空。 “真巧!我也是海市的,舞阳县人!” 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她立马切换了方言,那股子地道的舞阳味儿瞬间充斥了整个豪车后座。 “俺也是刚出来没几年,真没想到在这能碰见老乡!” 汪明看着她那副激动的模样,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几分,微微颔首。 “我是南城的。” “南城……” 张艾艾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红唇微张。 “南城……汪明?您就是那个汪明?!” 不等汪明回答,她已经兴奋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天呐!海市银行就是您开的吧?国庆节那场婚礼,我的天,阵仗太大了!虽然我在江城,但我妈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说是直升机都出动了,整个南城都轰动了!原来真的是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崇拜和老乡见老乡的热情,汪明只是淡然一笑,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传言难免夸张,不过是个仪式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那里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张小姐还在读书?哪所学校毕业的?” “中城商学院,我是学会计的。现在大四实习,给几家小公司做代记账,周末就来俱乐部兼职做球伴,赚点生活费。” 说到这,她那双灵动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原本的崇拜瞬间转化成了精明的职业本能。 “那个……汪董,我看您今天球打得真不错,要不要考虑在美兰湖办个会员?我有内部推荐名额,能打八折,还送两套顶级球杆护理。” 汪明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这姑娘,刚才还在感叹他的千亿身家,下一秒就开始推销几万块的会员卡了? 这心态,倒是难得。 “拉会员有提成吧?” 张艾艾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竖起三根手指。 “有三个点……够我一个月生活费了。” 汪明没有拒绝,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行,回头你联系我助理,就说我让你办的。” “谢谢汪董!谢谢老乡!” 张艾艾如获至宝地双手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包里,那模样比捡了金元宝还高兴。 车子很快驶入一条略显老旧的弄堂口。 张艾艾千恩万谢地下了车,背着球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黄的路灯下,脚步轻快。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汪明靠回椅背,原本温和的笑意瞬间收敛。 真的只是巧合? 沈秋阳这种老江湖,会随便安排一个老乡在他身边? 若张艾艾别有目的,那这演技未免也太好了些。 “岳正山。” 一直沉默的岳正山,此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板。 “汪总在怀疑张艾艾?” 汪明手指摩挲着下巴,眼神幽深。 “你怎么看?” “我觉得她没说谎。” “哦?”汪明来了兴致,“理由。” “人的微表情骗不了人。” 岳正山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冷静地分析道:“人在构思谎言时,眼球会不自觉向右上方转动,那是大脑在构建图像区域;而回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时,眼球会向左下方移动,那是记忆提取区。” “刚才她跟您交谈全过程,眼神自然,大多数时间都在左下区域。而且她的语气、语速,包括肢体语言,都很放松,如果是演戏,那她受过的训练级别,至少是特工级的。” “但看她手上的茧子和下车时的步态,不像练家子。”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平日里这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没想到心里跟明镜似的。 “岳正山,你今天话比往常多啊。” 岳正山略显腼腆地挠了挠头,刚硬的脸上闪过些许不自在。 “汪总,其实我不太会说话,就是实话实说。” “说得挺好。” “这些观察人的法子,哪学的?” “侦察连。” “以前在南边边境待过几年,为了活命,必须得学会看人。有时候,一个眼神不对,命就没了。” 汪明透过后视镜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没再多问。 有些故事,点到即止最好。 回到别墅时,夜色已深。 餐厅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壁灯,桌上的饭菜已经热了两次。 汪明独自吃完,刚放下筷子,门厅传来高跟鞋落地的清脆声响。 白玲带着一身疲惫进门,却在看到汪明的那一刻,眼中泛起柔光。 汪明接过她手中的公文包,两人在客厅沙发坐下。 他没瞒着,将今日球场上沈秋阳的试探、张艾艾的出现,以及自己心头的那些弯弯绕绕,全说了出来。 白玲听完,身子向后舒舒服服地靠在软垫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沈秋阳那是千年的狐狸,这种低级的仙人跳,他看不上,也没必要。” “鹏程资本要在极光象限这块大肥肉上咬一口,靠的是真金白银和资源置换,搞这种只会惹一身骚的手段,得不偿失。那小姑娘,估计也就是恰逢其会,沈秋阳顺水推舟试你一试罢了。” 汪明微微颔首,这和岳正山的判断基本吻合。 “只要不是他在背后搞鬼,我也就懒得费神。” “这事翻篇。” “既然红杉出局,极光象限这轮融资,你有没有想过带个自家人入场?” 第471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汪明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瞳孔微缩。 “你是说海市银行?” “肥水不流外人田。” “海市银行想要走出南城,光靠存贷业务哪怕做到极致也是传统银行。股权投资是未来的风口,极光象限是你知根知底的项目,这就是最好的试金石。既能给银行带来高额回报,又能在这个新兴领域插上一脚,何乐而不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汪明看着眼前这个聪慧过人的妻子,心中满是赞赏。 他之前顾虑关联交易,一直避嫌,却忽略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双赢的商业闭环。 南城,海市银行会议室。 气氛有些凝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 汪明将厚厚一沓项目计划书扔在长桌中央。 “海市银行拟出资参与极光象限A轮融资,大家议一议吧。” 胡鹏坐在左侧首位,翻看着手中的资料,眉头越锁越紧。 他抬头,目光在汪明脸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汪行长,这极光象限,如果我没记错,是你控股的企业吧?”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关联交易,这在金融圈是个敏感词。 稍有不慎,那就是瓜田李下,说不清楚。 “没错,是我控股。正因为是我控股,我才更清楚它的价值。但我今天把本子拿出来,不是要你们搞一言堂,而是请各位以专业银行家的眼光,去审视这个项目值不值得投。” “这……” 胡鹏面露难色,刚想反驳,对面一直翻看资料的副行长邓蕙突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我赞成!” 胡鹏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邓蕙。 邓蕙没理会胡鹏诧异的目光:“胡行长,现在国内很多商业银行都在尝试投贷联动,甚至直接通过子公司进行股权投资。互联网经济是未来的大趋势,极光象限的数据模型非常漂亮,这绝对是个机会。” 胡鹏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资料重重合上。 “数据漂亮?互联网泡沫才过去几年?那些虚头巴脑的概念能当饭吃?咱们是银行,风控是第一位的!” 汪明没让两人当场吵起来,摆了摆手。 “资料大家都拿到了,回去细看。不管是不是我控股,请诸位独立研判,明天再议。” 散会后,胡鹏回到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发呆。 日活DAU、用户粘性、算法分发、流量变现……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是在看天书。 屏幕发出的蓝光映在他略显苍老的脸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隔阂。 窗外,梧桐树叶已泛起枯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胡鹏烦躁地抓起鼠标,想要关掉页面,却又有些不甘心,只觉得那个光怪陆离的互联网世界将他死死挡在了旧时代的围城里。 而隔壁办公室,邓蕙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一边对照着行业报告,越看越兴奋,越看越心惊。 这种精准捕捉用户喜好的算法逻辑,简直就是印钞机! 翌日清晨,会议室。 还是那帮人,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邓蕙率先站了起来,手里拿着连夜整理的分析报告,神采飞扬。 “各位,经过昨晚的详细测算,我认为极光象限的商业模式非常成熟。它不产生内容,却通过算法分发内容,这在本质上重构了流量的分配权。一旦形成生态闭环,其变现能力将是几何级的爆发。我强烈建议跟投!” 她从互联网生态讲到具体的盈利预测,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听得在座几个原本云里雾里的部门经理频频点头。 汪明靠在椅背上,眼中满是赞许。 在这个偏远的小县城,能有这种见识的人才,简直是凤毛麟角。 “邓行长,你是学传统财经出身的吧?对这些互联网的新玩意儿,怎么这么门儿清?” 邓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工作之余喜欢瞎琢磨,加上之前公司组织过几次去沿海考察,接触了一些新概念,就顺藤摸瓜自学了一点。” “好一个自学!” “银行要转型,靠的就是这种学习能力。邓蕙,既然你有这个钻研劲儿,行里的内部培训体系建设就交给你了。别让大家的脑子都锈在柜台里。”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邓蕙挺直腰杆,声音洪亮。 汪明目光流转,最后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阴晴不定的胡鹏身上。 “胡行长,资料看了一晚上了,你的意见呢?” 胡鹏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一沓厚厚的资料,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昨晚?昨晚他看了个鬼的资料。 翻了两页那些不知所云的英文缩写,眼皮就开始打架,后来几个老客户硬拉着去天上人间喝大酒,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全是酒精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什么DAU,什么生态闭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但他不能露怯,尤其是在邓蕙这个女人面前,更不能在汪明这个强势的一把手面前显得自己无能。 胡鹏强行挤出僵硬的笑容,端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借此平复狂跳的心脏。 “邓行长分析得很透彻。” “既然邓行长做了这么详尽的功课,不管是风险还是收益都把控到了,我原则上同意。毕竟,咱们行也得跟上时代的步伐嘛。” 汪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太了解胡鹏了,这只老狐狸肚子里的那点墨水,早在酒桌上耗干了。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需要的是统一战线,而不是拆台。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这事就这么定了。” “邓行长,这次的尽调和后续签约由你全权负责。回去准备一下,过几天跟我去京城。” “是!”邓蕙眼中闪过光芒,那是千里马终遇伯乐的亢奋。 散会后,会议室的人群鱼贯而出。 常欣欣抱着会议记录本:“行长,麻烦签个字。” 汪明接过钢笔,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本子递还给她时,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这次去京城,你也跟着邓行长一起去,长长见识。” “啊?” 常欣欣瞪大了眼睛,随即惊喜地差点跳起来:“真的吗?谢谢行长!” 第472章 婴儿也会长大 两日后,海市。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众美联投的方琼款款而入。 这位投资圈的女强人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干练中又透着妩媚。 方琼看着汪明,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汪董,听说海市银行也要参与极光象限这一轮的融资?” 消息传得真快。 汪明并不意外,转身示意方琼入座,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 “怎么,方总觉得这块蛋糕,我们海市银行吃不得?” “那倒不是。” “只是没想到,汪董真的是一点肥水都不流外人田。既是创始人,又是投资方,这左手倒右手的游戏,玩得真溜。” “方总言重了。” “极光象限的潜力,在座的机构谁不清楚?海市银行既然要转型,投一家知根知底的优质企业,这叫战略布局,怎么能叫游戏呢?” 方琼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她抿了一口茶,眼中的探究之意更浓。 “不过汪董,据我所知,红杉那边可是对这个项目虎视眈眈。他们开出的价码不低,而且……红杉的品牌背书,对任何一家创业公司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汪明脸上的笑容未减,但眼底却闪过冷冽的锋芒。 “红杉确实是庞然大物,但极光象限这桌饭,座位已经满了。” “汪董,饱了么那一轮融资的不愉快大家可都还记得。您这可是第二次拒绝红杉了。将来莫非真打算跟这个行业巨头硬碰硬?” 在这个圈子里,得罪红杉,往往意味着自绝后路。 汪明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岂敢?红杉是巨人,我们尚在学步。只不过,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极光象限需要的不是指手画脚的婆婆,而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婴儿也会长大。” 方琼深深地看了汪明一眼,话里有话。 “那就等长大了再说。”汪明仰头饮尽杯中茶,笑而不语。 接下来的两天,汪明在这个办公室里迎来送往。豹奇380、鹏程资本……一家家机构代表怀揣着意向书而来,又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去。 但这只是前奏。 真正的决战,在京城。 十一月初的京城,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透着肃杀之气。 高铁站外,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极光象限的首席运营官梁莺裹着一件长款风衣,见到汪明走出出站口,立刻迎了上来。 “汪总,辛苦了。” “大家都到了吗?”汪明钻进车内,感受着车厢内的暖气,搓了搓手。 “都到了,在酒店安顿好了。” 抵达下榻酒店时,大堂里已经聚了一拨人。 邓蕙带着常欣欣,身边还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略显青涩的年轻人。 “行长!” 见到汪明,邓蕙立刻迎了上来,指着身边的年轻人介绍:“这是魏权华,咱们行重点培养的应届生,海市银行那边推荐过来的苗子,脑子灵光,这次带他来历练历练。” 汪明打量了魏权华一眼,小伙子眼神清亮,透着股机灵劲儿,虽然有些紧张,但腰杆挺得笔直。 “不错,多看多学。” 汪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银行要发展,终究还是要靠这些新鲜血液。 晚宴安排在一家私密性极好的会所。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热烈起来。 张一鸣端着酒杯,借着敬酒的机会,凑到了汪明身边。 这位日后的互联网巨头,此刻脸上还带着创业初期的忐忑。 “汪总……” “这一轮这么多机构进来,股权稀释是必然的。我和创始团队最担心的,还是公司的控制权问题。万一……” 资本是嗜血的,鸠占鹊巢的故事在这个圈子里每天都在上演。 汪明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患得患失的年轻人,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心。” “我把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把蛋糕做大,不是为了分家产。只要我在,控制权这就把刀,永远握在你们手里。这把椅子,谁也抢不走。” 张一鸣闻言,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眼中闪过感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翌日清晨,极光象限大会议室。 窗外阳光明媚,室内却气氛凝重。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各路资本大鳄的代表,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厚厚的文件,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味。 汪明坐在主位,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 他的视线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张一鸣身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各位,寒暄的话就不多说了。今天的董事会,我们第一项议程,也是最核心的一项,如何通过双重股权结构,确保创始人团队及创始股东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汪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手中那份尚未分发的补充协议上。 “为了保证极光象限在未来的战略执行上不走样,不被短期的资本回报率绑架,我要求本轮所有进场的投资方,必须与创始团队签署一致行动人协议。” “也就是说,在重大决策层面,你们的投票权,必须无条件跟随创始团队。如果不能接受这一条,那么很抱歉,极光象限这趟高速列车,诸位恐怕上不去了。”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出钱还要交出话语权? 这在风投圈简直是霸王条款。 几个机构代表交头接耳,面露难色。 张一鸣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没想到汪明会做得这么绝,这是直接把资本关进了笼子里,把钥匙交到了他手上。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狂跳的声音,既紧张,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汪总,这……” 一家老牌基金的代表刚想开口反驳。 汪明直接抬手打断:“各位都是聪明人。极光象限的算法推荐引擎独步天下,这是未来的流量入口。现在的估值虽然高,但比起三年后、五年后,那是白菜价。是用现在的听话换取未来的百倍回报,还是为了所谓的话语权错过下一个互联网巨头,这笔账,我想各位比我算得清楚。” 第473章 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足足过了一分钟,坐在左侧首位的那家机构代表率先合上了面前的文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们投。”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被推倒。 “我们也没问题。” “附议。” 张一鸣只觉得肩膀上扛着的那座大山,轰然碎裂。 他转头看向汪明,那个年轻的男人依旧神色平淡。 这一刻,在这个未来的互联网大佬心中,汪明的身影高大得近乎不可战胜。 融资决议势如破竹。 五家机构,每家四千万,共计两个亿的资金注入。 11月13日,签字仪式完成。 厚厚的一摞协议被盖上鲜红的公章,锁进了保险柜,那份让所有投资人又爱又恨的一致行动人协议,成了张一鸣手中最锋利的尚方宝剑。 当晚,庆功宴。 推杯换盏间,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张一鸣显然是高兴坏了,平日里不善言辞的理工男,今晚来者不拒,几杯白酒下肚,眼神已经有些迷离,拉着汪明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未来的算法迭代。 汪明笑着抿了一口红酒,目光转向旁边稍微清醒些的梁莺。 “钱到账了,接下来就是烧钱换增长。具体的资金流向,你们怎么打算的?” 梁莺放下筷子:“大部分资金我们要用于扩充服务器集群和算力储备。但是汪总,有个麻烦事。” “哦?” “我们要采购伟利达最新架构的高性能芯片。你也知道,现在这东西在全球都是抢手货。国内的代理商是华光股份,那帮人……” 梁莺咬了咬牙,显然是受了不少气。 “他们那是坐地起价。不但价格比行货高出三成,而且排期都排到明年六月份去了。咱们的算法迭代一天都等不起,真要等到明年,黄花菜都凉了。” 张一鸣在旁边听到芯片两个字,酒醒了几分,愤愤不平地插嘴。 “那帮孙子就是看人下菜碟!说是什么产能不足,其实就是囤积居奇,想让我们多出加急费。” 汪明晃动着高脚杯,看着红色的酒液在杯壁挂出好看的弧度,眼中精光一闪。 伟利达。 那个在未来将统治AI算力时代的霸主。 现在的华光股份不过是仗着信息差和渠道垄断在吸血罢了。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 汪明放下酒杯,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出了一个号码。 “采购的事,交给我。” “您有路子?”梁莺眼睛一亮。 汪明没解释,直接拨通了电话,顺手按下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乔梁爽朗的大笑声,背景音里还有高尔夫球杆击球的脆响。 “稀客啊!汪老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乔总,急需一批伟利达的高性能芯片,听说程安国际在北美那边路子野,能不能帮我直接对接一下?” 电话那头稍微停顿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热情的笑声。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伟利达是吧?没问题!我们程安在西海岸的分公司正好跟他们有业务往来。你想绕过华光那帮二道贩子?” “那是自然,华光吃相太难看,我这边的兄弟等不起。” 汪明看了一眼张一鸣和梁莺,嘴角微微上扬。 “乔总,既然是你亲自出马,这价格嘛……” “哈哈哈!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乔梁笑骂道:“行了!就冲你在美豆期货上帮我省下的那笔巨款,这点面子我必须给!肯定比市面价低,直接走我们程安的内部渠道,优先供货!” 之前在美豆期货那一役,汪明的精准预判不仅让乔梁避免了巨额亏损,更让程安国际在海外市场大赚了一笔。这个人情,乔梁一直记着。 “那就多谢乔总了。” 汪明话锋一转:“不过乔总,这笔生意你也不亏。伟利达这几年的势头你也看到了,AI是未来的大趋势,国内的需求马上就要爆发。这不仅仅是一单买卖,更是一条长远的财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未来,我旗下的极光象限、模方,包括那个做外卖的饱了么,对高性能芯片的需求是个无底洞。咱们两家若是能把这条供应链打通,以后程安国际就是我们在硬件上的大后方。” 电话那头的乔梁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他是生意精,瞬间就听懂了汪明话里的含金量。 这是要把整个系的算力采购都交给他! “汪老弟,果然是大手笔!行,这事儿我亲自盯着。明天我就让分公司的人直接联系极光象限!” “合作愉快。” 挂断电话,张一鸣和梁莺怔怔的看着汪明。 困扰了他们整个团队大半个月,甚至可能拖垮公司研发进度的核心难题,就这么……一个电话解决了? 不但绕过了吸血的代理商,还拿到了优惠价和优先供货权? “这就搞定了?” “不然呢?” 汪明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领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张总,梁总,程安国际那边很快会有人联系你们。要是洽谈中间还有什么幺蛾子,随时找我。” 他拍了拍张一鸣的肩膀:“技术的事我不懂,那是你们的战场,但只要是钱和资源能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把腰杆挺直了,咱们不差事儿。” 说完,汪明没再多做停留,转身拉开包厢的大门,步履从容地走了出去。 张一鸣和梁莺追到门口,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在这个寒冷的京城冬夜,他们突然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这位看似平日里当甩手掌柜的董事长,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他总能在棋局最关键的时刻,落下那一颗定乾坤的棋子,为他们扫平前行路上的一切荆棘。 夜色深沉,机场回往南城的国道上。 车刚停稳在望湖沁园楼下,汪明看着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战利品,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整整三个28寸的大行李箱,外加手里提着的七八个购物袋。 常欣欣到底是第一次进京,那架势要把整个王府井搬空。 若不是岳正山力气大,这一趟能不能全运上楼都是个问题。 第474章 借两个亿,还不让问缘由? “你这是去进货了?” “难得去一次嘛,再说了,好多是给爸妈还有爷爷奶奶带的。” 进了屋,一股久不住人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这套望湖沁园的新房,自从婚后就没怎么正经住过。 地暖没开,空气里透着股渗人的凉意。 汪明把大衣挂在门口,那种从繁华京城骤然回到静谧小县城的落差感,此刻才真正涌上心头。 简单收拾洗漱,汪明先给家里二老报了个平安,随后便窝进沙发,点开了与白玲的视频连接。 屏幕闪烁几下,露出了白玲那张干练却略显疲惫的脸,背景是江城分公司临时租用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分公司筹备比预想的顺利,工商注册这块,那个欧阳可轩帮了大忙。” 白玲一边翻看着手中的报表,一边汇报道。 “他在江城地界上确实有些人脉,咱们几个关键手续卡在审批上,他打了个电话,半天就给办下来了,个人能力也相当不错。” “人家那是看在咱们账户里那些资金的面子上。” “不过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该给的报酬,一分都别少。不管是咨询费还是劳务费,做账要做得漂亮点。这条线留着,以后咱们在江城的业务只会多不会少,用得着。” “明白,我已经安排财务去处理了。” “你这次回去……是不是又想偷懒啊” “休整几天。” “京城这一趟,脑细胞死了一半。天塌下来也得让我先睡个安稳觉。后天你回来咱们再细聊。” 挂断视频,屋内重归寂静。 这一夜,汪明睡得很沉。 次日清晨,南城的空气里夹杂着湿润的泥土腥气。 汪明没叫司机,从车库角落里推出来那辆落满灰尘的小踏板摩托车,随便套了件冲锋衣,戴上头盔,一拧油门,突突突地窜出了小区。 还是这玩意儿自在。 去苗圃看爷爷奶奶,开那辆招摇的车子反倒不方便。 风呼呼地灌进领口,却吹不散汪明心头的惬意。 正哼着小曲骑到半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响个不停。 汪明靠边刹车,掏出一看。 胡鹏? 这大清早的,村镇银行那边能有什么急事? “喂?” “汪总!您还在南城吗?” 听筒里,胡鹏的声音明显有些变调,急促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慌乱,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汪明眉头一皱,那种惬意的神色瞬间消失。 “我在,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您能不能来行里一趟?现在!最好是马上!” 胡鹏很少这么失态,汪明盯着路边枯黄的野草看了两秒。 “等我十分钟。” 挂断电话,汪明没再犹豫,车头一调,小踏板在这个清冷的早晨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直奔村镇银行而去。 行长办公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门锁都反锁了两道。 胡鹏脸色发白,手里捧着个茶杯,见汪明推门进来,差点没直接站起来把杯子扔了。 “汪总……” “别废话,直说。” 汪明把头盔往沙发上一扔,大马金刀地坐下。 “谁找过你了?” 胡鹏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前天,就在您回来的前一天。祥瑞公司的魏巍来找我了。” 魏巍? “祥瑞公司最近资金链出问题了?找你贷款?” “如果是祥瑞公司贷款,我就不这么慌了!” 胡鹏苦着脸,身子往前探了探:“他不代表祥瑞,他说他是代表县财政局来的。” “继续。” “他开口就要两个亿。而且是急用,这周之内必须到账。” “我当时就懵了,问他要这笔钱做什么,有没有抵押物,走什么流程。” “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别问那么细。这笔钱关系到财政局,甚至牵扯到县上几位主要领导的前途。如果这钱不到位,天就要塌了。” “借两个亿,还不让问缘由?就算是邱宏睿亲自坐在这儿,也没这个规矩!拿领导的前途来压银行?他魏巍算个什么东西,敢在中间当这个传声筒?” 胡鹏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没敢答应,但也没敢直接回绝,只说要向董事会汇报。汪总,这事儿太邪乎了。如果是正规财政周转,为什么要让他出面来借钱?” 汪明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这里面味道不对。 太不对了。 如果是正常的财政缺口,二叔汪建柱作为财政局长,不可能不跟自己通气。 哪怕是违规操作,也该是二叔私下找自己,而不是让一个外人魏巍跑来胡鹏这里大放厥词。 除非…… 这事儿连二叔都被蒙在鼓里? 或者,这事儿大到连二叔都不敢轻易开口? “这件事,除了你和魏巍,还有谁知道?” “没了!魏巍也是私下找的我,没走信贷部。” “把嘴闭严了,就当魏巍从来没来过。” 汪明抓起头盔,大步流星往外走。 “我不给你打电话,谁来问这笔钱,都给我顶回去。就说没钱,头寸调不过来!” 出了银行大门,汪明立刻拨通了汪建柱的私人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挂断了? 汪明心头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二叔平时极少挂他电话,除非是在开极其重要的会议,或者是不方便接。 他跨上小踏板,却没急着发动,而是静静地盯着手机屏幕。 五分钟。 十分钟。 整整过了一个小时,手机才突兀地响了起来。 “明明啊,刚才在向邱书记汇报工作,不方便。” 电话那头,汪建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算沉稳。 “二叔,您在局里吗?” “在,怎么了?” “我过去找您,现在。” 汪明没多解释,挂断电话,油门一拧,直奔财政局大院。 保安愣了一下,直到看清头盔下那张熟悉的脸,才慌忙升起栏杆。 汪建柱站在办公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个骑着破摩托进来的侄子,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几分,忍不住摇头失笑。 等汪明推门进来,汪建柱正端着茶杯,指了指他手里的头盔。 “你这身价,怎么想起骑这个了?好久没见你这副打扮。” 第475章 你打算兜底? 汪明随手把头盔放在门边的柜子上,也没客套,只吐出两个字。 “凉快。” 随后,他转身,反手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还特意拧了一下反锁旋钮。 清脆的落锁声,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汪建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半,慢慢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自己这个早已今非昔比的侄子。 “出什么事了?” 汪明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二叔,祥瑞公司的魏巍,前天去找了村镇银行的胡鹏。” “他张口就要借两个亿。” “而且指名道姓,说是财政局急用,还那是那是拿这话压胡鹏,说这笔钱,关系到局里,乃至县上几位大领导的前途和乌纱帽。” “二叔,您跟我交个底。” “混账东西!这个魏巍,吃了熊心豹子胆!” 汪建柱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火。 他从椅子上站起,在并不宽敞的办公桌后焦躁地踱步。 “我什么时候让他去银行提过这种要求?甚至连这层窗户纸,我都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捅破,他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竟敢把手伸到银行那里去!” 看着二叔这副暴跳如雷的模样,汪明心里反倒有了底。 看来二叔还没糊涂到让人拿着枪去银行抢钱的地步。 “既然魏巍是在假传圣旨,那这窟窿……” “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老城改造。” “那个项目不是明年才启动吗?” “是明年启动,但拆迁摸底和前期规划早就开始了,到处都要钱。” “县里财政吃紧,为了推进这个政绩工程,两个月前,班子会上拍板,暂时挪用了省财政刚下拨的农田水利专项资金。” “两个亿?” “整整两个亿!” 汪建柱痛苦地闭了闭眼。 “原本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等到明年开春,上面的二期拨款下来,或者卖两块地,这笔钱就能悄无声息地填回去。谁能想到,省里突然要派联合检查组下来!而且是专项督查这笔水利资金的使用情况,说是要严查截留挪用!” 汪明听得眉头紧锁。 这不仅是运气不好,简直是倒了血霉。 “关键是现在的时机太敏感了。” 汪建柱重新睁开眼,目光里满是血丝,那是熬夜和焦虑留下的痕迹。 “胡书记和邱县长马上就要调任,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这笔挪用资金的事曝光,他们俩的履历上就要留下污点,甚至可能走不了。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苦笑一声。 “我的考察公示就在下个月。这事儿要是炸了,别说晋升,我这个财政局长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两说。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往绝路上逼啊!” 汪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既然这么急,为什么不走正规渠道融资?就算农田水利款不能动,找个理由向海市银行拆借不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汪建柱断然摆手。 “早上的碰头会上,确实有人提议向海市银行借款应急。但我当场就给否了!银行不是县财政的备用金库,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以后谁若是有了亏空都想着用银行贷款来填,那南城的财政体系就全完了!况且,这种短期大额过桥,银行的风控也不是瞎子,一旦查起来,就是违规贷款,罪加一等!” 说到这里,汪建柱冷哼一声。 “后来又有人在那嘀咕,建议私下向南城几位实力雄厚的企业家拆借。哼,人心隔肚皮,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多,泄密的风险就越大。谁能保证那些老板不会拿这个把柄来要挟政府?” 听到这里,汪明脑中灵光一闪,之前的疑惑瞬间贯通。 “所以,魏巍这就是在赌。” “他绕过您,直接找胡鹏,一是仗着他和胡鹏有点私交,二来他是想在新主子面前纳投名状吧?” 汪建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是说路浩勇?” “除了那位即将上任的路书记,还能有谁?” 汪明剖析道:“祥瑞公司眼看着就要并入城投公司,魏巍盯着那个总经理的位置很久了。如果这次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帮县里填上这个两亿的窟窿,既卖了现任领导一个人情,又在新领导面前展示了能量。这算盘,打得是真响啊。” “路浩勇这人,手段硬,心气高。他还没上任,下面的人就开始各找门路了。明明,你说万一将来路浩勇主政,会不会对你的生意……” “二叔,这点您多虑了。” “我现在手里握着的是实业,又是纳税大户,在省里市里都有挂号。他路浩勇是来求发展的,不是来搞破坏的。只要我不违法乱纪,他供着我还来不及。” 顿了顿,汪明压低声音,意有所指。 “再说了,白玲那边的关系您也清楚。她父亲和舅舅在体制内的分量,足够形成制衡。路浩勇是个聪明人,不会自找麻烦。” 汪建柱听罢,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 侄子如今的气场和格局,确实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眼下这局死棋,你有什么想法?” 汪明沉默了片刻。 两亿现金。 对他现在的体量来说,拿出来不难。 但不能全拿。 全拿了,太显眼,容易让人觉得这钱来路太容易,反而会升起不该有的觊觎之心。 而且,这种替政府填窟窿的事,必须做得滴水不漏,既要有人情,又不能留把柄。 几秒钟后,汪明抬起头,目光灼灼。 “二叔,魏巍那种人,离得越远越好。这事儿,咱们得自己掌握主动权。” 他伸出两根手指。 “稳妥起见,您去联系两三家绝对知根知底、嘴巴严实的企业,让他们凑一部分。理由您自己编,短期周转也好,预付工程款也罢。” “至于剩下的缺口,我来解决。” 听着侄子掷地有声的承诺,汪建柱那原本紧皱的川字纹不仅没松开,反而陷得更深。 “你打算兜底?” 汪明没有任何犹豫:“嗯,我准备走光明投资的账。” 第476章 备孕 “这种风头,原本我是不想出的。枪打出头鸟,财不露白的道理我懂。但这次不一样,二叔,这关系到您的前途。” “机会稍纵即逝。这次要是那个窟窿补不上,上面雷霆震怒,胡书记和邱县长哪怕调走了也得背处分,您更是首当其冲。反过来说,如果这时候我们把梯子递过去,让他们体面地上岸,这份人情,比送什么金山银山都重!” 这就是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的区别。 锦都那三十年的阅历告诉他,政治资源的积累,往往就在这种危急存亡的关头。 汪建柱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侄子。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曾经只知道埋头做业务的小子,已经成长为连他都要仰视的大树了。 “你有心了。” 汪建柱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欣慰,但随即话锋一转,多年的官场经验让他迅速恢复了理智。 “不过,两个亿的目标太大。全从光明投资出,太扎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的体量虽然不小,但在有心人眼里,还是太肥了。” 老局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你再找一家可靠的企业,最好是外地的,或者是你在生意场上的铁杆朋友,分摊一下这笔资金的来源。把水搅浑一点,大家才都安全。” 姜还是老的辣。 汪明心头微凛,随即点头。 “明白,我去安排。” 这一夜,南城的官场暗流涌动,汪建柱连夜奔赴县委大院解决资金问题。 三天后。 汪建柱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 “九千万。” “只要九千万?”汪明有些意外,看来二叔找的那几家企业还是有点实力的。 “对,剩下的口子其他几家凑齐了。但这九千万必须尽快到账,最好是明天上午。利息按活期算,最迟明年春节前连本带利还清。” “放心,三天内资金到位。” 挂断电话,汪明看着窗外萧瑟的冬景,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在了乔梁的名字上。 为了稳妥,这笔钱不能全走自己的账。 嘟声响了没两下,那边就接通了,传来乔梁爽朗的笑声。 “稀客啊,汪大忙人怎么有空想起我了?” “老乔,有个急事,需借你程安国际的名头用一用。” 汪明开门见山,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 “我要往南城财政局的一个指定账户上打四千万,这笔钱算我借你的,或者是你帮我代持的过桥款,利息照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 没有问原因,没有问风险。 “卡号发我,具体的让杨丹丹跟你对接。” “咱们兄弟之间,谈利息就俗了,回头请我喝顿大酒就行。” “谢了。” 这就是信任。 接下来的操作如行云流水。 杨丹丹作为程安国际的常务副总裁,执行力惊人。 资金兵分两路,一路从光明投资划出,一路经由程安国际周转,最终汇入了那个填补窟窿的无底洞。 一场足以引发南城官场大地震的危机,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消弭于无形。 一周后。 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考斯特缓缓驶入南城。 省联合检查组来了。 他们在南城待了整整三天,翻阅了无数账目,走访了多个项目现场。 最终的结论只有简短的一行字:专项资金管理基本规范,未发现重大违规截留现象。 消息传出,县委大院里不少人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十二月末的南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 春都大酒店最顶层的豪华包厢内,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感到燥热。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纷飞的雪景,窗内则是推杯换盏的热烈气氛。 这是胡宪玉书记的告别宴,也是答谢宴。 一纸调令已下,他即将高升副市长。 “汪总,这杯酒,我必须要敬你!” 说话的是即将接任县委书记的路浩勇。 这位以铁腕著称的硬汉,此刻脸上泛着红光,双手端着酒杯,姿态放得很低。 虽然那个窟窿的事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没在桌面上提起,但这杯酒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懂。 如果不是汪明及时出手,别说他路浩勇能不能顺利接班,就连胡宪玉能不能安稳离任都是个问题。 “路书记,您折煞我了。” 汪明连忙起身,酒杯压得比对方低了一截。 “我是南城人,为家乡出点力是本分。以后南城的发展,还得仰仗各位父母官。” “好一个本分!” 胡宪玉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满脸感慨。 “汪明啊,你是咱们南城的财神爷,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来,干了!” 在这个名利场,酒精是最好的催化剂。 即使汪明前世练就了一身挡酒的本领,但在这种几大班子领导轮番轰炸的场合下,也渐渐招架不住。 尤其是路浩勇,频频举杯。 最后怎么回的家,汪明已经完全断片了。 只记得是二叔把自己架上了车,耳边还回荡着那些豪言壮语和称兄道弟。 头痛欲裂。 这是汪明醒来后的第一感觉,喉咙干得冒烟。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只温凉如玉的手适时地递过来一杯蜂蜜水。 汪明下意识地接过,大口灌了下去,这才感觉活过来了半条命。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玲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 白玲抽空回来看看家人,过两天就走。 “醒了?” 白玲坐在床边,手指轻轻帮他按揉着太阳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责备。 “昨晚二叔送你回来的时候,你醉得跟滩泥一样,还拉着人家的车门不松手,非要跟路书记再喝三百杯。丢不丢人?” 汪明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苦笑道。 “没办法,那种场合,又是那种情况,我不喝到位,人家心里不踏实。” 那可是两个亿的人情,酒喝得越凶,代表这事儿翻篇翻得越彻底。 “借口。” 白玲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却没停,反而更加轻柔。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拼命。汪大老板,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前的计划了?” “计划?什么计划?”汪明脑子还有点发懵。 白玲手上的动作一顿,俯下身,那双漂亮的眸子盯着汪明的眼睛。 “备孕。” “昨晚那种喝法,体内的酒精至少要代谢一个月。” 第477章 单纯看他们不顺眼而已 白玲伸出食指,在汪明额头上狠狠戳了一下:“下次记着,要想当爸爸,你就得给我老老实实地封山育林!” 汪明懊恼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么好的挡酒借口,浪费了,真是浪费了!” 看着他这副悔不当初的模样,白玲笑了出来,满室生春。 元旦刚过,短暂的假期结束。 白玲因为江城分公司的事情,先行返回了中城。 汪明则留在南城,处理银行年底的决算和几处房产的收尾工作。 两人约定好了,周末就在中城相聚,平日里互不干扰,给彼此留足事业上的空间。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白玲离开后的第三天傍晚,汪明刚从海市银行出来,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老婆两个字。 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的不是往日的温存,而是略带焦急的商务口吻,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机场广播的嘈杂。 “汪明,你在哪?” “刚下班,怎么了?听起来这么急。” 汪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出事了。” “我刚接到飞荣银行董秘的私下通知,卢行长突然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没有公开,但据说和股权变动有关。他们指名道姓,请你务必参加。” 自从当年为了布局拿下飞荣银行那个所谓的董事席位后,汪明就一直是个标准的花瓶。 只分红,不举手,甚至连董事会的大门朝哪开都懒得问。 这种默契,一直是天敏系和他之间心照不宣的平衡。 现在,平衡打破了。 只有一项议题:关于任命飞荣银行新任副行长的决议。 任命个副行长需要兴师动众把所有董事拉到蒙省去? 在那个天敏系一手遮天的地界,这种人事变动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的把戏,走个过场盖个章的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趟浑水,怕是不趟不行了。 两天后,安京,全聚德烤鸭店。 包厢里没有外人,只有汪明和刚升任省银监局监管六处处长的钟琪。 炭火烘烤着鸭皮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却掩盖不住桌面上那若有若无的肃杀。 “蒙省?” 钟琪夹起一片鸭肉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盯着对面的年轻人。 “你怎么又要往那个鬼地方跑?那边的情况比南城复杂一百倍,是真正的虎狼窝。” 汪明给对方满上一杯茅台,神色淡然。 “躲不掉,飞荣银行那边下了死命令,让我务必出席这次董事会。钟哥,你是监管口的老人,路子野,我想请你帮我牵根线,引荐一位蒙省银监局靠得住的朋友。” “靠得住?” 钟琪把鸭肉扔进嘴里,嚼得咔吱作响,他咽下食物,抓过餐巾纸胡乱擦了把嘴。 “兄弟,咱俩不是外人,你给我交个底。当初你非要花大价钱弄那个董事席位,我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又要找监管局的人,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你该不会是想趁乱咬下一块肉,打飞荣银行的主意吧?我可警告你,那是天敏系的钱袋子,谁动谁死。” 汪明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脸上浮现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钟哥误会了。飞荣银行那点资产,如果是干净的,我或许还有点兴趣。但现在的飞荣,就是个被掏空的壳子,我也怕崩掉大牙。” “那你费这么大劲折腾什么?” 钟琪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我对银行没兴趣,但我对站在银行背后的那只手,有点想法。” “天敏控股?” 钟琪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随即又迅速压低。 “你疯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体量吗?横跨金融、实业、地产,控制了几十家金融机构,在资本市场上翻云覆雨。监管层每次想动他们,都无从下口。你在南城那一亩三分地是个人物,但在天敏系面前,那就是大象脚底下的蚂蚁!” “蚂蚁有时候也能咬死象,只要咬对了地方。” 汪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激起一阵豪情。 “钟哥,你就说帮不帮吧。” 钟琪完全看不透。 既不图财,也不图权,这就让人心里没底。 “图什么?” “单纯看他们不顺眼而已。” 两秒钟后,钟琪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汪明的手都在抖。 “好!好一个看他们不顺眼!这理由,老子喜欢!够狂!够种!” 笑声渐歇,钟琪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得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便签本,刷刷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撕下来推到汪明面前。 “唐烨,蒙省银监局三处处长。当年跟我一起在党校培训的上下铺兄弟,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 汪明伸手去拿,却被钟琪一把按住。 “记住了,到了蒙省,除了唐烨,当地监管部门的人,你一个字都不要信,一次都不要见!” “那地方烂透了,水深得能淹死龙。你以为你在跟人下棋,搞不好对面坐着的就是鬼。” 汪明看了一眼那个名字,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 次日清晨,国道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车子穿破晨曦,一路向南疾驰。 岳正山握着方向盘,后座的汪明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棋局。 回到南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汪明便一头扎进了办公室。 只有知己知彼,方能在这吃人的资本场里留个全尸。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刘恒的号码。 作为大学死党,又身在银监系统,刘恒的消息渠道远比普通人灵通。 “蒙省银监局?” 听筒那头,刘恒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随后是一阵让人心慌的沉默。 “老汪,你怎么会突然问起那边?那地方水太浑。” 汪明把玩着手中的派克钢笔:“飞荣银行那边有个会,不得不去。怎么,连你这个京官在那边都没个熟人?” 第478章 想把我也当成这盘棋里的棋子? “不是没熟人,是不敢熟。” 刘恒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音,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忌惮:“那边的金融圈子是个封闭的堡垒,外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监管和被监管的,有时候就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兄弟,听我一句劝,到了那边,只带耳朵别带嘴,办完事赶紧撤。” “连你也这么说?” “因为那是事实,小心点,挂了。”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 汪明慢慢放下电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连刘恒都讳莫如深,看来钟琪并非危言耸听,这蒙省,确实是龙潭虎穴。 他转过椅子,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幽幽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搜索栏里,飞荣银行、天敏系、韩江荣,几个关键词交替出现。 网络上的信息干净得可怕。 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财报和千篇一律的正面报道,根本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负面新闻。 对于一家资产庞大、股权复杂的商业银行来说,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肮脏。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与眼前枯燥的数据慢慢重叠。 天敏系,这个庞然大物,惯用的手段就是通过隐形关联公司控制中小银行,将银行当成自家提款机,最后留下一地鸡毛。 “想把我也当成这盘棋里的棋子?” 汪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周五,夜色如水。 白玲带着一身寒气推开了家门,还没等她换好鞋,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 久别胜新婚。 卧室里暖气开得很足,被窝里更是暖意融融。 一番云雨过后,白玲蜷缩在汪明怀里。 “你是说,钟琪让你别信当地人?” 听完汪明的叙述,白玲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柔似水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 “汪明,我怎么感觉你去蒙省,不像是去开董事会,倒像是去赴鸿门宴?” “哪有那么夸张。” 汪明伸手刮了刮她挺翘的鼻梁,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 “我手里握着股权,在法律上是他们的金主爸爸。这次去,顶多也就是个看客,他们两派人马争那个副行长的位子,我坐山观虎斗就行。” “不行!” 白玲一把抓住他的手,身子紧紧贴了上来。 “那是人家的地盘,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必须把岳正山带上,不然我不放心,这几天我都睡不好觉,眼皮老跳。” 看着妻子紧张的模样,汪明心里一软。 “行,听你的。不仅带老岳,我把常欣欣也带上。那丫头机灵,有些场合我不方便出面,让她去跑腿挡酒正合适。” 白玲一听这话,原本紧绷的小脸顿时舒展开来,手指在他腰间软肉上轻轻掐了一把。 “哟,带着年轻漂亮的女秘书出差,孤男寡女的,汪总这算盘打得不错啊,就不怕传出去名声不好?” “名声不好?” 汪明眉毛一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绯红的脸颊,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那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好。” “呀……坏蛋……唔……” 周一清晨,天空阴沉沉的。 汪明一行三人驱车前往中城机场,直飞蒙省首府。 随着飞机一路向北,舷窗外的景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还有些绿意的江南水乡,逐渐被苍茫枯黄的平原取代,到了降落前,大地已被皑皑白雪覆盖。 舱门刚一打开,一股凛冽如刀的寒风便灌了进来。 “哇!好冷!” 常欣欣刚迈出一只脚,就冻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 “这就是蒙省啊,空气里都带着冰渣子。” 岳正山倒是面色如常,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身板挺得笔直。 接机口,飞荣银行安排的车辆早已等候多时。 两辆黑色的路虎揽胜,霸气十足,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蒙省汉子,一路无话,直接将三人送到了位于钢铁大街的世茂大酒店。 这是当地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暖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刚办好入住手续,汪明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汪明给岳正山递了个眼色,接通电话。 “是海市银行的汪明先生吗?” 听筒里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拿捏与热情。 “我是韩江荣,飞荣银行副董事长。” 汪明心头一动。 果然来了。 “原来是韩董,久仰大名。我刚落地您电话就到了,飞荣银行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哈哈,汪行长是我们尊贵的董事,到了蒙省就是到了家,哪能怠慢。” 韩江荣笑声爽朗,却听不出几分真意:“今晚我在世茂大酒店设了宴,就在你们住的楼下,专程为几位接风洗尘。咱们蒙省的清蒸羊肉是一绝,汪行长务必赏光。” “既然韩董盛情相邀,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晚上准时到。” 挂断电话,汪明脸上那种客套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冷静。 他招手叫来岳正山和常欣欣。 “晚上有个饭局,飞荣银行副董事长韩江荣请客,就在这酒店里。” 正对着镜子补妆的常欣欣动作一顿,转过头来,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八卦与精明的光芒。 “副董事长?为什么不是正董事长请?” 小丫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他在电话里特意强调是私人宴请,不是公务接待。” “哎呀!” 常欣欣把粉扑往桌上一拍,凑到汪明跟前压低了声音,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这不明摆着嘛!肯定是他和那个董事长不对付,两人都在争这个副行长的提名权。他这是想拉拢你这一票呢!这就是典型的宫斗剧啊,老板,你现在就是那个被各宫娘娘争抢的皇上!” 岳正山正在检查房间是否有窃听设备,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欣欣,你平时少看点那些狗血剧,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切,岳哥你不懂,艺术来源于生活!” 常欣欣不服气地撇撇嘴,随即又一脸严肃地看向汪明:“老板,你要小心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鸿门宴那羊肉,怕是不好吃。” 汪明心中一笑,这丫头虽然咋咋呼呼,但这次,恐怕真让她说中了。 第479章 那是做给外人看的遮羞布! 世茂大酒店三楼,成吉思汗包厢。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碎金般的光晕,将满桌珍馐映得流光溢彩,却照不透人心底的幽暗。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荡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韩江荣端坐在主位,身旁立着一位短发干练的女子,正是他的助理王洋。 见到汪明推门而入,韩江荣并未起身,只是欠了欠身子,脸上堆起那一贯的弥勒佛笑容,眼角的褶子里却藏着审视。 几句不咸不淡的寒暄过后,众人落座。 韩江荣指了指面前精致的分酒器,长叹一口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汪行长,这到了蒙省,本该与你不醉不归。可惜啊,我这把老骨头最近闹毛病,医生那是千叮咛万嘱咐,滴酒不沾。今晚这就只能由小王代劳,陪汪行长尽兴了。” 这是个下马威,也是个试探。 想看我怎么接招? 汪明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脸遗憾,顺势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不迫。 “巧了韩董,咱们这可是同病相怜。出门前我家那位下了死命令,正备孕呢,也是滴酒不能沾,都要遵医嘱。这一杯,我也只能心领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常欣欣,眼神里透着几分玩味。 “欣欣,你看这怎么办?” 常欣欣立马会意,笑吟吟地站起身。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显身材的小西装,看着娇滴滴的,一开口却是豪气干云。 “韩总,王洋姐姐,临出门前嫂子特意交代过,汪行长的身子骨金贵,这酒确实不能喝。但咱们到了蒙省,这礼数不能废。” 小丫头手脚麻利,直接拿过分酒器,将面前的一排小酒盅全部斟满。 那是五十二度的河套老窖,开瓶便是一股子凛冽的酒香,直冲鼻腔。 “这样,我是汪行长的秘书,这酒我来代。我先敬韩总三杯,祝您身体康健;再敬王洋姐姐三杯,以后多关照;最后我自己罚三杯,算是替汪行长给二位赔罪,再加三杯致意。这一共十二杯,我先干为敬!” 话音未落,常欣欣仰头便灌。 一杯接着一杯,动作行云流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包厢里静得只剩下吞咽酒液的声音。 这可是十二杯高度白酒,哪怕杯子不大,加起来也足有半斤多! 而且是一口气闷下去,就算是蒙省的汉子也得掂量掂量。 韩江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转着的核桃都停了下来。 一旁的王洋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原本准备好的劝酒辞全被堵回了肚子里。 这是哪里找来的秘书?简直就是个酒桶! 最后一滴酒液入喉,常欣欣将酒杯倒扣,面色仅仅泛起一层桃花般的红晕,眼神依旧清明,连身形都没晃一下。 “韩总,您随意。” 这一手,结结实实地镇住了场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看似融洽了不少。 韩江荣亲自夹起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羊排,放进汪明的盘子里,看似漫不经心地切入了正题。 “汪行长,这羊肉得趁热吃。对了,明天的董事会,关于副行长的提名,不知汪行长心里有没有个谱?” 终于来了,图穷匕见。 汪明切着羊肉,刀叉与瓷盘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眼皮都不抬一下。 “韩董也知道,我平日里只盯着海市那一亩三分地。对于飞荣银行和那位江文行长,确实知之甚少。不过我看过这次送来的材料,江行长上任以来,业绩确实亮眼,利润在各分行里也是独占鳌头嘛。” “业绩?” 韩江荣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 “那是做给外人看的遮羞布!汪行长是搞金融的行家,应该知道这账面上的文章有多好做。”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汉市分行,报上来的坏账只有三千万,还信誓旦旦说有望追回。但我那个在汉市的朋友可是把底都给我兜了,真实的坏账,接近五个亿!那可是五个亿啊,都快把分行的底裤赔光了!这种窟窿,不光汉市有,各地分行哪里没有?咱们那位王西林董事长,哼,不过是个被人摆在台面上的泥菩萨,飞荣银行内里乾坤颇深,这里面的水,深得连蒙省银监局都摸不到底。”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包厢内炸响。 若是换个胆小的,恐怕此刻早已被这惊人的内幕吓得六神无主,只能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 可汪明是谁?前世在资本市场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汪明停下了手中的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从容,随后缓缓抬起头。 原本温和的目光此刻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直刺韩江荣的面门。 “韩董。” 汪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直接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 “既然韩董对内情了解得这么清楚,连坏账的具体数字都能信手拈来……” 他顿了顿,眼眸微眯。 “那为何不向相关监管部门实名举报?身为副董事长,明知有雷却坐视不理,这也有些说不过去吧?” 这反将一军,来得太快,太狠。 韩江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张着嘴,却半天没发出声音,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慌乱。 包厢内韩江荣那张脸涨的通红,额头上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汪行长这话可是折煞我们韩董了!” 一声清脆的娇笑打破了僵局。 王洋不知何时绕到了圆桌这一侧,手中的紫砂壶稳稳倾斜,替汪明续上了半杯热茶。 她眼波流转,神态自若:“韩董这人啊,就是心肠软,把银行当自家孩子疼。看到家里有点不如意,关起门来跟自家兄弟发发牢骚,哪能真去外人面前揭短呢?那不是让监管看咱们飞荣的笑话嘛。汪行长,您说是这个理不?”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给了韩江荣台阶,又把举报这颗雷给软绵绵地推了回去。 韩江荣到底是老江湖,借坡下驴的本事一流。 第480章 宫斗剧看多了吧 韩江荣端起面前的白水杯,朝着汪明虚晃一下。 “小王说得对,是我这老糊涂失态了。咱们自家的事,还得自家关起门来解决。汪老弟,哥哥我刚才有些激动,你别往心里去。” 气氛稍缓,韩江荣眼中的那股子狠厉收敛了几分,只剩下一种更为务实的精明。 他不再兜圈子,盯着汪明的眼睛。 “汪老弟,我知道你刚来,根基未稳,不想卷进这烂摊子。让你旗帜鲜明地反对王西林,那是强人所难。但我韩某人今天也就求个公道。” “明天的董事会,关于副行长的提名表决,我不求你投反对票,只要你投个弃权票。这总不让老弟你为难吧?” 只要汪明弃权,再加上他这边联络好的几位董事,虽不能直接否决,但也足以让王西林在那位提名人选上吃个软钉子,形成僵局。 汪明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眼帘低垂,掩去了眸底的精光。 弃权? 这倒是符合自己目前初来乍到、明哲保身的人设。 既不彻底得罪王西林,也不被韩江荣当枪使,还能在两大阵营的夹缝中看清局势。 片刻后,汪明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韩总盛情,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若是不给面子,那就是我不懂事了。这一票,我弃权。” 世茂大酒店,电梯间。 金属门缓缓合上,将那奢靡的宴席隔绝在身后。 常欣欣靠在轿厢壁上,原本清明的眸子此刻终于显露出些许迷离,脸颊绯红。 虽然刚才豪饮十二杯面不改色,但这后劲儿终究是上来了。 “老板,这韩老头看着咋呼,其实也就是个花架子。” 小丫头打了个酒嗝,伸出两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宫斗剧看多了吧?还想拉拢您搞什么五票僵局。他也不想想,您这种身价的过江龙,哪有上来就给人当枪使的?旁观者才会择中而立,这么简单的道理他都不懂,修为太浅。” 汪明看着这丫头醉眼朦胧却一针见血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心里跟明镜似的。 电梯停在一楼大堂。 一行人刚迈出电梯,一直沉默不语跟在身后的岳正山突然快走两步,身形有意无意地挡在了汪明侧后方。 “汪总,后面有人,从出包厢开始就一直吊着,距离二十米,两个人。” 汪明脚步未停,只是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 “随他们去,这里是蒙省,王西林的地盘,要是没人盯着,那才叫奇怪。” 几只跳梁小丑罢了,翻不起什么浪花。 与此同时,酒店顶层,至尊行政套房。 落地窗前,能够俯瞰整个蒙省首府璀璨的夜景。 飞荣银行董事长王西林穿着一身真丝睡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阴鸷。 在他身后的真皮沙发上,飞荣银行行长助理、也是他得力的心腹张如军,正襟危坐。 “董事长,韩江荣那边散场了。眼线回报,汪明出来的时候神色平静,没事人一样。” 张如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静地剖析局势。 “汪明是只老狐狸,虽然年轻,但做事滴水不漏。他刚接手投资这块大肥肉,肯定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站队。我推测,明天他大概率会投弃权票。” 说到这,张如军眼中闪过忧虑。 “如果他弃权,韩江荣那边再拉拢两个摇摆不定的独立董事,再加上他手里的铁票,很可能会形成五对四的局面。咱们提名的副行长要是通不过,您的威信……” “威信?” 王西林突然嗤笑一声,转过身。 “你也太小看上面的决心了。拉拢汪明?我不费那个劲!”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重重顿在张如军面前。 “韩江荣这蠢货,以为凑够五票就能跟我叫板?以为仗着他是创业元老,手里有点股权就能压我一头?他的算盘打得倒是精,可惜,他看错人了,也看错了形势!” 张如军一怔,双手捧起酒杯,试探着问道。 “王董,您的意思是?” 王西林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烧得他眼底泛起一层嗜血的红光。 “老板已经发话了。” 老板。 听到这个词,张如军心头一跳。那是站在飞荣银行背后真正的资本巨鳄,萧平! “老板已经没了耐心跟这帮老家伙周旋。韩江荣想搞僵局?好啊,我就让他搞!让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让他跳得再高一点!” 王西林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窗外呼啸的寒风。 “老板的指令很明确:借这次董事会僵局的由头,直接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理由就是董事会内耗严重,无法履行职责。到时候,直接启动全面改组程序,把韩江荣那一派的毒瘤,连根拔起!”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要掀桌子啊! 张如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无法抑制的狂热。 一旦清洗完成,必定会空出大量的关键位置…… 王西林看穿了他的心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军,这次大清洗之后,董事会肯定要有新面孔。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 “只要这次事情办得漂亮,韩江荣那帮人一滚蛋,空出来的董事席位,有你一个。” 张如军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董事席位!那可是跨越阶层的入场券! “王董放心!” 张如军站起身,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那些摇摆不定的家伙,我会再去敲打一番。至于韩江荣的人,这次就算不死,我也要让他们脱层皮!” 汪明斜倚在床头,手机屏幕透出的微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屏幕那头,白玲穿着一件宽松的纯棉睡衣,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剥着橘子,听到汪明复述晚宴上的暗流涌动,她那双桃花眼笑成了两弯月牙。 “听你这么一说,这根本就不是银行董事会,分明就是清宫戏里的九子夺嫡嘛。那个韩江荣也是,这么大把年纪了,还玩逼宫那一套,也不嫌累。” 第481章 你是嫌飞荣死得不够快吗?! 汪明把玩着手中的签字笔,银色的金属外壳在指间翻转,折射出冷冽的光。 “权力和金钱,是这世上最烈性的春药。尝过滋味的人,谁舍得放手?韩江荣以为只要拉住我这一票,就能让王西林吃瘪。殊不知,王西林正等着他把头伸进套索里。” “那你呢?” 白玲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含糊不清地问道:“你这个关键先生打算怎么演?” “我?” 汪明轻笑一声,手上把玩签字笔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既不当神仙,也不当凡人。我搬个板凳坐远点,看戏。” 次日清晨,飞荣银行总行大楼。 会议室内的暖气开得极足,厚重的红木圆桌被打磨得锃亮,倒映着一张张各怀鬼胎的面孔。 董事长王西林今天特意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看见汪明进门,他立刻起身,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 “哎呀,汪老弟来了!昨晚休息得还好吧?这蒙省虽然冷,但这儿的羊肉可是一绝。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等会儿散了会,咱们必须去尝尝那手把肉,鲜得很!” 这一番寒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主人的豪气。 汪明含笑握手,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些许受宠若惊。 “王董客气,早就听说这边的羊肉不膻不腻,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的谈笑风生,让坐在对面的韩江荣脸色愈发阴沉。 他紧抿着嘴唇,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盯着面前的茶杯,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九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前半程乏善可陈,王西林照本宣科地做着年度报告,PPT上一张张柱状图直冲云霄,看起来飞荣银行在他的带领下已经可以拳打华尔街,脚踢四大行。 “过去的一年,我们大力支持地方实体经济,不良率控制在历史最低水平,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 王西林抑扬顿挫的嗓音在会议室回荡。 在座的董事们大多眼观鼻、鼻观心,偶尔配合地点头,在笔记本上装模作样地记两笔。 谁都知道,这所谓的辉煌数据背后有多少水分,但在这种场合,没人会傻到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在一片毫无营养的附和声中,前几项议程顺利通过。 直到最后一项。 “下面进行人事议题审议。” 王西林放下手中的报告,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在韩江荣脸上停留了半秒。 “经提名委员会研究,提议由现任汉市分行行长江文,升任总行副行长。江文同志在汉市期间,勇于开拓,业绩突出,是不可多得的干将……” “我反对!” 这一声断喝,瞬间震碎了会议室里那层虚假的和谐。 韩江荣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那张略显浮肿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涨红,指关节重重地叩击着桌面。 “江文在汉市分行搞得乌烟瘴气,几个大项目全是烂账!也就是财务那边一直在用新贷还旧贷这种把戏遮掩。让他当副行长?你是嫌飞荣死得不够快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王西林和韩江荣之间来回游移。 面对指控,王西林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蔑视。 “韩总,说话要讲证据。你说烂账就是烂账?” 放下茶杯,王西林身子挺得很直,语气骤然转冷。 “汉市分行的报表,每个季度都要经过总行财务部审核,年底有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监事会也要过目。上个月省银监局刚做过现场检查,结论也是合规。怎么,韩总的意思是,财务部、审计师、监事会,甚至连银监局的领导,都在合伙欺瞒董事会?”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又毒又狠。 韩江荣瞬间语塞,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那些坏账是怎么做平的,那是行业里的潜规则,更是王西林一手遮天的结果。 可若是现在当众捅破这层窗户纸,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作为董事长期失职,甚至还要得罪监管部门,等于自掘坟墓。 这老狐狸,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韩江荣咬着后槽牙,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声冷笑。 “好,好一张利嘴!王董既然这么有信心,那咱们就见真章。我提议,立刻表决!” 只要汪明弃权,五对五僵局形成,这事儿就得黄! “既然韩总坚持,那就投票吧。”王西林淡淡挥手。 举手表决开始。 王西林派系的五名董事齐刷刷举手。 韩江荣这边,加上他自己,也是五只手竖了起来,如林般坚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坐在长桌末端的汪明身上。 那个位置,决定着今天的胜负。 汪明缓缓抬起头,迎着众人灼热的视线。 他既没有举手赞成,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平静地将双手放在桌面上。 “各位前辈,我初来乍到,对江文同志的情况不了解,对汉市分行的业务也不熟悉。双方刚才说的都有道理,但我无法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做出判断。” “所以,这一票,我弃权。” 五票赞成,五票反对,一票弃权。 结果已定。 韩江荣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虽然没能直接否决,但只要形成僵局,这项任命就通不过。 只要拖下去,他就有机会联络股东,甚至把事情捅到上面去。 王西林脸上也看不出丝毫意外:“既然是僵局……” 韩江荣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重新找回了几分底气,目光咄咄逼人地看向王西林。 “根据公司章程,董事会无法形成有效决议时,应当依据股东持股比例进行最终决断。王董,这事儿看来得开临时股东大会来定了。怎么,王董意下如何?” 他手里握着那几家创始股东的授权,只要到了股东大会,拼股权比例,他自认有一战之力。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第482章 封山育林 王西林缓缓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 “韩总这么急着提股东大会,看来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那咱们就让股份说话。” 王西林身子后仰,舒服地陷进真皮座椅里,眼皮半耷拉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胜券在握的慵懒。 韩江荣冷哼一声,伸手抓过身旁的公文包,拉链拉开的嘶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他从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这是几大股东昨晚签署的委托书,加上我手里的……” “不急。” 王西林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压了压,截断了韩江荣的话头。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下巴朝韩江荣放在桌角的手机努了努。 “老韩,先接电话。” 话音未落,那部黑色的手机疯狂地振动起来,急促的铃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韩江荣眼皮一跳,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屏幕上跳动着鼎盛投资刘总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焦急且带着几分心虚的嚷嚷声。 “老韩啊,实在对不住!昨晚那酒喝得太急,断片了!那是被你的助理灌迷糊了才签的字,不做数啊!我已经跟王董解释过了,委托书作废,作废!” 电话挂断。 韩江荣握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还没等他回过神,铃声再次炸响。 宏图资本赵总。 “老韩,实在抱歉,公司董事会刚开了紧急会议,认为飞荣银行还是需要在王董的带领下才能稳健发展,昨晚那个授权你就当是个玩笑吧。” 紧接着是第三个。 借口如出一辙: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误操作。 短短两分钟,韩江荣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那一叠原本被他视作杀手锏的委托书,此刻变成了几张废纸,嘲弄着他的天真。 这哪里是什么临阵倒戈,分明是这三家早就被王西林收编了,昨晚不过是配合着演了一出欲擒故纵的大戏,就在这最后关头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韩江荣缓缓抬起头,目光在那张满是褶子的笑脸上停留了许久,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把你的人安插在我这边装样子,等到关键时刻才亮底牌。” 他颓然松开手,手机哐当一声掉在桌面上。 “你赢了,我认栽。” 这一瞬间,这位在飞荣银行斗了十几年的副行长,一下子没有了刚刚的自信。 王西林嘴角的弧度终于扩散开来,他不紧不慢地坐直身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一把出鞘的钢刀,狠狠扎向长桌的另一端。 “既然韩总身体不适,那就好好休息。我以董事长的名义提议,立刻启动程序,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回荡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鉴于董事会现状,必须进行改组。罢免不称职、不作为、甚至阻碍银行发展的董事,增补江文同志、张如军同志进入董事会。这一刀既然切下去了,就要切干净。”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清洗。 会议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窗外的天空已经被擦黑。 随着最后一份决议文件的签署,春节后召开股东大会、清洗韩系人马的方案尘埃落定。 韩江荣及其派系的几位高管,早在中途就借口身体抱恙,灰溜溜地离场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当地最负盛名的草原明珠酒楼顶层包厢内,热气腾腾。 巨大的铜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浓郁的羊肉鲜香扑鼻而来。 王西林坐在主位,红光满面,哪里还有半点白天开会时的威严,手里抓着一块带骨羊排,吃得满嘴流油。 “来来来,汪老弟,这一杯你无论如何得喝!今天这局面,若是没有你在中间那个弃权稳住阵脚,我也没法顺势把老韩逼到墙角去。” 张如军端着满满一杯高度白酒,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瞟王西林的脸色。 汪明微笑着摆手,将面前的酒杯轻轻推开,顺手端起一杯热茶。 “张助理,哦不,马上就是张董了。这酒我是真不能喝,家里那位下了死命令,正所谓封山育林,备孕期间,滴酒不沾。这要是破了戒,回去怕是连家门都进不去。” “封山育林?哈哈哈!” 王西林闻言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指着汪明直摇头。 “还是汪老弟讲究!既然是为了下一代,那这酒确实不能劝。咱们以茶代酒,意思到了就行。” 推杯换盏间,汪明始终保持着清醒。 他看着眼前这群胜利者狂欢的嘴脸,心中如明镜一般。 韩江荣走了,飞荣银行从此成了王西林的一言堂,但这潭水,恐怕比以前更深了。 回到酒店,汪明洗去一身的酒味,靠在床头拨通了视频。 屏幕里,白玲刚做完瑜伽,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紧身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听完汪明对白天那场逆转大戏的复述,她拿毛巾擦了擦脖颈,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啧啧,这反转,简直比美剧还精彩。看来咱们都低估了这个王西林。” 白玲盘腿坐在地毯上,拿起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 “能让那三家投资机构在最后关头反水,甚至不惜得罪韩江荣背后的势力,这可不仅仅是董事长三个字能做到的。王西林手里握着的筹码,或者说他背后的资本力量,恐怕大得惊人。” “没错。张如军那种人能进董事会,明显是背后资方萧平的意思。王西林不过是个前台的操盘手,真正的庄家还在幕后。”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蒙省漆黑的夜空。 “但这跟我没关系。戏看完了,我也该撤了。明天我去拜访一位老朋友,钟琪介绍的,蒙省银监局的人。既然来了,这条线总得搭上,以后保不齐有用。” 次日清晨,寒风凛冽。 酒店门口,王西林裹着一件厚重的貂皮大衣,亲自将汪明送到车门旁。 第483章 承蒙信任 “汪行长,这就要走了?不多留两天?咱们春节后的股东大会,可是等着你来投那关键的一票啊。” 王西林笑眯眯地握着汪明的手,眼神里却带着试探。 汪明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顺势替王西林紧了紧衣领,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王董,您也知道,南城那边年底正是忙的时候,各种结算、考核,我是真的分身乏术。股东大会我就不亲自过来了。” 看着王西林眼底的微澜,汪明话锋一转。 “不过您放心,我会签署一份全权委托书,坚决支持您的各项提议。咱们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心往一处想就够了,人在不在场,不重要。” 这句话,给足了面子,也表明了立场。 王西林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加灿烂,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拍了拍汪明的肩膀,力道颇重。 “好!我就喜欢汪老弟这股痛快劲儿!看来我们未来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 “当然。” 汪明微微欠身,钻进车里,降下半扇车窗。 “都是为了飞荣银行的发展嘛。” 车子缓缓驶入汉市,最终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楼下。 汪明紧了紧衣领,推门下车。寒风吹过脸颊,吹散了他在飞荣银行染上的那股奢靡香气。 这里没有草原明珠的豪奢,却多了一份肃杀的清冷。 二楼餐饮部,包厢门虚掩。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空茶杯,眼神盯着窗外枯黄的行道树,显得有些落寞。 唐烨,蒙省银监局监管三处处长,钟琪口中的那个能用的人。 “唐处长。” 汪明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唐烨回过神,目光在汪明身上扫视了一圈,随即起身,伸出一双干燥有力的大手。 “汪行长,久仰。钟琪那家伙可是把你夸上了天。” 两人落座,服务员拿着酒单凑上来,唐烨刚想开口点瓶好酒,汪明的手掌已经轻轻盖在了玻璃转盘上。 “唐处,酒就不必了。” 唐烨微微一愣,眉头挑起。 “怎么?汪行长是嫌这里的酒入不了口,还是看不起我这个穷处长?” “哪里的话。” 汪明笑着摆摆手,身子向后一靠,语气轻松。 “我是真喝不动。平日里挡酒这种粗活,都是我那个女秘书常欣欣顶着,那丫头号称千杯不醉。可惜这次她没跟来,我这光杆司令要是喝趴下了,明天怕是连回南城的路都找不着。” 唐烨盯着汪明的眼睛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遇到同类的释然。 “行,那就喝茶。来壶本地的毛尖,要明前的。” 服务员退下,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升腾起袅袅白烟。 汪明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话题转得极其自然。 “飞荣银行那边,尘埃落定了。” 他简明扼要地将这两日的惊涛骇浪复述了一遍。从韩江荣的咄咄逼人,到王西林的示弱,再到最后那一通通致命的撤权电话。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汪明平稳的叙述声。 唐烨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待汪明说完,他并没有对这场精彩的权谋大戏发表任何感慨,而是突然抬起头,目光如炬。 “钟局跟我提过,你对天敏控股了解多少?” 单刀直入。 这个唐烨,果然是个痛快人。 汪明放下茶杯,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略知一二,王西林只是个台前的傀儡,飞荣银行那几个看似独立的大股东,背后的股权穿透之后,都指向同一个名字,天敏系。” “所以——” 唐烨接过话头,脸色沉了下来,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水圈中心。 “所谓的临时倒戈根本不存在,那几家股东本来就是穿一条裤子的,韩江荣以为自己在拉票,其实是在给资本家当猴耍。萧平早就把飞荣银行这盘棋下死了,他是实际掌控者。” 空气流动在此刻也慢了几分。 这一层窗户纸被捅破,露出的是令人心惊肉跳的真相。 汪明看着唐烨那张紧绷的脸,突然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上个月,省银监局抽查飞荣银行汉市支行,结果是一切合规,未发现任何不良资产隐患。这事儿,唐处知道吗?” 唐烨的手指一顿。 他端起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都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这事儿不归我们三处管。那是二处负责的,带队的是谁你也猜得到。” “这里面的水有多深,钟琪应该跟你交过底。汉市这边,盘根错节,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出来的,盖子捂得太严实了。” 汪明微微颔首。 “懂了,所以钟琪让我只找你,别的人,信不过。” “承蒙信任。” 唐烨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但也请你明白,为什么查不出问题。不是查不到,是不敢查,不能查。现在韩江荣出局,王西林或者说萧平一家独大,内部制衡彻底消失。如果监管再缺位……” 他目光变得异常凝重:“飞荣银行体量太大了,一旦这颗雷爆了,那是万丈深渊,半个蒙省的金融系统都得跟着陪葬。” “有解法吗?”汪明问得平静。 “难。” 唐烨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显得有些疲惫。 “无非两条路。要么打破垄断,引入新的资本制衡;要么加强监管,把盖子掀开。前者不是我能决定的,至于后者……你也看到了,我人微言轻,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连自保都得小心翼翼。” 死局,这就是目前的现状。 汪明看着眼前这个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的汉子,眼底闪过光芒。 他既然回来了,既然这就是前世那场风暴的中心,他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既然监管难做,制衡失效……” “那就打垮天敏系,把萧平这只吸血的蚂蟥,从飞荣银行身上扯下来。” 唐烨抬头看着汪明,眼中并没有震惊,反而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那是被压抑许久的野心和正义感。 “钟琪暗示过我有大动作,没想到你的胃口这么大。” 唐烨坐直了身子,原本颓丧的气场一扫而空。 “你需要我做什么?” “眼睛和耳朵。” 第484章 勾引自家媳妇,那叫天经地义 汪明身子前倾了些,两人的距离拉近。 “我年后就要回苏省,山高皇帝远,飞荣银行这边具体的动向我看不见。他们既然要清洗韩系人马,必然会有大动作,也会露出马脚。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盯着,死死地盯着。” “只要是天敏系在蒙省的动向,无论是资金流转,还是人事变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这不仅仅是请求,更是一场交易。 唐烨沉默了片刻,随即嘴角上扬,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可以。” 他答应得极其爽快。 “这对我也有利,如果你的计划成功,那个捂得严严实实的盖子自然会被炸飞。到时候,藏污纳垢的烂账会曝光,那些拿了钱装瞎的包庇者,一个都跑不掉。那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机会。” 这是一个双赢的局。 汪明要把水搅浑,唐烨要浑水摸鱼,抓出那些蛀虫。 “痛快。” 汪明举起手中的茶杯。 “唐处,咱们以茶代酒。” 唐烨也举起杯子,在空中重重地碰了一下。 清脆的撞击声在包厢内回荡。 “干。” “合作愉快。” 中城的夜,不如汉市那般凌厉刺骨,带着一股湿润的烟火气。 车子驶入御翠园地下车库,引擎熄火,世界重归寂静。 汪明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推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 白玲还在加班,他随手把沾染了北方尘土的大衣扔在沙发上,钻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刷着皮肤,也冲刷着那两日在飞荣银行沾染的勾心斗角。 那个充斥着资本血腥味的战场,此刻终于被隔绝在了这层氤氲的水汽之外。 只有在这里,他才是汪明,而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汪行长。 洗去一身疲惫,他换上宽松的居家服,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七点。 该落下第三颗子了。 他摸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划过,停在了刘恒的名字上。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稀客啊,汪大忙人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听筒里传来刘恒爽朗的笑声,带着几分调侃。 “刚从外地回来,想找地方蹭顿酒,赏不赏脸?”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行啊,正好我这儿有个喜讯要告诉你,晚上见?” “美食街老地方?” “没问题,不见不散。”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美食街喧嚣震天,各种爆炒的香气和嘈杂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底色。 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角落,两只粗糙的白瓷碗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温热的黄酒溅出几滴,落在油腻腻的桌面上。 “二月办事?这么急?” 汪明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眼神里满是笑意。 刘恒满面红光,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透亮。 “不急不行啊,家里催得紧,李梅那边也想早点定下来。日子定在二月初八,到时候你可得给我撑场面。” “车的事你别管了。” 汪明放下酒碗,答应得干脆利落。 “婚车队我给你包圆了,清一色的豪车,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门。” “够兄弟!” 刘恒也不客气,抓起酒瓶又给汪明满上。 几杯黄酒下肚,身子暖洋洋的,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两人从大学时代的糗事聊到如今的工作琐碎,气氛热烈而轻松。 酒过三巡,汪明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嘴飞荣银行的事。 “这次去蒙省,可是看了场好戏。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为了点股权斗得乌烟瘴气,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刘恒听得直摇头,夹了一筷子爆炒腰花。 “你们商业银行水太深,不像我们银监局,虽然忙点累点,好歹没那么多弯弯绕。” “那是你们还没碰上真正的硬茬子。” 汪明把玩着手里的酒碗,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老刘,你在局里消息灵通,听说过天敏控股这家公司吗?” 刘恒嚼着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皱起,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最终茫然地摇了摇头。 “天敏?没印象。怎么,这家公司有问题?” 没印象就对了。 萧平那只老狐狸,藏得比谁都深。 如果连身为银监局监管人员的刘恒都没听说过,说明对方在中城的布局还处于潜伏期,或者说,伪装得极其完美。 “以后帮我留意着点。” 这一刻,他眼中的醉意散去,只剩下一种猎人般的冷静。 “不管这家公司在中城有什么动静,哪怕是注册个子公司,或者跟哪家银行有业务往来,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刘恒也是个聪明人,看着汪明严肃的神情,立刻意识到这里面不简单。 但他没有多问。 这也是汪明找他的原因,信任,且守口如瓶。 “行,我记下了。” 刘恒点了点头,举起酒碗。 “只要他们在中城地界上冒头,我就能给你把底裤都扒出来。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谢了。” 碗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针指向十点半。 汪明拎着一只还在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打包盒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亮着。 白玲已经回来了,正蜷缩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鼻翼微微耸动。 “好香…辣,小龙虾?”那双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汪明换好鞋,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鼻子够灵的,刚出锅的,特意给你带的夜宵。” “又拿这个勾引我,减肥计划又要泡汤了!” 白玲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身体却很诚实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到餐桌旁。 打开餐盒,红通通的小龙虾浸泡在红油里,香辣味瞬间霸占了整个餐厅。 “勾引自家媳妇,那叫天经地义。” 汪明洗了手,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他熟练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只小龙虾,剥壳、去线,动作行云流水,最后将那一团鲜嫩的虾肉轻轻放在白玲面前的碗碟里。 “趁热吃。” 第485章 巴西那边的口子撕开了 白玲夹起虾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嘴角沾染了一点红油,显得格外娇俏。 她一边享受着丈夫的服务,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汪明剥虾的动作。 忽然,她咽下嘴里的美味,抬起眼帘,目光如水般落在汪明脸上。 “今晚找刘恒喝酒,不仅仅是为了叙旧吧?” 汪明剥虾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哑然失笑。 “这都瞒不过你?” 白玲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眼神中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了然与聪慧。 “你先是联络了苏省的钟琪,这次又大老远跑到蒙省去见那个唐烨处长。苏省、蒙省的网都撒下去了,作为大本营的中城,你怎么可能留着空白?”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三角形。 “刘恒在银监局,位置关键。你是想把这三点连成一线,彻底把那个天敏系给围起来,对不对?” 汪明看着眼前这个聪慧过人的妻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将剥好的第二只虾肉递过去,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什么都瞒不过汪夫人这双火眼金睛。” 他摘下手套,抽纸擦了擦手,目光变得深邃。 “确实是为了天敏控股的事。不过刘恒那边反应平平,他对这家公司还没什么概念。” “那是好事,也是坏事。”白玲一针见血。 “没错。” 汪明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 “说明对方藏得深,但也说明我们还有时间。” 他看着沉沉的夜色,一张巨大的网正在黑暗中缓缓张开。 “布局这种事,急不得。落子需稳,才能杀人无形。” 南城的春节,是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推杯换盏的喧嚣中度过的。 作为新姑爷,又是衣锦还乡的银行行长,汪明在这个春节几乎成了提线木偶。 刚从母亲吴秀娟那边吃完团圆饭,转头就被白玲拽着去了丈母娘家。 七大姑八大姨的围攻,比信贷审批会还要严苛,脸上还得挂着僵硬而不失礼貌的笑。 只有在夜深人静,白玲累得沉沉睡去时,汪明才会倚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外面明明灭灭的烟火,思绪飘向了大洋彼岸。 那是纽约的清晨。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微信对话框里,只有寥寥数语。 “新年快乐。” “同乐,照顾好自己。” 字句克制得尽量如陌路人。 汪明指尖悬在视频通话的图标上,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一声,瞬间被挂断。 紧接着跳出来一行冰冷的文字:【还在开会,不便。】 汪明苦笑,哪有人大年初一还在开会的? 苏绾是何等骄傲的人,她是在用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斩断两人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暧昧,也是在保护他这个刚步入婚姻围城的男人。 她越是懂事,那份歉疚便如野草般在汪明心头疯长,却又无可奈何。 有些债,注定还不清。 年后,积雪消融。 白玲假期结束,带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返回中城。 家里瞬间空荡了下来,汪明没有给自己太多伤感的时间,一头扎进了海市银行那堆积如山的报表中。 办公室里,汪明随手翻过一页报表,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 这就是资本的游戏。 饱了么、极光象限,这几家互联网新贵烧钱的速度比印钞机还快,目前仍处于疯狂跑马圈地的战略亏损期;大姜农业倒是稳扎稳打,但那种传统实业,若是没有爆点,也就是混个温饱。 目光下移,落在海市银行那一栏。 漂亮的净利润增长率,这头现金奶牛,正源源不断地挤出乳汁,滋养着光明投资这棵正在茁壮成长的大树。 只有钱生钱,才是最快的。 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突兀地炸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汪明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乔梁。 这个时候来电话,必然是巴西那边有了动静。 “喂,乔哥。” 听筒那头,乔梁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背景里还有呼啸的风声。 “大机会!巴西那边的口子撕开了。” 汪明坐直了身子,手中的钢笔轻轻敲击着桌面。 “具体情况?” “刚刚收到的线报,隆德里纳市遭遇了五十年一遇的干旱,加上经济危机冲击,那边的一家大型大豆销售平台资金链断了。” 乔梁语速极快,显然正在兴头上。 “那些傲慢的国际粮商还在观望,想等着尸体凉透了再分食。这正是我们入场的绝佳时机!只要拿下这个平台,我们在南美的大豆供应链就算扎下了根钉子。” “价格呢?” “绝对的白菜价!对方现在是急于脱手,只要现金流。” 乔梁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急切。 “机不可失,我打算后天就动身飞圣保罗,你也准备一下,这事必须得咱们俩都在场才能拍板。” 汪明指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后天?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那里用红笔重重圈出了两个日子。 三天后,吴昊大婚。 五天后,也就是二月初八,刘恒娶亲。 这一头是数亿的大生意,那一头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还有将来要在金融监管系统里替自己冲锋陷阵的战略盟友。 “乔哥,我这边恐怕得缓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出什么事了?” “家里这边的私事。” 汪明没打算隐瞒,如实相告。 “吴昊那小子三天后结婚,你也见过,我这当哥们的要是缺席,他能念叨我一辈子。还有中城那边,刘恒,就是上次帮我在银监局查消息的那位老同学,日子也定在这几天,托我搞定的婚车队还得我亲自去盯着。” 生意可以再谈,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吴昊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刘恒是他未来布局中最锋利的刀。 这两个人,无论从情感还是利益,都不能怠慢。 乔梁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爽朗。 “行,咱们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个情义。要是你小子为了赚钱连兄弟都不顾,我反倒不敢跟你深交了。” “多谢理解。” “那就分头行动。” 第486章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乔梁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当即拍板。 “我先带团队过去摸底,跟那帮巴西佬周旋着,把坑占住。等你把家里的喜事办完,立刻飞过来汇合。记住,这块肥肉,咱们必须吞下去!” “放心,误不了事。” 喧嚣过后,便是离别。 吴昊婚礼上的烂醉如泥,刘恒婚宴上的觥筹交错,两场盛大的烟火,燃尽了南城正月的最后一点热闹。 喧闹声犹在耳畔,汪明的行李箱却已经敞开在客厅的地板上。 几件换洗衬衣,几盒常备药,还有一叠厚厚的关于巴西大豆市场的资料。 白玲蹲在地上,一样样地仔细清点,眉头始终就没有舒展开过。 她手里捏着一瓶风油精,犹豫了一下,塞进了箱子的最角落。 “还是得带上穆紫萱。”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汪明正扣着袖扣,闻言手上一顿,透过镜子看向妻子。 “乔梁那边带了翻译团队,而且是顶级的,我们没必要多此一举。” “那不一样。” 白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少有的执拗。 “乔总是乔总,你是你。生意场上,耳朵和嘴巴如果都长在别人身上,哪怕那是你过命的兄弟,这心里也不踏实。多带一个人,不仅是为了方便,更是为了让你时刻都有退路。穆紫萱在国旅待过,葡语英语都溜,又是当妈的人,心思细,关键时刻能顶事。” 汪明哑然。 自家这位平日里温婉的贤内助,在大事上的嗅觉,竟是比许多商场老手还要敏锐。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道理他懂,只是没想到白玲会替他想得这么周全。 “听你的。” 车子行驶在前往省城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岳正山坐在副驾驶,沉默不语,只有偶尔扫向后视镜的锐利目光,显露出作为保镖的职业素养。 白玲亲自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想把这段路拉得再长一些。 “那边现在是夏天,蚊虫多,又是登革热又是寨卡病毒的,别仗着身体好就乱跑。生意做不做得成还在其次,人得囫囵个儿的回来。”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 汪明侧过头,看着妻子紧握方向盘有些发白的指节,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漂泊半生,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入微地叮嘱过行囊与归期。 “放心,有正山跟着,出不了岔子。” 到了机场出发层,寒风倒灌。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穆紫萱还没出现。 汪明看了看表,并未催促。 远处,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脆响。穆紫萱脸上带着歉意,眼圈还有些微微发红,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不太愉快的离别。 “汪总,实在抱歉,来晚了。” 她一边整理有些凌乱的刘海,一边平复着呼吸。 “家里那小子知道我要出远门,抱着腿哭得撕心裂肺的,怎么哄都不撒手……耽误大家时间了。” “不碍事,当妈的都心软,能理解。” 汪明摆了摆手,示意岳正山接过她的行李。 “既然来了,就把心收一收,这次去巴西不是游山玩水,是打仗。” 穆紫萱神色一凛,那个柔弱的母亲形象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职场女性的干练。 “明白,资料我已经全部记熟了。” 航班划破云层,降落在江城天河机场。 作为中转站,江城的繁华与南城的安逸截然不同。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空气中涌动着金钱与机遇的味道。 刚出接机口,两道身影便迎了上来。 “老板!” 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长发挽在脑后,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早已没了当年刚毕业时的青涩与怯懦。 李丽。 如今的光明投资江城分公司总经理,手里掌管着数亿资金流转的女强人。 这几年的历练,让她终于绽放出了夺目的光彩。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皮肤微黑的年轻男子,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精明。 “汪生,辛苦晒。” 一口带着浓重澳门腔的普通话。 戴源,土生土长的澳门葡人,前些日子刚被李丽挖来做行政主任,办事出了名的周全细致。 “老岳,把行李给小戴。” 汪明笑着拍了拍李丽的肩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满是赞许。 “气质变了,现在走出去,谁还敢说你是个刚出校门的小丫头?这分公司交给你,我算是彻底放心了。” 李丽抿嘴一笑,眼间骄傲,却依旧保持着谦逊。 “都是老板教导有方,也就是在这个位置上逼出来的。” 一行人上了早就备好的商务车,直奔国际金融中心。 这里是江城的地标,寸土寸金。光明投资的分公司就设在大楼的高层,而下榻的五星级酒店就在同一栋楼的顶端,这种安排最大限度地节省了时间成本。 电梯急速上升,耳膜传来微微的鼓胀感。 戴源手里拿着行程表,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汇报着。 “汪生,接风宴安排在利苑酒家,就在隔壁商场。我都打点好了,订了您钟意的包厢。菜式方面,预留了他们家的招牌冰烧三层肉,那个皮脆肉嫩,好食得紧!还有龙虾泡饭,也是一绝,正好给各位暖暖胃,消消舟车劳顿。”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既保持着恭敬,又不显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 汪明透过观光电梯的玻璃,俯瞰着脚下蜿蜒的江水和两岸璀璨的灯火,轻轻点了点头。 “有心了。” 虽只是短暂停留,但这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李丽的干练,戴源的细致,整个团队展现出的高效与专业,让汪明对这即将远征巴西的后方大本营,充满了信心。 午后两点,阳光狠狠泼洒在国际金融中心二期那深蓝色的玻璃幕墙上。 电梯层数指示灯飞速跳动,最终定格在63。 轿厢门缓缓滑开,不到三百平的空间,被切割得井井有条。 两间独立办公室扼守两端,中间是开放式工位,文件柜立得笔直,空气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打印机吞吐纸张的沙沙声。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第487章 多谢汪生提携 四个正在埋头苦干的年轻人听到动静,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那种目光里的敬畏做不得假,显然李丽早就给他们打过预防针,知道今天来的是真正的老板。 “老板好!” 整齐划一,中气十足。 汪明目光扫过几张略显稚嫩却透着精明的脸,微微颔首。 “都坐,既然也是搞金融出身,应该知道这时候盯着盘面比盯着我管用。” 几人如释重负,重新落座,只是脊背依旧挺得僵直。 进了总经理办公室,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李丽这才卸下那副冷若冰霜的御姐面具,手脚麻利地给汪明泡上一杯大红袍。 “老板,这里的管理,您看看如何,有没有什么要改进的?” 汪明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抿了一口,眼神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脚下的车流。 “人不在多,在精。我看那几个苗子眼神都挺正,没沾染太多老油条的习气。” “都是985、211财经系毕业的高材生,我想着与其招些半吊子的熟手回来还得改毛病,不如直接带新人,和张白纸一样,好画图。” 李丽站在办公桌旁,腰杆笔直,说话间语气里透着股自信。 “至于沟通,我现在每天都在听粤语歌、看TVB,也就是那些俚语稍微费劲点。不过有戴源在,这都不是事儿。这小子是个人才,脑子活,跟那帮本地佬打交道,他那一口澳门腔比什么名片都好使。” 汪明放下茶杯,手指随意的翻动这桌上的文件。 “既然这么好使,那就借我用用。” 李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您要带他去巴西?” “南美那是葡萄牙语系的地盘,戴源是澳门葡人,语言通,习惯也近。穆紫萱虽然专业,但那是学院派,真到了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还得是戴源这种地头蛇属性的人能钻营。怎么,舍不得?” “看您说的,整个公司都是您的,我有什么舍不得。” 李丽笑了,当即转身拉开门,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 “阿源,进来一下!” 戴源推门而入,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微微反光,手里还捏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记事本。 当听到汪明要带他去巴西的一瞬间,这个斯文精明的澳门青年,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是野心被点燃的火光。 在这个分公司做行政虽然安稳,但跟着大老板出海,去万里之外的巴西打仗,那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汪生!我即刻返澳门!” 戴源激动得连普通话都顾不上说了,直接飙出了粤语,双手有些颤抖地合上记事本。 “护照在屋企,我过关回去拿,最快今晚就能搞掂,听日一早飞过来同大部队汇合!” 汪明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插上翅膀的模样,笑着摆摆手。 “去吧,费用找李丽支。另外,具体行程和需要准备的物资,路上跟穆紫萱对接好。” “收到!多谢汪生提携!” 戴源甚至没顾得上吃晚饭,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公司。 夜幕降临,利苑酒家的包厢里灯火通明。 虽然少了戴源这个活宝,但这一顿冰烧三层肉和龙虾泡饭,依然吃得宾主尽欢。 汪明没有摆大老板的架子,几杯酒下肚,这帮年轻的分析师们也渐渐放开了拘束,从原本的战战兢兢变得热血沸腾。 次日上午,阳光再次铺满江城。 汪明刚刚结束晨练,门铃便准时响起。 一身笔挺西装的欧阳可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谦微笑。 “汪总,冒昧打扰了。” 作为民生国泰的王牌客户经理,欧阳可轩身上有着一种猎犬般的敏锐。 他知道汪明这种级别的客户,缺的从来不是钱,而是那个能让他钱生钱的点子。 两人在套房的小会客厅落座。 简单的寒暄过后,欧阳可轩没有像其他销售那样急着推销理财产品或者基金,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装订精美的全英文报告,双手递到汪明面前。 “汪总,您之前让留意的几个板块,目前来看表现平稳。不过,如果您问我今年有什么真正值得赌一把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汪明,吐出了三个字。 “比特币。” 汪明翻阅文件的手微微一顿。 2013年这会儿,虽然比特币已经在一小撮极客和投机者圈子里有了名气,但在主流金融机构眼中,那不过是郁金香泡沫般的骗局。 一个正规金融机构的客户经理敢向大客户推介这个,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真正的独具慧眼。 “理由。” 汪明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欧阳可轩身子微微前倾,语速不快,但字字铿锵。 “稀缺,以及失控的美感。” “德国财政部在这个月刚刚承认了它的合法地位,美国那边的听证会风向也在变。虽然国内还在观望,但这种去中心化的资产,天生就是为了对抗通胀和监管而生的。它的波动性极大,但我研究过它的底层逻辑,这不仅仅是货币,更是一种信仰图腾。” 他说着,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狂热,此刻谈论的不是代码,而是等待发掘的金矿。 “汪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正因为它现在看起来是个笑话,入场的门票才足够便宜。一旦共识达成,这东西的涨幅,可能会超过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汪明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前世他在金融圈摸爬滚打,自然知道比特币后来的疯狂造富神话。 但他没想到,在这个时间节点,在一个二线城市的酒店套房里,会有这么一个年轻人,精准地踩中了时代的脉搏。 这份洞察力,比这份报告本身,更值钱。 汪明嘴角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手指在皮质沙发扶手上轻轻摩挲。 “欧阳,你的逻辑闭环很完美,眼光也够毒。” 欧阳可轩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瞬间更亮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那是猎手即将捕获猎物的本能反应。 然而,下一秒,盆冷水兜头浇下。 “但这东西,我不投。” 第488章 竟然是蒸汽机车 “汪总,为什么?” 欧阳可轩脸上的错愕几乎掩饰不住,那一瞬间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他急切地想要翻开报告的某一页,试图用更详实的数据来挽回这位大金主的心意。 “这里面的去中心化逻辑,还有未来的……” 汪明抬起手,掌心向外,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欧阳可轩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对虚拟货币本身,兴趣缺缺。但我对你……” 汪明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入年轻人的眼底:“或者说,对你这种能在沙砾中嗅出黄金味道的嗅觉,非常欣赏。” 欧阳可轩愣住了。 这算什么?买椟还珠? “我不碰比特币,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我有我的考量。” 汪明心中暗笑。 开什么玩笑? 早在重生回来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通过海外账户分批建仓,如今手握海量比特币,成本低得令人发指。 这时候再通过机构进场,不仅要交高昂的手续费,还会暴露自己的持仓底牌。 闷声发大财,才是重活一世的真谛。 “把你的聪明才劲儿,从这些极客玩具上收一收。” 汪明身子后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比起虚无缥缈的数字图腾,我更希望你在股票、期货、黄金、外汇这些传统战场上,替我把把关。” 欧阳可轩毕竟是精英,短短几秒便调整好了心态。既然老板求稳,那就做稳健的方案。 “我明白了汪总,我会重新梳理一份关于蓝筹股和贵金属的……” “不,不用那么保守。” 汪明打断了他,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东方,眼神变得深邃。 “把眼睛盯紧日本。” “日本?”欧阳可轩眉头微皱,大脑飞速运转,“您是指……” “安倍经济学。” 这三个字从汪明口中吐出,掷地有声。 “安倍晋三这回是铁了心要搞宽松货币和日元贬值,不管是三支箭还是别的什么名头,核心只有一个,印钱,刺激通胀,逼着老百姓消费和投资。” 汪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欧阳可轩,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外界怎么骂他是饮鸩止渴,那是经济学家操心的事。作为投机者,我们只需要知道一点:这套政策短期内一定会强推,日元必跌,日股必涨。这是政策红利,也是摆在桌上的肥肉。” 不需要去赌长远的国运,只需要抓住这几年的疯狂。 这就是先知者的降维打击。 欧阳可轩只觉得背脊一阵发麻。 他原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富豪只是个有些钱的内地土财主,没想到对方对宏观经济局势的把控,竟然如此精准且冷酷。 剥离了所有道德和长远后果,直指利润核心。 “懂了。” 欧阳可轩重重地点头,眼中的失望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理性的狂热。 “我会立刻建立针对日经225指数和日元汇率的跟踪模型。”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起来。 酒店顶层的法国餐厅,银质餐具碰撞出悦耳的轻响。 汪明切下一小块鲜嫩多汁的鹅肝,目光扫过对面正在举止优雅用餐的欧阳可轩。 这顿饭吃下来,他愈发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可造之材。 敏锐、务实、懂进退,最重要的是,有着极强的执行力。 以后若是摊子铺大了,确实需要这样一把锋利的刀。 简单的告别后,汪明一行人踏上了前往南半球的征程。 三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即便是头等舱,也足以让人脱掉一层皮。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巴西圣保罗瓜鲁柳斯国际机场时,闷热潮湿的空气混合着热带特有的植物气息,瞬间包裹了全身。 出口处,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皮肤晒得黝黑的男子正高举着写有汪明二字的接机牌。 看到汪明等人,那人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汪总!辛苦辛苦!我是程安国际驻纽约办事处的贺国涛,穆经理特意交代我过来接应。” “老贺,咱们也不搞虚的了。” 汪明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看了一眼腕表:“乔哥人在哪?” “乔总前天就到了隆德里纳,那边农场有些手续得他亲自跑。” 贺国涛一边引着众人往停车场走,一边语速飞快地汇报。 “咱们现在得赶去卢斯车站,还得转火车,大概六七个小时能到。” “还要坐火车?” 穆紫萱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显然是对这漫长的旅途有些绝望。 “没办法,巴西这基建,也就那样。”贺国涛苦笑着拉开车门。 在路边的一家巴西烤肉店匆匆填饱了肚子,那种粗犷的炭火烤肉味还没散去,众人便被塞进了商务车,一路疾驰赶到了圣保罗卢斯车站。 这座维多利亚风格的车站建筑虽然宏伟,但当众人站在月台上,看到那停靠在铁轨上的庞然大物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黑铁铸造的车身在烈日下泛着沉重的金属光泽,巨大的红色车轮显得笨重而有力,车头上方那根粗壮的烟囱,正时不时地喷出一股白气。 竟然是蒸汽机车! 在这个高铁飞驰的年代,眼前这一幕一下子穿越回了十九世纪的工业革命现场。 “这古董还能跑?” 汪明指着那个大家伙,哑然失笑,眼角的疲惫都被这一幕给震散了不少。 “能跑!而且跑得还不慢。” 贺国涛帮着把行李递给列车员,笑着解释:“汪总您放心,虽然看着旧,但维护得相当好。这条线主要走货运和观光,这老家伙可是这条线上的活招牌,特色!” “特色好啊,只要不趴窝就行。” 汪明笑着摇摇头,踩着铁质踏板登上了车厢。 车厢内部倒是经过了翻新,虽然依旧保留着老式的木质结构,但座椅宽大舒适。 一声凄厉而悠长的汽笛声骤然响起,刺破了圣保罗原本就不平静的天空。 紧接着,车身一震。 车头喷涌出滚滚白烟,钢铁车轮摩擦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的现代化高楼逐渐后退,映入眼帘的是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和一望无际的甘蔗林。 第489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一路颠簸,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虽然卧铺包厢里的软皮沙发还算宽敞,但这老式蒸汽机车的减震系统,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这也太复古了。” 汪明望着窗外不断喷出的白色蒸汽,眉头微挑。 穆紫萱倒是神色如常,手里捧着一本葡语书。 “汪总,您就当是体验生活了。” 贺国涛递过来一杯温水,指了指窗外掠过的电线杆,无奈苦笑。 “整个南美大陆,电力就是个稀罕物。别说高铁了,就是普通的电气化铁路都没几条。这种蒸汽或者是内燃机车,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慢是慢了点,但皮实,耐造。” 汪明接过水杯,目光投向窗外。 随着列车深入内陆,原本的甘蔗林逐渐退去,只剩下起伏连绵的红土丘陵。 大片大片的咖啡园如同绿色的地毯,铺陈在山坡之上,河流蜿蜒穿行。 这种原始、狂野的生命力,是国内那个钢筋水泥丛林里绝对见不到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景色陡然一变。 视线尽头,一片浩瀚的淡紫色花海突兀地闯入眼帘,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在那红色的土壤之上,这抹紫色显得妖冶而壮观。 “那是……” “大豆。” 贺国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神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里已经是巴拉那州了,巴西最核心的大豆产区,尤其是我们要去的隆德里纳,那是大豆的心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那片花海。 “小时候在老家黑省,也就是这个季节,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豆子地。那时候觉得这就是野草,不值钱。可现在回去没了,全没了。” 车厢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汪明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 他又何尝不知? 曾经的大豆出口国,如今却要看着万里之外的南美农场主脸色吃饭。 这场没有硝烟的粮食战争,输得太惨,也太痛。 若是不能在这里撕开一道口子,那种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将伴随整个民族的复兴之路。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列车终于喘着粗气,缓缓滑入了隆德里纳站。 虽然已是南半球的深秋,但这座亚热带城市的空气里依旧翻滚着闷热的热浪。 一行人入住了当地最好的普林斯特尔皇宫酒店。 汪明刚冲了个凉,换上一身干爽的休闲装,房门便被人敲得震天响。 打开门,一个花里胡哨的身影便晃了进来。 “哟,汪总,这一路遭罪了吧!” 来人正是乔梁。 只见这位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投资精英,此刻上身套着件印满椰子树的大花衬衫,下身是一条极其宽松的大裤衩,脚上踩着一双哈瓦那人字拖,手里还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蒲扇。 活脱脱一个刚从海滩晒完太阳回来的土著。 汪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造型,倒是接地气。” “入乡随俗嘛!在这地界儿穿西装,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乔梁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瘫,目光扫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正在整理文件的穆紫萱和站在角落的岳正山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就带了这么两个人?” “够了。”汪明把毛巾扔在一旁,“谈生意,又不是打群架。” “我的大老板哎,这可不是国内。” 乔梁收起嬉皮笑脸:“巴西这地方,上帝管白天,黑帮管晚上。尤其是这种农业重镇,利益纠葛复杂得很,买凶杀人都不算新鲜事。出门办事,警惕性得提起来。” 汪明点了点头,示意岳正山把门关好。 “先吃饭,边吃边聊。” 晚餐安排在酒店的露天餐厅。 极具巴西特色的黑豆炖肉盛在陶罐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旁边配着浓醇的炖鲜虾和一大盘滋滋冒油的巴西烤肉。 乔梁给汪明倒了一杯淡绿色的液体。 “凯匹林纳,甘蔗酒调的国饮,劲儿大,尝尝。” 汪明抿了一口,酸甜中带着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倒是解乏。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正事上。 “菲力那边,情况怎么样?”汪明看似随意地问道。 乔梁原本夹肉的手顿在了半空:“有些棘手,比我们在国内评估的要复杂。” 他放下刀叉,叹了口气。 “这家菲力公司,本质上是个超大型的农民专业合作社加上贸易平台。他们在巴拉那州根基很深,原本日子过得挺滋润。坏就坏在,这帮人贪心不足蛇吞象,拿着农户的货款去芝加哥炒大豆期货。” 说到期货二字,乔梁特意看了一眼汪明。 “结果嘛,你看过那几年的行情就知道,爆仓,巨亏。不仅赔光了底裤,还欠了底下几千个农户一大笔收购款。农户闹事,资金链断裂,这才不得不申请破产出售。” 汪明微微颔首。 这剧本他熟,贪婪是金融市场永恒的主题。 “按理说,这就是个烂摊子,有人接盘就该烧高香了,我们之前的接触也很顺利,原本谈得差不多了。” “可就在昨天,谈判代表突然变卦了。” “变卦?”汪明动作未停。 “坐地起价。直接把底价抬到了二十亿雷亚尔,而且态度极其强硬,少一个子儿免谈。” 二十亿雷亚尔。 换算成人民币,那也是个天文数字。 对于一家资不抵债、濒临破产的企业来说,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有别的买家进场了。” 只有竞争对手的出现,才会让卖家产生待价而沽的底气。 “我也这么怀疑。”乔梁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但这帮巴西佬嘴严得很,半个字都不肯吐露。咱们在这边毕竟是初来乍到,情报网还没铺开,两眼黑的状态啊。” “让人去打听了么?” “安排了,明天一早,我让严龙去拜访一下隆德里纳主管商务的官员费尔南多。那老小子是个百事通,只要钱给到位,没有他不敢卖的消息。” “碰碰运气吧。”乔梁无奈地摊了摊手。 “咱们这叫强龙难压地头蛇,人脉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 夜风燥热,吹得桌布猎猎作响。 第490章 市场的选择? 次日天刚蒙蒙亮,隆德里纳的湿热便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汪明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招呼上穆紫萱和岳正山,决定去这座咖啡之都的街头巷尾探探虚实。 伊加波湖生态公园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参差错落的棕榈树,偶尔几只水豚慢悠悠地爬上岸,旁若无人地啃食着草根。 “怎么满大街都是老外,连个黑头发黄皮肤的都见不着?” 汪明压了压帽檐,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 这里的人种构成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白人、混血儿占据了绝大多数,偶尔能见到几个黑人,但他们这样的亚洲面孔,简直如同混入羊群的骆驼,回头率高得吓人。 穆紫萱捧着相机,一边抓拍街景一边解释。 “巴西虽然有几十万华人,但大都扎堆在圣保罗那样的大都会做贸易。这种内陆农业城市,虽然经济也不差,但对华人的吸引力确实有限。咱们几个走在街上,在当地人眼里那就是稀有动物。” 正说着,几人转进了中央市场。 一股混合着热带水果发酵、生肉腥气以及廉价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瞧一瞧看一看!新鲜的阿萨伊浆果!” “上帝保佑!先生,买束花吧!” 嘈杂的葡语叫卖声此起彼伏,声浪简直要掀翻顶棚。 天桥底下,几个衣着清凉的桑巴舞娘正随着不知哪儿传来的鼓点疯狂扭动腰肢,汗水顺着巧克力色的皮肤流淌,充满了一种野性的诱惑。 几个赤着脚、满脸泥垢的小孩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不知名的野花,或是兜售着廉价的口香糖。 这种毫无秩序、甚至有些癫狂的生命力,让习惯了国内秩序井然的汪明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太吵,太乱,太不可控。 “回去吧。” 汪明仅仅逛了半个钟头,便兴致缺缺地挥了挥手。 午后,普林斯特尔皇宫酒店套房。 严龙推门而入,把球杆包往墙角一扔,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抓起桌上的矿泉水就是一顿猛灌。 “怎么样?”乔梁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别提了,那老小子就是个滑不留手的泥鳅。” 严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脸晦气。 “陪那个费尔南多打了整整十八洞,还得假装输给他,累得我腰都快断了。结果一提到菲力收购案,这货就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 他模仿着巴西官员那副耸肩摊手的滑稽模样,阴阳怪气地捏着嗓子。 “噢,亲爱的严,政府怎么会干涉企业的自由贸易呢?那是市场的选择,上帝的旨意。” “市场的选择?” 汪明靠在窗边,手里摇晃着半杯红酒。 “二十亿雷亚尔的交易额,光是税收就是一笔巨款,更别提涉及几千农户的生计和社会稳定。这么大的事,市政厅会毫不知情?装傻充愣罢了。” 严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背后肯定有人打了招呼,或者是塞足了好处。那老家伙虽然不说,但他那个眼神,明显是有顾忌。”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走上层路线。” “我在巴西利亚还有点关系,这两天我想办法约一下隆德里纳的市长。只要搞定了一把手,底下的牛鬼蛇神自然就散了。汪明,晚上跟我一起去?” 汪明摆了摆手,神色倦怠。 “那种推杯换盏的场合我应付不来,这边的酒太烈,我这胃受不了。乔哥你是老江湖,这种场面还得你来镇。” 接下来的两天,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乔梁早出晚归,在这个异国他乡织着他的关系网。 而汪明则深居简出,整日对着满桌的报表和地图发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第三天傍晚,严龙带回来一个重磅炸弹。 “查到了。” 严龙一进门,连水都顾不上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费尔南多那个情妇是个大漏勺,稍微套了套话就全吐了。那个突然杀出来的买家,是BC。” “BC?” 乔梁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在这个圈子里混的,没人不知道这两个字母代表的分量。 那是站在全球粮食金字塔顶端的掠食者,四大粮商中的巨头。 “难怪菲力敢坐地起价,难怪费尔南多三缄其口。” 严龙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如果是BC入场,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人家有的是美金,有的是渠道,咱们拿什么跟这种巨鳄争?” 乔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显得格外焦躁。 “这下麻烦了。如果是普通的竞争对手,哪怕是巴西本土的财团,咱们还能拼一拼财力,或者搞点手段。但面对BC这是降维打击。” 绝望的情绪在房间里蔓延。 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明,此刻却盯着墙上的巴西地图。 “不对劲。” 乔梁停下脚步。 “什么不对劲?” 汪明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潭。 前世他在锦都打拼三十年,虽然没直接操盘过这种跨国粮食并购,但对于四大粮商的布局逻辑却略知一二。 那个年代,关于粮食战争的复盘文章铺天盖地。 记忆中,四大粮商在巴西的战略非常清晰:控制港口、控制仓储、控制贸易流,唯独极少直接涉足内陆深处的种植端重资产。 原因很简单,巴西糟糕的基建。 “乔哥,你想想,BC这种级别的巨头,如果要吃下菲力,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到菲力破产、咱们都快签约了才跳出来?” 汪明走到桌前,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从隆德里纳到巴拉那瓜港,六百多公里。这一路的物流成本高得吓人。四大粮商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们习惯在港口坐收渔利,为什么要跑到内陆来背这一身债,还要处理几千个愤怒农户的烂摊子?” 这不符合资本的效率原则。 乔梁愣住了,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只是菲力放出来的烟雾弹,想逼我们提价;要么,BC只是虚晃一枪,另有所图。” 无论是哪一种,这盘棋,都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我想直接见见菲力的总裁。” “既然那是只狐狸,那我就去看看他的尾巴到底藏在哪儿。” 会面安排得很快。 菲力公司对于这个来自东方的冤大头显然还抱有期望,并没有拒绝见面的请求。 第491章 这鸟语我哪听得懂 次日午后,市中心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 电梯门缓缓滑开,还未看清人影,一阵浓烈热情的香风便扑面而来。 “O!来自东方的贵客!” 一位穿着色彩艳丽的大花长裙、金发耀眼的年轻女子迎了上来。 卡戴亚踩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身材火辣得简直有些犯规,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她热情地张开双臂,给了走在最前面的乔梁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顺便送上了标准的巴西贴面礼。 “啧,卡戴亚小姐,你还是这么热情。” 乔梁显然是老相识了,笑着受了这份礼,随即侧身介绍。 “汪总,这位是大美女卡戴亚,菲力公司多厘卡总裁的助理,也是总裁办的一枝花。” 说着,他又指了指汪明。 “这位是汪明先生。” 卡戴亚那双碧绿如猫眼的眸子立刻锁定了汪明。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汪明挺拔的身姿和那张虽然年轻却透着沉稳气息的东方面孔上停留了几秒。 “噢,上帝。” 卡戴亚夸张地捂了捂胸口:“欢迎来到隆德里纳,汪先生。愿这座城市的热情能给您留下美好的回忆。” 汪明礼貌地伸出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已经热情地贴了上来。 左脸,右脸。 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呼吸一触即分,带着一股热带特有的躁动气息。 汪明身子微微一僵,不太适应这种过分亲昵的礼节,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松开手时,卡戴亚眼神玩味地盯着汪明的眼睛,嘴唇微动,飞快地低声咕哝了一句葡萄牙语。 随后,她若无其事地转身,摇曳着腰肢带路。 “请跟我来,总裁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一行人跟在后面穿过走廊。 穆紫萱快走两步,凑到汪明身侧,带着促狭的笑意。 “老板,知道她刚才嘀咕什么吗?” 汪明目视前方,微微摇头。 “这鸟语我哪听得懂。” 穆紫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风情万种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老板一本正经的侧脸,忍俊不禁。 “她说您,这就是传说中的东方瓷娃娃吗?真想咬一口。” 汪明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什么?” 穆紫萱眼角弯成了月牙,翻译得更加直白露骨。 “简单点说就是,她觉得您很帅,而且,很性感。” 汪明干咳一声,佯装没听见身后穆紫萱的窃笑,大步跨进了办公室。 宽敞的房间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阴冷。 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并没有预想中西装革履的商务精英。 菲力公司的掌舵人多厘卡,正靠在皮椅上。 这老头顶着个地中海发型,身上竟然套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底下是一条宽松的大裤衩,脚上踩着人字拖。 “噢!来自东方的朋友!” 多厘卡见人进来,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热情地挥着手。 “快坐快坐!卡戴亚,给客人们上咖啡!尝尝我们隆德里纳最好的卡杜艾,这可是上帝赐予巴西的黑金!” 卡戴亚扭着腰肢端上咖啡,那浓郁的香气瞬间填满了鼻腔。 汪明端起精致的骨瓷杯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确实是极品。 但他今天不是来品咖啡的。 “多厘卡先生,咖啡不错。不过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 “贵公司的资产清单我看过了,普华永道的评估报告我也看过了。恕我直言,二十亿雷亚尔?这个价格不仅是在挑战我的钱包,更是在挑战我的智商。” 多厘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震得肚子上的肥肉乱颤。 “汪先生,您太相信那些西方佬的废纸了!他们懂什么巴西?他们懂什么土地的价值?那些评估机构对金砖国家充满了傲慢与偏见!在他们眼里,巴西的土地就该和白菜一样便宜!” “我的仓库,我的车队,还有这一望无际的种植园,这是实打实的资产!二十亿?我都觉得卖亏了!” 汪明心中冷笑,这套民族主义的说辞忽悠忽悠外行还行。 前世他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什么样的话术没见过? “资产确实是实打实的,但债务也是实打实的。” “据我所知,如果下个月还无法偿还巴西银行的贷款,您的这些实打实的资产,恐怕就要改姓了。到时候,别说二十亿,两个亿能不能拿回来都是问题。” 多厘卡脸色微变。 汪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抛出了杀手锏。 “而且,我听说BC那边对贵公司也很感兴趣?” 听到那两个字母,多厘卡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但他掩饰得很快,立刻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看来汪先生的消息很灵通嘛。没错,BC的琼斯先生确实跟我有过几次接触。你知道的,四大粮商一直想在内陆建立据点,我们菲力正是最好的选择。” “哦?谈得如何?”汪明追问。 “很愉快,非常愉快。” “他们对价格非常认可,甚至提出了一些很有建设性的合作方案。当然,考虑到我们之前的友谊,我还是愿意先跟汪先生聊聊。” 典型的待价而沽。 如果BC真的谈得很愉快,这老头早就签字拿钱去迈阿密养老了,还会在这里跟他们废话? 汪明与乔梁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这老头手里没牌,他在诈。 “既然多厘卡先生还有更好的选择,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汪明果断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们中国人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祝您和BC的合作顺利。” 这下轮到多厘卡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东方人如此不按套路出牌,连个回旋余地都不留。 “哎?汪先生,急什么?生意是谈出来的嘛!晚上我在庄园设宴,咱们边吃边聊……” “不必了,我不胜酒力,这边的烤肉也太油腻,消受不起。” 汪明干脆利落地拒绝,转身就走。 行至门口,香风袭来。 卡戴亚侧身替他们拉开大门,就在汪明经过她身边的瞬间,一只涂着丹蔻的纤手看似无意地在他手背上滑过。 一张带着余温的名片塞进了他的掌心。 “汪先生,隆德里纳的夜色很美,如果睡不着,可以找人聊聊。” 卡戴亚冲他眨了眨那双碧绿的猫眼,舌尖轻轻舔过红唇,暗示意味浓烈得令人窒息。 回到酒店套房,气氛有些沉闷。 严龙把门反锁,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窃听设备,这才冲众人点了点头。 “妈的,那老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 第492章 这帮鼠目寸光的蠢猪! 乔梁把领带一扯,骂骂咧咧地倒在沙发上。 “什么西方偏见,什么BC很有诚意,全是鬼扯!我看他就是想拿BC当枪,逼我们当那个冤大头。” 汪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夜景,手里把玩着那张烫金名片。 “我也觉得是幌子。BC那种体量的公司,收购流程极其繁琐,尽职调查起码要做三个月。多厘卡这么急,说明他根本等不起。但他演得太像了,万一……” 万一BC真的为了战略布局,特事特办呢? 这个风险,谁都不敢百分之百打包票。 现在不仅是价格问题,更是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他们急需知道BC那边的底牌。 “没办法,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乔梁揉了揉眉心,忽然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汪明手上那张名片上,脸上浮现出猥琐的坏笑。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嘛。” 他冲汪明努了努嘴。 “那个卡戴亚,明显对你有意思。这妞是多厘卡的枕边人还是心腹不好说,但肯定知道内情。汪总,为了公司的利益,要不你就牺牲一下色相?” 正喝水的穆紫萱一声喷了出来,赶紧捂着嘴,肩膀耸动个不停。 汪明眼角抽搐,狠狠瞪了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翻译一眼,反手把名片扔到了茶几上。 “乔哥,你这思想很有问题啊。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当鸭子的。”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正坐在一旁擦拭墨镜的严龙身上。 “再说了,要说牺牲色相,我看严龙更合适。不仅单身,而且身强力壮,那洋妞应该更喜欢这种狂野型的。” 严龙手一抖,墨镜差点掉地上。 “老板,你别搞我!让我去砍人行,让我去对付那这种娘们,我宁愿去跟鳄鱼摔跤!” 众人哄笑,压抑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笑归笑,这僵局还是没破。 此时此刻,菲力公司总裁办公室。 “该死!该死!这帮狡猾的黄皮猴子,竟然不上钩!” 卡戴亚站在办公桌前,也没了刚才的风情万种,脸上满是焦急。 “多厘卡,我们真的耗不起了!再有两个月就是大豆收割季,如果资金链断裂,没钱买柴油,没钱付工人工资,那些大豆就要烂在地里!到时候债权人会把我们分食干净!” “BC那边根本就是在敷衍!那个琼斯不过是个分公司经理,他根本没有决定权!总部对于这种重资产收购有着严格的红线,他们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接盘的!” “闭嘴!” 多厘卡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乱跳,双眼通红如斗牛。 “我当然知道琼斯那个混蛋做不了主!但只要那帮中国人不知道就行!这是心理战!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可是他们今天走了!如果他们真的放弃了怎么办?”卡戴亚几乎是在尖叫。 “他们不会放弃的,他们大老远跑来,花了那么多沉没成本,绝不会空手而回。” “他们可以还价,我也可以降价,但绝不能让他们看出我的底牌!” 他颤抖着手抓起桌上的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傲慢。 “给我接通琼斯的电话,我要再给这把火添点油!”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穿耳膜,琼斯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了一些。 “多厘卡,收起你那套虚张声势的把戏。别忘了,是谁帮你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期货烂账藏进了芝加哥ADM的深海里?如果我现在把那些证据丢给联邦调查局,你在迈阿密的游艇恐怕连油都加不起。” 听筒那边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琼斯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翘起二郎腿,语气随即放缓。 “放轻松,我的老朋友。总部已经在走最后流程了,那帮老顽固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你那个宏伟的报价。再给我两天,只需要两天,美元就会打进你的账户。” 挂断电话,琼斯松了松勒得有些窒息的领带,目光投向正在嗡嗡作响的传真机。 一张温热的纸缓缓吐出。 琼斯一把扯过传真,扫视着上面的内容。 然而,随着视线下移,他那双灰蓝色的瞳孔收缩,额角的青筋疯狂蠕动。 “FUCK!” 一声暴怒的嘶吼响彻办公室。 琼斯将手中的传真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墙角的古董花瓶。 “这帮鼠目寸光的蠢猪!华尔街的吸血鬼!居然嫌贵?回报率太低?” 他双手撑在红木办公桌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瞪得通红。 “那是巴西最肥沃的土地!那是未来十年的粮食霸权!中国人已经在那里了,他们甚至准备自己修路!这帮坐在空调房里只知道看财务报表的蠢货,还在算计那点可怜的运输成本!” 女秘书布里安娜抱着文件夹缩在门口,瑟瑟发抖。 “琼斯先生,那,我们要通知多厘卡,我们放弃收购吗?” “放弃?” “在这个圈子里,一旦退缩,就会被撕成碎片。中国人想趁火打劫?做梦!既然买卖做不成,那就谁也别想做成!”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飞快地拨出一串号码。 “执行B计划。记住,我要让他们感到恐惧,哪怕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别搞出人命,但也别让他们过得太舒服。” 与此同时,隆德里纳郊外。 连续几日的谈判陷入僵局,乔梁带着团队不知疲倦地拜访当地市政厅和工会,试图从侧面寻找突破口。 相比之下,汪明倒显得格外清闲。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戴着一顶草帽,坐在一处僻静的河湾旁垂钓,膝盖上摊着一本葡萄牙语入门教材。 “Quanto custa?(多少钱?)” 汪明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巴西流行小调,手里把玩着鱼竿,神情惬意得看起来是来度假的游客。 “老板,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岳正山站在他身后三米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灌木丛。 汪明收起鱼竿,伸了个懒腰。 “走吧,这里的鱼太精,不好钓。” 车子行驶在蜿蜒的公路上,两旁是大片大片即将成熟的大豆田,金黄色的浪潮在夕阳下翻滚。 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岳正山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眉头忽然皱紧,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 “老板,坐稳了,后面有尾巴。” 汪明心中一凛,那种闲适瞬间消散,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地回头,而是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瞥向侧后视镜。 第493章 你那边怎么黑乎乎的? 一辆白色的菲亚特皮卡,正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车斗里坐着两个身穿迷彩背心的彪形大汉,脸上架着墨镜,手里赫然端着自动步枪。 察觉到了前车的注意,其中一个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极其嚣张地举起手中的步枪,冲着汪明的方向做了一个瞄准的动作。 “他们在示威。” 汪明心头涌起不安,这里毕竟是巴西,是上帝之城,也是罪恶之都。 岳正山脚下油门轻踩,车速提升,但并没有盲目狂飙。 “老板,这些人是老手。真要动手,刚才那个弯道就是最好的伏击点。他们现在只是亮肌肉,想把我们吓跑。” “吓跑我?BC这手段也太低级了点。” 汪明冷笑一声,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乔梁的号码。 “乔哥,有人送行。位置我发你了。” “这帮孙子!等着,我就在附近!” 电话那头传来乔梁气急败坏的吼声。 白色皮卡依旧紧咬不放,甚至几次加速逼近,车斗里的枪手大声怪叫,枪口随着车身的颠簸上下晃动,充满了挑衅意味。 大概过了十分钟,前方路口尘土飞扬。 两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横冲直撞地从岔路口杀出,一个漂亮的漂移,直接横在了路中间。 车头那鲜艳的五星红旗贴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乔梁推门下车,手里没拿武器,却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身后跟着七八个精壮的汉子,那是他在巴西这么多年攒下的安保班底。 白色皮卡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两道刺耳的黑痕。 车斗里的墨镜大汉显然没料到对方援兵来得这么快,而且气势这么足。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吹了声轻浮的口哨,把枪口压低,拍了拍车顶。 皮卡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原地掉头,卷起一溜烟尘,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汪明!没事吧?” 乔梁大步冲过来,一把拉开车门,上下打量着汪明。 “没事。” 汪明走下车,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目光投向皮卡消失的方向,那里的尘埃正在慢慢落定。 一群人几乎是裹挟着风冲进了酒店大堂,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那种被毒蛇盯着脊背的寒意才稍稍减退。 回到套房,岳正山第一时间拉上了所有遮光窗帘,厚重的绒布阻隔了窗外窥探的视线,也让屋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汪明坐在沙发主位,双手交叉抵着下巴,指尖还在微微泛白。 “那不是一般的混混。” 他声音沙哑,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两个枪手戏谑的眼神。 “他们甚至没遮脸,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晃动自动步枪。如果不是老乔你们来得快,那辆皮卡可能会一直把我逼进阴沟里。” “这不对劲。” “隆德里纳确实乱,但那是针对贫民窟和落单游客的。像这种明目张胆针对商务考察团的持枪威胁,绝不是为了求财。” 汪明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困惑。 “我这几天除了见多厘卡,就是去河边钓鱼。我自问没招惹过当地的帮派,更没跟谁结过私怨。那把枪指着我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到了杀意,不,准确说是……警告。” 忽然,急促的敲门声炸响。 屋内众人瞬间弹起,岳正山几乎是本能地从后腰摸出了甩棍,身形一闪便贴到了门侧。 猫眼外,是一个穿着制服的酒店服务生,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岳正山拉开门,没等服务生开口,一把夺过信封,迅速关门反锁,动作行云流水。 “刚才前台送上来的,说是有人塞在柜台上指名给咱们的。” 信封没有封口。 岳正山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纸张,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汉字,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意: 中国人,赶紧滚出格卡罗德!否则送你们去见上帝! 没有署名,只有这句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纸张被扔在茶几上,那刺眼的白色让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几个年轻的考察团成员面面相觑,脸色煞白,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妈的,欺人太甚!” 乔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不能再这么散漫了,这是在巴西,不是国内。” “明天一早,我去警察局报案,不管是走过场还是真查,必须给巴西警方施压。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汪明,你绝对不能再单独外出,哪怕是在酒店大堂也不行。” 汪明刚想开口,就被乔梁抬手打断。 “岳正山,从现在起,你搬进这个套间,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汪总,睡觉也要睁只眼。” “贺国涛!马上通知考察团所有人,这是紧急规定:即日起,任何人未经批准不得离开酒店半步。必须外出办事,至少三人一组,必须有安保人员随行。谁要是敢私自行动,出了事别怪我乔梁不讲情面!” 贺国涛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慌忙掏出手机去传达指令。 夜色渐深,隆德里纳的霓虹灯在窗帘缝隙中闪烁。 岳正山把自己的行军床搬到了汪明的卧室门口,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每一扇窗户的锁扣,甚至在门把手上挂了一个玻璃杯。 那根黑色的钛合金甩棍,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昏暗的壁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卧室里,汪明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妻子白玲温婉的笑脸,心脏却在狂跳。 视频里,白玲讲着公司最近发生的事,笑眼弯弯。 汪明强行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度温柔的笑容,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松弛。 “你那边怎么黑乎乎的?这么早就睡了?” “嗯,今天谈判太累了,而且时差还没倒过来,有点困。” 汪明把手机拿近了一些,挡住了身后那个略显空旷且充满戒备气息的房间背景。 “那你早点休息,别太拼了。如果事情不顺就回来,我在家等你。” “好,我知道。放心吧,一切都挺顺利的,巴西这边的风景很美,等以后带你来玩。” 挂断视频的那一刻,他把手机扔在一旁,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出神。 窗外偶尔传来警笛的呼啸声,每一次都拉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这一夜,他虽然闭着眼,却始终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惊悸之中,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却驱不散屋内的阴霾。 第494章 内外勾结? 门锁转动,乔梁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把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扯松了领带,脸色难看。 “怎么样?” 汪明从餐桌旁站起来,手里端着的黑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乔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接过岳正山递来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 “一帮废物!”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那帮警察就是吃干饭的,我把威胁信拍在桌子上,他们居然跟我说什么恶作剧,还暗示我要交调查费才能立案。去了趟市政厅,市长倒是打着官腔说会督促,但看那副样子,估计出了这个门就把事儿忘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汪明,听我一句劝,这地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咱们没必要为了个菲力公司把命搭上。你先回国,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处理。” “不行。” “那封信上写得很清楚,针对的是中国人。如果我现在走了,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怕了。我一走,这帮匪徒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留下来的兄弟们面临的压力会大十倍。” 乔梁急得直拍大腿:“可你在这是活靶子啊!咱们是为了求财,不是来玩命的!” “乔哥,你仔细想想。” “菲力公司虽然是个烂摊子,但那两万公顷的大豆田可是实打实的黄金。我们刚来考察,威胁就跟着来了。这说明什么?” 乔梁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说明咱们触动了某人的核心利益。” “没错。” 汪明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如果是普通劫匪,昨晚就该动手抢钱了。但他们只是恐吓,目的是赶我们走。在这个节骨眼上,最不希望我们收购菲力公司的是谁?” 乔梁的脑子转得飞快,几个名字迅速划过脑海,最终定格在一个庞然大物上。 “BC集团?那个琼斯?” “那是头号嫌疑人,但也别忘了,菲力公司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多厘卡那个老狐狸一直在跟我们演戏,不排除是他想抬价故意找人演的一出苦肉计,或者是公司内部有反对卖给中国人的势力。” “内外勾结?若是这样,局势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很有可能。” “现在敌暗我明,我们要是慌了神往回跑,那就真的输了。BC想要那块地,我们也想要。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一场战争。” 乔梁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男人,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行。” 乔梁长叹一口气:“既然你不走,那咱们就跟这帮孙子耗到底。但有一条,绝对不能主动出击。咱们现在就是在雷区,乱动就是死。” 汪明点了点头:“静观其变,加强戒备。我倒要看看,他们的手段还有多少。” 接下来的几天,酒店变成了一座孤岛。 房间里的电话总会在深夜莫名其妙地响起,接通后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或者刺耳的电流音。 只要汪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对面总会停着几辆贴着深色膜的轿车,或者是那种在该街区格格不入的破旧皮卡。 每一次外出采购物资的员工回来,都会汇报说感觉有人在跟踪。 这一周,对于困在酒店总统套房里的众人来说,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煎熬的锯条,来回切割着紧绷的神经。 窗帘紧闭,不知晨昏。 汪明靠在沙发里,指尖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岳正山立在窗边,透过那条精心预留的缝隙,时刻监视着楼下的动静。 加密卫星电话突兀地振动起来,在玻璃茶几上发出类似某种昆虫垂死挣扎的嗡鸣。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乱码。 汪明眼神一凝,迅速接起。 听筒里传来了火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还有戴源略显急促的呼吸。 “老板,我是戴源。家里事处理完了,我现在就在开往隆德里纳的火车上,预计两小时后进站。” “先别挂,听我说。” 汪明打断了他的寒暄,他抬头看了一眼正警惕注视着房门的岳正山。 “情况有变。这一周我们接到了针对中国人的死亡威胁,甚至有枪手持自动步枪当街拦截。现在我们被困在酒店,这栋楼外面至少有三拨人在盯着,只要我露头,不仅生意谈不成,命都可能丢在这。” “我们推测是竞争对手BC集团在背后捣鬼,或者是菲力公司内部不想卖给中国人的势力勾结了本地黑帮。但现在我们是瞎子、是聋子,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也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戴源,你那张脸和那口流利的葡语,现在是我们唯一的破局点。” 汪明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我不要求你来酒店汇合。我要你把现在的身份忘掉,去买几身最花哨的衣服,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来巴西寻欢作乐的葡萄牙游客。单独入住市区其他的酒店,混进当地的酒吧、赌场,帮我查清楚,究竟是哪路神仙想要我们的命。” “这很危险,甚至可能送命。你有权拒绝,如果现在决定掉头回国,公司承担所有路费,我也绝不会因此怪你。这毕竟不是你分内的工作。” 听筒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戴源坐在摇晃的卧铺车厢里,窗外巴西高原的荒野飞速后退。 他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混血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 他在国内只是个处理琐事的行政,而在这里,这是一个改写命运的机会。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恐惧和野心在血液里疯狂博弈。 “老板。” “我接。” “好样儿的,五万美金的活动经费五分钟内会打到你的海外秘密账户。关于菲力公司高层、BC集团那个琼斯的所有资料,我已经发到了你的加密邮箱。只有一条,别省钱,别逞能,活着把消息带出来。” 电话挂断。 岳正山转过身,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汪总,那小子就是个坐办公室的,让他去跟黑帮打交道?这不等于是肉包子打狗吗?万一他露了馅,对方要是狠一点,尸体都找不着。” 汪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我们现在是困兽,老乔那边虽然在联系大使馆,但那帮巴西警察跟黑帮穿一条裤子,指望不上。我们在明处,必须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戴源有那个潜质,这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隔壁房间里,乔梁正对着电话那头咆哮,往日的圆滑此刻全变成了焦躁的怒火。 “我不管什么外交程序!现在有人拿着枪顶在我们脑门上!我要的是保护,是施压!巴西警方现在装聋作哑!” “这帮官僚看来只能靠咱们自己了。戴源要是能摸清路数,咱们才有机会反咬一口。” 第495章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十天过去。 戴源已经彻底消失了。 目前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留着唏嘘胡茬、穿着花衬衫、操着一口地道里斯本口音葡语的浪荡游客马丁。 他昼伏夜出,流窜在城市最肮脏也最消息灵通的角落。 野马酒吧,隆德里纳最混乱的地下销金窟。 重金属摇滚乐轰击着耳膜,空气中混合着廉价香水、汗水和酒精发酵后的酸臭味。 舞池里,男男女女扭动着躯体。 戴源坐在吧台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晃着半瓶温热的啤酒,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胸口故意贴上的假纹身。 喧嚣的重金属音浪几乎要把天灵盖掀翻。 戴源皱着眉,把手中那瓶早已温热的廉价啤酒推远了一些。 “嗨,帅哥,一个人?” 一只戴着夸张金属戒指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肩头,伴随着一股刺鼻的古龙水味。 是个当地男人,眼神迷离,嘴角挂着暧昧的笑。 戴源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一抖,嫌恶地甩开了那只手。 “我对男人没兴趣,滚。” 地道的口音,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的傲慢。 男人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这么冲,嘴里骂骂咧咧了一句土语,转身钻进了舞池的人堆里。 苍蝇赶走了。 戴源目光扫过昏暗的吧台,最终定格在左前方三个身位的地方。 那是这间混乱酒吧里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袭蓝绿色的连衣短裙,金色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手里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照片上的脸与眼前这张重合。 卡戴亚。 菲力公司总裁多厘卡的贴身助理,此刻正试图在酒精里寻找哪怕一根浮木。 戴源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了一下,那是肾上腺素飙升的信号。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吧台后面那个满脸横肉的酒保打了个响指,指了指那个金发女人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一个记我账上的手势。 随后,他端起酒杯,迈着慵懒的步子走了过去。 “美丽的女士,在这座罪恶之城独自买醉,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声音醇厚,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以及异国他乡特有的优雅腔调。 卡戴亚抬起头,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警惕在看清来人后迅速消散。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些粗鲁的巴西酒鬼,而是一个有着精致混血面孔、举手投足间透着欧洲绅士风度的年轻男人。 “你是谁?” “马丁,一个流浪客。” 戴源顺势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我看你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怎么,被那个更年期的老板骂了?” 这句话戳中了卡戴亚的痛处。 她苦笑一声,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如果只是骂一顿就好了,大豆马上就要收割,各地的分公司都催着要收购资金,可老板……哼,他到现在还在玩失踪,连个明确的签字都不给。” 戴源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无奈。 “资本家都是吸血鬼,不论是在巴西,还是在欧洲。” 卡戴亚侧过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英俊的男人。 “听你的口音是葡萄牙人,但在哪高就?看起来不是个缺钱的主。” 戴源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事先编好的剧本。 “我现在在中国,江城。在那边搞金融,帮那些有钱的中国人打理资产。” “中国?” 卡戴亚眼睛一亮,来了兴致。 “我在里斯本读大学的时候,在那边的孔子学院待过一阵子。不得不说,那是个神奇的国家。” 戴源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她深聊里斯本的街道或者某个只有当地人知道的小店,自己这个假冒伪劣产品立马就会露馅。 他轻笑一声,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调侃。 “神奇?也许吧。那个国家发展确实快得惊人,江城的夜景比这里繁华十倍。不过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凑近了几分,目光直视着卡戴亚的双眼。 “那里的人太无趣了。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完全就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完全不懂什么叫生活。”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卡戴亚的心坎里。 她在菲力公司,每天面对的就是那些死板的数据和焦头烂额的债务,早就受够了那种压抑。 “上帝啊,你说得太对了!” 卡戴亚激动地举起酒杯:“前几天还有一帮中国人来找我们谈收购,一个个板着脸,看着就让人窒息,还是你们懂得情调。” 戴源举杯与她轻轻一碰,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就是我为什么现在坐在这里,而不是在江城的办公室里加班的原因。” “为了及时行乐。” 卡戴亚仰头喝干了酒,眼神变得迷离而炽热。 此时,酒吧的音乐风格突变,激昂热烈的桑巴舞点燃了空气。 “会跳舞吗,马丁?” 卡戴亚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向他伸出了手。 戴源握住了那只手,掌心滚烫。 “荣幸之至。” 舞池中央,灯光迷乱。 两具身体在酒精和节奏的催化下越贴越紧。 卡戴亚的忧郁在旋转中被甩得粉碎,只剩下原始的欲望。 戴源配合着她的舞步,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恰到好处的挑逗,但他那双看似深情的眸子深处,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寒意。 深夜,隆德里纳的街头依然喧嚣。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戴源下榻的酒店门口。 卡戴亚整个人挂在戴源身上,醉眼朦胧,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戴源搂着她的腰,在门童暧昧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进了电梯。 一夜荒唐。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戴源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床上空空荡荡,被褥已经凉了。 戴源撑起上半身,目光迅速扫视房间。 卡戴亚正坐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上。 她已经穿戴整齐,昨晚那条蓝绿色的裙子整齐地贴在身上,金发也被重新束起。 她那张脸冷若冰霜,哪里还有昨晚半点柔情蜜意的影子。 “醒了,马丁先生?” 戴源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维持那种慵懒的语调。 “早安,我的女神。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卡戴亚没有接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鄙夷。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裸着上身的戴源。 “波尔图人?在江城搞金融?” 戴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亲爱的,你在说什么……” 一张薄薄的纸片被甩在了他的胸口。 是一张复印件。 戴源低头看去,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酒店前台登记的入住信息,上面赫然印着他的护照照片,以及那个无法辩驳的国籍。 第496章 带回来见家长?! 昨晚入住的时候太急,加上为了显得真实,戴源用了自己真实的备用证件,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弄到这个。 卡戴亚俯下身,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张复印件,最后停在国籍那一栏上,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把纸张戳破。 她盯着戴源的眼睛,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中国人,你骗了我。” 戴源的心脏猛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从容。 他没有慌乱地去抢夺那张纸,反而慢条斯理地将它从胸口拿开,两根手指夹着,对着窗外的阳光晃了晃。 “澳门。”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不仅没消失,反而更深了几分。 “怎么,美丽的卡戴亚小姐,难道没人告诉过你,那是葡萄牙人在东方留下的最后一滴血泪?我的祖父是正统的波尔图人,虽然我拿着特区护照,但这该死的血管里流淌的,确实有一半是欧洲的血。” 这番鬼话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被误解的委屈。 卡戴亚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或者听到拙劣的抵赖,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坦然地把这一层窗户纸捅破,还顺手给自己披上了一层混血贵族的忧郁外衣。 “至于为什么不用真名……” 戴源上前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脸上。 “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会把我看作一个普通的流浪客,还是一个满身铜臭味的亚洲金主?卡戴亚,我对你的身份不感兴趣,我对那该死的菲力公司也不感兴趣,昨晚那个在舞池里因为孤独而颤抖的灵魂,才是我想要的。” 卡戴亚眼中的寒冰出现了裂纹。 她当然不全信,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商业圈子里混久了,谁还是傻白甜? 但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懂女人了,他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台阶,一个哪怕是谎言也甜美得让人想沉溺的理由。 那种兼具东方神秘与西方狂野的魅力,让她难以自拔。 “油嘴滑舌的混蛋。” 她骂了一句,语气却软了下来,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几分。 戴源知道,这关过了。 他顺势牵起那只刚才还指着他鼻子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个绅士的吻。 “为了表达歉意,我在隆德里纳最好的阿格罗餐厅订了位子。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阿格罗餐厅,水晶吊灯折射出奢靡的光。 精致的银质餐具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几杯昂贵的红酒下肚,卡戴亚原本苍白的脸颊飞上了两朵红云。 戴源切着盘中的牛排,动作优雅。 “这地方不错,比昨晚那个破酒吧强多了。” “哼,那是自然。” 卡戴亚晃动着酒杯,眼神有些涣散,酒精让她卸下了最后的防备。 “这顿饭,怕是要花掉我半个月的薪水。不像你们这些搞金融的,动动手指就是几百万上下。我们在菲力累死累活,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戴源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 “菲力?听起来有点耳熟,做牛肉生意的?” “哈!牛肉?” “如果是做牛肉就好了,至少还能在这个国家混口饭吃。我们是做大豆的,曾经的巨头,现在嘛……就是一艘快要沉的破船。那个该死的老板多厘卡,除了躲债和玩失踪,什么都不会。” 她越说越激动,戴源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在这个濒临崩溃的女高管心中,他此刻不仅是个完美的情人,更是唯一的情绪垃圾桶。 与此同时。 数公里外的一家酒店内,气氛却如同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窗帘紧闭,但依然挡不住楼下那喧嚣的叫骂声。 一群纹着夸张刺青、骑着大排量摩托车的当地帮派分子,正围着酒店大门转圈。 偶尔甚至能听到几声清脆的枪响,那是对空鸣枪的威慑。 酒店老板是个秃顶的巴西胖子,此刻正满头大汗地站在房间门口,双手合十,用蹩脚的英语哀求。 “走!必须走!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我的店要被拆了!” 一叠厚厚的美金摔在了桌子上。 乔梁黑着脸,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双倍房费。闭上你的嘴,把你的人叫回来守好门。出了事,这些钱够买你的命。” 胖老板盯着那叠钱,贪婪和恐惧在眼中交织,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把钱抓了过去,嘟囔着退了出去。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 汪明站在窗帘的缝隙后,看着楼下那些机车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汪总,刚才大使馆又来电话了。” 乔梁转过身,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建议我们立刻撤离隆德里纳,去圣保罗暂避。这里的情况失控了。那些人已经不仅是示威,他们想冲进来抓人。” 走? 现在走,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可不走,命可能就丢在这儿。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死局中,汪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接通。 “老板,我是戴源。”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把门开条缝,我带了个人上来。我想,你需要见见她。” 晚上十点。 走廊里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 敲门声响起。 三长两短。 乔梁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戴源。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臂弯里,挽着那个金发碧眼、身材火辣的女人,卡戴亚。 两人亲密无间,卡戴亚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醉意和甜蜜,头轻轻靠在戴源的肩膀上。 这就是戴源说的办法? “介绍一下。” 戴源大大方方地搂着卡戴亚走进房间,无视了满屋子的狼藉和压抑气氛,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自信笑容。 “这是汪先生,我的大老板。这位是乔先生,我的合伙人。” 说完,他转头看向卡戴亚,眼神瞬间变得柔情似水。 “亲爱的,这两位就是我在中国的生意伙伴。而这位——” 他指了指身边的女人,对着目瞪口呆的汪明挑了挑眉。 “卡戴亚小姐,菲力公司总裁助理。当然,她现在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我的女朋友。” 汪明纵横商场两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荒谬。 外面枪林弹雨,这小子出去浪了一天,不仅毫发无损,还把敌方核心人物给睡了?带回来见家长?! 第497章 那是多厘卡个人的贪婪! “Hi.” 卡戴亚落落大方地挥了挥手,用流利的英语打了个招呼。 “马丁跟我说了你们的困境,虽然他对我也撒了不少谎,比如他的名字叫戴源而不是马丁……” 她侧头看了一眼戴源,眼神里竟然只有娇嗔,没有愤怒。 “但谁在乎呢?爱情总是盲目的,不是吗?是的,我们相爱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觉得这小子是个人才,现在简直觉得这是个妖孽。 这种死局,竟然被他用这种最原始、最荒唐的方式给破了。 汪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迅速调整好表情,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衬衫。 商人的本能让他瞬间嗅到了转机。 这层关系,就是那根救命稻草,甚至是一把反杀的利刃。 “卡戴亚小姐,幸会。” 汪明伸出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既然你愿意跟戴源来到这里,那是对我们的信任,外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时间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卡戴亚的双眼。 “我想,我们可以更坦诚地聊聊菲力公司的事了。比如那批大豆。” “当然,汪先生。为了马丁,也为了我自己,我们可以谈谈。” “Jones完了。” 戴源靠在窗边,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盯着楼下。 “BC公司总部刚刚否决了巴西区负责人的收购计划。那个Jones想借菲力这块跳板上位的梦,碎了。现在BC内部正忙着清算他的冒进,根本没人再关心隆德里纳这堆烂摊子。” 没等乔梁开口,卡戴亚用略带生硬的英语急促补充。 “Martin说得对。多厘卡那个老狐狸之前咬死价格不松口,完全是在演戏。他赌Jones能拿下收购案,想借此抬高身价待价而沽。现在BC一撤,菲力就是案板上的肉。多厘卡那个蠢货现在肯定急得团团转,除了找你们,他没有第二条路。” 局势逆转。 原本是被动挨宰的猎物,转眼成了唯一的救世主。 汪明用流利的英语回了一句:“看来,哪怕是多厘卡先生,也不是所有人都欢迎我们这帮亚洲救星啊。” 这话意有所指。 卡戴亚脸色一白,急忙摆手澄清。 “No!那是多厘卡个人的贪婪!相信我,汪先生,公司管理层早就受够了他的疯狂,大家都希望能尽快达成合作,拿到注资,保住饭碗。” “那楼下那些人呢?” 汪明起身,走到戴源身边,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窗外那些盘旋的秃鹫。 既然商业谈判的障碍扫清了,那就剩下这最后一道催命符。 卡戴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那是剃刀党。” “隆德里纳最凶残的黑帮,甚至跟圣保罗的第一司令部(PCC)都有勾连。警察?哼,在这个街区,他们的话比警察管用一百倍。甚至有传闻,市政厅里都有他们的人。” “BC公司找来的?”汪明追问。 “我不确定是不是直接指使,但除了BC,没人会在这时候花这种大价钱来堵门。” 乔梁刚涌起的喜悦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要是跟PCC有关系,那这事就麻烦了。老汪,就算我们谈成了收购,这帮阎王不送走,以后我们在巴西的项目也别想安宁。这帮人是吸血鬼,一旦粘上,甩都甩不掉。” “吸血鬼?那是因为给的血不够多,或者,给血的人不够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乔梁和戴源。 “他们是求财,不是求气。既然BC能花钱买他们堵门,我们为什么不能花钱买他们滚蛋?甚至买他们反咬一口?” 乔梁愣住了,随即脸色大变。 “你疯了?这是巴西!这不是国内!跟黑帮做交易,那是与虎谋皮!”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们要达成两个目标。第一,花钱买平安,让他们立刻停止骚扰;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要拿到BC幕后操纵的证据。只要有了这个把柄,就算是为了国际声誉,BC总部也不敢再对我们下黑手。” “我去!” 戴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懂葡萄牙语,而且我现在可是马丁,一个来自澳门的混血浪荡子。跟黑帮打交道,我这副皮囊比你们都好使。” “Martin!” 卡戴亚尖叫一声,扑过去死死拽住戴源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不能去!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会死的!” 戴源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金发,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坚定。 “宝贝,看着我。” 他捧起卡戴亚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这是一个机会,只有帮汪先生解决了这个大麻烦,我才能拿到那笔足以改变命运的佣金。为了我们的未来,这一趟,我必须去。” “老板,交给我。我有把握。” 汪明盯着这个年轻的下属看了足足五秒。 他在这个年轻人眼中看到了野心,看到了赌性,也看到了忠诚。 这不仅仅是一个职员在执行任务,这是一个男人在博上位。 “好。” 汪明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簿,撕下一张空白的,拍在桌子上。 “底线你自己把握。所有的条件都可以先应下来,只要能见到他们的头目,只要能谈。钱,不是问题。” 这一夜,注定无眠。 次日清晨,阳光刺眼得有些残酷。 酒店楼下,几辆改装过的皮卡车横七竖八地停着,车斗里坐着几个赤裸上身的壮汉,手里的自动步枪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戴源换了一身花哨的衬衫,戴着墨镜,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了酒店大门。 他没有举手投降,径直走向那群全副武装的暴徒。 楼上,窗帘缝隙后。 三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 只见戴源走到领头的纹身大汉面前,摘下墨镜,笑着说了几句什么。 终于,那个纹身大汉挥了挥手。 一辆皮卡车的车门打开了。 车队卷起漫天黄尘,呼啸而去。 令人窒息的等待。 卡戴亚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让乔梁心烦意乱,嘴里不停地用葡萄牙语念叨着祈祷词。 汪明始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有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显示出他内心的焦灼。 当时针指向晚上九点。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引擎轰鸣声。 “回来了!”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门开了。 戴源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花衬衫湿透了,粘在背上,那是冷汗也是热汗。 墨镜不见了,嘴角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淤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Martin!” 卡戴亚尖叫着扑了上去,也不管他身上的汗臭味,死死抱住他不放。 戴源拍了拍她的后背,轻轻推开她,径直走到汪明面前,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咳咳……” 他被呛了一下,却笑出了声。 “搞定了。” 第498章 说好的带我飞呢? 戴源把一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录音笔拍在桌子上,那是汪明特意让他带上的。 “他们同意和解,承诺以后这片区域就是我们的绝对安全区,BC的人别想再踏进来一步。而且,他们愿意提供当初中间人联系他们的通话记录和转账凭证。” 汪明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戴源眼底的犹豫。 “条件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慈善的黑帮。 “五千万。” “五千万雷亚尔?这帮狮子大开口的……” “不。” 戴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是美金。” 汪明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瞬,随即恢复松弛。 前世在商海浮沉三十年的定力,让他即使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 但这不代表他不愤怒。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戴源还在强撑,卡戴亚面色惨白,乔梁则是满脸涨红,随时准备爆发。 “都累了一天了,先去休息。” “这件事仅限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戴源,带卡戴亚回房,看好她。另外,把嘴闭严实。” 戴源深深看了一眼自家老板,那份泰然自若让他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 他点了点头,揽着魂不守舍的卡戴亚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一声合上,伪装的平静瞬间破碎。 “操!这帮杂碎怎么不去抢银行?!” 乔梁一脚踹在茶几上,实木茶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移出半米远。 “五千万美金!换成雷亚尔能把这间酒店埋了!这就是明抢!赤裸裸的敲诈!这钱绝对不能给,一旦开了口子,以后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把咱们当提款机!” 岳正山抱着双臂站在阴影里,只有在乔梁踢桌子时,他的眼神才微微波动了一下,警惕地扫视着门窗。 汪明靠在沙发深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给?那就是谈崩了。BC公司之所以还没动静,就是在等这帮黑帮动手。如果剃刀党这把刀我们借不来,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砍在自己脖子上。” “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乔梁停下脚步,眼中布满血丝,那是极度焦虑后的疯狂。 “我去圣保罗!找总领事馆!虽然这是商业纠纷,但涉及到黑帮勒索和中国企业的人身安全,我就不信巴西政府不管!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王法!” 在这种法外之地谈王法,就和在妓院里劝妓女从良一样可笑。 领事馆能提供外交协助,但不可能为了一个还没落地的商业项目,调动军队来剿灭地头蛇。 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没有泼冷水。 此刻的乔梁需要一个宣泄口,需要一点哪怕是虚幻的希望,否则这根紧绷的弦就要断了。 “去吧。” “带上两个保镖,连夜走。注意安全。” 乔梁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 岳正山走上前,给汪明倒了一杯温水。 “老板,乔总这一趟,恐怕是白跑。” “我知道。” “让他去撞撞南墙也好,有些事,不绝望到底,就不会死心。你也去休息吧,今晚不用守着,这帮人既然开了价,在拿到钱或者被拒绝之前,暂时不会动粗。” 岳正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服从命令退了出去。 这一夜,汪明失眠了。 五千万美金的缺口,他虽然凭借前世记忆在股市里捞了不少,但这笔钱要是填进这个无底洞,后续的资金链势必断裂。 难道真的要放弃这次收购? 真的不甘心。 烦躁之下,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插上网线。 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炸响。 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群消息,但在私聊列表里,一个熟悉的头像正在疯狂闪烁。 网名:青春无敌美少女。 那是黄星。 最后一条留言是三个月前:【喂,你死哪去了?说好的带我飞呢?】 汪明看着那行充满孩子气的文字,紧绷的嘴角竟然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 在这个异国他乡、危机四伏的深夜,来自大洋彼岸的一句嗔怪,竟成了唯一的慰藉。 他敲击键盘,回了一句。 【还没死。不过也快了,在巴西遇到点麻烦,正头疼呢。】 没想到,不到三秒钟,头像瞬间亮起,回复快得惊人。 【活了?!诈尸啊你!什么麻烦?是不是钱的事?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麻烦,那都不叫麻烦。】 这口气,狂得没边。 汪明苦笑一声,也没多想,纯粹当成了树洞,把这两天的遭遇噼里啪啦敲了过去。 【钱是钱,但这钱花得憋屈。被当地一个叫剃刀党的黑帮勒索五千万美金,不然就搅黄我的生意,还要我的命。我现在是进退两难,刚把副手派去求援,不过估计没戏。】 黄星看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原本叼在嘴里的棒棒糖被咬碎了。 【剃刀党?】 【乔梁是干什么吃的!当初把你忽悠去巴西,就是让你去送死的?!五千万?这帮杂碎怎么不直接去抢美联储!】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汪明哑然失笑,这小丫头,中二病又犯了。 【行了,大人的事小孩别瞎操心。我就是跟你发发牢骚,天亮还得想办法去筹钱或者谈判。早点睡吧,别逃课。】 那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就在汪明以为她下线了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逃个屁的课!这事你别管了,既然敢动我相公……哼,不知死活。等着看好戏吧!】 紧接着,那个头像瞬间变成了灰色。 下线了。 汪明摇了摇头,合上电脑。 看好戏? 一个小姑娘,能隔着半个地球看什么好戏?难道还能顺着网线爬过来咬死那帮黑帮不成? 他只当这是黄星为了面子放的狠话,并未放在心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次日,中午。 阳光依旧毒辣,隆德里纳的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尘土的味道。 酒店餐厅里,汪明正切着盘子里的一块牛排,味同嚼蜡。戴源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坐在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咖啡,眼神总是忍不住往门口瞟,显然还没从昨天的惊吓中缓过劲来。 岳正山坐在隔壁桌,背对着他们,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 突然。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震动声从远处传来,连桌面上的银质刀叉都跟着微微颤抖。 不是雷声。 是某种重型机械碾压过路面的咆哮。 “什么动静?” 戴源手一抖,咖啡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紧接着,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占据了整个天空的听觉领域。 “老板,看窗外!” 岳正山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 汪明转头望去。 只见原本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此刻竟然空荡荡的,只有一支通体漆黑的车队正以惊人的速度呼啸而过。 那不是普通的警车。 那是装甲车! 第499章 连根毛都没剩下? 每一辆车身都涂成了令人窒息的哑光黑,车门上印着一个狰狞的白色骷髅头,一把利剑从骷髅头顶垂直刺入,背景是两把交叉的手枪。 在烈日下,这个标志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死亡气息。 “BOPE……” 岳正山眯起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 “什么?”戴源一脸茫然。 “特别警察行动营,巴西的骷髅部队。” 岳正山的语气紧绷,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这是巴西最精锐、最残暴的特警部队,专门负责处理高风险的城市战和毒品清剿。他们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战场。而且这规模不对劲,起码出动了两个中队,连武装直升机都来了。” 话音未落,两架黑色的直升机低空掠过酒店上空,卷起的气流吹得街道两旁的棕榈树疯狂摇摆。 所有人都不得离开酒店! 汪明当机立断,立刻下达了死命令。 这种阵仗,绝对不是去抓几个小毛贼,这是要打仗! 整个下午,隆德里纳市区的气氛紧张得如同拉开了引信的手雷。 虽然看不见画面,但从市区东北方向,也就是昨天戴源去过的那个贫民窟方位,隐隐约约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那是自动步枪扫射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沉闷的爆炸声。 汪明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升起的几缕黑烟,心跳莫名加速。 这动静…… 闹大了。 直到晚上十点,枪声才彻底停歇。 酒店大堂的电视机里,正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画面中,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贫民窟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满地都是弹壳,残垣断壁间倒卧着几具被打成了筛子的尸体。 那个昨天还傲慢地伸出五根手指的纹身壮汉,此刻正趴在泥水里,双手被反铐在背后,脸上满是血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几名身穿黑色战术背心、头戴面罩的BOPE特警正押解着幸存者上车。 字幕上滚动着加粗的葡萄牙语标题: 【重磅突发:警方雷霆行动!盘踞隆德里纳多年的贩毒集团剃刀党于今日被彻底剿灭!击毙骨干成员二十三人,逮捕五十余人,缴获大量毒品及重型武器……】 翻译完这段新闻,戴源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贩毒集团?” 他结结巴巴地指着电视屏幕,感觉整个世界都魔幻了。 “昨天他们还是收保护费的地头蛇,今天就成毒贩了?而且这就被灭了?连根毛都没剩下?” 次日正午。 酒店大门被推开,乔梁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错愕与兴奋,身后跟着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 那是圣保罗总领事,杨望。 没有寒暄,杨望大步流星走到汪明面前,那双干燥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了汪明的手掌。 “汪先生,辛苦了。” “国内传来的消息,这次收购不仅仅是一桩生意,上面非常关注。国家粮食安全这根弦崩得很紧,这几天已经有几艘满载的货轮从国内港口启程,目标就是这里。只要合同一签,大豆立刻装船。” 汪明心头一凛。 前世他在金融圈摸爬滚打,自然知道粮食战争的残酷。 ABCD四大粮商卡着中国的脖子,这次收购菲力公司,就是在对方的铁桶阵上凿开一个缺口。 “杨领事放心,我就算把这把老骨头扔在巴西,这批大豆也一定运回国。” 正说着,门外又是一阵骚动。 原本对中国人爱答不理的隆德里纳市长雷蒙德,此刻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昨晚那场震动全城的BOPE清剿行动,彻底吓破了这位市长的胆。 虽然官方通报是扫毒,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冲着谁去的。 眼前这个中国人背景深不可测,连那帮杀人不眨眼的特警都能调动,谁还敢怠慢? 当晚,市长官邸灯火通明。 雷蒙德为了表现诚意,特意将原本躲起来避风头的菲力公司总裁多厘卡给请了出来。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却暗流涌动。 这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唯一的共识是:收购案必须成,而且要快。 次日清晨,杨望匆匆返程。 送走领事后,乔梁倚在车门上,眼神玩味地盯着汪明。 “我去领事馆求援,杨领事虽然答应帮忙协调,但那是走外交程序,最快也得一周。结果我这还没回来,这边的黑帮就被连锅端了。BOPE那帮人可是巴西军警里的疯狗,没有天大的人物下令,他们根本不会动。” “这可不是我的面子,我也没这么大脸。看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汪明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那个小丫头片子,竟然真的在大洋彼岸动动手指,就让一支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将一个盘踞多年的黑帮夷为平地? 这种能量,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看来,这笔人情债欠大了。” 汪明苦笑一声,转身上车。 谈判桌上,硝烟再起。 这一次,汪明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退居幕后,手里端着茶杯。 主导谈判的是乔梁,而此时坐在己方代表席上的,正是那个曾经潜伏的戴源。 长桌对面,坐着面容憔悴的卡戴亚。昔日的恋人,如今各为其主,隔着一张冷冰冰的红木长桌,进行着最残酷的利益博弈。 “12亿雷亚尔,这是底线。” 戴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定,不敢看对面那双含泪的蓝眼睛。 “不可能!菲力的资产评估至少在15亿以上!加上港口的使用权和仓储设施……”卡戴亚咬着嘴唇,据理力争,尽管她知道多厘卡已经是个空架子,急于套现跑路。 多厘卡缩在椅子里,一言不发,只想拿钱走人。 经过整整六个小时的拉锯战:“13.6亿雷亚尔,一口价。” 乔梁把笔拍在桌上:“行就签字,不行我们就等BC公司把你们吞得骨头渣都不剩。不过我提醒你,没了我们,你能不能活着走出隆德里纳,都是个问题。” 多厘卡浑身一颤,抓起钢笔,颤颤巍巍地在合同上签下了名字。 尘埃落定。 第500章 打蛇打七寸 那晚的庆功宴,没有想象中的狂欢,反而透着一股离别的伤感。 露台上,夜风微凉。 卡戴亚端着红酒杯走到汪明面前,原本干练的职业装换成了一袭黑色晚礼服,显得格外落寞。 “汪先生,恭喜你。” “作为菲力公司的原总裁助理,我有最后一个建议。请务必保留公司大部分中基层管理团队。他们对大豆业务非常熟悉,也是公司真正的基石。” 汪明放下手中的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倔强的巴西女人。 “这是多厘卡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是我个人的请求。” 卡戴亚挺直了腰背,不卑不亢:“我不希望看着它垮掉。”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正独自喝闷酒的戴源。 “还有戴源是个好人,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他能留在巴西。” 那份掩藏在职业素养下的深情,此刻终于流露无遗。 汪明心中微微一动。 前世见惯了尔虞我诈,这种纯粹的情感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戴源的去留,取决于他自己。如果他愿意留下,我举双手赞成,并且会给他最好的待遇。至于你的第一个建议……” “我会认真考虑。” 看着那对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相拥而泣的恋人,汪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乔梁。 “老乔,你怎么看?” “这女人有点意思。” 乔梁晃着手里的威士忌,眯起眼睛,“刚才那番话,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公心,都说明她对这家公司了如指掌,而且有感情。保留原班人马确实是稳住局面的最好办法,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 汪明点点头:“收购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怎么管理才是大问题。我们的人不懂葡萄牙语,也不懂巴西的本土规则。空降一个总经理过来,很容易水土不服,被下面的人架空。” “我们需要一个熟悉公司运作、有能力、最好是本地人,但又必须绝对忠诚于我们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汪明的目光穿过人群,再次落在了那个黑色背影上。 “这个位置至关重要,甚至关系到国内粮食战略的成败。” 他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汪明,试探着问道:“你是说卡戴亚?” “没错,就是她。” “卡戴亚现在是无路可走。多厘卡那个老狐狸想拿钱跑路,留下的烂摊子只有她还在乎。而且,经过昨晚的事,她对BC那帮人恐怕是恨之入骨。”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让她做总经理,管具体业务,那是她的强项。把戴源留下来当副手,名为协助,实为监军。这小子这次立了头功,又是咱们的人,代表光明投资盯着这摊子事,最合适不过。” 乔梁听罢,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浓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激起一阵舒爽。 “高,实在是高。汪明,你这招以夷制夷玩得溜啊。不过——” “亲兄弟明算账,光明投资有人了,我程安公司也不能当甩手掌柜。这毕竟是几十亿的大买卖,我得对自己人负责。” “那是自然。”汪明早有预料,做了个请的手势。 “贺国涛,以前在部委里待过,原则性强,这一路你也看到了,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我要让他当董事长,握有一票否决权。至于戴源和卡戴亚,进董事会,这一碗水,咱们得端平。” 汪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伸出右手。 “成交。” 夜风越来越凉,汪明眼底却燃起了一团火。 “还有件事,乔哥。这次剃刀党的事给我提了个醒。咱们在人家的地盘上刨食,光有钱不行,手里还得有杆枪,要是下次被人拿枪指着头,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我打算以菲尔格瑞的名义,单独拉起一支安保队伍。不管是雇佣兵也好,私人保镖也罢,必须得是咱们自己人,听咱们的指挥,要是有人敢伸手,直接把爪子给他剁了。” “哈哈哈!” 乔梁爆发出一阵大笑,用力拍了拍汪明的肩膀。 “我还以为你要当活菩萨,原来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行!这事我来办。国内有不少退役的好苗子,身手硬,底子干净,正愁没处去。我调一批过来,把这地方围成铁桶,我看谁还敢动歪心思。” 笑声未落,汪明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防守只是第一步,BC这次差点害得我们全军覆没,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做?”乔梁挑眉。 “打蛇打七寸,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我就把桌子掀了,让全世界都看看这帮所谓粮商巨头的吃相有多难看。” 4月3日,隆德里纳市政厅。 镁光灯疯狂闪烁,快门声响成一片。 在市长雷蒙德和总领事杨望的见证下,收购协议正式签署。 然而,真正的高潮发生在随后的媒体提问环节。 面对巴西影响力最大的环球电视台王牌栏目《全国新闻》的长枪短炮,汪明没有按照公关稿念那些毫无营养的场面话。 他身穿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站在麦克风前,神情冷峻。 “汪先生,请问您对此次跨国收购有何展望?” 记者的话筒几乎怼到了他脸上。 汪明直视镜头,目光锐利如刀。 “展望?在谈展望之前,我想先谈谈正义。就在收购谈判的前夜,我的团队遭到了当地黑帮剃刀党的武装围攻。而根据我们掌握的确凿证据,这起暴力事件的背后指使者,正是某些自诩为行业标杆的国际粮商,BC巴西分公司。” 全场哗然。 记者们闻到了血腥味,瞬间沸腾了。 市长雷蒙德正擦着汗,听到这话手一抖,手帕差点掉在地上。 “商业竞争可以激烈,但不可以下作。雇佣黑帮、威胁人身安全,这是对巴西法律的践踏,也是对国际商业规则的公然侮辱!我在此郑重声明,我们将保留追究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直到真相大白!” 这番话通过电视信号,瞬间引爆了舆论。 当晚,BC集团股价在纽交所开盘即暴跌,市值瞬间蒸发数十亿美元。 为了止损,BC总部连夜发布声明,宣布开除巴西区负责人约翰,并称其行为纯属个人极端举动,与公司无关。 弃车保帅。 虽然勉强稳住了股价,但那层百年粮商的金字招牌,已经被汪明狠狠泼上了一盆洗不掉的脏水。 第501章 吴昊家出大事了! 风波过后,尘埃落定。 公司的交接工作在贺国涛和卡戴亚的主持下迅速展开,有了黄星暗中协助的余威,再加上那晚BOPE的雷霆手段,整个隆德里纳没人敢再给中国人使绊子。 酒店套房内,行李已经打包完毕。 汪明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充满异域风情的城市,归心似箭。 “真不打算直接回去?” 乔梁一边整理领带,一边随口问道:“我老婆孩子都在美国,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肯定得过去团聚几天,顺便去考察一下那边的期货市场,打算设个办事处。你要不要一起?正好散散心。” 汪明心中一动。 美国。 那个神秘的网友黄星就在那边,这次要不是对方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人情,隔着网线说是没用的,必须当面致谢。 而且…… 苏绾也在那边。 “行,那就跟你去一趟美帝,见识见识万恶的资本主义。” 乔梁大笑,“这就对了!走,先去办签证手续。”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老婆。 刚接通,白玲的急促喘息声兜头浇灭了汪明心头刚刚升起的万丈豪情。 “汪明!出事了!吴昊家出大事了!” 这一嗓子喊得极尖,哪怕没有开免提,在这静谧的套房里也显得格外刺耳。 “别慌,慢慢说,怎么回事?” “就在刚才,市局的人把吴逸带走了!金瑞集团开发的山水家苑二期项目,哪怕是晚上都在赶工,结果楼塌了!” “塌了?” “正在浇筑的地下室顶板整体坍塌,连带上面的脚手架全埋进去了。现场惨不忍睹,现在统计出来的是,五死六伤!” 汪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死六伤! 在前世混迹金融圈三十年,他对这些数字背后的含义太清楚了。 三人以上死亡就是较大事故,必须要上报国务院主管部门,这已经不是赔钱能了结的民事纠纷,这是要掉脑袋的刑事重罪! 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 “吴叔叔呢?”汪明沉声追问。 “吴叔叔听到消息,当场就晕死过去,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引发了大面积脑梗,现在人还在县医院ICU里抢救,生死未卜!” “那事故原因呢?” “初步说是施工方为了赶进度,严重违规,基坑作业没按规范做支护,导致内外压力差失衡,引发了连锁崩塌……” 后面的话,汪明已经听不清了。 基坑违规,压力失衡。 这哪里是施工失误,这分明是往死路上狂奔。 挂断电话,汪明没有丝毫迟疑,飞快地拨打吴昊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他不死心,又翻出吴昊新婚妻子李晓月的号码。 还是关机!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吴昊是家里的小儿子,平时虽然吊儿郎当当个城管,但关键时刻绝不是缩头乌龟。 现在连他和李晓月都联系不上,说明局势已经恶化到了极点,甚至可能已经被警方控制,或者为了躲债被迫切断了所有联系。 汪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动,拨通了南城好友刘启航的电话。 这时候,只有在体制内的刘启航能给他一句实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启航,金瑞集团到底什么情况?能不能救?”汪明单刀直入。 那边沉默了足足五秒。 “救?拿什么救?” “这次捅破天了。五条人命啊,现在县里全是死者家属,抬着花圈堵在金瑞集团门口哭丧,谁劝打谁。” “仅仅是家属闹事也就罢了,关键是墙倒众人推。” “金瑞所有的工地都被住建局贴了封条,勒令无限期停工整改。这一停工,那帮材料商、包工头全慌了,拿着欠条把吴家围了个水泄不通。最狠的是那帮银行,平时求着给吴庆山放贷,现在一出事,立马变脸,连夜申请财产保全,抽贷断贷!” “现在金瑞的账户全被冻结了,连给工人发饭钱的钢镚都抠不出来。” 汪明听得心惊肉跳。 这就是资本的嗜血本性。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落井下石才是常态。 “那吴昊人呢?” “躲了。” “不躲不行,那些要债的红了眼,扬言要卸他一条腿。听说是躲到乡下哪个远房亲戚家去了,连我都不敢联系,怕被人监听。” “老汪,这潭水太深,你人在国外,最好别……” “我知道了,多谢。” 汪明果断挂了电话。 窗外的巴西夜景依旧璀璨,但他眼底的寒意却比这异国的夜色更浓。 吴昊。 那个在他刚重生回来一无所有时,二话不说拿出全部私房钱给他炒股的兄弟。 现在,兄弟的天塌了。 汪明将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来到隔壁乔梁的房门前。 门开了,乔梁正举着电话,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意,显然是在跟妻子金静煲电话粥。 看到汪明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乔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是聪明人,一眼就看出出事了。 “先挂了,有点急事,回头打给你。” 乔梁匆匆对着电话那头交代了一句,随即将手机扔到床上,神色严肃地看向汪明。 “怎么了?BC集团那边又搞鬼?” “不是BC。” “乔哥,美国我不去了。我要回国,马上!哪怕是包机,今晚我也要走!” 乔梁愣住了。 这一路上,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哪怕是被枪指着头,他都没见过汪明如此失态。 “出什么事了?” “南城老家,吴昊家里出事了。” 汪明将金瑞集团楼塌人亡、父病兄囚的惨状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这是灭顶之灾啊。 “这可是个无底洞。” 乔梁眉头紧锁,作为投资人,他本能地开始评估风险。 “刑事案子加上巨额债务,现在的金瑞就是个火药桶,谁碰谁炸,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 “吴昊不仅是我发小,更是我过命的兄弟。当初我回南城,是他给了我第一笔启动资金。现在他家天塌了,所有人都躲着走,我要是这时候还在美国逍遥快活,我汪明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这忙,我帮定了!” 第502章 是条汉子 乔梁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有情有义,杀伐果断。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汪明,那个能在绝境中翻盘的男人。 “好!” 乔梁用力一拍大腿,并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反而透出一股欣赏。 “既是过命的兄弟,那确实不能不管。美国那边也就是个考察,什么时候去都行,救人如救火。” 他走上前,重重地按住汪明的肩膀。 “你尽管回去。机票的事我让人去安排,走最近的航线。如果需要资金或者人脉上的支持,随时开口,程安公司绝不袖手旁观。” 翌日清晨,一行人便匆匆登机,经圣保罗转机,直飞中城。 万米高空之上,引擎轰鸣,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巨兽。 头等舱内死一般寂静。 汪明侧脸贴着冰冷的舷窗,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翻滚的云海。 那些云层厚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穆紫萱偷偷瞥了一眼老板,满心不解。 明明收购案大获全胜,连那个不可一世的BC集团都被整得灰头土脸,这可是足以写进商学院教科书的经典案例。 按理说,此刻应该是香槟美酒、谈笑风生才对,怎么老板这副模样。 坐在后排的岳正山闭目养神,嘴角微微下撇。 商场上的输赢哪怕再大,也就是个数字;可家乡那边的变故,那是从根子上动刀子。 吴家这一劫,搞不好就是家破人亡。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在沉默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飞机轰然落地中城机场。 接机大厅里人潮涌动,白玲穿着一件素色风衣,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没有任何言语,她快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丈夫。 “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颤音,更带着一种有了主心骨后的松弛感。 汪明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只觉得怀里的人儿在微微发抖。 短暂的温存后,白玲松开手,指尖心疼地划过他粗糙的脸颊。 “怎么黑成这样?还瘦脱了相。” “巴西那边的太阳毒,紫外线强。”汪明试图把气氛搞得轻松点。 “正好,省得我去美黑了,这叫健康色。” “少跟我贫!” 白玲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一声掉下来:“紫萱都发信息跟我说了!你们在那边又是被枪指着头,又是被黑帮围攻……汪明,你那是去谈生意吗?你那是去玩命!” 汪明神色一僵,目光扫向身后不远处的穆紫萱。 “那是意外,都过去了。” “先不说我,南城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吴昊呢?” 提到这个,白玲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一边引着众人往停车场走,一边低声说道。 “很不乐观,吴昊昨天半夜回的南城,这傻小子,一回去就去单位办了离职手续,连公积金都不要了。现在金瑞集团就是个烂摊子,谁都避之不及,他倒好,一头扎进去,直接接手了董事长的位置,说是要替他爸扛雷。” 辞去公职,接手烂摊子。 这就意味着放弃了最后的退路,把自己也绑上了金瑞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是条汉子。”岳正山在旁边沉声赞了一句。 “走!回南城!” 汪明没在中城做任何停留,甚至连午饭都是在车上匆匆对付了两口。 南城,望湖沁园。 安顿好行李,汪明连澡都顾不上洗,换了身便装,开着那辆旧车直奔城郊苗圃。 那是他心灵的避风港。 暮色四合,苗圃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爷爷正坐在躺椅上,手里摇着把大蒲扇,奶奶在一旁择菜,那只老黄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 这副岁月静好的画面,让汪明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了地。 “爷爷,奶奶。” “哎哟,我的乖孙回来啦!” 奶奶扔下菜篮子,迈着小碎步迎上来,拉着汪明的手左看右看,满脸的心疼。 “这是遭了多少罪哟,脸上都没肉了。” 爷爷虽然没动,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也满是笑意,指了指旁边的竹椅。 “坐。” 简单的寒暄过后,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全城沸沸扬扬的金瑞案上。 “吴家这次啊,难。” “其实早些年我就看出来了,吴庆山那个大儿子吴逸,心术不正。当年咱们县盖林场宿舍那会儿,他就敢在水泥标号上做手脚,那时候我就说,这小子迟早要出事。” “行了老头子!” 奶奶瞪了他一眼,拿筷子敲了敲桌角:“人家现在正是落难的时候,墙倒众人推,咱们自家关起门来就别跟着踩一脚了,积点口德。” “我这不是踩,是实事求是。” 爷爷哼了一声,放下茶壶,话锋一转,“倒是那个小儿子吴昊,以前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心眼不坏。每次来咱们苗圃,不管是当那个什么城管队长还是啥,见了我都恭恭敬敬喊一声汪爷爷,还要帮我搬花盆。那孩子,实诚。” 汪明默默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老人家的眼睛最毒,谁是人谁是鬼,一眼就能看穿。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侄女汪菲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手里捏着一叠票据,风风火火地冲了下来。 “小叔!你回来了!” 看到汪明,汪菲眼睛一亮,但也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便一边换鞋一边往外走。 “我这会儿有点急事,晚上回来再给你接风啊。” “站住。” 汪明叫住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递过去:“巴西带回来的阿萨伊莓冻干粉,美容养颜的。这么晚了,拿着票据去哪?” 她扬了扬手里的单据。 “去金瑞集团。” “金瑞?”汪明眉头一皱。 “嗯,一季度的苗木租赁费,还有几车绿化草皮的钱,一共两千三百块。” “现在全城的供应商都在往金瑞集团跑,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咱们苗圃虽然小,但这钱也是大风刮来的啊。” 两千三百块。 汪明看着那张薄薄的单据,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在巴西一掷千金,动辄几千万美元的生意眼都不眨一下。 可现在的金瑞集团,竟然连区区两千块钱都要被人上门逼债。 第503章 就凭金瑞马上就要关门大吉! 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 “这点钱你也去凑热闹?” “你不知道吴昊跟我是什么关系?这钱,不要了。” “小叔!” 汪菲跺了跺脚,不仅没退缩,反而一脸正色地看着汪明。 “就是因为知道你和吴昊关系铁,我才必须要去!你要是去了,碍于情面肯定开不了口,到时候这笔账就成了烂账。这恶人,还是让我来当吧!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咱们苗圃的工人也得吃饭啊。” 这丫头,倒是有点辣劲。 汪明深深看了侄女一眼,突然伸手,不将那张单据抽了过来。 “给我。” “小叔你……” “我说给我。” 汪明将单据仔细折好,揣进上衣口袋。 “这笔账,我去收。正好,我也该去看看那个傻小子了。” 说完,他不顾汪菲的阻拦,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车。 拉开车门,发动机轰鸣,车尾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刺眼的红光,直奔金瑞集团的方向而去。 风起云涌。 就在汪明的车刚刚驶出苗圃的同时。 城西,一栋豪华的欧式别墅内。 赵晓雅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最后整理了一下精致的妆容。 她拿起爱马仕手袋,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庭院幽深,两盆极品蕙兰摆在紫檀木花架上,叶姿挺拔,兰香幽远。 这是从汪明那小子的苗圃里弄来的好东西,平日里赵德志视若珍宝,连保姆都不让碰。 赵德志手里捏着把精致的小铲子,正给兰花松土,听见身后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又是去金瑞集团?” “爸,我不想瞒您。” 赵德志放下铲子,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如果是去要账,这会儿去不合适,那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如果是去叙旧,那就更不合适了。” “谁说我是去要账?” 赵晓雅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吴昊现在正是难的时候,我是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帮忙?” “当初你倒追人家,那小子爱答不理。现在吴家大厦将倾,你反倒要凑上去送人情?晓雅,商场不是慈善堂。吴庆山躺在ICU里生死未卜,吴逸那个败家子卷了一屁股烂账,金瑞集团的资金链已经断成了渣。这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爸!” 赵晓雅急了,眼眶微红:“吴昊不是那种人!而且金瑞未必就会倒,您别忘了,吴昊身后还有汪明!我听说汪明今天已经从巴西回来了!” 听到汪明二字,赵德志擦手的动作微微一滞。 如果是他出手…… 赵德志眼中的精明算计闪烁了几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 “行了,女大不中留。你去看看可以,安慰几句也行,但有一条底线你给我记住了,钱,一分都不许借。这不是我不讲情面,是咱们赵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往水里扔。” “小气!” 赵晓雅嘟囔了一句,再不迟疑,转身钻进车子,油门一脚踩到底,轰鸣声瞬间撕裂了别墅区的宁静。 金瑞集团大厦,顶层总经理办公室。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原本宽敞气派的办公室此刻挤满了人。 “吴总!别跟我扯什么明天后天,我那帮工人还等着发工资吃饭呢!今天见不到钱,我们就不走了!” “就是!银行都开始抽贷了,谁知道你们金瑞还能活几天?” 十几个债主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围得水泄不通,唾沫星子横飞。 副总秦彦平急得满头大汗,在人群中左支右绌,嗓子都喊哑了。 “各位!各位老板消消气!吴总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吗?大家合作这么多年,给点时间……” “给个屁的时间!”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 胡凌,金瑞集团最大的水泥供应商。 他一只脚踩在真皮沙发上,手指几乎戳到了吴昊的鼻尖上,脸上挂着狰狞的冷笑。 “吴昊,你少跟老子装深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你要是拿不出这七百万,老子这就叫人把这办公室搬空!” 办公桌后,吴昊面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胡凌!你敢动一下试试!” 吴昊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狠劲:“当初你在我爸面前点头哈腰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现在金瑞遇到难处,你就变成狼了?这七百万货款还没到结算期,你凭什么提前要!” “凭什么?” 胡凌恼羞成怒,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就凭你爹快死了!就凭金瑞马上就要关门大吉!我不趁现在要,难道等你们破产清算去喝西北风?少废话,给钱!” 李晓月站在吴昊身旁,小脸煞白,手里紧紧抱着文件夹,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却依然死死拽着吴昊的袖子,生怕他冲动之下动手。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 “都给我住手!” 一声娇喝从门口传来。 赵晓雅推开人群,踩着高跟鞋大步走了进来,那身名贵的套装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胡凌身上。 “胡老板,你也算是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时候落井下石,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点?” 胡凌一愣,随即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哟,这不是赵大小姐吗?怎么,赵总这是要来演一出美女救英雄?大家伙儿都听听,赵小姐嫌咱们吃相难看呢!既然赵小姐这么高尚,那不如你们新南建材替金瑞把这七百万还了?” “就是!赵小姐要是肯替他还钱,我们立马走人!” “父债子偿,或者情债钱偿也行啊!” 周围响起一片起哄声。 赵晓雅气得浑身发抖,她看着吴昊那憔悴得脱了相的脸,心头一痛。 一咬牙,她从包里掏出支票本,狠狠拍在桌子上。 “好!胡凌,你不就是怕钱打水漂吗?这七百万,我的大药房替他垫了!但这笔账必须按合同到期支付,你现在就给我滚!” 全场瞬间寂静。 连胡凌都被这女人的魄力震了一下。 但下一秒,原本围攻吴昊的其他债主瞬间调转枪头,疯狂地涌向赵晓雅。 “赵小姐!我这也有一笔,三百万!” “还有我的!我的不多,一百五十万,赵小姐顺便也垫了吧!” “我们也都没到期呢,赵小姐一视同仁啊!” 赵晓雅瞬间脸色惨白,被人群挤得连连后退。 七百万已经是她能调动的极限,这满屋子的债主加起来何止几千万,那是要把赵家也拖下水!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将赵晓雅拉到了身后。 “够了!” 第504章 你凭什么替他们做主? 吴昊一声怒吼,双目赤红:“晓雅,这钱不用你出!这是吴家的债,我吴昊就是砸锅卖铁、卖血卖肾也会还上!谁特么也别想把屎盆子扣在女人头上!” “砸锅卖铁?” 胡凌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吴大少爷,你那铁还能卖几个钱?别在这装硬汉了,今天见不到钱,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你……” 深深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 一道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喧闹,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谁说金瑞要倒闭?”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消瘦,皮肤微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汪明!” 吴昊嗓音嘶哑,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狂喜与委屈。 七尺男儿,刚才被人指着鼻子骂没哭,此刻这一声喊,却带上了颤音。 汪明没有废话,大步上前,在那只颤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接着,他目光扫过旁边脸色苍白却依然挺直腰杆的赵晓雅,以及死死护着账本的李晓月,微微颔首。 随后,那双锐利的眸子直接锁定了满脸横肉的胡凌。 “金瑞欠你的七百万,我个人替他还。” “账号。” 胡凌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如此干脆。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汪明几眼,见对方气度不凡,这才慢吞吞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催款函,上面印着银行账号。 “行啊,只要钱到位,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汪明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跃动。 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胡凌兜里的手机地响了一声。 胡凌掏出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七百万,整整齐齐,一分不少。 原本凶神恶煞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胡凌冲着汪明竖起大拇指,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痛快!这位方总……哦不,汪总是吧?真豪爽!不像某些人,借钱的时候是孙子,还钱的时候是大爷。” “收条。” 汪明没接他的茬,伸出一只手,神色漠然。 “写写写,马上写!” 胡凌得了钱,心里美滋滋的,抓起桌上的签字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张收据,还煞有介事地按了个红手印,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 汪明两指夹过收条,仔细确认无误后,放进上衣口袋。 “既然账清了,有些话我也顺便通知你一下。” 胡凌还在乐呵:“汪总您吩咐。” “从这一秒开始,聚源开发公司、玉祥天然气、海市银行以及新南建材集团,将全面终止与万宏水泥的一切业务往来。当然,也包括金瑞集团。” 胡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滑稽又可怖。 “你说什么?聚源?新南建材?海市银行?” 这些可都是南城建筑行业的庞然大物,尤其是聚源和新南建材,那是万宏水泥最大的两个客户,占了他业务量的八成以上! “你凭什么替他们做主?你吓唬谁呢!” 胡凌声色厉荏地吼道,只是那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慌。 汪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转身不再理会这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小丑。 在南城这一亩三分地,得罪了他汪明的兄弟,还想全身而退? 做梦。 胡凌看着汪明那冷漠的背影,再看看周围人幸灾乐祸又带着怜悯的眼神,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知道,这回他是踢到铁板了,拿了七百万,却丢了整个身家性命。 办公室里的其他债主们面面相觑,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打压到了谷底。 连胡凌这种滚刀肉都被收拾得这么惨,他们哪还敢造次? 吴昊知道,这是汪明给他撑出来的场子,他必须接住。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面,目光从每一个债主脸上扫过。 “各位,金瑞现在的确遇到了困难,我不否认。但金瑞还没死!汪总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这就是我们要起死回生的底气。如果你们现在还要步步紧逼,非要置金瑞于死地,那胡凌就是前车之鉴,今后咱们南城商界,怕是再无合作的可能!” 这番话软硬兼施,掷地有声。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权衡利弊后,默默收起了手里的欠条,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虽然还有那三五个不死心的,坚持要现在结算,但气势早已没了刚才的汹涌。 吴昊转头看向汪明,刚要开口,汪明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用再垫钱。 “秦总,带这几位老板去财务部办手续。” 吴昊转头吩咐秦彦平:“按照合同流程走,该给的一分不少,但想趁火打劫,一分没有。” “李总监,你也去盯着点。” 李晓月点了点头,她如今已是吴昊的妻子,从银行辞职后便全权接手了金瑞的财务大权。 她深深看了汪明一眼,眼神中满是感激,随后抱着文件夹,领着那几个债主出去了。 喧嚣散去,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赵晓雅拎着那只限量版的铂金包,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局促。 “既然事情解决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晓雅,谢谢。”吴昊真诚地说道。 “谢什么,我也没帮上忙。” 赵晓雅自嘲地摇摇头,转身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去。 李晓月刚好处理完第一波手续回来,见状连忙追了出去相送。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兄弟。 汪明看着满地狼藉,以及吴昊那张脸。 “走吧。” 汪明打破了沉默。 “去哪?”吴昊茫然抬头。 “去医院,看看吴伯。” 县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普通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病床上,曾经那个在南城叱咤风云的首富吴庆山,此刻正躺在那里。 半边身子瘫痪,嘴角歪斜,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听到开门声,老人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当看清走进来的人是汪明时,那双浑浊的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荷……荷……” 吴庆山喉咙里发出喘息声,手拼命想要抬起来,却只能在床单上无力地抓挠。 汪明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第505章 四个亿买我的股份? “吴伯,我回来了。” 老人眼角的泪水瞬间滚落,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进枕头里。 那眼神里有羞愧,有绝望,更多的是一种托付生死的恳求。 汪明只觉鼻头一酸,前世种种浮上心头。 “吴伯,您放心养病,只要有我在,吴昊倒不了,金瑞也垮不了。” 吴庆山定定地看了汪明许久,眼中的焦灼慢慢褪去,紧绷的身体终于瘫软下来,缓缓松开了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深夜,南城湖公园。 湖风微凉,吹散了些许燥热。 两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汪明,金瑞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我想守住它。” 吴昊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鼻音:“但我真的没招了,我想把手里玉祥天然气和华诚开发的金瑞股份全都卖给你。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但这真的是我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了。价钱你定,哪怕打折也行,只要能解这燃眉之急……” 说到最后,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南城大少,头已经深深埋进了膝盖里。 汪明没有接这个话茬,甚至没有表露出丝毫同情,只是冷静得近乎冷酷地反问了一句: “金瑞现在总负债多少?” 吴昊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惨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毫无血色。 “如果不算刚才那七百万,加上供应商欠款、民间借贷、工程款……”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报出了那个让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的数字。 “十三亿。” “而且最糟糕的不是这个。”吴昊抓着头发,痛苦地低吼,“是银行。各大银行就像商量好了一样,明确告知不会再给我们放贷。甚至有的还在想办法提前抽贷,资金链彻底断了。” “现在最大的雷,就是银行抽贷。” “公司账上能动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只有八千万。这还是我也要把脸豁出去了,找钱中谷和其他几个老哥们硬凑了三千万才填上的窟窿。八千万看似不少,可要在十三亿的债务面前,那就是杯水车薪!工人工资、死伤者赔偿、材料商欠款,哪张嘴不等着吃肉?” 夜风吹过,吴昊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明天早上九点,我会以光明投资的名义,往金瑞的账上打四个亿。” 吴昊转头,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眼珠子瞪得滚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四个亿买我的股份?” “是借款。” “股份你先留着,那是吴伯给你留的家底。现在卖,就是贱卖,我不占你这个便宜。等你渡过这一劫,咱们再谈生意。” 吴昊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四个亿!在墙倒众人推的今天,这就是救命的阎王帖,也是续命的还魂丹。 “汪明,真的谢了。” “可我我怕万一还不上,把你的一世英名也给搭进去。” “少在那说丧气话。” 汪明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按:“我对你有信心,更对金瑞这块牌子有信心,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没垮,钱总能挣回来。” 吴昊抹了一把脸,眼中的颓废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金瑞旗下的所有在建楼盘,今晚就开始全面自查!只要是有质量问题的,不管盖到了几层,全部推倒重来!这质量的底线,我得替我爸守住。” “这就对了。” “记住,房子塌了能盖,信誉塌了,神仙难救。” “我知道。我现在就去市里,找我大伯。他虽然退休了,但在那边的面子还在,希望能指点条活路。”吴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转身大步迈入夜色。 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角,汪明才长舒一口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已是深夜。 客厅里留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白玲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显然是在等他。 见汪明进门,她放下书,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决定了?” 汪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点了点头。 “四个亿,走光明投资的账。” 白玲神色未变,早有预料。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丈夫重情重义,吴昊这一劫,汪明不可能袖手旁观。 “资金明天一早就能安排转账。” “不过老公,这四个亿只能解金瑞的燃眉之急,吴昊真正的鬼门关,还在后面。” 汪明放下水杯,示意她继续。 “资金链断裂只是表象。接下来,那是如山崩海啸般的退房潮,是彻底崩塌的商业信誉,还有销售端的全面停滞。房子卖不出去,多少钱投进去都是无底洞。” 白玲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最关键的是,政府层面的压力。舞阳那边的事故影响太恶劣了,死了人,伤了那么多,市里肯定要问责。这把火,搞不好会烧得很大。” 一语惊醒梦中人。 汪明眉头微皱,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邱宏睿。 刚调任舞阳县长不久的邱宏睿,正是这起事故的直接管辖领导。 “我打个电话。” 嘟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邱县长,还没休息?” “这周末有没有空?老地方,钓鱼去?” “钓鱼?” 邱宏睿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汪明啊,我现在就是那案板上的鱼!舞阳这次塌得不是楼,是我的乌纱帽!县里已经有两个副职被停职检查了,我也背了处分,市里领导那是拍着桌子骂娘!这时候你要我去钓鱼?” 汪明沉默片刻,沉声道:“邱县长,我知道你难。吴昊这边……” 邱宏睿直接打断,语气骤然严厉,“汪明,也就是你打这个电话,换个人我直接拉黑。你转告吴昊,别想着来见我,我现在避嫌都来不及!想活命,就给我老老实实配合善后,该赔钱赔钱,该整改整改。” “我明白。”汪明对着夜色点了点头,“我向你保证,金瑞绝不会再给你添乱。” 挂断电话,汪明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神色凝重。 第506章 他是行长就可以为所欲为? 白玲走到汪明身后,轻轻替汪明披上一件外套。 “看来邱县长那边压力不小。” “嗯,他在气头上,但也算是透了底。” “只要金瑞态度端正,不再出事,行政这边的刀子,暂时还落不下来。” “凭借吴家多年的人脉,加上你的关系,这关或许能过。” 白玲轻叹一声:“但商业信誉的重建和经营破局,终究还得靠吴昊自己去拼命。这一步,谁也替不了他。” 次日清晨,海市银行。 汪明刚走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敲门声简短有力。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副行长邓蕙。 “汪行,有急事汇报。” 邓蕙没有废话,直接将文件摊开在汪明的办公桌上,手指点在其中一行醒目的红色数据上。 “金瑞集团在我行的一笔两千三百万的流动资金贷款,下周二到期。” 汪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按照惯例,办个展期不就行了?” “汪行,此一时彼一时。” 邓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鉴于金瑞集团目前的经营状况严重恶化,舞阳事故导致其资产遭到冻结风险激增,加上昨天爆出的债务危机,风控部门评估其违约风险等级为极高。” 她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份早已拟定好的法律文书,推到汪明面前。 “为了保障我行资产安全,必须执行抽贷程序。起诉书和保全申请我已经让法务部准备好了,只要您签字,马上就能走流程。” 汪明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邓蕙那张紧绷的脸上扫了一圈,随后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点了两下。 “拿回去。” 邓蕙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烁着不可理喻的光芒。 “汪行,我没听错吧?这是目前唯一的止损手段!一旦金瑞那边彻底爆雷,这两千三百万就会变成实打实的坏账。到时候总行追责下来,谁在这个位置上谁就要掉一层皮!” “我说,不必抽贷。” 汪明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调里的寒意却让办公室的温度骤降了几分:“金瑞现在是遇到了困难,但并没有死透。这时候抽贷,等于是在他们背后捅刀子,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做银行确实要风控,但不能只看冷冰冰的数据,不看活生生的人。” 邓蕙急了,职业操守让她无法接受这种感情用事:“作为风控负责人,我有义务提醒您,您的决定正在把海市银行拖入泥潭!” “在这个银行,只要我还在一天,这字我就不会签。拿着你的文件,出去。” 邓蕙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地抓起桌上的文件,转身摔门而去。 走廊拐角,邓蕙气得手都在抖。 “邓行,消消气。” 胡鹏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跟汪行顶这么大火气,何必呢?” “胡行,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金瑞那种烂摊子,他不抽贷还要保,这不是拿全行的前途开玩笑吗?他是行长就可以为所欲为?” 胡鹏眼神却飘向了窗外,意味深长。 “你只看到了那两千三百万的风险,却没看到汪行昨晚做了什么。” 邓蕙眉头紧锁:“他做什么了?” “四个亿。” 胡鹏伸出四根手指,在邓蕙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感慨,“就在今天早上,汪明以光明投资的名义,往金瑞的账上打了整整四个亿。无息借款,没有抵押。” “什么?!” 邓蕙瞪大了眼睛,四个亿? 在这个人人自危、避之不及的关头,汪明竟然私人拿出四个亿去填那个无底洞? “吴昊是他的铁哥们,但这手笔……啧啧。” “咱们做银行的,天天跟钱打交道,心都硬了。但办企业、做人,完全没人情味是不行的。汪明这招虽然险,但够义气,也够狠。这样的人当头儿,挺好。” 胡鹏说完,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留下邓蕙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文件,久久没有动弹。 在那之后的行长办公会上,关于金瑞贷款风险处置的议题被再次提起时,一向言辞犀利的邓蕙,全程低头看着笔记本,一言未发。 与此同时,金瑞集团顶层会议室。 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每张脸上都写满了焦虑、怀疑,甚至是敌意。 吴昊坐在主位上,熬红的双眼布满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汪明给他的底气,也是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各位,我不想说虚的,公司现在确实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但我吴昊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我在,金瑞就不会散!我会竭尽全力,保住老爷子留下的这份基业!”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挪动椅子的声音,却没人鼓掌,更没人接话。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一声刺耳的冷笑打破。 “保?拿什么保?拿嘴保吗?” 项目开发部副部长郑刚把手里的签字笔往桌上一摔,身体前倾,一脸的桀骜不驯。 “吴董,别怪我说话难听。山水家苑那边都炸锅了!购房户天天堵着门要退房退款,工地上工人闹着要发工资。刚才财务那边说账上就拨了四百万?这点钱够干什么?塞牙缝都不够!” 他环视四周,大声嚷嚷起来:“再这样下去,大家伙儿都得跟着公司一起完蛋!到时候别说工资,连遣散费都拿不到!” 人心瞬间浮动,不少高管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吴昊放在桌下的手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四百万,是专款专用,全部用来支付拖欠的一线工人工资。至于购房退款,现在一分钱都不会退!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稳住工地,确保不再出安全事故。” 吴昊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郑刚,你是项目副部长,你的职责是去现场安抚购房户,去保障工地安全,而不是坐在这里冲我拍桌子!我问你,你能干不能干?!” “我干不了!” 郑刚也是个爆脾气,加上早已找好了下家,根本没把这个二世祖放在眼里。 他脖子一梗,直接顶了回去:“没钱,神仙也干不了!你也别拿大帽子压我,我不吃这一套!” “好。” “既然干不了,那就走人。” 第507章 这就是树倒猢狲散 “走就走!”郑刚霍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吴昊,你别忘了,按劳动法,我的经济补偿金一分都不能少!” 吴昊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头看向人事部经理。 “给他办手续。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给他结清。” 处理完郑刚,吴昊缓缓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谁?还有谁觉得金瑞这艘船要沉了,想跳船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好聚好散,所有的经济补偿,我吴昊会给你们补齐。但只要留下的,就给我把心放在肚子里!” 法务部部长马金林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吴董,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藏着掖着。我是做法律的,最讲究规避风险。金瑞现在的法律纠纷是个无底洞,我不想把自己的一世英名搭进去,辞职报告我会补上。” 有了带头的,很快又有三个人站了起来。 一个是分管后勤的副总,另外两个是项目经理。 理由千奇百怪,有人说身体不好,有人说家里老人生病。 全是借口。 这就是树倒猢狲散。 “准了。”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财务部:“给马金林他们几个核算工资,哪怕是今天的,也给他们算清楚。现在就办。” 电话挂断。 马金林几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本来还想看吴昊痛哭流涕挽留的戏码。 几人也不再废话,拿着公文包灰溜溜地往门口走。 会议桌另一侧,营销策划部部长黄美玲屁股坐立难安。 她是真的怕了。 这几个月,售楼部被砸了三次,她作为一个女流之辈,天天被购房户围攻,精神早就到了崩溃边缘。 看着马金林他们走了,她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走吧,走了也许就解脱了。 黄美玲双手撑着桌面刚要起身。 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副总秦彦平。 黄美玲吃痛,惊愕地转头。 就在这短暂的拉扯间,主位上的吴昊突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嘶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好,很好。走了五个,剩下的都是肯把命交给金瑞的兄弟。” 吴昊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既然大家都选择留下,那我就透个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汇款回单,拍在桌子上。 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里的水晃荡不已。 “就在刚才,光明投资的四亿无息借款,已经到了金瑞集团的账上!” 什么?!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桌上那张薄薄的纸片。 四亿? 在这个银行断贷、人人喊打的节骨眼上,竟然有人敢借给金瑞四亿?还是无息? “我不信!这不可能!” 刚走到门口的马金林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回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李总监!”吴昊大喝一声。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李晓月站了起来。 “我以财务总监的身份确认,四亿元资金已于半小时前全部到账。这是汪明汪总对金瑞的信任,也是金瑞起死回生的救命钱。” 绝望、压抑的气氛瞬间被撕得粉碎。 秦彦平松开按住黄美玲的手,激动得浑身颤抖,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有救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汪明不会不管!” 黄美玲瘫坐在椅子上,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还好没走! 差点就成了那个目光短浅的傻子! 门口,马金林和另外几个人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有了这四亿,金瑞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很好。 而他们,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马金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但看到吴昊那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垂头丧气地拉开门,逃一般地离开了。 “既然钱到了,那就干活!” 吴昊没给众人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雷厉风行地开始部署。 “第一,郑刚走了,他的位置谁来顶?” 目光落在工程部老将崔震身上。 “老崔,你上。山水家苑那个烂摊子交给你。只有一条死命令:那几栋倒塌楼的购房款,一分不少,提前退给业主!我们要让全南城的人知道,金瑞虽然遇到了困难,但绝不赖账!” 崔震是个粗人,此刻眼眶微红,重重地点头。 “没问题!只要有钱,老子就是跪着也把这事儿办漂亮!” “第二!” 吴昊转向刚刚死里逃生的黄美玲:“营销部立刻出方案。所有即将开盘和在售的楼盘,全部降价促销!不要怕亏本,现在的任务是回笼资金。我要看到现金流转起来!” 黄美玲立刻站直了身体,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底气足了许多,“明白!今晚我就带人通宵做方案,明天一早就在全市铺广告!” “第三,成立危机公关小组,我亲自任组长。明天开始,我要去拜访政府各部门和几大银行行长。只要我们自己不乱,只要手里有粮,我就不信这天能塌下来!” “第四……” “把旗下的建筑公司卖了。以后金瑞只做开发,不管施工。我们要轻装上阵,剥离不良资产。” 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狠辣。 这一刻的吴昊,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跟在汪明屁股后面的富二代,而是一个真正的掌舵者。 这场会议足足开了三个小时。 直到夜幕深沉,会议室的灯光依然如白昼般刺眼。 深夜,四季苗圃。 夏夜的微风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汪明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罗汉松。 修剪枝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吴昊和李晓月并肩走来。 吴昊一脸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李晓月挽着他的胳膊,眼里满是心疼。 “忙完了?” “刚散会。” 吴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真他娘的悬,你是没看见马金林那几个孙子听到四个亿到账时的表情,比吃了屎还难看。” “走了也好,大浪淘沙,留下的才是金子。” 第508章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汪明放下剪刀,转身看着两人,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说说吧,打算怎么干?” 吴昊把白天会议上的四条决策一股脑倒了出来。 尤其是说到卖掉建筑公司、专注地产开发,以及降价回笼资金时,汪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路子对了。” 汪明点了点头,指了指那盆刚修剪好的罗汉松:“做企业跟养花一样,该剪的枝叶必须剪,否则养分跟不上,主干也得死。先求生存,再图发展。” 他心里其实挺惊讶。 前世的金瑞集团就是因为摊子铺得太大,什么都想抓,最后被沉重的债务拖垮。 现在的吴昊,竟然有了断臂求生的魄力。 吴昊叹了口气,望着满天繁星:我想通了。我不想像我哥那样,为了面子盲目扩张,搞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以后我就老老实实做地产,不搞高杠杆,赚一块钱花八毛,剩下的存起来。赚得少点没关系,主要是踏实,睡觉安稳。” 汪明心中暗忖:何止是踏实,未来的十年是房地产的黄金十年,只要金瑞能稳住阵脚,深耕南城,哪怕不搞高杠杆,也是泼天的富贵。 “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汪明看向李晓月。 李晓月脸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晓月。” 吴昊搂过妻子的肩膀,眼里满是感激:“她说民营房企抗风险能力太弱,一旦资金链断裂就是万劫不复,不能再走盲目举债的老路。这次要是能挺过去,金瑞必须转型。” “还有件事。” 吴昊突然正色道:“明天我要去拜各家银行的山头,虽然有了这四亿救急,但如果银行大规模抽贷,我还是顶不住。” 他紧紧盯着汪明的眼睛,有些忐忑:“兄弟,你那边没问题吧?那两千三百万的贷款马上到期,我听说有人在搞鬼。” “放心。” “到期按时还,续贷的材料你让人备好。只要我在那个位置上一天,海市银行的大门,永远对金瑞敞开。” “对了,还有个事。” 汪明突然想起了什么,随手在裤兜里掏摸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据,递了过去。 “这四个亿的无息借款咱们是兄弟情分,但这笔账得先结了。这是之前金瑞那几个楼盘绿化租摆的费用,一共三千八百块。我那侄女汪菲你是知道的,账目对不上,能念叨得我耳朵起茧子。” 吴昊愣住。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足以撼动南城商界的四亿借款承诺,面前却摆着一张沾了些许泥土的三千元欠条。 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紧接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笑意从胸腔涌上喉头。 “哈哈哈哈!” 吴昊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行!这必须要给!明天一早我就让晓月亲自办,少一分都不行!” 每天清晨,当车子缓缓驶过石家坝市场时,总会莫名地减慢车速。 吴昊降下半扇车窗,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远处几个穿着制服、正驱赶占道摊贩的身影上。 那是曾经和他一起蹲在路边吃盒饭、吹牛皮的城管兄弟。 那段没心没肺、只有简单的快乐的日子,现在却越来越远。 “回不去了。” 吴昊低声呢喃,升起车窗,一脚油门踩下。 车轮滚滚向前,再无回头路。 五月,初夏的风吹绿了南城的柳枝。 白玲结束了挂职,收拾行囊返回中城。 汪明没有去送,有些离别不需要眼泪,只需要在各自的战场上顶峰相见。 这段时间,汪明几乎住在了海市银行。 一份份关于互联网金融、P2P借贷的所谓创新方案被送上案头,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扔进碎纸机。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面对下属的不解,汪明只回了这一句冷冰冰的话。 他心里清楚,那些打着普惠金融幌子的P2P,过几年会变成怎样的洪水猛兽。 他现在的重心,全部压在内部治理和人才储备上,就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加固堤坝。 闲暇之余,他的目光越过重洋,死死盯着那个岛国的股市曲线。 那里,一场资本的盛宴正在酝酿。 深夜,笔记本电脑屏幕微亮,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发件人:欧阳可轩。 汪明点开附件。 这是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分析报告,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冷冽的专业气息。 欧阳可轩敏锐地捕捉到了美联储政策转向的信号,断言全球资金将从新兴市场回流发达国家,并重点推荐了几只日本蓝筹股。 逻辑严密,数据扎实。 “有点意思。” 汪明看到邮件末尾,欧阳可轩提到近期要来中城参加投资交流会,希望能顺道拜访。 他笑了笑,敲击键盘回复: 【我在南城,老家县城。如果不嫌弃地方偏,随时欢迎。哪怕是骑着驴,我也让人去接你。】 数日后。 欧阳可轩在中城的投资酒会上大放异彩,却婉拒了数家顶级机构的晚宴邀请,甚至推掉了主办方安排的五星级酒店,连夜坐上了前往南城的大巴。 南城,春都大酒店。 欧阳可轩刚放下行李,大堂里就走来一位扎着马尾、笑容爽朗的年轻姑娘。 “欧阳老师是吧?我是四季苗木的张雅瑞,汪总让我来接您。” “麻烦了。”欧阳可轩整理了一下西装。 “车在外面?” “对,就在门口。” 当欧阳可轩走出酒店大门,看着张雅瑞拍了拍那辆粉红色的小电驴后座时,这位见惯了华尔街豪车接送的金融精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上来呀,欧阳老师!这会儿老城区堵车,四个轮子还没两个轮子快呢!”张雅瑞递过来一个头盔。 欧阳可轩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还是无奈地接过了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头盔。 小电驴在南城的老街巷里穿梭。 两旁斑驳的骑楼飞速倒退,空气中弥漫着炸臭豆腐的烟火气和下水道返上来的潮湿味道。 电动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吵得欧阳可轩脑仁疼。 这就是那个神秘汪总的大本营? 那个在邮件里指点江山,对全球宏观经济洞若观火的人,就住在这个城乡结合部? 第509章 这句话已经被用烂了! 十分钟后,车子拐进城郊的一处苗圃。 刚下过一场暴雨,空气湿润清新,但地面泥泞不堪。 “到了,汪总就在里面。”张雅瑞停好车,指了指深处。 欧阳可轩踩着昂贵的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转过一片罗汉松林,眼前的景象让他大跌眼镜。 细雨初歇,天边挂着残阳。 一条积水严重的排水沟前。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 那人光着脚,西裤的裤管高高挽起到了膝盖,露出两条沾满泥浆的小腿。 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锨,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清理着沟里的淤泥和枯枝。 “汪总?” 男人听到声音,直起腰,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溅着几个泥点子,手里还提着那把滴着脏水的铁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能看穿人心的深邃。 汪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手把铁锨插在泥地里。 “来了?这雨下得急,沟堵了,怕淹了树根,让你见笑了。” 欧阳可轩愣在原地,脑海中那个运筹帷幄的资本大佬形象,与眼前这个挽着裤腿掏水沟的男人疯狂碰撞,最终重叠在一起。 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那个只手就能调动数亿资金、在金融市场翻云覆雨的幕后操盘手,此刻竟然在这里疏通下水道? “雅瑞,带欧阳先生去我办公室,那儿有茶。” 汪明随手将那把满是泥浆的铁锨往地上一插,入土三分,震得铲柄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脚,咧嘴一笑。 “我冲个凉,换身皮就来。”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小楼侧面的水房走去,步履轻快,哪有半点金融大鳄的架势,活脱脱一个刚忙完农活的庄稼汉。 欧阳可轩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片被雨水洗刷过的苗圃。 这里没有华尔街的铜牛,没有中环的摩天大楼,有的只是整齐划一的罗汉松苗床,还有几株含苞待放的月季,正颤巍巍地挂着雨珠。 风一吹,泥土的腥气混杂着植物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他这一路风尘仆仆的焦躁。 这里太静了。 “张小姐。” “我现在倒是有些明白,汪先生为什么放着锦都的繁华不待,偏爱缩在这小县城的一隅了。” 这地方,养气。 张雅瑞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接茬。 “当然啦!这儿多自在。您是不知道,银行大堂里摆的那些盆栽,都是从我们这儿租出去的。那一盆盆死气沉沉的,哪有地里长的这些看着舒坦?” 欧阳可轩哑然失笑。 租的? 也是,在汪明眼里,恐怕那个名利场不过是个租赁来的舞台,这片泥土地才是他的根。 “走吧,欧阳老师。” 二楼办公室。 陈设简单得令人发指,一张宽大的实木茶桌占据了主位。 汪明推门而入时,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湿漉漉地向后梳着,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杯。 张雅瑞手脚麻利地泡好茶,这茶汤色泽黄亮,香气并不浓烈,却透着一股野性。 “尝尝,本地的军山毛尖。”汪明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比不上西湖龙井的名气,但胜在回甘足。” 欧阳可轩端起茶杯浅尝一口,入口微涩,旋即喉头泛起一股甘甜。 “好茶。” “行了,咱就不在那附庸风雅了。” “邮件我看了,分析得很透彻。美联储缩表,资金回流,做多发达国家市场,这个大方向,准。” “但是,你的选股策略,太保守。” 欧阳可轩脸上的笑容僵住。 保守? 那是他带着团队,熬了整整两个通宵,筛选了近百家日本上市企业,综合了PE、PB以及现金流才定下的蓝筹组合。 这在业内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稳健投资。 “汪先生,稳健不代表保守。” “那依照您的看法,什么样的组合才算不保守?” 汪明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很简单,只买一种。” “哪只票?” “不买票。” “全仓,QUXPI期货。” 什么?! “汪先生,您在开玩笑?”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必须提醒您,QUXPI指数现在已经站在了1132点的高位!在这个位置做期货?” 欧阳可轩越说越激动,职业本能让他无法接受这种荒谬的决策。 “现在的宏观背景是安倍经济学持续发酵,日元贬值,无限量化宽松!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股市大跌的概率几乎为零!这是一个单边牛市!我们和香城、内地的同行交流过,今年的主旋律是个股行情,而不是指数博弈!” 全仓期货? 在1132点的高位? 这跟把钱扔进大海里有什么区别? 不,扔海里还能听个响,这进去就是绞肉机! 面对欧阳可轩的激动,汪明却显得异常平静。 “如果你们都这么想,那我更要买了。” “巴菲特不是说过吗?在别人贪婪的时候,我恐惧。” “这句话已经被用烂了!” 欧阳可轩眉头紧锁:“巴菲特说这话是有特定语境的,是基于价值低估的前提!现在不仅不是低估,反而是政策市的红利期!汪先生,这句名言不应该成为赌徒心理的遮羞布,更不应该误导您这样的投资家。” 显然,他对汪明这种拍脑门的决策方式感到极度失望。 原本以为遇到了知音,没想到是个只会背名言警句的投机客。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汪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放下茶杯,那双原本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变得深不见底,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那种让欧阳可轩在邮件里都能感受到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你说得对,我刚才是在开玩笑。” “你们的分析很有道理,数据也很完美。逻辑严密,推导合理,简直是学院派的典范。” “但你们忽略了一个事实。” “这个世界上,永远存在着许多你们的模型无法计算的不确定性。而这些不确定性一旦爆发,对市场的影响可能会远超你们所有人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