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潺潺,火光摇曳。
山涧边弥漫着草药和食物的混合气味,还有劫后重逢那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庆幸、悲伤与疲惫的复杂气息。
窝棚前的篝火旁,我们围坐在一起。斌子又添了些柴,火舌舔舐着陶罐底部,里面的野菜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勾人食欲的香气,但此刻没人有心思真正进食。
玄尘道长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闭目调息。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经过短暂的休息和服用阿婆给的“护心丹”后,气息稳了许多。泥鳅挨着我坐着,腿上盖着块破布,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正在打磨的木棍,眼睛却不时瞟向窝棚内,满是担忧。斌子则守在窝棚口,背对着我们,面朝山涧下游方向,保持着警戒姿态,宽阔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窝棚内,借着从棚顶缝隙透下的天光和篝火映进来的微光,可以看清里面的情形。黄爷和三娘并排躺在用干燥苔藓和阔叶铺成的简易“床铺”上,身上盖着斌子和老白破烂不堪的外衣。
黄爷的状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依旧昏迷不醒,脸上的灰败死气浓重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那些青黑色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诡异纹路,颜色似乎更深了,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暗红,仿佛有污血在皮下游走。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贴近了才能听到那若有若无、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气音。更让人心头发冷的是,靠近他时,能闻到一股极其淡薄的、却真实存在的甜腻腐朽气息,虽然微弱,但正是老棺山“黑瘴”和被“饕餮之口”邪力侵蚀后特有的味道。这阴毒怨气,并未因离开地底而消散,反而在他体内持续侵蚀,吞噬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
老白半跪在黄爷身边,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脸上新添了几道擦伤,身上的道袍比之前更加破烂,沾满了泥浆和暗褐色的血污。他一只手按在黄爷的手腕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紧握成拳,抵在自己的膝盖上,指缝间隐约有血丝渗出——是之前抠挖岩石搬运黄爷时留下的伤。他低着头,背脊僵硬,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重的、近乎绝望的沉默里。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出他内心巨大的痛苦和无力。
三娘躺在黄爷旁边,情况稍好,但也绝不容乐观。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地底祭坛上那种近乎透明的惨白,此刻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微弱血色。她闭着眼睛,眉头却不时轻轻蹙起,仿佛在沉睡中仍被某些痛苦的梦境纠缠。她的呼吸比黄爷平稳有力一些,但依旧显得虚弱。偶尔,她的睫毛会颤动几下,手指也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似乎有苏醒的迹象,但始终未能真正睁开眼睛。
玄尘道长调息完毕,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首先投向窝棚内的黄爷。他沉默地看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这位老居士……体内阴毒怨气,已然侵入心脉骨髓。寻常药石,恐难回天。”
老白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抬头,只是按着黄爷手腕的手更紧了几分,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道长……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玄尘道长没有立刻回答,他艰难地站起身(我连忙过去搀扶),走到窝棚口,仔细看了看黄爷的脸色和那些黑色纹路,又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和颈侧。触手处一片冰凉,只有心口位置还有极其微弱的暖意。
“至阳至正之物,或可一试。”玄尘道长沉吟道,“你们之前取得的石髓,尚有剩余否?”
斌子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石髓,最大的有鸡蛋大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正是我们之前在那地下洞厅矿脉上敲下来的。这些石髓颜色乳白温润,夹杂着金色的纹路,在篝火映照下,隐隐反射着柔和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硫磺清香和一股令人心安的暖意。与周围山林夜晚的阴寒和从黄爷身上散发的淡淡阴邪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就剩这些了。”斌子将布包递到玄尘道长面前,“之前给三娘用了一点粉末,其他的都小心收着。”
玄尘道长拿起其中一块鸡蛋大小、金色纹路最密集、阳气也最纯正浓郁的石髓,放在掌心感应片刻,点了点头。“石髓至阳,确实对污秽阴毒有克制净化之效。但这位老居士体内阴毒已深植骨髓,与怨念纠缠,形成类似‘阴煞’之物。单纯外敷或服用石髓粉末,恐怕药力难以直达病灶,反而可能因其刚猛阳气,激化阴毒反扑,加速其吞噬生机。”
“那……那该怎么办?”泥鳅焦急地问道。
玄尘道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我:“吴小友,你身上‘门之印记’处,此刻感觉如何?”
我一愣,随即凝神感受。胸口那曾经滚烫灼热、又与三娘产生冰冷“联系”的位置,此刻一片平静,只有之前黄爷“镇灵印”金色丝线没入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感,仿佛余烬未熄。我将感觉如实告知。
“嗯。”玄尘道长若有所思,“‘镇灵印’之力护住了你的心神根本,也暂时隔绝了印记与外界邪力的强烈共鸣。而石髓阳气,对‘门之印记’本身似乎并无直接冲突,甚至……因其‘正’之属性,可能对稳定印记有微弱益处。”
他顿了顿,目光在黄爷、石髓和我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或许……可以尝试一个非常之法。”
“什么方法?”老白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
“以石髓精纯阳气为‘火’,以这位吴小友身上‘门之印记’残留的、与‘幽墟’同源却已被‘镇灵印’部分转化的特殊‘桥梁’属性为‘引’,将阳气尽可能温和、持续地导入老居士心脉深处,尝试‘煅烧’阴毒核心。”玄尘道长语速缓慢,字字清晰,“此法凶险异常。一者,需吴小友以自身意志,主动、细微地操控那‘印记’之力作为引导,稍有差池,可能引动‘印记’自身异变,甚至重新勾连‘幽墟’邪力。二者,石髓阳气导入需极精准温和,过量则伤及老居士本就脆弱的生机,不足则无法撼动阴毒。三者,阴毒反扑,可能顺着‘桥梁’逆侵吴小友。且贫道如今状态,只能从旁护持引导,主要靠吴小友与老白施主配合。”
他看向我,目光坦诚而凝重:“吴小友,此非你之义务,风险极大,你可自行抉择。”
我几乎没有犹豫。“我做。”我看着昏迷的黄爷,想起哑巴泉边他递给我的水壶,想起木屋里他强撑着分析局势,想起地底祭坛他燃烧最后生机为我构筑“桥梁”……这份恩情,这份同生共死的羁绊,我无法坐视不管。“告诉我该怎么做。”
玄尘道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神色更加肃然。“好。老白施主,你需以自身内力(或气血之力),护住老居士心脉周围主要经脉,确保阳气流转路径通畅,并随时准备以自身气血为引,协助疏导可能过于猛烈的阳气,或抵挡阴毒逆冲。你伤势不轻,此举亦会加重你的损耗。”
老白重重点头:“没问题。只要能救掌柜的,我这把老骨头散了也无妨。”
“斌子小友,泥鳅小友,你们二人守住外围,绝不可让任何东西打扰。此刻施法,不容半分干扰。”玄尘道长又看向斌子和泥鳅。
两人立刻应诺,斌子抓起柴刀,泥鳅也握紧了那半截削尖的木棍,一左一右退到窝棚外数米处,背对着我们,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山林和潺潺的涧水。
“现在,开始。”玄尘道长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黄爷身侧,示意我也坐下,坐在黄爷另一侧,与老白相对。他将那块鸡蛋大小的石髓放在黄爷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石髓一放上去,黄爷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胸口那些黑色纹路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更浓一丝的阴冷气息,但立刻被石髓的温润暖意压制。
“吴小友,闭目凝神,将意念集中于胸口‘印记’所在,感受那‘镇灵印’残留的温润之感。不要试图去‘驱动’它,只是感受,然后,想象这股温润之意,如同一道柔和的光线,缓缓延伸出来,触碰你面前的石髓。”玄尘道长的声音平和而具有引导性,仿佛带着某种安神定魄的韵律。
我依言照做。闭上眼睛,排除杂念。胸口处,那丝微弱的温润感起初很难捕捉,如同黑暗中一点遥远的星火。我努力让心神沉静下来,回想黄爷当时将金色丝线注入我体内时,那种被守护、被连接的温暖感觉。渐渐地,那点“星火”变得清晰了一些,稳定地散发着暖意。
“很好。现在,想象这暖意,顺着你的手臂,缓缓流向你的指尖。”玄尘道长的声音继续引导。
我集中精神,尝试着去“想象”和“引导”。这感觉很奇妙,并非真的有什么气流在移动,而是一种意念层面的延伸和连接。我能感觉到,胸口那点温润,似乎真的随着我的意念,缓缓“流”向了我的右手掌心、指尖。
“将你的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这块石髓上。不用力,只是触碰。”玄尘道长道。
我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轻轻点在那块温润的石髓表面。触感微暖,带着玉石般的细腻。
就在指尖接触石髓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我身体深处、又仿佛来自石髓内部的震颤,通过指尖传来!胸口那点温润感骤然清晰、活跃了一瞬!与此同时,我感觉到,石髓内那磅礴而温和的至阳之气,似乎被我这带着特殊“印记”气息的触碰所引动,微微波动起来。
“稳住心神,不要试图控制阳气,只需维持你自身的‘连接’感,如同架设一座桥梁。”玄尘道长及时提醒,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凝重,“老白施主,准备,我要开始了。”
只见玄尘道长双手抬起,左手捏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淡金色毫光——这是他如今状态能调动的最后一点真元了。他指尖虚点,悬在石髓上方约一寸处,口中低诵我听不懂的、简短而玄奥的音节。
随着他的诵念和指尖金光的引导,石髓内部那股温润的阳气,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顺着我指尖那无形的“桥梁”,缓缓流入我的手指,然后沿着我的手臂,流向我的胸口——准确说,是流向“门之印记”所在,与“镇灵印”暖流交汇的位置!
阳气入体,初始感觉温暖舒适,如同泡在温水中。但很快,我察觉到不同。这股阳气虽然温和,却极其精纯浩大,带着一种光明正大、涤荡一切污秽的“正”之意志。当它流经我胸口时,那沉寂的“门之印记”似乎被刺激了一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仿佛沉睡的野兽被惊扰,但很快又被“镇灵印”的暖流和阳气本身的“正”性所安抚、压制。
“现在,吴小友,想象这股流入你体内的阳气,与你‘印记’处的暖流融合,然后……通过你的左手,”玄尘道长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引,“将这股融合后的、更加‘中性’而温润的力量,缓缓导入老居士的体内。左手食指,点在他胸口,石髓旁边,靠近心口的位置。”
我依言伸出左手食指,颤抖着,轻轻点在黄爷冰凉的心口皮肤上,紧挨着那块散发着暖意的石髓。
就在我左手触碰黄爷皮肤的刹那——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粘稠、充满了无尽怨毒和毁灭欲望的阴寒邪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猛地从黄爷体内顺着我的手指反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