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名字?”
一旁年长女人扭着手上的金镶玉戒指,不耐烦地叫道,“座上大爷问你话呢,把头抬起来!”
“宁欢!婢子名叫宁欢……”
瓜子脸的少女带着绯红的掌印抬起眼眸,像个怯生生的松鼠,警惕地观察着周遭众人。
“诶对对,是她。”年长女人满脸堆笑,朝着端王滔滔不绝起来,“这是个卖艺不卖身的乐伎,前两日才来却总吵着要提前支钱,奴婢也是为了消消她的戾气,这才让她做了几天侍婢,动手打骂什么的,您也莫要见怪。”
端王并不在意这些,他垂下眼,问道:“乐伎……可会吹笛子吹笙?”
未等女人开口,宁欢便抢过话头,急忙应下,点头道:“会,都会!”
“那便够了。”端王唇角一勾。
下一瞬,宁欢忽觉头顶一片漆黑,手中盘盏坠地,整个人混混沌沌,只听得乐舞声渐起,而自己双脚曳地,被拖得离水云间越来越远。
*
靖雍侯府,旧居前。
元雪棠靠在楹联上的指尖渐渐缩紧,像是有藤蔓伏地而来,紧紧盘绕在她足腕上,难以动弹。
她艰难地把目光自魏琰身上挪开,朱唇轻碰:“别让野猫进门挠乱了书本,合上门,我们回去吧。”
采儿瞧着二人间拉扯不清的气氛,也不知这门是关还是不关合适,进退两难。
元雪棠撇了眼采儿,转身拉着她闪进了门内,足尖一勾,还顺势带上了门。
魏琰攥紧掌心,长腿迈出,踏着落日琉璃似的余韵,带着一身流云般的气息,于她头顶抵住了门。
元雪棠关不上门,整个人也陷入一片被魏琰所挡的阴影中。
魏琰唇角一勾,驾轻就熟地进了门。
噔噔的脚步声紧跟在自己身后,她攥紧薄毯向书案走去,心跳砰砰,似与身后人的脚步声连在了一起,以至于他每向前一步,元雪棠便会想起这些日子二人每每同处一室时,那一个个险些擦枪走火的羞赧瞬间。
离逃前,自己的种种演绎还算得上得心应手,就算是咬他,为他下药,说要做他的妾……但只要一想到全身而退地离开,便也不觉得艰难。
而今时已然不同,局势已转,自然也没有与他演绎的必要。
熟悉的气氛笼罩在二人身畔,此刻共处一室,元雪棠手心都冒出了汗。
“兵法同人法,元姑娘说得不错。”
魏琰的声音忽而从身后传来,字正腔圆,张弛有度。像是在夸奖一位素未谋面的贵女,或一副画卷。
元雪棠怔了怔,转过身去于他四目相对。
她歪着脑袋,眼里尽是疑惑。
采儿瞅着二人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低头就向门口跑:“后院还有事,奴婢——”
“采儿是府中信赖之人,不必离开。”
魏琰抬起头,眼神却丝毫未从元雪棠身上离开半点。
采儿只好停步,转身候在门边。
书架几近空置,书卷一半高高摞起,一半就着灯火摊开。魏琰熟稔地拉开背椅坐下,翻了翻书页,眉眼间暗光流动。
“既然姑娘对兵法已了然,那兵法之外的东西,不知姑娘可有在意?”
“自然。”元雪棠退了退,同样以规矩地浅笑回应他,“这些书又竹简,有纸本,不论内容,大多都是上了年岁的旧书,其中不乏前朝禁文残本,我瞧着书页上似有洇湿的油印,想来侯爷那时该是偷偷秉烛夜读,甚至会撕扯单页,夹在衣襟里偷看?”
她又走近一步,半靠在书案边,“侯爷少时……莫非掣肘甚多,无人撑腰,这才去了漠北?”
话音落下,少女原本规矩的笑颜已然被狡黠荧亮的眸光所代替。
瞧着他轻轻错愕的模样,元雪棠藏住了几分得意的欢欣。
“果真如狐机敏……如此,也该我问问姑娘。”魏琰合上书,像是要探照暗河中的耀石般,沉声问道,“姑娘身为狐人,看遍了酒肉与荣华却不可占有半点,可曾后悔过?”
他抬起脸,高挺的鼻梁上,水波般的灯影亮晶晶地晃闪,如日出照耀的山峦。
魏琰笑了笑,恍然察觉到自己方才的一瞬伏首,竟引出了她心底藏匿的几分久违快意。
一如他囚她在地窖的那些天。
温热的灯盏下,二人都觉得对方愈发具体清晰,也渐渐松弛了下来。
“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元雪棠双手背后,漫步屋中,“侯爷放宽心啊,我们向来收尾干净,必不会与你相欠。”
说到“不会相欠”,她停下步伐,双手抱臂,侧头靠在书架边,留下一帧浅浅的笑。
空气在凝结,二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须臾,少女抬起眼,鬓边发梢如细竹微晃:“但既然做了,便不后悔。”
灯火影影,魏琰莫名觉得胸口被猫爪轻轻按了下。
“侯爷顾影自怜的防备心,不知道会挡住旁人多少好意。
“若我要变成你,那你在我面前……就不应该有秘密。”
一句一句……如浪拍石岸,左右撞击着一颗冰封的心。
话音落下,元雪棠还想要答案,魏琰却一笑而过,只是摇头,不作回答。
他徐徐起身,迈出门外,此刻彤云染露,斜阳贴地,透过竹影,斑斑斓斓。
“采儿,替我送送侯爷。”
魏琰无言,他停下步伐,一手悬空,采儿便识相地停下了步伐。
风铃声如烟远去,魏琰只向前走,并不回头。
衣袖下,他甫一伸开掌心,晚风便带着星星点点的落叶凉丝丝吹过五指,带走些许余汗。
待到手心凉透了,魏琰攥掌为拳,却未抓住叶片分毫。
浑身的疲惫虽浅浅消解,心中却空得惆怅。
好像,就要失去什么一样。
*
日子如水般流逝,这些天元雪棠总是伴着落月睡,再照着正午的阳光自然醒,她揉揉脑袋,觉得是自己伤口未好的缘故。
书卷翻了一遍又一遍,战场方略记了不少,而更重要的是,她摩挲着卷翘泛黄的书角,对魏琰曾多多留心过的几式兵法虽说不上倒背如流,却也是铭记于心了。
采儿倒是一日又一日地来,可旧居清闲,她不是摸摸猫便是像个猫儿似的找个地儿睡下,白昼渐短,她疲懒了不少。
元雪棠曾试着越过旧居前的浅浅竹林,去侯府中庭探探口风,一路上本想着有人会拦,可现实是一众下人对她愈发熟悉。
他们怕倒是不怕了,只是当她漫步到地窖附近的无花果林时,还是会扯着脖子,远远瞧着她。
华夫人……便只在采儿口中代为来往了。
日晒三竿,元雪棠换好肩上缠着的药后,甚至自己下了厨房,又烦着厨娘教她简单做了两三个菜,托下人提回了旧居。
桌案前,玉盘飘香,她瞧着眼前碗筷,舌尖干涩,什么都吃不下,忽而间,竟觉得盘中佳肴化作了一滩绿玉,毫无食欲。
太安逸了,安逸到让人有种心烦意乱的疲惫。
元雪棠撂筷起身,转身在书柜上摸索着什么。
她记得魏琰前些天曾说过,说她“若要写信便写”,虽不知可否是气话,但毕竟是承诺过了,她记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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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摞信纸寻得,她研好墨,笔尖却悬于纸上,久久不下。
“笙哥哥……”
先前每每想起翟笙,元雪棠脑中便浮现出一个身躯挺拔的白衣少年背身立于影舫甲板之上,听见她脚步,便带着阳光转身伸手轻笑,江风飘飘,吹起他几缕鬓发。
而此刻,元雪棠鼻尖冒汗,她脑中径直回到那日魏琰弯弓夺她的夜晚,翟笙话中有话,有事瞒她……下一瞬,他衣衫尽污,咬着牙狰狞地趴伏在江岸的砂土中,江水一下下浸湿他的身躯,少年目眦欲裂,不知是对魏琰还是在魏琰小臂下被箍着的她自己。
而阿婆呢……舫中可还有余药?
一时间,想问的事太多,落笔的速度甚至赶不上她脑中急切追问的话语。
书信即成,元雪棠把碗盏推在一旁,起身披了件外衫便急匆匆出了门。
*
元雪棠许久未来莲池东侧了,这才发觉有些新路上还留着火烬烧着的灰印,她收着信,险些迷了方向。
直到瞧见那方熟悉之处,魏琰门前。
既要寄信,还是给魏琰瞧一眼的好,他生性多疑,若又阴晴不定地问起自己来,倒又会不好收场。元雪棠这样想。
紧闭的门前,元雪棠刚准备伸手敲门,却又悬停在了门前。
她咬着齿旁的软肉,眼睫眨得飞快。
来府中这些时日,自己还从未如此规规矩矩的敲过他门。
第一次与他相遇那夜,也是她扒着窗棂,瞧他宽肩窄腰,背身烧着什么东西。
后来那个雨夜,她也是趁他沐浴,一手刀劈晕了李管家这才潜入了他房内。
再后来,便是彼此一次次的不请自来。
她落下指节,眸中闪过一瞬灵光。
少女绕于屋侧,熟稔地轻推着窗,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屋内柔光漫溢,博古架,书案,床前的铜镜……
都如故……
“不对!人呢?”
屋内寂静如冰,元雪棠绕至门前一把推开,哗然一声风过,内室果真空无一人,就连书案上的毛笔也悬挂得极整齐。
就连时常候在一旁的李管家,也不见了身影。
他在时,她心跳,他不在了,她心依旧跳。
元雪棠如大梦初醒,退身将自己合在门外,额头冒着微汗:“这日子过得……太不对劲了……”
她总觉得瞧了那些书,自己越来越了解魏琰了,却并非越来越像魏琰了。
元雪棠顿觉后背发凉。
自己和魏琰糊涂地过了这些日子,却连魏琰整日做什么都不知道,况且,他……不太一样。
不寻常…魏琰掌中的砂砾,泾阳塬,翟笙,流言,华夫人,阿婆,甚至……太子位。
元雪棠攥紧拳,她越想越高,总觉得有事。
她疾步远去,却停下脚步,一瞬回眸。
脑海泛起涟漪,她又想起那个雨夜,男人卧趴在浴桶边缘,向她袒露满背伤痕。
他健硕的肌肉被或深或浅的伤痕铺满,伤痕之上,又被一条凶戾的蛟龙掩盖。
一呼一吸,血色淋漓,溶于水中。
男人脸颊轻转,牝鹿般哀怨且染着攻击性的眸光就静静地越过他肩头上连着大臂的紧实筋骨,小刀一样划在她瞳底,不声不响。
而她还没来得及看,便本能地为他披上了件水蓝色绒衣后,失了魂般跑向一片连绵不绝地潮湿雨雾中。
狐假虎威的戏码里,作为身前的狐,若骗不好,驯不得那只虎,那唯一可期骥的,便是祈祷虎腹之中含着的是一颗尚未黑尽的心。
不知不畏的少女,忽而滴下了一颗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