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娇狐》
1. 第1章
北江渡口,雷雨晦冥,惊浪拍岸。
岸边的艄公屋里,艄公方才擦了根火柴,点亮了烛光,谁料狂雨忽过,窗户倏地重重砸了回来。他放下烛台啐了一口正要骂,却被窗外的一道人影牵住了目光。
那人身量不高,浑身披着蓑衣,像裹了层草分不出男女,雷光之下,只看得见一方白净的脸庞上,红润的双唇正滴着雨水,一张一合。
污泥之中,那人正拖着条长柱状的皮口袋缓慢前行,身后的行迹犹如蛇尾长长地拖出了三五十米。
“敢问——”
老艄公扶着窗沿,可又不知那人男女,只想着这已是夜半三更,哪会有女子轻易出门,便远远招呼道,“小公子可是要乘船?您来得不巧,这龙王正发脾气呢,早些回去罢!”
忽然被人叫住,“小公子”愣了愣,却也不抬头,只咳咳地清了清嗓,闷声应道:“我替家里扔些废柴,雨下大了,老伯不必担心!”
老艄公远远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禁一颤,只觉得眼前这个二八年岁,正变着声的男孩是真心顾家。于是嘱咐了句“早些回家”,便伸手合紧了窗。
见艄公屋内亮起了暖光,他哼哧哼哧加快了步伐,左顾右盼,停驻在一块浪最狠的石崖边。
身后的皮袋子被重重摔在地上,“小公子”抹了把脸,猛地扯开了道大口子。
一道雷光骤然照亮了半片天,只见那袋子中,赫然躺着一具肥胖的人身!
那人虽穿金戴银,却早已没了气息与脑袋,一双灰紫色的手冷冷地搭在石崖边。
看着那双手在水中起起伏伏,他连蹲下身,双指扣紧那人的关节,双眉一横,猛然拽下了一环红玉玛瑙的金戒指。
“小公子”把玩着金戒指,凑在眼前,朱红的唇角顿时嫣然一笑,如一朵暗开的艳花。
而下一秒,那具绫罗绸缎的尸体便被毫不留情地踹进了波涛之中,自此,湮入汪洋,不见踪影。
金戒指到手,可他依旧停在原地,直到不远处一条游船犹如点灯幽冥破浪而来,有人徐徐伸出了手,他才被那点着暖光的船接进了舱。
雷鸣下,游船一路顺江前行,终隐匿在了泱泱江水中。
*
翌日清晨。
一匹快马劈开了大永国正宁路的寂静,而马上的人打着守灵用的白幡,一边呐喊一边开着道:
“未央坊王大人昨日因病新丧,特告知街坊四邻,正宁路今日各家设路祭,百姓邻里有牵挂者,皆可随时吊唁——”
话毕,不少有头有脸的大族便摆开了路祭,可说起祭品最丰富的,谁也比不上王大人自己家,不论什么鸡鸭鱼肉皆三五盘的摆,简直不像是新丧,倒像是娶了新媳妇。
太阳渐升,百姓也聚了在了路边,只留了正宁路主街一条空闲。
王家倒是大方,不仅路祭随便百姓们拿取,甚至考虑到了夏天暑热,竟还抬来了几车凉饮,一字摆开。
此刻,众人喧闹间,一衣着整端的少年缓缓退出了人群,凑在路旁两位拿着路祭糕点的男子身后,侧耳听了起来——
“喂,你小子别吃了!”坐在路墩上的胖男子抬起头,将凉饮一口而尽,煞有介事地戳了戳另一个站着吃饼的男子,“你可知道,这王家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用得着你说?”吃饼男子硬着喉咙一咽,“王大人得罪了那么多人,八成是横死的。”
胖男子叹了口气:“一个藏冰处的总管,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可站错了队,那第一个开刀的可就是他喽,可惜可惜!”
“你别说,他不死,咱个平头百姓哪儿还有机会喝上冰饮?”吃饼男子拍了拍肚皮。
胖男子猛地敲了下他脑袋:“喂,说正经的,他是谁杀的,你可听到过风声?”
吃饼男摇了摇头。
胖男子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要么端王,要么靖雍侯,要么……狐人!”
“胡说什么!”吃饼男猛地站起,冲天空做了个揖,“天子仍在病中,那端王仪表堂堂,太子之位已成大局,怎会让一个小官污了手呢?”
“狐人也不可能……我长这么大,连狐人的影都没见过。”
“倒是靖雍侯魏琰,那可不是个好对付的。”
胖男子和偷听的少年都不由得凑近了些:“此话怎讲?”
吃饼男子清了清嗓,声音似有些颤抖:“那个从大漠班师回朝的靖雍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漠北那是什么地方?亡命之地!边关凶险,那靖雍侯定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头!他也定是看上了太子之位,才拿这可怜的王大人开了刃!”
胖男子连连点头:“我还听闻,他生的那可是一副奇丑无比的凶煞模样,一脸兜子黑胡子,活脱脱像个旱魃!不然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得圣上喜欢,身为皇子,立了军功才给了个侯位——!”
听闻此处,那少年鼻下不屑地嗤了一声,即刻转过身去远离了又笑又闹的人群,闷着头逆着正宁路远去了。
*
“王家……?呵,人都死了,手倒是大方。”
此刻京郊一处宅院内,一如雪松般的男子正背身立在面黑黢黢的书架前,他掠过书脊的骨节清晰而有力,只不过暗光之中,似略显苍白。
他只身披盖着一条狐绒薄毯,光洁如墨色绸缎般的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头,纤长的眼睫随着屋外的竹影微微扑闪,可那眼眸却不带一丝情感,它带着一抹来自战场的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如冰窖般冷冽。
估计世人也无法猜到,那传闻中凶神恶煞的灾星靖雍王魏琰却是个眉眼不输探花郎的俊朗公子,此刻正凝着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静静听着天下对自己的肆意猜测。
那少年俯身作揖:“侯爷,您还负着伤……切莫对这些草民庸官上了心。”
“并非如此。”魏琰摆了摆手,接过一旁老者手上的羽毛掸子,扫了扫书柜,“只是本侯方才回京,听闻父皇一病就是三年,想必京中的局势也与本侯离开前大有不同了,是该去见见这些新官了。”
那老者高鼻深目,是个被魏琰在死人堆里救回的粟特人,自此便死心塌地跟在了魏琰身后,回了京,便自然当起了管家。
老者沉默半晌,终摇摇头开了口:“……侯爷,您战伤未愈,若是直接上门见客,这一天多少家下来,漏了伤怯不说,终是伤了身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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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琰接过少年端来的茶水,微红的双唇轻抿了一口,第二口却迟迟不见落下。
“……雨后春?”他皱起眉头,捏着茶杯的指尖猛然使力,重重砸在了那少年的托盘上。
“数年未见,若生了糊弄的心思,也不必在侯府待了。”
他说的极慢,少年颤抖着跪在地面,好像在受一场无声的凌迟。
魏琰甚至只用冷脸,连“滚”都不用说,就足以使这一屋子下人跪倒一片。
“罢了。”他紧了紧狐裘,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转身靠坐在桌前,“阿翁说的有理,不过三月后,宫中例行开秋宴,这……”
颤抖的少年忙接下话:“侯爷莫急,小人倒是有个办法。”
魏琰眸光一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侯爷可还记得,这‘狐人’一说?”少年的声音极浅,生怕又做错了事,颤巍巍地补充道:“为,为人替身,做人匕首,只要钱够,侯爷不怕找不到好的!”
“狐人……”
魏琰沉下一双深潭般的双眸,竹影光珊下,竟像碧波荡漾,却也半隐在暗影中,猜不透一丝表情。
*
北江渡口不远处,那艘游船停驻在波浪之上。
这艘游船算不上大,内里却是百工千巧,精妙异常,船舱每层的门口都系着铃铛,只要一层有人摇晃,整只船舱便会知晓。
此刻船舱一层正吵嚷着欢声笑语,可二层那最大的一间包厢内,却只剩下江水与烛光噼啪的暗响,细弱蚊蝇。
偌大的包厢内,红纱珠宝堆满了随意开合的柜子,馥郁的草木香气如丝绸环绕在那窗下的梳妆台前,无一不喧嚣着这桌前人的神秘。
纷繁雕饰的妆镜前,那女子将带着雨珠的蓑衣细细收好,挂在了一旁,又再点了支红烛,烛影下,映得她眼角眉梢影影绰绰,似波光跃动。
镜子中,她拈起一柄极细的刮面刀,在滚刀石上磋了磋,向上轻抬颌角,侧着插进了自己的面庞——
随着一块块碎屑落下,那“小公子”模样的面具就此散落在桌前不成样子,而真正显露面具之下的,是一张极动人的容貌。
特制的面具焐得那女子的皮肤更是润如雪霜,一对桃花似的狐眼微微上扬。
她脱下外衣,如墨翻云的长发下,小巧的身形顿时被衬地玲珑有致,只是腰身略瘦了些,倒也更显得她有些洒脱的随性。
元雪棠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轻叹了口气,不由得感叹这幅好皮囊装谁倒也是装得下,做谁也做得出,只不过这面具之下的妙丽面庞,却成了只能在这船舱中展现的遗宝。
——直到一声铃响打破了她自我陶醉的沉默。
元雪棠放下指节上那环镶嵌着红玛瑙的金戒指,背过身推进了妆柜里。
“进。”
一个面容如春树般的同龄少年敲开了她的房门,可神色却不甚喜悦。元雪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随之而来的,是他身后一位粟特面容的老者。
老者奉上一方形貌精巧的锦匣,礼貌地鞠了一躬,眯眼笑道。
“京郊靖雍侯府,管家李默,烦请姑娘带齐妙具,入府一叙。”
2. 第2章
“京中哪有个靖雍侯?你莫要仗老诓我!”
见这姑娘依旧端正的坐在原地,即不起身,又无应允之意,李默愣了愣神,随即笑着撩开衣袖,向她递出了方精巧的礼匣。
“姑娘不知,我家主子是刚从漠北班师回朝的靖雍侯,家缠万贯的靖雍侯……”
说着玩,匣子徐徐打开,她鼓鼓的双颊顿时泛上了层金光。
她不可置信地瞧了眼李管家,又低下头,倒吸了口凉气,双眼睁得溜圆。
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
寂夜,城外长街。
方才敲门的少年此刻正快马加鞭,与元雪棠一前一后向京郊侯府奔去。
那少年扬起马鞭,方才与她并辔而行,急切道:“雪棠,你上一单才刚结,实在是不必急着——”
“怎能不急!影舫里早已是入不敷出了,试问自我开单来,有谁比那靖雍侯给的还多?”
马背上,不知是气愤还是疲惫,她喘着粗气向少年撇去:“翟笙,你难道像一辈子就躺在船舱里摇摇晃晃地度日吗?”
船舱里摇摇晃晃度日……
那名为翟笙的少年闭上了嘴,半天只嘟哝出一句路险慢行。
靖雍侯府前,李默正搓着手,止不住向远处眺望。
见天色已晚,他有些气恼地振了振袖,正要回头,远方忽而传来笃笃的马蹄声。
“元姑娘,这里!”
府门下,元雪棠牵着翟笙下了马,顺势接过他肩挎的精巧箱子,二人向李默点了点头,可前脚刚迈进府中,后脚却被李默伸手连连拦下。
“哎哎元姑娘元姑娘,我家侯爷发话了,说只要您一人进府便可,实在抱歉,不必劳烦这位公子了……”
说着,他走上前去,笑着掰开翟笙的右手,塞了块金疙瘩进去。
“你,我……”
顿时这少年的气就消了大半,他自是相信以元雪棠的身手就算再不济也是可以自如逃脱的,只是这沉甸甸的东西攥在手里,有些“卖人”的羞耻感就不免涌上了脸。
或是看他有些不知所措,元雪棠将他拉在了一旁,细声道:“莫要推辞,快收好了,给阿婆买些她爱吃的,不必管我。”
“只是你一去便是三个月,我怕……”
“没什么的,如今天下暂稳,影舫那边我都嘱咐好了,一切照旧。”元雪棠又拍了拍翟笙的肩,等他俯下身来,便攀上了耳朵,“……写信给我。”
翟笙耳朵刷的一红,她又伸手戳了戳他的臂膀,声音却蓦地大了不少:“听好了,莫忘!”
身后的李默望了望眼前难舍难分的二人,不由搓了搓手:“二位贵人,时间不早了,若侯爷发起怒来,老身可担待不起啊,元姑娘?快快请进吧!”
元雪棠冲他点了点头,又浅笑着向三步两回头的翟笙扬了扬手,直到马蹄声渐不可闻了,她这才缓缓转身,抬头望向那悬在头顶的门匾。
刻着“靖耀永威”的大字门匾此刻在夜色下显得尤为黧深,似要砸在头顶。
元雪棠顿时收敛了唇角。
她并非十拿九稳。
自从被翟笙的阿公阿婆在乱葬岗中救起做了狐人,元雪棠早已暗自想了十一年要攒够银两送着满船的狐人远离暗流涌动的永国,十一年里,她愣是不分昼夜地接单,也一跃成为了北江之上狐人影舫的话事人,可回头看,她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姑娘。
今日不去仿形女客,倒要去仿个将军,即便是再精湛的技艺工巧,也未免有些难度了。
况且这靖雍王性情如何,要狐人作甚?也不见只言片语,心里更是没底了。
她深吸口气,低头迈开步伐,闷着头进了侯府。
*
“把行装给她便好,你且先随我见过侯爷。”
不远处,一个弯着腰的老婆婆应声赶来,接过了元雪棠斜跨着的精巧箱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元雪棠不解地指了指:“她是……”
李管家似乎是早有预料,指了指自己嘴巴,应声答道:“是内宅的朱妈妈,可她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元雪棠忽觉背后一凉。
“别多想,侯爷心细,近身的人除了知根知底的,外头招来的下人,也是特意要了些多不了嘴的,这才心里安稳。”
二人向院子更深处走去,他紧接着嘱咐:“所以啊,等会儿见了侯爷,你可要顾好礼仪,仔细小心些……喏,就是这里了。”
元雪棠隔着鹅黄色的窗,隐约看得见其里朦朦胧胧的高大人影,可当她正要敲门行礼时,只听砰的一声,那门轰然打开,随之滚出门内的,是个连滚带爬喊着“饶命饶命”的长胡子男子。
他边跑边回头忘了眼元雪棠,或是惊异侯府里竟来了女人,而她还来不及捂住真容,便被李默扯着胳膊俯身跪在了门口。
下一瞬,她忽觉映在地面的烛光骤然变暗,微微抬起头,才发觉额前交叠的十指边,正赫然立着一对暗银流光纹的靴履。
魏琰走出门,擦了擦手:“阿翁,军营里的人回了京手脚总是不干净,你且再去查查……嘶,这姑娘是?”
一阵冷到不带有丝毫情感的男声在头顶悬起,元雪棠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扮过这么多人,一听便知,这人是个见过不少血的主,心思难量。
“小女便是——”
“罢了,明日再说——”
“……?”
元雪棠莫名一阵怒意涌上心头,她抬起眼眶,却只看得见那人如一点墨色散入池水般远去的背影,下一瞬,魏琰便在回廊的回转处失了踪影。
*
侯府西侧,月闲阁。
看着这朱妈妈收拾好的居所,物件齐全,行李规整,就连桌台上都摆好了糕点水果,确实是寻常的雇主家所不能比的。
元雪棠虽心里觉得满意,可坐在榻前,一想到方才那人的傲慢样子,总觉得一股闷气憋的无处撒,她索性猛地站起身来,推开了门。
夏夜的侯府,静得冷僻。
元雪棠不着一灯,只借着月色,顺着回廊四下观望,时不时赞叹两句,这侯府虽阴冷了些,却也算得上是风生户牖,云起梁栋。想必靖雍王就算是外出征战了,也命人好生维护着它。
恍然间,她停下脚步,一座泛着灯火波纹的屋阁闯进了目光。
暗夜中,只一丝光,也尤为显眼。
她一手捂着口鼻,猫着腰贴在那屋外侧走动,而离得近了,她也才发觉,这屋中不仅有烛火跃动,甚至还噼啪作着响。
额前方的几扇竖窗半开半掩,灯火阑珊,似在引诱着她探看。
心口砰砰作着响,元雪棠缓缓支起上半身,两手扒在窗棂边——视线被竖窗分割成了不同的区域,越远处光亮越明显。
她的视线掠过一层层书柜,博古架,最终停驻在最远处那光亮来源前,一个披着长发的男子背影。
元雪棠抿紧了唇,她过目不忘,一眼便识得,他便是方才高高在上的靖雍王。
视线那头,魏琰正一张张向火盆里添着些不得而知的笔墨书册。
元雪棠看他烧得认真,料想他不会在意,便又贪心的向屋内更深处再望了望。
那是一张不小的床榻,原本不值得她过度留神,只是那床尾处,赫然立着一大块光洁的铜镜,只要她微微抬头,甚至可以在那块铜镜里远远地看见自己的眼睛。
她不禁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奇怪了,都说明镜对床会使人做噩梦,可他怎的偏要用一块大铜镜正对着自己,也不怕夜半被自己吓醒。
正想着,她蹲下揉了揉发酸的小腿,可再起身时,猛然对上了屋内一对冷冽的深眸。
“谁!?”
——糟了,被发现了!!
元雪棠暗觉不妙,急急忙忙顺着这屋的外沿向更黑暗处跑去,可才闷着头跑过了回廊,就在转角处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痛痛痛……”
她揉着额头,虽觉得心都要跳出了喉咙,可视线却趁机自他的双脚至胸膛缓缓看了个遍。
他换上了一袭水云般的绸缎长袍,不再是初见时的纯然墨色,胸口的璎珞结只扣上了三两颗,长发掠过的胸膛,倒是大大方方地将自己习武之人的风姿有意无意地显露了出来。
只不过那领口的更深处,隐约可见几道白色的绷带痕迹,有些还透着浅红。
元雪棠看得出了神,此刻,两个想法涌出了心头。
其一,若仿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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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有些难度。
第二,她必须要摸他!
是的,她很认真地这样想,按寻常来说,只要模仿的雇主不介意,照流程不论男女都是要上上下下细细摸一遍骨的,这才在真正备齐器具的时候更得心应手些。
如果要模仿的是他,那这么高的难度,她一定要认认真真地摸他!
“看够了吗?”
头顶传来的声音吓得她一激灵,连行礼都同手同脚了。
不等她开口,他便一步步向她紧逼过去。
魏琰毫不在意她这样亦步亦趋地后退是否有摔倒的可能,他只是享受这样气定神闲中,一种自上而下的掌控感。
不出所料,二人就这样一退一进的回到了他的门前。
背后碰到了门板,她才猛然发觉自己已再无退路,可正当她要抬头望向那人面孔之时,手腕却被他狠狠箍住。
毫不怜香惜玉,他撞开门,径直将她抵在了那张极大的榻边。
“好好说……你看到了什么?”他手下加重了力道。
上位者的长发落在她面颊,痒得难耐,她微微侧过头,却正好对上了那铜镜里自己的眼眸与通红的双颊。
而她抬起头,终于看见了那人的面庞。
当真是一张男子中极好看的脸。
“咳咳……我今日未曾来过,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有,松手……”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微微一笑,松开了她。
“不错,元雪棠。”
“你知道我?”她大口吸着气。
“我点名让传闻中技艺最精湛的狐人来做我的仿,你觉得……我会蠢到认不出你?”
看着她紧张到胸口起起伏伏,他松开手离远了些,又背过身,在火盆前旁若无人地烧起了纸张。
“靖雍侯,魏琰。”暗夜中,火光映亮了他半张侧脸,“你该知道的。”
元雪棠点着头,却有些坐立不安,半晌,才踌躇着开了口:
“你……没有女人?”
元雪棠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魏琰顿了顿,随即又逼近了她身前,一阵焚烧纸质的木质气息冲向鼻尖,她咽了咽口水。
他却用最平缓的语气道:“我不介意你就地自刎,去云霄中侍奉我的母后。”
“难道非要夜夜沉溺在温柔乡里才算是个男人?”他起身走远了些,又玩味地回头,言语间尽是轻蔑,“若你仗着脸皮有了非分之想,我不介意亲自毁了它。”
元雪棠烧红了脸,觉得自己虽只是看了几眼却被他言语轻薄了一番,不禁又起了怒意。
“侯爷,你莫要空口毁人清白!我们狐人最起码有自己的规矩,方寸之外,床笫之中的事,与我们一概没有关系!”
魏琰挑了挑眉:“如此,那我府中,也有自己的一番规矩。”
她正准备洗耳恭听,可他却抱着臂走到了门前,猛地敞开了门:“够了,出去,本侯要休息了。”
“你不是说——”
元雪棠刚走出门口,那门却在自己眼前啪一声合上,门内那人,语气依旧居高临下:
“明早的规矩,明早再说。”
*
月闲阁内,她吹灭了灯。
蜷身在软席之上,她正想揉揉吃痛的手腕,可目光却停在那方软枕上。
脑海中,魏琰那令人讨厌的形象忽而散去,转而泛起了翟笙如春风般的面庞。
临行前,那少年对她说:“银钱挣不完,若实在困难,便找机会逃出侯府,切莫委屈了自己。”
想到此处,魏琰的身躯又占据了回想,元雪棠顿时撇了撇嘴,一阵不悦涌上心头,直冲着那软枕又掐又打。
该死……浪费了一副俊脸又偏偏是个凶煞,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
侯府另一端,铜镜前。
魏琰半阖双目,辗转反侧,本想尽快睡去,可那只攥过她手腕的手却用力地张合,似是要让肌肉忘却什么。
他想得烦了,索性转身背对月光,可抬眼那一瞬,竟猛然发觉那铜镜里,有一女子一言不发,背着光赫然立在自己身旁!
轻纱曼衣,长发轻扬。月光下,那女子纤细的腰身被玲珑有致地映亮。
3. 第3章
月色暧昧,那女子一言不发,却向魏琰伸出了手,轻柔地勾上了他的脖颈。
魏琰也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己的身躯沉得像鬼压床似的难以动弹,可看着那黑暗中薄纱轻衣的女子,居然也不由自主地向她张开了双臂。
那女子塌下腰肢俯身轻哼,虽还未接触,但二人间的距离顿时逼仄起来。
一阵温软的触感抵上了他的胸膛,夜来香般的馥郁气息顿时绕得魏琰神色迷离,微微喘着的气息扑在二人中央,就在双唇几近相接之时,他伸手拨开了她垂在脸颊两侧的长发。
那女子微微抬起头。
暗如兽穴般的夜里,她那对微微上挑的双眸似一只狡黠的狐狸,双手搭在眼前人的脖颈边,却又轻轻偏过脑袋,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闪动着双睫。
是元雪棠的脸。
魏琰暗呼一声,猛地惊醒——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铜镜,被微汗濡湿的长发无序地贴在额头,向下看去,自己的双颊也早已是酡红一片,他揉了揉额角,看着乱作一团的绸绒被子,轻叹了口气。
还好自己房中从不留下人,此番混沌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得体。
魏琰起身坐在榻边,拧着眉头,暗想:或许是这么些年还未曾碰过女子的缘故吧,此番打了胜仗,回了京城,心里便松懈了些,又是血气方刚的年岁……罢了,也是情有可原。
他细细清理了些,看了看又不甚满意,可这梦中春事的遗痕又实在不便叫来下人,便亲自上手换了套新床铺才睡下。
“真是疯了……”
他对着月光,却再也合不上眼。
他只怕再闭眼时,元雪棠又不请自来的揽上他的腰身,可自己居室里却没有备下再容他折腾的床品了。
月渐高悬,他只觉得这一夜比军中等急报那晚还要漫长,即便是脑中推演了整整一遍兵书阵列,也不见有丝毫睡意。
时不等人,不觉间,夜色渐白。
*
月影还未下,清亮的鸟鸣声却已悬在窗外。
床榻上,元雪棠睡眼惺忪。
说来也怪,这一夜竟像是有人想她一般,她起初只觉得是房子里没能收拾干净,鼻子犯痒,可用不了多久,她只好将头埋在被子里,连着打了不少喷嚏,从此未能睡着。
窗外的鸟鸣声愈发清晰,她索性起身穿鞋,偷摸摸溜出了房门。
侯府像是泡在一片泉水中,四处尽是蓝汪汪地潮湿一片,她穿过那道长廊,远远望了望那间昨夜让她吃了亏的房间,耸了耸鼻,转身便向另一端跑去。一路上只觉得自己像只游魂在回廊中飘荡,身后垂坠的长发一下下拍在肩头。
不远处,一间房灯火通明,她抬起头,觉得实在奇怪,竟有人起这么早?
贴着墙走近了些,依旧没什么人声,可香火的气息却飘向鼻尖,她踱步上前,扒着那扇雕花繁复的门,向里望去。
是一座佛堂。
三尊佛像并排高悬在供台之上,正慈悲地垂目,俯眼凝视着蒲团上那双手合十的背影。
香火缭绕中,跪坐着一个安静的女人,云墨般的发髻高高盘起,规规矩矩,无甚金银首饰,大件的配饰仅有腕上的玉镯与掌中的佛珠。她一袭青白素衣跪于堂中,鎏金的佛像之下,更衬得她气质超凡。
元雪棠正要后退,却被人轻拍了肩膀。
她回过头,只见朱妈妈正托着一碟点心茶水,向她指了指佛堂里的背影,手中不知比划着什么,也看不明白。
佛堂下,那女子手中佛珠一滞,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了二人的目光。
那女子竟也不惊,仔细瞧了瞧,便笑着迎了过来:“昨晚睡得可还好?瞧你,手都凉了。”
双手被那女人捂在袖中,元雪棠怔了怔,直到那女子轻轻松开了手,她才得以后退半步,向那女子拱手行礼。
“小女元雪棠,昨日来得晚了,今早又不请自来,叨扰娘子了。”
“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佛下相见,便是缘分。”那女子接过朱妈妈的茶水,轻啜一口,长眉微挑,似一朵雨后的百合,“早听闻琰儿要请狐人,没想到……竟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子。”
……琰儿?是在叫魏琰?
莫非是她睡出了梦魇,先皇后显灵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那女子将元雪棠扶在一旁坐下,柔声道:“我是魏琰的长姐,彼时京城薛家的主母,魏华,叫我华夫人便好。”
元雪棠抬头,确实发现二人眉眼间确是有些相像,可看着她修士般澄澈的眼眸,她恍而觉得魏华的眼眸中盈满着柔和,甚至……有些冷淡的慈悲。
“华夫人好……”
看着眼前如菩萨面孔的夫人,她不禁有些疑惑——自己这些年仿过的贵女们并不在少数,可大小宴席上,既从未见过这华夫人,更从未听说过京城还有个什么容得下靖雍侯家姐的薛家。
果然是一家人,说话都半遮半掩。
“元姑娘?”魏华合上碗盖,象牙般的甲缘轻叩了叩桌面,“时候不早了,想必你刚来,对这侯府上下也不甚熟悉……我也是闷得慌,不如一同用个早膳可好?”
说着,魏华便招来朱妈妈,一道菜一道菜地嘱咐她好生准备,可元雪棠还未来得及听完,那扇雕花纷繁的门忽而被急促地敲响。
门外,一小厮上前行礼:“华夫人,侯爷方才起身,请您一刻后赴莲池共用早膳……侯爷还说,有件事要让您知晓。”
魏华侧过身:“他怎的突然……罢了,回侯爷,我片刻便到。”
见小厮一走,元雪棠忙直起了身:“既然侯爷有请,那小女也不劳烦夫人了——”
“不,你去换身衣裳,我们一同用膳。”魏华打断了她,低声道,“不必推辞,既然是做侯爷的狐人,多知道些没什么不好的。”
她只好应下。
盛情难却,这个华夫人比她想的要活络些。
*
佛堂空寂。
魏华目送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过身来,看向一直向自己使眼色的朱妈妈。
“不必忧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自有分寸。”她拨动着佛珠,眼神冷静而淡漠,“呵,数年不见琰儿,他竟这般草率,难道还真的打算让这小姑娘仿成他的样子,三月后替他去秋宴?”
朱妈妈一手绕在额边,示意疑惑。
魏华摇了摇头:“我看未必,兴许到那个时候,以他习武之人的身躯,漠北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天子病中,端王占势……太子之位难如登天,找狐人……料想只是玩玩罢了。”
朱妈妈向她急切地比划着,眼里满是不解。
魏华笑了笑:“是,我是一向不喜欢狐人,只不过……狐人本身便是资源,况且,这个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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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倒有几分意思。”
“他如今的性子我也摸不来,自求多福吧……”
魏华冷冷地抛下这句不知对谁说的话,回头望了眼佛堂上慈悲的圣像,转身抚上了朱妈妈的手,亦消失在了回廊尽处。
*
“元姑娘到——”
莲池中央的石亭上,魏琰放下茶碗,远远望见元雪棠正三两步快跑了过来。
可等她停在了魏琰面前,正要行礼,他却向一旁的魏华偏过头,故意不看她。
魏华放下筷子,连连解围:“元姑娘初到侯府,路生了些,也是情有可原。”
她尾音未落,魏琰倏地偏过头来,一手撑在下颌,双唇微张,轻点着头:“哦,你就是我请的狐人,叫……元雪棠?”
元雪棠看着他这幅样子,还未放下悬在空中行礼的双手,便顿时觉得气血上涌,脑中溢满了问号。
眼前微勾唇角的男子昨晚还凶神恶煞地将自己抵在那张巨大的铜镜前,险些要了自己的命;可今日怎的天色一亮,就将昨晚抛之脑后,气定神闲地装出一副与自己素不相识的模样。
明明他眼下的乌青还未散去。
这魏琰实在猜不透……着实狡猾。
魏华笑道:“哎呀,我还以为你们早就见着了……没想到,我竟与元姑娘更有缘些。”
元雪棠盯着他眼下还未褪尽的青黑,只好再向他行了一礼。
“小女元雪棠,北江影舫第三代舫主,昨晚应邀下榻侯府,可已过三更,未来得及拜见二位贵人,请二位恕罪。”
魏琰似是没听到,自顾自夹着碗碟中精巧的菜式,魏华面色有些尴尬,便伸手示意朱妈妈多添了副碗筷与木凳,元雪棠这才得以坐下。
只不过对面的魏琰盯得她如坐针毡,除了茶水,她半天筷子都没动一下。
静默间,魏琰抬起头,取一块方巾,沾了沾唇角:“你在看什么?”
她正喝着茶,被他忽如其来的质问狠狠呛了一口,顾不得清清嗓,即刻站起了身。
“咳咳……回侯爷,您的手。”
魏华转过头,示意她坐下,却也不禁望向魏琰的手。
魏琰伸出右手,上下翻了翻掌心:“有何发现?”
她声音虽小,却字字清晰:“许是侯爷擅使弓箭,食指弯处磨出了茧。”
魏琰起了兴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侯爷爱吃酸的,吃不了辣,又怕苦,却爱喝泡久了的茶……这般,与华夫人正相反。”她又望向魏琰,见他面无表情,魏华也有些好奇,便继续道,“另外……侯爷手上新旧伤交叠,许是日常也玩些匕首,短刃之类的刀具。”
“元姑娘果真心思细腻。”魏华向她碗里添了块青笋,转头看向魏琰,“侯爷,这元姑娘说的可对?”
魏琰不紧不慢地进了口茶,可一双鹰隼般的双眼却透过茶盖,落在了元雪棠身上。
他放下茶碗,又伸出右手,轻声一笑。
“这啊?我还以为……这是你昨夜咬的呢。”
话音落下,元雪棠睁大了眼,猛地站了起来,满眼的不可置信。
当着亲姐面不改色地做戏扯谎,他要毁了这个家吗?!
另一边,魏华手下一颤,那对玉筷顿时在脚下碎成了粉末,远山般的细眉也蹙得不成样子。她抬头望向二人,一时不知将视线停在谁身上才好。
4. 第4章
忽而一阵风掠过石亭,四角的风铃不合时宜地作起了响。
魏琰当着众人的面做出一副与她亲狎的神色,可元雪棠却又无法在光天化日下直言昨晚与他并无床笫之私,只能带着些许对他良心的期待,回头狠狠剜了一眼魏琰。
谁料他不做反应,她便回头望向魏华,急切解释道:“华夫人,此间有些误会,我——”
魏华没有听下去的意思,依旧不可置信,她轻摇着头,像喝醉了酒,眼中满是震惊。
“昨晚,可是你来找我的?”
魏琰抬起下颌,饶有兴致地望向元雪棠。
“……是。”见势不妙,她紧咬着唇,终双膝一动,扑通跪在了魏华面前,“不过——”
“那便对了。”身后的声音冷冷响起。
魏琰没有给她丝毫辩驳的机会。
此刻魏华才渐渐缓过神来,可她的目光只在元雪棠渴求般的神色中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了魏琰那张难辨其心的眼眸中。
她一手抚上心口,佛珠都像要散架似得抖在指尖,看向二人,嗔怒道:“你,你们大可不必如此戏弄我……”
可魏琰即没有因此收敛面容中的轻蔑与警觉,反而更加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来,双手背后,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元雪棠。
“华夫人拜佛诵经怕是困了。”他向后侧过脸,“朱妈妈,扶华夫人回去休息。
“我的狐人……只能我自己驯。”
他看着元雪棠,却是向魏华回话。
*
石亭外,魏华被扶回了房中;石亭内,早膳连同桌下的碎玉都被下人收了个干净。魏琰又令小厮撤了茶,换了壶烈酒,稳稳立在桌面。
大漠三年,带回来的东西不多,唯独这一身的伤疤与酒性十分显眼。
他轻摇酒盅,几缕青丝随风飘摇,神色尤为自在。
此刻格格不入的,唯有面向莲池依旧跪着的元雪棠。
“给你的银两,够用了吗?”
魏琰骤然在她身后悬起,即便是有些准备,也惊得她缩了缩肩。
“侯爷阔气,舍不得给我银两,却偏偏送来了马蹄金饼,甚是威风。”
魏琰长腿一伸,径直跨过了挡在二人间的木椅,他站定在她身后,轻轻躬下身,抬着她有些清削的下颌,自背后一点点将人引了起来。
下人们望见这般情况,急忙背过身,远远退出了石亭外。
元雪棠不知此刻他是何种表情,只觉得自己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动着站直了身,此刻就连喉间暗动的细微动作,似也无法在魏琰那箍着自己的指尖遁形。
魏琰又向前进了一步,她足下一晃,脚步不稳,三两步扑在了石亭边际的围栏上。
她低下头,只见微微泛红的双手正不由得轻颤,可头还未抬起,便发觉那人的双手已然自身后覆了上石栏,将自己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为什么去见魏华,你是我雇的,不忠于我吗?”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际,愈来愈近,似是没有停下的迹象。
“告诉我你的过去吧,身为狐人……不是都有凄凉的身世做配吗?”
元雪棠不知他要这般像座黑压压的山似得要逼迫着自己的精神到什么时候。她虽未敢回头,语气却毫不退缩。
“侯爷,狐人那么多,身世之事也不尽然,许是您自作多情,见得少了些。”
耳畔传来一声嗤笑,魏琰拨开她几缕发须,垂眸看着那段光洁的后颈,继续道:“既然你不愿全然告知我,那我问什么,你答便是。”
她竖起耳朵,断断续续呼着气:“侯爷请讲……”
“好。”身后人垂下眼眸,一下下敲着石栏,“父母呢?”
“不在了,在我五岁那年。”她答道。
“影舫上有多少狐人?”说着,他又向前凑近了些,“元姑娘,不要骗我。”
沉重的压迫感骤然袭来,她紧抓着石栏的手又加深了力道,指节都泛起了白。
“不算新来的孩子……也只有十五人。”
“哦?那你这十五位,有算上昨晚送你来的那位翩翩公子吗?”他又抬起了她的下巴,声色徐缓,却掩不住他的期待,“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一听魏琰要打探翟笙的消息,元雪棠顿时心中一紧,警铃大作——若翟笙同为狐人,那告知他姓名也无可厚非,只是这翟笙是那对曾经救下自己的老夫妻唯一的孩子,又是影舫中唯一不会技艺的普通人,若此时说了他的姓名,怕是会毁了他今后尚有希望的一切。
她低头望向莲池里二人的影子,几乎是要交叠在一起。心跳声一下下回撞在自己的耳膜。
“这满池莲花……有这么好看吗?”
见身前人不出声音,他索性又使力将她逼得更紧了些,伸手指向那片莲池。
“这莲花养在水中,虽不用我亲自打理,却甚是娇气……有时我偶然路过这莲池,总能发现这万千娇嫩中,扎眼,枯黄的那一朵。你猜……我是如何修葺的?”
元雪棠摇了摇头,她实在不解这人究竟意欲何为?不知他是真喝多了,还只是一时兴起,以戏弄自己为乐。
说到此处,他索性底下头望着她的侧脸:“后来啊,我只好命人将这一池荷花都毁了个尽,就连池下的莲藕也一根未留,看着确实快意了些……可莲终究是草木,若人也能这般安安静静地任我处理,那不知该有多舒心……”
她紧咬着唇,在忍不住他这般无端的压迫,骤然转身回眸,瞪大了双眼,怒道:“魏琰,你想做什么!!”
见她无礼地叫出了自己的姓名,他不怒反笑。
“怎么,不舍得告诉我他是谁,害怕了?还是指望我会心软放过他?”
他唇角虽笑着,可眼中却露出的尽是冷意,他就这样低下头,任凭她捶砸着自己。
元雪棠好歹也是会些功夫的人,可这功夫也只是日常受人之托,去杀个仇家绰绰有余,可一旦遇到了像魏琰这般的习武之人,即刻便会现了原形。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就在她急得要涌出泪之际,石亭之外远远传来了管家李默的脚步声。魏琰这才松开了桎梏她的方寸天地,扑扑手如同无事发生,转身靠坐在了桌旁。
“侯爷,未央坊王大人家来了封信,请您亲启。”
魏琰接过信,微微挑起了眉。
“……令堂虽因病故去,却在意识尚清醒时,三番五次令吾上门拜见侯爷,说要一睹侯爷威风,杀杀病气。谁料天不遂人愿……五日后令堂头七,还请侯爷赏脸,至府中一聚。”
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划过了唇角,魏琰扬起手,将请帖甩了回去:“告诉小王大人:令尊方才离世,吾理应去致礼……可一来,吾战伤未愈,不便出门,二来这头七毕竟是家事,吾不便前去,倒不如……”
李管家抬头停笔,望向魏琰:“侯爷,倒不如什么……?”
魏琰放下手中酒杯,忽而回头望向石栏边的元雪棠。
元雪棠被盯得浑身发毛,却也一时无话可说,只觉得他又酿了一肚子坏水,马上就要泼在她头上。
“不如吾三日后在府中设宴,专请小王大人一家来府中做客,即不用出府,又不扰了王大人清净。”
话毕,李管家搁下笔,越过魏琰望了眼元雪棠,皱起眉头:“侯爷,您难道是要……”
“不错。”他站起身,绕在她身后,面向那一池莲花,“狐人金贵,却也不是白养的,倒不如三日后就让她试试水,到那时,如若天衣无缝,王家人看不出,再谈三月后的秋宴之事,可倘若露了马脚……”
说着,他转过头,对上了她那双倔强的脸庞。
“呵,若露了马脚……那她,连带着影舫上的狐人,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要滚出这京城,千岁万年,永远飘荡在北江之上。”
元雪棠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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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庞,再也不像昨晚那般,花痴地还对这面庞生了怜爱之心,此刻,她只想狠狠骂醒昨日的自己,然后期盼有人能立即给她一把匕首,让她狠狠扎在他的身上。
“侯爷,狐人向来讲诚信,做完一单绝对守口如瓶,任人再威逼利诱都透不出雇主的半点信息!”她忽然生出一股勇气,恶狠狠地攥住了魏琰的衣袖,“您为何又要苦苦相逼呢?”
“讲诚信?”魏琰噗嗤一声笑了,一把甩开了她的手,“那为何我还是不知道那送你来的公子是谁,是何底细?你若不是心里有鬼,又为何支支吾吾?”
“那是因为——”
元雪棠正要解释,他却挥挥衣袖转身迈出了石亭,走出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抬头望向回廊顶的繁复花纹。
“本侯不想听这些,本侯只是想告诉你……你还有三天时间,至于你如何做出我的模样,那是你的事情,在此之前,本侯不想看见一个不忠不信的人在眼前晃悠。”
未行多远,他又停下。
“还有,本侯可无心去管你那心尖上的小书生……对了,阿翁——”
李管家哎了一声,弓着腰走上前去。
“自今日起,还请您安排好元姑娘的衣食起居……”
元雪棠顿时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不,只是他没有说完——
“元姑娘毕竟出身卑贱,既不是侯府侍妾,又并非王侯家眷,与本侯和华夫人同桌而餐……未免有些太失礼数了。”
她虽只看得见魏琰的背影,却不难想象那张脸上戏谑的表情。
“是是,小人这就安排下去,给元姑娘备上……”
李管家有些蹩脚的中原话带着魏琰的脚步声,像是演完了场双簧戏,无声地落下了幕。
*
元雪棠回了月闲阁,她转头望了眼床铺上的软枕,又是一阵煎熬涌上心头,只觉得连揪它来撒气的力都没有了。
三个月变五天,五天又变三天。
搁谁谁都难。
是一箱子马蹄金饼,还是退回马蹄金饼再两手空空再搭上所有狐人的未来?——元雪棠没得选择。
仿人语气动作的事倒不难,多加锻炼即可,若说难些,便是动手去做雇主的面具及身骨了。
可魏琰已然是明晃晃瞧不上自己,要想再近这怪人的身恐怕是难上加难,更别说找机会一寸寸地找机会去摸他了。
元雪棠从未接过这么憋屈的一场生意。
她深吸了口气,挽起袖子,在床榻下拖出那件她带来的木匣子,呼呼吹开了灰。
她打开箱子,一件件取出了出门前备好的物什器具——特制面容与身躯的陶泥,各色各样泛着奇异香气的矿石,颜料……细如芒尖的小刀,毛笔,各色的布匹,以及……一把青绿色的笙笛。
元雪棠像是大浪淘金般,一眼便在茫茫器具中伸手拈出了这支笛子,她像是个孩子得了心爱的玩具似的笑着,可刚抬起手,却又怕吹响,只好奉在唇边,垂下眼眸,小心翼翼地轻呼着气。
寄人篱下,不……她这次是立于危墙,睡于眠虎身旁。
影舫上和乐融融的记忆猛然冲向脑海,她闭上眼,好像阿婆就在门口笑着迎她,而她一进屋,就扑进了那个春风少年的温暖怀抱。
可恍然间,那杨柳般的少年却在她抬头望向他时,瞬间化为了漫天鲜红的花瓣。
怀中余温已逝,她扑了个空,血色的花瓣将自己囚于其中,她伸出手越想抓住却飘越远,直到那花瓣堆叠在眼前,巨大的令人恐惧,不仅花瓣静止在了空中,绯色也渐渐成了凝固的鲜血般的暗紫。
她伸出食指试探,心脏撞在肋骨上的触感愈发清晰。
轰——
血色的花瓣骤然溃散成风,而碎片之中,一中年女子正颤抖的跪趴在地,她扬起头,脂粉揉乱的脸颊上,满脸血迹。
“雪儿……活下去!!”
5. 第5章
窗外窸窸窣窣下起了雨。
元雪棠猛地惊醒,转头看向镜中满脸腻着汗的自己,才发觉自己竟趴在这箱子上睡了过去。
方才整齐摆开的香料,刀具,此刻也散乱在地,她擦了把脸,不紧不慢地捡起。
她的目光始终被自己的手所牵引——似乎只要自己停下了动作,母亲那张带血的面庞便会再度冲出自己的脑海。唯有这样全心全意地投入在一件事中,才足以镇痛。
她细细磨了磨刀,尖锐地滋滋声顿时将思绪拽回了侯府。
现在紧要的是,能仿多少便仿多少。
灯火自上而下地打在她的颧骨,投下了一片蝶翼般的阴影,她抽出一张薄可透光的膜纸覆上了左脸,又挑起块淡黄色的脂泥,指尖沿着眉骨缓缓划至下颌,又指尖一转,向又涂去,片刻后,她又在这层脂泥上贴了层人面般的薄皮,这才捏起了刀,回想起魏琰的面容,一笔笔刻在眉梢眼角。
可不知怎的,魏琰的面庞乃至神色都像是刻意与自己躲闪般,每当她想起了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眸,却又忘记了他唇角的弧度。
都说丑的人各丑的千奇百怪不好仿,可形貌俏丽者与常人不同更是不好操作,只怕歪了一点,表面上差之毫厘,实则已相去甚远。
“嘶……”
元雪棠手下一抖,不慎划伤了眉毛。
她急忙扔下刀柄,来不及找来手帕,眼看鲜血热腾腾漫上了指尖手腕,她只好用袖口抵住了眉上的丝丝血痕。
镜中,那半张貌似魏琰的眉骨下,闪动着一双狼狈,却决然不甘的眸光。
*
“凉了,再烧些来。”
房中,魏琰正浸身于浴桶,伸手接过李管家递出的面帛,擦过臂膀上的水痕。
李管家应下,刚走出两步,又回头定了定,神色担忧:“侯爷,您……”
魏琰只偏过头,一言不发。
李管家只好弓着腰退出了门外。
直到李管家的脚步声渐渐被屋外的雨声所替代,魏琰这才转过头,猛地将自己全然浸在这凉丝丝的水中,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包裹。
这是他头一次为已做出的决定而心烦。
班师回朝那日,他一入城门,便险些被一蒙着脸的刺客划破了咽喉,好在他躲闪得快,只是在身下战马躲避不及,马肚上留下了一条蜈蚣般的血印。
第二日,他只是在侯府中养伤,足不出户,杀害藏冰处王大人的罪名便被无数民间说客传成了煞有介事的流言,扣在了自己头上。
也是自那时,他动了找狐人的念头。
谁曾想,这狐人也是个不好驯的。
远去大漠前,他也只是听说过,贵族小姐间兴起了阵寻替身的风气,她们一掷千金,只为让替身替自己去宴饮上充模做样,自己则逃之夭夭,在长街上肆意潇洒。可没过多久,这替身之势愈演愈烈,不少王侯将相也专寻了人做自己的替,也正因此,彼时京中常有夜半夫人睡醒,忽地看见身旁人没了头颅的怪事出现。
说是狐人,实则就是舍得出命,杀得了仇家的赏金替身,一举两得。贵胄们虽表面鄙夷提防,实则无一不爱,也正因此,狐人的存在竟成了默许间,无法消除,无法杜绝的灰色之职。
上能隐于庙堂宴席,下能藏于百姓之间,赏钱却源源不断。
故此,魏琰自看到元雪棠的第一眼,便认定了她是个心思深沉如海的拜金捞客。
第一晚便撞了自己满怀,行踪诡异,也不可否认,她是政敌为自己备上的暗刃。
同行之人,虽看着像个翩翩公子,可李管家却用两块散金便即刻拿下,再也未来寻过她。
魏琰曾在大漠上,见过为了一两银子便以孩子作为交换之人,亦见过军中有人曾为了讨胡姬的欢心,提前支取了薪水,却被人扒得连里衣都不剩的年长将士。
他不去想人的底线有多低,毕竟总会超过他的想象。
此刻,元雪棠在他的心目中,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副拜金的狡诈模样,他一想到她那张脸,心中竟会恼地不自觉乱跳。
面颊离开了水中,他抬起双手,将湿淋淋的长发捋至脑后,沉下眸光,久久凝视着波纹中被揉皱的面庞,喃喃道:“无论如何……三天后,不可留她。”
*
房外,李管家正提着新烧好的水,又拿了件水蓝色的浴衣,来不及躲雨,便贴着墙急急忙忙就向前赶。
忽然间,他惊觉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口鼻,他不敢妄动,向后挪了挪眼,只见视线那头,元雪棠一指竖在唇前,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李管家点点头,正以为她会放开手时,脖颈后却被人狠狠劈了一手刃,顿时失了力,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得罪了……”
她即刻接过他手中的水壶和那件浴衣,仿着李管家一深一浅的步伐,悄声到了门前。
这次有了经验,她细细顺着门口向内探去,一眼便看见了浴桶中,那个令她不禁攥紧了双拳的身影。
先前在别家受雇的时候,主人沐浴,少说是要三五个容貌美好的侍女在侧方才适意,再不济也是小厮,可这魏琰的卧房中居然连一个下人都没有。
她摇摇头,心下暗自觉得:若有人的性格成了魏琰这般阴晴不定,欺人霸下的模样,那就算是再玉树临风,也是白瞎这幅好皮囊了。
正想着,浴桶中忽然传来了动静,她忙转过身紧紧贴住了门框,直到屋内没了水声,才缓缓探身看去。
魏琰正靠着自己的胳膊,抵在浴桶边沿,呼吸均匀起伏。
……睡着了?
元雪棠壮起胆子,迈过门槛,转身轻轻合上了门,将那壶热水和浴衣无声地搁在门口的软垫上,蹑手蹑脚向浴桶靠近。
既然摸不得他,起码可以仔细看看他。
想着,元雪棠抬起身,恍然睁大了眼,一口凉气灌进肺腑,她急忙捂起口鼻,险些咳出了声——
他的背上,赫然纹着一条凶煞骇人的蛟龙。
元雪棠自认为见过的贵胄也不在少数了,偷偷刺青的纨绔子弟乃至闺阁女儿更是不胜枚举,却实在没见过这般琳琳琅琅刺了满背的人,更何况是蛟龙这种一般人背不起,更无人敢上手去刺的纹样。
那蛟龙随着身下人的一呼一吸,似乎也像吐息般微微起伏,一双猩红的双眼正好在他的肩颈中央,方才漫过水面,瞪得她心慌,似是下一秒就要涌出水来,将她撕碎吞噬。
她正望着他的背出了神,他却猛地转过身去,趴在浴桶的另一侧,激起的水花如涨潮般洒下,泼湿了她半边肩膀。
顾不得抹去半边脸滴落的水珠,等水声平稳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松了口气。还好他依旧闭着双眸,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小憩。
见他依旧不醒,元雪棠索性壮起胆,看足了后背,便猫着腰绕在了他的侧面,双手扒上桶沿,向他的肩颈看去。
可等到他那肩颈映入眼中,她竟不自觉咬起了下唇。
她知道他是从大漠班师回朝的将军,身上有伤确实是难免的,只是实在不知道他竟伤得如此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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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道深红色的伤口像飞鸟般直穿他的胸膛而过,延伸到了他的另一侧后腰,此刻这伤口似乎还未长好,似在水中红影影地泛着光——上次她见到这般惨烈的伤口,还是在游行长街的处决犯身上。
而他身上细微处的细小伤口更是数也不数不清,似是有人讲他一股脑扔进了刀山火海滚了一圈才出来。元雪棠不禁想起,他背后的蛟龙之下似乎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正当她绕至桶后,又要抬头看时,水中忽然哗啦啦起了动静,她心中一紧,惊呼不妙,直到一块阴影投在了面前,她才似提线木偶般抬头望去,不出意外地,对上了一副意兴盎然的面容。
“看不够?”
她只觉得自己紧张到要背过气去,可身体却勇敢的在他即将起身之时,一把抓住了门口毛垫上那件水蓝色的浴衣,呼地一挥手,便向他头上严严实实地盖去,又动手用衣带紧紧系了个死结。
来不及回头望,趁此时机,她急向门口跑去,刚抓上门板,却不知为何那门怎么都推不开,眼看着他就要挣脱那浴衣,她眼眸一晃,踉跄着绕过屏风,向里屋跑去。
魏琰半个身子还浸在水中,好不容易扔走了那件碍事的衣物,便随手抓起了搭在桶边的薄绒长袍,带着水跨出了浴桶。
他正要向屏风后走去,却又似乎猛地想起什么,倏地回过身拽下了墙面上悬着的一柄长剑,剑刃出鞘,犹如凤啸,寒光泠泠。
一手捏着衣襟,一手曳着长剑,他赤着双足,发梢滴落着水,足印透明如雨。地板上似是有鱼跃过,一片潮湿。
窗外的夏雨打在窗棂,屋内的水渍滴答作响,同时掩盖住了二人的吐息与脚步声。
他似是看到了人影,掠过屏风,却一无所获。
但能肯定的是,她躲在了里屋。
“说……是谁派你来的,你若好好现身,诚恳交代,我会大发慈悲留你个全尸。”
剑刃的银光晃在水渍上,闪得她又缩紧了身体,一下下数着自己的心跳。
元雪棠正蜷缩在他足边的这方矮柜子里。
她不知道他为何大发雷霆又要杀了自己,可一想到他本就摸不清性格,便只好接纳这一想法,心中只盼着他能快些离开,哪怕明日再众人面前解释也好,起码,起码还有李管家做证。
总之,不能让他找到,绝对不能。
“不是想看我吗……躲起来算什么?”
他用力甩开了木柜门,用剑拨开衣服向内探了探,失望地走开。
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剜得生疼,元雪棠向后紧贴着柜板,木质味道的柜板混着半边身子未干的潮气在这方囹圄之中,加之失序的心跳,顿时逼得人像是溺水难以呼吸。
那柜子,正在自己头顶。
她看着他的双足在自己眼前镂空的花纹里徘徊,离自己仅剩一步的距离,却久久不离开。
“不是在这儿……”他用剑敲了敲满是湿脚印的地板,转身去开另一边的柜门。
莫非……他忘了这还有个小柜子?
元雪棠心中暗称侥幸,不知过了几时,花纹的镂空处渐渐没了踪影,带着水的脚步声也被雨声取代,不甚清晰。
他走远了,她暗想。
她咽了口唾沫,一寸寸挪开柜门,刚要将手探出,却被人自上而下紧紧抓住,霎时间,细腕的痛感传至半个身子,她抬起那张被他的阴影所遮盖的脸,万念俱灰,汗毛悚然立起。
“抓到你了。逃不掉的。”
他一直候在柜边,眉眼轻佻,从未离开。
6. 第6章
疯子,他一定是个疯子!
元雪棠见他也不怒,反倒向自己笑着,好看的眉眼间尽是玩味,似是在看一只踩到捕兽夹的可怜小兽,但更可怜的是,他就是设下陷阱的猎人。
她被猛地拽了出来,足下不稳,三两步把屏风砸得连连摇晃。
“乖,好好说,是谁派你来的。”
他口中温柔,剑刃却徐徐抵在了她的咽喉。
“侯爷,小女罪不可恕……您凑近些。”
元雪棠尽力将双眉向下撇,轻抬面容,做出一副后悔万分却又惹人心疼的模样。
她此刻所打算利用的,也只是面皮上这最后一点能迷惑人心的本钱。
他怔了怔,而后撇过脸轻笑一声,挑起了眉:“这么快就认输了?”
“侯爷,我说,我都说,只是怕隔墙有耳,您再凑近些……”
魏琰从未见过元雪棠这般柔缓的声音,他转念一想眼前人毕竟是个女子,就算身有功法又能对自己如何呢?
他背手收回剑刃,贴上前去。
元雪棠也莞尔一笑,示意他俯身听她耳语。
可下一瞬,她骤然腕下使力,五指一转,盯着他的眼眸,瞬间抽出了一柄小刀。
刀尖细如麦芒,是她方才在闲月阁内刻面具的那一柄,她一直藏在袖中,以备不时需,此刻总归是用上了。
魏琰不用看,只是觉察到咽喉前有一阵煞气,便足以想象这小刀的锋利程度。
这下,该轮到他不敢轻举妄动了。
“后退。”她敛起娇容,一改前貌,冷冷道。
他双举着手照做。
浓眉轻蹙,眼底不甘……元雪棠从未在他脸上发觉过如此吃瘪的表情,见自己占了上风,竟起了玩心,索性用刀刃拍了拍他的脸,道:“若不是可怜你这幅好皮囊…我早就杀你了。”
只一天过去,昨晚她还逼着她退回房中,此刻竟攻势一转,自己成了猎物。
魏琰咬着唇,尽力不去激怒她。
刀拿在自己手里就是好,即便是平日里再嚣张跋扈高高在上的王侯贵族,在这柄判决生死的绝对力量前,都一改前貌,瞬间变成了好说话的善男信女。
她太清楚自己,这十九年依靠权势,却也最恨权势,先前与雇主从不会多言语,就算是心有不平也只是定着脸木偶般的笑,生怕下一秒自己就收不住手,提前让他们去享下辈子的福气。
可她也恨自己,只有这般畸形的依存,才是她多年来跌跌撞撞寻得的求生之道。
而眼前的男人,比先前所有雇主,更过分,更跋扈,更骄矜,更可恶。
她紧着手,四下看了看,目光扫过那张带着铜镜的大床,眉头微皱,似是不满——直到她目光锁定了那浴桶,她这才扬起下颌,目光犹似冷铁。
“一件绒袍还在意什么,进去!”
想不出什么办法,起码在浴桶中,他是行动不便的。
魏琰的面色此刻阴沉得像乌云过境,若是方才还有几分觉得眼前的女孩灵趣好笑,此刻,便只剩下了被操纵的诧异与不甘。
元雪棠见他不动,手下又使了力,向前一步,眯起一对狐眼:“侯爷?”
他不好再僵持,回头看了眼浴桶,正要后退,却被她指尖轻推,足下不由一滑,落入浴桶,一时间,耳畔哗啦巨响,水波四溅。
激起的水进了眼睛,涩得二人都眯上了双眸。
元雪棠透过水看他,趁浪还未尽,瞬间将手伸进水中,扼住他的下颌将他带出水中,又指尖使力,逼他抬起头,不可拒绝地望向自己。
“最后说一次,松手!”
她凝视着他,眉眼弯弯。
第一次,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这般求自己,而自己却心知肚明,不打算施以怜悯,反倒美目流转,又抽出了那柄小刀,顺着他的下颌渐渐上行,一路滑过隆起的颧骨,鼻梁,印堂……最终,停滞在他的眉锋之上,噗嗤一笑。
烛光远远打在她面庞,他看不清她匿于另一半阴影中的表情。
他也是第一次觉得,在一个年轻女子手下颤抖是多么新奇但也因未知而恐惧的一件事。
而后,眉锋传来一阵剧痛。
面容上受的痛,向来是比身体上受到的更明显,更羞耻,更剧烈些,这是魏琰在漠北所学到的道理;可眼前狞笑的女子并未上过战场,她又是如何而知?不,她没有下狠手,不是在要命,她只是在玩,就像一条初生的野狐,本能地挑衅自己。
不杀自己却要玩弄自己,魏琰觉得这比杀了他还要耻辱难受。
他挣扎着张开眼,想再看清眼前人是何表情,却发现了她眉锋上同样位置泛红的划痕。
“我刚刚做面具,不慎划伤了脸,方才还想怎么办……这下好了,侯爷和我一模一样了呢。”
“元雪棠,你说什么疯话!!”
他绯红的脸上已然湿润一片,既分不清是眉骨留下的血汽还是气血涌上了脸,也分不清是紧张的汗水还是浴桶中激扬起的水花。
可每当他要双手撑在浴桶边缘起身之时,又会被她毫不留情摁回水中,像只潮涨潮落中进退两难的鱼那般上下浮涌。
她的心里究竟压抑着一个怎样的灵魂啊……
水中渐渐泛起了不同的颜色,元雪棠神色一怔,愕然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亦摔倒在一片水洇之中。
即便是在波浪翻涌的水中,那抹淡红色依旧十分扎眼,魏琰那道自前胸至后背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他逃出了她的掌心,这才侧趴在浴桶边沿,止不住地咳着气。
绒衣被水濡湿,他乌绸般的发丝散乱地贴在身侧,全然露出了身后那条凶煞的蛟龙。
他后背细小些的伤口也毫不留情地滴出了血痕,她心下一颤,竟觉得是他身上的蛟龙作祟,它收紧了鳞片身躯,将背负他的人狠狠绞出了伤口。
她低下头,猛地扔远了小刀,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抖得不成样子的指尖。
“我,这……”
方才的一切似乎就像一场不可告人的秘梦,她不知为何竟会突然失控,身躯里不可控地冲出了一只只有征服欲的野兽那般对着一个自己本该害怕仰视的人,毫不慈心地下了这般狠手。
为什么和他共处一室,自己总是会感到紧张……
为什么对他下手,见到了他被自己掌控的模样,自己却失控地像只凶兽,不知餮足?
元雪棠觉得魏琰骂得没错,她确实是神志不清了。
魏琰依旧趴在浴桶边沿大口喘气,洇出的血似浮花隐隐地红。
她抹了把汗,撑着地站起身来,目光却从未从他身上移开。像是一个杀人未遂的凶手回到现场,在众目睽睽下指认自己的劣迹般不知所措。
魏琰竖起耳朵,虽未转身,却真切地听得她在朝自己靠近,如若她想要自己的命,那现在下手就是她最好的时机。
他看着她的影子离自己愈来愈近,她足下啪嗒啪嗒的水声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方。
他的命就在她手里,他是她砧板上的鱼肉,只待她手起刀落,将他就地正法。
后背的凉气冷的要钻进骨血中,他紧紧闭上了眼,等待着她的处决。
三,二,一……
魏琰后背一颤。
一阵暖意取代了恐惧,他眉头骤然舒展,回头望去,却又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将手伸向背后,随即神色一空,轻轻抚摸那寸贴在背后的柔软面料。
是那件散落在软垫上的水蓝色浴衣。
她亲手搭在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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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他再回头找她的影子时,却只剩下了夺门而出的一抹身影,一柄跌落在地的小刀,以及一帘幽绿色的,缠绵不绝的潮湿夏雨。
*
月闲阁内,她点亮了所有她可目之所及的灯烛,却依旧觉得这屋里暗得空虚,不论多少面晶润的镜子,都照不透自己原本的面貌。
不行,再这样下去,恐怕是要出事。
面具在哪里不能做?她方才也算是将他前前后后看了个明白,要照着印象做出个模样也不难,只是不可与他再同处在同一屋檐下,不就是三天吗,三天后再回侯府结了这一单拿钱走人……这是最好的方式了。
她看着妆台前那刻了一半不成样子的面具,好像自己在镜中的影子就要与它融成了一体。她连忙转过头,不敢看那镜子中的身影。
这也是她第一次,接下一档这么后悔的生意。
她铆足了劲站起身,将一字排开的香料,器具一一严整地收回了那方匣子,吹灭烛光,正要推门而出,却猛然看见那落在枕边青绿色的笙笛,来不及再打开匣子便急忙收在了衣襟里,紧紧贴在心口。
*
魏琰是被一阵争执声吵醒的。
侯府向来静得肃杀,就算是再远的动静,只要足够明晰,总是能跌跌撞撞传到他的耳中。
他向下看了看,已然被人换好了整齐的衣裳,浴桶也被撤去,他躺在榻上,正好看得见那铜镜旁整齐叠好的水蓝色浴袍。
他唤了声李管家,却无人应答。
耳畔的争执声更清晰了,他撑起把伞,向雨中赶去。
侯府大门,零零散散躺了不少小厮。
他们要么蜷着身子喊痛,要么就抬起头,渴求般的看向那唯一未被伤及的李管家。
半掩的大门下,李管家双手张开,以身躯挡住那缕缝隙,连嘴唇都在颤抖:“元姑娘您还不能走啊,您这单未结,且不说你方才打晕了我,打伤了这么多下人,单是论你狠下手伤了我们侯爷这事,您要拍拍屁股走人……这,这实在是天理不容啊!!”
“让开!”她扁起袖子,抹了把脸,“我尊您是长辈才未对您也动狠手,如若还想拦我,别怪我不留情面!”
她一句话都不想继续纠缠下去,迈开步子就向门口冲去,可此刻脚边却又些许小厮缓过了劲,又上前拦住了她。
就在她又要动手之际,身后又传来了那冷峻又熟悉的声音——
“要走?”
见魏琰赶了过来,众人跪倒一片,唯独除了立在人群中,气喘吁吁的始作俑者元雪棠。
魏琰垂眸走近他,二人面面相觑,一张是气血上涌的红润面庞,另一张是连唇色都略显苍白的病中模样。
实在不知道是谁欺负谁。
眼见就差一步,她不甘地抬起头,水汪汪的双眸写满了控诉:“我要回家……”
“回家,影舫?”他歪了歪头,一丝轻蔑挂在眼角。
“侯爷不必管我。”她侧过头不去看他,本想一股气如实吐露真心,却还是在开口前的一瞬间,为自己尽可能留了条后路:“……我的脂泥没有拿够,要亲自回去一趟。”
魏琰轻嗯了一声,却又像座大山似得像她逼近。元雪棠尽力平复着呼吸,脚后跟却已顶靠上了门槛。
门外的雨汽忽而伴着风打在了身后,她瞬间觉得自己虽身后无人,却被逼得两面相夹,再无退路。
下一瞬,她的手中重重落下了一柄雨伞。
魏琰抬头掠过她看向门外,神色淡然,雨丝飘忽在他眉骨的伤疤,白皙的皮肤上,一处凝滞的暗红,甚是刺眼。
“乌云飘过来了,雨会更大的。”
看着那处伤疤亮在天光之下,元雪棠才发觉,她下手究竟有多么不知轻重。
7. 第7章
“咳……有事便说。”
身旁的李管家搓着手踌踌躇躇地让他心烦,魏琰目送她撑着伞离开后,才抬起手示意李管家继续开口。
“侯爷,元姑娘是见过您伤情之人,她若传扬出去,从此不再回来……岂不是放虎归山了吗?”
长街上,雨幕中除过低飞的燕子外,已是一片空寂,时而有阵哗啦啦地风迎面吹进侯府,魏琰紧了紧披在肩头的衣衫,侧过头斜靠在门边。
微雨拂面,吹得他几缕青丝飘扬,白皙的面容上,沉如深潭的眼眸如乌黑曜石格外夺眼,竟衬出了几分易碎的气质。
“该回来的人,走不远的……”
低吟混入雨中,成了他密不可闻的暗语。
众人身后,天井流水泠泠,魏华下唇一颤,神色复杂地望向那个她曾经熟悉现今却愈发生疏的背影。她攥住朱妈妈的指尖微微泛白,紧紧阖住双眼,又倏地放手松开,转身离去。
*
雨珠噼啪砸在长街上,积水的低洼处,还止不住冒着泡。
街上行人并不多,两侧的餐食铺子大多也没开门,仅个别店家支起了雨棚。
她本以为此番上街会与往常不同,起码不用像只见不得人的蝙蝠夜半躲着人出门。可元雪棠打着伞穿梭其中,总觉得有人向自己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方才在侯府她也是细细看了自己的脸,确认无误才出的门,怎的身旁总有人窃窃私语?
她四下看了看,只好拐进了一道人烟稀少的巷口。
身上穿的衣服是自己的,斜跨的匣子也是自己的,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说着,她无意间低头看见了自己在雨中的倒影,这才恍然大悟——唯一不是自己的,是方才魏琰落在自己手中的那把伞。
这油纸伞从内里看去无甚花纹,甚至说得上是平平无奇,可这伞的外表却大有不同,落雨之下,那原本天青色的伞竟隐隐泛着金绣云纹,属实是旁人一看便知的尊贵物件,
这把伞与她的衣着实在不相配,难免令人侧目。
她无意间敲了敲伞柄的把手,竟晃琅琅掉出两块银钱来。
银钱底部,一个显眼的“靖”字不偏不倚地烙在了中间。
这是他怕她路上不够用,大发善心送的银钱?还是他又认定她是个贪财的主,故意以这银两为甜头诱她回来?
元雪棠正掂量着银钱,顺着巷子向前走,神游之际,却忽然被人从身后叫住。
“姑娘,莫走,莫走啊……”
她忙将那银钱收回袖中,转头一看却不见人影,低头看了看,才发现是一个靠着墙躺在地上的老翁。
那老翁花白着头发,下颌还有一点乌褐色的痣,一身破破烂烂,半截身子都陷在被淤泥堵塞的下水井栏之中,十分可怜。
确认他身上没带什么尖锐东西后,元雪棠方才收起伞,将他扶稳在路边的马槽上坐下。
“老伯,您家若是在附近,我可顺路送您一程,您——”
话音未落,那老翁忽然大声起来:“姑娘!我无儿无女,从城外一路摸了进来,本想着找些机会赚点银钱,可谁知今日突遇大雨,一个不留神就栽进了这井栏中,唉,苍天无眼啊!”
这老人说着还滴了几滴泪,元雪棠看这老人也和影舫上的阿公阿婆差不多年岁,不由起了恻隐之心,她将伞柄靠他近了些,转而摸向袖口。
正当那银两要拿出手时,她蓦地一怔,皱起眉头。
这银钱实在是不好给,背后还印着侯府的字,轻易送了出去怕是这老人用了也会被当做是从侯府偷来的,得容她再思量思量。
她收回那银钱,却顿时想到了另一件物什,转而在内里的衣袋中,掏出了一只镶着红玛瑙的金戒指。
这戒指虽是她那日北江雷雨大作之日,她在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可毕竟自己手上不净,就算这东西一直宝贝地带在身上,也只是在无事之时拿出来把玩的用,倒不如今日就赠给了这老翁,这上面也无甚记号,他拿上也是妥当。
“老伯,您拿好,去典当行换些面额小的铜钱使,够您过活几天了。”
说着,她打开了那老人欲拒还迎的手,轻轻放下那枚戒指,稳稳放在了他掌中。
“这怎么能……”老人眼中含满了泪,嗫嚅道。
元雪棠浅浅一笑,“就当是我积福了……老伯,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您自己捡的。”
“你个小姑娘哪有什么孽?好好地积福做什么……”
那老人正欲伸手挽留,元雪棠却已三两步拐出了雨巷。
*
北江渡口,舷楫相接,雨汽渐歇。
白日里的渡口不论天气,常常是这般繁忙的景象,也正是因此,影舫从未过分引人注目。
来往的商人,船工间,元雪棠踮起脚张望着,直到不远处一支丹霞色的桅杆破浪而来,她才久违地展开了笑脸。
“姐姐,这伞真好看!”“不行,姐姐喜欢我,是我的!”“你胡说,反弹!!”“……”
舱门阖上,元雪棠绕过那两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向一层诸位狐人点了点头,便飞一般回身扶上了朱红的楼梯,直向上奔去。
刚抬头,就被一束花撞了个满怀。
花束的那边,翟笙神色惊喜,牵着她就向里屋跑去,边回头边向她笑:“我说今天怎得想上山采些,原是爱花人提前回来了。”
馥郁的气息还停留在衣领未散,她忽而觉得翟笙的掌心似汤婆子般暖融融地热,将侯府里那股散不尽的潮冷阴湿一下子甩出甚远。
屋中无甚变化,好像她从未离开。
翟笙将花插在她妆镜边的瓶中,转身推开了窗,江风轻灌胸膛,他徘徊在她房中,几缕青丝飘摇,一对薄唇轻抿,似在想着什么。
她解开发绳,眉眼弯弯,对镜看他:“怎么两日不见,倒内敛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双手背后,靠在她的衣柜门前,眯起一对笑眼:“有人提前回来了,让我好生思念。”
元雪棠心领神会,起身走向衣柜,双手抚上小巧的门把,又望了眼翟笙,轰地打开柜门。
霎时间,她便觉得双足凉丝丝地踏入了一片锦缎绫罗的溪流之中,她提起一件鹅黄色的襦裙,比了比身,双颊顿时染上粉意,却又嗔道:“哪里来的银钱,何必在我身上使。”
他走上前,本想从身后拥她,却又沉了沉眼,向后靠在了床榻轻纱的边沿,从镜里看她。
“那日侯府塞给我的两块碎金,我给阿婆买了些盛春斋的酥饼点心,又雇人把船舱下撞了暗礁的缺口补了补……剩下的,就都给你添置了这些新衣裳。”他缓缓开口,神色却新奇,“雪棠,我还是第一次察觉,这碎金几块竟能换得来这么些上好的物件。”
元雪棠拥着襦裙的手颤了颤。
她把持影舫多时,自是知道帐薄上的亏空和这金子的金贵,只是向来她都只与阿公阿婆提起,怕他心里有了压力,便从未告知他。此刻见他兴冲冲地为自己买了这些华贵的衣裳,虽心中未免有些难言,可她望向他镜中笑意盈盈的模样,也不忍开口,怕伤了他的心。
她转念一想: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可有时的确是需要些许精致的东西来提振心情,舒缓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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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也是对的。
“很好看,像花一样。”
翟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透过妆镜,她回以浅笑。
*
未央坊,王宅。
一小厮捧着酒盅,急急忙忙的就向前赶;灵堂下,他一路低着头向前赶,猛然撞上了那如瀑布般垂下的白缎子才缓过神来,可手里奉着的酒已然倾洒,白缎子上顿时染上了一片淡绿色的洇痕。
他抬起头,匆忙把酒壶盖子拾了回去,又向堂中的硕大棺椁磕了两个响头,摇了摇酒壶,料想撒的不多,这才踉跄着又向后宅跑去。
丝竹乐舞声随着脚步愈发清晰。
舞女们纷纷为他让出了条道,那小厮抬头,已然到了一处内院的客堂,他奉着酒,将双手举过头顶,跪在堂中,左右拜道:“端王殿下,大少爷,二少爷,诸位夫人。这便是我王宅的琉璃酿,请诸位尽兴。”
坐台上,端王魏渊靠坐在一袭软垫上,明显被修饰过的眉下,一双长眼懒洋洋地眯着,他伸手示意小厮起身,丝毫没有身处别人宅邸的距离感。
坐台下,西向坐的一男子便是藏冰处总管王大人的大儿子。王诙;而另一端,东向坐的是王宅的二少爷,王谨,二人也人如其名,一眉飞色舞,一不苟言笑。
虽说父亲前些日子莫名被人所害,躯体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了一个脑袋孤零零留在宅子里,王家人却忍下声来,对外只说是因病而故。更怪异的是,身为长子的王诙似乎并不忧心痛楚——或许是承袭了父亲藏冰处总管的缘故
“端王大人,您日日居在庙堂之高,替陛下操劳国事,若说以后做了太子,怕是更难有机会品尝我们这小门小户的酿藏了。”王诙抬起手腕,为端王注了一盅,双手奉上,谄媚笑道,“来,请。”
端王意蕴悠长地接过酒盅,板起了脸:“本王身为人子,照顾陛下,监理国事乃是分内之事,陛下诸子仍有做太子的机缘……本王借你吉言,但话莫说的太满。”
王诙顿时脸色一灰,自知是在嘲讽他做子不孝,双眸都不敢动了,只剩得鼻子下勉强挂着笑,十分难看。
直到端王咚一声放下酒盅,说了句“不错,果真好酒。”,王诙才缓了口气,坐回了席中,虽神色还是尴尬惊惧,但心中却觉得他那句话像是对自己开了恩,由此便更加生出了对端王起了奉承之心。
只是他尚未坐稳,又有一下人打断了歌舞,哼哧哼哧跑进了堂中。
王诙将气直往那人身上撒:“哪院的下人,不通报就敢当着王爷的面擅闯宴席?管家——!”
那下人急得磕磕绊绊,满头大汗:“大人莫急!只是此事实在是棘手——”
端王起身,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转而朝向王诙:“王大人,本王觉得这似是您的家务事,不宜久留,你我若是有缘,择日再聚也不迟。”
端王说着便要动身出门,王诙三两步跟上去忙伏首作揖。
“王爷,这天下大小事情没有您不可知的,鄙人今日便恳请王爷,听听是他所报何事,若事情真如他所说的棘手,还请您赏脸,替鄙人做做决断。”
那下人得了示意,低下身开口:“大人,小人是咱家财库的巡管,今日去长街典当行视察,正好抓住一行踪诡异的老乞丐,小人仔细一看他所当之物,当街就把人扣下了。”
王诙振着衣袖,急道:“快说!什么物件?”
话音落下,那人急忙将手伸向袖管,再拿出时,不止王诙,席间众人皆目光顿时都被这东西吸住了目光。
镶着红玛瑙的金戒指,闪着微光,轻轻在那人掌中摇晃。
8. 第8章
王诙向后退了三五步,酒盅都砸在了地上;端王好整以暇地望着席间众人,神色微妙;唯独一直坐在席尾默不作声的王谨砰的一声,一拳砸向桌子站了起来,径直冲上前拿起那枚戒指,频频喘着气,如怒目金刚。
他顿觉眼见模糊,转过身跪倒在端王面前:“王爷,还请您主持公道!”
端王连将他扶起,又佯装着副意外的样子,看向身旁的王诙:“王大人,这是……”
王诙将瘫倒在地的弟弟扶起,却被王谨一把甩开,紧紧捏着戒指不松手:“这戒指乃是家父生前最爱之物,是我十岁那年,亲手自南山矿场开凿取得,虽并非是上等的玛瑙,可父亲却为它打了金座,自此日日戴在手上,从不舍得摘下……王爷,鄙人绝不会看错!还请王爷明察!”
“嘶……此事与令尊相关,我虽不便插手,但还是该招来那乞丐好好问询问询。”
王诙连声应下,又命人好生将攥着戒指的王谨扶坐在一边,正要传人进来,却又听见后院传来一阵惊叫。
一侍女跑了进来,径直跪在众人面前,声色颤抖:“老爷,方才绑在后院的那个老头,他,他……咬舌自尽了!”
王谨听她一言,脸刷地煞白,急切道:“死之前,他有没有说什么?”
“有,有。”侍女抬起头,“他说……他在靠近京郊的长街上碰见了一个女子,那女子衣着普通,却打着把精巧的伞,让他用这戒指去换些吃食,说完,他就……”
端王一手撑在下颌,徘徊在堂中:“京郊,长街……”
“长街”二字一出,王谨恍然大悟地呼了一声,又跪倒在端王面前,脸涨得通红:“王爷,恕我说句大不敬的话,若说京郊直通长街的,能打得起精巧纸伞的,也只能是靖雍侯府之人!况且,自家父突然离世始,坊间便一直有传闻说此乃靖雍侯为树立威风而做的手笔,如今看来,是不得不信了!”
端王侧过身思忖:“靖雍侯虽骁勇善战,或许还不至于杀人无量……许是你想错了。”
王谨猛地抓紧了端王的衣袖:“王爷,您就是心太善了!传闻靖雍侯自大漠回京后,杀遍了俘虏,而我父亲一介小官,又怎能与他相抗衡!”
端王摇了摇头,笑着撇开了抓着他衣袖的那只手:“证据不足,本王不做你的担保……不过,若你想私下调查,还望多加小心。”
话毕,端王甩开众人,带着随从迈步出门,身后却隐隐传来王谨咬牙切齿的低喊声——
“我要让靖雍侯,血债血偿!!”
端王步履不停,明朗的日光下,一抹笑意无处遁形。
“去找个干事利索的人,把那老头好生埋了,也不枉他为我卖力一场。”
出门之际,他又回头忘了眼高悬着经幡的灵堂,眯着眼摇了摇头,留下一声嗤笑,转身出了王宅。
*
“啊嚏!”
影舫开远了些,甲板上,一阵江风掠过,元雪棠不禁紧了紧领口。
一袭薄衣忽而落在肩头,元雪棠转头望去,正好对上了翟笙星月般的眸子,和眸光下看着她的笑颜。
“刚才想着你,就害你打了喷嚏,若是一会儿感冒了,你定又要赖我。”翟笙斜靠在她身旁,须臾,伸出手,轻柔地将她随风而动的发须绾在耳后,“还要走吗,什么时候?”
元雪棠侧过头,抓住他停在耳畔的手:“我突然回来……你不问问缘由?”
看着他春水般晶亮的眼眸,她神色一怔,抿了抿唇,原本打算要告诉他那些侯府之事,此刻被抑在了心口——怕他忧心,她不打算说出实情。
“嗯……你猜的不错,侯府三日后有宴席,靖雍侯令我出面,我脂泥未带足,回来取些。”
“你真的打算再回到侯府,不再想想?”翟笙正面向她,拧起一对眉,“这些天我也听了坊间不少流言,就连巷子里的童谣都传,靖雍侯阴晴不定,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她低下头,只见江面上一只瘦小野鸭浮浮沉沉,风浪打来,顿时没了踪影。
阿婆的病情,脂泥用具的采买,狐人们每季的开销用度,船舱的修补……都是笔不小的钱款。更不用说她还要攒够银两,梦想带着一众狐人远行他国安安稳稳地以平民身份定居住下,每一步都尤为艰难。
她儿时曾听人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现今情况下她来不及抱怨,待在原地只会等死,只好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才是唯一的出路。
“罢了,去看看阿婆吧,看她还可否认得出我。”
元雪棠背过身吸了吸鼻子,又勾起唇角,解开披在身上的薄衣,低着头牵起翟笙的衣角出了甲板。
船舱第二层的里侧,她轻声推开了门,见阿婆还背过身睡着,就现拈了三支香,在阿公的牌位前拜了三拜。
翟笙关上门,二人坐在窗下的长椅上,摇摇晃晃谈起了心。
“阿婆这些日子睡得越来越久了,有时我叫她,她缓了半天神才认出我是谁。”翟笙轻叹了口气,又把声量放低了些,“你不在的时候,她还总问我你是不是又走丢了,还把你当那年刚被救起来的小孩子看待。”
“阿婆福大,总有一天,能治好的。”元雪棠拍了拍他,话题一转,神色里透着几分担忧,“最近京城里身份查得严,你在观中书院里教完书,尽早回来。”
翟笙不自然地抚上后颈,又看向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瞒你,教书那事……我前些日子辞了。”
元雪棠倏地站起,险些碰倒了长椅那边的花瓶,又搬过他的脸,让他的直面自己,情绪无处遁形。
“翟笙,你犯什么糊涂啦!”
“我不想再做永远跟在你后面的那个人了,我想像你一样,为大家做些事,多赚些钱……若我是权贵,我一定——”
“够了!”元雪棠捂住他的嘴。
“翟笙,众人中唯独你还有着身份,路契。虽说科举不可考,但以你的才学,说不定哪一日就在书塾里被人赏识做了幕僚,做了谋士,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你怎得这般不清醒……”
忽而大浪起伏,影舫被波涛弄得上下颠簸,不远处的床榻上,阿婆翻了个身,幸得未醒。
翟笙回过头,眼中却已溢满了酸涩。
“我只是不想离你太远……”
元雪棠从前只知这陪着自己从小到大的笙哥哥虽说是长情了些,但也是个书不离手,向来拎得清事的人;怎的如今却只顾着眼前的儿女情长反而不想着以后,她轻轻摇着头,实在有些不明白。
舱体还在颤动,她像是醉酒似的夺门而出,一口气跑向船舱另一端自己的房中,又背过身搭上了锁,贴着门板缓缓下坠。
翟笙的敲门声一下下透过门板震在心口,元雪棠却觉得好像除了窗外的江水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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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她眉眼一横,下定了决心,不顾门外人的呼喊,呼地抽开柜子,擦亮一根火柴,逐一点燃了妆镜两旁的莹莹烛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将脂泥覆于面庞,即便是指尖微微颤抖,但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心里是这般的清明却混沌,似是走在一段钢丝之上,一边连着影舫,一边缀着侯府。
她有时也觉得自己是否真的是爱慕虚荣,或是拜金敬权贵,但这些都不重要……她此刻只想为这一船的人们求个好去处,任凭什么发心,已无关紧要。
不知过了多晚,窗边夕阳渐沉,半隐在江面之下,而江面似是也有了灵性,自从她开始雕刻那个在脑海中的面庞,便未再起过大风大浪。
这番雕琢,她再也没有擦伤眉毛。
魏琰的影子也在心里愈发清晰,好似他就在她身后,两人一起拿着这刀,共同雕刻出一副珍奇的瑰宝。
不知何时,身后再也没有传来敲门声。
魏琰的腰身并不像寻常将军那般魁梧臃肿,反倒是更精瘦些——她穿好那副刚扎好的身骨,在镜前照了照,终于,露出了笑。
真的很像。
可这幅东西多穿一次便少一次,她便连同那副假面,仔细收在了匣子里。可刚向里拉开门,靠在门上睡着的翟笙顿时倒了下来。
他揉着后脑,迷迷糊糊问她:“夜深了,你要去哪儿?”
元雪棠心里猛地觉得奇怪——她把对自己有意的隔在门外,却认真想了另一个男人一整个下午。
“……帮我给大家打好招呼,也别让阿婆担心我。”
说着,她挤过翟笙,顺着朱红楼梯一溜烟跑下了楼,只听舱门砰地一关,再也寻不得踪影。
*
三更,靖雍侯府。
夜露滴凝在窗前,魏琰独自一人,只秉着一支灯烛,恍而走到了月闲阁前。
门未锁,他一推便开。
妆镜前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他搁下灯烛,在袖管中拿出了那只她遗落在他房中的小刀。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将那刀抵在自己面庞,心里却想的是她彼时划破自己眉锋时的模样。
让人害怕,却莫名的期待。
那日过后,天一直湿热得不行,那道眉锋上的伤痕久久未曾见好,可每当那痂有了长好的迹象,他又病态般将它全然毁掉,任凭那丝丝血迹浸透自己鸦青色的睫毛。
不知何时,烛泪已灭,整个月闲阁骤然陷入一片幽寂的黑,窗帘紧紧拉着,唯有门缝处一丝亮光将他的背影与庭院相连。
吱,吱——
那一丝光亮渐渐扩大,他料想是风,便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直到略略发现有脚步声,才猛然转过头去,顿时自己的瞳孔映满了月光。
“哇啊!”
他猝不及防地回头吓得她瞬间捂住了心口——是元雪棠。
她如同幽冥不声不响站在门口,嗔道:“一声不吭,装神弄鬼……还请侯爷移步,莫要在女儿家的房中久居!”
魏琰双眉轻挑,倒有些怪罪的意味回她:
“那是谁一声不吭,不打招呼就回来?”
他撑着双膝站起,俯视着她不忿的双眸,缓缓抬起下颌,白皙的指尖一寸寸划过桌案,又隐隐地敲响。
“还有,这座侯府,这座闲月阁,这里的一切……不都是我的东西么?”
9. 第9章
元雪棠总觉得魏琰与她说话总像是调情般模糊不清,却又不好直下结论——成年男女间天生的距离感让她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她立身门边,又将门敞大了些,月光顿时映亮了她半张面庞,而她挑挑眉,就差把“请”字写在脸上。
“侯爷,狐人做事,诚信是本分,虽说回与不回只在一念之间,但这念头却只基于交易存在……天不早了,还请您回房。”
魏琰渐渐从黑暗中走向月光,即将出门之时,他却转过身来直勾勾盯着她的双眸,无甚表情的脸上,隐约显出一抹辨不出情绪的笑。
“还没到走的时候。”
元雪棠喉间一紧,本能就向后退,似有直觉告诉她,魏琰现在,不正常。
直到肩背触上了门板,只容他逼近的方寸间,她紧抿着唇抬头瞪向魏琰,似在无声控诉,却退无可退。
月色惨白,于他分明的眉骨下投出了一片捉摸不透的灰影,而眉锋上,那道伤疤映入眼帘,猩红刺目——是她的手笔。
“……你欠我的,还没有还。”
魏琰扼住她腕,又勉力上引,将她的手高高举起,只听呼啦一声,她袖管滑落,月光下,正好露出一截白雪般莹亮的小臂。
而魏琰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掌下用力,扯得她心里发慌,踉跄地乱了步伐。
须臾,那只被拉起的手终于稳稳停下,于魏琰眉间齐平,而魏琰嗓音沙哑,略显郁愤的神色中,却掩不住突如其来的兴奋。
“元雪棠,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满意你的杰作吗?你把我当成了你的囚犯?怎么,不是?那你凭什么在我脸上舞刀弄枪却指望着能若无其事地离开?别瞪着你那双眼睛无辜地看着我,也别指望着我会大发善心……承认吧,我是不是该向你讨些债?”
看着魏琰匿于夜中模糊不清的面庞,元雪棠忽然觉得他身后的那只蛟龙正在破开他的衣裳,顺着他的胳膊蜿蜒爬来,紧紧绕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就像只泥沼中的白兔,越挣脱,反倒被绞得越紧。
她颤抖着声音,汗珠瞬间滑落脸颊:“侯爷,您想让我做什么?”
魏琰冷着脸,指尖却长驱直入地伸入她手心,又骤然用力,将她攥紧在拳心的五指,一根根分离,支起……最终,他冷硬的关节猛地一紧,元雪棠来不及反应,暗呼吃痛,此刻四指被卸了力,唯剩一只食指,被他握拳攥住。
月影阑珊,她那只食指被攥得太紧,指尖犹如滴血,渐渐聚起了红。
须臾,他沉沉吐出两个字:“这里……”
说着,元雪棠忽觉手腕被牵拉地一阵刺痛,而下一秒,一阵奇异的触感瞬间自指尖触电般传满了全身。她颤抖地睁开双眼,只见魏琰正在她面前底下头,而他眉锋上那块只长好一半的伤疤,就在自己的指腹之下。
“嘶啊……”
骤然间,他按着她的手指又加深了力道,那可怜的伤疤顿时溃不成军,硬生生被按破,血液温热的触感伴着砂砾般的血痂扎在纤软的指尖,她瞬间觉得汗毛耸立。
这一幕太过诡异,他居然在用她的手,一点点破开他自己即将愈合的伤口!
“侯爷……魏,魏琰!松手!!”
挣脱无效,反倒让那血顺着自己的指尖流经在她的小臂,似一丝红线,又滴落在地。
元雪棠只好闭起眼睛,心脏乱砸似的跳,不去看眼前这荒谬的一幕。
魏琰却轻轻张着下唇,半闭着双眸,沉沦其中。
他太清楚自己,身上每一道伤痕都曾代表着一段或痛苦或荣誉的记忆,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似乎觉得自己越痛就越清醒,越痛就越沉迷……他觉得自己上瘾了,而这一段最新的划痕,是最不同寻常的经历,所以,似乎可以再深一些。
她竭尽全力想抽出手,可那点点血痕已然顺着指尖濡湿了她堆叠在肘弯的袖口,她再忍不得,怒道:“疯子……松手!”
“嗯……”魏琰轻哼一声,毫无放手的意图。
“我再说最后一次……松手!!”
这次魏琰再不作声,可力道反而又加重了些。
元雪棠深吸口气,双颊轻轻鼓起,衣袖下,她缓缓伸出另一只手,她猛一咬牙,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魏琰的脸庞。
五个指头印子明明朗朗,在月光下,在他脸庞。
魏琰松开她的手,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打懵了,可眼神却依旧停驻在脚底的月光,眸光一怔,先是意外,又半刻失神,而后不可置信地轻触向自己热辣辣的右脸,“嘶”了一声。
他整个人被愤怒占据,却又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与快意,喘息间,他抬眼又望向元雪棠,却像是认了栽,摇着头轻笑出声。
“我说了,是最后一次……您失态了。”
元雪棠只觉得脑中一片清空,她实在没见过他这般恋痛上瘾的人,不,这不是人,这大概是一种罕见的病。
或许这种病寄生在他身上不能自抑?这么看……他也算是个可怜人?
魏琰撑着门板,直到目光隐约朦胧上了一丝红晕晕的罩影,一手攀上眉骨,看见了指尖上猩红的潮湿,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做的是何等疯事,又将自己暴露得多清清楚楚。
他心口起伏,紧蹙的眉也徐徐舒展,不觉间神志渐渐恢复,可他却一言不发,夺门而出。
元雪棠追着他快走了好一阵才让他停在原地。
“侯爷,明日申时王家人要来,你放心,我会做好我的事。”她顿了顿,向他的背影靠近了些,沉眸轻语“……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话音即落,魏琰头也不回地拐过了回廊。
夜里无人,他一直向前走着,直到忽然被一阵带着暗香的冷风吹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了莲池,早已走过了自己的寝房。
冷冽的夜风灌入鼻腔,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开腿,却不由地踉跄着绕过廊桥,扑通一声,在莲池边跪下。
池中倒影清清明明,只一眼,他便意识到自己的脸烧红到了什么程度,可越看就越觉得不理智,越看就越觉得羞耻。
魏琰再顾不得什么矜持的礼数,双手聚起一捧水向面上撩拨,莲池的水冷地彻骨,眉锋的伤口蜇得生疼,可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他从未见过自己如此狼狈,如此愚蠢……竟然把自己最病态的那一面赤裸裸地展示在一个狐人面前,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蛊??
而另一边,月闲阁。
元雪棠点亮了烛灯,侧过脸看着镜子中,自己被照得影影绰绰地面庞,终于缓了口气。
太难了……能忍到这份上,有些钱真的该自己赚。
不过好在,她渐渐觉得自己能捏稳他了一些,在侯府这些日子,总算是拿住了魏琰的一丝缺点,此刻她只求安安稳稳做完这一单,就算少要些,让他欠自己些人情,也不敢在这里再待到三月后的秋宴。只怕到那时,自己和魏琰两人中定有一个会彻底疯掉。
元雪棠低头,又借着月光看了眼指间那片猩红,心跳骤然加快。
她下意识将手指凑在鼻尖,轻轻嗅闻。
“好热的血啊……”
元雪棠看向镜中,心下陡然一颤,好似整个人都被他的血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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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烫伤。她忙抓了张帕子,连甲缝都擦得干干净净。
*
翌日清晨,暑气渐升。
李管家边擦着满头大汗边向魏琰房中跑去,临到门口,万幸扶住了门框,险些摔了一跤。
他撑着双膝,神色惊恐,气喘吁吁,一手向门外指去:“侯爷,侯爷……出事了!!”
魏琰靠坐在书柜边,一袭灰衣如鸦羽般流淌过他的全身,他凝眉抬眼,丝缕日光下,那衣衫竟像真羽般鲜活地流着暗光。
“慌慌张张地像什么样子。”他合上书,“何事?”
李管家急道:“月闲阁,月闲阁闹鬼了!!”
看着魏琰侧脸一笑,李管家急得简直要冒火:“侯爷,您莫要打趣!老身刚路经闲月阁,竟发现屋内影影绰绰地坐着个女子,推窗一看,竟是元姑娘……她,她居然还定着脸问我要一件您的衣服!”
“她要便给她。”魏琰随手将书扔回书柜,拍了拍灰,淡然道,“她啊……昨晚便回来了。”
李管家虽还悬着一颗心,但还是无条件地信任主子,他搓搓手,转而眉目一紧,提起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侯爷,今日申时,王宅便要来人了……您真的打算让元姑娘代您宴客?”
“尽管命人备好宴席花果,至于狐人那边……不必管她。”魏琰起身贴近窗棂,鼻梁上顿时落下一道竹叶的阴影,“我倒要看看,她能做出个什么样子。”
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可李管家却停在原地,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魏琰有些不耐烦。
李管家抬起头,神色担忧,又即刻俯身作揖,一双眼止不住地眨:“侯爷,您眉间那道伤若再破开,恐怕就要留疤了……老身看您这些天气色不佳,肝郁结心,实在是要保重身体,不宜思虑过甚。”
看着魏琰似有不悦的神色,李管家顿觉寒气绕身,自知言多了些,忙低头噤声,阖门退出了房。
须臾,魏琰随意掂了件外衣披盖在肩头,亦推门向外走去。
*
月闲阁内,低垂的纱帘遮盖遮住了肆意的晨光,元雪棠掂着烛台,在屋内燃了不少灯,妆镜前,她又一字铺开那些精巧的刀具脂泥,香料器具,深深呼了口气。
这些年来,她总是与旁的狐人不同,不论白天黑夜,都喜欢合上窗帘,在暗中点灯来做这仿人之事——似乎唯有这般,才不至于在一片日光中迷迷蒙蒙地走火入魔,忘了自己假面之下真实的样子。
此刻,那件魏琰的衣衫此刻正被她平展展挂在镜边,朦胧灯影下,她恍而觉得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依旧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自己。
四周宛若雪地般寂静,她抬起脸,平视镜中的面庞。
魏琰与自己的形貌躯壳相去甚远,头一次做难度如此大的仿,比起紧张,元雪棠竟觉得心头隐隐颤着些许兴奋与期待。
只不过她一旦专注起来,便对外界诸事失去了平日里的敏锐,正如此时——屋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她却并未察觉。
魏琰侧身贴在窗棂外,收回了悬在空中的手,垂眸望向那紧闭的窗棂,暗下目光。
他察觉到,她拉着窗帘。
该死……这该怎么看她!
虽然狐人是自己请的,至于变成什么模样迟早都能看见,但这其中改头换面,以假乱真的技艺如何操作却不为人知。
魏琰自知自己大有权力可直接敞开门,站在背后仔仔细细看她如何动手,但又似乎更享受现在这般,与她一墙之隔,侧耳倾听屋内人一丝丝动静的窥探之感。
他背过身,神色迷离,仰头轻靠窗边。
10. 第10章
一想到她脑中所想此刻全然被自己的模样所占据,魏琰就不由地侧过脖颈,抬手一点点贴上自己的颌骨,耳畔,眼眶,眉尾……轻柔地指尖落滑在脖颈侧面,正如她在窗内所做的事一样。
四周极静,屋内窸窸窣窣如同鸟雀啄食痒痒地轻戳在魏琰心口,他倏地觉得自己指腹的触感在脸上变得异常敏感清晰。
似乎真的是元雪棠站在他身前,眉目流光,用手逗弄他的眉梢眼角。
魏琰半眯着眼,忽而被回忆占据,迷雾遮眼——数月前,漠北战场,夜幕冥冥,他亲领一支小队深入大漠腹地,本想连夜偷占敌营,却纠缠数迷失在大漠,直到无水无粮之际,眼前冒出了只沙兔的踪影。
那一日,他侧着耳朵蹲趴在沙坑边聆听沙兔的动静,终等到了深夜中,果断弯弓射穿了它右腿,众人饿极,来不及炙烤,即刻便将它“茹毛饮血”,这才保全了自己性命。
也是自此,他便在大漠上锻炼出了极强的耳力。此刻元雪棠在屋内是穿衣还是画眉,只要屏气凝神细细听着,他总能猜出个大概。
鸟鸣愈静,树影婆娑。
魏琰正垂眸听着,眉心一皱,倏地睁开双目,不加犹豫便背身迈步,与此同时,砰的一声,闲月阁门忽而打开,方正的门框中,元雪棠斜靠在侧,眸光流转,饶有兴味。
她叫住魏琰的背影:“侯爷若是信不过我,又何必隔着窗户偷看?”
余光刚偏过些许,魏琰来不及躲开,心中骤然一颤。
那是……自己的声音?!
她在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魏琰转身,眼神中尽是难以置信——视线那端,元雪棠已然穿上了自己那件乌青色的锦袍。不仅是体态与自己堪称神似,不知她穿了何种靴履,就连视线也与自己大致平齐。
而那衣领之上,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她轻轻勾着唇角,魏琰只觉得身周骤然发冷,不寒而栗。
她此刻已然隐匿在了这副作假的躯壳中,虽说这假物与自己做不了完完全全的同一,却也有七八分相像,可她偏偏又将神色仿得极像,正好补足了这身上的细微错差之处。
魏琰此刻才明晰地知晓,为何京中曾总有世族联名上书请愿清缴狐人,可从未得到答复。
这便是狐人。
此等双刃之物,着实好用……
“比我想的好些。”魏琰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元雪棠抬眼,似是看出了他藏匿的意外,便以男子之姿向他拱手行礼,不禁哂笑:“侯爷且放宽心,狐人虽仿得像,但这锦衣下一身的行装却也是有限度的……若是过了三个时辰,脂泥散了,那不论技艺如何,就都会原形毕露了。”
魏琰松了口气,“镇定地”对上“自己”的双眸。
“那申时宴饮,可就委托姑娘把控了。”
不等元雪棠回答,一声轻笑后,魏琰转身走进了回廊。
耳畔掠过风声,那黄沙莽莽下狡黠的沙兔又涌入他的脑海——狡兔三窟,人有千面,而这狐人……确实是有趣之物。
*
申时,几驾马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侯府门前,下人们上前摆好了下马,这才见到一双双精致的靴履踩了下来。
王诙挡着太阳,鞠着笑向李管家行了一礼:“还请通传一声,让侯爷久等了!”
李管家忙回礼:“您几位是贵客,侯爷早已备下了美酒佳肴,快快请进。”
王诙荡着袖子进了院,可紧随身后的王谨却凝着眉毛抬头望了眼“靖耀永威”的牌匾,又低头瞟了眼李管家,这才进了门。
“藏冰处小王大人到——”
元雪棠坐在主位前,远远看见了向厅堂走来的一瘦一胖两人,胖的那人面色红润,身后跟了三五如花似玉的女眷;瘦的那人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二人向她分别行礼,依次落座。
王诙招呼好一众女眷,转过身来,朝她憨笑道:“小人早早听闻靖雍侯骁勇善战,以一敌百,今日一见,不仅年岁轻轻,更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啊……只是家父仙逝耽误了些,这才来得晚了。您瞧,这是小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说着,他瞪了眼身后的女子,那女子便垂下眉低头掏出了只花梨木匣子,交由李管家手中,送至元雪棠眼前。
一尊掐着青花斗彩边的鎏金酒樽静静躺在匣中,只一丝光,已然隐隐泛着彩。
“侯爷,我王家数年来虽仅是个藏冰处的小官,每年夏日才能与诸位贵人相见,但我王家存冰的技艺却一点不敢耽误。”王诙示意李管家拿出酒樽,继续道,“侯爷,这斗彩酒樽可非同一般,若置冰其中,存凉一日也是绰绰有余的。”
“王大人费心了。”元雪棠并未动手,远远望向坐席末端,“……那位公子是?”
王诙笑笑,连忙拉着身旁的王谨起身:“侯爷,他是小人的家弟王谨,年方十六,性子闷些,却是个实诚的,侯爷莫怪。”
“令弟看着……是有心事?”
元雪棠蹙着眉,总觉得那少年古怪。
王诙本想拍拍王谨,却被王谨一拧身躲开,他上前一步,声色意外地沉稳:“侯爷,不仅是阿兄,王谨也为您备了些薄礼。”
王谨拍掌三声,便见一小厮托酒上了堂,他转身道:“佳酿怎可无美酒作配?冰酒常常难分离,此乃我王家佳酿‘瑶池露’,还请侯爷品鉴一二。”
他双手端酒上前,元雪棠正要接过,目光骤然一冷,竟有些慌了神。
他的食指上,是那枚镶着红玛瑙的金戒指。
霎时间,回忆如走马灯般涌上心头——泥泞中老人皱褶的面孔,再向前些,是那晚风浪大作中被自己一路拖行到北江边,沉入江中的无头男尸,自己贪财摘了那人手上的戒指,可那日她也是受人之托,如此看来,这死者莫非就是——
……
魏琰一直靠在屏风内。
许是厅堂中久久无声,他轻侧过身,远远看着元雪棠此刻隐约怔住的模样,他衣衫下的手不禁攥紧了些,骨节咯咯作响。
“她看见什么了?”他低头问向身边随从。
随从伏跪在地,声色颤抖:“小人看不清……这王谨不对劲,侯爷可否要帮元姑娘一二?”
魏琰沉下声,一掌悬空:“不必,再看看。”
他又轻步后退,靠坐在太师椅前,接过一杯清茶,透过影影绰绰的屏风,无声远望。
“……侯爷?”
待王谨再抬眼时,眉目中已然一改平和自然,反倒堆着笑,浑身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显然是有备而来。
“二公子有心了,本侯哪有不尽饮的道理。”说着,元雪棠绕过桌,接下他掌中清酒,可刚奉上鼻尖,却又右眼一跳,皱起了眉头。
这酒味道诡异——浓郁的酒味之上,竟隐隐悬着层甜腻腻的香气,可这香气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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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不像是果香,倒像是用了香料,刻意掩盖着什么。
这气息止不住冲上鼻尖,怕是再这样多嗅闻几次,怕是真的要昏倒过去。
王家人到底是冲她来的还是冲魏琰来的??
那杯酒定在二人之间,元雪棠转而抬起眼眸,借着魏琰的模样,摇着酒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谨。
“今日你我难得一聚,又是初见,我自是该尽些地主之谊……那这第一杯酒么,还敬请二公子自己饮尽。”
王谨似乎是料到了这一刻,他接过酒,怪异的笑了笑,道了声谢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看着王谨有些摇摇晃晃的坐回席间,元雪棠将信将疑地坐下——确实未想到他会如此地爽快,说不定那只是有些烈的酒,确实是她想多了?
屏风后,魏琰忽然握紧了掌中茶碗,盯着王谨的背影,目不转睛。
一旁的小厮转过头,正望着眉头紧皱的魏琰,下一瞬,前厅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杀人啦,靖雍侯府杀人啦!!”
女眷一哄而散,王谨砰然仰面倒地,王诙则拥着他止不住地摇晃呐喊。
王诙臂弯中,王谨紫青着一张脸,眼皮如死鱼一下下上翻,口角白沫嗫嚅,整个人半瘫在地。
元雪棠猛地站起,却又像是被人狠狠重击了后脑,一瞬间猛然坠在椅子上,太阳穴如擂鼓般痛,登时眼前一片漆黑。
屏风后,魏琰冷冷道:“锁好院门,今天在席面上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
骨缝里渗着刺痛地阴冷,苔藓潮湿的气息笼罩全身。
地窖中,元雪棠被反手绑在一张石床上。
眼前是一片石墙,裂着缝却不透光,头顶的水珠一下下打在面庞,她料想动动身,却发现不仅是双手,就连双腿也被麻绳紧紧捆住。
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也被换上了自己原来的样子,且她感知得到,自己的面颊一直在烧红般的疼痛。
她侧躺着,唇齿间混着水珠忽而尝到了一丝血液的腥咸。
自己的面颊八成是出了血,如此看来,必定是有人在她昏迷的之际,粗暴且生疏地扯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所以……这是在王家,还是侯府?
元雪棠蜷着身子,手肘用力撑着石床,石床似寒冰刺骨,她不由地倒吸了口凉气,又狠下决心猛地使力,这才翻过身来。
可眼前的一幕,让她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恨不得转过身去。
石床之下,不论是王诙还是半死不活的王谨,就连方才在宴席一旁静声陪坐的女眷们也被反身跪绑在地,口中被牢牢堵上了口塞,像涨潮后搁浅在岸上的鱼虾般,四仰八叉躺在几片破碎的草席上。
元雪棠惊地不敢言语,她顺着眼前诸人又向远望去,昏暗的灯影中,隐约看得见一人的背影。
那人端坐在把太师椅上,如墨般的长发像只黑蟒般躺在肩头,是不是掂起身旁的酒盅轻饮几口。
是魏琰。
他每饮一口,这阴冷的地窖中便多一分刺鼻的酒气。
似是听见了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魏琰搁下酒盅,起身回头。
元雪棠看不清他此刻的模样,只看见有一丝光自狭小的窗棂洒下,在他手中拖着的那把长剑上泛着寒光。
下一瞬,黑暗之中,魏琰的声音如幽冥般传来,回荡地窖之中。
“我说过了,一个都留不下。”
11. 第11章
说着,他竟抬起那剑刃,奉在自己胸前,而后猛饮一口酒,如幽冥地狱中行刑的刽子手,噗地喷洒在刃边。
剑刃划过地砖的刺啦声愈来愈进,王谨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却只能无力地呜呜闷喊,本就苍白的面容登时没了一丝血色。
魏琰手起刀落,下一瞬,血迹四溅,人头落地。
“砰”地一声,整个地窖顿时安静了下来。
王谨的人头骨碌碌滚在石床边沿,瞪着一双蒙了雾的双眸,直视着元雪棠。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来不及害怕,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只三五秒后,墙角处忽而响起一阵强烈的呜咽声,魏琰拖着剑走上前去,一把扯出了王诙口中塞着的布条。
王诙被挤在一种女眷身前,开口便骂:“魏琰你不得好死!!先杀我父,又杀我兄弟手足……今日看来,你莫不是还要屠我满门?不错,我虽确实是个爱权子弟,不孝之徒,但你魏琰蛇蝎心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身后的女眷皆哭地不成样子,所做之事唯有用脚踢踢王诙后背示意他闭嘴,却只换来他嗤笑一声:“你魏琰虽为皇家血脉,可皇子人人都封王,唯独你有了战功才封了个侯位,太子之位永远都轮不到你的头上……更不必说,你竟还养了个女人做狐人!我从未想过真的有狐人存在,今日真算是开了眼界……闻所未闻,可笑至极!”
话毕,元雪棠便与王诙四目相接,元雪棠满脸冷汗,而他面容扭曲,不知是哭是笑。
“说完了吗?”魏琰的声音回荡在地窖,不带一丝情感,“说完就好。”
他手起刀落,王诙人头落地,坠在众女眷之间。
剑刃边际的血痕成股流下,而他并未收手,径直向那堆女眷走去,女眷们发不出声,但颤抖的哭泣揉乱了脂粉面,泪水所过之处,已然是混沌一片。
“女子又有何罪!!”元雪棠不知哪里来的劲,向那端喊道,“魏琰,停手,放过她们……”
她越喊声音便越不清晰,最后竟化作了颤抖地苦苦哀求。
魏琰依旧半截身子隐匿于暗影中,他似是怔了怔,就在元雪棠正要松口气之时,魏琰又抽出剑毫不留情地手起刀落,佳人玉殒。
剑影下,如同收了摊的渔市,一片血汽猩红。
元雪棠想翻过身不去看这一切,却又没了翻身的力气,只能紧紧闭上潮湿的双眼,聆听那剑刃向自己划来的声音。
他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元雪棠并不害怕死,她之时没有做好死的准备。
眼皮上隐约透着的光忽的变暗,她知道他来了。
下一瞬,一阵冷铁般刺骨地寒便顺着下颌爬满了全身。
“醒了?”魏琰用剑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低声命令,“看着我。”
这么些天,元雪棠自认为已经十分了解这个阴戾的人了,不论是内是外;也自持自己与他的关系有些微妙地亲狎,便觉得自己能在他身边过得游刃有余,可今日看来,她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一束冷光打在她面庞,分不出是清晨还是夜晚。
“若我今日要杀你……该从哪里开始好呢?”
他放下贴在她脸庞的剑,一路向下划去。
剑刃停在心口。
他挑了挑眉:“这里如何?嘶,这里软了些,怕是一下要不了命,死状也不好看……”
剑刃停在腰侧。
“那这里呢?这里窄一些,怕是也要不了命,说不定手下一抖,还能苟活几天。”
她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剑刃在自己身上凉丝丝挑弄了个遍,虽不痛不痒,但这羞耻程度却丝毫不亚于一场行刑前的精神凌迟。
无数质问涌上心头,但她最终出口的只有一句:“魏琰……你都做了什么?”
魏琰原本板着一张脸,此话一出,他罕见的轻笑出声,俯身与她目光平齐:“怪我……我没问出口的问题怎得就让你先问了……元雪棠,你都做了什么呢?”
他收起剑,又坐回那张太师椅,像是看只囚鸟般等着她回话。
“我做了什么?”元雪棠皱眉问他。
“别让我猜。”
“我被毒酒……”
“住嘴!我问你你对王家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元雪棠,你只有一次说实话的机会。”他双肘撑着膝盖,俯身十指交错,“五日前的夜晚,你都做了什么?”
五日前的夜晚……北江渡口,雷雨交加,她才从一家富户宅中脱身,雇她的人是富户的小公子,小公子出门骑马,她便代他留在家中读书。
深夜出了门便下起了阵雨,她正要回影舫,却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膀,那人说下雨天不好叫工,但自己府中正好有件东西要搬走扔掉,看她是个公子样子,这才花了些价钱委托她办事。
可那晚雨大,朦朦胧胧的也看不出是门匾上是哪家的宅子,只知道手里的钱给得足够。而她接过那袋子,当下便掂量得出,那袋子中绝对装的并非物,而是人。
她并未多问,一路拖行到了北江畔,这才扯开袋子,从那死人手中揪下了红玛瑙戒指。
原来那人,便是王诙王谨的父亲,王家的家主。
若不是那日自己贪财拿走了戒指,或许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出现。
元雪棠垂着头一一报给魏琰听,魏琰拧紧的眉也渐渐舒展,待她说完良久,他才开口。
“你把戒指给了出去,那乞丐是端王的眼线……他是铁了心做实了要让我担这个罪名,可他未曾想到这王家的二公子可并非是个忍气吞声之人,他今日来便是要用一杯毒酒于我鱼死网破,若我喝了,那王家便跟着端王鸡犬升天,皆大欢喜;但倘若是他自己喝了这酒,那也无甚后悔……只是不论这两条路怎么走,端王都会坐收渔利……元雪棠,你险些害得我好惨。”
说着,他倏地起身上前掰住她的下颌,她痛得闷哼出声,眸中却像放了把火,嘲弄,不甘。
咫尺之近,二人面面厮觑。
“别总是想着用你的眼睛乞求我……你要知道,我取你的命,易过探囊取物。”
元雪棠顿时觉得眼前人残暴至极,杀人如麻,就算是个平定战事的功臣,也令人望之反胃。
“侯爷莫不是舍不得……还有空和我在这里谈心?”
她自己虽也是杀过人,但每每受人之托动手,当晚绝对会噩梦缠身,一边是官府围剿,一边是阴司地狱报应,就这样,她战战兢兢过了十余年。
若有权,她定金盆洗手不再杀人,但魏琰不同,他若有权,必定是斧钺不停,身边定会缠绕数不清的冤孽。
听闻那剑刃在耳畔扬起呼啸而过,她紧紧闭上了双眼。
可下一秒,自己手脚的麻绳被一剑斩断,魏琰的声音在头顶冷冷悬起:“嘶……是有些舍不得。”
他将她拉在身前,靠身耳旁:“倒不如……再养些时日。”
元雪棠不觉得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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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逃生,只觉得汗毛耸起,不寒而栗。
“或生或死,只在我一念之间。”
他如同一网硕大的帷帐,自上而下覆于她身前,潮热的唇气绕弄于耳鬓,而魏琰不碰她,只是为了让她听得更清晰些。
如此亲昵的动作,却被最阴狠的话语占据了回忆。
元雪棠在他的臂弯处,终于瞥见了地窖之外的一抹天空,月明星稀,当真静美。
而她眼眶顿时湿润。
“阿婆,天黑了……”
天然的,有种被捕猎的恐惧正似冰融,沉重地弥散于心头——像是一个人走夜路总要小心背后,像是一个懦弱的新妇嫁入新宅,有人远远地说,你且忍耐,莫要怕挨夫君的责打。
不知何物正顺着唇角,被一点点塞入贝齿之间,苦涩的气息在舌尖晕染浸蔓,她忽觉身下一空,似堕入无边灰暗。
*
夜半丑时,影舫之上,江风蹁跹。
猛地一阵浪潮涌起,翟笙一个没把稳,瞬间自床榻滚下,倾倒在地。
书台前的笔墨斜着倾挂,他看着那摇摇晃晃地毛笔,轻喘着气,一手抚上额头,薄汗浸满了肩背,惊魂未定。
这是他第二次,梦见元雪棠沉溺于江底,向他呼救。
梦中,他跪趴在一座极高的山崖边,满眼泪花地求她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可下一秒,江水深处忽而涌起一泓硕大无比的漩涡,漩涡中的大鱼瞬间跳起将她拦腰吞下,黑色的鱼尾激起巨浪滔天,他浑身湿透,江水中,唯余涟漪阵阵。
“还好……还好是梦。”
他抹着汗穿好外衣,又顺着漆红的楼梯进了二层船舱,轻轻推开了阿婆的房门看了一眼,见阿婆无恙,便松了口气,沉下眼眸,掩上了门。
而他抬起头,月光正不偏不倚的映亮了对面的房间。
那是她的房间。
朦胧的水汽摇晃在月光下,为元雪棠半掩的房门薄薄遮上了层蛛网般的轻纱,似乎只要推开那扇门,就会成为她倾候依旧的猎物。
翟笙从未这么仔细地瞧过她的房间。
这里的一丝一毫都是她的记忆,他曾看过,却从未像现在这般细细的触摸。
衣柜的棱角边沿,深深浅浅刻着不少爪印般的划痕,翟笙看着它出神,忽而酸涩一笑,指腹轻轻磋磨。
这衣柜上的每一笔,都是他们长大的印迹。
那个时候,元雪棠刚被救来影舫不久,瘦弱地像只小鹿似的,问什么也不愿多答,可没过多少时日,他们便仿若真兄妹那样,抢着比身高,抢着要争最好看的贝壳,晚上玩累了,索性就都倒在这方窄床上一起睡到天亮……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翟笙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极易羞涩,给她买的新衣她总说身量紧了些,每日清晨,她敲着自己的房门问自己要不要一起用饭,他却怕得急忙掩紧了被单……渐渐地,她出了工,成为了真正的狐人,相见的时间便是屈指可数,只是每每透过门缝凝望她卸妆时的背影,心下总是不由地错跳几拍。
他也总怨她——这层表面兄妹的关系有时过分亲昵,有时若即若离,自己却无可奈何,只能暗自祈祷,别被发觉自己偷偷嗅了她多少脂粉。
翟笙上前合住了小窗,回身静坐在她妆镜前。
目光下移——是一封信。
“笙哥哥亲启……”
信笺打开,翟笙的双眸顿时模糊,鼻尖骤然一酸,似有万千舟楫涌上心头,洇开些许字迹。
12. 第12章
“见字如面,如见吾书。雪棠思量多时,终觉当日所言太过决绝,阿兄正值芳华,又博览群书,怎怕寻不得个好去处……还望莫要挂念,等吾归舟。”
翟笙双唇紧闭,指尖颤抖地剜在掌心。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缠着自己要贝壳的小女孩了。
他踉跄着冲出了她的房间,船舱回声大,又不敢迈出太沉重的步伐。
书案之上,他燃一烛灯,又借着月色,奋笔疾书。
这是篇写得极好的策论,洋洋洒洒数千字不曾抬头,即便又些许磕绊之处也顿时如仙人抚顶般骤然开悟。翟笙反复读了数十遍,此刻已然可以倒背如流。
云脚渐明,江风停歇。
*
京城的长街共分东西南北四条大道,其中西大街上金石文筆店铺尤多,不论贫富贵贱,学子络绎不绝。
观中书院便在西大街的大学习巷中,书院旁又有城隍庙靠着正街,贵族子弟常常拜完文昌,顺路便去书院听听张夫子开班讲课。
张夫子乃京中奇人,办学五十载,成才者数不胜数,若话说大些,朝堂之上每四人间便有一文官学自张夫子而出。
可如此奇人,仅收取些猪牛鲜鱼,金石刻画作为学费,不看出身;对于招收的教师,更可谓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有所才干,经其考量,不查祖籍,即可入职书院,虽说不能大富大贵,倒也多少能认识些贵人。
未请辞前,翟笙便是教师之一。
他喘着气终于赶到了书院门下,天刚蒙蒙亮,料想时间还早,可他刚抬起头,远远望了眼书院,心中轰然一紧。
今日是庚申日,朝阳未升,书院已然开始早读了。
他正又将那怀中的策论揣紧了些,刚迈进大门,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洪亮且刻意的咳嗽。
“呦!这不是翟夫子吗?几天不见,莫非是手头紧巴,又回书院啦?”
来人体态肥胖,是城南郭富商之子,虽不靠学识吃饭,但却要来书院摆阔交朋友。此人数月前曾当着众学子的面问过翟笙不少难以回答的问题,翟笙皆对答如流,甚至临下学之时,翟笙还文绉绉地讥讽了他两句,自此,二人算是结下了梁子。
郭公子厚厚的堆着一环下巴,又扯开扇子,行至翟笙面前:“嘶……不对,您既然请了辞,那今日再来,您该是夫子,还是学生呢?若是学生……您应当向我行行礼才是。”
翟笙自是不愿搭理那些纨绔子弟,向他身后众人欠身行了浅浅一礼,头也不回地进了书塾。
书声琅琅,日光透过竹影暖融融照在翟笙侧脸,他上了楼,久久停驻在张夫子房前,他不可擅自推开门,只好候在门外等晨读收尾,可越听就越心慌。
往来间,不少熟人教师在他面前闪过,他们虽眼神惊异,却也互相礼貌地行礼,只是下了楼,总会再传上来几声讥笑。
众人皆知,他是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教书。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被放在心尖上的妹妹。
最隐秘的心绪,早已不言而喻。
翟笙等的久了自觉面子挂不住,正要走时,读书声停,花白胡子的张夫子走出教室,凝眉望了他一眼,当下便会了意,二人进屋,面对面坐在了书案旁。
*
茶碗冒着热气,翟笙低头捧着,眼神却不由地透过策论,飘忽在张夫子身上。
良久,张夫子平展展放好那张策论,十指交叠在桌面:“翟笙啊……这立储之事,恐怕不像你所想的那样简单哪。”
翟笙放下茶碗,起身作揖:“学生慧浅,还请夫子指教!”
张夫子捋着胡子,欲言又止,磕绊地开口:“陛下虽在病中,局面未定,那你又怎能断定,端王便是太子的最优之选呢?”
“学识,幕僚?”翟笙疑道。
“非也。”
“品德声誉?”
“非也。”
翟笙原本还对自己的策论信心极大,可此刻在张夫子连番地质询下,顿时没了底气,他半跪在地,急切道:“翟笙学术不精,还请夫子教诲指正,再收我回书院,供职于夫子门下!翟笙必定为书院鞠躬尽瘁,再造人才!”
他抬起头,张夫子却为他仔细叠好了那张策论,一言不发,递在他面前。
“夫子……”
翟笙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声音都在颤抖。
他没有退路了。
张夫子起身,双手刚抚上门框,又回过头,轻叹了口气:“你本为人师,立于学子之间,应本心不移;鸿志不改……若书院今日为你做了悔,又让你在众目睽睽下继续回书院教书,那才是你生而为师者最大的过错。”
说着,张夫子轰地一声推开了门,顿时乌泱泱的学生摔倒在地,学生们连连行礼,却不忘去看一眼翟笙跪坐的背影,留下一些饶有兴味的眼神,一哄而散。
*
翟笙拖着策论,失了魂般走下楼梯,本想在书院门口浅坐片刻,却一想到自己早已没有脸面回到书院,便只好走出了大学习巷,靠在那城隍庙边那只驮着碑文的赑屃旁坐下。
朝阳还未完全升起,城隍庙香火缭绕,他靠着那石碑,一片冷寂。
若不是略显朴素的衣着,只凭面容看去,定会有人认为他是个彻夜玩乐酒醉未醒的贵族公子。
城隍庙倒是早早开了门,可翟笙又怕污了文昌帝君清净。小道童说起风了,劝他进来坐坐,可翟笙一个不应,道童吃了瘪,甩甩袖子不再理他。
翟笙眼神迷离,困意蔓上眼皮。
谁料下一秒,真的如道童所言,一阵大风涌起,顿时将他那张策论吹在了半空中翻滚。
翟笙急得顿时清醒过来。
糟了,这策论论的可是太子之位,除过张夫子,是万万不能给别人看去的,若落入他人手中,少说破财,若认真起来,那可是诛三族的杀头之罪!!
瓷青纸极轻,策论翻滚在半空中,他高高伸出双手,却怎的都抓不住。
策论又向城隍庙大门飘去,他顾不得礼节就直冲进了庙里。
直到与它仅有咫尺之距时,他一个前扑,摔倒在了台阶上。
再抬起头,策论已然停在了另一个人手中。
那人光风霁月,腰着环佩,细细看了策论良久。
翟笙垂下头,汗珠霎时间滴落在地:“完了……”
“大胆!见了端王殿下,还不跪拜!”
侍从的声音极为刺耳,翟笙心中却倏地划过了一柄利剑。
若说这策论,只能给三个人看:一是自己,二是张夫子……而这最后一人,便只剩下这策论所夸耀的主人公——端王。
此刻,端王就站在自己面前。
翟笙觉得自己在做梦。
“见,见过端王殿下……”
随着瓷青纸的落下,端王的面孔徐徐展露。
好整以暇,欣赏,怀疑,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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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文昌阁的灯火忽而被点亮,一声鸡叫划破了清晨的空寂,地平线上渐渐升起一抹红光,勾勒出了端王的轮廓。
翟笙觉得,自己的文昌,即在眼前。
*
靖雍侯府内,魏琰少见的又与魏华同坐一桌共用早膳,魏琰倒是神色自如,魏华却坐立不安。
“琰儿,听闻府里昨日来了些客人,怎的只听闻了迎客,却未见人送客……?”
魏华问得极小心,连筷子都纹丝不动。
眼前这个弟弟,陌生地让她害怕。
魏华自己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真正认为自己是他的姐姐——他一去漠北便是多年,走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少年,那时她还未出嫁,他也会笑着与人告别;可回来的时候,她已然亡了夫君,他也变得面无表情,心深难测。
“琰儿——”
“我杀了他们。”魏琰撇下筷子,转头直视魏华,向后靠在椅背,语气甚是轻松,“华夫人不会说出去吧?”
魏华知道他杀了人,却不曾想过他会这样无所谓般在饭桌上开口,像是告诉她开饭了那样轻松地说出。
魏华不敢问个明白,她沉下脸尽力饮了口茶,又砰一声放下茶碗,细声道:“好……那元姑娘呢?”
见魏琰面无表情,魏华顿时心里刷地凉了半截:“元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又——”
“我不会杀她。”魏琰起身,接过帕子若无其事擦了擦手,“我已送她出府,怕是有些日子见不到了……想不到这狐人与华夫人只见了两次面,就让你牵肠挂肚,生了这么深的情分?”
魏华下意识摇头。
“那还请华夫人放清耳朵,闭紧嘴巴。”他行至厅堂门前,抬头望了眼天空,“华夫人修习佛法,自是比我清楚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的道理。”
话毕,厅堂大门骤然合上,唯留魏华一人看着这满桌珍馐,只觉得胃中难受,一口都吃不下。
*
元雪棠不知沉沉睡了多久,直到头顶隐隐洒下了些日光,这才将她唤醒。
即便是夏日,阴冷的潮气依旧刺骨,她不由得蜷起了身,双手环住肩臂。
嗯……?手脚的麻绳哪儿去了。
一想到手足没了束缚,元雪棠顿时激灵起来,她顾不得身体的余痛,翻过身去。
一对阴沉的双眸顿时贴在自己面前。
是魏琰,他就坐在石床边,一言不发。
他在等她转身。
元雪棠只觉得背后发毛,来不及惊惧,整个人便被一阵回味悠长的后怕占据。
他在这里盯着自己睡了多久?
就像被天敌盯上的猎物那般,二人一动不动,无人说话,只四目相对。
半晌,那张面孔阴云转晴,对她忽而一笑。
“吃饭。”
元雪棠瞟了眼他带来的食盒,弯起双膝,缓慢向石床边的墙壁退去。
“走开……”
“吃饭。”
他打开了食盒,依旧笑意盈盈。
若不是这地板上残留的血腥味,或许真会有人被他这番细声细语和姣好的面容骗去,以为这是对平常小夫妻闹了矛盾。
盛着粥的浅勺已然凑在了唇边,元雪棠退无可退,她只好偏过头,紧紧抿住一双唇。
魏琰轻叹口气,又坐回凳上,将那碗白粥放在石床边,依旧朝她笑。
“不,你会吃的。”
13. 第13章
地窖静地出奇,唯有呼吸声如涨潮般起落。
元雪棠一时把控不来魏琰的情绪,但也不打算激怒他,她瞧了眼那碗白粥,又看了眼魏琰,试探性地伸出手去。
可指尖刚触碰到瓷碗边沿,魏琰便拿过那只碗,凑在她的面前。
“我来。”
元雪棠:……?
她放低脖颈,俯下身去,略显苍白的肤色下,更显得双唇粉而不红。
魏琰顺着边舀起一勺粥,轻轻抬起手。
咫尺之近,四目相接。
她唇瓣的触感顺着勺边轻轻下压传至指尖,魏琰玩味地眯起了眼。
他心下一痒,竟有种饲养她的感觉。
可下一瞬,元雪棠眸光忽亮,猛地直起上半身,推手将那温热的白粥全然打翻在魏琰身上,散落一摊的白粥向上冒着热气,魏琰连忙后退,顿觉前身一阵灼烧,他提衣起身,只听砰的一声,纯白脆薄的精致碗盏顿时倾砸在地,碎成了三五瓷片。
瓷片碎裂在二人之间,她来不及看魏琰反应,登时便翻身下石床,挣开五指,在那滩粥中捞出了块极为锋利的瓷片。
眼看着魏琰向她走来,元雪棠扬起手肘,起身向他挥去。
瓷片极快,她闭着眼睛都感受到了一阵顿感的阻力。
她是朝他喉咙划去的……得手了?
即将睁眼之际,腕间晃而一痛,她张开眼,手腕已紧紧被人扼住,对视之时,他浅笑一声,乍然使力按向她虎口,只见她掌心轻颤,面色挣扎。下一瞬,那瓷片便碎坠在地成了数不清的小块,再没了攻击性。
“我就知道……你从来都不会听话。”
一道鲜红色的血痕如同落雨般,自他的下颌至耳边贯穿而过,离咽喉只有方寸距离,确实是只差一步,便可要了他性命。
“唉,差点就信了。”魏琰解开那被泼地满是粥水,狼狈至极的外衣,随意扔在一边,又一步步向她贴近。
“下次……划在这里。”
她扑通一声坐倒在石床之上,看着自己的指尖被他拉着划过自己的脖颈,寒意浸满全身。
“下次?”她不甘示弱,冷笑道,“你信不信它会捅进去!”
“怎么这么大脾气?”他一把甩开她,又坐回她面前那把木椅,轻轻摇头,眼中满是遗憾,“……你太不听话了。”
“听你的话?”元雪棠轻蔑一笑,紧了紧衣衫,气息不稳地侧过头疑他,“你杀了王家人,端王还没来找你麻烦?”
魏琰未想到她此刻忧心的竟不是自己的处境,倒问起端王来了。
他伸出手,将散落脚边的瓷片一块块捡起:“王家死了家主,前来行礼吊唁的宾客又不允许瞧那王大人一眼,便都认为这般低调的丧事是王家向来的传统……”
他挑起眉,数块碎瓷片在他掌中叮当作响。
“后来啊,人们都说王诙王谨因思父过度,皆随先父去了,众人又皆知王家丧事低调,又先前行过一次礼,不愿再多掏一份钱……这其中之事,自然也就无人在意了。端王明面上看不起王家,他为求保身从未替王家出过面,我又用马车将那二人趁夜送了回去,如此一来,端王若找了我麻烦,那才是明晃晃地贼喊捉贼呢。”
话音落下,元雪棠不由自主向后退了退,若有所思。
不仅借刀杀人还立了威风,端王吃了瘪又不敢声张……这魏琰,着实阴狠。
“所以……现在看到这一切的,就只剩你了。”
他从不将端王放在眼里,他一直都是冲她来的。
元雪棠心口砰砰直跳,方才还烧着的怒气顿时被一阵冷汗浇了个透,她抬起头望向那张珠玉般矜贵自如的面庞,当真觉得荒谬可笑。
“这就是你将我锁在这里的理由?”
“我锁你不需要理由。”
魏琰倏地揽过她,俯下身贴近耳语,灼热的气息不加掩饰地穿行在领口,忽而她肩头一冷,侧过脸看去,原是他脸颊上渗出的血珠滴了下来。
小窗外的暑气渐渐蒸腾,泼洒的米粥混合着他脸颊的血气一股脑直冲印堂,伴着强烈的心跳声,她忽觉颅内一阵晕眩,推开魏琰,抱着头侧躺了下来。
怎么回事,头好痛。
元雪棠不得不承认,自从那日她在浴桶中划破了他的眉锋,自此后每当魏琰这张面孔出现在自己身前,她总觉得莫名有股气息难上难下梗在心头,总觉得他这么一具躯体应当在自己掌中变一番模样。
多一道划痕,多一点印迹,都称心如意。
起初,她认为这是好奇,抑或是对他权力的渴慕,但此刻看来,这更像是她的病。
她心里生了病。
“非常之人当然要用些非常手段……放心,你死不了,这药只会让你在情绪激愤的时候镇静下来。”
魏琰渐渐远离她,侧身靠在墙边,双手抱臂,像是要将她的反应一丝不落地看个明白,眼里除了期待,便是戏谑。
“真没想到,你最激动的时候竟不是杀我,而是像我方才那般触碰你?”
元雪棠刷地红了脸。
她闭上唇,舌尖轻动,果真发现自己口中氤氲着草木气息,干涩微苦,这绝对不是喉中反上来的酒味。
还好,是药效而已……
元雪棠刚松了口气,却又顿时喉咙一紧,被自己这般扭曲的心态吓得心慌。
这张俊俏却阴郁的皮囊总是能引得她思绪混乱,让她不仅分不清主次,甚至对自己本能的反应有了羞耻的感觉,总有种被看透的心慌。
魏琰走上前,一手撑在石床边,将话说得极明白:“看着我,记得我们一开始的约定吗?三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日子一到我便放你出去,至于是活着出去还是躺着出去,我就无法保证了……毕竟,你知道的太多,信誉却太低。”
元雪棠攥着拳,衣摆被揉起了皱——她还是无法立刻接受自己就此便要被他藏于此地不见天日的事实。
“啧,专心一点。”
魏琰撇撇嘴,伸手将她脖颈抬高,指尖即刻陷入了细嫩的皮肉。
他下手向来没有分寸,直到掌心被眼前人的血脉流动一下下敲响,魏琰这才缓过神来,指腹迅速上移,转而扼住了她的下巴。
太阳穴依旧昏昏涨涨地痛,元雪棠吞咽着口水,视线渐渐清明,抬头看着他。
“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眸光一亮,半身前倾,终于听到了想要的回答。
“我要你想通,为我卖命,至死不渝。”
魏琰算是清晰地认知到:请狐人本就是件共担风险的险事,早已没了退路,既不能让对方知道的太多,以免放虎归山;又不能让对方对自己一无所知,日子长了却总难免养虎为患。若无法控制,唯有牢牢地将她拴在自己身边是最好的打算。
元雪棠盯着他的脸,猛地转过头,将下巴自魏琰手中甩出,悠悠然站起了身。
他炽热的鼻息将将隐隐扑在她领口,石床之上,她甚至比他还要高些。
她居高临下俯视他,莫名问了句:
“你喜欢我?”
“我要驯服你。”
空室寂寂,头顶的小窗隐隐施舍下些许光线,光线明晃晃挡在二人中间,好像这才让人醒过来,外面是酷热的六月天。
铁栏外,魏琰走出三五步,又回过头。
“我会命人纪录下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不要想着逃出去,不要……做后悔的事情。”
*
魏琰走出地窖,无数金黄色的光斑走过无花果叶缝隙洒在他下半张脸。他俯下头,沉沉靠在那棵树边,一手捂向心口。
吃了药的可不是自己……为什么心口跳得直让人犯晕。
他伸手轻抚下颌那道划痕,又一阵蜇痛浪潮似地漫过了半张脸。
看着指尖的殷红,他缄默不语,将轻轻抹在唇边,任凭腥咸的气息穿透在五感。
无花果硕大的叶片摇摇晃晃,落地极慢,一声无奈地轻笑后,他抬手接住了它。
可并非所有事都如同伸手接叶那般容易。
魏琰想不通,为何每次自己对她紧紧相逼之时,最后挂了彩的总会是自己,他不愿相信她留下的伤口让自己清醒,于是下次依旧会不知疲倦地再去招惹她。
“阿翁。”
李管家从远处树影中走来。
魏琰扔掉叶片边走边说,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找个信得过的人看住她……还有,下次别再拿白瓷碗了,经不起她摔的。”
李管家紧随其后,口中答应,却一直盯着地面,脸色在不解与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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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反复跳跃。
*
地窖下,元雪棠缓过了神,一睁眼便看见魏琰扔在地上的那摊外衣,外衣上还狼狈地撒着白粥,她蹲下身去,拧着眉用魏琰那摊衣服把地擦了个净。
再华贵的刺绣,此刻也不过是块抹布罢了。
正擦着,台阶上忽而亮起一束光,她顺着那束光望去,有个年纪不大的下人推了门进来,他又背过身去,将那门合上,地窖又变为一片阴暗。
脚步声渐近,那人走下楼梯,铁栏外,他试探性地瞧了她一眼。
没等他开口,元雪棠便问道:“我的饭呢?”
下人负手,声调渐渐抬高,粗声粗气答道:“我是侯爷叫来看住你的!侯爷还说,今后的饭都由我来送,元姑娘只需管好自己便可。”
“好……”元雪棠应下,却又眼眸一转,抬脸轻笑,“朱、樾?”
“咋知道我名字的!”下人指着元雪棠,连连后退。
她盯着他腰间的挂牌,轻笑道:“我还知道你是华夫人那边的管事,红色的腰牌藏都不藏……还怕我看不出?”
朱樾尴尬地来回挠头踱步,元雪棠见他是个草包,便不再理他,转身背对他坐回石床,弯起双腿,叹了口气,下颌轻轻搭在膝头。
施舍般的日光如细沙倾洒在额头鼻尖,几乎把她脸上那层浅浅的绒毛都一丝丝照亮,她时而鼻尖轻颤,时而又张开双唇,肩头如潮涨潮落似的起伏,不知是吸气还是叹气。
可唯独不变的,是那对如花叶般隐约上挑的双眸。她盯着墙角那片潮湿的苔草,若有所思,不急不恼,久久未移开目光。
*
黄昏将至,南大街却要迎来一日中最喧闹的时段。
这条大街与其余三条大街大不相同,虽同为主街,可这里却是唯一未设宵禁之处,有财有权者络绎不绝,主街上,各式风格的酒楼点起灯盏数排,看得人眼花缭乱;而这酒楼之间的副街更是脂粉乱揉,艳花迷眼,这烟花之地便称——粉巷。
翟笙从未来过这番地方。
纸醉金迷,乱人心肠。
好像每个走在这条街上的人,都散发着焦灼且饥饿的气息。
他跌跌撞撞穿过车水马龙的正街,一路上头晕目眩地向贵人们道了不少歉,这才到了另一边。
他靠在巷边,一张溽热的纸条在掌心徐徐展开。
“今夜戌时二刻,粉巷怜花楼,里阁水云间。”
翟笙朝巷子深处走去,果然不远处有一名为“怜花楼”的风月之地,门下还站着一个红缎褂子的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摇了摇帕子迎了上来。
“哎呀呀,公子看着像头一次来吧,实在是不巧,小楼所有厢房已被提前约尽,这——”
“水云间。”
三字一出,那女人神色一敛顿时收起了帕子,一双红唇紧紧抿住,她躬身做了个请,引翟笙上了楼。
*
水云间虽明面上是价高者得,可内里却已被端王包揽了数年。
翟笙站在门前,借着烛光看了眼门内的剪影,脑中还想着措辞,那门却别人从里忽而拉开。
“鄙人翟笙,参见端王殿下!”
他跪地行礼,却无人应答,试探着抬起头,却看见端王在座上左拥右抱的姿态。
翟笙心下一空,这与他今晨的俊朗模样未免差别太大了些,他原想端王或与他人不同,此刻看来,还是逃不了食色。
窈窕女子瞟了眼翟笙,恋恋不舍地绕了绕端王的发须,走下坐台:“王爷……忙快些,妾身等您。”
看着那女子背影远去,端王这才在侍从手中接过策论,命他起身,赐座一旁。
“翟公子的策论孤业已拜读一遍,有理有据,不偏不倚……是写的不错。”
“王爷谬赞,翟笙也是发自内心。”
翟笙心中虽喜,却还是坐立不安,又听端王缓缓道:“只是人言字如其人,不知公子可否像这字一般,做事能屈能伸,刚中带柔?”
话音未落,翟笙即刻便跪倒在地:“小人退无可退,只求得您青眼,就,就算肝脑涂地……翟笙也万死不辞!”
端王意外一笑,将那策论抛在一边。
“不错……今夜本王要你来这风月之地,自是有一番用处。”
14. 第14章
“躲什么?”
端王走下坐台,见翟笙满头大汗连连后退,他双手背后,噗嗤一笑:“公子放心,本王可没什么龙阳之好。”
说着,一本红色折子便扔在了翟笙面前。
“想在我身边做事,一篇策论可远远不够。”
翟笙连连拾起折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页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又仔细瞧了瞧,这才发觉是这楼中女子的名字,他看得一头雾水,直到最后一页那张不可描述的图案乍然现在眼前,这才被惊得回过神来。
“王爷这是……”
“此乃怜花楼各厢房的名册,姑娘们的待客时间都一一详细地列在其上,只是姑娘们虽定下了,可这客人嘛……却是日日有变化。”
端王行至翟笙面前,扬了扬袖子,在其中掏出了支笔,递在他面前。
撒了金粉的笔杆上刻的是枝头喜鹊,翟笙颤着双手接下,他从未见过如此细致华贵的笔。
端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既然接下了这笔,那本王便拜托翟公子,自今日起,每日戌时来怜花楼,就用这纸笔,一一记下今日往来的宾客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家主,哪家的公子……若他不愿告知,那就烦请公子画下他的样子,如此三月……公子可愿意?”
翟笙脸色忽晴忽暗,一想到自己从观中书院受人敬仰的教书夫子一夜之间成了在烟花柳巷之地做活的下人,心中难免生了落差,不情不愿。可下一瞬,只听“铛”的一声,眼前落下了一只锦袋。
他只听声音便可知,其中的钱两绝不算少。
端王见他拿起钱袋,颤巍巍塞入怀中,不由轻笑一声,绕过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怜花楼内正值夜色,翟笙出了水云间便被莺莺燕燕的声色笼住了神志,他硬着头皮佯装小厮一间间敲开了门,悄悄记下姓名,将头垂得极低,可一炷香后,他连一层都未问完,便像是被抽了魂般顺着堂柱坠坐在地。
些许姑娘们探出头,用香帕掩住口嗤嗤笑他。
他感知得到,这是侮辱,也是端王的考验。
只是处身于此,自己又是弱冠年岁,又有几人能在这难以言喻的男女声色中完全定下心神。
翟笙紧紧闭住双眼,可房中的声音却好像条蛇,要向他耳中钻去那样,潮湿的气息铺撒在鼻下,他双颊涨得通红。
他不可控的想起了她的脸。
又顺着她的脸,望见那靖雍侯府。
他从未见过魏琰,只好用流言蜚语拼凑出了一个极为丑陋的剪影,心里刚舒快些,可一想到元雪棠就居于侯府,心中又是一阵刺痒的痛。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竟能如此讨厌一个未曾面见的人。
*
侯府地窖。
自从今早那半勺白粥过后,元雪棠一直没能吃上东西,虽说脑中一直不停地想着对策,但远远未到思足而不知食的地步。
朱樾一手端着碟油圈饼,一手敲着铁栏,看她转过了头,这才将那碟子平放在铁栏下。
“我劝你老实点儿,别把小聪明用在侯爷身上。”
他点了盏油灯,靠坐在墙边,地窖内瞬间被照亮。
“听闻侯爷在漠北也是将俘兵养些日子,看准了才杀的,我看呐……你也快喽!”
元雪棠接过油圈饼撕成两半,刚要放入口中,却抬眼瞧了瞧朱樾,神色松弛地笑着疑他:“……听闻?魏琰去漠北没带上你,或者说……你不是一直在这里的人?”
朱樾不禁心虚,急得站起来,又将自己的腰牌向里掖了掖:“我当然是侯府的人,所有人都能作证!”
“啊,这样啊……那就只有魏琰自己与你不熟咯?”
元雪棠扒着铁栏凑上前,嘴角还留着些饼渣,整个人都透露着狐狸般的狡猾。
“他这般多疑的人都能把你留在府里,你觉得……我猜不猜得到你是谁。”
朱樾自知多说多错,索性急躁地闭紧了嘴。
元雪棠忽而一笑,说破他的身份:“听好了,你可是朱妈妈在侯府家生的独子?年纪尚可却未婚配,魏琰留你在府只因他去漠北之时你方才出生,他带你不走;可回到侯府,看在你家生子的份上却也赶你不成,我猜的可对?”
灯火间,她美目流转,活像个要吃人心的鬼魅。
朱樾怔在原地,唰地满头大汗,颤着声问道:“你,你怎知道我尚未婚配?”
元雪棠擦了擦嘴,又坐回石床,一副老成的模样:“我见过的男子可比你见过的姑娘多,试问哪个成了家的男子还有心思捯饬自己,连护膊都是时兴的款式?”
朱樾低头看了眼小臂上团云纹的刺绣,坐立不安。
元雪棠沉下眸,来不及调侃他,心中无声思忖。
如此看来,魏琰少说在漠北待了十几个年头,那他又凭什么敢回京城夺太子之位呢……
她虽猜准了,可猜的还不够,况且,也只是猜而已。
元雪棠垂头叹气,望向朱樾:"所以……魏琰才会让你来看住我,因为你蠢得安全,又对他一无所知,所以我从你嘴里问不出什么。"
朱樾刚想称赞她两句神机妙算,却被她这一骂,顿时生了火气:“好啊,你,你就是活该!我不理你了!”
见他发火也是这般傻气,元雪棠也不与他计较,撇了撇嘴,扬手,道:“行了,我不会为难你的。”
正说着,门缝中透出道光挡在二人之间,她凑在铁栏前顺着光向楼梯上看去,那熟悉的身影又映入眼帘。
朱樾比她慢了一拍,连连半跪行礼:“侯爷。”
元雪棠一言不发,二人四目相对,地窖内顿时又被一阵黑郁阴森的冷寂填满。
半晌,魏琰垂下眸,目光扫过那只剩些油渣的木盘,似笑非笑地抬起手,搭上铁栏:“怎么,别人放在地上的你都吃,我亲手送到你面前的你却还要杀我?”
铁栏被他握得嗡嗡作响。
而他侧脸那道浅浅的划痕还透着红,像是要讨债般紧紧盯着她。
前些日子他抓着自己的手硬要破开他眉锋那道伤疤的回忆还历历在目——元雪棠盯着那道疤,鬼使神差般凑上铁栏,心中竟有些期待,期待他这次会不会如那晚似的发疯。
二人之间的距离顿时逼仄起来,氛围极为微妙,朱樾悄悄瞄了一眼,手脚都冒出了汗。
魏琰在她面孔上得不到答案,像是个故意不放鱼饵最终果然毫无收获的渔翁。
他放下手,缓步后退:“看来元姑娘还是不够饿……朱樾。”
朱樾急忙应下。
魏琰背过身,只听得声音,不知神色:“自明日起,元姑娘的餐食本侯会亲自送来……一日一次。”
这是明摆着要饿她!
元雪棠神色一滞,却不惊惧,反倒凑上前,隔着铁栏,贴在他身后:“那明日见,侯——爷——”
饶有兴味的尾音拖得极长。
魏琰觉得身后似有只猫隔着笼子,却故意用尾巴勾住自己,要把自己向笼子里缠。
他微微侧过脸,朝她勾唇一笑:“以后要见的日子,可不少呢。”
魏琰本以为自己不会正面看她,却还是在一句句话语中转过了身,两手紧紧攥着铁栏。
“元姑娘一定要记得此刻自己说过的话,记得这些天自己做过的事,记得自己不食嗟来之食的骄傲,还有……”
他伸出手,隔着铁栏,于她眉骨上悬手划过。
看着元雪棠朱唇微张,神色愕然的模样,他心底甚是满意,低下头轻嗤了声,转而迈上台阶,头也不回地出了地窖。
脚步声的回荡声渐渐于头顶消失,元雪棠依旧贴着铁栏,双眼轻眯,似乎魏琰此刻依旧在她面前,而她要用眼神将他活活穿透。
她垂下眼眸,不由地抚过了自己的眉骨。
似是回味,似是犹疑。
朱樾起身,一个奇异的想法顿时在颅内浮现——
元姑娘的身上,似乎总有侯爷的影子:同样野蛮的眼眸,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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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就能把人看穿却故意半遮半掩;同样的剑拔弩张,却总想让对方全然臣服于自己……不,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是侯爷与她相像才对。
看来她不那么容易死了。
朱樾决定抱紧这只大腿。
*
旭日初升,又是一晨。
京城虽是水土富饶之地,但其北面的漠北却是荒原一片,若没有前朝数位帝王兢兢业业造起的那道长垣与梭树林,怕是风沙早已将京城埋作一滩。
而漠北与京城之间的辽阔土地,便被称为“泾阳塬”,从京郊的靖雍侯府出发,算不上远。
魏琰自是带兵班师回朝,只是这些日子圣上却始终未传他入宫,虽明面上说是陛下龙体不适不宜见人,但魏琰却心知肚明,他的父皇只是独独不愿见他。
旧事浮上心头,魏琰不由自主地减缓了呼吸。
可兵不可一日不练,泾阳塬又本身是座小城,魏琰便在此地设下军营,这些日子,京中无人来拜访他,他便留在军营中,每日晌午再回。
只是今日不同,他或许要提早回去填饱某个人的肚子。
魏琰撩开厚重的门帘,徐徐走出营帐,站在演习的阵列前,俾睨眼下众兵。
泾阳塬的风沙自北而来,总是让人觉得比京中的细风更野蛮冷冽些,像是用把小刀在脸上轻刮。白森森的日光下,魏琰将掌心架在腰间的刀鞘上。
青蓝色的刀鞘骄傲地闪着彩光,其内静静躺着一把极为锋利的匕首,即便是不出鞘也叫嚣着它的寒意——魏琰尤为爱惜,数月前便是它取走了北蛮将军的首级。
他没什么宝贝的,这刀算一个。
将士们得了赏赐,喊杀都愈发有力。
直到魏琰皱起眉,风沙袭卷,他远远望见有人骑着马向军营赶来。
马蹄扬尘万里,不少兵卒也顺着魏琰的目光回头望去,晃而那人拿着凭证进了营门,众兵便为他让开了一条道。
那人下马,半跪在魏琰足下,掀开兜帽,露出苍白的发顶——竟是李管家。两兵卒认出了他,急忙扶他起身。
“阿翁,何事如此急切?”
李管家环顾四周,一时难言。
魏琰挥手示意众兵后退,李管家这才凑在他耳边,气喘吁吁地开口:“侯爷……元姑娘不成了!”
“不成?”魏琰信李管家口无虚言,又是亲自赶来,登时面色一紧,心口好似被只利爪狠狠攥住,“朱樾呢?”
“元姑娘昏迷不醒,那朱樾今晨起来查看,当下便被吓晕在地,老身暗觉不对,下地窖查看……也只在朱樾口中迷迷糊糊听见他说,说元姑娘吃了昨日的半块油圈饼,不知为何,就成了这般模样。”
李管家急切地搓着手,又低声道:“侯爷,这御医与郎中,怕是请不得的……”
魏琰胸膛起起伏伏,尽力平复心神,目光望向远方:“阿翁,有劳了。”
下一瞬,他径直走回营帐,再出现时,已然卸了甲装。
营帐外那匹黑马似有感应,扯着缰绳嘶鸣,众兵虽不知何事发生,却都心照不宣地半跪在地,为他让开了条路。
营门前,魏琰跃马扬鞭,霎时风沙肆起,直向南奔去。
*
地窖如同沉溺于水下的古城般幽蓝静谧,直到魏琰破光而来,才为此地带来了些许活气。
他拾级而下,径直掠过昏在墙角的朱樾。
元雪棠只覆着一袭薄被,整个人蜷缩在石床之上,她枕着自己的小臂,隐隐夕光下,一只莹白的手如同落叶垂坠在床边。
像个踩到陷阱,却依旧亮出白森森獠牙的野狐。
昔日里,那只什么事都做得出的手此刻也只是随着呼吸轻颤,那张什么话都敢说的口,也被迫屈服于身体,消弭了声音。
听闻有人赶来,她撑起上半身缓缓抬头,葳蕤灯火间,一对浅灰色的眼眸如透着水的冰晶,摇曳着丝缕情光。
她双唇一碰,如莺啼呢喃:“侯爷,喂我……”
15. 第15章
魏琰喉间一动,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情不迷,意却乱。
他两指捏在眉心,侧过身不去看她,整个人却缓缓走向门锁,正准备开门,伸向衣衽的手却滞在半空。
他侧过头瞧了眼她,凝思片刻,随即低头解下腰间那把青蓝色的匕首,扔在了半晕着的朱樾身上,这才安下心掏出钥匙,推门大步迈入。
“听说你病得要死了……怎看着不像?”
魏琰哂笑一声,意兴盎然地走在她面前,扫了扫石床边沿的灰,落坐在她身旁。
如果她服软一些,他是不愿意硬着对她的。
元雪棠口中缄默,她垂下脸不去看他,又向臂弯里蹭了蹭,她侧躺着,隐约透着几分薄毯下有致的身形,随着一呼一吸,如潮汐起伏,愈发明显。
魏琰微微侧过脸,任由自己的目光顺着这线条一路向上,好似在欣赏一件独属于自己的倾世珍品。
他的目光顺着手臂,停驻在她被月光照白的手背。
“有人告诉我是半张饼着的罪,那这手上的红点又是怎么回事?”他拧过身将她手腕抓起,将信将疑,“老实交代,我没有陪你猜谜的耐心。”
元雪棠也不打算继续演下去,她支起身,换了适意的姿势撑起下颌,指了指墙角那处青苔,双眸藏匿着笑意。
魏琰顺着她指尖看去,目光那头,一窝蚂蚁正紧锣密鼓地啃食着仅剩的小半张饼,他有些意外,却还是戏谑地摇了摇头,当下便会了意。
她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用那半张饼引出洞里的蚂蚁,又将手伸在其中,任凭蚂蚁啃噬自己,待毒意蔓延,人也发了高热;只是元雪棠未曾想到,她自愈的能力比自己想得好了太多,不然等他自己到了地窖,便可亲眼见证这不省人事的样子了。
“元姑娘,你对自己可真下得去手,莫非你觉得做出这事,我就不得不放你出去?”魏琰轻俯下身,低声耳语,在她耳畔笑,“亦或是……你也不想出去,你只是为了见我?”
“我哪敢想啊……”
元雪棠翻过身,平躺着看他。
蚁噬的痛虽不足以致命,却也折腾得她满脸苍白。
魏琰挑起眉,神色有些意外,可看她这幅可任他左右的疲态,一时又分不清她是否在还打着什么算盘。
“侯爷,喂我……”
元雪棠眯着眼,又软软的吐出这句话。
她不信没有女人的魏琰可以经得住她这般辞色,看似漫不经心地一句话,内里却是实实在在的撩拨。
魏琰只觉得一阵难抑的暗火在喉中燃烧,他咽了咽嗓,却一无所用,反倒这火顺着嗓子烧到了心中,催得一颗乱颤的心更加干涩。
可他并未带饭给她,魏琰忽觉心跳似鼓一通乱敲,他直起身,余光望见她床头剩的半盏水,只好将她扶靠起来,又鬼使神差解了外氅盖在她肩头,将水奉在唇边。
元雪棠也不拒绝,她低头贴上碗沿。
须臾,水中涟漪渐起,将二人倒影揉碎。
魏琰看着她羽纱般的睫毛,指尖的重量愈来愈轻。
半晌,她抬起头,一双狐眼扑扑闪闪,直勾勾与他对视。
可她神色不改,依旧道:“侯爷。喂我。”
魏琰从未见过她这般阵仗,登时竟被问得胸口一颤,额头冒出一阵细汗,他莫名觉得攻守相易,自己反而被她用几句话拿捏,像是雀鸟被紧紧扣在笼下。
恍惚间,似是想起什么,他一手伸向腰侧,掏出一小袋干果来,磕绊道:“随身带的,可要尝些?”
魏琰抖抖袋子,掌中顿时散落出不少桂圆红枣之类的零嘴。
“想吃可没有那么容易,我要你——”
可他话音未落,掌心骤然传来一阵湿热。
她竟将脸放在他掌心,双唇翕动,将那干果吞入口中。柔顺细腻的长发不加修饰,懒散地铺撒在二人之间。
羽睫扫在指腹,他像是被定在原地不可动弹,只能垂下眼,尽力调整着呼吸,感受那两瓣柔软樱唇在自己手心肆意游荡。
这一切似乎都有预谋,如梦似幻,过于失真。
魏琰不知心底流淌的舒|爽是从何而来,不错,他是想让她为己所用,但他所求之物,究竟是个能当匕首用的狐人还是石床上的女子?已然不得而知,此刻他懈懒神志,只专注地享受当下。
他不由地想去触摸她的头顶,再顺着黑发一路滑向她后脑,让她离自己更近些。
“侯爷去了北边?”她在他掌中问道。
“不曾……”魏琰皱了皱眉。
“那掌中怎么有细沙和缰绳的痕迹……”
魏琰心中警铃大作,正要收回手,却又被她一把抓住。
她收敛了笑意,露出本真面目:“侯爷,你说我要是在你掌中留了印迹,外面人会不会因此知道……侯府里囚了个女人?”
下一瞬,魏琰掌中一阵难忍的刺痛。
他轻呼出声,却又挣脱不得。
隔着一道铁栏,一直在昏睡的朱樾似是被这窸窸窣窣的动静唤了起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只见魏琰坐在她床边的背影。
朱樾大呼不妙,恭恭敬敬地将那匕首摆在一旁,连连向魏琰请罪:“侯,侯爷,小人属实是从未经过这番事,这才乱了阵脚——”
手中依旧痛着,魏琰倒抽了口凉气,头也不回:“滚出去!”
朱樾以为他生了自己的气,故意背对着他不让他起身。于是他非但未出,反倒一个劲地解释道歉,甚至还要走上前来。
元雪棠眉眼弯弯,她抬起眼,见魏琰不想声张,便心中一坏,齿上又加了力度。
血腥气顿时上涌,十指连心,魏琰痛得连肩头都在颤。
他只好把气撒在朱樾头上:“嘶……我叫你滚出去,滚——!”
朱樾被吓得连连后退,他不知这二人正发生何事,只看见元雪棠的发顶似被侯爷腰下半身挡着,不禁以为自己撞破了不该看的东西,踉跄着跑出了地窖。
脚步声恢于寂静,魏琰这才向远推开她,阴着一双眼,低吟道:“你装的真像……松口……”
不知为何,她这番一闹,面色竟红润起来,人也有了气色。
放手前,她又抓他狠狠咬了一口。
魏琰看着掌心那道鲜红的伤痕,怒火中烧,他笑自己轻易就信了她,又怨自己竟像只被抓住的兔子呆怔着任她欺负。
甚至还露出了那般不可示人的迷乱神色。
他转着手腕,此刻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魏琰一把扯过她肩头盖着的大氅,怒意已然可见:“元雪棠……你若是同下口前那般乖训,我说不定真的会放你出来。”
“我会让你心甘情愿放我出来的。”元雪棠擦擦鲜红的唇角,又绽开笑意,“侯爷,你信不信,我很快就能出去。”
他只觉得一阵被戏弄的不堪,又望了望掌中的齿痕,愤而离去。
而幽室之中,元雪棠的目的已然达到。
她心中有谱——这些天魏琰依旧没有进宫,他大致是去了北方,漠北回不去,那便是在京郊外的泾阳塬;掌中还有缰绳的印痕,而只有战马才有这样紧实的缰绳,故此,他或是在泾阳塬演兵。
她端起床头半碗水,漱了漱口,吐在墙角。
思维理顺了,可接下来怕是要饿肚子了。
她走向铁栏向上看去,只见朱樾打开地窖门,颤巍巍地走下楼梯,朝她递来了一块药包。
“侯,侯爷给你的。”
元雪棠双唇微张,却还是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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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什么?”
朱樾面色紧张,小声应她:“他,他说你不缺吃食,还说他明日不会再来了,让你好自为之……”
还是个有脾气的。
她头也不回,侧坐在石床边,捏着那散落的干果,眸光一转。
“朱樾,你觉得我如何?”
“你,你是个聪明人……”朱樾挠着头。
“不恨我就好……你记住,我不会害你的。”
朱樾再不挠头,他看着她半匿在光影中的面容,总觉得预感不详,汗毛耸立。
*
戌时,南大街粉巷。
怜花楼歌舞依旧,大堂内琵琶声久久不息,翟笙起初还用些棉花塞住自己的耳朵,但这乐舞声却一个劲地向他脑海里钻,更何况这耳塞塞得久了,亦撑得太阳穴突突跳得直疼。
他索性扔了那耳塞,如游魂般行走于各个声色难言的厢房之内,甚至于每次敲门他都要屏住呼吸,做足准备才伸得出手。
直到最后一间厢房走完,他斜靠在走廊尽头,难掩疲态的眼下乌青一片,丝缕发梢碎在额角,神志恹恹。
可刚闭上双眼,却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还有时间休息,见了王爷还不下跪?”
翟笙掠过那随从的面孔,对上他身后那双居高临下眼眸。
“王爷……”他跪在端王华贵的靴履之下。
端王从他身旁经过,径直走向水云间,翟笙拍拍膝盖,躬着腰跟上。
“这些天查得如何?”端王伸出手,随从旋即在翟笙手中夺出了那本红色折子,恭恭敬敬递在他手上。
“回王爷,往来的狎客都在这本子上记下了,一个不差……”
端王轻呷口茶,翻动着折子页,不时传来一声轻笑,又翻过一页,双眼睁大了不少,可依旧向后翻着,直到这折子翻无可翻,端王却像是找什么似得,耸了耸鼻,不甚满意。
“只有这些?”
“小人不敢怠慢……只有这些。”
端王缄默不语,翟笙只好一直跪在他面前。
直到他那双镶了玉的靴履定立在自己面前。
“有个叫魏琰的,他可曾来过?”
端王俯下身,极为认真地问他。
翟笙神色一滞,喃喃道:“魏琰,魏琰……”
魏是国姓,好熟悉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见翟笙冥思苦想,汗珠都落在了地毯上,端王放缓声音又问他:“靖雍侯魏琰,他没有来过?”
翟笙顿时浮现起那个雷雨晦冥的雨夜,有个粟特面孔的老者奉上了一匣子马蹄金饼上了影舫,次日夜晚,他便与元雪棠并辔而行到了京郊。
他记得那牌匾——“靖耀永威”,是靖雍侯府没错!
“小人不敢隐瞒,着实没有……”翟笙大起胆子,抬头紧接着问道,“只是小人不明……王爷为何要我留意靖雍侯?”
这靖雍侯是好是坏翟笙一无所知,只是元雪棠尚且在侯府中,若是对她不利,那是杀他一万个头也不会去做的。
翟笙凝起眉,暗觉不安。
“魏琰数十年未回京城,他在漠北又未成婚,身为武将,本王不信他无欲无求,有这么好的定力,对这远近闻名的怜花楼没动过心思?”端王走下坐台,轻推窗门,俯视着南大街上的车水马龙,莺莺燕燕,转眸想道,“除非……”
那随从猛一拍手,恍然大悟:“除非他身边已经有了女人!”
端王顿时仰头大笑,眉心舒展豁然开朗,可翟笙却绷着一张脸,心下倏地被揪紧,焦躁异常。
只听砰的一声,绣着鸳鸯莲花的窗门被端王怒而合上,他侧过头,信步绕在翟笙身边,本就多疑神色登时添了几丝猜忌。
“怎么,你知道他?”
16. 第16章
“小,小人一无所知。”翟笙急忙将头埋下,神色慌张,“只是……只是忆起些坊间流言罢了。”
“流言……”端王似是想起什么,负手绕在翟笙身后,摇着头笑了起来,“也对,连坊间的寻常夫妻都把魏琰编进了歌谣吓唬孩童,如此阴戾之人,你知晓他,确实不足为奇。”
翟笙直起上身:“王爷,倘若靖雍侯一直不出现,那我——”
他不能一直耗在这里,总要为自己的后路考虑。
“怎么?在怜花楼办事,翟公子觉得不够体面?”端王有些意外,沉下声警告他,“别忘了,你那篇策论要是传扬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端王在脖子上划了道“一”。
翟笙瞳孔瞬间放大。
……他怎么配和端王谈条件的!
“小人不敢!能为王爷做事,不论在怜花楼还是在王爷府中,都是翟笙修来的福分!”
端王面色不悦,听翟笙那话,心中不免觉得这人比自己想得要着急油滑了些。他推开门,水云间外三三两两的姑娘没能扶稳,险些咿咿呀呀地扑在室内。
端王停了停,头也不回地拥入了温柔乡。
翟笙自知非礼勿视,也顾不得那三两女子鄙夷玩味的眼神,额头紧贴在手背。
头顶忽而传来端王随从尖利的嗓音,分不清是承诺还是斥责——
“管好你那舌头,好处少不了你的!”
门被合上,那本红粉折子啪嗒一声,砸在身侧。
*
北江渡口,风平波息,影舫轻摇,一切都好似睡于梦中。
这几日翟笙回舫尤为晚,就连一直缄默的年长狐人也不由多问了两句,却也看在他失了教书公子一职的份上,不多给他压力,不曾多言,可翟笙却接下话,说自己做了王宫贵胄们的幕僚,贵人们规矩多,这才回得晚了些。
怜花楼上诸事被他藏得极好,无人知晓。
此夜,他一如往日轻轻踩在甲板上,却不经意发出了响。
楼梯旁,阿婆披着薄毯,推门问道:“笙儿,怎的一日回得比一日晚了,棠儿呢,没与你一同回来?”
“阿婆,您又糊涂了,雪棠出工了,还要些时日才回得来。”翟笙叹气,放下手中提着的几幅药,“您早些睡……旧的正好用尽了,明早给您煎新药。”
扶阿婆回房后,他回到自己屋中,阖上房门,伸手取下挂着的笔,静坐书台前,待船身波浪渐平时,他燃起一烛灯,沾了沾墨。
他决定写封信。
他是端王的人,又正好不喜那靖雍侯,可元雪棠却被卡在这侯府之中。
翟笙背叛不了主子,只好着笔提醒她注意安全,可他顿了顿笔——对她的信,又不愿止于安全。
“……”
少顷,书信即成。
翟笙细致的将那信件卷成细筒,捆于白鸽足边。
夜月溺于江面的夜晚,白鸽带着少年的思念,如一枚流行划过,消失无痕。
*
翌日,晨光弥散在靖雍侯府屋瓦之上,原本草木就多的侯府,顿时被笼在一片蒸腾的温热之中。
直到一支利箭划破了天际的宁静。
白鸽应声坠地,羽毛沾血散落。
李管家收起弓,提着鸽头,快步走进屋内。
他双手奉上:“侯爷,这白鸽在墙头环飞了数圈,如您所料,果真有事——”
魏琰方才从泾阳塬回府,今日风大,他早去早回,身上的沙尘气还未消,此刻腰侧软甲的衣带也正解了一半,便回过头来,接过李管家手中的白鸽。
他蹙着眉,抽出那捆于鸽腿的信件,徐徐展开。
“不走驿马信使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魏琰阅读的速度向来极快,但此刻,一双墨冰般的双眸仿若被这短短的一截信倒刻在了瞳孔中,周遭空气凝滞。他呼吸缓慢,须臾不曾纾解,倒像是被股气堵在了心口,难上难下,心火暗烧。
他抬头直视前方,一手将那信件揉得稀碎,指节都泛起了白。可下一瞬,他又挣开手掌,任凭那信件如花朵般舒展开来。
窗外有风窜入庭中,竹枝忽而乱摇。
李管家瞧了一眼,不敢多言:“侯爷,要下雨了……”
魏琰面如冷铁,来不及卸下软甲,夺门而出。
*
“朱樾你看,天怎么阴下来了?”
元雪棠高高伸着手,尽力让地窖中唯一在地平面的小窗为自己多洒些日光,但不知为何,方才还晴空万里,现下竟忽而被一片灰白的阴云笼住了头顶。
朱樾隔着铁栏,靠坐在墙边,看着她的背影,有一搭没一说道:“姑奶奶,您先想想自己下顿该吃什么吧……”
她踮起脚尖,离那扇小窗更近了些,反问道:“你觉得魏琰今天会不会来?”
朱樾露出一副难看的表情。
“诶诶诶,别总是称侯爷尊名!你一囚徒,就算与侯爷打的有来有回,被他多看了两眼,但还到不了你能称他名讳的时候。”
元雪棠面容不改,喃喃道:“我就是要看看……”
朱樾撇嘴:“我这是好心……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元雪棠不再伸手,她侧过身,双耳紧紧贴在小窗下。
一阵风卷地而来,不知听到了什么,她骤然神色一亮,连忙小跑过来,双手紧紧扒住铁栏,冲朱樾招招手,悄声喊道:“过来,快!”
朱樾满头雾水。
“我方才眼睛进沙子了,痛得难受,帮我吹吹……求你了!”她双手伸出铁栏,朝他提了提上眼皮,“这里,就这里。”
朱樾半信半疑地凑上前:“你,你可是看见什么了?”
她抿起唇:“胡说!就是风吹沙子迷了眼,快……”
铁栏被她的甲缘敲得叮当作响,可朱樾依旧挠着头不靠近她,元雪棠回头望了眼小窗,心下一横,两手顿时穿过铁栏,将朱樾拽倒在地。
“快…没时间了……”
二人间只隔着一道铁栏的距离,骤然缩短的距离反倒让朱樾有些隐约的不适,可见她急匆匆的模样,暗想她或是真的有东西进了眼睛,也就只好再凑近了些,向她眼中吹了口气。
“呼——好了,没,没事了吧。”
元雪棠透过他肩头,向那条长长的楼梯望去,眼中却透着空洞洞的失望。
……这脚步声难道不是他。
不对,是他没错!
或许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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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外,只是没有推门进来?
朱樾实在尴尬:“好,好了吧……”
元雪棠未接话,她收回目光,又对上朱樾的脸,隔着铁栏将他抓得更紧了些。
“还不行,再来一次,快!”
朱樾只能硬着脸又向她眼上吹了口气:“行,行了。”
依旧没有人来。
元雪棠眨眨眼,心底一阵紧张。
难道真的是她听错了?
她盯着石板地,双手却依旧抓着朱樾不放。
“元姑娘,男女有防,这实在不合……”朱樾涨红了脸,可他抬起头,神色顿时愕然,双唇止不住地打颤,“松,松手……”
地窖内顿时暗淡,元雪棠放下手,失落地起身回头:“罢了,想是天阴了,他怕雨没来。”
可下一瞬,她抬起头,径直对上了小窗上那对藏着潮湿怒意的眼眸。
鸡皮疙瘩起了满身,元雪棠顿觉一片恶寒。
好消息,是他。
坏消息,他一直在看着她。
魏琰半跪在小窗前,双唇紧闭,像是要把她盯出个窟窿。那小窗在他的身躯下显得是如此微不足道,他遮住了小窗所能为这地窖带来的所有光,如一片乌云,即将降下雷雨来。
在他眸中,她与那人,是唇齿相接。
*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为所欲为……这就是你回报我的方式?!”
如蛇般蜿蜒的石阶上,魏琰足下不停,紧紧扣着元雪棠两只手腕将人直向上拉扯;日光渐渐久违地撒在元雪棠面庞,她不去看他拉着自己的背影,反倒被身旁潮湿的石墙引住了目光。
她来的时候无知无觉,原来这地窖远比想象的深了不少。
“你早已问出了朱樾的身份,料想我看在魏华和朱妈妈的面子上,就一定不会要他的命,才当着我的面故意与他那般……对吗?”
地窖最后那道大门被他猛然一脚踹开。
可怜的木门散落一片,光线瞬间打在面庞,即便是阴云漫天,但对于久不见日光的她来说已然足够刺眼。
她摇摇晃晃,料想扬起手腕挡住些光,却被魏琰看作是要挣脱的挑衅,反手将她扣在那棵无花果树上。
无花果树叶片极大,将二人遮得严严实实。
两个人心里都窝着火,又一路跑上石阶不曾喘歇。
树下,二人大口出着气一起缓。
“呵……或许我一开始就是错的,地窖算什么?!我早该为你铸造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这里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你想要什么,只有我能满足,只能求我配合!”
魏琰埋下头,再抬眼时,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从未见过的,鸱目般的神光,
“你不是喜欢看我吗……浴室那日,你该不会忘了吧?我背上的蛟龙,你喜欢吗?不,不……你不会想知道它的来历……对了,你不是说要全然把我看个遍才仿得像吗?那你的背上难道不该和我一样吗?不就是纹身吗,我可以,你的后背,该死!我凭什么没有见过……我应该要亲手为你画上才对,对,我要亲手为你画上,那才是完美的相像……你是最好的狐人,难道不想尝试吗?”
“元雪棠,说,说你想,你想,你想……”
17. 第17章
元雪棠尽力不去盯着他那双眼,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他那一张一合的唇,声色轻柔,却不免能听出胆怯:
“侯爷,那日您沐浴,我记得……”
魏琰像是被人下了降头,迷离而期待地回应她:“对……说出来。”
她忽觉腕间的空隙大了些,原是魏琰掌中卸了些力。
元雪棠向前贴近了些,双唇轻启。
树声窸窸窣窣,他让她再离近些说。
就在即将靠近他耳畔时,她眸光一闪,扬起脖子向远处喊去:“华夫人怎么在——!”
魏琰一怔,即刻回过头去,目光扫过树丛还未站定,掌心却倏地一空,整个人失了平衡,径直把肩头向树干撞去。
一缕衣角恍过视线,可再反应过来,她却瞬间没了踪影,一时寻不得。
“嘶……”
被她跑掉了。
如此拙劣的招数,他竟然也信了……
这一撞似乎也让魏琰清醒了过来,他揉着被撞痛的肩膀,走出树下,胸口起起伏伏,一副吃瘪的表情上,两片绯色已晕染脸颊。
他凝着眉,方才那些不知所云的话语便如梦呓般萦绕耳侧,他不信这竟真是在自己口中吐出。
树丛那边,一直匿身的李管家拨开枝叶,靠近了些。
紧张道:“侯爷,元姑娘——”
魏琰面如平潭淡漠,尽力压着怒意:“带上些人,锁住侯府所有出口……她跑不远。”
李管家拱手应下,可再抬眼时,身周又是一空,唯剩枝叶摇晃,魏琰竟也不见了踪影。
*
元雪棠出了地窖附近便揽起裙摆闷着头一个劲向前跑,奈何天不作美,偏偏在此时下起了小雨,她并不想放慢脚步,只好用力将每一步都踏得实了些,即便疲累,却依旧不敢停歇。
她不时躲在院墙后,屏息凝神看着些小厮像无头苍蝇跑着说要抓她,三五句不离赏钱。
见人走后,她踱出院墙,向反方向跑去。
喃喃骂着:“走狗……”
侯府地处京郊,占地不小,先前那次清晨只去了佛堂,此刻她边跑边看,这才发觉侯府原来被莲池平分成了东西两处。
一半归魏琰,一半归魏华。
她站在莲池廊桥上,远远望向东院,可刚喘上来气,身后便骤然有人大声喊:“她在这儿,别让她跑了!
西院没有出口,能出去的地方也被堵住了。
见势不妙,元雪棠愤愤地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直向对岸跑去。
雾雨迷濛,整个侯府潮湿地让人要喘不过气来。
元雪棠不知跑了多久,只觉得身后的声音在渐渐消解,却也感觉自己每向前跑一步,就有一份魂魄脱离自己留在原地;目视前方,脚下也愈发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朵上轻飘飘地悬空,整个人轻盈起来,眼皮则越来越沉。
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视线沉入黑暗前,她确信自己已然到了侯府大门。
大门敞开,只差一步……
可晃眼间,那门徐徐关闭,侯府外无拘无束的白光就此被囚在了门内,穿堂风骤然吹过,浑身如坠冰窖。
此刻,有一人背着光,向她走来。
那声音除了怒意,辨不出任何情感。
“还是不死心吗……”
元雪棠身下一空,径直被他打横抱起,双脚悬空,颅内天旋地转地晃动,她眼前漆黑一片,整个人失了平衡。
此刻所能抓牢的也唯有那男人的衣襟,雨水打湿了他胸前衣衣料,她侧脸就贴在那处,清清楚楚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下滚烫地敲在耳膜。
“……放我走。”
他沉了沉眸,走向雨中,默不作声。
*
月闲阁外,李管家领着一众小厮候在院中,众人噤声,唯雨滴答。
众小厮虽一言不发,但却不时地向门内眺望两眼,眸中尽是好奇。
可李管家却神色紧张,一口气始终悬在心口。
小厮们不知,但他可清楚——每每侯爷与这姑娘共处一室后,那姑娘或许毫发无损,但侯爷却总是或多或少地挂上了彩,不是脸上多了道显眼的划痕,就是掌心多了半圈沾血的牙印。
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怎么还没见动静。
李管家搓热了手,望向窗棂上的倒影,重重叹了口气。
月闲阁内,暖黄色的灯火斜照在元雪棠侧脸,泼墨般的长发倾洒在软枕之上,一呼一吸间,丝缕发梢随之轻晃。
魏琰拨开床帏,望向睡熟的她。
她蜷着身子,眉心轻锁。
看着这榻上小小的人,魏琰竟觉得心中有方软处倏而被人狠狠一按,如触了针刺般当即收回了指尖。
隔着那道若有若无的轻纱,他双手背后,眉眼轻扬,似是欣赏一只觊觎多年,终失足落入自己陷阱的漂亮红狐。
他忽觉自己不该囚她在地窖,或许这一环床帏就足以。
“咳咳……”
床帏中的女子又蜷了蜷身。
魏琰刚背过身去,可见她咳得难受,只好端起那碗她妆镜前早已备好的姜汤,拨开纱帘,轻轻将她扶靠在自己身上,一勺勺向她嘴里喂。
怀中人依旧半梦半醒,紧闭着双眸,眼睫轻颤,可唇下的动静却不停歇,乖顺地抿着汤。
不觉间,勺底的兰花纹露了面,魏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又满了一勺。
他实在是不习惯她这般驯良的模样。
这张脸皮,做狐人确实可惜。
那自己这般想……算是情意吗?
魏琰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个问题。
魏琰感受着勺下一下下的轻颤,盯着她额头黏着的发丝出神,一时辨不出自己的心思。
去漠北前,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父皇母后貌合神离,互不相信;妃嫔女眷每三年便如乱鱼涌入后宫,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为掖庭与内狱供给着源源不断的断舌美人。
远去漠北后,孤寂数年,无人在意,尽是杀戮,尽是打仗,不分春夏,茹毛饮血;只有一具具流血的身体站在眼前,冷酷地剥夺着自己对于男女情丝之事的幻想。就算是随着年纪渐长,看着那处不由得与日俱增更显著了些,却也只当是人常之事,抑在胸膛。
可男女相好,亦是人常之事。
魏琰尽力凝了凝神,脑中像是被笼住了层层迷雾,而迷雾那边的身影,是个女子,还是个狐狸,他实在是看不清。
他问自己,他可是怕她死?
他暗自点头。
他又问,他是否想将她占为己有?
他垂下双眼。
可迷雾那畔始终未放晴。
他轻叹口气:“就这样罢。”
且当占有欲作祟,总想把个看上的物件占为己有——只要狠下心,就没有驯服不了的人,没有夺取不到的物。
姜汤见了底,魏琰转身放下那碗盏,可再回头时,骤然对上了一张惊惧愤怒的面容。
如星如月的漆黑眸底,像鱼钩般牵着他。
元雪棠拖着被角向里缩了缩,渐渐回过神来,抬眼便质问道:“你给我喝的是什么东西?!”
“我要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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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魏琰故意笑道。
她直勾勾看着他,活像只讨命的修罗。
魏琰怕她认了真,嗤笑着摇摇头:“恩将仇报的狐狸……我可舍不得你。”
可元雪棠再忍不得,看着他依旧那副玩味的模样,这些日子里受过的罪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她哑然一笑:“这就是你戏弄我的理由?想藏起来就塞入地窖,想招摇过市就拽出来给大家看看?!”
又恶狠狠道:“你把我当做你赏玩的物件。”
可魏琰只是眉间轻皱,放松了肩肘,用了个极为舒适的姿势向后靠在椅背上。
轻声道:“继续。”
或许是魏琰神色太过轻松,她一时慌了神,只好目不转睛盯着他,略显诧异地歪过头:“你把我喂饱,接下来呢?让我缓两天,再丢回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等你施舍度日?”
他十指交叠,眉心微颤,不由得坐直了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似是思考,却不回应。
元雪棠咬着牙,口中姜汤的回辛还未散去。
难道……他对自己真就一点想法没有?
她还未见过这样一个,仿若冰雕木偶的人。
月闲阁坠入一片沉默,屋外有风掠过,吹得竹影劈啪啪扇上了窗棂。
已追溯不得的碎片往事涌上心头,元雪棠双唇轻启,打破了沉默。
言语轻柔,却像是排演了许多天,字字锥心:
“地窖那些天……你知不知道每晚都嗅着血气夜不能寐的感觉?你在地窖杀了王家那么多人,难道都忘了?多少个夜晚,我与鬼魂同吃同睡,只要闭眼就能看见那些姑娘在我眼前七窍流血大肆哭喊……魏琰,你真不是个东西。”
说着,咽喉又干又痛,一阵酸涩涌上心头。
“呵……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呢?我不过是个狐人,连名籍都被官府除去的狐人!”她侧过头,紧紧攥起掌心绸滑的被单,“一分是影,二分像人,七分似鬼……为求个明天,只能锱铢必较地活着,算什么意思。”
她松开泛红的五指,那被单已然被揉得不成样子。
“生而贵胄,你们无非是这个样子,想囚就囚,想杀就杀,草菅人命……东郊猎人场上自开国就流着的血,又有几人是罪有应得的?
“我起初以为你靖雍侯为狐人都备下了如此好的房间,或许与他人不一样,这些天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元雪棠望了眼魏琰,随即偏过脸看向窗外,像是发着誓愿:“苍天在上,报应迟早会到。”
魏琰受着她的诅咒,压抑着情绪,尽力装得轻松:“你这副样子回去,你那宝贝公子看到你这般可怜,不得把我杀了呀?不过……我可以给你想要的生活,你只需——”
“够了!!”
她要的不是锦衣玉食,她要的是正道明堂。
元雪棠骤然从榻上站起,一直隐忍的愤慨如潮汐倒流般涌上心头,掌心直冲他而去。
眼看着那张伤疤未愈的右脸就要再受她一记,却陡然紧绷,被他用力攥住。
那只手悬在空中,这次,他不打算照单全收。
亦不再打算压抑自己同样昭然若揭的愤怒。
她被拽下了床榻,地砖的寒意直冲顶轮。
魏琰用掌间毫不消减的力道,一寸寸回应着她不善的报复。
“就这么恨我,你忘了?!你咬我,划我,扇我,骂我……怎么,你不想让我死吗?!”
他眼眸中,是丝毫不输她的不甘与怒火:“杀我啊,动手杀我啊!”
轰然间,屋外大雨骤降,电闪雷鸣。
18. 第18章
魏琰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是要将两人间的气息都抽干似的。
心口隐隐痛着,他却分不清是她骂的那些话让他气愤,还是她又肆无忌惮扬起手要落在他侧脸使他觉得难堪。
魏琰愕然发觉,自己或许从未认识过这个姑娘。
但她留在自己身上的伤口却是真真实实地疼。
可羞耻的是,他是期待的。
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失态后,他松开扼住她的手,目送着她的背影像只游魂似的停在妆镜前。
元雪棠将手伸进了那方锦匣,须臾,一支青绿色的笙笛便被她捧在指尖,她像是见到了久违的朋友,神色松了松,却还是提着一口气,小心翼翼安放一旁。
妆镜内,她低着头,是哭是笑不得而知,只看得见两只暖玉般的手紧紧扣在锦匣两侧,肩头颤抖,柔顺的长发垂坠面颊两侧,亦随着呼吸而浅浅起伏。
她不说话了。
魏琰忽感不妙。
*
侯府西侧,小佛堂。
沸腾般的暴雨坠在庭院之中,而佛堂内依旧熏香环绕,空寂一片。
蒲团上,魏华拨着一串檀木珠,美目凝神,似与外界相隔。她指节一滞,看向堂下静立的侍女:“采儿,香快灭了。”
侍女匆忙应下,慌乱地抽出三支香来,奉在魏华面前。
她皱起眉头:“采儿,你拿的是什么香?”
侍女看向指尖,神色一紧,连忙跪下:“夫,夫人……采儿一时疏忽错拿了降真香,夫人恕罪……”
魏华起身,亲手抽了三支香对上烛火,抬手奉于眉心,可香支刚插入炉中,一颗火星却烫在了她指节。
魏华倏地缩回手,看着香灰,若有所思。
“你有事瞒我?”
檐外雨大,足以盖过众人的脚步声。
采儿摇摇头,憋红了脸,一味地说着没有,却不由得瞟向窗外。
窗外人影幢幢,魏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径直打开了窗,只见不远处莲池廊桥上有不少小厮推搡着向前跑。
她惊道:“东院可是有要紧事?那些下人们怎得如此慌张,像是要寻什么似的。”
眼看着魏华就要冒着雨出门,采儿赶忙撑了把伞追上前去,止不住劝着:“夫人,那是东院侯爷的事,您莫要掺进去……”
魏华嗔怒:“侯爷?你既知是他的事,为何还要瞒我?”
采儿一时吞吞吐吐,眼见拗不过魏华,只好扑通一声跪在檐下。
小声道:“咱院的朱樾管家方才来过,此事复杂,我一一告诉夫人……只求您心平气和听我说完。”
雨声中,采儿长长吸了口气,从那一日王家被魏琰灭口,元雪棠深囚地窖,到这些日子元雪棠屡次动手伤了魏琰,再到她今日设计逃出一股脑吐了个明白。
这些事采儿虽都是从朱樾口中听说,但从她嘴里这样分明地讲出来,却显得生动异常。
魏华朱唇微张,难以置信。
“元姑娘……不,魏琰呢?他在哪里?”
采儿低下头:“侯爷方才派人封锁了府内诸门,元姑娘难逃追捕,此刻怕是已经到手了,只是不知在……”
魏华看着她,重重叹了口气,只好握紧了伞把,直向东院赶去。
*
一众小厮不敢言语,便候在在闲月阁外小院檐下躲雨,时不时瞟一眼鹅黄的窗内,似有人影流动,灯火阑珊。
没魏琰的指示,众人不敢先行离开。
一瘦高小厮靠在廊柱边,抬腿踢了踢蹲在面前的圆脸男孩。
“喂,你说侯爷是不是看上那个姑娘了,就是爱面子,说不出口。”
圆脸小厮看着地上的水坑出神:“不,不见得……侯爷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但他一个不要。前些日子看门的徐老大提了一嘴要去怜花楼吃花酒,不料被侯爷听着了,翌日就不见了人影,要我说,侯爷只爱跃马弯弓,对女子就不感兴趣……”
瘦高个小厮撇了撇嘴,嫌弃道:
“你懂什么!这么久没出来,侯爷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关她在地窖那么些天,说不定该做的早就做了……此番大约是侯爷与那姑娘的闺中乐趣,咱们就在这儿好好等着,一会儿给元姑娘贺喜吧。”
越来越多下人们凑作一团。
“我赌三个铜板!”
“那,那我赌五个!”
“……”
李管家严肃着脸,挥手散开人群,厉声道:“若被侯爷听着,小心你们的脑袋!元姑娘是侯爷雇来的,只不过性子直了些惹恼了他,认个错总归不会长留,侯爷不过是心急惜才,这才——”
“咚——!”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地巨响砸碎了院落的寂静。
众人顺着巨响甩过头去,只见闲月阁有处门窗上的油韧纸破了倒黑压压的大口子,窗下狼藉一片,石板地上,一方残破的锦匣碎落成片,各式精巧细致的刀具,香料脂粉混着残破的铜镜碎片被一通乱撒出来。
绯红的唇脂化在雨潭,又引着香料混杂的气息,沿着青石板缝,一路流向门外,掬在众人面前。
“滚出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滚出去!!”
元雪棠的声音回荡在院中。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霎时哑然。
那扇门渐渐开了些,众人不敢再看,急忙跪下。
灰白色的阴雨日下,魏琰铁青着一张脸,如扇般的眼睫下尽数阴翳着情绪,雨水似珠串落下,几绺发丝贴在侧脸。他平日里的冷峻也被雨水冲刷,荡然无存,剩下的那副身体,则像个被训斥的孩童,凝眉低头,不声不响。
令人闻之生畏的靖雍侯,竟被一个姑娘骂着砸着赶出了房间。
魏华匆匆赶来,刚站定就看到了这般骇人的一幕。
她远远瞧着,紧紧攥住了采儿的手。
她不知道二人间究竟是何等过节,她只恍然意识到,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与自己想的不一样了。
魏琰如今的脾性,她不是不知道。
*
众人被李管家喝退了出去,又如无事发生般各司其职。
李管家又命人匆匆收拾了散落一地的残污,这才急忙赶上魏琰的背影,为他撑上伞,一路回了书房。
书房内,香爇玉炉。
魏琰翻着书页,一如往常,不与人言语,更看不出情绪。
起初李管家还以为魏琰是在众人面前被元姑娘下了面子,心里又对元姑娘真动了情,这才下不了手,一时讲不出话。可就在他要多言几句时,却忽而看见他藏于书脊下的指尖,正止不住地发颤。
李管家抬起头,径直看见魏琰额前细密密的冷汗。
一颗心被揪起,李管家小心翼翼地问:“今日又逢雨,侯爷可是背上旧疾暗痛……可否要温些水来?”
魏琰缄默摇头。
他背上那处伤口,那蛟龙下掩盖的伤口,或许别人不知,但李管家心知肚明,每逢阴雨绵绵,病根牵引,魏琰总是喜欢自己扛,且只有在疼痛难忍到极限之时,才会下令召来温水,将自己浸没其中,以此慰伤。
人说是心病,温水沐浴虽不能解,但尚可舒缓。
魏琰不想根治,若能舒缓,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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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魏琰不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样子,李管家终是找了个合适的时机,踌躇开了口:“侯爷,方才华夫人找过在下,说要给您带句话。”
“华夫人说什么?”魏琰轻抬眉眼,透着些警惕,“有什么便说什么,怎么这般犹疑?”
李管家只好如实转告:
“华夫人要我告知侯爷,说她总觉得元姑娘既然住在府里便要以礼相待,她恳请侯爷准许她身边的采儿姑娘伺候元姑娘……还说她已在佛前发了善心,要侯爷切莫拒绝。”李管家不禁多问,“侯爷……华夫人此举不知——”
“随她去。”
魏琰沉着眼,面无表情翻过一页。
可翻来覆去,依旧是这一页,魏琰看着油墨印的虚无缥缈的字,却只看见元雪棠的双眼。
承托她眼的是略无气色的苍白的脸,但那只小巧的鼻下,偏偏生着一张天生红润的唇。
若她就是要闹他,那她的目的达到了。
沉没成本过大——魏琰决定,日子一到就放她走,不再囚她,亦不去见她。
*
月闲阁窗前的油韧纸上,三五小厮正修复着那块硕大的缺口。
元雪棠曲着腿坐在榻上,下颌放在双膝,握着那支笙笛出神。
可看着全无所谓的面容下,一颗心止不住嗵嗵地跳。
方才一股气涌上了头,想要再动手去打魏琰是真的,但也就在他扼住自己手腕的那一刻,元雪棠蓦地回过神来,手下一软——还不够了解这个人,她不想与他矛盾激化。
正想着如何应对,魏琰却松开了自己的手,她便狠下心将计就计,来了番发疯似的演技。
此举虽疯虽险,却对她两处有益。
其一,若性命得保,那自此以后的日子里,侯府中便有了自己的威信,就算西院那边有人不知自己的身份,也多少会畏她三分,此为御下。
其二,她就是要借此机会,让他相信自己一疯到底,由此试探试探自己在他心中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存在,再隐约窥见一些他冷眼之下,究竟隐藏着一副怎样的面孔。
元雪棠从未见过这般奇怪的雇主,引得她想知道更多。
不过接下来……魏琰还打算让她如约再待下去吗?
三月之期一到,她又要如何离开呢?
元雪棠心有余悸。
沉思之间,窗户已然被补好,有人在外面敲着门,脆生生叫道:“元姑娘,元姑娘——我是西院华夫人的侍女采儿,奉华夫人之命,特来——”
元雪棠扁着嘴下了榻,猛地打开房门,看向门口那个手指节还悬在空中的宽额头姑娘。
采儿喜道:“元姑娘,我是我是……”
元雪棠丢给她一把伞,又嘭地合上了门。
她坐回床榻,愤愤地扯了把帷帐:“好端端又牵扯一个姑娘进来,算怎么回事……”
*
敲门声渐渐落了,元雪棠刚要推开窗看看屋外的情况,却又骤然想起一阵更重的敲响。
她回身躺在榻上,不去开门。
刚闭上眼,门外却响起了李管家的声音:“元姑娘,还请您开开门,侯爷要我带封信件给您,切记亲启。
“魏琰给我写的?”
她打算从此开始就不客气地叫他全名。
李管家顿了顿,疑惑着应道:“不,是……是叫‘影、鹤’?”
元雪棠心中恍然一紧。
竹影雾斜,春意盎然,那日她说出游一趟不易,何不乘兴开卷,与眼前人各取一名号,且只为彼此知晓。
绿影摇曳与翟笙额前,他欣然答应。
19. 第19章
信件皱得像坏掉的苹果,元雪棠端来灯烛,借着光展开,断断续续地读:
“见字如面……近值暑夏,天气无常,雪棠切莫贪凉……想来雪棠已在侯府七日余,平日里若有不顺心的,也莫委屈了自己,影舫一切安好,阿婆一如往常……张夫子仁心,又召我回了书院,切莫为我再忧心……”
信件不短,她又翻到背面。
话锋一转:
“……只今日多听闻靖雍侯虽家财万贯,却是恶名远扬……传闻他身体有缺,便从不接触女子……雪棠身为女子,切记保重自己……莫要被他……”
元雪棠撂下信,表情疑惑而复杂。
按理说,书信中最紧要的事都在结尾,可翟笙为何在结尾莫名关心起了魏琰那处的私事。
明明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啊……
这种事到底是谁在传啊!
元雪棠挠头,撑起下巴,可她转念一想,魏琰的名声确实是不好,且是从他回京城那日就显著地不好,但他却自始至终是一副无所谓惧的模样,除了与自己磋磨的这些天还像个活人一样,除此之外,便冷得像块幽灵冰块。
他这种人到底在乎的是什么啊!
烦烦烦。
门口那处悄悄发了声响,是采儿睁着一对大眼望着她。
元雪棠双手搭在膝上,靠在妆台前看了回去。
方才雨大了些,她狠不下心,这才让采儿放下伞进了屋,她明明又那么多话要说,可此刻与她共处一室,却像只被吓坏的鹌鹑,一言不发。
“你怕我?”元雪棠笑道。
采儿抿着唇:“没,没有……”
“那给我拿笔墨来!”
采儿连忙应下,行了一礼,便找好了纸笔,双手奉在她面前。
她接过纸笔,看着那张书信,笔尾一下下敲在下颌。
屋内极静,元雪棠抬头看了眼镜中的自己,美目一转,下唇微张。
她向来写的一手好字,一来是儿时父母打下的基本功,这辈子都忘不了;二来便是这些年做狐人最基本的手艺,贵族家的子女们更是在字上有更高的要求,仿人字迹多年,她也临摹了不少碑帖。
笔走龙蛇间,她勾着一丝不纯的浅笑。
只是落款之时,她笔下一停,还是写了自己真名。
自从做了狐人,元雪棠便是她唯一的名字,可这个名字早已在官牒上被销了户,自此,真名也成了假名,就算是当年和翟笙一起起了个笔名,此刻却也不必用它来拖累。她不想自己也要做自己的狐人,那太过于残忍。
须臾,她扔下笔,将自己的书信举起晾干。
回头道:“采儿姑娘,看够了吗?”
采儿急得结巴:“没没……不,我是说看够了,不,没……只是——”
元雪棠抬起眉毛。
采儿指了指那张未干的信,神色担忧:“您确定要这样写吗……”
元雪棠坏笑着点头:“此事你知我知,只要不被魏琰看到,就算我写得再过火,那又如何?
她猜得到从府里出去的信件,魏琰都是要过目的,不然他为何气势汹汹地来地窖窥视她,总不可能是因为一个朱樾的原因。
所以她这封信,就是写给他的。
“你想看便看了,只要帮我寄出就好,驿马问起,你就说寄到北江渡口就行。”
灯火下,那张纸干得极快。
采儿自她手中接过,刷地红了脸颊。
信上有些话……她只在偷偷看的风流画本上见过。
她低着头收好信,手都推上了门板,却又被元雪棠从身后叫住。
元雪棠招招手,暖黄的灯影从她背后照亮了每一缕边缘的发丝,恍惚中,她竟像樽慈悲和善的琉璃菩萨。
“采儿姑娘,我多问一句……”她浅浅吸了口气,向前探着身,攥紧了手,“朱管家,就是朱樾,他如何了?”
朱樾此番也算是在她与魏琰的互相磋磨下受了无妄之灾,可他并非心存不轨之人,元雪棠估摸魏琰会放过他,却也并非十拿九稳。
她还是不愿有人再受她连累,再丢性命了。
采儿应道:“侯爷说朱管家做错了事……但念他尚且算侯府的老人,便未被责罚,就给了些赏银,罚他回乡去了。”
她追问:“那朱妈妈呢,没有连累到她吧?”
采儿摇头:“华夫人说侯爷只字未提,西院那边一如往常。”
看来魏琰在除了对她的事上,做的还像个人。
元雪棠松了口气。
“采儿姑娘。”
“奴婢在。”
“啧——”
元雪棠站起身,亲自替她推开了门,又抽出把伞,遮在她头上:“采儿姑娘,你我同是奴婢,没什么不一样的,以后不必拘礼,更不必在我面前自称奴婢。”
都是为贵族们做事,她不认为有什么不同。
采儿抬头望着伞:“你怎么是奴婢呢?况,况且奴婢不自称奴婢,又该叫什么呢……”
元雪棠愕然。
她急道:“采儿,你就叫采儿啊!”
或许别人不以为意,但在元雪棠眼中,名字便是一个人极为重要且珍贵的东西。蹉跎数年,每每以他人之面置身于觥筹交错的夜晚,又悄身离开后,她才能卸下面具,享受哪怕只有一时半刻的属于自己的时光,看清楚自己究竟长什么样,一声声叫着自己的名字,并以此把自己拉回认知错乱的边缘。
采儿心底一颤,蜻蜓点水般抱了抱她,冒着雨跑出了门。
*
夏日的雨来得急,去的也快,只是总会留下一地潮湿,蒸得人难以呼吸。
李管家不知道魏琰房中阴沉的气氛是否属于同样的情况。
方才半路拦下了采儿,取了她手中的书信,可此刻奉在魏琰面前,他只扫了两眼,就险些摔碎了茶碗。
“侯爷,元姑娘可是写了不该写的?”
一阵风穿堂而来,正好吹得那张信落在李管家面前。
他抬头望了望魏琰,见他依旧晦暗着一双眼,无甚举动,便捡起那信,双手抻开。
小声默读道:“影鹤卿卿,辞别虽不久,念汝意却深……雪棠不擅言语,只听乐妓们弹唱过:遥念君子心有意,枝压海棠一树深,若抚……”
李管家正读者,忽而余光瞥见了下半张信纸的露骨情诗,与那些关于“魏琰那处是否正常”的讨论,当下便觉不妙,拧着眉头停了嘴。
信纸两侧起了皱边,似有人刚准备将它揉作一团,又在刚碰到纸张边缘时恢复了理智,克制了力道,徐徐张开。
“这……这写的都是些私密的话语,可这毕竟是从侯府寄出寄出,这,这是否欠缺妥当?”
魏琰盯着那张纸,白皙的面庞上,忽而扯出来一声嗤笑。
聪明如她,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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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好了这信要在他手中过一遭。
那又为何能堂而皇之地和另一个男人大段大段地讨论他那处之事。
她并未婚配,并非亲历者,她又怎能断定自己那处就真如流言般——
魏琰扶着头,连忙打断了自己同样不可写于纸面的想法。
他认真起来,也没纯洁到哪里去。
“寄!怎么不寄!她既然敢写,就没有怕寄不出的道理!”
他眼底泛着一丝血气,只要一闭上眼似乎就能想象出元雪棠斜着靠坐在妆镜前,只盖一袭薄衣,身量纤纤,绸缎般的乌发下,她持一支毛笔,赤着脸轻叩贝齿间,每落笔一次,唇角便扬起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不过她大胆写下的文字,是赠与远方另一个男人。
招摇地让他看见罢了。
或者说,她待他就像只狗一样,给狗写字,既然不在乎他,又哪有奢望他看得懂的道理呢?说不定那狗越往前凑,她与那书信对面的影鹤公子便愈发亲昵,直至彻底忘了他的存在。
魏琰不会爱,不懂爱。
这方面,他确实觉得自己蠢得与一只狗无异。
这只狗抬起头来,只会咬人,却不知谁会成为自己的主人。
“……”
“侯爷……侯爷?”
魏琰缓过神来,将那盏茶贴在唇边,可轻轻抬起脖颈,才发现茶碗是空。
李管家关切:“侯爷可是旧疾复发,身上又痛了?”
“信呢?”魏琰咬着牙关,向他伸出手。
李管家侧过头,将那信捧在身前。
魏琰尽力聚着精神,强迫自己再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这透着女子香的书信,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抬起手,在书柜上抽出一根娟秀的细绳,孜孜不倦地卷缠起了那封信件,如同收藏一副极为精美的画卷。
李管家有些意外,他从不曾想过魏琰何时变得这样大度。
而魏琰不但要让这信寄出,更要让它风风光光地寄出。
“阿翁,不用信鸽,就用驿马!明日驿马一到,不必吝啬,多给他些银两……你要亲眼看着,看着他亲手将信奉在这位‘影鹤公子’面前!”
他要让那一端的男人知道,他口中那个“天阉之侯”,是个在各个方面都十分强于他的存在。
毕竟,她可是身处侯府。
*
翌日,夕阳低垂。
魏琰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军营中,他第一次使剑擦伤了手,众兵哗然。
元雪棠焦躁地等着消息,时不时敲敲笔杆,给采儿指出她哪里写的不对。
翟笙搓着手,眼看就要到戌时,该起身去怜花楼了,可本该次日就到的信却没有一点消息。
只有带着信的驿马迷了路,嘴里骂着爹又匆匆摔了一跤,这才一路问着人到了这不常送信的北江渡口。
渡口边有只船舫,随着波涛起起伏伏。
驿马取出信,刚踏上那连接船与陆的木板,就瞧着那门一点点打开,一个书生气浓重的俊俏公子与他对上了眼。
“您可是影鹤公子?侯府有信,让我亲自送到您手上。”
翟笙暗出口气,他接过信,却又瞅了眼江面上泼洒的绯色夕阳,皱起眉心。
时候不早,看来这信只能带到怜花楼去看了。
他暗暗揣测:端王每过三五日才来……保好这信,应当无虞……
20. 第20章
夜幕降临,京城南大街。
未干的路面掬着水坑,一辆马车呼啸而过,揉碎了水坑里映着的霓虹灯火。
翟笙揣着回信,躲开马车,钻入粉巷。
怜花楼上,狎客们已来了不少,可翟笙却不像刚来的那些日子一样,仔仔细细地强迫自己,记下每个厢房狎客的体貌特征。这些天,他只要一眼望过去,大约就能知晓这人身价几何,是否自愿,可否为常客。
眼白浑浊,口中污秽者,大多跑不了。
他走上楼梯,看着与胡姬勾肩搭背的白胡子官员,鄙夷地侧过了身。
窗下那间小室,是他从老鸨那说断了舌头为自己争来的休息处。他草草敲开几间房门看了眼,随手记了记,便合上折子,又揣了揣怀里的信,走向小室。
可手下还没使力,房门便被人从里推开。
香粉气息扑面而来,一个簪着牡丹的脑袋便扑在了他面前。
姑娘粉面含春,一见他就脸红,笑意盈盈朝他侧身行礼:“翟公子好……翟公子今日怎姗姗来迟了些?”
这姑娘名叫叶香芙,本是世家小姐,可家父数年前妄议皇位正统之事,陛下龙颜大怒,一道敕令下来,叶家男子该发配的发配,该斩首的斩首,女眷们不是充了官妓,就是在宫里做了奴婢。
叶香芙命不好,原是在宫中托关系做了淑妃婢女,可谁知有人花的银子比她更多,便只好落在了怜花楼。
怜花楼中,数她年纪最轻,又会几分诗书,字也不错,只接最尊贵的客人,楼中便多批了她些假日,她这才有机会匿在这小室中,看看楼下的车水马龙,吹吹晚风。
虽流落烟花,可叶香芙却像朵开在岩缝里的芬芳,每每见到读书人,总是习惯放下身段讨问两句。
翟笙和她多聊了些,自认算得上半个相知朋友。
可每当她这般抬起头看自己时,翟笙心里还是会错跳一拍。
并非乱跳,而是“错跳”。
他想,若元雪棠当初没有被阿婆救下,或许就会沦为和她一般的境地。
巧合的是,她眉眼弯弯,就连模样也与元雪棠有几分相似。
翟笙四下看了看,二人一起挤进了门。
他扣上房门:“你不怕被巡事的找到……在这里躲着吹风?”
“今天我有假。”叶香芙歪过头,眨一双杏眼,嗔道,“倒是公子,看着神色匆匆,面色不宁,莫不是家中有事,还是……心里有了人呀?”
香软的气息扑在心口,翟笙面色一红,连忙别过身,坐在桌案旁:“别,别闹了……街上有水,这才来晚了些。”
半开的窗前,夜风夹着酒气拂面而过,衬地翟笙甚是安静好看。
叶香芙笑了笑。
怜花楼中,她素有解语花之称。
“公子有烦心事。”她站远了些,半倚在立柜旁,绕弄着袖间布条,“倒不如让奴看看……奴守口如瓶,帮您纾解一二。”
翟笙心神一晃,掏出那回信,抻在掌中。
这信中的内容,他也是看了一二。
这也是他心神不宁的原因。
叶香芙也不说话,悄悄走在他身后,忽一转身,茜笑着夺去了他掌中信件。
翟笙本想上手拦,可刚站起身,就缩回了手,低下头任她拿去。
她捏着那信于柔夷之中,徐徐打开,眼神却不移他身。
可当她收回目光,那缕笑便荡然无存,她眼神向下扫着,先是震惊,再是意外,而后却慌了神,最终被一团落空所笼罩侵占。
她哑着嗓子,缓缓把信交由他手中:“公子艳福不浅啊……那姑娘开窍了。”
翟笙意外,向她讨教:“你,你是如何看出的?”
他看到信的那一刻,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咽喉,他宁愿相信是元雪棠在戏弄他,只为了说魏琰的坏话,却不敢设想,她或许是真开了窍。
叶香芙后悔自己夺了信,她不想说,却还是耐着性开口:“奴身处这烟花之地,若连这几句艳诗都读不明白,那才是奴的过错呢……
“是哪家的姑娘,福气真好……”
她尽力咬着一对樱花般的唇,背过身,朝着窗外默默抹眼泪。
翟笙还沉浸在她是否真开窍的怀疑中,既惊又喜。
这么些年,翟笙知道她只把他当哥哥看待……那哥哥,是能写艳诗的吗?
说不定……只是她太想自己了,若真有心思,那她早说了。
翟笙错愕之际,掌中又倏地一空,抬眼看去,叶香芙已将那书信夺过,藏在背后。
他紧忙翻过桌子,带翻了笔墨砚台。
乌黑的墨汁泼脏了她的裙摆,翟笙伸手去夺信,叶香芙便抬高手向后靠去。
他擒住她纤细的腕,二人距离陡然逼仄,温热的气息扑撒在对方鼻尖。
她冲他笑,暗含泪光。
翟笙愕然,松开了她,退回桌前。
她咳了咳,挤出笑脸:“翟公子,你放心,你不会回信,我教你。”
他心绪未平,肢体却开始找笔墨:“好,我,我听着。”
他坐在桌前,刚要抬笔,头顶却传来又一段更为露骨的艳诗来。
叶香芙面无表情,神色麻木,望向窗外,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像是串珠般从她口中倾吐而出,与她清丽可人的样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愿结春交梦,花好共红烛,莫说海棠不可压,自有郎相拥,暖玉……”
她数日前交欢于那狎客床笫上的神情又浮现眼前,翟笙一时不能接受。
可他此刻不能接受的是那张和元雪棠极为相像的脸,还是面前这个姑娘,他自己也道不清楚。
叶香芙说完,翟笙停笔,她用袖角沾了沾眼。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是风,风眯了眼睛。”
他关上窗,又用镇纸压了压那信,可刚回头,门外却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
是端王!
不论是那封信,还是叶香芙,亦或是自己……这屋里的一切,都不应被端王看到!
叶香芙慌了神,翟笙示意她向后退去,自己则上前准备锁门,可手刚搭上门环,便被人自外向内推开。
“就说翟公子怎么到处都寻不到。”端王推门而入,睁大眼看了看叶香芙,“……原是在此处偷腥啊。”
翟笙连忙跪地,余光瞥见端王走过自己身旁,坐在那书台旁,一手推开了窗。
信就在书案上……端王又身为文臣,哪有不看的道理。
翟笙本就跪在地上,此刻更是觉得气血坠在心头,扯得自己心脏乱跳。
“翟笙啊……”端王敲了敲镇纸。
翟笙转过身又跪向他:“在,小人在。”
端王看着坐下这二人,徐缓开口:“翟公子与我同为男子,某些秉性……我自是了解,只是这般关起门来小家子气的做派……本王倒有些瞧不起了。
“瞧,折子也扔在了厢房里……”
端王将那本红粉折子扔在他面前,翟笙将头沉得更低了些。
“不如这样,本王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翟笙一直心慌地想着那信的事,竟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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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靠在椅边,哂笑道:“怎么,不要?”
那声音渐渐清晰,翟笙瞬间回过神来:“殿下但说无妨,翟笙必肝脑涂地!”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寥,端王远远看了眼跪在立柜下的叶香芙,又低头望向跪在脚下的翟笙。
“磅啷——”
端王抽出一柄短刃,扔在他面前。
短刃银光闪闪,是开过刃,见过血的。
端王向后靠在椅背上,舒适地活动着脖颈:“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当着我的面,宽衣解裳与这姑娘欢好,要么,就用这把刀把她杀掉……可好?”
此刻,那有关信件的所有事都被翟笙抛之脑后,随之而来的,是五雷轰顶般的惊恐惧怕。
要么当着众人的面与她欢好,要么取她性命……
不论哪一个,她都活不下去;不论哪一个,他都下不去手。
翟笙向身后看去,只看得见她颤抖的肩膀,以及那乌黑发髻上的娇嫩牡丹。
“只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若还没有想好……那今日,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房间。”
端王好整以暇地俾睨着二人,燃了炷香。
香气缭绕在室内,他拍拍衣袖,转身走出了房间。
翟笙看着她如水般的双眼。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
怜花楼特有的暖香气息氤氲在二人之间。
“叶姑娘,是我害了你……”翟笙颤着双手,扇向自己的脸。
叶香芙跪行到他面前,泪珠揉花了精致的妆面。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将他的头揽在自己下颌前,如花瓣轻柔:“翟公子,你心里有人,你杀了奴吧。”
一阵无力感酸涩地涌上心头,翟笙又狠狠地扇向自己,只不过这一次,有一双温软的手将他拦住。
她泣道:“你有爱你的姑娘,有高高在上的主子……公子的前途不可限量,奴看得见,是一片光芒。”
她瞟了眼燃起的香,又闭上眼将他向自己揽了揽:“公子……我本就是烟花之人,又不想失了命……求您抱我。”
翟笙脑中一片空白,他不想杀他,更不可与她宣淫。
只不过受她的拥抱,是另一码事。
他卸下力,二人间那道光线即将熄灭,可正当他嗅见她发香之时,她吐了他满背的血。
*
那柄短刃,被她捏在手中,刀柄冲他,横贯二人之间。
“香芙,香芙!你怎——”
靠在他怀中,叶香芙松手,刀刃落地,她看了眼自己腰间汩汩冒血的伤口,笑着抚上他侧脸。
“奴本就是最贱烂的人……奴还要谢过公子,给奴了个痛快。”
她声音越来越小,痛得发颤。
“公子……你拥着我,这是我十九年来,最欢喜的一天……”
她看着眼前的公子,任凭鲜血像朵红牡丹浸透襦裙,穿过他的手,开在身前。
“我多么希望……那是你写给我的信件……”
话音落定,一只被卷好的信件自她袖中滚落地面。
自此,玉殒香消。
她闭上双眼,与元雪棠甚至一模一样。
翟笙颅内轰鸣,他好像失去了某种意识,他看向怀中面色惨白的姑娘,只知道心痛,却辨不出她是谁。
她是芙蓉,她是海棠。
同为暗开的花,是否凋落的时候,也是同一番样子?
他不敢细想。
总有一日,他谁也保护不了——没有权力的人,太过可怜。
翟笙抓起刀,向门口冲去。
21. 第21章
门前挤了不少围观的人。
砰地一声敞开,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男子,和他身后倒在血泊中的姑娘,端王如获至宝,喜笑颜开。
端王揽过他的肩:
“不错不错!本王没有看走眼,只有无情之人,才配在本王身边游刃有余地供我驱使……翟笙,你听好,本王不但不会罚你,反而要重重赏你!”
他不想要什么赏赐。
袖管之下,那刀被捏得越来越紧。
就在那刀要渐渐逼近端王腰腹时,端王在他耳旁,小声道:“本王打算为你另开一所书院,就在西大街观中书院对面,就叫影鹤书院……如何?”
翟笙攥着刀的手骤然一停。
另开一所书院……
那可是…属于自己的书院啊……
他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
不能拒绝啊。
叶香芙的鲜血被抛却脑后,他硬着嗓子,面容羞耻:“翟笙……谢过殿下。”
刀刃被反着收回袖间,在小臂上留下一道不短的划痕,划痕浅浅,却像是剖开了一个人的两层皮,泄出半个新的翟笙来。
*
华灯之间,南大街熙熙攘攘。
有马车停在粉巷口,悬刻彩凤麒麟纹,遍坠着夸张俗气的璎珞流苏,端王踩上车凳,马车轻晃,车夫挥鞭。
街上众人侧目望去,也只当做个家财万贯的纨绔公子,也就一眼便抛在脑后了。
车夫调转车头,马车掠过一座座不知疲倦的酒楼。端王撩起一角车帘,看着喧嚣如退潮撤离视野。
“今日看到翟公子和那妓女那般纠结难分,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伴行窗下的随从面色疑惑:“殿下是说……?”
端王抬起眉心,目光如经世恍惚。
他放下车帘,后脑紧紧贴上车厢,悄然道:“有个痴傻的女子……呵,倒有点想她。”
随从不再多问,车厢寂静,端王沾起一指茶水,拨开身旁座下的软垫,在那木头上写下——
“魏、华。”
*
月引潮汐,北江翻动,影舫摇摇晃晃。
翟笙急忙抓住了扶手,于此同时,紧紧扶住了自己腰间的钱袋子。
那是端王方才赏他的,赏他之前,端王又凑在他耳边,告知他已然查明了他的身份,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养在阿婆膝下,虽身世凄惨,倒也是个有户籍的。
只不过端王开翟笙玩笑,说他是狐人的时候,翟笙虽陪着笑,还是悄悄在发丝间流了些冷汗。
就算不是,提到这“狐人”二字,便已足够让他提心吊胆。
可书院尚处于收尾阶段,建成还需几日时间,端王便给他了些银两,另嘱咐道,从此往后,那书院便任他起名,自己去打匾额。
“影鹤书院……”翟笙捏着笔呢喃。
可恩不能白受,端王让他写些童谣,这些日子便散布开来。
童谣不难写,翟笙正要下笔,可在此之前,他掏出了那封沾着血的信。
又是一张珍藏的瓷青纸被抽出,单价不菲,本要留作每年除夕一张,可翟笙却不似之前那般心疼了。
一笔笔誊抄着回信时,翟笙一遍遍试图将那个藏匿于元雪棠身后的丑恶身影抛出脑后,可每当笔落下,叶香芙绝望的泪眼便又浮现自己面前。
他愤然将笔扔远,抱头扯发。
若不是什么魏琰,就不会有这些繁杂之事……
若不是魏琰,自己或许早已和元雪棠互证心意……叶香芙,更不会因信而死。
若不是魏琰——对,对,都是因为他!!
翟笙蓦然抬头,冷白月光洒满面庞。
笔下虽抄得香艳之诗,横捺点折却像是刀劈的恨。
*
晨鸟啾鸣,屋内的金兽香炉早早便飘出了烟,魏琰轻呷一口酒,独坐书案前,翻过一卷。
这些日子,他没去泾阳塬。
倒不是军营无事,也并非旧伤复发,只是一想到他一启程出发,侯府就有可能被元雪棠闹翻了天,这才迫不得已,留下来“陪她”。
不得不说,她有些谋略,人也大胆,最关键是豁得出去,发起狠来,像只老虎似得。
魏琰想着,心头微颤,便提笔搅了搅朱砂,在军列卷上,划出了不少看不入眼的人名——这些兵卒一进京城,乱花迷眼就忘了军纪章法,但魏琰并不打算给他们将功补过的机会,他过些天要一并除掉。
骤然间,风袭户庭,碎叶入室内。
魏琰抬起笔,屏思凝神,发随风动。
他耳力极好,远远便听得府门那边似有马蹄匆匆,再搁笔时,便是李管家敲了敲门,说道:“侯爷,信来了。”
魏琰接过信,挑起眉掂量。
“又是瓷青纸……那影鹤公子虽不见人影,倒还真舍得下银子,把她放到了心上。”他并未展信,左右打量,带着有些不相信的诧异与鄙夷,问李管家,“他没用信鸽,也是叫得加急驿马?”
魏琰虽从未见过他,但一想到那人第一次见面就被李管家用两块碎金简简单单地打发走了,便不觉得他是个能叫得起驿马的人。
他由不得想到:小人得志,穷人乍富。
元雪棠是怎么搭上这个东西的……
魏琰眸含怒意,不甚欢喜,李管家抬起眉毛,转身挥向门口侍从:“看什么?去去去,给侯爷沏茶去。”
侍从点头,李管家阖上了门。
可风袭面庞,回身看向魏琰的那一瞬间,李管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止不住眨着眼,眼里尽是担忧:“侯爷……?”
视野那侧,魏琰手里揉着信,指节交替泛着白,他眸光冷郁,重重落在地板那浮刻着回形纹的青石砖上,像是要用愤意再狠狠雕刻一遍。
整个胸腔都像是被人铆足了力绷住,一口气梗在喉头不上不下,连带着不可直言的羞耻让他开不了口,只能窝火在心里——可浅粉的唇角却带着嘲意上扬,鸦青色的上下长睫随着尽力克制的呼吸,忽聚忽散。
本就生脆易碎的瓷青纸更是可怜。
李管家不知道魏琰是什么时候打开的它,他只知道,若此刻魏琰再用些力,瓷青纸怕是再也拼不回它原来的样子。
拢着檀香的室内泛出一股山雨欲来的空寂。
“在下这就叫人再取瓷青纸誊抄一份来……”
魏琰扶着桌案起身,口中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掠过李管家身边,一言不发,似一朵过雨的乌云。
床榻前,那张硕大的铜镜摇曳着幽怨的微光,魏琰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峰那道疤似乎愈来愈深。他喉中微动,心绪骤然被放大。
几乎是来不及反应,床褥便被他陡然拽开,扯出把金线掐丝的带鞘长剑来,他长腿迈开,一边走向房门,一边扣上剑柄抽出那长剑,霎时间剑刃出鞘,寒光凛凛。
李管家来不及拦,那门便骤然被魏琰一脚踹开。
可只听“啊”地一声惨叫,门外刚端来茶水的侍从顿时被泼了一身滚烫,可他一抬头就看见魏琰提着剑那般凶神恶煞的眼神,便顾不得烫,忍着心慌,俯身跪在魏琰面前。
“侯,侯爷……小人不是有意晚来的,小人上有八十岁……”
听着侍从的连连哭喊,魏琰这才渐渐缓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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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掐着眉心,长袖一甩,转身坐回屋内,繁重的长剑则磅啷一声跌坠地面。
李管家急忙拖起剑,放回桌前。
魏琰俯下身,捡起那张被揉皱的瓷青纸:“去,叫元雪棠过来……就说,我得了件宝物,要给她看。”
李管家急忙应下。瓷青纸在魏琰指间,一点点被他抻平,复原,可随着信中文字像是得到呼吸般展开,他的神色却随之愈收愈紧。
看不下去的信,是该有人替自己读完。
心像是要跳出喉咙,他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期待。
*
月闲阁外,采儿挥着手急匆匆跑来。
元雪棠翘着腿坐在竹间一方石椅上,边摇扇子,边俯身弄香。
她远远地看见了,可并不急着回答。
等信的这些日子,闲适地出乎意料——自她那日孤注一掷地闹过一场后,莫说是闲话,就连个与她说话的人,除了采儿,竟一个都寻不到。
月闲阁实实在在成了侯府内割据出的一片小天地,虽说侯府去留诸事未定,但她还是打算先享受片刻这不用出工,又不用提心吊胆以假面示人的悠闲时光。
竹影下,佳人依桌调香,朱唇轻启,自有一番清丽韵味。
只是佳人心中尚有一事,像把剑悬在心口。
正想着,采儿已气喘吁吁停在了面前。
她夺了她香铲,急道:“你啊,莫要调这些东西了……快回房上些好看的脂粉,我看见李管家朝咱们这边来了。”
元雪棠自是知道李管家在面上代表着谁,但方才采儿这么一说,到有点像是宫中的大太监叫嫔妃准备收拾收拾上凤鸾春恩车去皇宫侍寝似的。
可她又和魏琰没有关系。
她心下有些别扭的不悦,故意抢过香铲,笑着气她:“是李管家又如何……倒不如你替我去见?”
话语间,李管家已到了门前,他本想敲门,元雪棠却放下香炉,先一步走上前去。
“呃,侯爷说,说他房中有件西域得来的宝贝,想着元姑娘总是要走的,便趁着还在的机会,请你一同赏玩赏玩,权当……权当为那日谢罪了。”
李管家俯身行礼,额头冒着汗,嘴角一瘪一瘪。
魏琰房中,金兽炉中依旧飘着冷香。
门外无人,元雪棠推门便入,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她四下望了望,却只有那方床榻上硕大的铜镜还算熟悉些。
铜镜映身,浅碧色襦裙宛若仙灵,她只挽一素簪,鬓边如修士般垂髫,似细柳轻挂前胸。
她并非看不出李管家在说谎,只是她太过好奇,魏琰究竟有什么非见她不可的打算。
况且,这似乎是第一次,他对她正正经经的“召见”。
可进了房又见不到人,元雪棠心中虽多少发着些慌,但毕竟与魏琰相互磋磨折腾了这些日子,倒也认得出,是他会做的手笔。
静得像浸在冰湖之中,元雪棠也不再向前走,一步步徐缓后退。
直到脚后跟碰到门槛,她背过身抚上房门。
一丝日光洒入幽室,她专心致志看着光线,全然未察觉屋内隐约的脚步声。
屏风后,一高挑身影渐渐逼近。
“既然来了……不去看看?”
熟悉的沉魅嗓音自后脑传来,元雪棠顿感有股冷气倏地贯穿全身。此刻后背对他,不管如何反抗,皆是劣势。
见她像是被抽了魂,定定站着不回头,魏琰便从身后挡出一手,将她圈进身前与房门的方寸之间。霎时间,他拉上门,阴翳遮目,光束不再。
他俯下身段,于背后耳语:
“你瘦了些。”
22. 第22章
元雪棠看着映在门上那方阴影,侧过脸调笑道:“侯爷这么说……真不怕被我再咬一口?”
魏琰讪讪一笑,修长的指尖在门框上哒哒敲响,垂眸看着她发梢:“转过身来。”
“你先松手。”
“慌什么?”
“你不松手我怎么转身啊!”
魏琰只好意犹未尽地放下手,却也不靠近,反而向后稍退了几步。似乎是几日未见,他抱起臂,打算好好看看她。
元雪棠转过身,双肩轻耸,向后紧贴着门框。
视线寸寸上扬,眼前人依旧是那般矜贵却阴魅的模样,一袭羽灰色外衫下,纯白衣襟外展,其里的起伏沟壑,伤印刀痕,随着魏琰的一呼一吸扩缩起伏——元雪棠看慌了神,她忽而忆起,第一次在夜晚偷偷窥见他时,她便下定决心要仔细摸他……就算不是为了做他的仿。
元雪棠指指他半敞的衣襟,眼波流转,道:“这……就是侯爷要给我看的宝贝?”
她背后虽摸着门框计划着溜走,口中却不忘损他。
魏琰低头看了眼领口,漫不经心合上:“元姑娘莫不是风流本看多了,怎么每天就想着这些东西……”
他放下手又游刃有余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浅,眸中似有探求,似有怪罪。
“还是……你只对我这种人有反应啊。”
背后门板的触感愈发硌人,她手下悄悄使力,可门却纹丝未动。她这才反应过来,门是一定被锁上了。
见一时半刻脱身不得,她索性换了个适意的姿势靠在门前,引着魏琰的目光就直向他心口瞧。
她驳道:“侯爷莫要再自轻自贱了,虽说您是家财万贯,可比起这处地方……那还远不如北江渡口上搬重物的赤膊船工呢。若是遇上个好天气,热汗似光,影舫上的姑娘们可是要大饱眼福的。”
“够了……”
魏琰一时语塞,心中闷得慌却不知如何反驳她,他看着她那双“能奈我何”的狡黠眸光,心想她真是一点嘴上的亏也不让自己吃。
他转过身,半晌才调好心态,恢复先前那般尽在掌握的模样:“如此,你关心这些事倒也不奇怪,毕竟……”
元雪棠抬起一双星眸,看他像只蛇那样绕到自己身侧。似是蓄谋已久:“…你在信里就是这样写的。”
魏琰眯起眼,微微低头,甚至带着些好奇的嗔怪。
“你,你偷看我的信!?”
她见魏琰依旧看着她笑纹丝不动,索性离了那门,起身就向他房中书柜里翻去。
“信哪,你藏哪儿了!”
她翻动着书柜,却不忘用余光关注着魏琰的动静。
可事实上,在她落笔回信的那一瞬,便想到了魏琰必定会在它未送出时拆开来看,只是她没有想到,她只不过是回了一封转移他注意力的信,居然就让他这么重视,甚至到了能单独召她见面的程度。
“喂,你要是再不说话,信不信我就把你这里——”
“不用找了。”魏琰靠在门边,双指间夹着条卷轴,挑眉道,“你方才那般仔细地看我,竟未发现?”
元雪棠停下手中动作,心却慌地更厉害。
若他只是说话,没有拿出确切的信件,那自是无事,顶多让他怪声怪气地说道几句,再找机会开溜,可一旦被他拿上了信,局势就变得有些麻烦。
她不知道他拿的究竟是哪一封信。
若是翟笙给她的回信,那心中所提及的东西,便无法尽数保证会不会泄露他自己,乃至道出狐人中更多蛛丝马迹的信息。
元雪棠第一次在他面前慌了阵脚,数日前只想着要在信上扰乱他注意,可百密一疏,竟未想到不仅是她写出的信,只要是经过侯府的信,除过信鸽隐约有机会直达她手中外,其余必定是逃不出他的手掌。
不是信鸽,便叫的是驿马,但驿马专跑一趟又并非是零星银两,她心下疑惑,不禁怀疑这是否真的是翟笙的做法。
还是……魏琰在诈她?
她拿不定主意,一心直想夺它。
魏琰见她眸光炯炯,一对樱唇被咬得红白相间,自己竟像是被捕猎般怔在原地。
此刻虽未接触,但眉锋上,颌角边,乃至袖下张开的虎口,魏琰忽觉它们无一不像回到了分别受伤的那天,留一手血,深浅不一地作着痛。
魏琰看着她眼眸,似是要说什么,却只弹指间,他便回过神来,转身就要向屋内更深处走去。
他一次比一次熟悉她这般难以自控的神态——半分迷离,半分狠戾。若此刻不走,怕是身上不知何处又要受她一记。
可他自知,以自己男子之身,若真的要降服她当然是手拿把掐不用费力,只是与她磋磨了这些日子,魏琰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她面前被催出了失控的本能——当她伸出利爪向自己挥来时,自己的心里却不想着逃,只一味地期待下一处伤口刺激皮肤的余韵。
魏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是期待被她蹂躏的。
甚至……他想让元雪棠杀掉他,只为满足她失控那一瞬如兽的欲望。
这处软肋……千万不可被人发觉。
故此,即便是上瘾,他也只能躲。
*
元雪棠从未意识到自己发起火来是一副样子,可对魏琰发起火来,又是另一幅样子。
她似乎对于魏琰的反应尤为强烈,似乎……总在找机会让他皮肉受伤。
像疯了一样,她盯着魏琰向房中更深处追去,途经那张熟悉的床榻,一把掐丝金纹的剑鞘半露在褥角,她猛吸口气如获至宝,抽出那剑鞘,五指一紧,用力拔出,果然有剑!
她曳着那剑绕过屏风,却只看见他一寸衣角,可绕过屏风正要挥剑,却不见一丝人影,正当她徐徐后退又走回床榻那一侧时,却被人从身后连人带剑一把拦住,退着被扯回帷帐旁。
铜镜中,她被锁在一个身影和一把斜过的长剑之间。
“把剑放下!”
魏琰喘着气,他是要躲她,但并非纵她乱来。
“我没说不给你看,甚至打算让你先看……元雪棠,你能不能对我耐心一点?”
颈边剑刃凉丝丝抵在咽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晃而回过神来。
她自知理亏,有些应付地点了点头。
魏琰随之夺下剑,退身坐在书案边。
他靠着椅背,整了整仪表,带着她眼神望向床榻,指道:“坐。”
元雪棠又看了看那张没什么好记忆的床榻,指了指他的位置:“你自己的床自己坐,我,我们换位置。”
魏琰盯着她眼,侧过头,似是有些意外她竟这么敏感:“也好。”
说着,他站起身,信件留在桌面上,二人擦肩而过。
只不过她背身走过的一刹那,魏琰一手按向自己心口,想起方才她发梢轻刺着自己的触感,又酥麻麻传遍全身。
*
二人分别坐定,屋内回归一片寂静,檀香氤氲,催得两人冷静下来,给足了小打小闹后喘息的时间。
元雪棠终于拿得那信,她捏在指尖,正要展开,却被魏琰叫停。
“看到哪里,读到哪里。”他抬眼看她,“……别光看信,读给我听。”
影舫上的瓷青纸,是翟笙写来的没错。只是这张纸皱皱巴巴,若说魏琰没看过……她实在不信。
她暗声应下,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信手打开。
可元雪棠未想到,这张像是开皱了的花似的信,其里竟也是鲜艳一片。
元雪棠只看了两句还未出声,便急忙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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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砸在膝上,双颊渐染绯红。
真是格外……“鲜艳”。
指尖把柔软的掌心都剜出了月牙痕迹,她蹙着一双秀眉,脑中千回百转,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翟笙所写之物。
莫非是自己上次的回信玩的太过火……让他曲解了意思?
“怎么,是有不认识的字,还是……读不出口啊?”
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嘶……人常说写信之事,将心比心有来有往。也对,你上次写了那般东西,就别怪罪此刻面红耳赤,读不出口。”
“我写得出,自是读得下去!”魏琰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倒是惹得她坐正了些,不忿地看他,鼻尖一嗤,转而做出大彻大悟的姿态,调笑道,
“只是侯爷为何如此敏感?莫不是心有意动,想了一圈却发现无人可写……一个人辗转难眠,憋闷得难受?”
心有意动,却无人可写……
他一时被呛地耳尖发红,忽而想起上一封信,她与那影鹤公子大肆谈论他那处之事,又看她此刻挑逗般的眼神,喉中霎时燥热起来。
抑着情绪,他又激怒她:“要读就读,光说不做算什么本事?!”
褶皱的书信半展在桌面上,元雪棠有些迟疑,可一想到方才提剑追人却反被扼住的局促场面,便拈起信,二话不说奉在面前。
元雪棠刚开始读,魏琰就闭起了眼睛。
“愿结春交梦,花好共红烛……”
她不生气时说话声音向来很轻,像一粒粒珠玉碎在地面。她坐端正了些,斜睨呼吸平稳的魏琰,心下一横,继续开口。
“莫说海棠不可压,自有郎相拥。”
说到“海棠”时,她故意放缓了些语气,抬头看他反应。
她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魏琰眉心微动,指节渐渐发白,却还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继续。”
元雪棠念得唇角燥热,生咽了咽口水,又清了清嗓。
“暖玉覆身……为你把裳儿解,扣儿松……逗得峰起柳软,莺啼婉转,媚眼淋透……”
她边说边偷眼瞧着魏琰,可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也多少感受到了些怪异却温热的念想在唇边徘徊,不觉间,她眉眼也渐渐向信下埋去,只留发顶上那只素簪清清白白,晃在纸前。
“帷帐轻晃,青丝交缠……”
有画面同时在二人脑中泛起,元雪棠打了磕绊。
他挺直腰板,双肩下沉:“怎么,这就读不下去了……?”
她越向下看,就越察觉的到自己也坐立难安——明明昨日才下过雨,可此刻竟觉得屋内热得像是有股气蒸腾而上,随着这些句子,由内而外笼罩着自己的一呼一吸。
毕竟自己还是个不经人事的姑娘,又是与一独处男子读这些话,多少有些心跳加速,气氛微妙。
她抓着信的手更紧了些,继续道:“不,不忍娇娘春闺耐,只盼得通通透透甘霖下,幽深之处,山…山倾水漫路儿开……”
话音未落,元雪棠未动,魏琰却先刷地红了脸颊,眸子半睁,止不住地眨。粗沉地呼吸间,他像是被捆锁在原地,只能由着自己底轮的心火干烈地向上烧,流动地血管像只蛇把自己紧紧缠绕。
他恍然发觉,这和自己在漠北营帐里一人纾解时,是完全不同的感觉——这是一种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只凭一个人的几句言语,没有接触,却像是什么都做了的感觉。
窗外竹叶窸窸窣窣,却盖不住魏琰乱掉的气息。
一双纯透如冰的眸子探出信件,元雪棠扶案起身,向他走近,纤纤玉指悬在空中,向下指去:“侯爷……你,你哪里不舒服?”
他抬起一对微红的眼。
寂室之中,绯面相照,檀香缭绕,呼吸声重。
23. 第23章
问他哪里不舒服……?
魏琰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似是从来都没见过他这般局促不安的模样,元雪棠睁着一对好奇的眸子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眼看着就要将手贴上他的额头,却被他一掌拦下。
魏琰凝着眉心,警告她:“走远些,别碰我!”
可心一热,手也跟着热起来了。
她笑着嗔道:“啧……现在可是侯爷先抓着我不放的呀。”
魏琰腕下一松,极不自然地甩开她手,侧过脸不去看她,又向里挪了挪,双腿岔开坐了些。
她浅涂唇脂的嘴角轻扬,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吐出不少让人心火难撒的狂言妄语来。
魏琰知道的,在她这个年龄段的少女,私下里大多都点灯看了不少风流本子,与密友说起来也不面红耳赤,可现实中,她们却对男女之事远掷一边,丝毫不解。
有时魏琰实在不懂,她究竟是装出一副与他不拘不束的模样,还是真的心太大,只想着如何与自己作对,却想不到那里去。
她总带着某种不经人事的天真。
可魏琰讨厌她这般不经人事的样子。
现在,她要不知不觉地用属于女子的武器来磋磨他,他心有芥蒂,既然不是与自己两情相悦之人,那这事必不可强求,魏琰只好忍气接受。
可元雪棠不打算就此结束。
“侯爷,这信的内容雪棠也是读了才知晓……”她抬高了声调,连忙跪下,眼睛却骨碌碌地转,“只是这信来了总是要回的,不然我阿兄难免以为我在侯府有了什么差错,他那个人你不知道,要是着急起来——”
“这般东西都进侯府了,你还想着回信?”魏琰不可置信地笑了。
“那,那侯爷要是不信我,我就敞开门让李管家,让采儿……让大家都看着我回信可好?这么多人盯着,侯府的内容我自是不会透露一星半点,侯爷你且放心!”
“你还想开诚布公让所有人知道?!”
“对啊,信是一定要回的,侯爷放不下心,那就只能让大家都一一瞧着了。”
魏琰一时被气的眼前发晕,撑着额头拿她没办法,只好高高抬起一只手,指向门外:“好……你既然这般不要廉耻,那你给我滚出去,你自己闭上门来爱写什么就写什么,哪怕是把颠鸾倒凤画上去本王也不参与一星半点……看着我干什么?出去啊!”
元雪棠连忙退至门口,刚抚上门板,又回过头颤巍巍问:“那我写完拿给侯爷看?”
“给我看?我看你是真的——罢了!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想怎么寄就怎么寄,信鸽还是驿马随便你!只是一旦在我面前出现,不管你写了多少,我见一次,撕一次!”
寂室空空一片无言,元雪棠装乖点头应下,刚推门出了他房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偷偷推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半个脑袋,指了指书案:“侯爷……信。”
魏琰听见门关了,还以为她走远了,便整个人倾颓在榻上,可刚闭上眼又听见她像松鼠般窸窸窣窣地低语,怒而坐正,登时合上了腿:
“怎么,想让我双手奉给你?”
她绷着脸匆匆拿上了信,临走时又瞟了眼铁青着脸的魏琰,灰溜溜没了身影。
*
月闲阁,她问采儿要了纸笔便将她关在了门外,寂室内,她又燃起一烛灯,安放妆镜之下。
看着镜中眉眼被薄汗揉花的自己,元雪棠长长出了口气。
她平复着呼吸,屏气凝神,痛定思痛。
其实元雪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抹着轻轻一层唇脂,红着脸开口是一副多么诱人的模样,且对着一个与自己有些过度接触的男子读另一个人的情诗,是一件多么考验他定力的事情。
若是他没把持住,后果不予言表。
但元雪棠赌对了。
他不会看自己的信了。
这么写年,她做了男男女女那么多人的仿,虽说未经人事,可金银场上那些腌臜苟合之事却看得比旁人一辈子都多,又怎么可能在魏琰面前,就变得对那事只有一知半解了呢?
既然他给了她读信的机会,那她就要借此激怒他。
事既已成,元雪棠收敛了神情,低头提笔。
“翟笙阿兄,前些日子吾狂言妄语,实在是另有所计才出此下策,望阿兄莫要向心里去……吾一切安好,只是靖雍侯凶戾难缠,虽三月之期一到吾自会回舫,但若为长久计,侯府不可久待——”
“……望阿兄细细看之,助我离逃。”
可刚悬笔于空,又眉头一紧,倏地想起什么来,扯出那张瓷青纸四下看了看,又加上句:
“雪棠观信后似有血迹点点……阿兄安好?”
她搁笔停书,妆镜中,心口起起伏伏。
一只白鸽扑棱棱划破静空,飞出侯府。
元雪棠扑了扑手,望着它白色的光点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蓝天尽头。
采儿不知所以,只气鼓鼓蹲在地上用木棍戳着草坪,无神地天空,心里还惦记着她回来就一言不发,惹怒了侯爷,又晾了自己。
*
侯府另一侧,莲池西,魏华少见的没有在小佛堂拜忏诵经,反倒换了一身藕粉色的襦裙,独坐池上水榭,抽出袖间丝帕,似是调弄着些什么。
湖风裹着莲香拂面而过,魏华揽了揽扬起的发丝,依旧不抬头。
直到廊桥那侧笃笃地传来脚步声,她这才抬起头,看着采儿气喘吁吁地跑来。
“夫人竟不在佛堂?倒让我一通好找……”
魏华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摆弄着手中的物件。
采儿扬起眼望去:“这是您压箱底的那支簪子……夫人怎的今日有心情拿出来赏玩?”
魏华抬手,示意她坐,又将那簪子在手帕中抬起,悬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不知道,这是我十五岁那年,父皇和母后在我及笄之礼上,亲手为我挑金料打的簪……怎么样,好看吗?”
波光下,纯金的凤簪倒显得愈发灵动鲜活,几颗碧绿翡翠如同佛道中的灵丹星辰点缀其上,数只柳叶般的垂坠珠串虽风轻晃。
采儿看得出,能将如此显眼的金饰做得如此精细轻巧,自是不可估价,华贵异常。
采儿透过摇晃的珠翠去看她:“夫人,您和这簪子一般华贵……真不敢想,您及笄礼那日,该多么好看。”
魏华把簪子放回手帕,浅浅一笑:“只是再好看的簪子如今也落了灰,再美好的回忆,现在也不堪回首了。”
“罢了……不说这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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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一双柳眼,“元姑娘和侯爷那边如何?你去了这些天,可有察觉到什么动静?”
采儿蹙起眉,作思考状。
“元姑娘教我写字,教我调香,还有……她今日去了侯爷那里。”她又补充道,“元姑娘满头雾水地去,满脸心事地回。”
看着采儿终于绕回了该说的话,魏华追问:“然后呢?”
“然后她找来了鸽子,放了封信,侯爷也没有派人查看阻拦,约摸是她与侯爷一早就商量过的。”
魏华有些意外,沉着眸正要再问详细些,却被同样急切的采儿先行打断了话语。
采儿起身,郑重道:“夫人,您莫怪采儿多嘴,采儿只是劝您再想想,您对元姑娘的期望……是否可行?”
对元雪棠的期望……
这是魏华深思熟虑得出的计划。
“不看这些日子,就算是从第一面说起,我都认为元姑娘与我,与侯爷有缘的……虽我与侯爷多年未见,但此番回府,我尚且看得出他是不碰女人的,可元姑娘一来,他便像换了个人,好像是像个孩子一样,拘着自己的东西不让别人碰,所以……”
魏华神色一闪,“所以我一直觉得,他二人能成,若是做个正妻倒不可能,做个妾室,倒是绰绰有余。”
说道此处,她攥紧了金簪,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神又骤然暗淡起来。
“父皇重病,众皇子中又数端王得势,魏琰必定是对太子之位还抱有想法,不然不可能一打完胜仗就回来,只是,只是他从小受了那么些苦,说实在的,我不希望他再去头破血流地争什么……若元姑娘此人能让他沉迷,忘却些仇恨,我宁愿他自此当个没什么建树的纨绔皇子也好。”
看着魏华一张富贵花般的面容染上了不少愁思细纹,采儿心底闷得慌。
“夫人……”
魏华抬起头。
“夫人,您心疼侯爷,可也该为为自己,您,您不该再这样……装醉了。”
“装醉?”
采儿解释道:“夫人,您自从没了夫君,回了侯府,独自一人苦守这方寸之地数十载光阴,如今侯爷回来了,府里有人了,难道您还真要再将自己锁在佛堂之中,日日苦修,不是尼姑,却胜似尼姑吗?”
不是尼姑,却胜似尼姑。
魏华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还没开口,采儿又抢了话头,睁大了眼,兴奋非常:“夫人既然已经擦了簪子,府里也有侯爷,倒不如您戴上簪子,梳妆一番,随我上街逛逛?”
似有团火在心中燃着,魏华像是被她一语点醒。
“我们……有多久没出府了?”她悄声问她,抑着眼里期待。
采儿看着回廊顶的花纹:“自侯爷走……数十年了。”
“那你来找我,元姑娘没有问你什么?”
“元姑娘待我不错,平常也只是自己做着什么,不让我看,更不常管我。”采儿看出了魏华的心思,笑着凑近她耳,“夫人就放心地随我出去走走……去看看城中花开几何,人们都爱唱些什么歌?”
看着魏华插上簪子笑着应下,采儿心中这才舒展。
她总觉得,元雪棠虽在府中难出,却是自由的;华夫人虽是自由身,却把自己深深囚在方寸侯府,一步不得出。
24. 第24章
京中诸街四平八稳,马车轻摇,不出一刻,便已达西大街上。
魏华原本遂了采儿的愿,要去西市看胡人歌舞,买些异域玩意,可刚进了城门,魏华忽然改了主意,说什么都要去西大街的大学习巷买些碑拓,还要顺路去听听观中书院张夫子讲学,多少沾些书香气。
街边墨香浓郁,金石篆刻从店里都堆到了店外。
眼看就要到书院,可路前却莫名堵了不少人,魏华掀起一角帷帘,却见不少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垂头丧气,自车窗而过,逆着走出了大学习巷。
“今日非晦非朔,怎得书斋未开?”魏华放下帷帘,看向采儿,“下去探探情况。”
采儿点头,搀着魏华逆人而过,可刚看见书院一角影子,便被一长胡子书生迎面作了一揖。
二人后退了些,警惕地看着他。
他颠了颠背上行装,叹着气,劝道:“娘子们莫要再向前走了,今日不仅张夫子未来,就连书院也暂锁上了门……改日再来吧。”
魏华采儿对视一眼,紧着问他:“谢过公子,公子可知原因?”
那人步履不停,采儿想拦,却声音渐远。
他一手指向前方:“娘子若要听人开坛设讲,不如去对面许士庙街……那有家书院刚刚开讲,或许比张夫子差不了多少——”
话毕,那人便像滴水消失在众学子背影间,一并走出大学习巷,向西大街另一侧涌去。独留魏华采儿停驻众人之间,似河流中石,砥在人群中央。
*
许士庙街口,人潮如海。
此街由来悠久,传闻是数朝前有人辞官归隐,又为纪念不受尧舜禅让的许由,便建了这许士庙街,街后不远处便有一大片莲花池,人称莲湖苑,每逢夏日,暗泛清香。
“采儿,能在这条街上开书院的人……若不是和张夫子一样的老学究,恐怕是有些背景。”
魏华向下拉了拉帷帽,扶着采儿向人群中望去。
今日是这书院开学的第一天,牌匾两侧还垂着晚霞色的绣球,挂着红布没掀开,牌匾下,书院正门上摆这猪牛羊牲,燃香飘飘,正敬着天地。
院门轻启,有一白衣公子款款而出,看着年纪轻轻也有礼,一边走一边向众人行礼,他敬了一圈,最后一手扯着牌匾垂下来的红绸,停在了绣球下。
顷刻间,人言声,锣鼓声齐鸣,学子们摩肩接踵,皆向书院门推搡前去,可刚到门前,只听锣鼓嚓地一声巨响,红绸刷地如瀑布落下。
“影鹤书院……”
魏华眯着眼,帷帽内,手指搭上了下巴。
“鹤影本应匿与竹林之中,起这般名字,做这么大阵仗,还开到了闹市……城中果真有趣。”
随着一阵叫好的掌声落下,供桌也被撤下,转而换作数只梅花桩立在书院前,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火红的舞狮便破着人潮而出,一跃而上。
鼓点中,书院的小厮绕着圈发着礼糖,影鹤公子则带着小厮走进了人群。
看着影鹤浸没在人群中,魏华觉得无趣正要走,却被采儿拽着衣角拉回。
她指向门:“夫人您看,那是何人?”
魏华转过头,目光刚刚落定,颅内一片轰鸣,险些站不住脚,急忙扶紧了采儿。
火红的舞狮腹下,书院大门又徐徐开启,一银黄色的冠冕先行露出,随即则是张春光拂面的眼眸,正摇着扇,好整以暇地望着众生。
“是端王。”
魏华的声音都在颤抖。
牌匾下,端王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今日影鹤书院新张,竟未想到有如此多学子捧场,本王甚感荣幸!”
他清了清嗓,将一旁的翟笙揽了过来:“翟公子虽年纪轻轻却是学富五车,经史子集无一不通,若无他,也就无这般红火的影鹤书院——”
“……今日首日开学,书院不收学金!书院里也为各位备好了桌案清茶,各位排好队列,皆可旁听观赏!”
话毕,众人欢呼,端王扯开扇子,遮在他与翟笙之间:“本王宫里还有些事,首日尤为重要,以后能不能压的过对面想观中书院,就全看你今日的讲学与招待了……翟公子,莫要辜负本王对你的一片期许。”
他放下扇子,退回门内,却在临行前,像是看待战利品似的,四下望了望。
魏华急忙捏紧了帷帽檐,半侧过身。
端王未觉异常,收回目光,撤进了门。
院门外,翟笙招呼着排队众人,许久后,队尾渐渐短了,他正要收尾,却忽而瞥见不远处魏华二人的身影。
他看得出她们非富即贵,远远躬身作揖:“二位娘子,影鹤书院不限男女,皆可入内学习,不如——”
话音未落,魏华晃了晃,快步离开了那处地方。
翟笙落手,一见二人没了身影,心中略有些奇怪,却只当是女子害羞,没有多想,悻悻回了院。
*
“采儿,什么时辰了……”
魏华扶着车窗,马车明显开快了些,颠得她步摇乱晃。
采儿看向窗外,安慰道:“方才鼓声才响,还有两声,夫人莫急,回府绰绰有余。”
正说着,马车骤然一停,魏华撩开帘帐向外探去,只见城门洞下,马车和百姓排成了长长一列。
采儿也向远看去:“夫人,百姓都赶着点出城,人是多了些……不如我拿上门符,上前吱一声便好?”
魏华急忙拦下,神色紧张:“不必了……我们排队。”
帘帐被撩起,她沉沉看着夕阳落定于城墙之下。
直到寂静的长队被一声孩童的喧闹所打破——
“谁说大永无凶兽?漠北归来靖雍侯!长得丑,说话怪,蜂目豺声啖人肉!心比天高命却薄,不如回家去,一跃解千愁——!”
采儿急得就要推门下车:“夫人,您听!”
魏华伸出一指,示意噤声。采儿坐正,亦竖起耳朵,向窗外贴了贴。
孩童清了清嗓,继续扯着嗓子大喊:“怜花楼内香魂断!恶豺食人六月寒——!”
排着队的众人一听“怜花楼”三字从孩童嘴里脱出,都不由得转过头,投去诧异的目光。
魏华紧紧攥着那帘帐,冷汗一颗颗地冒出了额头。唱着童谣的孩童自车窗下快步跑过,一头扎进了队列中阿娘的怀抱。
那女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孩童的脑袋,训斥道:“谁教你的?你知道靖雍侯是谁?你知道怜花楼是什么吗?以后不许再唱这歌了!”
“娘!城里的小孩都这么唱的……”
孩童委屈地抱着头,眼皮向上翻着看阿娘。
魏华放下手,目光却依旧定在帘帐下:“采儿……这些排队的,都是乡下人?”
采儿一听亦心中不安:“这些百姓大多是郊县的村民,他们带着孩子,每日清晨入城做些小生意,傍晚便回……”
孩童还小声唱着,魏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手心都冒出了汗:“都传到城外了……魏琰在城内的名声如何,采诗官如何上报?自是不用你我来说……”
一时间,车内气氛压抑,如盖在铜钟之下。
采儿绞着袖子:“侯爷他毕竟是男子,听闻京中男子没有不狎妓的……莫非……”
“琰儿不会的,他不会的……”魏华一手按着心口。
车向前走了些,半晌,采儿似是想到什么,颤巍巍抬起头。
“会不会……会不会是端王?”
魏华睁大了眼,对上采儿眉目。
采儿自知没有说错,便凑近了些:“夫人可要写封书信,送到宫中告知陛下……毕竟,侯爷虽偏执,却也不是这个谬传的样子的。”
“不可。”魏华抬起手,半闭双眼,脸定得严肃,“先托人去查查影鹤书院的翟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采儿殷切应下,刚刚点头,马车便疾步行进到了城门洞下。她掏出门符,一只白净的手伸出帷帘,将它亮在门兵眼前。
门兵即刻半跪在地,穿堂风抚过马车,吹起一角帷帘,门兵不由自主抬起了头,向内探眼。
帷帘中,魏华一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车前驭夫马鞭一挥,马车便向京郊奔去,霎时间黄沙四起,余霞漫天。
*
影鹤书院浸在一片斜阳中,翟笙在门口拱着手送走了最后几位书生,合上院门。
“小心些!把刻印板放到西阁去。”他敛起表情,回身指了指院中打扫的几个小厮,“还有从碑林借来的拓本,让账房记得清点清楚……这些日子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人,手下都留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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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厮连忙应下,回廊中,霞光如练,唯剩翟笙一人,影子被远远拉长。
他双唇微张,四下望了望,待确认无人了,这才靠在柱下,伸手在怀中,掏出一纸信来。
还好昨日紧张难眠,今晨起的又早,一开窗户,便见一信鸽停驻窗沿之上,咕咕鸣叫。书院一忙又是一整天,直到此刻,翟笙才得闲将它敞开。
信件一如往常,赤色的短绸一丝不苟地系在信卷中央,打成了蝴蝶的模样——是元雪棠的手笔。
翟笙靠在柱下久久不语,也不拆信,只是用指腹摩挲着信有些微微卷曲的边沿。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紧抿双唇,脸颊刷地泛红。
自己给她写了那样的信……那样露骨……现在想来真是脏啊。
她会怎么回呢?
她……真的明白吗?
说着,他气沉丹田,一手托信另一手正要解开那绸结,回廊转角处却忽而光线暗淡,影子哪一端,一阵脚步声缓缓而来——
“翟公子竟独自在这里偷闲?倒让本王好找。”
翟笙急忙将信塞入怀中,转过身向端王行礼:“殿下……殿下何时回来的?可,可是累了?我命人备下了上好的雨后春,殿下可要浅尝一二?”
端王哗一声展开折扇,摇了摇头,轻轻扇拂。
他四下看着,甚是满意:“书院里的茶哪个不是本王从宫里给你带出来的?饮茶倒是不必了……你今日待客讲学都做的可圈可点,就连宫中的诸子大夫都对影鹤书院甚是好奇,也不枉我在怜花楼对你一番用心栽培。”
翟笙恭敬地又将腰弯得更低了些:“若无殿下,翟笙此生都不会有今日这般成就,还请殿下受我一拜!”
他撩开袍角正要下跪,却被端王一手制止。
“翟公子啊……本王前些日子委托你写的童谣,甚是不错!”
翟笙抬起眼,端王神色甚是玩味。
“只是本王想不到……你竟然比我还恨魏琰?”
“你认识他?”端王撇过眼,似是要将他看穿。
他急中生智,道:“夫子言,读书人必定要多行采风,前些日子小人也是深入街邻坊间,百姓对他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他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受您之托谱写童谣,不过是因风借势,再添一把火罢了……”
端王面上一乐,手中扇子忽合。
“翟公子,那你又对我了解多少呢?还有传闻说我居心阔测残害手足……那在公子看来,我本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王爷身为皇家血脉,又本性正直与靖雍侯大有不同,虽坊间传闻源于现实,可您所做之事必定是出于皇家手段,为保皇家,必定有人要流血……王爷不必解释,也不必去管那些流言了。”
说道“流血”二字,叶香芙满脸鲜血似在眼前,翟笙心中一慌,打了磕绊。
端王却懈下心防,对他满意尚可。
二人间唯有叶声簌簌,半晌,翟笙试探地问道:“王爷,张夫子……”
端王背过手,讪讪一笑:“本王可没有对你那张夫子做什么,背后保他的人不少,今日观中书院歇业,大约也只是他自己故作清高,刻意与你避开罢了。”
翟笙心底暗松了口气,全然未发觉端王已将目光转向了自己身上。
端王侧过头,用扇柄轻轻拍他,惊得翟笙悚然一震。
“翟公子啊,你的策论我看了多遍,写的着实不错,本王是真心赏识你,看重你。
“所以只要你听话,金银,车马,官职,还有……女人,只要你想要的,都不在话下。
“叶香芙那样的女人……怜花楼内,只要你想,尽任你挑。”
女人……?
似乎在王公贵族们看来,女人就是和车马金银相提并论的物件。
可他虽想要金银,却更想让元雪棠看得起自己,让她从此不用再卖命赚钱。可怀里的书信还没有展开,一旦展开,若内容真如自己所料,那与她便再也没有做的青梅竹马,表面兄妹的回头路了。
倘若不展开,又有可能错过些重要的事。
“殿下大恩,翟,翟笙谢过殿下……”
翟笙像是被抽走了魂,不知应下的是金银车马,还是心海中那个和叶香芙长相相似的元雪棠。
25. 第25章
月闲阁外,庭院无人,唯风簌簌。
石桌之上,元雪棠一手执白,一手执黑——她在和自己下棋。
她越下越慢,终于撇了撇嘴,右手猛地一搁,一只白棋掉进了黑棋罐。
啪嗒!
黑中一点白,正如她在侯府中的处境,尤为扎眼。
这些日子,元雪棠待得心虚,坐立难安:一来是那日与魏琰闹过之后,他既没让自己走,也没让自己留,按理说当初定下的期限是三个月,但谁也没想到二人的关系处成了如今这般高低不就的样子。
无血缘关系的孤男寡女待得越久,关系就像毛线团似的越缠越不明白。
不能说全无心思,只是不好说两人是贪身还是贪心。
她想得烦躁,索性转过身坐,背靠在石桌上,满目愁容地看着头顶的飞鸟。
若让她留,可从她上次看他胸膛来说,已然是好的差不多了,哪还有要狐人的理由?可若是不让她留,那自可早早放人走,又哪儿来的非得把她耗在这里的理由?
她秀眉紧簇,总觉得魏琰没憋什么好事。
可更令她焦灼的,是那封寄出许久的回信。
笙哥哥收到了么,若是收到了,他看到了么……
若信的内容与他所想的不同,会不会令他失望?倘若他接受了,且按她所写的计划进行……那距离于他相约的逃出侯府的日子,就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了。
倏地一阵风带叶而过,凉凉的落在她眉眼。
像极了影舫上的风雨。
元雪棠顿时来了精神,她即刻转身坐正,看向棋盘,却也不打算继续左右脑互搏,草草收好棋子,掂着棋盘就向房中走去。
房门刚推开一道缝,采儿便远远从背后叫住了她。
“元姑娘元姑娘,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东西?猜不对可不给你哦!”
采儿歪着脑袋,怀里是一个被朱红色布块盖着的半大匣子。
“不给我?那就一直在那儿站着吧,到时候饭也别吃,茶也别喝,觉也别睡。”元雪棠一手叉腰,故意逗她,眉眼轻挑,“千万不要给我看哦。”
采儿吃了瘪,气红了脸:“好了好了给你看还不成……喏,就是这个东西。“
匣子被放在石桌上,采儿揪开了盖着的布。
“我看李管家端着这东西就朝闲月阁来,我想着你见他心烦,就顺手接过来了……没想到掂着不沉,打开一看竟是个好东西!”
石桌上,乌木色的匣子满刻着朱红色的仙灵纹样,匣子四面各有千秋,合在一起看竟连成了片洛神赋图,颇有汉朝古韵;匣扣更是只悬刻的敞翼倒挂蝙蝠,凑近些,木质香气萦绕不绝。
元雪棠有些意外,抚上那匣扣,用力掀开。
开盖的一瞬间,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匣内别有洞天:被打开的匣盖成了面不大不小的镜子,其下三层小屉一竖排开,各自拉开,每一层皆装了不少各色各样的脂粉,蔻丹,花钿,口脂。
样式都是流行的模样,细粉馥郁芬芳,都是贵女们用的名贵材料,可细细看来,却又与她入府前所时兴的花色有些许变化,元雪棠暗想,或许是这些日子一直在侯府未曾出门,京中又风靡了新的花样。
她推回小屉,瞬间想起那日,她用自己的梳妆匣子将魏琰砸出了门外,雨水一半混着脂粉流过了庭院,一半顺着魏琰白皙笔挺的鼻梁,一颗颗砸在地面。
他竟然没有忘。
所以……这是在给她道歉?
采儿捧起一只蔻丹,满脸的欣喜:“元姑娘,侯爷心里惦念你,你要发达啦!”
元雪棠莫名觉得奇怪,望着镜中不施粉黛的脸颊,亦抽出一盒口脂,可刚拧开盖子,便警惕地将它放于鼻下,细细嗅闻片刻,这才纾开了眉毛。
她拧紧盖子,将它落在采儿手中,笑道:“是些好东西,你想要,我都可以送你。”
采儿又惊又喜,只顾着开心,嘴里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元雪棠若有如无笑着,推回了抽屉。
做狐人,哪能有福气用得上这些精细的脂粉,就算用上,做出来的仿也维持不了半个时辰。他懂什么……
她是孤女,又不是贵女。
元雪棠轻抚着匣子,可手刚划过镜子旁边,面色忽而一疑,从精致后抽出了个淡黄色的袋子,即刻藏在了袖中。
采儿还在手上给唇脂试着色,元雪棠侧过身,将那小袋子挡在衣袖下查看。
淡黄色的小袋子轻薄透光,又泛着草木气息,她轻轻摸去,圆润的触感……似是有不少颗粒的丹药。
而将袋子翻过另一面,其上赫然贴着两个字——
“解药……?”
元雪棠一时愣了神,额角也应和着微痛了起来,她思忖片刻,橘红的霞色却先泛上了双颊。
差点忘记了……自己在被魏琰锁进地窖的第一天,就在他怀中被迷迷糊糊灌了抑制情绪的丹药。
旧事重泛脑海,那些日子,她为了破笼,反倒没有抑住情绪,倒像疯了似的不放过他,她划他,咬他,骗他,还装着乖顺的样子吃他手心里的红枣……两个人勾心斗角,虽说让朱樾回了乡,没闹出什么事来,却对对方来讲,称得上是坏事做尽了。
她愈发觉得,这些日子早睡,饭后昏昏沉沉,心绪起起伏伏,总想着靠动武才能发泄……诸如此类,大概都是着了那颗药的魔——明明自己以前可是个讲道理的人啊!
她总想着让魏琰在她手下受伤……或许也是药效的原因吧。
还好自己不是心理扭曲啊……
元雪棠莫名松了口气。
“元姑娘,你可是来月事了,怎看着脸色忽红忽白啊?”
采儿放下唇脂,元雪棠蓦然转身,定着脸双手背后,两指一弹,将袋子倏地推进了衣袖。
“月事……还早着呢。”
说着,她又将些许脂粉盒子推在采儿怀中,自己则抬起匣子背身向屋内走去。
她边走边想,可魏琰阴晴不定的模样又不请自来,一股气涌上了肺腑——不与自己接触,却吃食按点照送;送梳妆盒子,又送药,魏琰必定不会这么好心……不好!这是要把自己真的当个宠物养,然后卖掉的节奏啊!
倒卖狐人,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元雪棠愤然。
差点把他想得太好了。
果然……有些事要提前了。
而身后,采儿支支吾吾,捏着盒子的手指节发白,又叫住了她:“元姑娘,你不想问问,我昨天去哪里了吗?”
元雪棠面色淡然:“你本就是魏华的侍女,你陪她出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你要出去,我不会为难你的。”
“可你的身边就没有婢女了啊。”
“你是我朋友啊……我孑然一身,也不需要婢女。”
采儿忽感一股暖流滑过心间,可流经过后,又莫名回着酸。
影鹤书院,端王,怜花楼,死掉的妓女,童谣……
算了,本就不是让她该担心的事,说不准侯爷真的去怜花楼杀了妓女,若是元姑娘和侯爷之间真有情谊,那不告诉她……也好。
采儿低着头,哎一声应下。
刚走出三五步,这次却是元雪棠在身后叫她。
“采儿,你要记住,我不会害你的!”
缥缈的声音远远传来,采儿把唇脂的锡盒都捏变了形,一时怔在原地,足下晃荡两步,冷汗遍布全身。
魏华的前管家朱樾曾嘱咐她,若元姑娘对你说出诸如“你要相信她,她不会害你”之类的话,那从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你就要多加小心,护好小命,谨慎行事了。
因为在她说出这句话前,必定是在你身上,左右琢磨,打探多时了。
*
泾阳塬,夜色渐沉,一片靛蓝色的冷意浸没着行军帐,唯有一灯烛火随着书页的翻阅轻轻摇晃。
丹黄色的灯火如细沙覆在魏琰面庞,他兵书看得认真,姿势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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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动,书页都翘起了边。
兵书又翻过一页,他倒酒轻啜。
可刚放下手,就想起另一个人来。
“阿翁,东西送到了吗?”
李管家原本都打起了盹,一听魏琰问事,连忙抹了把眼:“送到了侯爷,在下照您的旨意,专门派人去取了香蔻楼的新妆匣子,半路又遇到了采儿,过了这些时辰……想是元姑娘早已收了。”
魏琰轻嗯一声,并无后话。他刮了刮墨,在书页上圈圈画画。
忽而,他眉骨微动,抬起眼眸:“阿翁,我向来不喜欢吞吞吐吐,有话便说。”
李管家俯下身,踌躇片刻,才道:“老身自诩是过来人,侯爷若信得过,不妨听老身一句劝……若您真心喜欢府里的元姑娘,也就别顾忌那些小打小闹,纳她做个妾吧!再拖下去,一来是元姑娘回了影舫,再见不知猴年马月,二来——”
“行了。”魏琰将书反手扣在了桌上,眼眸却笼着烛光轻合,“您多虑了,我并不钟意于她。”
李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磕绊着追问:“那她对您不敬,您为何又几次三番纵容她?”
“我留她,赏她,纵她伤我……自有用处。”
魏琰向后靠了靠,侧光晕染在他眉目,笼出一环金沙般的轮廓:“她可以是只咬人的狐,亦可是支趁手的剑。”
“侯爷,您就全无私心?”
“想要她留下,难道还不算私心?”
魏琰眉宇低沉,划过半分神伤:“况且,私心……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一阵潮湿沉重的氛围似要将行军帐凝结,李管家也垂下眉,两两无言。
沉默间,帐门忽而被哗啦啦推开,一将士推门而入,表情凝重,单膝跪地行礼。
魏琰蹙眉,即刻搁笔停书,又回眼看向李管家,道:“阿翁,今夜……不回侯府。”
*
星河沉落,夏虫低鸣。
靖雍侯府内,元雪棠持一把短锤,紧紧贴着墙,虚着步向魏琰房门靠近。
在侯府悄悄过了这么些天,她也察觉到魏琰没有在自己卧房设下人服侍的习惯,所以每每偷跑进来时,心里总是提着被他捉住的风险。
为了不让魏琰先卖掉自己,让他晕倒成了比逃跑更重要的头等大事。
房中灯火朦胧,她抚上窗棂,轻推一角,正好将只桃花眼虚搁其上,左右灵巧地晃:“……躲哪儿去了?”
硬冷的凉意顺着指尖传至小臂,元雪棠攥着短锤的手更紧了些,心脉微跳;她粉唇轻咬,细眉一横,呼地踹开了门。
短锤被高高扬起,左右环顾。
……没人?
夜风从后背灌进室内,她浑身一凉,忙闭上门。
映入眼帘的还是床榻上那张熟悉的硕大铜镜,左侧是屏风,右侧……是那日她坐下来读信气他的太师椅。卷信的绳还在扶手上挂着。
元雪棠收回了触碰的手,绕过屏风向更里处走去。
屏风后,是她先前躲过的柜子,和他堆满兵书的桌案。
什么都和魏琰在的时候一样,就是唯独魏琰不在。
“该死……”确认无人,元雪棠收起短锤,索性摇摇晃晃坐在他床榻上,拍了拍柔软的床垫,“夜不归宿,也真会挑日子……算你命大!”
床榻两侧的鹅黄轻纱的帷帐未解,似两只极大的羽扇悬挂塌边。
那把掐金丝纹的长剑依旧在软枕下压着,元雪棠将它取出,奉在手里,细细把玩。
竹影摇摇,满绣软枕,酣眠燃香,轻纱幔帐……
好困……
“额哈——”
少有的安全感罩满全身,元雪棠伸了伸懒腰,紧紧抱着长剑,放下心侧躺下来。
如此好的枕榻,就容她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吧……
鸦青的长睫如蜻蜓点水般微颤,如雪的肌肤上,月光似冰霜覆盖,一呼一吸间,胸脯微动,唇瓣轻张。
她于梦中,总有千言万语要讲……
26. 第26章
元雪棠被压得喘不过来气。
缠绵不绝的火还在顺着屋檐烧着,一股属于死人腐臭的血汽疯狂灌进鼻腔,让人也失去了活着的希望,也想把肺掏出来,投掉。
元府上上下下百余号人,唯她一人,苟活世间。
稚嫩的小手用了此生都未曾使过的力量,像株草那般,顶开头顶的障碍,推开头顶的死人,破土而出。
只不过,迎接小草的是阳光,迎接五岁的元雪棠的,是污秽一片,再也洗脱不清的过去,和永不见明的未来。
明明,明明头上昨日还扎着母亲亲手搓的海棠绢花,怎么今天,花就谢了……
娘亲,你骗人,你说过,绢花是不会谢的啊!
愤怒和痛苦,有时是同源的东西。
就像是拿着一把剑,一端是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活,一端是用于报仇的死。
元雪棠抹了把泪,正要向灰烬中走去,身后却被人猛然一拍,她回过头去,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人用力挥起一把长刀,眉目冷如冰霜,径直劈下——
“魏琰——!!”
元雪棠从榻上惊醒。
暖黄色的日光安静地洒在面庞,帷帐轻摇。
头好痛……
她正要下榻,却发现空旷的房中,又出现了那个眼熟的浴桶。不过桶中,没有漫溢的热气,也没有人。
头好痛,腿也好酸……不对,衣服被换了,怀里的剑被拿走了,被子多盖了一条,脚底下,还多了一个……暖融融的汤婆子?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果然,她来月事了。
好消息,身下多了一条深色的垫子。
坏消息,是在他的榻上,来月事了。
元雪棠一直觉得月事本不应该害臊发羞,可此刻不能同日而语,这是在一个男子的榻上……
“醒了?”
屏风后,缓缓走出魏琰的身影,他似是刚沐浴完,潮湿的发尾还滴答落着水,白皙的皮肤透着些许半梦半醒的氤氲,只不过俊秀的眼眸下,几分青黑略为显眼。
他难道在浴桶里睡了一晚?
魏琰边系着衣带,边向她靠近。
看她睡在自己榻上,魏琰面无愠色,却也没有欢喜的意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疑惑中,带着不少警惕的双眼。
和微微泛红的双颊。
“在找剑吗?我拿走了。”他坐在榻边,朝她送来一盏热茶,“你拽的太紧,嘴里喊打喊杀的,取的时候,还真是有点难。”
那盏茶悬在手中,元雪棠眼中尽是警觉。
魏琰挑眉一笑,先饮了一口,她这才接下。
“满意了?”
元雪棠只抬着头喝茶,别过脸不去看他。
难以言喻的尴尬弥漫在她心头,可魏琰确是云淡风轻,接过她的空碗,又看了眼露出一角的深色布垫,歪过头问她:“昨夜……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刚喝下去的茶险些反上咽喉,她连连咳嗽了几声,又缩了缩腿,尽力与他保持距离,不去碰他。
毕竟这次是自己送上门的,也是自己贪睡倒在他榻上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照理讲,这次真的是欠他的啊……
元雪棠自知理亏,只垂下眼,一言不发。
魏琰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般别扭却不可言喻的神色,属于少女的羞赧,好似透过她自知不该的眼眸,就能看见这个姑娘数年前第一次来月事时,母亲对她笑着说她长大了的模样。
心口的颤动不停地叫嚣,魏琰半侧过身,半天才调整好情绪。
久久,他才低着嗓子,问她:“信呢,你回了吗?”
元雪棠点点头。
“不错,和我想的一样。”
他咚一声把茶碗放下,长抒一口气,又用那对鹰隼般的眼眸看她,似有所求:“其实过了这么多天,我一直想问你,你既然不是别人雇来的杀手,那你为什么总想对我动刀呢?”
她心下一震,竟答不上来。
若是药效……那他应当自己知晓,可他这样问了,就必定不是药的问题,难不成,真的是她心里有病?
“怎么……答不上来?”
魏琰斜靠在绑帷帐的床柱上,笑的有些不自然的难看。
他还没发现,她绞着被单的手,越来越紧。
元雪棠抬起那张欺骗性极强的狐狸脸,像是忽然来了勇气,同样笑着反问他。
“魏琰,你忍地很难受吧,别装了,真的。
“你心里不正常……我见过那么多雇主,你是最不一样的,我猜你现在就想要我的命。你,你有点变态。”
魏琰怔在原地,紧盯着她,似是要在她眸中找答案,又或是……要让瞳孔聚焦,真真切切地看清她。
她咬咬唇:“我们本可以一如往常互不牵扯,你给我钱,我为你卖命,我们两清,知道吗,根本用不了三个月的时间。
“你却把我当做你的所有物,当做你的金丝雀,放在月闲阁里还不够,还要放到地窖里关起来才舒心,对吗?”
她说的很快,总是要大喘一口气再接下一句。
“一个晚上都不回来,回来眼下乌青一片,我猜,你背上还有伤痕?”
最后这句话,她依旧笑着说,却像是真正的猎人那般,期待魏琰下一步的反应。
可她恍而发现,他已经很久没开口了。
“你猜的不错,所以呢?”
“……侯爷是去怜花楼吃花酒去了吧?”
她猛地吐出这一句,魏琰只觉得心下轰然一空,喘不过气,像是被人攥紧了心脏,再当着他的面,远远扔去。
他冒着微汗,凑近了些,却被她一把推开。
“魏琰,你急什么?”
像是在怨她毫无来由却自信异常的模样,他抹开她的手,倏地扼住她手腕,用力扯向自己。
“城中的流言,你真打算信吗?”
那双从不会潮湿的眼眸,竟微微泛起了水光。
元雪棠只是赌气一说,却见到了他从未展现的委屈的一面——她这么久都未出府,自是不知道什么流言的,此刻魏琰红着眼睛,倒让她心里吃惊,无意间知道了不少东西。
以及,他的处境。
她恍然间,对他有点可怜。
他的肋骨里,究竟住着怎样的灵魂啊。
情绪暧昧异常,她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的唇目不转睛。
只一指距离,就在双唇相接之时,元雪棠睁开了原本闭着的眼,双睫扑闪,鬼使神差问他:
“你……真的从未有过女人?“
”你真的是……童稚之身吗?”
金兽脑的香炉中,一缕檀香气息飘悠于二人身前,不振不波。
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觉得,他这般照顾自己,应该是个有经验的人吧……或许,他曾经也对一个女人,做过同样的事?
只要人对,她没有那么在意的。
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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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是把一直想问的,脱口而出了而已。
帷帐轻动,魏琰重重抽了口气,像是个刚溺水上岸的幽魂,他愕然起身推开了她,不一会儿,眸底便渐染了愤怒和阴戾。
她算什么,凭什么这样问他呢?
难道这是一种耻辱,亦或是荣耀?
魏琰又回到了那个他熟悉的躯壳中。
他抬起她的下颌,听着她的闷哼,手下渐渐使力,两人的咽喉都干得不停反着铁锈的气息。
指尖缓缓下滑,直到她纤细的脖颈。
“元雪棠,我告诉过你,并非夜夜沉溺在温柔乡里才算是个男人!有些人以征服,折辱女人为乐,那是因为他们只有在毫无节制地使用性|器时才会感觉到自己活着……你不懂,我还不懂吗?!我并非无欲无求的僧侣,但我如果是那种渣滓,你活不到现在。”
“怎么,说话啊,合你心意了吗?”
他离自己是那样近,近到他口中因怒火而喷洒出的水汽都落在了她的睫毛。
她没来由地,心痛。
下颌愈来愈痛,或许,这才是他该有的力气。
她亦红着眼,问他:“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留我呢?”
“你要和我保持距离,把我装点漂亮,填饱肚子,然后,然后就像嫁女儿那样让我脚不沾地地送到别人家,扯开我的嘴然后让他们看看我的牙,再对他们说一句,这是个好用的?你就满意了?”
魏琰掌下一松,蓦然后退。
“你认为我……”他摇摇头,不可置信,“你竟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他侧过身,紧紧攥着那只捏过她下颌的手,像是要让余温尽数溃散。
“好,那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些拜你所赐的伤痕,不……这些,这些该死的,欲擒故纵的游戏!元雪棠,你扪心自问,你又凭什么理直气壮地接受我的恩惠,接受我对你的好?纵容你与我……与我那般近的接触,让我像只狗一样期待你轻佻的佯装!……回答我,回答我啊!”
砰——!
他攥紧了拳猛然砸向床柱,霎时间,淡黄色的帷帐如缥缈的浪潮尽数坠落,将她罩在了一片朦胧的海洋。
堆叠的帷帐中,她发丝尽乱,狼狈得不成样子,抬起脸颤抖地质问他:“我是狐人,我是孤女……但我也是人啊。”
“魏琰,你不该这么欺负我!”
她一如童年,用手心抹泪。
“我要活下去,我要吃饭,我要赚钱……金尊玉贵的靖雍侯,你要我怎么办呢?!
“我们永远不可能是同一类人,含着金汤匙和含着泥土活下来的人,从来都是不一样的……你不懂我,你只知道大言不惭地讲你那些大道理!逼我做你豢养的狐狸!”
她指向自己的心:“你不知道,人在饥饿的时候,会做出多么不可理喻的事……不只是胃里,这里,心里也一样!你一直在逼我,你快要把我逼疯了!!”
淡黄的帷帐朦朦胧胧了,却不甚透气,眼泪腥咸的气息似露珠挂坠其上,帷帐那端,她不知是泪的太透彻还是帷帐遮得太全面。
眼前魏琰,像是在朝自己走近,又仿佛疏远。
头顶罩着的帷帐被一把扯开。
魏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在自己面前,她抬起头,顺着他紧绷的小臂,到胸膛,再到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如回溯时间,跨越十数年前。
死人堆中,她多么渴望,有这样一双手,扔下满是腥血的剑,把自己拉出深渊。
27. 第27章
元雪棠像是上钩的鱼,不把她拽下来,她是不打算松口的。
于是魏琰面色一平,在二人即将接触的瞬间,毅然决然收回了手。
他冷冷道:“把我的外衣拿过来。”
“你在使唤仆人?”
他不要她,元雪棠大脑轰然一片空白。
魏琰背过身,倒退两步。良久,沉郁的声音远远自屏风后传来:“兜里有把青蓝色的匕首,你取走后,不用回来了。
她忽而觉得,他收回的不止一双手。
元雪棠背过身,可腰间一排的衣带却怎么也系不好,不是上下系错了位置,就是让带子绞了指腹。
像是朝自己笑:“……多谢侯爷了。”
书案前,高大的轮廓影影绰绰——她太过熟悉他的身段,故此,挡在两人中间的屏风竟起了抽剥外物的作用,此刻,她竟觉得看见了那个赤|裸的,纯粹的魏琰自己。
她猜自己看透了他一点吧。
可换来的却是一句:
“出去。”
元雪棠也不知自己究竟在乎的是什么,只是在想通之前,眼底便抢先泛起了酸,可眼泪再怎么样都不能落在他房中,一旦落下,便是落实,便是在乎。
元雪棠拿好那只青蓝色的匕首,像只离弦的箭,头也不回闯出了屋。
树声沙沙,风又灌进室内,吹得门板向回砸着,吱吱作响,格外空旷。
书卷上原本的字迹已被墨滴得斑斑点点,不成模样,魏琰搁下笔,十指紧紧伸入头顶长发,又顺着那长发,划过额角,覆在自己眼前。
香燃烬了,最后一缕青烟间,魏琰抬起眼眸。
那张带着硕大铜镜的床榻上:帷帐和被褥散乱地绞着,还有她换下来的外衣,揉在一旁,四处狼藉,不忍直视。
深色的褥子,她还没带走。汤婆子,他亲手灌的,依旧在被角下泛着余温。
这般唯他一人的无措之感,恰如军营中一支自己曾经珍爱多时的红缨枪,刚向甲胄刺出一寸,却被连杆带刃碎折成了三段。
这些年,他杀过人,知道什么是恨;他救过人,知道什么是恩;也瞥见过漠北军营外的男女欢./愉,多少懂些搬不上台面的欲;可唯独不解,也唯独追求,如冰晶般纯粹的情。
可这前二十载不可得之物,却终究是在自己偏执无序的追求下自乱了步伐,直到此刻,两处怅恨,一地鸡毛。
不觉间,久违的体感不期而至。
魏琰心下一空,耳畔轰鸣。
如果说与她初见那晚,自己有此种反应,那尚且可以用自己班师回朝,饱暖思淫聊以搪塞;可此刻,“人赃俱获”是完完全全骗不得人的。
绝望上涌,魏琰骤然将笔折断。
他最怕自己将欲错当成情。可覆水难收——空洞无人的房间,魏琰觉得自己正被一只看不见尽头的黝黑旋涡所吞噬,淹没,撕开他的外衣,暴露出满身丑陋的伤痕。
狎妓,苟合,偷情,扒灰,交欢……
这些东西从宫内追逐他到了遥远的漠北却仍不肯停歇,父皇的后宫,母后的死,粉巷的乐舞,漠北为胡姬一掷千金的老将……乃至,自己不被祝福的身世。
如若心脏早已千疮百孔,那唯有以此贞纯之身,献祭至高无上的爱。
分不清的东西太多,魏琰十指交叠,颤抖着沉默。
*
元雪棠的心里像绑了铅锤似的沉。
单薄的白光透过月闲阁碎玉纹的窗棂倾斜而下,疏影横斜像是张大网,网住了趴在妆镜前的元雪棠。
采儿昨夜便去了魏华那里,此刻房内院中万籁俱寂,只留得她口齿间轻浅的低喘,和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方才给自己倒了杯水,却未曾想是凉的,只好含在口中,用舌尖裹着,并未咽下。
薄雪般的侧脸,又覆上了层无色无味的白光,元雪棠侧过脸靠在肘弯,一手轻抚上小腹,整个人像只汝窑里烧得极薄的白瓷,轻轻一碰便碎,她咬着唇,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每次来月事,总是这般只能靠自己扛过去的痛苦——更不用说刚刚与魏琰那般激烈地吵了一架,虽看着一口气说了不少话,可内里却是只凭着一股劲,如走钢丝般紧紧提着,这才一路扶着墙,撑回了房。
自做狐人始,元雪棠只好不可避免地用些药物来尽量延缓月事来潮,不过代价便是每次来潮,整个人便好似被拦腰斩断般地痛。
多少次立于贵人们的酒宴上,顶着一张男子假面,又恰巧被敬出了一盅冰酿的冷酒,此种时刻,哪有理由不尽数饮下的理由呢。
妆镜前那柄蓝珐琅匕首,辉光闪闪,却愈看愈冷。
“早知道把汤婆子夺回来了……”她拧着眉,喃喃道。
不过,那汤婆子本就不是自己的。
那是侯府的,是魏琰的,是魏华的,唯独不可能是她这个外人的啊。
十数日的回忆如退涨潮灌入脑海,她凝神静思,粉唇微启,被自己这些日子的“胡作非为”吓得一颤。
侯府是禁锢,却也是庇佑。这些天她少见的不用为了下一顿饭吃什么,下个季度穿什么而发愁,难道……是将侯府心安理得的当做了自己的据有地?抑或是不愁吃穿了,就会滋生出平日里隐于心底的激愤情绪,于是……就任凭自己心安理得地撒野到了魏琰身上?
抚向小腹的手更紧了些,她阖上双眸,全然埋进了臂弯。
可王家那些女眷毕竟是无辜的啊。
地窖中,魏琰面无表情引刀杀人的血腥气息似又扑在鼻尖,美人玉殒,化作一滩烂泥——元雪棠睁开眼,猛地清醒过来。
微颤的双臂缓缓支起上身,她抽出张宣纸,随手化了化墨,深吸口气,凝神下笔。
写写停停,不时便要沉下头缓缓腹痛。
不觉间,薄汗浸透了肩背,棕黄的宣纸上,侯府的轮廓渐渐勾勒成形。
信已寄出,图已做成;逃脱侯府的计划,她不至于忘记。
“砰砰砰——!”
有人重重地敲门,元雪棠顾不得腹痛,即刻转过头,又顺手将宣纸塞回了袖间。
门口那人默不作声,门板密不透风,只好从门下的一丝缝隙瞥见那抹漏光的身影。
心口随着敲门声砰砰跳动,她站起身向前走了些,睁着那对朦胧却警觉的眸,轻声问了句:“谁?”
“是我啊,采儿!”
们那侧传来少女欢愉的声色。
元雪棠松了口气,徐徐开门,又坐了回去。
门缝透出一缕亮光,又瞬间被采儿背过身合上:“你不说话,我还以为没人在月闲阁呢……诶?你脸这么白,哪儿不舒服?”
元雪棠轻轻拨开她覆上自己额头的手,眼眶泛红,双睫扑闪,似有所求,将采儿的手紧紧捂住。
“你知道的,我不会害你的。”
采儿皱起眉,向后退了两步,朱樾的叮嘱又反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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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病糊涂了?”
“只是来月事了,不是什么大事。”她摇摇头,又将她手攥紧了些,话锋一转,“采儿,带我去见华夫人!”
*
偌大的靖雍侯府,以莲池隔开的东西两侧却是完完全全两种不同的风景。
魏琰的东侧,她尚且熟悉,竹影摇曳,冷寂非常。可魏华的西侧,除了那间小佛堂,其余的还是第一次见。
目前看来,一路上兰花芳草,鸟鸣不断,倒算个气氛温和的地方。
可兰花不易养,日日都要悉心栽培。
元雪棠皱了皱眉。
种兰花之人,若非名匠,必定鲜少出门,甚至……有可能足不出户。
她抬起头,望向那方方正正的窗棂下,倚窗远望的魏华,就是这种想法。
对上她眼眸后,元雪棠远远屈膝向她行了一礼,再抬眼时,魏华便已停驻在了门槛边,一手端庄地揽过缕碎发,停在腰间,另一手微微抬起,浅笑着示意二人进来说话。
寒暄后,二人依次落座。
只不过这次,元雪棠忽而发现魏华的眉眼与魏琰甚像——许是坐的太近的缘故。
“朱妈妈,看茶。”
魏华刚转过头,与她对视一瞬,不禁意外地凝了凝眉,忧心道:“呦,这么些天没见你,怎看着脸色发白,又消瘦了些?”
“雪棠谢过华夫人关心,这些日子一会儿下雨一会儿晴的,染了风寒,常事而已。”
元雪棠一手碰了碰脸,又规矩地将两手合在膝头,语气放得极轻柔,微微颔首,如此有礼;又加上这张略带病气的面容,眉目流光,反倒染出了几分弱柳扶风并使人足以忘却掉她前些日子所做的疯事,簇出一种惹人怜爱的错觉。
魏华像是见到只小猫似的,又抬眼看了眼采儿,怜爱地叹了口气:“采儿是个懒丫头,若是伺候得不周到,尽管来与我说……”
话音未落,她上身微倾,径直将指尖贴上了元雪棠的手背。
“元姑娘,府中可与我说话的人不多,况且你也是离家别居之人,其间不可言说的难处我自然是懂,你若愿意……闲暇之时,多来见我可好?”
她回眸瞥了眼采儿,亦伸出手,将指尖覆在魏华手上:“华夫人不计前嫌,小女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元雪棠看着魏华满意的模样,又扯出那日早膳之事。
“那日莲池早膳,侯爷故意说出那般话,我也属实未曾想到……如今夫人您不计前嫌,还对雪棠如此好,是雪棠前世行善积下的福分呀。”
说道“累世行善”,元雪棠指尖正好砰到了魏华腕间的佛珠,魏华眸光一亮,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朱妈妈端来的茶打了岔。
魏华不尽意地收回目光,轻呷了口茶,一双美目却透过碗盖,趁着二人无声,试探着元雪棠反应。
茶碗落桌,她沾了沾唇角水珠,似不经意间想到了什么,缓缓开口:“元姑娘,听闻今早天还未亮,侯爷便让朱妈妈拿了套新的衣裙和床褥送到了东府,可她说不了话,吓得我呀……还以为是她带回了谁家的姑娘!可今晨我却瞧着,瞧着那件藕粉色的衣裙,与你身上这件……甚像。”
她抬起目光,指尖更紧了些,似是在元雪棠眼中求一个解释,亦或是,求一份称她心意的安心。
能拴住魏琰的,恐怕只有元姑娘了……
菩萨保佑!后院那件洗了搭着的落红的床褥……一定要是你元姑娘的啊。
28. 第28章
元雪棠看得出魏华在她身上打的是什么心思。
照理说如魏华一样的皇室贵女们,就算心中装满了思绪,也不会用自己的眉眼将所想之物尽数传达——可就她落座这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发现魏华若有若无地将自己身上自认精明地看了个遍。
此番看来,华夫人不仅是久不出门,或许自她没了夫君过后……与同品级的贵女们交流的机会都甚少。
先皇后早已仙去,且长姐如母……
元雪棠心下一明,思绪瞬间理直。
想必华夫人是要看着魏琰娶个女子,入了洞房,这才会觉得自己功德圆满,可退居人后了。
元雪棠不是很明白她这般奉献自己的执念。
但她确定的是,此刻装得越柔婉听话,就越会取得魏华的心,就越能促成……自己的目的。
“此事尴尬……倒有几分说不出口。”
不管面色有没有染上红晕,元雪棠即刻低下头,用衣袖遮住了脸,让人看来确是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魏华面露喜色,指尖合碗盖的声音都大了些:“无妨无妨!西府没有外人,你尽说便是。”
“昨夜小女宿在了侯爷房中……”
魏华五指攥在手心,尽力平复着唇角笑意。
“不慎来了月事,染了侯爷床褥。”
“啊…?”
魏华一怔,却还是保持着笑,喃喃道:“就差一步啊……”
“您说什么?”元雪棠探出头。
魏华噤声,来不及收好神色,又拉起她手,急切道:“元姑娘,既然已到了此种地步,我也不与你遮掩了,你也莫再羞赧,且听我说句体己的话。”
元雪棠亦凑近了些,似悄声耳语。
“你既主动睡在了他榻上,他又愿意俯下身段疼惜你……那同床共枕,必定是迟早的事。”
元雪棠眉骨微抬,未曾料到魏华看着持重内敛,里子却是个直接了当的。
表里不一,果真与魏琰有几分相像。
她接着道:“只是,只是侯爷毕竟是天家血脉,你与他于身份上毕竟是云泥之别。”
见她踌躇,元雪棠垂下眼眸,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华夫人不必斟酌词句,直言便好。”
“做正妻不成,做侍妾,还是绰绰有余的。”
魏华松开她手,多少有些担忧,目光不移地看着她的反应。
毕竟,能做妻,没有多少女子是愿意做妾的。
元雪棠旋即会意,软着身子,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雪棠飘零半生,能得侯爷垂青已是可遇不可求的恩缘,雪棠也自知身为狐人,身份不净,自是低微。”
魏华一时被惊得口脂都泛起了干纹,元雪棠便又上前牵住她手,让魏华的指尖轻柔地抚上自己的侧脸,甚至于,她还像只听话的狸猫似得,在她掌心蹭了蹭:“就算是做妾,只要有侯爷的心,雪棠已是万分感恩,不敢再奢求其他!”
这般乖顺的神色,酥软恳求的语气,再配上那张雪白色的面庞上,徐徐扑闪的双睫……魏华身为女子,险些都晃了神。
心软矜持,羞涩自知……这便是她魏华要的,既能配得了魏琰,又听话且不要名分的最优之选啊!
梁柱旁,采儿神色惊慌,她从未见过元雪棠这般模样,还说出这般做小伏低的话。她揉了揉眼,满脸不可置信。
“元姑娘快起来,好端端跪着做什么?”魏华看得怔住,这才回过神,急忙扶她起身。
二人牵着手,花面相映。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魏华认下的人,侯府上上下下,若有人敢怠慢你,尽管找我便是!”
说着,她便要叫朱妈妈去取些东西。
元雪棠在她掌中抽出手,急忙拦下:“夫人莫急,雪棠……有一事相求。”
魏华回头,示意朱妈妈停步。
“雪棠虽对侯爷有意,但毕竟身为女子,不好贸然开口,且近日我身子不适,面容憔悴,还请夫人为我备下些脂粉头油,这般面容,毕竟不妥。”
“正要让朱妈妈给你取些呢。”她笑道,“这便是你我有缘,心有灵犀呀。”
看着魏华又要叫人,元雪棠扫过一眼,忙俯下身,向她躬身行礼:“夫人且慢,雪棠……还有一不情之请。
她扶着额角,继续道,“雪棠自做狐人始,月事一至便腹痛难忍,淋淋漓漓,药方子都试遍了,却唯有服下京城广济街中药铺一家的方子才见好……此事,也只消得说给夫人听了。”
魏华听她一言,眉宇间又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惜之意,她眼眸轻转,虽无意见,但一想到是出门采买东西,魏琰多疑,必定是要过他这关,因此多少有些犹豫。
毕竟是女儿家的私密东西,魏华刮了刮茶沫,犹疑道:“这……”
见她迟疑,元雪棠紧着接下:“若夫人不便,我自己出门也好!”
听她要自己出门,魏华指尖一停,连连摇头:“不可不可,侯府旁人可出,唯独你不可出,侯爷又是那样个性子……且先前诸事,我不多说,想必你也记得。
“罢了,我亲自派人去广济街买回,也正好顺路给你多带些春蕊铺子新上的玫瑰头油,香饼脂粉,如此可好?”
“雪棠谢过夫人好意。”元雪棠笑着点点头,却也明晃晃挂着几分迟疑,求助般看向魏华,“只是进出侯府的东西,不论什么,侯爷大多是要看的,这……”
一想到魏琰那般一以贯之的独裁做派,魏华无奈地叹口气,指下的碗盖却被紧紧捏住,半晌,她心下一横,揽了此事。
“无妨,待东西采买来了,我一并着人送到月闲阁,途中好生看管,我多加叮嘱,必不会过侯爷的手。”
“那雪棠就谢过夫人了!”
元雪棠侧过脸,像个真贵女那般,笑得极规矩。
正要走时,朱妈妈正好端着件月牙白的六角盒子奉了上来,魏华伸手接下,又亲自拉过元雪棠手腕,将盒子安放在她手心。
“女为悦己者容,你想明白了,这是好事。”
清幽的花香透过薄瓷的盒盖轻透向鼻尖,可此种香味又与平常的口脂气息不同,她在曾经见过的那些贵女身上从未遇见过相似的气息,正犹豫时,魏华带着几分骄傲开了口:
“此乃兰花唇脂,且由我亲手耕采调制而成,只可惜我不常出门,也不知京中时兴的样子,这唇脂膏子,还望元姑娘收下,莫要犹豫,也莫要推辞。”
元雪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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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掌心,六角盒子的边棱感分外明显,好似捏了颗核桃。
采儿端着茶盘,透过元雪棠的背影,看向二人相叠的手心。实在猜不透元雪棠那张狐狸似的面容上,此刻究竟是感激,犹豫,亦或是,得手的满意?
她蹙着眉,疑惑露于指尖,茶盘吱吱作响。
魏华意兴正旺,本要留元雪棠用饭,却被她以身子不适搪塞了过去,反倒让采儿留了下来,她喜上眉梢,说要好好奖赏这个丫头。
元雪棠顺水推舟,简短寒暄,独自出了门。
*
在侯府中磋磨了有一段时日,元雪棠边走边看,渐渐也对这偌大侯府的布局有了更深的了解。
既然要出逃,探好地形是迟早该做的。
越过莲池上九曲回环的廊桥,元雪棠循着那日从地窖脱身而出的回忆,向院子更深处探去。
一路上,虽说不时便有三两下人擦肩而过,但敢抬头瞧她的,却没有几个。
而她步履不停,绕过柴房,终找到一片无花果树林。
无花果树叶大繁茂,枝干色深稀松,整体却又不长,树下果子铺成烂泥,轻踩上去,竟无声响,果真是藏人的好地方。
元雪棠揽好衣裙,簌簌叶声中,她拨开枝干,猫着腰探入林中。
越往深处,她眉头愈发紧蹙。
呼啦——
身后蹿过一道黑影,元雪棠倏地回头,双唇紧抿。
碧眼黑猫恶狠狠地向她狠嘶一声,向后退了两步,又跃入林中没了踪影。
攥紧的心终被放下,元雪棠悻悻回身,又向林深处行进,终于,风声忽过,她眸光一亮。
爬满苔藓的深灰木门,门边生着一颗尤为粗壮的无花果树。
“也不难找啊……”
地窖的门,以及那日出了地窖,却被魏琰按在这颗树上说疯话,要在她背上也同样纹上蛟龙的羞耻记忆一并涌入脑海,不觉间,竟让绯红爬上了脸。
只不过,多了一道新锁。
元雪棠抬眼,确认无人,伸手去碰它。
冰凉的触感刚刺上指尖,她来不及用力,足下却感触到一阵朝她逼近的轻微震感。
“谁在林子里,谁!”
一年岁不大的小厮,提着根长木棍,朝林子里喊去,愈走愈近,“小爷我都看见你了!装神弄鬼……这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他猫着腰,木棍拨开枝叶,他感触得到,有人离自己极近。
忽而,小厮眉心一紧,却放下了木棍。
“你,你是何人?!”
眼前人裙裾染泥,藕粉色的背影上,绸缎般如瀑倾泻的长发搭在肩头,恰似一只收口极细的易碎花瓶。
元雪棠轻撩发丝,绾于耳后,一张如冰透白的面容似积雪消融,渐渐随着肩膀转了过来,于墨绿黝黑的林中,独树一帜,明亮非常。
“小女于侯爷本约定相会在这林中,想来林中寂静无人打扰,颇有一番野趣……不曾想,还未等到侯爷,却先遇着了管林子的小哥。”
身后袖间,她掌心轻轻使力,咔哒一声,扣上了魏华送她的那盒兰花口脂。
面若凝雪,一点红唇泛着珠润的微光,兰香淡淡,却勾得人心口发慌。
29. 第29章
“冒,冒犯了,是元姑娘啊!”小厮连连拱手作揖,好似听她一言,就真把她当成了和侯爷相约林中热恋的密会贵女,“非非礼勿视,小人这就去领罚!”
“且慢!”元雪棠叫住他。
她附身凑近,眉眼弯弯:“小哥不必拘礼,此番你来,我倒要感谢你。”
小厮皱眉:“姑娘此话怎讲?”
“小哥若今日不来,我真未想到这密林中竟也是此等的不安稳,倘若侯爷来了兴致,我也不好拒绝,硬要在林中与我……那被人看去了,也着实不体面。”
她侧过身,小厮已然面红耳赤,却还是顺着她指尖,向她身后看去。
“若能在这地窖中……也不失为好办法。”她咬咬唇,“只是我竟不知,这里何时多了道锁子?”
小厮未想到元雪棠也是个敢想敢说的,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急忙抓出了腰间的一盘钥匙,蹲在锁边,闷着头一个个就朝里试。
“这个不对,这个,嘶不行,这个……对,姑娘,是这只!”
得来竟不费工夫,元雪棠抑着笑意,急忙接过钥匙试了试,咔噔一声,锁落门开。
“小哥是仔细之人,此事过后,我定会在侯爷面前替小哥美言几句。”
她起身浅笑,却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眼神左右飘忽,红唇嗫嚅:
“只是有一事不便,侯爷何时起了兴致,又何时想来这林中,大多都在一念之间,有时只不过是凑近了些,他便……”元雪棠好似一只真正的狐狸,要佯装受伤,求人搭救,“小哥可否懂得,这……还是有些不便。”
这小厮也是年轻,哪见过这般阵仗,听她此番不遮不掩的言语,脑中登时轰得一片空白,心口一紧说的话都牵着脑子走:
“无妨无妨,元姑娘且拿走就好,随身带着,随时可用,倒也方便……”
“小哥也是性情中人,那雪棠便谢过小哥了!”她侧身行礼,直勾勾盯着他,“那……守口如瓶?”
元雪棠毫不客气的感谢,倒惹得那小厮愈发局促不安:“我必定守口如瓶!姑,姑娘和侯爷尽兴就好,尽兴就好……”
他捡起木棍,满头大汗,冲出了无花果林。
似乎只要跑得远了,就能让风带走那些堪称戏弄自己的言语——
自己虽是家生的下人,却也在乡下人口中听过,男女方才欢好那几天,是脑子最混沌,最不要命的,只想着找找机会,和眼前人一口气泄个痛快。莫说是田间地头,就算是在山坡上,林子地里那般,也是常有的……只是他未曾料到,自家的侯爷看着冷若冰霜,可一旦兴致起了,和元姑娘也做得出这番事来。
饮食男女,不外如是。
树影下,元雪棠握着钥匙,悬于光斑之间,星星点点的阑珊浮动在她纤长的眼界之上,恰似水波。
她收好钥匙,转而回头,沉沉出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脚将那把锁踢得老远。
“这和做狐人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少了一副面具,一具躯壳。
装成这般娇妾模样,从魏华房中到无花果林;一上午都压着情绪,此刻,腹间似有感应,又开始隐隐作痛。
元雪棠扶着树并未歇息,边走着边调整呼吸。
闲月阁床褥舒适,她想一个人好好歇歇。
*
粉巷怜花楼,酒肉溢盘,胡姬玉指轮挑下,丝竹琵琶阵阵,勾揽着每个宾客闲适旖旎的神情。
一层包厢中,翟笙双颊通红,连连摆手,踉跄扶门而出:“诸位……诸位,鄙人实在是喝不得了,去,去趟净房。”
门内有人醉醺醺道:“翟公子真是个读书人,这点猫儿酒量……”
翟笙陪着笑,反手拉上了门。
竖着的光影从鼻梁消失,他的嘴角也落了下来。
实在是不擅长应酬……
此番书院开办后,一派富商拥着端王,兼着他又回怜花楼,可一入这香粉地,昔日那些曾见过他的姑娘们无一不对他频频侧目,翟笙也是心虚地瞟着她们的脸,总能想起于阁楼二层死于自己刀下的叶香芙,偏偏叶香芙与她们关系又极好,他甚至会觉得,她们或许会在自己酒中下了致死的药。
此刻乐舞声声,翟笙甚至觉得她依旧在二层小阁楼中,撑着脸倚窗听曲。
还是那张,和元雪棠极像的脸。
翟笙穿过一众人流,转身合上了净房门。
他伸出袖子沾了沾额头细细密密的汗,又将手伸入衣衽,扯出那张又软又皱的信来。
“先前诸信,乃雪棠为掩人耳目所写,云云艳词实是不堪入耳……笙哥哥莫要往心里去。”
翟笙愕然,愣了半晌,这才喉头滚动,缓过神来,继续向下看:
“天气转凉,北江阴冷,阿婆心血之症,笙哥哥该多留神。”
翟笙心头一酸,站直了些,展开了信纸最后被揉皱的一角——
“初七落日后,备匹快马,侯府西南角处见,笙哥哥谨记!”
他猛然将信揉作一团,可扔向净桶的手却悬在了空中。
初七……那便是明日!
信纸刚塞回衣衽,身后门忽而吱啦一声被人拉开——
一张尖脸夹在门隙之中。
“翟公子,端王找你回话。”那尖脸小厮又向下看了看,疑惑道,“公子怎么进了净房,却不脱衣裤啊?”
翟笙自然知道这小厮是仗得谁的势,如此无礼,却又无可奈何,只好皱起眉,一手扒上门使力:“烦请转告,请端王殿下稍等,我片刻就来。”
那老鼠脸诶了声,却又挑起眉咯咯笑道:“好好好,只要翟公子来净房不是为了躲酒,怎么都好……”
“殿下予我之恩,我自不敢忘,只不过……还轮不到你来提醒我。”
翟笙面染愠色,沉沉出着气,手下又用了力,二人就这么僵持在净房这一条门缝间。
终于,老鼠脸又噗嗤一笑,手下忽松,紧接着那门便在翟笙的手下,砰的一声,重重砸了回去。
*
人定时分,月色如薄纱,倾覆在如绸缎般平和的江面之上。
橙黄色的灯斑透过影舫,微摇轻波。
“月月过了生日,可就是十岁的大姑娘了。”
船舱中,一妇人揭开锅盖,捞了碗面,先递了碗给阿婆,后又笑着放在了一小姑娘手里,擦了擦手,浅笑道,“再过几年,就要离开阿娘嫁人咯。”
“月月不要嫁人,月月要成为和雪棠姐姐一样的人!”
邦一声,红头绳的小姑娘表情严肃,猛地将碗落在了木桌上,汤水都撒了出来。
妇人一怔,又问:“你怎么知道雪棠姐姐不想嫁人呀?”
月月歪着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激动地掰起了手指:“她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坊上的蒸饺,给阿婆带好几方药,给阿娘带春蕊铺子的唇脂,还给大家拿回来很多很多的钱!”
话音落下,小姑娘托着腮,一本正经望向窗外,语气忽转低沉,“……有了钱,谁还想嫁人啊?”
妇人撇了撇嘴:“你这孩子,倒懂些什么?”
“阿娘刚说我是大姑娘的……”女孩驳道。
妇人嘿了声,正要顺手拿起扫把,又瞅了眼阿婆,心口一沉。
“去,端着面到你雪棠姐姐房中吃去。”
月月端着碗,头也不回上了楼梯。
听着楼上没了动静,那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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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坐了下来,凑到了阿婆耳边:“阿婆,雪棠此番出门……时日虽算不上长,但这些天我总是心慌,总觉得……有些不正常。”
“阿婆,阿婆?”
阿婆掂着一双筷子,咂着嘴,双眼无神。
“唉,药又不够了。”妇人摘下围裙,在阿婆手中拿下了筷子,“元姑娘,笙儿……怎么都不回来。”
她刘锦月原也是阿婆收留下的人,不过没做多久狐人,肚子却一天天大了起来,待她生下后,便一口咬定是她亡夫的孩子,影舫众人也不便多说,只照顾着她,劝她养好身子再出工。
可偏她来时不逢春,养好身子后,正要应下某家贵女的仿,京中却发起了乱,一夕改朝换代,看着狐人平平亡了不少,捡来的元姑娘也意气风发渐渐长大,她也没了心气,便留在舫中,做些餐食之事。
一晃就是十年。
嗒,嗒。
舱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元姑娘?”刘锦月急忙起身。
舱门一开,冲天的酒汽扑面而来,原本光洁白皙的面容上泛着红晕,哪还有一点儿平日里那个如春树一般温暖的少年模样。
他嘶嘶吸着气,扶着门边,踉踉跄跄进了门。
刘锦月本想扶他,却被一把甩开。楼梯上渐渐传来动静,月月趴在扶栏上,似是见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小声道:“笙哥哥!走直线,走直线!”
“好,好……”
翟笙一愣,却还是笑着应下,走了两步。
可他走着走着便望向地板,恍然间,他双手抱头,憋闷整整一日的情绪顿时倾泻而出,猛地大喊,“走什么直线!!我不管是什么路,只要是我自己选的,就是直线!什么信,什么刀,什么人……这是我的命,不管多烂,多不堪,我都认!!”
一时间,船舱中,鸦雀无声。
有人被吵醒,可一听是翟笙的声音,便只开了一点门缝,为他留些空间。
船舱寂静地骇人,唯有月月与翟笙,小声啜泣。
此时,阿婆撑着桌子,忽而起身,她弯下腰,牵起了翟笙的手:“笙儿啊,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里啊……”
灯影轻晃,阿婆年迈的身躯下,翟笙缓缓抬头,俊秀的眉宇下,一颗泪珠瞬间滴落脸庞。
*
床帏之中,元雪棠一手绞着被单,一手攥着那柄魏琰送她的蓝珐琅匕首。
她想不通魏琰送她这柄匕首是什么意思。
下唇被咬得发白,原本好看的双眸也不自觉泛起了水雾。
她向来不喜欢来月事的感觉,既有身体上的痛,又有做事不便的无奈,同时,还身体还令人厌烦地借着这一次次的阵痛提醒自己,元雪棠,你是一个足以生育的女人了。
恰似自己被抛在了一片极为潮湿的滩涂旁边,有树根从泥下蔓延而出,一路顺着床腿攀上自己的下半身,再用力收紧。
还是痛啊……
元雪棠闭着眼翻了下身,面对着墙,一下下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此刻房中无人,她连点灯的劲都没有。
一片昏暗中,偏偏月色清透,同时,身后传来了声响。
笃。笃。
她忍着痛,蜷紧了些,尽力抬高声音:“采儿,你还敲什么门?有事进来说。”
门外人不应。
元雪棠蹙了蹙眉,她睁开眼,视线渐渐清晰。霎时间,她攥着被单的手也不再缩紧,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怔在原地。
夜风入户,一丝凉意自尾椎骨泛上了全身。
“……魏琰?”
眼前倒映着碎玉窗纹的白墙上,月色骤冷,一高大身影纹丝不动,无声无息地遮住了半扇夜光。
30. 第30章
清透的月色下,魏琰的整个身躯都被勾勒出了银光。
采儿小心翼翼扒着门框,露着半张脸,担忧地啃着指甲盖。
“没有睡着,也不点灯?”
魏琰向内走近,顺手轰一声合上了门,门外采儿捂着头惨惨地啊了一声。窗沿上的花瓶摇摇晃晃,险些被震倒。
元雪棠撑着身子,半倚在榻上,一言不发地抬眼看他。
房中昏暗,魏琰在书案上落了落手,放下了件东西:“在等什么?”
嚓——
元雪棠的注视下,他毫不见外地坐在她妆镜前,拉开抽屉,擦亮火柴,燃起了灯。
“难不成侯爷又是来欺负我的?”
她声音细弱,自他背后幽幽传来,像小刀轻刮似得。
魏琰的面容被照得金黄:“又在胡闹。”
两个人气氛剑拔弩张,又是心知肚明地不亲昵,他却还是顺着她的话,挑眉笑道,“既然如此,那这物件……也不必给你了?”
他起身去拿书案上那件青黑色包袱。
元雪棠虽不知那是何物,可这般小动作做多了,也不免多出几分做贼心虚来。
忍着暗痛,她起身便要抢:“谁说我不要了!”
她着踮脚,藕粉色的衣袖如积云堆叠于肘间,露出一截月色下润玉似的小臂——可她越去夺就越发现,那件包袱不出意外地在他手中愈来愈高。
魏琰自上而下俯视着她,骤然一笑,指尖忽松,那件包袱便噗地落了下来。
元雪棠抱着包袱,纤长的眼睫扑闪,肉眼可见的嗔怒,她没那个心力与他再像先前那般计较,甚至与他再闹一番——遂不好气地轻嗤了声,侧身背对他。
“去哪?”
肩头忽而一沉,魏琰虽没有用力,但那张犹似虎爪的手只是搭在肩头便已然有着不轻的分量。
肩骨被扼得生疼,她也被扳正过来。
四目相对。
“打开。”
魏琰对她向来是如此说话。
金沙般的烛光远远映亮着他侧半张脸,山峦般立体分的的额头与眉骨上,落下一缕碎片的月光来。
元雪棠觉得他简直就是一只化身成人的白额虎。
还是那种要吃人,先玩人的类型。
包袱上系着结,元雪棠后退着坐在塌边,她低下头,双手刚扯上结,可刚解了一半,白皙的指尖却骤然停下。随之而来的,是冷寂的沉默后,一双扑闪着的睫毛下极不乐意的眼眸。
“魏琰,我凭什么要乖乖听话啊?”
偏偏在女子月事时招惹她,魏琰怕是真的不懂。
他蹙起眉,有些迟来的意外:“对自己不利的事……忘性就这么大?”
他弯着腰,目光与她平齐。
“没见过你这般只记吃不记打的人。”
桩桩件件浮上心头,元雪棠涨红了脸,双颊轻轻鼓起,她眯着眼,看见了自己在他眼中怒气冲冲的倒影。
而后双手用力一紧,反倒仰起脸,笑着将那结系死。
“就、不!”
魏琰一怔,无声无息向前凑近了些,他盯着她不放,双手却一一撑在了她身边,似是要在眼前人那双冰晶琥珀般的双瞳中,看清楚自己若有所求的面容。
榻边,元雪棠身旁两侧一沉,似乎又向下陷了些。
他不说话,却愈逼愈近,她不由自主向后蹭着,抿着唇别过脸去,不想与他这般靠近。
可再向后倾,整个人就要倒在榻上了……更加不妥。
元雪棠本想侧过脸去,可余光总是不可控地被他渐渐靠近的健硕身躯分去一半,打在脸上的月光即将被他遮盖殆尽,元雪棠深吸了口气,攥着被褥,抬头紧紧盯着床顶微晃的帘帐。
骤然间,魏琰停了向前贴近的动作,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心口砰砰作响,明面上装得极好,可瞳孔却发着颤。
而她不知道此刻自己在他眼中是多么不可言说的模样。
乳白色的月光恰似幔绕轻纱,流淌于少女慷慨亮出的细嫩脖颈下,仿佛只要轻轻使力,就会像梅花落雪般留下星星点点的绯红痴痕。
一路飘摇至翕动着的锁骨,于若隐若现的领口处留下一块蝶翼般的阴影。而他自己的影子就这般急切地先他一步,遮盖住她脖颈下的所有。
身后碎玉窗打下的窗棂阴影恰如蟒蛇,网在二人身上,收紧,缠绕。
炽热的鼻息渐渐打在了身前,元雪棠心下一慌,这才转着眼眸,意识到了自己方才抬头的决定是面临着多大的风险。
这不像拒绝,简直是邀请啊……
只要他魏琰想,就能办到。
元雪棠慌乱的抓着那包袱抬起,挡在身前:“侯爷,这是我的私物……”
魏琰下唇微张,险些没能反应过来,她说的私物是她自己,还是挡在二人之间聊胜于无的这件包袱。
他低下头,贴近她耳畔:“怎么,叫侯爷就有公有私,叫魏琰就都是你的?”
这张异于常人的俊美面孔下,元雪棠被他这模棱两可的话惹得乱了心神,包袱都被陷出了五指小坑。
可扑在耳畔的气息并未消失。
“你回来的那天夜晚,也是在这里,月闲阁,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进了侯府的东西,就都是我的。”
元雪棠再不好向后倾,整个人斜着身子,一侧手肘落上了榻。
可下一瞬,两人同时伸出手,于对视的一刹那,牢牢攥住了包袱。
二人都把包袱向自己方向拉扯,本就逼仄的空间里,包袱不由自主变了形状。
魏琰不甘示弱,又提起与她的那些事:“那些天你刚划伤我,你看,结上的痂还没落干净呢,还没过多久,你就忘了?”
魏琰见她抢得厉害,索性一只腿跨上了榻。
“你让我亲手按破你刚长好的伤口,血都流到了我肘弯……活生生毁了件好看的衣服。”她转过脸,又抓紧了包袱,挑衅似的正面看他,“我可舍不得忘。”
“可你从不长记性啊。”魏琰亦发觉了她五指间的空缺,修长的指尖便趁虚而入,猛一使力,那包袱顿时朝自己靠近了不少。
包袱向他那里靠了些,元雪棠手下一慌,眉心紧蹙:“你!”
在这场几乎看得见定局的拉扯下,身前的男人只要轻轻使力便可将那包袱拽向他怀里,但此刻,魏琰手下虽未放松,但看着她的眼神却变得更加贪婪了不少。
他低下头,黑色丝绸般的长发自他肩头垂落,带着几分月色,凉丝丝落在了她身上。
兰草幽香缭绕于二人之间,他方才沐浴过。
“该写的信不该写的信你都写了,该看的不该看的你也都看了。”
他并未抬头,元雪棠觉得他说话呼出的热气似乎都将二人之间的温度升高了不少。
“你背上那只吓人的长虫?”她向后靠着,可看魏琰的眼神却变得饶有兴味,“不就是男人的背吗?我做狐人这么多年,摸过的见过的比你还多,本身就是该看的,哪还有什么不该看的道理?!”
“你,你再说一遍!”
魏琰骤然抬起头,像是个被无端训斥的孩子。
“灞桥柳公子的背啊又白又细,我也好做仿,总之……”鸦青的长睫下,她轻轻抬起头,眉眼间尽是无辜,可指尖却一点点缠绕着他的发丝,“比你好多了。”
一想到她做狐人确实是看过不少男男女女,魏琰眼前一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她不老实的指尖扯出来了。
看他只是气得肩上下起伏,也不说话,元雪棠便侧过脸,眨了眨眼:“嗯?”
下一瞬,那件包袱也被他一把扯出扔远,砸向床帏,又坠落在榻,元雪棠被包袱牵引着目光,急得伸手就要去够。
而他眉心一横,扣紧了她的腕子。
“比我好又如何,够用不就行了?”
另一只手肘也砸在了榻上,她没了支撑,整个人倒在了乱揉的被褥里。
双手被举过头顶,魏琰另一只膝盖也磕上了榻,看着他有些猩红又迷离的双眸,元雪棠这才意识到,她这次也许,或者,真的,确实……玩的有点大。
这次是真的不太好收场了。
这男人像只狗似的,闷在她耳畔的空隙里,不知在嗅闻着什么,元雪棠不由自主张开了唇,吸了一大口气,整个人都被他若有若无的吐息惹得心躁神乱。
离她脖颈只有一指的距离,可魏琰却依旧不像她对他那样咬下去,也不碰她。
元雪棠不清楚他究竟在找些什么感觉。
她面色酡红,只明确地觉得,二人之间这张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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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最后一层的纸,或许是真的要在自己的默许与他的失控下破掉了。
她低声喊了他几下却并无反应,只觉得他的动作越来越大了。相应地,自己被触碰的地方也越来越敏感。
元雪棠暗呼不妙,她抠着他掌心,可魏琰却觉得她是要与他十指相扣,反倒抹开了她忙乱的举动,将那只手紧紧压住。
眼看着另一只手就要再覆上来,她瞅准了机会,咬紧牙关,倏地抽出了自己另外那只手就向他挥去。
就在触碰到他发尾的那一瞬,男人攥紧了她的手:“怎么,又想扇我?”
魏琰抬起头,流露出了一种欲求不满的,充满怪罪的笑。
少女面容羞赧,额前出了一层薄汗,朱红的唇一张一合,似是条搁浅的鱼,在不客气地骂他些什么。
月光徐徐偏移,她涂了口脂的唇上散着暗香。
魏琰覆向她,只想到四个字。
相濡以沫。
“你说……这时候要是有一支箭破窗而来,先穿透我的胸膛,溅你一脸血,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穿透了你的喉咙……你陪着我,我们一起烂死在这里,那该有多好啊。”
暖黄的烛光快燃烬了,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捆上了蛛网。
二人离得太近了,简直像是在吸走对方吐出的气。
魏琰碰到了她鼻尖,闭上了眼。
元雪棠心下一紧,慌乱别过头去,掌心也从他手中脱出,紧紧抓住了落在头顶的包袱。
魏琰扑了个空,尴尬难堪混着求吻不得的羞耻一同冲上了头,他伸手扯过那包袱,可元雪棠不甘示弱,攥得双手指节发起了白。
可力量终究是有些差距。
魏琰佯装卸力,她又砰一声坠倒,而他借此机会,扯向她掌中的包袱。
随着嘶的一声,包袱在二人手下被扯破,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几件贴身的小衣,几副药治月事的药,些许用在妆面上的脂粉头油,和几块洁白的月事带子。
一些散落在地上,一些在榻上。
被褥散乱,一片狼藉,就算两人连唇都没挨上,可微微泛着汗汽的屋内,却莫名有了种事后的感觉。
月色下,那件杏黄色的小衣尤为明显,就落在二人身旁,魏琰起了身,肉眼可见的慌乱无措,伸手刚要去捡,却被元雪棠抢了先。
她沾了沾额头的汗,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正如侯爷所见,我要处理私事了。”
魏琰哑着嗓子,从榻上退了下来。
看着元雪棠自己一点点捡拾着物件的背影,他藏于袖间的手却握成了拳,指尖剜进了皮肉。
他只察觉得到自己的如梦初醒,却不知是因何而醒。
明明自己不是第一次发觉她来了月事,就算见到了她包袱里的物件事实上也是不足为奇,只是……只是明明有些事,就差一点,若前进一步,今后所有或许便可一起面对,可倘若像如今这样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倒是落了个自己最难堪,最能够暴露自己的结果。
他心口骤然抽痛。
或许相濡以沫的情意,以及一方容他喘息的颈弯,终究是自己这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元雪棠抱着那堆物件,冷冷地站在窗棂下,半张面孔被碎玉窗纹映得如玉透亮。
“你莫要以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害你。”
黑暗中,烛光彻底燃烬了,魏琰回过头,他将散落的长发捋至脑后,轻轻点头,凝着眉应下。
再没了威风,他成了只被淋湿的老虎。
……
片刻后,房中再次燃起了暖黄的灯火,可魏琰却沉默着推门而出。
一直蹲在门下的采儿骤然起身,来不及行礼,他便已然消失在了月影中。
元雪棠披着一袭薄毯,斜倚门边。
黏在额头的碎发渐渐被夜风吹干,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一手绾过发丝后,自然垂落在耳畔。
他埋在自己颈边的迷乱模样又泛上心头,元雪棠垂下眼,转身回了门内。
唯剩采儿,转着眼珠收拾着略显散乱的屋内,心中早已脑补了千万种他们不同的动静,不过一个都不敢说。
须臾,一向不来人的月闲阁被从外敲响,采儿打开门,接下了几盒补品,以及一碗温热上好的阿胶桂圆汤。
31. 第31章
“魏琰回去了?”
桂圆阿胶汤冒着热气,被元雪棠放在桌前,她双手拢着轻薄的碗壁,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遍了全身,整个人顿觉舒暖了不少。
“嗯,是下人送来的。”
采儿放下装着补品的乌黑盒子,却转头问道,“喂,你不会真的打算做侯爷的侍妾了吧?”
元雪棠依旧背对着她,低头捧着碗,默不作声。
采儿心中大呼不妙。
她急忙绕在她面前:“你清醒一点!
“莫怪我多嘴,也别看华夫人白日里对你是多么喜欢,我与你说句不该说的话,我虽年纪不大,可这些天家亲贵宅邸里的弯弯绕绕,我多少还是懂些的。”
元雪棠有些意外,眨着眼抬头,没能想到此刻面前这个气得脸红的姑娘居然如此在意自己,她借机继续一言不发,也愈发期待她能说出什么话。
采儿清了清嗓,像个老成的大人般掰着道理:
“侯爷战功累累,不论做不做得太子,有朝一日总是要成亲的!等到出身名门闺秀的大娘子八抬大轿入了府,能如此坦然叫出侯爷全名的,可就不止你一人了。”
“到那时你猜谁会第一个被收拾?等过些年月,青春不再,只怕一切都会似飞蛾扑火,后悔都来不及了!”
元雪棠若有若无地点点头。
“喂!”采儿看着她似乎未懂的模样,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她床榻,抻起了揉皱的被单:“这个季节,阿胶桂圆汤确实不易得。”
须臾,她的声音却从身后静静传来:“可你值得去更平静幸福的地方。”
元雪棠看着碗中的倒影,心里一震,她张开手,转过头去:“采儿。”
采儿放下被角,唇角上扬:“你想好啦?”
“拿纸笔来。”
元雪棠抬起眼,自知有些尴尬地冲她浅浅一笑,“放心,我这次不会写信,也不会偷偷寄出去的。”
听闻她这次并非写信,采儿这才放下了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她虽不解元雪棠要纸笔是何用意,却还是翻了翻柜子,连带着笔送到她面前。
“对了元姑娘,广济街那药铺子的先生托我嘱咐嘱咐你,说这药方中有一味药材名为河苏,照常烹煮服下则药性温和。”采儿放下笔墨,转身去捡地上散落的些许草药,兜进掌心,郑重其事道,“可一旦于酒同服,片刻过后,便会令人生出幻觉,甚至有晕厥不醒的风险!”
墨条在她掌下的砚台上徐徐化开。
元雪棠提笔沾墨,却悬于空中,眉心紧皱,似藏着心事:“的确,会生出幻觉,昏厥不醒……”
她说这话时声音极小,采儿绑着床帷,未能听见。
采儿扑了扑手,后退着走到了门前,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一番杰作:“嗯,干干净净,都收拾妥帖了!”
她一手抚上了门,看向元雪棠,“好好休息!”
“且慢!”
采儿低下头,只见元雪棠拉住了她袖角,将一张用十字笺叠好的纸塞进了她手中,眼睛睁得极大:“明日一早,便把这张纸交在魏琰手中,切记,越早越好!”
十字笺,一种只能被展开一次的信纸叠法。
她点了点头,疑惑着应下。
半扇月光顺着门缝映亮了采儿面庞。
昏黄阑珊的半边灯影中,元雪棠忽而站起,“我们是朋友,对吧?”
采儿依旧不解,点了点头。
“我答应过你,我不会害你的。”
元雪棠从房中昏黄的光影中走出,走向采儿所站的清冷月光下。
她沉下眸,攥起了她的手。
“所以……请你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
期盼的眼眸如此热切地打在自己面庞,采儿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元姑娘早已盯上了她,且是真的,有话要讲。
*
初七,宜开灶,忌口舌。
侯府膳房少见的热火朝天,端着整根翠绿青笋与捧着热水的厨娘都想侧着身从干货架子侧面先走一步,却都脚下一滑,重重撞在了一起,两人哎呀一声,热水的白汽便从地面升起挡在了二人身前。
蹲坐一旁的胖厨娘放下了手中择着的菜,无奈地指了过去:“喂,毛手毛脚的!扰了侯爷和元姑娘的兴,看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两人赶忙拾起碗盆,低着头悻悻走了。
胖厨娘依旧低头择菜,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后厨众人皆知,借宿府中的元姑娘今日捎来消息,说要在府内为设下私席,今日清晨更是早早向侯爷送出了请帖,听李管家说,侯爷看了她亲手写的请帖,面色虽未怎么改变,可却多饮了几盅酒,且比平日出门早了不少。
想来还是在意的。
膳房得了消息,也是炸了锅似的兴奋,毕竟日日像苦修似的吃一成不变的菜式,也就只有他侯爷受得了。
再好的厨娘,在靖雍侯府也没有施展才华的可能。
胖厨娘抬起头,远远看见一个挽着袖子的身影,笑意盈盈地从圆门洞下向膳房走近。
“李妈妈,不劳烦你们动手了,我亲自来就好。”
元雪棠端起李妈妈择了一半的菜盆,看着膳房里忙忙碌碌的众人,噔一声落在了案板上。
众人面面相觑,安静了下来,元雪棠四下看着,走过众人之间:“今日虽并非节日,却也是我来侯府将近一月的日子,我亲自下厨答谢侯爷,才算诚心。”
灶台边,她掂起把菜刀,像照镜子般竖着立在面前。
水灵灵的一对狐眼下,双颊隐约透着丹霞似的红——她气色好了不少,那碗桂圆阿胶汤确实有用。
她撩了撩鬓边的发梢,放下闪着银光的菜刀,转头看向众人,倏地捂嘴轻笑:“大家怎么犯起痴了?不过几道菜,我还是做得的。”
厨娘们有些意外,喃喃点头应下,有的出了膳房,有的让出了灶台的位置,转身过去备菜。
元雪棠双手背后,系上了围裙。
看着锅灶,手中的锅铲却悬在了半空。
她转过身,一本正经地看向李妈妈,另一只手却在围裙上不停绞着:“等锅热了,再放油……对吧?”
膳房顿时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她支着锅铲,满脸黑线,又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
纵使魏琰身下马蹄再快,可每当他换上便装打算出了泾阳塬时,军营中就总会有大小琐事涌来,似是要将他留住似得。
酉时,魏琰下马入府,此刻房中,他净了净手,卸了深灰的锦服,转而换上了一套适意洒脱的幽蓝色衣袍。
这袍子虽不贴身,却也于他肩背结实的隆起处勾勒出了远山般有力好看的曲线,铜镜中,他甚至卸下玉冠,解开如墨的发髻,任它柔顺地披散于肩头后背,仅于后脑简单插了支玉簪,绾上了垂髻。
领口半敞,他目光下移,脸色骤冷。
数道细密如落雨般的绯红伤口于他前胸探出头来。
魏琰自己也不知为何,过了这么久,身上这些疤痕竟一点都不见好。
纤长的眼睫轻轻下垂,他不由地贴近铜镜,脖颈后仰,一手抚向前胸,将自己的领口敞得更大了些,一时间,更多如小蛇吐信般的伤口也渐渐显现出来。
灯火莹莹,室静如冰。
可下一瞬,紧闭的门忽而被人敞开,魏琰来不及合上衣襟,便看见元雪棠端着张餐盘,一脚迈进了房中,却定在原地,睁大了双眸望着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又即刻避开目光。
魏琰垂着眼落座,双手极为正式地一一落在自己的左右膝上,元雪棠则像是没看见似的,俯身将餐盘落在了桌案上,取下了两碟颜色鲜亮的菜式。
“折腾了半天。”元雪棠收了餐盘,放在一边,“侯爷没有等急吧?”
丝缕碎发于鬓角散下,她弯腰落座之时,顺手将它绾在了耳后,腕间环佩叮当作响,竟也衬得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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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白玉般的面容亦像是件小而美的物件。
平日里常穿的那件藕粉色襦裙此刻也换作了件淡绿暗纹的形制,明月般圆润的肩头上,一缎橙黄色的披帛抹胸而过,若有若无地绕在臂间。
她落座之时,亦带着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
魏琰从未见她如此精致装扮,心中竟空跳了一拍,他轻轻攥紧掌心,用余光瞧她,一言不发。
“李管家说既是你我二人的私宴,便设在侯爷房中,不必用前厅。”元雪棠拎起酒壶,满上了一杯,推在魏琰面前,“侯爷不介意吧?”
她歪着头,不看酒杯,倒看着他。
“紫芋甜羹,凉脆青笋,银丝鱼脍,还有……鲜煮河苏。
“都是些家常菜罢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侯爷胃口。”元雪棠夹了块碧色的青笋,叮一声,落在了他盘中,“侯爷不与我说话,可毕竟是应了我的请,饭还是要吃的。”
些许明黄的油滴自笋片边缘落下,又被暗风吹得凝滞。
元雪棠看了眼菜,又扫了眼魏琰,忽而轻轻一笑,于每道菜都夹了些,一一送入口中。
她夹着筷子:“也是,毕竟侯爷被我看过,伤过,扇过,也戏弄过……”
玉筷入口,她抿起唇,双颊一鼓一鼓。
须臾,她抬起头,又看向魏琰,“此刻对我多些防备也是应该的。”
听到她面不红,脸不赤地道出她对自己的那些出格行径,尤其是“戏弄他”时,魏琰咳了咳,拿起筷子,可刚挨上菜,他又收了手。
元雪棠亦似有若无地停了动作。
魏琰放下筷,将酒凑到自己鼻尖,看向对面:“良辰美景如此,元姑娘一片好心,自是该与更好的佳酿相配。”
他忽而起身,转身入了屏风后,再出现时,手中竟多了件颇有漠北风情的酒囊。
皮质的酒囊毛喇喇的,可其上镶嵌的铜环宝石却是实实在在的精雕细琢。
看着魏琰给自己倒完,又要向她杯中倒,元雪棠一手挡住了杯口,眉心轻蹙,满脸遗憾:“这酒活血,我怕是……”
昨夜失态情景涌上心头,魏琰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
偌大的居室中,灯火通明,唯有玉筷轻砰碗盏的声音还强调着——这里还有两位对坐而食的男女。
桌上,元雪棠一言不发夹着菜,不时地向魏琰碗中添些炒软的河苏,没过多久,竟垒成了坐绿色的小山。
魏琰本可拒绝,可看着桌上一众菜系要么过咸,要么过麻,都不是他喜欢的口味,唯独这河苏还适口些。
看着对面轻抹红妆,貌似人畜无害的少女,魏琰顿了顿,终究搁下了筷。
“有事求我?”他疑道。
“雪棠并无所求。”她一手撑脸,抬起眼看着他笑,“只是想做些小菜,报答侯爷月逾的款待罢了。”
“当真如此?”
“当真。”她一本正经地伸出四指,“若有虚言,我明日便求乱剑射死。”
见她多少露出了些印象中不顾一切的疯子模样,魏琰甚至心下一松,却也拧着眉,露出了番“你大可不必如此诅咒自己”的表情。
“你与前些日子,是有些不同了。”
对面的少女也搁下筷,两只手都撑上了脸。
“哪里不同?”
“你不那么想杀我了。”
“我本来就没想过要侯爷的命,您心魔作祟,总想着我要杀您,况且,我还指望着日子到了,来领侯爷剩下的马蹄金饼呢。”
元雪棠像是做着什么准备,垂下眼,指尖碰着了玉筷,又倏地抬起了头。
“不过……侯爷就一直表里如一吗?”
如月般金黄的灯影自右而来,于她微翘的鼻尖下洒下了道远山般的阴影。
“若我打算与您同归于尽,在这饭菜中下无解的毒呢?”
“叮”一声,她以茶代酒,撑着桌子前倾向他,砰响了他掌中酒盅。
32. 第32章
灯影下,二人面面相觑,气氛冷得简直连窗外的竹影簌簌都听得见,魏琰似是想起了战场上的某些时刻,天然地警惕了起来,一手不由得摸向腰间,可脑海中刚浮现出那柄青蓝色的匕首,手下就摸了个空。
元雪棠撑着脸,噗嗤一笑。
“逗您一笑罢了!”她又抚裙坐下,“再说,那把匕首,您不是已经送我了吗?”
魏琰猛地回过神来,似乎还没有接受那把匕首已然不在自己身上的事实。
可他毕竟是不可控地动了一丝杀心,他摸了摸鼻子,看向眼前人的目光不由得虚了不少。
可元雪棠却云淡风轻,一口口向自己盘中夹菜的同时竟也不忘向他盘中添些,她唇角含笑,是不是还抬头望他几眼,似乎他方才的小动作从来都没有出现。
微妙的沉默间,她添菜,他便吃。
她提壶满酒,他一饮而尽。
竹声索索,一壶酒见了底,元雪棠便起身又在他柜子中拿了一壶。
再落座时,她依旧一副人畜无害地样子本能地为他满上酒,可就当她继续打算为他添菜时,腕子忽而被他用力扣住。
叮噔,酸痛感顺着手腕迅速蔓延到全身,元雪棠心下一紧,指中玉筷落了下来。
魏琰又用了力,直将她向自己扯去。
她撑着上半身,却还是叮叮当当地将挡在二人之间的碗盏推聚向前。
元雪棠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底热得发红的双眸。
酒过三巡,汗汽氤氲下,丝缕发丝如马鬃贴在他鬓边,微红的眼睑下,魏琰沉沉地呼着气,连带着双颊都热了起来。
而另一只手,像是要轻抚一朵雨中的花,缓缓地直向她脸颊而来。
元雪棠不清楚魏琰所欲何为,但她独独知晓,魏琰这番状态下总会与她做出某些过分亲昵的举动来。
河苏与酒的药效,她记得并非如此啊……
她别过脸,又伸手将他的指尖向外抹:“侯爷,你贪杯,醉了……”
透着红的指尖依旧紧紧扣于她腕上,任凭她怎么用力都掰不开。
该死,这样纠缠下去可不是个好征兆啊!
元雪棠看了眼窗外,暗自推了推时辰,又回头看向魏琰,急得想开口骂醒他。
可眼前思绪混沌的男子却提着她的腕将她一把拽起——也不知究竟是魏琰故意的还是他真的喝醉了酒,他脚下踉跄一绊,元雪棠亦跟着他足下不稳,揽进了他怀中。
二人红着脸尚未站稳,又倏地一晃,少女便压着醉酒的男人,双双扑倒在了地面。
身后的博古架被撞地摇摇晃晃,一薄透的上好花瓶正要坠地,元雪棠眸光一晃,于它碎落前恰好接住。
“好身手。”
身下面色酡红的男子勾唇笑了笑。
“侯爷谬赞。”
元雪棠刚放下花瓶,却忽而觉得自己腰间一紧,她低下头看去,竟发觉魏琰竟不知何时竟将自己腰间罗带的另一端牢牢绕在了自己掌心。
还未反应过来,魏琰便饶有兴味地眯起了眼,掌中猛地一拽,整个人翻过身去。元雪棠尚且被泡在方才被他抓住罗带的惊异中,恍然竟觉自己被一阵黑云翻过,等再睁眼时,竟发觉自己的后背已凉凉地贴在了地面,双手被撑在脸的两侧,攻势一转。
经方才一闹,魏琰的发髻悄然倾散,如墨的长发自他肩头滑落,遮住了元雪棠半张面容。
魏琰啧了一声,将发丝撩过肩后,却又扯着罗带将她半身扶起,侧靠在博古架下。
“连二两都不到,你说……”魏琰忽而贴她极近,潮热的呼吸似羽毛扑洒于耳畔,“我怎么就醉了?”
元雪棠抬头看着天花板,整个人被这口气撩得哆嗦。
见她不说话,魏琰便松开了她的罗带,两只手却握住了博古架,将她牢牢拘在了这盈余方寸中。
酒液幽香的气息混着博古架特有的木香,尽数传于元雪棠身周。
她低着声音:“侯……魏琰,你,你不要乱来。”
话还未尽,肩头却骤然一沉,而后一凉。
还未辨明,又是一种有人用指尖轻砰自己肩头的触感传来,而后,又是一凉。
元雪棠睁大了眼,却像是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瞳孔飘忽。
魏琰他……落泪了?
元雪棠将他轻轻推开,却发现自己反被拥得更紧。
“天下人都说刀剑无眼……可我却觉得,唯有那些生冷的刀剑,才可以让我于这世间留下些来过的印记。”
魏琰又向她肩窝埋了埋。
“那把青蓝色的匕首,它比我还干净,它没见血,没杀过人。”
元雪棠心下一酸,换了个姿势让二人在博古架上靠得更舒适些。
“所有人都恨我,可唯独你敢咬我,敢动手扇我,敢用刀在我脸上划道口子。那你……为何不敢试试我?”
他抬起头,一双淋湿的眼眸溢满了质问与渴求。
元雪棠攥紧手心,神色无措地望着他。
在此之前她只想走,魏琰却先行一步戳了他二人间这张隐秘的纸,可如何面对他,又如何面对自己,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况且……他究竟要她试试他什么?
元雪棠心虚地沉默。
魏琰愕然,埋在她身前,肩背颤抖,更多的泪珠似雨落下。
“对,我是个该下炼狱的人……从来没有人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军营上下皆为功名,侯府众人则为自己半生无忧……那我呢?”
看着魏琰伏在自己身前哽咽,元雪棠有些害怕。
“我也有想留的人,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镜花水月,一个都流不住,一个都记不得,就算记得了……也是一片空亡,寻而不得。”
滚烫的泪珠坠在自己领口,元雪棠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这些泪珠一下下提着下坠,而后更多的泪滴化作了箭矢,要将自己牢牢地扎在此地,无可逃脱
箭矢下,元雪棠的视线逐渐模糊。
烧焦的木气与刺鼻的血味反上鼻尖,“忠明猷稷”的书阁牌匾轰然落下,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满脸炭黑,用尽了全身气力却依旧无法在自家书房碎落的牌匾下救出自己仅有一只手露出人堆下的母亲。
后来,禁军的马蹄声愈来愈进,小姑娘只好抹了把泪,将女人手上的玉镯卸下,扣在了自己臂上,跑出了家破人亡的宅邸。
元雪棠又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她又抹了把泪,她看着在自己身前轻啜的男人,终是伸出了双手。
她想,自己是不是做的有些太过分了?或许,他没有那么令人不悦,或许,他与旁的王侯将相,是不一样的?
只要抱抱他,只要今夜不走,以后的一切都会不一样,再也不用回到影舫,再也不用为下一顿饭,为船舱下的破洞担心,再也不用在撕下刚做的脸皮时弄伤自己,再也不用……受苦了。
偏偏魏琰将自己揽得更用力,却更加温柔,像是在擦拭一盏糖做的琉璃花灯,体贴非常,甚至还将博古架向后推了推,让她正好以一个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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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势贴在他怀中。
元雪棠心乱如麻。
可就在她碰到他背上发梢之时,这双手骤然停下。
向来喜欢魏琰雾绸般的发,可那不是她的。
河苏与酒精的效果起了作用,她肩窝一沉,魏琰骤然倒了下来,取而代之他泪水的,是肩头渐渐传来的规律呼吸。
他睡了,她便醒了。
魏琰是她的雇主,她是他的狐人;他是贵族,她是罪臣孤女;他是九霄的云,她便是凡间的泥。
今夜初七,相约之日,一切蓄势待发,非比寻常。
二人静默地半躺在地上,烛影粼粼,屋外明月渐升,如一层薄冰将屋内一切冻结。
元雪棠心下轰而一震。
“侯爷,有些东西……记得不如忘了好。”
*
魏琰再起身时,是被一阵燥热的喧哗声吵醒的。
视线渐渐清晰,有一女子半靠于他榻边,见他转醒,急忙喊来了下人:“朱妈妈,解酒汤!”
见人是魏华,魏琰竟有些失望。
他捏着眉心,勉力撑着身,脑中极痛:“什么味道?”
思绪渐渐清晰,结果朱妈妈拿来的解酒汤,他又追问:“元雪棠呢?”
众人一时磕绊,挂在嘴边的笑顿时消失,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鹅黄的窗外,人影来得极频繁。
魏琰面色骤冷,他猛地下了榻,一把推开拦路的众人,就在推门之际,魏华咬着唇挡在了门前。
“府南的一片林海,起火了……”
魏琰急问:“府南……月闲阁呢?”
“月闲阁虽未引火,却是在火圈之中,众小厮都试过了,近不了身。”
就连平日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魏华此刻也有几缕碎发飘在鬓边,对魏琰来说,这足以说明来事之急。
魏琰看着桌案上倾倒的杯盏酒菜,又想到元雪棠撑着那张精心装扮过的粉面,嘻嘻地说:
“若我打算与您同归于尽呢?”
魏华终究是拗不过他。
魏琰随手披了件外袍,闯入火海之中。
浮沉半生,好不容易借着这异常的酒意看清了自己的真心,泪珠之下又将真心掏出,如此温柔地拥一个女子入怀。
而此刻,于他看来,借着酒说出的话一语成谶——还没摘下甜蜜的果实,又先行迎来了生离死别。
*
夜色中的侯府,南侧一片恰似战场,火光冲天。
魏琰不顾众人阻拦,顶着火奔向月闲阁,他来不及拍门喊人,便侧身轰然撞开了门。
屋中一片寂静,却玫瑰气息浓郁,唯独一人,裙裾款款,背对着跪坐在矮桌前。
阁门大开之际,她受惊一颤。
魏琰醉意未尽,极缓地向她走近。
“元雪棠,你就这么想死吗?”
眼前女子依旧默不作声。
“你要什么,我给你便是。”
魏琰粗喘着气,渐渐的,站定在她身后,离她咫尺之近,“你是要逼我俯下身做你的狗,你才能彻底满足?”
寂室空空,独耳畔不远处还回响着救火的喧哗叫喊。
魏琰心火骤起,眉宇间已然显出了几分恼怒:“元雪棠,你不要不识好——”
“侯爷,奴婢错了!!”
采儿颤抖着转过身,一对圆眼紧紧盯着地面。
砰的一声,手中空空如也的头油瓶子滚落在魏琰脚下。
“元姑娘,不,不在侯府了……”
33. 第33章
地面上一片嘈杂慌乱,地窖却冷得刺骨。
元雪棠躬着身子,一手撑着潮湿的石壁,半立于盘旋的石阶上。她勉力向上顶着,将一只耳紧紧贴在石门之下。
石墙凝落的夜露顺着她纤白的指尖一路滑下,濡湿了收紧的袖口——是采儿的婢女衣衫。
贴地风裹着水汽,凉丝丝地贴地而来,元雪棠却依旧不敢松懈,她闭眼凝神,又将耳朵向上贴了些。
擂鼓般的马蹄声混着救火的呼喊声隐隐约约撞击着她的耳膜,元雪棠将头偏过些,逐渐发现声音越来越远。
她睁开眼,双手举过头顶,向上猛撑。
无花果林下,石门露出了缝,透出一线冷白的月光来。
四下无人,一手向前探着,她悄声全身而出。
足下的残枝败叶沙沙作响,倒显得侯府火光冲天的另一侧愈发骇人。
瞧着林子愈发稀疏,元雪棠渐渐站直了身。
可骤然间,一阵急促不齐的脚步声于暗林的另一侧簌簌响起!
她急忙躲在树下,透过斑斓林叶,视野那端,是三个拎着空桶擦汗的杂役小厮。
一人喘着气,与另一人勾肩搭背,正要开口,却回头望了望四周,见没了人,才拍了拍他,悄声抱怨:“傻老刘!你脑子睡糊涂了?!先抓人还是先救火,这你都分不清?”
另一人将他推远了些,不耐烦道:“你个拎不清的,骑马出门找元姑娘那能是咱轮得上的事儿?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机会都是自己找的,你说话也忒难听了些!”那人向对方肩上锤了一拳,“元姑娘虽然是个疯子,但只要找到她,就是你我的金墩子啊!”
“你又不会骑马,不怕被侯爷发现?”
“鬼知道侯爷去哪儿了!”
那小厮放下桶,有些犹豫。
一直站在林边的高个子向二人诶了声,一脸不悦:“啧,骑马的早就回来了!你俩再这么磨蹭下去,救火的赏钱也拿不上!”
另一人挥拳,揪起他领子:“嘿你!”
粗粝的拳头正要落下,那小厮猛地怔在原地,紧张起来:“嘘,你听……有人?”
视野尽头,林中簌簌作响。
三人正要向前走去,反方向却又扑腾一响。
“淦!有人在林子里,咱哥仨被包围了!”
三人相视一瞬,一溜烟蹿出了林。
元雪棠掂着几颗生硬的无花果,自林中走出。
月色似雪。
“魏琰……不见了?”她咬着唇,喃喃道。
元雪棠扔下无花果,借着月光,抽出了腰间青蓝色的匕首。
人总说酒后吐真言,若真如魏琰所说一般,那么这匕首自然是他寄托情感的物件,可自从那日大吵一架过后,怎么就轻易地抛给自己了?
元雪棠越来越想不明白。
远处的火势仍未停歇。
元雪棠提起那几人遗落的木桶,整了整衣衫,低着头向火中走去。
只不过在一众婢女打水换班之时,她撇下木桶,匿身于暗门影下,一个闪身,推开了侧门,自此全身而退。
*
翟笙架着一匹棕灰马,匿身于侯府正门不远处。
他半抬着头,橘红色的火光映落在他瞪大的瞳孔,一颗汗珠自他鬓角滑落。身下的马儿嗅到了火焰灼烧的气息,本能地向后退去,却还是被翟笙拽着缰绳保持着平衡。
人和马都在尽力镇静。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贴在三角形阴影的墙下,向他奔来——
“雪棠!”
他不敢大声,向她挥了挥手,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呼吸也一时间错乱了拍,翟笙即刻回过神,甩紧缰绳,向她奔去。
无一灯烛的夜色下,二人终于相遇。
涂着秾丽口脂的玲珑面孔上,不合时宜地乱抹着几道乌灰的烟痕,发丝粘黏与额角,恰似一位逃难的亡国公主。
唯独一双琥珀似的眼眸泛着水光,也映照着眼前的一人一马。
“笙哥哥!”她伸出手,“拉我!”
翟笙向后扯紧了缰绳,马儿骤然抬起,暗声嘶鸣,他蹙着眉心,半俯下身,就在马蹄就要砸向她时,一双劲瘦的书生手揽住了她,肩臂甫一用力,少女顺势越身上马,紧紧贴在了他背后。终于松懈下了精神。
“几天不见,笙哥哥哪里来这么大劲。”
马儿颠簸,翟笙双眼凝神紧紧盯着前路,元雪棠自身后揽着翟笙的腰才不至于落下马去,她回头忘了眼越来越远的侯府,深深吸了口气,如释重负的侧过脸,将额头轻贴在了翟笙背上。
“笙哥哥?”她蹭了蹭鼻尖,像是在闻他肩背的气息,声音极轻,“我想你了。”
“你瘦了很多。”翟笙心底一颤,一时间不知她模棱两可的话究竟是何种的想念,默了默道,“也骗了我很多。”
他看着前路,又想起身后人满脸尘灰向自己跑来的模样,心底一酸:
“放火……不到走投无路,你做不出来的,对吗?”
言语裹着风声传至元雪棠双耳,她咬着唇,双眸沉沉。
她扪心自问,放火一事,一来自然是为了出侯府,二来,若说没有一丝一毫对魏琰的报复心……也是有些心虚的。
“我不怕惹上麻烦。”她又紧了紧揽着他的双臂,眼角轻蹭着他背,“也不怕魏琰。”
翟笙皱起了眉。
这还是第一次,亲耳听见她叫魏琰的全名。
这个素未谋面,却总是要挡住自己前路的人。
“那,那些信……”他还是心有芥蒂,却故作轻松地问出了口,“也是你走投无路作出来的吧……嗐,吓得我呀。”
元雪棠不知是否是想到了那些信,还是想到了那一日魏琰听她当面读信时气怒到了极点却还要强撑时拧紧的眉。
她看着马蹄下的道路飞速地向后退去,一言不发。
半晌,她轻轻开口,声音却越来越沉。
“他想要的太多,他还是个病人……”
“魏琰是个疯子……”
“我也是……”
少女软糯的声音像是说梦话似的渐渐没了动静,纤长的眼睫如蝶翼翕动,一下比一下缓慢。她侧过脸,全然靠在了他背上,全身筋骨放松,入了梦乡。
翟笙听到了所有,他只觉得一口气正梗在心口,刺得自己的一颗心难上难下。
扯紧的缰绳于他手心深深地烙下了蜈蚣般的红痕,可每逢身后一下下热乎乎扑在自己肩背上规律的温热气息,翟笙便觉得有人正用羽毛轻抚自己的胸膛,似是安抚,似是撩拨。
月影高悬,将二人一马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云似水的幽蓝月光恰似轻纱,轻挽于元雪棠削薄的肩背,一如月宫衣带飘然的仙娥。
马蹄振振,将银纱月影牵得极远。
宵禁已始,翟笙躲着巡兵,自城外林间小道擦边而过,这才从西南城角入了主城。
主城区住的都是贵人,更有南大街一路特许灯红酒绿的先例,宵禁也不再严苛,巡兵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能在夜里衣冠整饬出行的,大多是惹不起的主。
路平稳了不少,翟笙隐隐约约察觉到身后一丝动静,侧过头看向元雪棠。
“你抓我腰太紧。”他浅笑道,“缰绳都快拉不住了。”
元雪棠从未睡过一个如此颠簸又如释重负的觉,她揉了揉眼,过于平坦的路面和陌生的街景还是牵住了她的目光。
“笙哥哥……北街的路何时修得这么好了?”
揽着的人只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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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赶路,一言不发。
“总不可能一夜之间生出这么多楼阁吧?”
马儿骤然加快了步伐,元雪棠轻呼一声,向翟笙扑去。
不带情绪的声音传至耳畔,翟笙只做出了回答,却不回头:“影舫摇摇晃晃的,我们今晚不回那里了。”
不回……影舫了?
元雪棠倏地清醒,路两旁忽闪而过的灯火将二人照亮,她这才发现她一直揽着翟笙的指尖下,是一款极为柔和软绵的上好布料,她从未见他穿过,放在以前,这甚至是他二人连价都不敢问的布料。
而再向下看去,身下一直驮着自己的棕灰马,四肢健壮,毛色油光水滑,如今月已偏移,它却仍旧精神烁烁,丝毫不见累。
瞳孔于她眸中轻晃,她低下头,而后愕然。
他的衣衫上,是酒味。
月影向东,这分明是向西走!
元雪棠望着眼前人的后脑,莫名觉得此刻最好不要让翟笙看出自己的情绪,故作镇定道,“好……那就不回影舫,别让阿婆等急了。”
“阿婆……她不在那里。”翟笙依旧冷冰冰地应道,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什么叫阿婆不在那里?
元雪棠脑中轰然空白。
“阿婆呢?”她松开揽着他的手,急得拍他肩头,“说话啊笙哥哥!大家还好吗,都去哪儿了?”
“影舫。”翟笙依旧驭马前奔,“他们都在船上。”
“我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翟笙顿了顿,补充道,“只有我们。”
没等她回应,翟笙猛然扬起手狠狠地扯了把缰绳,只听驾的一声,身下的马儿便像支离弦的快箭破风狂奔。
而奔狂起来的马,虽比漫步更稳些,却也最危险。
“停下!翟笙我让你停下!”她用力抓紧他肩膀。
夜风呼呼地在耳旁刮过,打得眼睛干涩生疼,霎时间元雪棠只觉得自己一半的血液都向后翻涌而去,心跳声更是在鼓膜上敲得咚咚作响。
不在影舫的日子里,自己基本上也都困于侯府的方寸之中,而此时,周围微妙的变故不禁令人胆寒生怕。
她恍然觉得,翟笙竟与魏琰莫名的相像。
只不过一个是内软外硬,一个是内硬外软。
翟笙也觉得心中酸涩,却还是硬着头皮不顾她的呼喊驭马狂奔。毕竟她上次叫他全名,是在赶去侯府的夜晚——也是因为魏琰。
狂风如刀。
不知为何,方才竟有种抽离似的情绪笼罩在她脑海之中,仿若一切都变得缓慢。
她睁开紧闭的双眼,忽而汗毛悚立。
有片夜云恰似天狗食月,正一点点消弭着冷白的月光。
元雪棠侧过头向上看去,双瞳还未聚焦,耳畔竟骤然传来一阵撕纸般的骤响,她急忙循风望去,磅的一声过后,一支乌木白羽的飞箭便牢牢地插在了路旁酒家的招牌上。
余震未尽,洁白的尾羽还在嗡嗡摇晃。
马儿步履不停,甚至因受惊而愈发加快,那支箭也消失在了视野中。
一阵不祥的预感悚然浮现在元雪棠心头。
心跳快得颤人,她像是被人扼着下颌,向身后看去。
视野尽头,有一人身盖乌黑斗篷,马蹄扬尘,身后侧挎着只长弓,似雷雨云雾般向两人远远逼近。
对视的那一瞬,元雪棠心似死灰。
斗篷下,那对阴郁似深潭的双眸似是得到了某种指令,又像是只瞄准了猎物的游狼,轻轻地眯起。
魏琰一手背后,当着她的面,又抽出了支长箭。
他松了缰绳,阖起左眼,挽弓瞄准。
即便是隔着百米,两人的瞳孔却仿若同时搭了在这箭的两端。
向她而来。
34. 第34章
察觉到身后人情绪的错愕,翟笙也莫名升起了种背后发凉的体感,他挺直腰杆,微微偏过脸。
“快走!”元雪棠用力攥着她后颈的衣襟,用气声冲着他右耳喊道,“别回头!”
话音未落,有一支乌黑的剑疾速破风而来,未等二人反应过来,便倏地一声自她太阳穴边擦过。
月色下,少女耳畔丝缕乌发如烟花闻声散落,飘摇于风声中,骤而坠落。
而那支箭并未停下步伐,下一瞬,又自自翟笙耳畔晃而擦过。
箭气极快,带着腾腾的杀意扑面而来,翟笙下意识偏过脖颈,一张脸刷地惨白——几乎是贴着他的瞳孔划过。
身下马儿受了惊,刹那间猛尥气后蹄,任凭翟笙再狠力拉扯缰绳它却依乱了步伐,即便二人在马背上尽力保住了平衡,但它却依旧惊恐地啾鸣,速度丝毫未减,甚至更加疯狂。
汗珠刚冒在额头上便又被夜风冷冽的吹干,翟笙封了口,只紧绷着一颗心与一张脸,不顾一切地带她向前冲着。
“大路有人,我们走大路!”
背后的少女嗓音冷静,却不难听出几分颤抖的底色。
翟笙觉得自己七魂险些离体,唯独自己的手在默默听听她指令,他抬头紧盯前路,于一路口抬高缰绳向右猛抻,登时蹄下沙尘猛气,扬起了一道半人高的屏障。
尘障散去,唯有马蹄隐约阵阵,二人没了踪影。
暗巷两侧皆是商铺,虽说不至于拥挤,但仍要时不时俯下身去躲路旁伸出的酒旗或招牌。
看着身后空寂的街道,元雪棠又多瞅了两眼,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魏琰就这么轻易的被甩掉了。
她悻悻地回过头,方才一直沉默的翟笙忽然开了口。
“雪棠……他是谁?”
“没什么……”元雪棠看着路边飞驰而过的商铺:“侯府的人。”
听着元雪棠几乎要消散掉的声音,翟笙面色凝重,唇角紧紧收着。
城里曾有一年过半百的富商,大张旗鼓迎了怜花楼最会作诗的姑娘做了妾,可三日后,富商的宅邸门口忽而跑出一衣衫凌乱,发钗尽散的女子,那富商派了不少人马,走街串巷地去追她,而那女子最终也是未能逃脱,三日后,一卷草席,悄悄拖出了门。
这一切,翟笙可是亲眼看见的。
“叫什么名字,供什么职位。”他尽力平复着心情。
不知是是元雪棠没有回答,还是回答了却消散在了风里,翟笙丝毫都没有听见。
一阵沉甸甸的憋闷感涌上心头,他猛地扬起缰绳,马儿一时受了惊,当即前蹄乱踏。
翟笙面色铁青,沉沉道:“是魏琰,我猜的可对?”
元雪棠一怔。
“是他。”她从未听过翟笙这般冷冰冰又近乎于质问的语气,反倒令她莫名有些被拷问的生气,便反问道,“是他又如何呢?”
翟笙骤然回头,面孔几乎溶于夜色难辨悲喜。
“身为王侯,今夜却敢冒着谋反的险名携箭入城。”翟笙回过头又甩紧了缰绳,马儿倒是动了,可少年言语中满是不悦,“我看他似乎……不想让你走啊。”
他本该紧盯前路的眼眸此刻却又轻轻侧了过来,于元雪棠身上缓缓停留,盯得她好不舒服。
“魏琰并非寻常人,我今日以此形貌逃出,实是无奈之举。”元雪棠许是察觉到了气氛微妙的不对,她一手卸下了发髻上鎏着一小块金的木钗,收回了腰间,又拍了拍翟笙的肩膀,“小心看路,再快些!”
“只是……”翟笙向前望去,许久才应她,“如此浓艳的妆,我还从未见你化过。”
元雪棠指尖猛地一抽,自他肩头离开。
“笙哥哥一身绫罗遍布酒汽,我也未曾见过!”
此言一出,本同处一马背之上的两人此刻竟像是有道自天而降的屏障,将两人无形地隔开,总是元雪棠自身后抓他再紧,似也无法回到月余前二人同处一船的日子去了。
那些日子二人虽不相见,却也跌跌撞撞地互通来信。
元雪棠不知究竟是何事使一向如春花玉树般的笙哥哥变得像现在这般多疑,甚至于她有隙。
可一想到魏琰,她心中便又是一阵被擢住的胀痛,分不清是幽微的恐惧,还是某种像猫抓似的心虚。
纵使身边街景变迁,可元雪棠的目光却像是个钉子似的扎在原地,可下一瞬间,马儿毫无预兆地减缓了步伐,她轰地向前,紧紧贴向了翟笙,心口被震得一片钝痛。
“嘶啊……”
四下无人,元雪棠看着身前御马的少年,难以置信。
他这是在报复她。
翟笙无辜地摇了摇头:“我也不想与雪棠置气,只是你——”
“趴下!!”
瞬间,少女向前扑倒,自身后将他用力扣压在马背上,她抬起头,半张清透似冰的脸颊明晃晃地暴露于月色之中。而她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唯有一对瞳孔震颤。
而瞳孔之中,覆山似的黑影如乱云划过头顶。
嚓——!
玄色战马嘶鸣,蹄下沙浪骤起。
一人一马自岔路口腾空而起越过二人头顶,乌氅如墨,将少女晶亮的眼眸淹没后,又在二人身左落地,归还了这半扇月光。
翟笙还未回过神,便见身边一玄色马如幽灵般向自己亡命般的撞来。
身下棕灰马骤然受惊,沙地之上四蹄乱踏,元雪棠被震得头昏眼花,慌乱之中急忙攥紧了翟笙肩臂这才不至于坠马。
待棕灰马勉勉强强回过劲来,便带着二人不要命似的向前奔去。
而魏琰与他那匹玄铁般的凶马却如剑刃般破风而上,那马本就高大,四肢刚劲纤长,不出三五余秒,便又赶了上来,眼看着就要与二人并辔而行!
而赶来的男子虽身骑快马却显得尤为轻松,他只一手攥缰绳,另一手甚至搭在身侧,元雪棠像是被他那手狠狠吸住了目光,脑中轰然空白。
她却未能发觉,魏琰下身渐渐离了马鞍,几近站起,而那只手又悬在空中,向她逼近!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自己脖颈的一刹那,元雪棠汗毛骤起,瞬间睁大双眼向后躲去。
隔着那只与自己越来越相近的手,她对上了一双阴鸷孤冷的眼眸。
那双眼的主人仿若在说。
我想要你。
元雪棠尽力去避开他的凝视,她额上细细密密出了不少汗,大口喘着气,却悄悄抚向腰间。
几乎是没有犹豫,一柄青蓝色的匕首于她掌中脱鞘,她小臂扬起,五指攥得发白。
那冷如冰棱的寒凉戾气几乎是先一步到达了魏琰面前,本能地提紧了精神,伸手去挡。
下一瞬,一块乌色的衣角恰如花瓣飘落于空中,随之坠打在尘土中的,还有几滴温热的鲜血。
魏琰暗嘶,两马稍离远了些,他收回那只要抓她的手,颇为惊愕地悬在眼前。
原本完整贵气的袖角此刻竟成了不全的缺物,而月光下,他手背青筋紧绷,骨节分明的小指上,原本完整的甲缘竟活生生被她被劈掉了一半,伤口快到还没看出明显痕迹,烫热的血便已似串珠般一颗颗涌了出来,一次比一次硕大鲜红。
他不敢置信,她竟真的在对自己下手。
元雪棠攥着那把匕首,格挡在自己面前,目露凶光。
魏琰惊愕一瞬,随即将手背过身去,他未带刀剑,便抡起那把长弓一下下挡着她无情决绝的横劈右斩。
她直砍向下,他便横过弓去挡;她趁他不备刀口猛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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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便向弓与弦之间的空隙刺去,魏琰肃然凝眉,将那弓瞬间向上抬起,牛筋所制的弓弦随之而上,轰轰地振在了她刀柄之上,元雪棠手下一颤又顿时扣紧,险些被弹落在地。
几番回合下,街边几户人家不约而同地亮起了灯,两马受主牵制急向小路奔去,所过之处,沙土混着被劈砍的弓木随风而起,一时间尘屑飞舞,刀光映月,漫天嘈杂。
黧黑的斗篷之下,魏琰渐渐咽下了惊异与被背叛气愤,转而露出一抹颇为玩味的笑意。
他还从未想到,两人竟可达到僵持不下的地步。
那她又为何要跑?
魏琰心中生疑,不觉间,身下玄马也渐渐被二人甩开了一段距离。
他下意识快马加鞭,不知相逐了多久,只觉得灌入领口的风声愈发潮湿冷冽,浪花拍岸的声音渐次传递耳畔。
翟笙快马扬鞭,二人向北江赶去。
只要赶在魏琰追上之前顺着这条河向北直到寻到影舫,上了船后,纵使魏琰再人高马大,一人一马也不可能渡江上船。
“那个疯子离我们还有多远?”
翟笙扭过头,满脸汗汽地望向元雪棠。
“有一段距离……”元雪棠看着身后百十米处扬尘而来的墨色身影,咽了咽嗓,抓着翟笙的指尖紧到发白,“再快些,他赶不上。”
幽蓝月影下,马儿沿着汹涌无尽的拍岸浪潮一路向前狂奔,将侧斜的影子拉得极长,而身后那匹玄马紧随而上,毫不留情地将它的影子重踏于蹄下,瞬间砂砾四溅,惊浪汹涌。
元雪棠简直要屏住呼吸。
听着玄马愈来愈进的蹄声,棕灰马不知是得了某种刺激或是鼓舞,竟生出一股力量来,猛然向前蹿去。
元雪棠这才喘上口气,附在翟笙耳边,安抚着他:“这马通人性,我们一定回——”
“得去”二字尚未出口,顷刻间,少女眼中血丝遍布,整个人向后倾倒,周遭喧哗的一切仿若被冻作了千年冰霜,如露似电,无声无响,而死寂之下,自己则被一阵空虚无序的烈云所吞噬,撕扯,那云层中又渐渐长出了利牙,如蚁噬般游走在自己骨髓之中,却又意外地将自己唤醒。
棕灰马高抬前蹄,绝望骇人惊恐地嘶鸣。马上二人毫无预兆地轰然坠地,腾空甩得极远。
翟笙痛苦的捂紧额头,半个身子都浸没在了潮热的沙土之中。
另一端,水浪一下下啃噬着元雪棠的裙裾,她撑着上半身,视线渐渐清晰。
自己的影子上,似乎多了一支箭。
她几乎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鬼使神差地抚向肩头,借月色看手。
血滴顺着指尖浸入了指缝,如一条不谙世事的蜿蜒小河。
一片潮湿猩红,鲜血淋漓。
江涛翻涌,思绪如潮汐被渐次勾回视线,她咽下喉中血汽,如棕灰马般低声嘶喊,咬紧唇畔,活生生将那陷于肩头的长箭连着血肉与衣衫一把拽出,颓手远抛,洇沉入江。
身后的马蹄声忽而停下,魏琰背身收箭,长身而立。
月光一丝一毫都未在他面颊留下,却完完整整地勾勒出了他缓步走近的威仪凶气。
元雪棠对身后向自己逼近的身影毫不在意,她目不转睛地看向翟笙,伸出了手,还想拉他起来。
肩头殷红的伤洞汩汩冒着鲜血,元雪棠也越走越慢,身子也觉得越来越沉。
就在倒地的前一秒,她闪动着眼眸,看着自己的影子正与魏琰重叠。
而自己脱力站着,只是因为被牢牢箍住了腰间。
魏琰俯下身段,下马未平的喘息中,海雾般的湿气扑在耳畔,竟泄出了几分隐秘而委屈的控诉。
此刻,他将她箍得更紧,一字一顿:“违约之人……须付代价!”
35. 第35章
魏琰闭着眼睛,再睁开时,眼球里已然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失神般盯着泥滩中的少年看了好久,才发现他正满目愤恨地撑着身子向自己靠近,而被自己扼住腰际的少女正用荆棘似的指甲扣着他的手,几欲脱身。
他猛地收紧了臂弯,少女闷哼一声,整个人又绝望地撞回了他胸膛。
“你给我,松手……”元雪棠的声音已细弱蚊蝇。
肩臂上的血依旧像溪流一般汩汩流着,不过血痕肉眼可见地细小了些,可她肩头后背已是殷红一片。
冷光映在魏琰半张面庞,看不出半丝情绪,他缓缓抬起下颌,俾睨着眼前这个依旧在泥沼中挣扎的少年。
翟笙怒恨地抬起头,以一种近乎噬人的神光狠狠瞪着魏琰,却又被他天然年长自己的气场震颤地心脏狂跳。
骤然间,少年神色一晃,自魏琰的面孔上移了目光,转而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捂住心口倏地向前蹒跚扑去,而下一瞬,魏琰眉目一横,足下用力踢振过那少年手背。
砰隆——
青蓝色的刀刃被魏琰踢起,于空中划过一道镰刀般的轨迹,盘旋着向他冲来。
而这柄匕首似乎是认出了主人,就在即将划过魏琰皮囊之时被他一把全然攥住,稳当当悬停在他面前。
元雪棠抬起头,看着他冷静地收刀入鞘,半张脸于月色下显得格外惨白。
明明只要再向上游走一炷香的时间,再越过那座矮丘,影舫就到了,明明……只差一步。
“这位公子……便是飞鸽传书那位?”
魏琰毫无怜悯的嗓音在自己头顶悬起,他垂下眸子看着她,不知究竟是对谁说话。
“别碰他!”元雪棠总觉得以魏琰的脾性,翟笙怕是不好脱身了,“他并非狐人,与你我无干……”
而魏琰似乎并未听见元雪棠的低喊,反倒玩味一笑,用另一手划过她脖颈。
细腻冷软的皮肤底,暗涌弹动的血管因她浅缓的呼吸一下下轻敲在他粗砾的指腹,而正当她深吸着气,以为魏琰放松了手力,却在下一秒被扣紧了下颌,他猛一用力,让她直面看着依旧半跪在泥沼中,任水浪冲刷的少年。
“公子看着仪表堂堂,并非九流之辈。”魏琰眉头轻皱,扯着她一步步向翟笙靠近,“却又为何在信中信誓旦旦地称本侯为……‘天阉之侯’?”
元雪棠与翟笙心口同时轰地一震。
“本侯只知京中树敌不少,又总不露面……竟不知,诸位竟将我传成了这般模样?”
他依旧向前逼近着——水浪扑簌,除过拍岸的水晕与脚印外,元雪棠失力的足尖也于泥沼中拖出了两道蜿蜒的痕迹。
“不过多一个人恨我,多两个人恨我……倒也无妨。”
魏琰紧紧揽着元雪棠,站定在翟笙身前。
“只不过约定未成,而我最痛恨三心二意之人。”
她下颌骤痛,想要喘口气却被魏琰扳正了脸。
“你放开她!”翟笙颤巍巍站起,“你强迫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公子,我可从未强迫过她。”魏琰睁大了眼,随即噗嗤一笑,反问道,“难道不是你二人看我出价甚高,又贪图那马蹄金饼,亲自送上门的吗?”
“况且……”他看了眼元雪棠,刻意地将唇凑在她耳畔,“狐人也不过是一具容器而已,又怎能称其为女子?”
魏琰为她挡着些风,湿热的气息萦绕在她耳侧,本该温暖的怀中,元雪棠硬是打起了冷战。
翟笙看出了她的不适,愤然起身几欲怒啐他几句,却被魏琰此言牢牢梗在了心口,莫名的升起一阵难过的情绪来。
在他眼中,元雪棠竟只是个“物”。
翟笙依旧紧绷着心防,却颓然地生出几分害怕——从怜花楼到影鹤书院,虽说都是自己的选择,但自己又何尝不是端王的“物”?
“约定未尽,且待本侯用完,自会归还。”魏琰伸出手,如细拭宝瓶般,轻轻在她脸侧擦过了几分浮着的细沙,柔声道,“不过是生是死,便要看她的造化了。”
魏琰话毕,便抬眼去瞧翟笙。
正如他所料,翟笙紧紧抿着双唇,好看的一对眉眼中,明晃晃的嫉恨已远超过恐惧与愤怒。
而魏琰看了眼怀中少女,她依旧直视着眼前的少年,不愿将目光分给他半点。但魏琰心知肚明,聪明如她,自是知道这般与故作亲昵与她此刻的故作疏离是所谓何意。
元雪棠在乎这个少年,不想让他心痛难堪,所以即便身子被另一人全然拘束着,可目光却未离开他分毫,仿佛在说,她的心总是他的。
魏琰眉心一皱,揽着她的手便又加了力道,让自己与她全然贴近,几无缝隙。
察觉到腰际愈发逼仄的空间,元雪棠不由得深吸了口气,已晕染至唇外的口脂也于不觉中溶了颜色。
此刻不能遂他的意,不能去看他,万万不能。
对于怀中人如蚍蜉撼树般的抗拒,魏琰没那么多耐心,也不打算继续在玩下去这场暗流涌动的游戏。
如竹节般分明的指节,轻柔万分地划过她的脸侧,先是耳际,再是下颌。
他停下手,却见元雪棠依旧刚硬地不去看他,便扳过她下颌,让她全然地看向自己。
少女狐妖般的眸光闪动着月色,眼中倒映着的没有他物,唯有一张阴戾难测的面孔。
魏琰垂下眸子,笑着回应她不善的目光。
“天下美姬无数,本侯还不至于要她。”
“疯子!你这个——”
翟笙像是只逼不得已的困兽,正要扑向魏琰。
可怜困顿的少年想不出别的招数,只好强抑着身体的痛楚,猛地扑上前去。只不过还未接触到魏琰一丝衣角,便顿时后脑着地落出三五米的距离。
翟笙捂着心口,整个人混混沌沌如失神一般,水浪的声音渐次减弱,可少女心痛的呼喊却愈发清晰。
滩涂上,一道疤痕般深长的印迹明晃晃地连接在翟笙与魏琰之间。
恰如鸿沟。
“我劝公子莫要心急,也莫要添乱。”魏琰放开她下颌,松了松筋骨,长声道,“此后十数个日夜,她自然是要居于府中,继续与我共度。”
月色如水,沉在他深邃的眼窝。
“本侯也相信,身为影舫上最拿得出手的狐人,元姑娘定会恪尽职守,自此寤寐反思,谨言慎行,改过一新,不会让她的……雇主失望。
话音既落,月影已下,冗长无尽的水面线上,露出一丝朝阳的月白,天际横平,正如一支纤长锐利的箭,横贯于三人之间。
元雪棠眼底殷红,相顾无言,独留涛声潇潇。
*
马背颠簸,她只觉得自己被人拦腰抱起后,浑身气血上涌,又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出奇,振得心口酥痒难安。
晨风冷冽,潮汐般的鬓发应风而落,自后向前抚弄着自己的眉眼。
元雪棠睁开双眸,抓着那人的肩背轻轻挪了挪上身,忽而发觉自己的心口酥痒的震颤感瞬间消失——那是魏琰的心跳。
马背上,她迎面对他而坐,下颌搭在他的肩头。
路两旁的街景渐次变黑,发虚。
她眸光轻转,却只能看见魏琰耳后同样随风而动的乌发,以及一点白皙的鼻尖。
元雪棠不知是自己适应了,还是这点箭伤对她来说已经微不足道。右肩还是痛的,却不像方才那么明显。
身前的男人察觉到怀中窸窸窣窣的细小动静,忽地扬起墨色衣袍,自肩头将她全然遮盖。
他温热的指尖落在自己肩头,仿若一颗露珠落垂于海棠花瓣。
惊惧之下,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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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心口倏然泛起一丝难觉的情绪,她有话要开口,却梗在心头。
随之而来的,是昏沉无边的困意。
*
靖雍侯府。
以莲池为界,火势趁着东南风,将整个侯府自南侧吹得一片焦黑,即便是如今风走火灭,却也留下了络绎不绝的脚步声与一阵阵刺鼻的火烬气息。
一切都在宣誓着,纵火人的愤怒与不甘。
魏琰解下墨色外衣,转身交于李管家手中,四下望了望:“找些哑匠来修,三十岁以下及未成家的不要。”
李管家哎了声,紧跟着他的步伐穿过黧黑的廊道。
忽而,魏琰停下脚步,冷冰冰道:“元……她可醒了?”
“正要回侯爷,元姑娘已醒一刻有余,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听西院的婢女们说,元姑娘反抗地厉害,嘴里喊打喊杀的,几个人都按不住,绷布刚扎好便又渗出了红,什么汤药都不愿喝。”
李管家说完便抬头看他,魏琰却一言不发。
“反正是个狐人,侯爷要是不在乎男女之别不如派些身强力壮的伙夫,不过是药而已,不怕灌不——诶,侯爷!”
话音未落,魏琰挥袍转身,衣袂翩翩,步履飞快。
*
魏琰刚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浓郁清苦的药气。
陌生的侍女跪坐塌边,低头擦着眼泪,身旁托盘碗盏撒了一地,身后门开漏出一丝光,她惊恐地向魏琰行了一礼,低着头转身出了门。
床幔凌乱的榻上,一双狐眼眸中带血,像把刀子盯着他,似是要在他身上剜出个洞,目不转睛。
看着魏琰徐徐走近,元雪棠环抱起双膝,嗤笑了声,明声道:“不过是再囚一次而已,怎么还换了地方!”
魏琰停在几案旁,手背碰了碰仅剩一碗的汤药,又用指甲叮叮敲响。
“托你的福,月闲阁成了一片灰烬,一片镜子都没留下。”他转手到汤药的另一边,手心碰碗,端起了它,“若元姑娘还想住在那里便去,我也不会拦。”
“疯子……”她阴恻恻骂道。
床榻前,魏琰端着药停下,忽而一笑。
“一心想赴死的士兵,是喊不出口号的。”他撩开蜜色床幔,靠边坐了进来,“正如你,你是打算与我抗争到底,苟活到最后一刻的。”
他伸出手,奉药于她面前。
“所以,不喝汤药……哪里来力气杀我呢?”
棕褐色的汤药满满一碗,白雾轻飘。
元雪棠怔了怔,染血的肩背因呼吸起起伏伏。
“侯爷也想让我死吧。”
她垂眸瞧了眼药,又抬眼看他,“侯爷发了这么大的火,又冒着谋反的风险夜闯内城,如今这般冷脸,是觉得泪落错了地儿,还是……心给错了人?”
魏琰面色不改,端着药的手却是一愣,汤药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比她想得……淡定。
“喝药。”魏琰垂眸看碗,又看向她。
眉目冰凉,读不出情绪,和往常都不一样,似乎下一秒就要捏紧她的鼻翼,或是掰开她的下颌,就像是对待战俘那样,径直灌进去药。
元雪棠向里挪了挪,攥紧床单:“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啃着野草长大,自小什么毒都不怕。”
魏琰靠在榻边,油盐不进,只一味俯身向前,侵减二人的空间。
“张嘴。”
“……”
“就像你当初让我喂你的那样,张嘴。”
元雪棠只能看见他这对薄厚适中的唇一开一合,似乎身旁一切都堕入了虚空,消弭一切声音。
元雪棠不信轮回,可这业报又急又快。
魏琰看着她唇,眼睫都不眨一下。
“这次,也该换我咬咬你了。”
36. 第36章
这是最后一碗没有被她砸碎的药,放得久了,已然没了热气。
元雪棠垂眸,看着自己碗中的倒影纹丝未动——魏琰端得极稳,好像方才那句撩拨似的话如同日常寒暄般的简单。
甚至他端碗的那只手,和她在地窖中偷咬的是同一只。
忽而汤药粼粼一亮,魏琰一双眸子正好泛着她眼中的光,目不转睛,不知隔着药无声凝视了她多久。
元雪棠心下一紧,忙伸手挡在面前。
顷刻间两处慌乱,些许药汤顺着领口,深深浅浅洒落魏琰衣衫,如同幼犬的足印。
况味清苦,倒是遮住了二人间徘徊的隐隐汗汽。
魏琰横眉,自上而下凝视着半卧的她。
纤腰墨发,皓腕凝霜,珠玉容貌……只不过瞳底中仅存的半点情丝,也在意外与无措里被掩了神光。
蜜色的床幔下,魏琰半跪于榻。床头的蜡烛渐渐熄下影,摇光之下,他似一尊凝露潮湿的雕像。
他抹开元雪棠挡在二人间的手心,又探入指缝将那手反扣于她身侧,须臾喘息间,他抬起药碗,奉于唇边。
深褐色的汤药顺着男人如蛇骨般的青白色的脖颈流落,他阖着眼眸,喉结微动,却不咽下。
下一瞬,碗盏见了底。
他睁开眼,嚓啦将那碗摔得粉碎。
元雪棠恍惚:“我本……”
他俯下身一言不发,伸手抬起了少女的下巴,以唇封缄。
“唔——!?”
意外的吻惹得元雪棠纤长的狐眼顿时睁得浑圆,她仰身向后,可男人口中清苦的汤药却趁机攻唇而入,与他的肩头一并深深向下,占据着自己内外两处空间。
魏琰吻得极狠,贝齿磕磕撞撞。
他将她胡乱抵着自己的双手攥于一处,扣于凌乱的发顶之上。
唇珠相摩,暗光泛泛,他一口气存得太多,以至于她不得不张口之时,险些呼吸慌乱,呛住了喉。
少女卸下力来,双肩微耸。
魏琰感受到了身下人细微的变化,这才放慢了步伐,慢慢柔波似的将药向前轻推向她。
烛影似熟柿般浓郁,映在元雪棠眼下,又添上了层旖旎的红晕。
慢慢地,起初惊乱的余韵竟也在他不忍放弃的磋磨下化作了兴奋的心跳,她眼睫轻颤,在他臂膀的空隙里伸出手去安抚他。
微红的指尖绻绕着他后背的乌发——少女迎来了初次被吻而揉乱的唇上软花。
许久,元雪棠脖颈的涌动终于歇下,心口起起伏伏,她仰起脸,只与始作俑者对视了一眼,面颊便烫得熟透,抬手遮住了眼眸。
魏琰擦去她唇角银丝,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蹙着眉看她:“我……”
少女一言不发,手肘依旧挡着眼眸,另一手紧紧攥着他袖角。
魏琰低下头,心下轰然一震。
袖管下,她正摩挲着他手心。
指腹轻轻,如丝绸柔软。
魏琰只觉得心中有阵酥软的火气顺着她手直烧而上,每每当他向脱手回应时,却又捉她不到。
魏琰呼吸粗沉,他背身扯下床幔,双膝全然跪上。
床幔轻晃,元雪棠身后靠着墙,半身被他托上。
有了方才的越界,少女的芳唇便如此轻而易举地被他又一次探入,卷翘的长睫在他眼睑下的细肉上挑逗般的拨弄,惹得他不由自主睁开了双眸,却见证着一晶透泪珠正自她面颊滑下。
“别看……”她颤着声,像只落水的猫儿。
“……那我们轻一点。”魏琰却像擦拭一只宝瓶般,指腹轻柔划过,“也不要挡。”
那滴泪深陷他指纹中,又被抹在襦裙肩头的薄布上。
呼吸缠绵,缓而不绝,交颈之时,魏琰忽而放开她的唇,少女红着脸颔首抬眸,轻轻错愕了一下。
她下唇微张,似有话要问,却又被眼前人生生噙住,接受着一浪更缠绵的深吻,而这次,他不仅要她的唇脂,还想要鼻头的珠粉,眼睑的红黛,印堂的花钿,以及额角沁着微汗的绒绒胎发。
情谷深处,他探出床幔,探身剪了烛光。
少女似是不舍他这一瞬的离去,反倒半跪着起身,默默靠在他脖颈,浅浅嗅闻。
良辰难得,魏琰似用尽全身气力拥向她。
……
床头的烛台摇摇晃晃,几次差一点就要坠落在地上,光不见了,便只有余蜡摇晃着暗香。
丝绵顺软的锦被混着衣衫,一半如同美人卧缱在床脚,一半无力地流淌在地上。
贴着榻角的五斗柜轻摇慢晃,时不时便要在数次节律的轻撞后迎来一声足以盖过其他声音的闷响,须臾,又归于窸窸窣窣的平静。
“我吓到你了吗?”魏琰抹去发梢汗珠,幽幽道,“……那就别躲开我。”
“……”
他停住她,“别怕,我来——”
可话未出口,他蓦然怔住。
“雪棠……你,你背上的伤呢?!”
月色惨白,霎时间一阵死寂弥漫于昏暗的房中,原本蜜色温暖的床幔此刻似乎化作了一网地笼,将他牢牢困住。
阴风破门而来,魏琰整个人冷汗骤起,似乎有双眼睛正于背后凝视着他。
她没了动静。
魏琰顿时汗毛耸立,失神般将她翻过。
霎时间,一阵浓云袭面而来,待到他在睁眼时,竟发现少女已然七窍流血,毫无人气,骇人非常!
他急忙擦去她鼻下血痕,却如何都止不住。
颤抖的指尖下,绯色花开,涂满了她面颊。
绝望边缘,魏琰抬起头。
墙面上多出了一道人影。
人影簌簌,向他逼近。
月色模糊的床幔中,男人为毫无生气的少女盖好了衣衫,揽她斜靠在软枕上,这才一手拨开内里的丝帐,哑声疑道:“谁!”
迎面逆光而来之人阴气森森,不止何时已然到了他面前。
那人浑身煞气,仿若地狱中带着千百年怨怼转生的修罗。
扑踏,扑踏……
那人迎面立在魏琰面前,终于抬起了头,光洁的面容上,现出一线狐眼——
“漠北的风沙如此之大,为何带不走你这个克父克母的灾星……
“爱你者,因你而死;护你者,替你负罪……魏琰,你又如何配苟活在这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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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让我别躲,怎么又不敢看我…?”
她用力揽过魏琰脖颈,将他扼于自己面前,又透过他的肩背,凝视着榻上那个盖着华贵衣衫却满脸鲜血的自己。
她撇着眉,掐着他脖颈的指尖徐徐陷入了皮肉,苦笑着问道:“你吻了我,也要了我,你满意了吗……”
魏琰喊不出声。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她猛地扑向魏琰,紧紧贴向他,忽然哭求道,“我求你让我看看,看看你这颗心到底是不是地狱一样的黑,只要一眼,一眼就好!!”
下一瞬,一阵幽蓝色的冷光闪过。
魏琰低下头,只见少女狞笑着,将青蓝色的利刃深深埋进了他的心脏。
刀刃拔出,瞬间鲜血如烟花四溅,魏琰应声倒地,徒留少女如彤云般满脸殷红的面庞。
她低着头,一滴深红血珠顺着颌边坠下:“可是魏琰……你不配啊。”
霎时间,蜜色的床幔轰然倒塌,榻上衣衫半遮的少女与拿刀的她一同碎作了嶙峋的石块,烛台落地,榻下如烂泥般倒下的男人瞳孔放大,脸颊上还透着余韵的绯红,而后天旋地转,梵呗声起,不远处似有黑影丛丛于窗外向内室逼近,万物就此堕入一片虚无。
*
“呃哈……”
书案前,魏琰猛地惊醒。
他仅着一件中衣,柔软的薄毯搭在肩头,发丝黏乱,面颊绯红,一身冷汗。
视线渐渐清晰,他转醒后的第一件事便伸手捂向心口,可那颗心却完好无损,丝毫没有受伤的痕迹。
又是梦。
房中灯火莹莹,静谧无人,金兽氲香,唯有一柄青蓝色的匕首摇摇晃晃——他不知自己攥着它睡了多久。
他正要抚稳那匕首,却于一瞬间被划了指尖,露出一线殷红的血痕来。
噔噔噔,房门自外被人敲响,魏琰抬起头,李管家应声入室,端上一碗盏,附言道:“侯爷,华夫人托人送来了盏汤药,说是以兰草入药,对骨肉之伤有奇效,除此之外……便无多言了。”
魏琰失神般盯着刀柄暗刻的花纹,贴在心口的掌心久久未落下。
“侯爷,侯爷?”李管家抬眼。
魏琰这才如梦初醒般抬手指了指书案,李管家便俯身上前,将那纯白碗盏落在他桌前,只是松手时,皱着眉多瞧了他眼:“侯爷,您方才沐浴过换下的水……老身留意了些,似有血色,您今后还是要——”
“无妨。”他收紧薄毯,长身而立,“她如何了?”
李管家吞吞吐吐,搓着手目光躲闪:“元姑娘已然回了府中,人自是跑不了的,等侯爷养好了旧伤,再怎么审也不迟……”
魏琰一言不发,只冷着眸子绕过李管家起身,李管家急忙回头拦他,却只见魏琰背影晦暗,一手紧紧撑着门边,肩背起起伏伏。
原本就要养得大好的伤口,又因昨夜追逐而泛出了血色,他抬头望了眼天边的白光——秋宴,愈来愈近了。
魏琰调整着呼吸,似乎真的被元雪棠捅了一刀。
“李管家,扶我去找她。”
李管家点头应下,却犹犹豫豫,沉声道:“侯爷,她自己喝了药,早早睡下了。”
37. 第37章
“她……自己喝的?”
魏琰心底的不可置信正如气泡般止不住地冒出,他侧目凝眉,以为自己听错了消息。
“侯爷,小人哪敢诓您?”李管家急忙揖手,同样一头雾水,“也是奇怪,元姑娘性子如此刚硬,可自被您摄回府后,竟安安静静,不说汤药照喝,就连来来往往换药的下人也不曾使唤一个,只是……”
“只是什么?”魏琰俯眼。
李管家忆道:“只是元姑娘要了只小匣子,要了自己的旧衣,以及……一件无花的素裳。”
*
哗啦一盆水落,最后一颗火星被浇灭殆尽。
屋外小厮们匆忙的脚步声渐渐被窸窸窣窣的闲话代替,元雪棠撑开窗框向外望了一眼,窗下众人便灰溜溜地跑远了。
她合起窗,一灯不点。
昏暗无光的寂室内,又怀着心事蜷回榻上。
宝蓝色的凌晨如水寂静,她一手摸了摸肩头被包扎好的箭伤,便弓着背又向里缩了缩。
月闲阁被烧成了灰,这间新屋的枕褥更加细腻。
看着鼻息下起起伏伏的被单,元雪棠却想到了影舫上从不止歇的水波,以及北江边翟笙半身倒在滩涂中满目愤怒的神光。
与其继续负隅顽抗,还是真的与魏琰把话说开,从此就胡闹着……做他的妾?
少女闪动着双睫,思绪涌上脑海,心跳渐渐平缓。
她也未想到当自己真的又被锁回侯府时,竟能静得像把冷铁打的刀。
或许,自己的愤怒也随着那支火烬中丢失的笙笛,一并埋去了。
走不得有走不得的活法,人不能总被情绪冲昏了头脑……总不能做个梦,在梦里把魏琰五花大绑,再一根闷棍让他彻底忘了自己这些日子与他荒唐的一切吧?
元雪棠背过光,合眼的时间愈来愈长。
窗纸外,一高大身影忽如云掠过。
他停下步伐,颔首轻推。
枕褥堆叠的榻上,少女背对着他,纤薄的肩背起起伏伏,只瞧得见一点亮白的侧脸。
被子掩过肩头,盖得极扎实,只是后颈处露出了一段包扎带子,白得刺眼。
魏琰抿紧唇,轻轻合上了窗。
元雪棠忽而睁开双眼,莫名觉得身畔似有暗风吹过,背后发冷,她捂着肩头缓慢翻身,却只见窗外一片空明。
“该来的总会来的。”她喃喃道。
“不急……”
晨鸟啾鸣,灰烬散去。
元雪棠一早便起了床,在下人端来早膳前又自己梳好了发髻,不饰耳珰,不贴花钿,只有一白玉簪坠与颈后。
她望了眼镜中的自己,素色的衣裳如竹叶质朴无声,唯有眉眼算得上点缀。
身后挂起那件襦裙,裙摆沾染了不少泥渍。是昨夜决定出逃前与采儿相换的那件。
也是魏琰伏在她肩头落泪的那件。
她面似平潭,拈起袖管于夹层中翻翻找找,片刻后,取出一盒兰草气味的蔻丹。
*
元雪棠走了一大圈都未找到魏华。
途中不少侍女小厮擦肩而过,无一不规规矩矩地行礼,可方才走出三五米,便像是遇到了瘟神般窸窸窣窣地快步离去。
直到身后忽而被一小厮轻拍:“元姑娘,不如到小佛堂去寻寻看。”
她有些意外地应下,可连谢过都不曾说完,那小厮便跑了个没影儿。
大半段路都被烧得不成样子,元雪棠闻着檀香才到了小佛堂门口。
朱妈妈躬身候在门边,见她来了,急忙小步赶上前去,一手牵住了她,又一手竖在唇中间,示意她闭上嘴巴。
元雪棠侧身向内探了一眼,只见殿中仅一侍女轻敲木鱼,别无他人,而魏华背影一袭浅红,于三座佛下双手合十,专心致志,指骨拨动间,美人垂眸,木鱼空灵,佛珠微动。
烛台上的香都要烬了,元雪棠却依旧候在门口。
她垂着头,正要悻悻而归,却转身和前来添茶的侍女撞了个满怀。
侍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她夺了茶壶,朱妈妈见拦她不住,只好皱着眉由她进了佛堂。
她找了个经文停顿的片刻,向魏华奉上一盏清茶。
“华夫人如此虔诚,想必所求之事……必有回响。”
魏华徐徐抬头,接过茶碗,又任元雪棠扶她起身坐下,可全程却像是避谶似的,一眼都不去看她。
看着魏华开始翻起了经书,元雪棠也不好让场子僵下,便悻悻转身,去供台上又上了三支香。
虽说整点着书册,目光却时不时飘在魏华身上。
供台上窸窸窣窣,魏华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抬起了头,声如沉香:“我还以为,元姑娘成了府中的稀客,我若不请,便不打算来见我了?”
见魏华应了自己话,元雪棠心下顿时轻快不少:“华夫人安,夫人一心礼佛,神明之事,您冷我几晨几夜都无可厚非!雪棠此番来见您,便是专程来向您请罪的!”
“请罪?姑娘深夜潜逃,又一把火烧了半边侯府,勇毅非常啊……”魏华转过身,扣下茶碗,“若不提起你所为之事,光瞧这幅皮囊和做派,倒真会让人错认成个少不经事的闺秀模样。
“如此……倒是让我听听,你有何罪?”
元雪棠未起身,伏首道:“夫人说笑,雪棠有三罪。”
“其一,雪棠辜负了夫人一片好心,不仅借夫人之手,采买了纵火的头油与河苏,还诓了夫人的脂粉首饰,让夫人在府中难堪了。”
说着,她自袖中递出那件蔻丹,魏华默了默,收放在茶碗边。
“其二,那夜宿于侯爷榻上实乃误会,后又于夫人面前谎称与侯爷心心相印,甘愿做妾。此番种种皆是错付了夫人的怜爱之意,故此不施粉黛,青簪素衣,以表心志。”
魏华深深沉了口气,却抬眸望向佛台:“继续。”
元雪棠瞧了眼魏华,道:“其三,采儿乃夫人侍女,性子真淳却不善拒绝,雪棠一意孤行,几次三番将采儿置于险境,实乃不该……所以夫人,采儿她?”
元雪棠蹙着眉,虽面对着魏华,余光却在屋内搜寻着什么。
“你倒是聪明,为了与你那小情郎夜奔,竟能想出如此环环相扣的招数。”魏华摇了摇头。
元雪棠下意识驳道:“并非情郎……”
“难得,你还想起了她,看来也不是个全然无心的。”魏华似是未听到这句,又盯着她,道,“你是料准了我是个心软的,身旁无人,总会保下采儿,对吗?”
“华夫人!”
话毕,她长抒了口气,拍了拍手,一侍女便低着头自佛台后迎上了前,元雪棠定睛一看,才发觉正是采儿。
这姑娘面容像是受了惊,虽薄薄盖了层脂粉却还是看得出面色惨白,其余倒是无碰无伤,只不过采儿一直缩在袖中的手还是吸引了她的目光。
“让我看看!”元雪棠起身直把她的手向怀中揽,采儿却频频后退。
直到魏华点了点头,采儿才下定决心般,徐徐掀开了衣袖。
女孩咬着唇,白净的手背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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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朱红的瘢痕如落云攀向小臂,元雪棠只看了一眼,便觉浑身如受针刺的痛。
她知自己向来行事虽总是要有一番谋划,可每每当情绪涌上心头时,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鲁莽,先前咬魏琰是这般,后来,在影舫上与翟笙不辞而别,也是这般。
先前几次属她命好,向来是一个人闷着头向前冲,不计后果地示威反抗,可此刻看着采儿手背上的伤痕,才有些切身体会到了殃及池鱼的罪过。
采儿虽不靠模样吃饭,可毕竟是大户人家的侍女,又是爱美的年纪。
她不能如自己这般睚眦必报,活得狂妄潇洒,此番伤了手,不算小事。
元雪棠轻抚着她手背,满脸自责。
这才显出了几分真情。
“我仗着在侯爷面前还有几分薄面,便说这伤痕就算作是对她的惩罚,这才保住了命。”魏华长抒了口气。
元雪棠像是在与孩童说话,轻着声一下下问她疼不疼,可采儿只是摇头,眼眶里转着泪,一言不发。
须臾,魏华拈着帕子沾了沾唇,缓缓道:“元姑娘,你虽是狐人,见得人不少,可我也是过来人,多劝你几句,莫要不计后果横冲直撞,且多为身旁人想想。”
元雪棠放开采儿手,道:“华夫人,自今日始,我元雪棠于侯府中,必三思后行,不做出格险事,让夫人难安!”
魏华终于笑道:“你有此心,我便也踏实了,只是……”
顷刻间,似早有准备,一侍女自身旁而过,秉一木盘,盘上是研好的墨,及数张平展的宣纸。
“元姑娘,要表心志便要落在实处,你身为外人,虽不至于如采儿般以身作注,却也还是留个字据的好。”
魏华拿起笔,亲手递在她面前,“侯爷心重,向来不用不忠之人,我虽不如他那般决绝,却也怕手下人有虎狼之心,如此,你便以我所言写封保证……其一,保证以后与侯爷相见,必要有我魏华的人在场,且日日更换,直到姑娘受雇事毕,离开侯府。”
元雪棠抬着笔,举棋不定。
若身旁总有人守着自己,不论做明事或是暗事,都多少有些不便。
“其二,姑娘既是受千金所雇来我侯府,那侯府也自会负责好姑娘的起居以礼相待,故此,还请姑娘交上贴身的银钱,若有器具采买之事,侯府派人一并购置便好,不劳姑娘费心了。”
收走银钱?!
元雪棠瞬间自愁绪中抽离而出,她冷起眼眉,将笔咔哒一落:“夫人,恕雪棠不能从命。”
见她如此认真,魏华也直起身来:“不过细软而已,易地而存,有何为难?”
“若无银两,人不自由。”
少女咬着唇内软肉,不愿退让。
采儿抿着唇,一下下拽着她身后衣袍。
魏华颇有意外,面色一凝,亦不作声,倒端出了几分贵女的架子来。
寂静的佛堂暗流涌动,香线飘颤,一直站在门口的朱妈妈都不禁向内瞧了几眼。
可刚转过头,一小厮忽然急匆匆赶来。
他火急火燎地站稳,引住了众人目光,抱拳道:“元姑娘,侯爷听您转醒,让我即刻领您去一处相会……小的找了您好久,侯爷吩咐耽搁不得,还请快快动身,随我前去!叨扰华夫人了,您请便!”
奉着纸笔的木盘噔一声落于茶碗边,碰掉了那盒她还回去的蔻丹。
“这么快……”
香火半笼在元雪棠侧脸,虚寂缥缈。
魏华蓦然一颤,越来越看不清,她与魏琰究竟是什么模样。
38. 第38章
元雪棠虽见那小厮眼生,却还是将信将疑地应下,转身向魏华行了一礼,抬眼时,又若有若无地瞧了采儿一眼,随即快步出了门。
“你是哪儿的人?”
元雪棠走在小厮身后,不出三两步便要走走停停,总觉得这小厮比自己还不熟悉侯府。
小厮不应,只一味将她向南处引。
路旁竹木簌簌,她拨开身旁枝叶,默默记下了这条从未走过的路。
“侯爷让你来请我,可有说所为何事?”
小厮回头怯生生瞅了眼她,揉了揉鼻子,脚步陡然加快。
“嘿你!”
她快步赶上,本想抓住那小厮的后领却被他一个闪身躲了过去,转而向更远处跑去,身影也在视线中缩得越来越小。
元雪棠觉得莫名其妙,可身上还带着伤,虽说那药的效果确实不错,但肩后毕竟是留了块不深不浅的肉坑,每每拉扯手臂,总是觉得半身如炙了火般的刺痛,究竟是伤了筋骨。
她捂着肩膀向前快走,不时间,竟到了一处较为宽阔的空地,空地四周竹树环合,静谧宁远,唯有棵梨树花白,半倚窗边,树下一小间厢房敞窗而开,竹帘随风轻启,幽香盈盈,邀她入内。
小厮刚没了身影,却见李管家迎了上来。
拱手道:“元姑娘用了那汤药,身子可还好些?”
元雪棠点点头,却总觉得李管家话犹未尽。
他避开她目光,双手背后,笑着摇头:“真是造化弄人,多亏了姑娘前些日子留下了些止血的河苏……老身见您精神尚可,想必也少不了那味河苏的功劳。”
魏琰中药那晚泪眼朦胧伏在自己肩头的模样顿时闪回脑海,她有些羞赧地避开李管家似知一切的目光,回身看着这厢房,摸了摸脖颈,挪开了话题。
“这,这厢房木色暗沉,看着有些年头,细细看去却算得上是窗明几净……敢问李管家,此地可常有人来住?”
“不曾不曾。”李管家挥挥手,又笑了笑,“倒不如姑娘自己去房中瞧瞧,侯爷片刻便到。”
“也好。”她行了一礼,瞧着李管家出了这圈竹木,可方才敞开眼四下打量了这片地方,却瞅见一旁的太湖石下,露出一截蓝色的布帽子来。
那小厮猛地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便像是见到了洪水猛兽,扬起腿跑得极远,甚至足下不慎,还踉跄着摔了一跤。
“这,这么怕我?”
元雪棠挠了挠脸,总觉得自她回来后,侯府众人对她的态度都……恭敬?地诡异。
四下寂静,檐角上的娃娃风铃轻摇,她悄身推开房门,探入了屋。
润亮的光线于身后收束,她又掀开了一角纱帘,全然入了房中,顷刻间,一阵木质的幽香扑面而来。
内室不大,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绣木镶金的鹅黄色四方屏风,屏风上绘得是幅李将军定疆图,她伸出指尖轻抚,抹下一浮薄灰。
她眉间轻挑,倒是有些意外。
这图上所绘的李将军并非当朝之人,乃是前朝声名远扬的名将,其戎马半生,功绩累累,只是岁至末年,即便老骥伏枥有抗敌之心,可心脑之力毕竟缺损,终被当朝天子于永宁一年在边境疆城城楼之上擒获,奈何李将军誓死不从,以血刃架于白须长髯下,任凭天子下马请其归顺却依旧眉目刚烈,终于,李将军屹于城楼之上,痛慨一句“民生”后,自刎以血殉前朝。
自那后,当朝天子虽收了疆城,埋了将军,却特设疆城使司并命李将军后代为使司二副手,只是从此便无人敢提起李将军之事,而疆城,也被成了座不知何处的边陲小镇。
敢在内室设如此屏风,甚至还明晃晃画在正面。
元雪棠点着下巴,更为好奇。
绕过屏风,穿过正堂,整个屋室也过了半。
左右两侧的明月门边,春褐色的帘帐被规规矩矩地束在两侧,只不过东侧门内是一张黄木床,床面不大,只容一人休憩,比闲月阁的拔步床简约了不少。
只不过枕被齐全,倒算得上整洁。
唯一不寻常之处,或许便是床边那张紧贴床尾的铜镜,以及床头一方崭新非常的妆台柜子。
元雪棠眨了眨眼,总觉得好像有一张类似的镜子,也对着床,在哪里见过。
她抱着臂,转而看向西侧。
环绕书案的木柜无一不被琳琳琅琅的典册填满,书架之上,更是悬着一柄马刀与长剑,其柄皆盘绕着墨绿深红的粗绳,颇有边塞的风味。
元雪棠顺着书脊一一划过,眼睫都眨得极为缓慢:“制胜兵枢、营式推练、变阵图说……”
她倏地收回手,唇角轻勾,四下瞧了瞧,心中暗喜。
这些年见过权贵不少,只是从未见过谁家……竟有如此齐全的兵书,且其中不乏前朝禁书,当真是宝贝。
她瞧着瞧着,眼眶忽而模糊起来。
曾几何时……夏蝉嗞鸣,她仰着脸躺于爹爹与娘亲膝上,使去浑身解数撒娇,却都没能让这个故作威严的文官与满脸慈爱的妇人应允她多看一眼演兵绘本。
女人撩开她额发:“家里有娘亲一人会使剑还不够呀?”
“……”
儿时总不可得之物,却于此刻阴差阳错地拥有。
只是物是人非,烂漫不再。
元雪棠抚着书脊的指尖恍而颤抖,她鼻尖一酸,只觉得有一股气顺着书脊直通肩臂,最终停在背后,刺得那处箭伤生疼。
她撑着书柜,弓下腰缓了许久,才喘过气来。
而一抬头,便是悬于眼前的马刀与长剑。
马刀收于鞘中,长剑缚在绳里。
元雪棠仰视着刀与剑,总觉得周围的光线正慢慢变暗,取而代之的是耳畔若有若无的刀光剑影,厮杀呐喊,军鼓震鸣。
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呼之欲出,牵制着她踮起脚尖,伸出手去触碰锋利的边缘。
视线逐渐变暗,她伸出指尖,就在即将触碰到长剑的一刹那,一张大手忽而悬于头顶,将剑牢牢抵于墙面。
“额啊!”
“见到鬼了,脸色这么差?”
幽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元雪棠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却只有男人的颌角。
魏琰低下头,垂眼望着她。
二人四目相对,却像是有道屏风挡在二人之间,许久无一人发言。
元雪棠向外侧了一步,先行走出了魏琰的阴影中。
方才少女伸手取剑时露出的半截腕子闪回在魏琰眼眸,恰如那个旖梦中,她绯面嘤咛,双手被扣于头顶的模样。
魏琰瞧着她转过了身,才趁机拧了拧眉心。
“想必侯爷早已清楚了一切的来由,若您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便不必了……可倘若您是要将我扣在这偏僻房中灭口的。”她半转过身,眉眼决绝,“那我不论如何……都会以命相抗的。”
“我合适说过会要你命?你那肩头,我不是还留了一寸未透吗?”他收回手,转而背于身后,又看向桌案对面的方椅,做了个请的手势,“元姑娘,坐。”
“你,你叫我……”
元雪棠倏地抬起眼,总觉得魏琰这句“元姑娘”哪里不对劲,过分生疏,却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生疏?
“怎么了?”他侧过头。
“没,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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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魏琰早已抬起了桌上热好的茶壶,为她满了一杯,推在她面前。
“元姑娘请。”
她犹疑着接过,瞧着魏琰先行饮了一口,自己才接下。
“……谢侯爷。”
茶入唇齿,清润沁喉,整个人似都由上而下地轻松,少女放下些许戒心,浅浅赞道,“侯府里的东西,当真是没有不好的。”
魏琰见她碗中空空,便又注满一碗,换了个适意的姿势,后靠在椅背上,抬起眸子,不经意似地看着屋内陈设。
“此处乃我少时旧屋,虽住得不长久,可期间数年,华夫人却也是令人日日打理,虽旧如新。”他收回目光,指尖却于碗盏边一下下轻敲,“既然闲月阁被烧了,这屋里又无人,那姑娘自此便放下心居于此地,毕竟是要做本侯的狐人,睡睡雇主的旧榻,多看看雇主的书,倒也正常。”
他一手敲着太阳穴,目光隐约看向墙面上那两件高挂的刀剑。
“只是有些物件,就不劳烦元姑娘触碰了。”
“不碰。”
元雪棠礼貌地笑着应下,目光亦从刀剑上收回,可回眸的一瞬,正巧对上了魏琰的目光,而魏琰却像是心中藏了事,蜷手掩住了下半张脸,瞬间挪开了眸子。
他是……不敢看自己?
元雪棠莫名觉得眼前像只坐了只做错事的犬,主人一回家,便去做一些若有若无的事混淆视听,总之,是不敢注视。
“元姑娘来侯府有些时日了,虽说有些小打小闹,却也不妨事。”魏琰缓缓正过身,一手伸入袖间,掏出件鼓囊囊的锦袋来。
锦袋不轻,撇在桌上,算得上落地有声。
他一手指去:“元姑娘且瞧瞧,这些钱两可还够数?”
元雪棠抬起眼接下,手心里洒出几枚亮亮的银钱。
“一、半?”她收起手,疑道。
光透白净的壶面映着魏琰侧脸,仿若画本中的模样:
“另半袋我已命人送往影舫,并非本钱,权当是给姑娘的慰劳嘉奖。”
“姑娘虽说是狐人,身命委人,却也是爱好的年纪,若说把姑娘像只鸟一样日日锁在这房中,倒确实是有些蛮横专断了。”
元雪棠一听这是要给她自由,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她捂了捂嘴,道:“侯爷是想?”
“姑娘若还想写信便写,若还想出门便出,至于能不能回来,那就全凭借姑娘的良心了。”
“若姑娘还想和那位公子一走了之,我也……没什么意见,左不过是替天下多见了一负心之人罢了。”
忽而,他话语渐缓,两肘搁在桌前,骤然缩减了二人间的距离,沉声道,“白白让一青春姑娘烧了手背,让朱妈妈年轻的独子久居他乡永不回府,让影舫……自此难安罢了。”
影舫二字一出,元雪棠骤然站起,衣袖下双拳紧攥。
书案震颤,茶碗倾倒,濡湿了半张宣纸。
“魏琰,你!!”
“只要元姑娘答应秋宴前不走,那本侯自然一切都不会做。”
魏琰收回目光,却从桌案上茶水倾倒的倒影中瞧她,“若无姑娘这些日子费尽心思,本侯还想不出此种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姑娘不再胡作非为的办法。”
“至于那位年轻的公子嘛……”
魏琰轻敲桌面,水洼中的少女身影摇摇晃晃。
元雪棠自上而下望着魏琰,面若平潭,亮出一副“多一个字都别想知道”的模样。
魏琰看够了茶水中的她,他抬起头,直勾勾对上少女不忿的双眸,展颜一笑。
“不烦姑娘开口,我会亲自去查他。”
39. 第39章
“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何干?”
一阵蚁走般的触感自脊椎划过,元雪棠汗毛耸立,撑着桌子的指节发白,似只凶兽般回应他,“魏琰,你凭什么动他!?”
“旁人?”魏琰正过脸,方才不敢直视她的心虚顿时一晃而散,不禁挑眉一笑,“影鹤公子是你的旁人?”
他缓缓起身,唇角停在她耳侧,气息溽热:“能给你写出‘帷帐轻晃,青丝交缠’的,他是旁人?”
“……你住嘴!”
那封信从自己口中读出倒是无甚感觉,而此刻被魏琰堂而皇之地轻吟在自己耳边,少女心口一颤,脸颊刷地绯红,四下恍神瞧了瞧,不禁后退了两步,这才感受到了当日她在魏琰房中读出这句时,是如此的大胆。
魏琰少有地见她慌乱,便绕过书案,乘胜上前:
“若旁人尚且如此,那你元姑娘的近人呢?莫非更加猖狂?”
他目光下移,自少女光洁的额头划过,落在她粉润的唇角,“如此,我算是近人吗?”
“影鹤公子瞧着还是一副少不经事的模样……”
对于自己也是贞纯之身这件事魏琰向来是只字不提,他双手抱臂,半靠在桌前,好整以暇地抬眼凝视她,“他有像你我那般过吗?”
二人心知肚明地对视,又瞬间错开目光。
元雪棠轻捂住唇,沿着书柜逐渐走出魏琰目光:“你我种种……不都是侯爷多疑而致吗?”
魏琰怔住,方才还哑口无言,却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忽而转过头去:“嘶……那是谁纵火前夕,面不改色地传遍了侯府,口口声声说要做我的侍妾?”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似是要自她的后背上找出个说法。
元雪棠被盯得坐立难安,她双手背后,面朝书柜,却觉脸颊愈发地烫。
“看来,你还没有咬过他,没有见过他沐浴,没有用刀子在他脸上划道口子,更没有对他……下药。”魏琰起身,带着一身茶香缓缓靠近,“怎么,是舍不得吗?”
“他知道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姑娘……”他斜依在书柜旁,饶有兴味地瞧她,“背地里,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是何等不要命地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嚣狂吗?”
元雪棠匆匆回了他一眼便挪开了目光,又背过身离他愈远,却总觉得他悄无声息地离自己愈来愈近,似有条细绳将两人牵住一般,可每当她试探性地回过头,却发觉魏琰依旧半靠在书柜前,用目光紧紧绕着她。
她咬咬唇,这才发觉二人已绕得太深,扯得太乱。
少女下定决心,绷紧精神快步行至魏琰身前:“侯爷,其实你我之间,本可以如常——”
魏琰松开双手,方才面容上云淡风轻的神色似被一阵暗风吹过,顿时换做了一片阴沉的乌云。
“你莫要以为,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穿堂风过,一缕发丝飘摇少女身前,魏琰伸出手去,却捉了个空。
“侯爷莫要再……”元雪棠抿着唇后退些许。
“杂草而已。”他指了指那缕乌发。
她低下头,只见胸前一缕乌黑发丝上不知何时竟真的沾上了条突兀的杂草。顿时耳畔一红。
元雪棠忙着低头摘着发丝上的蒲草,魏琰冷郁的声音随即从头顶传来:
“起码在秋宴前,我不会忘记的。”
内室一阵寂静,唯独门前风铃摇晃贯穿始终。
“罢了。”他合上壶盖,撩起帘帐,阔步走出屋外,“这屋虽小却也是物件齐全,秋宴尚有月余,若元姑娘伤还未好,舞枪弄棒不行,倒不如先熟悉这些书册,省的到时漏了狐狸尾巴,到时旁人问话,一句都答不上来。”
该说的话未尽,元雪棠总觉得喉中发紧,她迈开步子紧跟在后,可正瞧着魏琰背影,魏琰却骤然身停,回眸望她。
“到那时,你我之命,便难保了。”
檐边垂挂的竹帘下,饱满的暗紫色流苏随风轻摇,魏琰背着光,鬓角旁丝缕长发被风吹开,泛着淡淡的暖光。
男人的面容半隐于入室的影光下,眉眼流光闪动。
几分酸沉的气氛压抑在二人之间,元雪棠合上口,不再多言,而魏琰也只稍稍停留,便下了台阶,与李管家认真谈论着几句什么,随即头也不回地消逝在了这处旧居影影绰绰的竹林中。
“你我之命……”
元雪棠扶着门柱,旭日的暖意洒满面庞,纤长卷翘的眼睫下,一道长长的黛影落于鼻梁。
她轻眨眼眸,似晨梦初醒。
从影舫的门被敲响的那一瞬,便是将自己的命全然交托,缠绕在了对方的身上——狐人,从来都不独是狐人自己的事。
从始至终,同生共死,不分你我。
不论是雇主,或是狐人,自此便同处一轮赌局之中,或输或赢,都不可幸免。
元雪棠低下头,两指轻捏那条挂在发梢的杂草。
草根尚绿,前尖却又脆又黄。
她随风抛去,眉眼愁思万盏:“秋天,秋宴……快到了。”
野草落于指尖,正要落地却迎风直卷而上,瞬间便消失在一片竹叶之中,元雪棠立于檐下,于上空看去,身影小作了一粒沙。
*
旭日初升,皇城朱雀门下,三座城门皆通光大亮,左右文武官员持笏板而出,些许三两聚对,些许作揖拜别,纷纷上了自家马车。
自天子年岁正盛,大永开国以来,便立下了鸡鸣前就要上早朝的内规,即便近些日子天子沉疴,但太子未立,丞相持政,虽说每日文武官员瞧着龙椅空空,可看在丞相铁面无私的份上,倒也依旧按部就班,起码至今,未出什么差错。
人潮之中,端王亦掀开帘帐,收好笏板,入了马车。
端王一手抚上窗帐正要合眼补觉,一阵亮光却忽而照明了马车,端王挡着光,瞧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车窗下咧着大嘴站着的是自家探子。
探子四下望了望,像是有话要说,神秘兮兮。
端王有些倦意地挥挥手,示意他上来。
探子刚掀开帘帐一入马车,车夫便扬鞭启程,探子一个没站稳险急忙抓住了窗框,急忙瞟了端王一眼,险些摔倒,甫一站定,匆匆道:“王爷,两个消息,您先听哪个?”
“先听……拿的准的那个。”端王一手撑着太阳穴,双眼轻眯。
车轮声起,探子跪得摇摇晃晃:“内廷的密探十日前来报,说并未于宫中见过靖雍侯的消息,即便是宫中有太妃借已故宋太妃的名头也未能将其请来相叙……而陛下依旧与靖雍侯不相见,可其毕竟靖边有功,班师回朝,谁曾想过了七月,竟依旧不让其上朝复命,此事宫中人多有口舌猜疑,可靖雍侯一直未能现身,便也无可奈何。”
端王睁开一线眼眸,提起了几分兴致:“魏琰这些日子静得像城门边的老树一样,本王不信他依旧坐怀不乱。”
他直起身,紧接着问,“第二件事呢?”
探子眨着眼,神秘兮兮地凑近端王,端王起初还有些莫名其妙向后靠了靠,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哗一声拉了车窗。
探子这才松开眉头,卸下身后包袱,掏掏翻翻,片刻后,他抽出一支断箭,双手奉于端王面前:“王爷,您瞧。”
箭矢通体乌黑坚韧,自中心断开,一半箭尖锋利辉影,一半尾羽洁白。
端王如若有所思,一手触向箭尖,又奉至鼻尖,指尖轻搓,眸光一闪:“这是……砂砾?”
探子点头,语速极快:“王爷,您这些日子忙着书院应酬恐怕不知前夜北江之事。”
“北江?”端王猛地侧过头,目光自箭矢上移开。
探子抬手,直指断箭:“这箭乃初七之夜,北江滩涂所寻得,鄙人顺着滩涂上的泥痕一路寻至了永兴坊,便见街坊店铺上似有箭痕,却不见箭,今晨鄙人早早便至永兴坊,问了百姓,百姓们虽说不清楚,却说听见了马蹄与刀剑之声,扰得是人心惶惶,孩提夜哭。”
端王睁眼,困意全无。
探子又道:“王爷您瞧了这箭,想必也有些猜疑了。”
端王瞧着手中断箭,沉沉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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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翎羽纤白,箭骨如铁……这绝非平民猎户之物,倒像是军中的东西。”
马车忽而转圜,端王摇摇晃晃,扶紧了车窗。
“你是说……这箭,是魏琰的物件?”
探子道:“嘶,也不尽然,毕竟京中也不仅有靖雍侯一人为武将,只是……”
“只是什么?”端王攥紧箭矢。
“只是初七那晚,京郊长街。”探子抬起双眼,径直对上端王的目光,“靖雍侯府意外走水,火光冲天!”
“王爷!”探子睁大眼睛,比端王还要兴奋。
端王掩住唇,隐约泛出一丝弧度:“办的不错,魏琰此人捉摸不定,或许绝非偶然。”
兴奋之余,探子紧接着又双手奉前行礼:“小人还有一消息,只是不知真伪,便……”
“快讲!”端王不耐烦道。
“小人在永兴坊打探消息时,曾有个孩子,说夜里两马前后逐行,追的那马倒未看清,可被追的那马上……那孩子瞧见了条披帛,碧色盈盈,随风而飘,似驮着个年轻的女子。”
端王看向车窗摇晃的流苏,若有所思,而后长长抒了口气,靠着车厢,抬起头来。
“为了个女子……”他隐隐笑着,“有趣……”
探子接着问:“毕竟是孩童所见,王爷可要派人再去查查?”
“不急。”端王挥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忽而低下头,“坊间消息或可交由翟公子问查……你去书院,务必把话传到。”
探子口上虽应了下来,眼神飘忽,支支吾吾:“王爷,翟公子昨夜起了高热,今晨便告病,瞧着要在宅子里歇息些日子才好。”
“竟这时病了?”端王面色一沉,“好好的日子,真是晦气。”
“罢了,挑些好的山珍补品着人送去,另记……附上些银两,省的翟公子多心。”
探子双手抱拳:“是,那小的——”
“慢着!”端王叩着窗沿,目光如蛇行缓缓下落。
“翟公子虽说聪敏,却也躲不过铜臭,更不是个尽然本分的,前些天他购了套小宅院……你便借送礼之事,替本王瞧仔细了。”
探子应下,回身收好包袱,远望了眼窗外的一线街景,马车转至街角,他倏而退身,如一刃叶片闪出车外。
*
长乐街后,花香悠悠,寂静非常。
此地名为“东晋桃园”,乃城中新富或名家所共居之所,院内丝竹不断,落英缤纷,管弦飘远。
浅溪转圜之处,是翟笙新居。
而此刻门扉紧闭,落花不入。
清幽的内室中,酒气浓重,木榻之上,床褥混着笔墨卷落一地,书简委地。
翟笙望着榻顶纸灯,面色憔悴,微汗浮面,眼下乌青。似乎那纸灯上的逗弄鸳鸯的侍女离自己愈来愈近,而侍女手中的柳枝,仿佛缓缓变成了长剑。
他眯起眼,竟发现灯上画的侍女骤然闪过眼眸,目色猩红,正恶狠狠看向他。
翟笙惧而坐起,心口狂跳,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敞开衣领,轻触那片青紫的痕迹。
可一碰到那块伤,便又瞬间想起北江浪涌,一线天明之时,魏琰凶骇如兽的眼眸。
那人比自己年长,比自己富裕,权倾一片。翟笙只要想到那晚便心口狂跳,仿若元雪棠身中一箭,被他掳身上马的情景一闭眼就会显现在眼前。
翟笙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又怕又恨。
他抹去额前乱发,胡乱喝了口酒,本想合衣卧下,喉中却又是一阵难受,急忙捂住口鼻冲向净房,一口气带血吐了个痛快。
他草草擦了擦,又向榻上走去。
忽而铜镜晃晃,他缓步上前,瞧着镜中满眼疲态之人,扯出一丝苦笑。
须臾,头脑里的声响渐渐散去,翟笙揉了揉额角,将将清醒过来,他抬起头,才发觉有人一直在窗外砰砰敲着门。
那人喊道:“翟公子病可好些了?王爷体恤您辛苦,托小的为您送些补物!
“快开门吧,公子?”
40. 第40章
一堆乱遭的书简中,采儿撑着脑袋秋千似地点头,一不留神,肘下一空,砰地砸在了桌案上。
书案的另一端,瞧着采儿困得冒泡却还要惨兮兮地向自己挤出羞涩的笑脸。
元雪棠眉心一松,将书倒扣下来,又卸了披着的薄毯,越到书案另一边,落在采儿肩上,轻声道:“若是困了就去歇歇,傻姑娘,还强撑着陪我。”
采儿本想拒绝,却瞧着元雪棠一副认真的模样,便点了点头,可刚挨着枕头又没了睡意,只好隔着纱帐,朦朦胧胧地瞧着她辉光的侧脸。
视野那端,古铜般的灯火镀于少女鼻梁,她静静地,唯有书页随着指尖沙沙作响。
竹林风起,清香盈盈。
书页翻过,二人忽而对视,元雪棠浅浅一笑,又将目光挪回书页。
两个时辰前,元雪棠刚点上灯,抱下厚厚一摞书简正要翻开,房门却被噔噔敲响,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位脸颊圆圆的姑娘,双手背后,说:“采儿给华夫人说过了,不论元姑娘先前都做了什么,都愿意跟着元姑娘!”
书脊落下桌案,元雪棠又看向采儿,远远问道:“采儿,你手上的伤……你不恨我吗?”
“倒也不是一点没有,只是……”采儿佯装点头,又看向红彤彤的手背,摇了摇头,“若一块伤疤能换得如今轻松,那我也愿意了。”
“我是仆人,你是客人;一个是奴籍,一个……什么都没有。”采儿有些伤神,声音缓缓传来,“你飘零江湖,却比我自由。”
“可你衣食无忧,华夫人也是你的依靠。”元雪棠认真道。
“依靠会变成阻碍。”采儿细眉紧蹙,少见得露出一副成熟的神情,“元姑娘,唯有与你相遇的这些天,我才觉得日子在变化,时辰在流逝。”
她说着便撇下薄毯起身,坐在桌案对面,紧紧攥住了元雪棠的手。
人言离得远些,反倒会生出向往之意,元雪棠心中一提,像个长辈似的拍了拍对面这个圆脸姑娘的手:“采儿,若无衣食财帛助行,江湖……不过一帮人心里的东西。”
灯影阑珊,采儿眉毛下撇,掩不住的失望溢于言表。
“唉,罢了罢了,这灯也暗了,书也乱了。”她背过身去,叹了口气,又勉强挤出几分自我宽慰的笑,“元姑娘,我寻个扫帚扫扫去……一屋不扫,你我何以扫天下呢?”
“若志向本就不在屋中呢?”
元雪棠起身,攥着书的手握得发白,她徐徐张开双唇,像是用了很大气力说这番话:“心在橛溺之人,就算制荷为衣又如何呢?心在天地之人,就算一屋不扫又如何呢?”
“正如此《制胜兵枢》所论:主将犹如人之骨心,兵马犹如人之手足。”元雪棠双手背后,绕出书案,“兵法如人法:将指阵法,以定前路,而人唯有知晓了自己内心真实所求,才会制胜一生!”
“采儿,那我问你,若我走后,你愿意箪食壶浆与我闯荡江湖吗?”
她眉眼刚烈,仿若一个真正的将领。
采儿像个找不到马的逃兵,顿时犹疑,扶着桌坐下。
“若我能脱奴籍,出侯府……”她怔在原地,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起身,牵住了元雪棠衣袖,两眼闪闪亮亮,“我倒是从小就希望,希望在朱雀大街边开一家热腾腾的汤饺铺子!如此我虽做不成游侠,却能填饱游侠的肚子,若还想再来一碗,那便用故事来换!”
“那采儿以后就做个汤饺大侠!”
“得嘞!”
原本浓稠的严肃气息顿时一笑而散,似乎这一刻侯府只属于屋内撑着腰笑的两个姑娘。
许久,采儿才缓好呼吸,却抬起头,小心翼翼问了句:“元姑娘啊……我心中其实有件事……一直想问问你,你好好回答哦。”
少女一手撑着脸,还片刻沉浸在方才的愉悦中,眉眼弯弯:“元雪棠洗耳恭听!”
“姑娘说只有看清楚了自己的本心,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才敢无悔地迈开步伐,那采儿便想问问,问问姑娘与侯爷纠缠这么些日子,你对侯爷……究竟是何种看法?”
元雪棠的笑脸顿时僵住,手下书页哗啦一声在指尖合过。
“难不成都是做假?”采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捂住了嘴,紧追不舍,“嘶……胆子真大!”
整个旧居似乎都在轻微颤动,元雪棠瞧着着屋中一切,只觉得这里处处都是那个男子的痕迹,不由得又浮现出魏琰的面庞。
好像此刻不是坐在屋里,是靠在魏琰怀中。
仿若一把暗火烧在心畔,书页一角别她搓得皱皱巴巴。
少女有些摸不准,却也坦诚:“若说全然没有倒也不尽然,只是无缘,自然也没有必要。”
“你这样说,那就是一分真情也没有咯?”
“王侯将相,妃嫔媵嫱,哪有真情?”
元雪棠说完这话才懈下了精神,长长伸了个懒腰,顿觉浑身轻松,像是整个人都泡在了汤峪的温泉里。
她抬起视线,朱唇微张,声音暖融融地:“做狐人的,若遇到一个好看的公子,做了人家的仿,便要夺了人家,林林总总这么多人……我哪还爱得过来啊。
“再说了,我狐假虎威的大多也是贵女,难不成……我要和话本里面一样……全都笑纳啦?”
采儿一听,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话本子里的剧情,心知肚明地捂住嘴又想笑,元雪棠见她脸颊一直高抬不下,忍着笑甩了她几句“没正形”,正要伸手轻捏采儿脸颊,却被她侧身躲开,咯咯一笑,两人竟绕着桌案着追了起来。
“好你个采儿,再笑我把你也笑纳啦!”
风铃般的笑声盈满内室,檐角上真正的风铃却纹丝不动。
“没有……只是无缘……”
“…哪有真情……”
“公子…全都……笑纳……”
明月窗外,魏琰长身而立,断断续续听着屋内两个姑娘窸窣低语,眉头紧锁,仿若身周的所有竹树都俯着眼凝视着自己,如风横穿胸膛,莫名一空。
他收回了推窗的指尖,墨汁般黧黑的影子却比自己先到了门口。魏琰凝神望着窗内,像是害怕打扰屋内二人少有的欢乐瞬间。
他小步后退,眼看就要踩下最后一级木阶,一声尖利的嘶叫霎时间划破了唯有风铃叮当的寂静。
“喵嗷——!!”
一碧眼黑猫匆匆跃出,身背高高拱起,亮出尖利的小牙向魏琰哈着气,胡须翕动,活像只林间的虎。
魏琰转过身,那猫儿又瞬间跃走。
他甫一回眸,对上了一双灵狐般的亮瞳。
旧居门前,浅浅木阶上,采儿半隐在元雪棠肩头,远远瞧着魏琰,可又觉得不妥,只好低下头匆匆行了一礼。
元雪棠斜靠门柱楹联,似是还没从笑中醒来,唇角还挂着笑意,可就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眉宇间忽而漾起了丝缕意外与灰云般的愁绪,她紧了紧薄毯,却嘭地掉了书册。
*
“啊呀呀!”
探子换上了件普通书生的衣裳,提着两小箱补品刚踏入门内,还没站稳便惊呼出声,嘴巴张得老大。
“翟公子你怎么搞的,面色怎比涂了脂粉还白?”
他慌忙放下箱子,像是瞅见了什么罕见的物件,弯着腰左右徘徊在翟笙身周,好像比翟笙还着急,像鸟雀似的嘈嘈杂杂道:
“是书院里哪个学生又不听话啦还是哪个公子哥又给您脸色瞧了哎哎哎您别躲啊!有王爷给您撑腰您害怕什么啊翟公子?”
来人吵吵闹闹,翟笙开了门便未正眼瞧过探子一次,可来人毕竟是端王心腹又不好多言,就算再不喜欢脸上也只好陪着蹩脚的笑,相互行了一礼便一个劲向屋内走。
“书院里的事我已差人办好了,若王爷觉得有不妥的地方,还请小哥代传一声,我即刻记下,尽快通知安排。”
寒暄间,翟笙忽而发觉自己已走到了内室尽头,转过身,却见一碗茶水奉在了自己面前。
探子眯着眼笑着,捧着茶水的手就要碰到翟笙的鼻梁。
盯着翟笙饮下,那探子才心满意足地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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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后退。
“诶公子这就对了。”他接下空碗,又转过身去,“瞧您这样子,可要好好珍惜王爷的补品啊。”
探子提着壶,眼神却像是在搜刮房间里的每一角,不觉间,碗盏中的茶水几近漫溢出来,探子急忙缩回手,暗骂了声烫烫烫。
“只是公子瞧着不像风寒,倒像是……皮肉上的病啊?”
他半回过身,老鼠般的眼眸露出一线肩头。
“公子不像是打架的人啊,怎么腿脚上还有擦痕?”
“擦痕”两字被他咬得极重,翟笙甚至觉得伤口更疼了些。
他连忙掩起衣袍,朝探子塞了块银锭就急忙把人向屋外赶:“小伤而已,就不烦小哥费心了,小哥来一趟不容易,早些回去复命吧!省的染了病气。”
探子不情不愿地退到了院子里,嘴上答应得仔细可眼神却依旧徘徊在院子四周,左右搜寻着什么。
眼瞅着就要走远,探子眼神忽而一亮,远远地指了指门外的拴马桩。
“诶公子,你的马呢?”他快步跑向拴马桩边,找到宝贝似的,“王爷御赐的马呢?”
“马呢,马呢?那么大一匹马,能丢哪儿去呢?!”
探子搓着拴马桩,声音越来越大,翟笙前脚刚关上门后脚便又被他吵得心脏一下下乱跳,可锁子刚要落下,不远处另一家门口的侍童倏地走出门外,怒冲冲喊道:
“此地雅居,何人喧哗啊!““翟公子,我家主子才歇下,好好管管您家下人!”
翟笙急忙出门陪着不是,可瞧着探子没有停歇的势头,只好硬着头皮一把将他扯了回来。
探子嘻嘻笑道:"小的也是过来人,瞧您这茶饭不思的样子,想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罢!"
“公子,小的猜得可对?”
翟笙心头一紧,扯着探子的手也松开了他衣领,悬在半空中,上下不成。
他不回答,便是真的了。
探子又盘旋在翟笙身周,如同蜜蜂嗡嗡作响:
“若真是为了女人,公子何必如此动怒呢?
“天下美人如云,若总十成,那怜花楼不就占了七成嘛。
“嗐,公子别装作忘了,怜花楼,您比我清楚的呀。
探子忽一拍手,眼睛都亮了不少:“哦,看来公子心中是有一洛神,寤寐求之,这才害了相思病啊!”
翟笙背身站在书画前,指节被掰得咯嘣作响。
“可小的也只知公子有个认养的妹妹,还闹得公子丢了身份,唉,想来还要好好感谢这位姑娘,若不是她,公子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遇着咱们王爷呢。
“得了,公子您也莫要佯装,观中书院里的那些传言……您该不会忘了吧?”
“此事与她无关!”翟笙怒而转身,眉目紧绷,却又瞬间沉下气来,低声偏过目光,“她……并非同一女子。”
探子勾着唇,稍稍震惊后,又换上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不过民女而已。”翟笙抚了抚鬓发,绽出个礼貌坦然的笑,“翟笙的私事,怎敢叨扰王爷。”
他一步步向前逼近,竟拿出了几分主人家的架子。
探子顺着翟笙指尖,一路望向半开的门。
“贵客慢走,不送!”
*
怜花楼上,一妙龄少女锦衣飘飘,耳铛摇摇晃晃,穿过旎乱人群,端着酒盅急忙就向水云间赶。
楼梯转角,铜镜耀光,她不由得停下脚步,瞧了瞧自己脸颊。
五指红痕,格外刺眼。
“……”
少女薄唇轻咬,强忍着眉眼间朦胧的委屈,一个劲向水云间走去。
水云间前,女子婀娜曼妙的身影恰如皮影戏般倒影在暖黄色的门前,不用开门,香脂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她刚停下脚步,还未开口,门内丝竹之声却骤然停歇。
随着推开的门,一线亮光逐渐竖在少女眉眼,又渐次漫溢到整张秀气的脸。
视野那头,座上端王伸出一指,缓缓道:“停,就她了!”
41. 第41章
“叫什么名字?”
一旁年长女人扭着手上的金镶玉戒指,不耐烦地叫道,“座上大爷问你话呢,把头抬起来!”
“宁欢!婢子名叫宁欢……”
瓜子脸的少女带着绯红的掌印抬起眼眸,像个怯生生的松鼠,警惕地观察着周遭众人。
“诶对对,是她。”年长女人满脸堆笑,朝着端王滔滔不绝起来,“这是个卖艺不卖身的乐伎,前两日才来却总吵着要提前支钱,奴婢也是为了消消她的戾气,这才让她做了几天侍婢,动手打骂什么的,您也莫要见怪。”
端王并不在意这些,他垂下眼,问道:“乐伎……可会吹笛子吹笙?”
未等女人开口,宁欢便抢过话头,急忙应下,点头道:“会,都会!”
“那便够了。”端王唇角一勾。
下一瞬,宁欢忽觉头顶一片漆黑,手中盘盏坠地,整个人混混沌沌,只听得乐舞声渐起,而自己双脚曳地,被拖得离水云间越来越远。
*
靖雍侯府,旧居前。
元雪棠靠在楹联上的指尖渐渐缩紧,像是有藤蔓伏地而来,紧紧盘绕在她足腕上,难以动弹。
她艰难地把目光自魏琰身上挪开,朱唇轻碰:“别让野猫进门挠乱了书本,合上门,我们回去吧。”
采儿瞧着二人间拉扯不清的气氛,也不知这门是关还是不关合适,进退两难。
元雪棠撇了眼采儿,转身拉着她闪进了门内,足尖一勾,还顺势带上了门。
魏琰攥紧掌心,长腿迈出,踏着落日琉璃似的余韵,带着一身流云般的气息,于她头顶抵住了门。
元雪棠关不上门,整个人也陷入一片被魏琰所挡的阴影中。
魏琰唇角一勾,驾轻就熟地进了门。
噔噔的脚步声紧跟在自己身后,她攥紧薄毯向书案走去,心跳砰砰,似与身后人的脚步声连在了一起,以至于他每向前一步,元雪棠便会想起这些日子二人每每同处一室时,那一个个险些擦枪走火的羞赧瞬间。
离逃前,自己的种种演绎还算得上得心应手,就算是咬他,为他下药,说要做他的妾……但只要一想到全身而退地离开,便也不觉得艰难。
而今时已然不同,局势已转,自然也没有与他演绎的必要。
熟悉的气氛笼罩在二人身畔,此刻共处一室,元雪棠手心都冒出了汗。
“兵法同人法,元姑娘说得不错。”
魏琰的声音忽而从身后传来,字正腔圆,张弛有度。像是在夸奖一位素未谋面的贵女,或一副画卷。
元雪棠怔了怔,转过身去于他四目相对。
她歪着脑袋,眼里尽是疑惑。
采儿瞅着二人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低头就向门口跑:“后院还有事,奴婢——”
“采儿是府中信赖之人,不必离开。”
魏琰抬起头,眼神却丝毫未从元雪棠身上离开半点。
采儿只好停步,转身候在门边。
书架几近空置,书卷一半高高摞起,一半就着灯火摊开。魏琰熟稔地拉开背椅坐下,翻了翻书页,眉眼间暗光流动。
“既然姑娘对兵法已了然,那兵法之外的东西,不知姑娘可有在意?”
“自然。”元雪棠退了退,同样以规矩地浅笑回应他,“这些书又竹简,有纸本,不论内容,大多都是上了年岁的旧书,其中不乏前朝禁文残本,我瞧着书页上似有洇湿的油印,想来侯爷那时该是偷偷秉烛夜读,甚至会撕扯单页,夹在衣襟里偷看?”
她又走近一步,半靠在书案边,“侯爷少时……莫非掣肘甚多,无人撑腰,这才去了漠北?”
话音落下,少女原本规矩的笑颜已然被狡黠荧亮的眸光所代替。
瞧着他轻轻错愕的模样,元雪棠藏住了几分得意的欢欣。
“果真如狐机敏……如此,也该我问问姑娘。”魏琰合上书,像是要探照暗河中的耀石般,沉声问道,“姑娘身为狐人,看遍了酒肉与荣华却不可占有半点,可曾后悔过?”
他抬起脸,高挺的鼻梁上,水波般的灯影亮晶晶地晃闪,如日出照耀的山峦。
魏琰笑了笑,恍然察觉到自己方才的一瞬伏首,竟引出了她心底藏匿的几分久违快意。
一如他囚她在地窖的那些天。
温热的灯盏下,二人都觉得对方愈发具体清晰,也渐渐松弛了下来。
“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元雪棠双手背后,漫步屋中,“侯爷放宽心啊,我们向来收尾干净,必不会与你相欠。”
说到“不会相欠”,她停下步伐,双手抱臂,侧头靠在书架边,留下一帧浅浅的笑。
空气在凝结,二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须臾,少女抬起眼,鬓边发梢如细竹微晃:“但既然做了,便不后悔。”
灯火影影,魏琰莫名觉得胸口被猫爪轻轻按了下。
“侯爷顾影自怜的防备心,不知道会挡住旁人多少好意。
“若我要变成你,那你在我面前……就不应该有秘密。”
一句一句……如浪拍石岸,左右撞击着一颗冰封的心。
话音落下,元雪棠还想要答案,魏琰却一笑而过,只是摇头,不作回答。
他徐徐起身,迈出门外,此刻彤云染露,斜阳贴地,透过竹影,斑斑斓斓。
“采儿,替我送送侯爷。”
魏琰无言,他停下步伐,一手悬空,采儿便识相地停下了步伐。
风铃声如烟远去,魏琰只向前走,并不回头。
衣袖下,他甫一伸开掌心,晚风便带着星星点点的落叶凉丝丝吹过五指,带走些许余汗。
待到手心凉透了,魏琰攥掌为拳,却未抓住叶片分毫。
浑身的疲惫虽浅浅消解,心中却空得惆怅。
好像,就要失去什么一样。
*
日子如水般流逝,这些天元雪棠总是伴着落月睡,再照着正午的阳光自然醒,她揉揉脑袋,觉得是自己伤口未好的缘故。
书卷翻了一遍又一遍,战场方略记了不少,而更重要的是,她摩挲着卷翘泛黄的书角,对魏琰曾多多留心过的几式兵法虽说不上倒背如流,却也是铭记于心了。
采儿倒是一日又一日地来,可旧居清闲,她不是摸摸猫便是像个猫儿似的找个地儿睡下,白昼渐短,她疲懒了不少。
元雪棠曾试着越过旧居前的浅浅竹林,去侯府中庭探探口风,一路上本想着有人会拦,可现实是一众下人对她愈发熟悉。
他们怕倒是不怕了,只是当她漫步到地窖附近的无花果林时,还是会扯着脖子,远远瞧着她。
华夫人……便只在采儿口中代为来往了。
日晒三竿,元雪棠换好肩上缠着的药后,甚至自己下了厨房,又烦着厨娘教她简单做了两三个菜,托下人提回了旧居。
桌案前,玉盘飘香,她瞧着眼前碗筷,舌尖干涩,什么都吃不下,忽而间,竟觉得盘中佳肴化作了一滩绿玉,毫无食欲。
太安逸了,安逸到让人有种心烦意乱的疲惫。
元雪棠撂筷起身,转身在书柜上摸索着什么。
她记得魏琰前些天曾说过,说她“若要写信便写”,虽不知可否是气话,但毕竟是承诺过了,她记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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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摞信纸寻得,她研好墨,笔尖却悬于纸上,久久不下。
“笙哥哥……”
先前每每想起翟笙,元雪棠脑中便浮现出一个身躯挺拔的白衣少年背身立于影舫甲板之上,听见她脚步,便带着阳光转身伸手轻笑,江风飘飘,吹起他几缕鬓发。
而此刻,元雪棠鼻尖冒汗,她脑中径直回到那日魏琰弯弓夺她的夜晚,翟笙话中有话,有事瞒她……下一瞬,他衣衫尽污,咬着牙狰狞地趴伏在江岸的砂土中,江水一下下浸湿他的身躯,少年目眦欲裂,不知是对魏琰还是在魏琰小臂下被箍着的她自己。
而阿婆呢……舫中可还有余药?
一时间,想问的事太多,落笔的速度甚至赶不上她脑中急切追问的话语。
书信即成,元雪棠把碗盏推在一旁,起身披了件外衫便急匆匆出了门。
*
元雪棠许久未来莲池东侧了,这才发觉有些新路上还留着火烬烧着的灰印,她收着信,险些迷了方向。
直到瞧见那方熟悉之处,魏琰门前。
既要寄信,还是给魏琰瞧一眼的好,他生性多疑,若又阴晴不定地问起自己来,倒又会不好收场。元雪棠这样想。
紧闭的门前,元雪棠刚准备伸手敲门,却又悬停在了门前。
她咬着齿旁的软肉,眼睫眨得飞快。
来府中这些时日,自己还从未如此规规矩矩的敲过他门。
第一次与他相遇那夜,也是她扒着窗棂,瞧他宽肩窄腰,背身烧着什么东西。
后来那个雨夜,她也是趁他沐浴,一手刀劈晕了李管家这才潜入了他房内。
再后来,便是彼此一次次的不请自来。
她落下指节,眸中闪过一瞬灵光。
少女绕于屋侧,熟稔地轻推着窗,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屋内柔光漫溢,博古架,书案,床前的铜镜……
都如故……
“不对!人呢?”
屋内寂静如冰,元雪棠绕至门前一把推开,哗然一声风过,内室果真空无一人,就连书案上的毛笔也悬挂得极整齐。
就连时常候在一旁的李管家,也不见了身影。
他在时,她心跳,他不在了,她心依旧跳。
元雪棠如大梦初醒,退身将自己合在门外,额头冒着微汗:“这日子过得……太不对劲了……”
她总觉得瞧了那些书,自己越来越了解魏琰了,却并非越来越像魏琰了。
元雪棠顿觉后背发凉。
自己和魏琰糊涂地过了这些日子,却连魏琰整日做什么都不知道,况且,他……不太一样。
不寻常…魏琰掌中的砂砾,泾阳塬,翟笙,流言,华夫人,阿婆,甚至……太子位。
元雪棠攥紧拳,她越想越高,总觉得有事。
她疾步远去,却停下脚步,一瞬回眸。
脑海泛起涟漪,她又想起那个雨夜,男人卧趴在浴桶边缘,向她袒露满背伤痕。
他健硕的肌肉被或深或浅的伤痕铺满,伤痕之上,又被一条凶戾的蛟龙掩盖。
一呼一吸,血色淋漓,溶于水中。
男人脸颊轻转,牝鹿般哀怨且染着攻击性的眸光就静静地越过他肩头上连着大臂的紧实筋骨,小刀一样划在她瞳底,不声不响。
而她还没来得及看,便本能地为他披上了件水蓝色绒衣后,失了魂般跑向一片连绵不绝地潮湿雨雾中。
狐假虎威的戏码里,作为身前的狐,若骗不好,驯不得那只虎,那唯一可期骥的,便是祈祷虎腹之中含着的是一颗尚未黑尽的心。
不知不畏的少女,忽而滴下了一颗冷汗。
42. 第42章
端王府后堂,日光忽而被风吹云遮去,四处陷入一片灰暗,池鱼霎惊,忽地旋起一尾涟漪,潜入水中。
太师椅上,端王睁开双眸,侧过脸去,一阵脚步声随即伴风而来。
不耐烦道:“不过再查细些,怎花了这些时日?”
探子满目愁容,跪身行礼:“王爷恕罪!只是户部典册浩如烟海,就算有腰牌也待不长久,而翟公子的身世……实在是比小的想得棘手了些。”
端王挑眉,挺身坐正。探子抬头看了一眼主子,心领神会,继而道:“前些日子翟公子初来,查得不够细致,只觉得此人身世平白,与朝中他人无甚牵连,书生而已。而此番翻阅司民册,竟寻得种种蹊跷!
“翟公子年岁轻轻,其父母就算生养得晚,按理说也应是不惑之年,而司民册中却一笔未计,仅以一句‘父母俱亡,赖祖父母抚养成人’一笔带过,而本朝立国不久,前朝司民册也于时年兵变中俱毁,故此……这祖父母年方多少,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可在人世否?如此种种,皆不可知。
“其二,便是这最离奇之处。”
瞧着端王散了郁气,探子缓了缓,紧接着道:“昨日,小的乔装成秀才模样,于观中书院探访一通,方知:本朝三年,翟公子八岁,其天赋异禀,早早便跟于张夫子身边。
“是日,张夫子见翟公子读书时困困顿顿,一问才知,是翟公子于江边救了个小姑娘,就此便收为了义妹,养在家里悉心照顾。后来之事您也就知晓了,翟公子于今年初夏辞了书院先生之职,人言,都是为了他那个养大的妹妹……
“而其妹究竟是谁,祖籍为何,可是流民,或是罪奴?此人于司民册中……是一片空白!”
“况且,前些日子翟公子口袋宽裕了,这才购入了东晋桃园的宅邸,而在此之前,翟公子必不可能带着他的妹妹……住在影鹤书院。”
探子一口气道了个清,许久,端王才起身,双手背后,喃喃道:
“魏琰是为了个女人……”
“翟笙也是为了个女人……”
“一个烧了宅子,一个弄得不像人样……”
探子听着端王声音,亦暗自琢磨起来。
他倏地抬起头,似是想明白了什么急道:“说不定——”
“可笑!”端王摇着头,瞧着池鱼,长抒了口气,“那日本王让翟公子绘下怜花楼众狎客名字时,他才第一次得知魏琰。而魏琰未去怜花楼,翟公子也不过是为了本王,才把童谣传得狠了些,而他二人……可是连一面之缘都没有啊。”
说着,阴云忽散,端王却骤然眉心紧蹙,转身低头。
“不许停!”
宁欢跪坐在池鱼边,原本还瞧着太阳,可被端王一训,顿时垂下了脑袋,双手颤抖地吹响着笛音。
笛音悠悠,吹笛者隐隐露出的衣袖下,藏匿者一片片鞭笞的印痕。
*
京城北,泾阳塬。
已是夏末,风沙渐起,泾阳塬离北处又近,这些日子莫说是黄沙盖了庄稼,又或是谁家的骡子栓在外面一晚醒来后发现被风沙窒息而死,都并非新鲜事。
此刻军营,乱风袭地,魏琰面覆掩尘,携刀长身而立,如峰如松,只是高高盘起的冠发被吹落,顿时似瀑散开。
视野那一侧,沙尘之中,众兵亦面覆掩尘,排演依旧,刀剑晃晃,只是静悄悄地。
魏琰瞧了眼天色,撇过副将一眼,副将立刻心领神会,示意众兵休息。
众兵得令,收了刀枪,有序地分作两队,魏琰如水中之石,立于两队间,直到副将也回了营帐,他才双手抱胸,转身向自己帐中走去。
黄沙朦朦胧胧,却声如虎啸。魏琰一路前行,脚步不轻,却听不见丝毫声音,他站定帐前,掀开门帐一角,正要走进却骤然回眸,躲过一瞬冷光!
他拽过长枪那头,目色如狼,顿时肩臂肌肉紧绷,又卯一用力,将连着长枪带人猛然抡向营帐中甩去。
掩尘上,那人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眸中顿时被恐惧与不甘所覆盖,他一个趔趄,轰地破开了厚重的门帘,甩入了魏琰帐中。
门帘内,李管家刚冒出了脑袋,便被这破门而入之人吓得险些蹲坐在地。
魏琰紧随其后阔步迈入,拽起那人衣领,一把扯下掩尘。那人须乱如草,虽是一副许久未曾收拾的狼狈模样,可眼神却闪着必死般的阴戾冷光。
魏琰先是惊愕,而后一瞬失落,二人对视须臾,才狠声道:“怎么,装不住了,想杀我?!”
魏琰抓着那人,回身向李管家瞥去一眼,李管家当即会意,紧紧合上门后,燃亮了营帐烛火。
火舌映在他深深的皱纹边,而老者只是垂眸静候,一言不发。
魏琰慨叹:“尹胡子,本侯这些日子想尽了身旁众人,却唯独错过了你。”
那人一把打开魏琰扯在领口的手,半跪在地,头颅低垂,肩头带着整副躯体止不住地抽抽颤颤。
魏琰背身上座,一手点着太阳穴,若有所思:“是端王,是流寇,还是……陛下?”
“哈哈哈我尹胡子一生刚烈,不忠贰主。但尹胡子做了错事,求您给个痛快!”他抬起眼眸,神色决绝,满目猩红,“但决不后悔!”
话毕,尹胡子由双腿跪转为了单膝落地,整个人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眸忽而柔和下来。
他扫视屋内一圈,缓缓道:“小的自漠北就跟着您,看着您一路招兵买马,不论俘虏或灾民,只要投一颗衷心,您便洒出重金,通通纳进了营里,做了和我一样的死士。又见您杀出一条血路,给了边境百姓平安,也应允您……在您事成之前,不离开军营。”
他默了默,再抬头时,似是下定了决心,多了几分决绝。
“只是侯爷当下欲动兵之事……实在是有悖人常。”
魏琰指尖停顿,眉心轻蹙,眸光似刀剑瞥过,他抬起下颌,隐隐地浅吸了一口气。
逼仄的沉默间,尹胡子忽而气声一笑:
眯起眼道:“哈,您冷血如此,砍头的刀都磨断了,又怎能知晓日夜思梦着家中妻儿才能入睡的感觉呢?”
“泾阳塬的风沙太大,我孩子太小,我尹胡子……再耗不起了。”
营帐中的火光明明灭灭,将魏琰面容映得半明半暗,耳畔风沙声渐次清晰,余光中李管家的身影变得模糊。
“可是银钱给得不够?”
魏琰嘴角沉落,转而坐正,十指交叠,沉下声郑重道,“你想清楚再说话!”
“银钱……再多的银钱,都换不来一颗心啊。”他摇了摇头,又露出了死士之颜,“我尹胡子就是要出泾阳……即便出了营门,便是死。”
尹胡子浑身放松,撑着地摇摇晃晃站起,似卸下了一巨大担子。
魏琰始终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眼前浮过无数与尹胡子模样相似的兵士。
似有细细密密的小箭向自己心头射来,而自己只是心中沉闷闷地不舒适,却寻不得箭的来由。
“如此孤注一掷……”魏琰凝眸,拳心攥起,“只为回家?”
尹胡子仰面朝天,自顾自地回答:
“出门前,我还购了一袋豆子未取,侯爷若能留我一命,让我再给家妻留个信儿……再死不迟。”
“虽为子死孝,为臣死衷。但我还是希望,能瞧着我孩子长大,再多尝尝……我媳妇的手艺。”
“……”
一声号令,众兵集结主帐门前。
李管家掀开帘帐,魏琰高提一头颅,稳步而出。
魏琰未带掩尘,面如冷铁,仿佛一丝一毫的变动都不能使他动容。他环视一周,将头颅正面转向众兵,一时间,众兵哗然。
尹胡子的头颅上带着浅笑,而头颅下则淅淅沥沥滴着血。
“不忠之人……”血珠激起泥沙,魏琰缓缓迈步,目光掠过几张青稚的面庞,一字一句道,“这便是下场!”
金沙翻雾而来,魏琰背身转回营帐,身后众兵呐喊声顿时笼罩了整座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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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杀,杀!”
魏琰松手,头颅落地。
“还剩多少死士?”
李管家将头颅收回一锦盒中,盖好麻布:“回侯爷,还剩……一百五十人。”
“够了。”灯火于魏琰瞳孔跳跃,而他半晌才开口,“阿翁,照老规矩,烧掉他的名契,熔掉他的刀枪。
“……为他的妻儿,送够保他们下半辈子的银钱,再找个避世的所在,安排吧。”
李管家颔首。
营帐外,众兵的呐喊转为了刀枪切磋时的叮叮碰撞。
泾阳塬,驻扎的,是死士。
起码在魏琰“那事”玉成前,是死士。
“留不住的。”
沉郁的暗光徘徊在魏琰脸侧,如满月般亘古不变的目光此刻不再平静:惊愕泛起微澜,恍惚左右翻腾,最终,心底决绝的浪潮盖过了所有,瞬间吞噬一切。
*
魏琰踏着夜色回府,还未走入自己房中,便见一小厮快步上前。
拱手道:“侯爷,元姑娘今日在您房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怀里还揣了一物件,似是有事找您。”
魏琰方才还未从军营中抽离出情绪,一听“元姑娘”、“物件”两词,便像是触到了颅内敏感之处,不禁问道:“什么物件?”
小厮面色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大家依着侯爷吩咐,只瞧着元姑娘行踪,元姑娘晴雨不定,其余之事,小的们也不敢……”
魏琰面色乌沉,甩起衣袖便向那片竹树萦密处赶去。
旧居前,采儿蹲在草丛边,双手抱膝,手下的黑猫伸出小爪,一掌掌击打着她指尖竹叶。
采儿蹲累了,正要起身再寻些长叶子,那猫儿却忽然暗嘶一声,还没转身便溜了个没影。
她正要起身,却被眼前黑影吓了一大跳。
“侯,侯爷好!”
“她呢?”
屋内灯火盈盈,魏琰脚下生风,边走边问。
采儿急忙掀开门外珠帘:“元姑娘刚用完药,又清了伤口——那药用了人易出汗疲累,此刻元姑娘久未唤我,想是已经睡下了……”
魏琰一步步向内室走去,采儿抿着唇,只好紧跟身后把人一步步向前引。
“您别急,姑娘不便——”
卧房前,帐幔透暖,灯摇影晃。
少女蜷身侧卧,墨色的长发一半绕在肩头,一半静静地垂在后腰。一呼一吸间,腰身起落,暗香浮动。
魏琰脚步放轻,隔着帘帐瞧她,背手停步。
采儿悄声上前,颤巍巍道:“元姑娘一时半会怕是醒不来,侯爷不如……”
“不必,我候着她醒。”
魏琰缓好呼吸,徐徐后退,坐了下来。
采儿不敢怠慢,只好洗净了茶盏,待壶水烧开,他接过茶盏一点点饮尽。
而那对深若沉潭的目光从始至终未,都曾离开元雪棠背影半点。
每当金戈铁马在脑海嘈杂泛起,头痛欲裂之时,只消一眼少女少有的沉静背影,便会显出一双手抚平黄沙,将他捞出苦海。
“再多的银钱,都换不来一颗心啊。”
尹胡子的遗言伴着他的头颅又在颅内浮现。
魏琰抑住心中风浪,指尖却将手心剜得又红又白。
到底是什么心……
衷心?仁心?还是……情心?
又或……是谁的心?
男人的目光代替了粗砾的手掌,如拂尘般自她身际徐缓扫过,不留痕迹。
鹅黄色的帘帐那侧,他瞧得入神,竟觉得这姑娘像是一副卧画,她生来就应当沉沉地枕卧在这张方寸床榻上,这张……他曾经躺过的榻上。
“她一直这样吗?”
魏琰忽而轻问,采儿一头雾水。
“……您是说?”
“像只小狐狸,蜷着身子睡觉。”
不知是灯火的影光还是眸底碧波般的柔光,魏琰忽觉视线模糊不清,眼睫许久才眨一下。
43. 第43章
暖烛软帐,金兽抟香。
元雪棠缩了缩手,蜜桃般的双颊下,唇角轻轻勾起。
少女无人打扰,沉湎于一片黑甜的梦境中。
眼前一片春绿的桃花,被她似划桨般拨开,却又从身后将人围住,像只手般推着元雪棠一步步向更光亮处走去。
春花散去,她抬起头。
“忠明猷稷”的书阁牌匾下,熟悉而和蔼的神光向自己走来,那文官弯下腰,牵起女孩的小手:“走,雪儿跟我瞧瞧,你娘亲忙什么呢。”
清幽雅致的书阁内,一边是浩如烟海的典籍文册,一边则挂着些许入鞘的剑,而那女人便负着手,低头站在书阁中-央。
“娘亲久不启剑,今日怎来了兴致?”
那女人只是笑笑,一言不发。元雪棠顺着她的眸光看去,顿时挑起双眉,惊道:“这是,沙盘?”
桌案上,一方正的沙盘中承托着不少起伏的丘壑,而她凑近了些,竟发觉一队风尘仆仆之人正从两座沙堆中牵着骆驼走来,而自己竟像天神般俯视着这一切。
渺小的驼队走出沙丘,身后扯出一队双手困缚的奴人,奴人虽有大有小,却皆是褴褛模样,身旁带甲曳兵之人手持长鞭,怒目而视,不时大骂着狠狠向他们抽去。
她眉心轻蹙,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自己也跟着幻痛了起来。
元雪棠瞧得入神,仿佛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吸入这片沙漠之中。
“今日朝中休沐,我同你母亲去西仓逛逛花鸟,给她买些剑穗,再给雪儿带盆野海棠回来。”
“雪儿照顾好自己,我同你爹爹晌午便回。”
背后的叮嘱声远去,她才猛然回过头,冲出书阁四处奔寻却一无所获。少女喘着气,又回到书阁,斜靠着书柜,两眼无光。
恍惚间,又是一阵伴着血腥烧焦的气息刺痛鼻尖,门窗外,是此起彼伏的呼喊与一片沸腾的火海。
元雪棠双手颤抖,拉开大门。
视野那头,男人面若冷霜,拖着兵刃,破火走来。
骇人巨火中,他的神色像是与这一切毫无关系,只为她而来。
他挡住她欲合的门,默然道:“怎么躲在了这里……本侯从未见过这么难驯的人,不,是从未使过这么不趁手的物件!”
“物件?”元雪棠眸中映火,“我是物件?!”
少女一步不退,眉目刚烈,“我母亲十八岁便比尽了全京城的剑客,父亲曾为前朝帝师,两朝肱股;我是元家长女,才不是任人左右的物件!”
男人无声一笑,眼中像是看水面上的蚂蚁般轻蔑:“事到如今,你还不懂……自己是谁吗?”
门外火光喧哗躁动,元雪棠蓦然动摇。
“我是……影舫舫主,阿婆的养女,是笙哥哥的妹妹,是月月的阿姐。”
“我是,狐人啊……”
少女喉间颤-抖,声音轻轻落下,一滴清泪自便自她眸中滑落,只是未落地,便被火光瞬间蒸发。
“如此……”
男人双眉下撇,似是得到奖励般愉悦。
“那就别放手,带我一起去死吧!”
鲜血凝滞的墨紫色瞬间填满视线,他猛地将她按在怀中十指相扣,却隐隐一笑,寒光骤闪。
元雪棠来不及反应,后肩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怀抱愈来愈紧,那箭就钻进骨肉,愈来愈深。
慢慢地,箭矢缓缓从自己肩头穿透,她痛到话不连珠,而男人垂下眼眸,抚着她后脑靠向肩头,骤然使力向前冲去,瞬间,二人撞落一柜典册,倒在书柜下。
男人后背露出一线银光,箭矢穿透了二人身躯。
地狱般粘稠黧黑的梦境中,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相拥而跪的二人。
正上方,书阁牌匾再次摇摇欲坠,终于同她合起的眼眸一并坠落。
“不要——!!!”
暖帐轻摇,元雪棠猛地坐起,险些打伤了一旁捏着帕子给她擦汗的采儿。
“这药喝了发汗。”采儿又捏起帕子在她额角擦擦点点,柔声叹道,“竟也会梦魇?”
元雪棠惊魂未定,她隔着帘帐,瞧见对面静静坐着的男人。
是梦中熟悉的面庞,总是半面隐于影光,悲喜难测。
“你梦到什么了,这么害怕?”
他缓缓走近,掀开帘帐,眼眸轻眯,“是我吗?”
采儿立马收了帕子背身退到了帘帐外。
元雪棠挑了挑眉:“侯爷喜欢不请自来的习惯真是一点没变。”
她顺着魏琰的目光向下看去,不由面色一红,向上披了披被角,盖住自己只有纱布缠着的一侧肩头。
魏琰别过目光,双手抱臂:“放心,采儿一直在这儿,我没对你做什么。”
“要是采儿不在呢。”她抬起脸,“你会杀了我吗?”
魏琰侧目,皱起眉头,有些被冤难言的无奈:“你到底在胡梦什么东西……”
元雪棠意犹未尽地盯着魏琰,须臾才沉下眸子沾了沾汗。
“听闻今晨你在我门口徘徊良久,环绕了一圈见屋内无人便拿着什么东西悻悻而去。”魏琰长抒一口气,自然地坐在床边,“有事找我?”
“你……你先从我榻上下去。”
元雪棠有些不忿地向里挪了挪,眼神却指向门口,不加掩饰地赶他走。
魏琰看着她这幅赶客的模样,倒也不气恼,反倒低下头,一手轻抚床褥。
“你忘了睡的是谁的榻?”他露出种兴师问罪的神色。
元雪棠被看得一怔,却又没来由地一笑:“侯爷不起身,我下不了榻,谁来拿东西呢?”
魏琰手掌收紧,少见地有些吃瘪,他拍了拍衣衫,又背过身不去看她穿鞋穿袜,里外都为她让出了一条道。
直到书柜那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才转过身,看着少女翻翻找找的忙碌模样,不禁问道。
“在找什么?”
“一封书信。”一想到魏琰在自己身后等着信,她找信的速度便更快,可信却像故意捉迷藏般翻开了一列书都寻不见。
她一边找着,一边不忘说几句话把这个麻烦的男人定在原地:“侯爷前些日子不是说我想写便写,不拦我嘛。”
少女又回眸一瞬,十分市侩地添了句:“送出前,让您瞧瞧。”
“当然可以。”
魏琰心中不快,默了许久才提高了声调应下,他掀开帘帐,不经意似的坐在书案边,端起半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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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一个很久不见的人吗?”
采儿看着魏琰饮茶,冷汗直冒。
那茶是冷的,她还没添啊!
“……”
茶碗咚一声落下,魏琰皱起眉头,不悦地轻侧过脸:“又是写给他的吧?”
窸窸窣窣声戛然而止,元雪棠停下手,饶有兴味地回头看他:“侯爷这次还要我读吗?”
魏琰面色一滞,不曾想她竟如此耿直。
元雪棠笑了笑,她又背过身去继续翻动着。
只是许久未找到,她不禁有些着急,手下速度更快了,鼻头也荧亮亮地浮起些许薄汗。
眼看着少女又是奚落了自己,魏琰像是被一阵狂沙吹进了现实,沙尘又将她未醒时的安静模样掩埋一空。
他转了话题,忽问道:“那汤药你用了,可觉得有效?”
她正要回答,却发觉魏琰不知不觉地站在了自己身后。
高大的身影如斗篷似的落在层层书柜上,元雪棠清了清嗓,又直起腰,如无事般踮起脚继续去攀更上一层的书架。
“汤药再好又如何……还得感谢侯爷拉弓的指头没用尽气力,只破了几寸皮肉而已。”
明摆着的嗔怪亮晃晃拿出,她说完才发觉自己是图了一时嘴快,想他听了必定要闷闷的生气,可自己刚收了指尖,便见魏琰伸出的右手,咚一声砸上了书架。
要替自己拿书……可他哪有这么好心?
还是……
他温热的体感就在自己身后,元雪棠耳廓一红,骤然转过身,她正欲快嘴,却抬头瞧见了悬在书柜顶上的长剑与马刀。
是要拿刀,还是拿剑?
二人间的距离愈来愈近,她本能地向侧边偏去,可还未来得及走开,魏琰的另一手却卯力落在自己身侧,不仅拦住了自己去路,更震得书柜晃晃荡荡。
“找不到不急。”他轻声。
采儿心头一紧,随即深深低下了头,急忙拉上了门。
囹圄之间,眼前人的吐息几近交换,元雪棠咬了咬唇,觉得二人之间的距离久违的近得有些不妥,就像……就像方才他要和她一起死的那个梦一样近。
“既然只是破了几寸皮肉,那元姑娘可有兴致陪我练练?”
魏琰并未继续向前,他抬手取下一刀一剑,又拆开缠覆其上的一圈圈陈布,这才露出了两物的真面貌。
刀光剑影,寒气慑人。
元雪棠不由走上前去,似被这刀剑摄去了魂魄,她伸手轻轻抚过刀缘,眼底泛着暗光。
魏琰像是藏着什么,朝她浅笑:“许久不练……不知姑娘剑法如何?”
元雪棠只瞧着刀剑,似只垂-涎钓饵的池鱼。
“姑娘身上有伤,我身上也有伤。”他拿起一剑,牵得少女眼眸直勾勾地入迷,“想必公公平平,也没什么后顾之忧。”
剑影落在他面庞,元雪棠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他那双迫切恳求的神光。
少女松开紧咬的唇,如梦初醒似的眨着眼。
齿痕落下之处晶晶润润,渐而由粉变红。
魏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渐渐听清她唇-瓣开合间不断重复的一句话。
“谢过侯爷美意……但我,不、想。”
44. 第44章
魏琰愣了神,刚准备开口,便见眼前的少女双臂环抱,抹开他撑在面前的胳膊钻了出去,又回过头,撇了撇嘴,颇有微词:
“侯爷若不想听,何苦让我一遍遍地说。”
元雪棠穿过书案,呼地一声打开门,她也不看门边被她激得一惊的采儿,像是对空气吩咐,又像是……提醒谁似的。
她朗声道:“屋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看风吹得正好,采儿,打开门窗透透气。”
听者有心,魏琰把掌心搭在剑影上,脑海里却还浮现的是元雪棠方才被这两刀剑吸引的丢了魂似的模样。
魏琰晃晃刀柄,不信她真就能忍住不碰它。
可少女依旧迎着清透的月光站在门口,脚下轻轻踏着,连头也不回一下。
像是屋里有个赖账的食客,几次三番,终于惹恼了不苟言笑的店家。
魏琰这不短不长的一天,遇见了两个曾经看得清晰,如今渐次模糊的人——
一个是昔日养在身边的死士,却在漫天黄沙中孤注一掷地想要自己的命,只为回家。
一个是自己千金招来的狐人,昔日与自己磋磋磨磨,缠绵难解,此刻看到了想要的东西,却颇有分寸地与自己保持开了距离,如生人一般。
如此克制,不该是她。
魏琰故作把控的若即若离,终是物极必反了。
元雪棠侧过身,为他留出了一条道,月光晃得她裙角泛起亮光。
魏琰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放下了刀剑阔步走出,只是在门口擦身而过时,目光还是飘过了少女乌黑的头顶。
他停下脚步正要回头,却只听“砰”地一声,那门关了个严严实实,门帘还在摇摇晃晃。
魏琰:“……”
竹风冽冽,却吹不走他心口沉沉压了一天的巨石。
他恍而神志混沌,脑中一阵晕眩,好像那些日子她在府中磋磨自己的日子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而那个狡黠又有些疯劲的姑娘也被将自己一并掩埋在了那场她放的火中。
他不信她尽是伪装,也不信她是个温吞水的性格。
或者连信不信都不值得考量……她终究只是个爱财的狐人罢了。
回忆如潮汐回溯脑海,北江畔、月闲阁、影鹤公子……魏琰跌跌撞撞停在竹林中,大口呼着气,阻止着回忆画布一般的闪回。
魏琰弓着身,轻轻起伏的后背上竹影横斜,如藤条般狠狠鞭笞在背上。
星斗横移,他蹒跚着步子不知在竹林里迷迷惘惘撞了多久。
“我到底……我做错了什么?”
眸光渐渐模糊,似乎昔日种种都化为了幻梦一场,皇宫中的父慈子孝是假,战场上的情义是假……就连她,莫非也是在做假?
“还有,还有什么是真……”
男人将自己微微发烫的面庞深深埋在手中,片刻喘息后,又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徘徊,在竹林中行走。
不知何时,他脚下一绊,这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旧居附近。
霎时间,一阵风夹着叶子拂面而来,他抬起的眼眸浸满了摇曳的光影,下唇微微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眼前的一幕,恍如隔世。
碧透似玉的月色自天空坠在树下,少女轻纱素衣,于唯一那棵晚开的梨树下挥剑起舞,剑气聚散,坠落;乱蝶般的纯白花瓣便顺着剑气狂飞,离合。
白玉瓶般的少女衣袂飘飘,掌中长剑却果决坚毅,浑个人如云如水,似波似涛。
她不着一簪,如光如墨的长发恣意散开,如流云垂落在她肩头,却又因她一绯丽的转身出剑而绕入了流风。
仿若一切都是天地为她搭好的戏台,而她此刻慷慨的与天地合为一物,纵情徜徉。
花雨之下,纯洁似雪,再无其他。
好像周围的光,都后退了。
昏沉的竹林中,魏琰周身一颤,忽而觉得自己变得极为渺小,想伸手触碰,却连走近一步都失了心力。
他又在林子里隐了隐,鼻头骤然酸楚,连带着眼眶也泛起了一圈红。
林中挥剑起舞的少女犹如洛神,生来就该是一身自由,无拘无束,而自己则是污泥沼中腐透的一弯藤条,却恬不知耻地伸出魔爪,将羊脂玉般的她活生生拖入泥下。
他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本能主动在牵他靠近,现实却控制不住地引他离开。
魏琰咬着唇,半边肩膀没入黑暗,一阵神谕般的话语却远远地挟风而来。
“喂,既然看见了……”
元雪棠远远地收剑转身,步步逼近,“还躲我做什么?”
见眼前人依旧背对着她,少女顿了顿,终于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肩膀:“还好侯爷看到了,我也不必一直提心吊胆了。
“不然还要一直装下去,啧,做贼一样。”
她抒了口气,却见魏琰依旧不做反应,连脸都不转一下,不禁恼道,“侯爷若想奚落我表里不一,说就是了,连看都不看一眼……算什么意思?”
“别无他意。”
魏琰转过身,大半张脸却还是隐匿于光影中,唯有唇畔边勾起的一丝熟悉的淡漠笑意算得上明晰:“只是姑娘先前才拒了这刀剑,此刻却偷偷拿出来赏玩,多少……有些不体面。”
“看来侯爷是来兴师问罪的,想让我如何补过?”元雪棠瞧了眼平放身后的马刀,又转过头看魏琰。
魏琰顺着她的目光,落在她指尖的长剑上。
“一如方才,与我比一场,另无他求。”
话音落下,元雪棠眉头紧锁,好像在纠结一个十分难言的问题,魏琰等到眼眶边雾蒙蒙的水痕干透了,人也渐渐走出了竹林,站定在她面前,才听见她小声却坚定地点了点头,道了一声:
“行吧……”
少女的眼眸如夜明珠荧亮,却在片刻后,压低了眉毛,竟与林中的凶兽有几分相像:“那我们,试试!”
她忽而回身,捞起那柄马刀,向魏琰扔去。
“侯爷,接好了——!”
魏琰抬头,那马刀正迎面朝自己飞去,他卯力伸手接住,可掌中被震得酥麻麻的余韵还未散去,便见刀后的少女正曳剑飞步而来。
她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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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而起,如鹰隼般自上而下竖劈而去,魏琰面光一闪将刀横起,顿时足下尘泥簇起,刀声嗡嗡,他双手紧紧把着刀,稳稳地承住了她这一剑。
隐隐火光如铁花飞绽在二人铁物相撞的瞬间,魏琰借力而起,少女瞳孔倏地放开,顿时被震得松剑落地,她快步后撤,剑臂却如一线杨柳绷得笔直。
“有些功夫。”
魏琰落刀身侧,唇角轻勾。
元雪棠盈盈一笑,远远道:“侯爷,马刀两侧可是都开了刃的,您尽管用力,不必留情!”
魏琰见她又做出迎战的姿态,亦横刀而去,少女使剑极快,瞬间贴着他鬓边发丝直冲而过。
错身的一瞬间刀剑相接,两人眼眸都交错着映在了对方的兵刃上。
魏琰垂眼瞧了眼她因用力握剑而发白的指节,心底顿时了然她用剑的吃力。
推力相持,马刀越来越将长剑压低,逼近,少女眉心轻皱,鼻尖泛光,两手攥的愈来愈紧,肩肘也渐渐被传来的力逼得轻轻发颤。
就在刀刃距落在她肩头仅有两指距离之刻,她隔着刀光,猛一眼瞥向魏琰,魏琰不由得回眼看他,而就这一眼的恍惚,元雪棠瞬间用力推起,如流风般卸力贴着刀转去他身后。
她反身而去,剑光映亮了男人微动的喉结。
即将破皮伤身之时,魏琰一个侧身躲去了这一击,转而用力以刀相接,元雪棠顿时瞳孔轻晃,手下一松,长剑贴着指尖飞出,笔直地劈在了竹节上。
她朱唇微张,整个人步伐乱踏眼看就要沉沉倒下,魏琰心口一颤,即刻扔过刀去,飞身揽住了她。
少女光洁的额头上薄薄出了层莹亮的汗,双颊如彤云泛红,而就这般失神似的托着她,甚至掌心都能感受到她濡湿的后背上,一下下砸去的心跳。
“这一次,算我赢?”
魏琰小心翼翼问她,心跳乱颤;可元雪棠还未回答,方才的一切却先行闪回在他脑海——
明明比赢了她,魏琰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心口蒙上了一层雾水似的。
为何她一招一式都如山水画般空远留白,游刃有余,看似笔直出剑实则是为了下一步侧过身去重重拍他的手腕,可细细看去,又似舞姬的破阵乐柔中有刚,她劈向他时甚至挽了一精致的剑花,刚柔并济,醉人心肠,就像……剑舞一样?
一片竹叶飘过魏琰眼前,模糊过后,他如梦初醒般对上了她的双眼。
不,这本就不是兵家用剑之法……这就是剑舞的式法!
从一开始……就手下留情,带着惯常的戏谑,佯装不在意,佯装同意,佯装冲动,佯装失败。
她就这样一直笑着和他玩乐,如同用鲜肉挑-逗一只饿急的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上钩。
“为什么让我别留情,自己却不用力?”
元雪棠几乎听得见他错乱的心跳。
“侯爷,你比我想的认真,不……是天真?”
“不,都不对。”
她眨着双狐眼,忽地灵光一闪,脸颊扬起,眉眼弯弯,“是——
“听、话、呀。”
45. 第45章
佳人尚在怀中,魏琰被这话惹得倏然红了脸,喉结微动,是想紧她也不行,想松她也不愿。
元雪棠瞧着他无所适从的眼眸乱晃,心中升起一阵猫挠似的愉悦。
她低鬟一笑,顺势借着力伸手推开了他,可二人之间却像是有条蕴着香的红绡,缠缠绵绵地牵引着彼此的目光。
被她这一推,魏琰没缓过神,摇晃晃地撑着刀站定,脸颊烫得自己都不愿抬起头来看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他低着头,沉沉道。
元雪棠直勾勾盯着他,无辜地摇了摇头:“侯爷累了,我听不真切。”
刀柄上,魏琰的五指渐次攥紧:“从你不使全力,用舞剑的招数应战,从你把我请出门,说你不愿与我比试,还是再早一些,早到……你我相见的第一晚。”
他颔首拖刀,渐渐靠近她身旁。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怕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元雪棠双手背后,竹影下的月光把她照得像只与世隔绝的白瓷小人儿。
“原来侯爷是怨我没使全力啊。”元雪棠挑挑拣拣地回答。
空气凝滞,她捋了捋鬓发。
“只是……我只怕亮出底子,侯爷会输得太难看。”元雪棠骤然弯下腰,坏心地挑眼去探看魏琰彤云般的双颊,狠狠道,“到时候再用我身边人要挟我,对吗?”
羞赧无所遁形,魏琰只好抬起脸去躲她的目光,可偏偏这一抬眼,原本隐于阴影中的绯红顿时赤-裸裸地被月色照亮,无所遁形地呈现在少女面前。
她眨巴着眼,像是见到六月飞雪般惊奇。
“侯爷瞧着像上了火。”元雪棠笑了笑,“还要比吗?”
魏琰骤然升出一种想把她如面人般揉捏的冲动,只是有种沉闷闷地感觉梗在心头,半天才憋出四个字来。
“随时恭候。”
元雪棠耸耸肩,背身向那柄劈在竹身上的长剑走去。
蟋蟀低鸣,魏琰瞧着她背影,倏地意识到她没动静地站着许久了。
二人身影交叠,就在魏琰伸手去碰她肩头的一瞬间,元雪棠忽而如流风般转身,反踢竹木,半身腾跃而起,月影似刀,她伸平了手,直向魏琰劈去。
“看剑!”
少女不再收敛力气,魏琰来不及接下这一招,匆匆回身去躲她的猛劈。
剑影贴身落下,激起一片落花尘泥。
魏琰两手攥紧马刀,眉心像是簇着一团乌云,惊道:“折枝为剑?!元雪棠,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竹影下,元雪棠执一段细竹,唇角轻勾,如松鹤般亭亭而立。
“侯爷先赢过我这竹剑,再去谈那些红尘事吧!”
元雪棠手心卯力收紧,目如凝冰,浑个人如脱胎换骨般认真起来,好像面对的不是魏琰,而是某个让她愤恨许久的化身。
竹枝于她手中如有神力般劈风而来,魏琰横着刀去迎下这一砍,可那竹枝却在她手中如流云般一转,被她背过身去,而她卸下劲,猛地曲肘撞向他后肩。
有兵器却反倒用肉身去接招,魏琰从未见过如此羞辱人的剑法。
他心下一横挥起马刀,可卷起的竹叶还未落地,便见她翠绿的竹枝直愣愣怼在自己鼻尖。
万籁俱寂,竹枝那头,元雪棠目光如铁。
魏琰还未站定,那竹枝又是一晃,他甫一怔愣,竟发觉它贴已然寒气森森地贴在了自己脖颈。
二人对视一瞬,“啪”地一声,竹枝抽在他颈边,又瞬间离开。
颈边火辣辣地烧,魏琰伸手去碰那道红痕,又像是触到了尖刺松开,脑中轰然一片清空,他那手悬在颈边,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眼眶酸胀。
而元雪棠只抿了抿唇,像个学究般,缓缓道。
“心乱者绕不出满寰的腕花,自封者破不了他人的悬滞……剑法便是人法。”
她卷袖擦了擦竹枝上的浮泥,又作剑形伸向他。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侯爷要专心些呀。”
魏琰远远瞧着元雪棠,总觉得她朦朦胧胧像是个被罩在云雾翻涌的江涛之边,好像自己怎么样都抓不住她。
马刀曳地,刀刃拖出一道蛇行般的印痕。
他睁开双眸,眉目翻浪流光。
“元雪棠,竹枝永远不可能是剑,可它淬不了火,受不了煅。任凭你心细如针,但它只需你一瞬错愕走神,只需一瞬,便会被劈成竹节,到那时,纵使再狡猾的剑客,也逃不开被人鱼肉的后果!”
魏琰攥刀的手轻轻发颤,“你为什么……为什么就这般自以为是呢?!”
男人的目光炽热,似乎下一瞬就要用红线将眼前倔强的人儿牢牢捆缚在自己身边。
元雪棠被他盯得耳畔发热,她低下头,竹枝尖端正荧荧闪闪着银白月光。
“一把剑出石,淬火,铸形,开刃……见血。”
她抬起眸,沉沉道,“侯爷说的是常理,可常理,便对吗?”
魏琰皱起眉头,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冷白银光逐风而来,他即刻扬起马刀去卸她扑面而来的剑力。
顷刻间,二人又金木相交,纠缠在一起。
“一把剑存于世间,自它成形的那一刻便只是一把剑,无非是石质不同,执剑者不同,以及……剑下人头不同。”
少女瞳孔骤然放大,竹枝带风猛勾,魏琰翻身后跃,可刚一落地又接上了她呼啸的剑气。
元雪棠心口起起伏伏,紧逼道:
“可剑又懂什么,剑客们说是驯服,但事实上不过是在一次次剐蹭中,被用熟了而已。”
她以砍代劈,回雁般的剑花下,借力轻抽在他手腕。
“故此,一把剑不论天质,既可斩天子,又可斩白丁。”
她挑了挑眉,“天子”二字被咬得极重。
又道:“可究竟是利刃之下人人平等,还是说众生本就平等?只是有人执的剑多,有人执的剑少罢了。”
“民之无辜,并其臣仆。”
魏琰倒嘶一口冷气,很快腕间针刺般的余痛蔓延到了整个小臂。
应接不暇的攻势剥夺着魏琰开口说话的权力,刀影下,她用力愈来愈重,挥势愈来愈快,以至于他刚挡下心口的直砍,便又要去挡她瞄准腰腹的横劈。
元雪棠将他锁在自己竹枝之下,迫他听着她的话。
“有人怀胎十月自生下来便是余罪,却有着利刃;有人生下来清清白白,却手无分文。”
“有罪者抛不下刀,便赎不清罪;赤手者拿不起剑,便得不到位。”
“你说,这是不是很残忍……”
元雪棠停下手,二人鬓发散乱,一并气喘吁吁。
林风裹着竹叶吹拂着二人衣摆,她背手收起竹枝,眉眼渐渐被月光照亮,晕染出几分隐晦的忧伤。
“我们一生下来,便走在了背叛自己的路上。”
“有人渐行渐远,有人萍水相逢,有人愈来愈近。”
“剑法,人法……做狐之法。”
她垂下眸,似乎整个人都要陷入地面的枯枝与尘灰。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啊……若狐人的命本就是一个容器,那我除过将自己套在一个躯壳之外,也理应可以装下沧海,装下大地,装下风沙,装下万物。”
“而这一切,难道不是每一个婴孩生来就该拥有的吗……?”
她顿了顿,用手抹了抹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沾泪。
“而不是用血,用心,用命……去换取……更多的剑。”
“剑无心,若不起舞,便会杀人啊。”
竹枝不知受了马刀多少横斩竖撩,原本绿油油的主干被刮得白一块青一块。
少女双手奉起竹枝,圣洁得如同承托雪莲的一座雪山。
“你想用它杀人吗?”
夜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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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魏琰浑身的余痛,却唯独漏下了心口跳得失衡的颤动,少女浅浅的追问从不远处飘来,向他胸口-射-了一箭。
马刀却颓然坠地,魏琰不知她受了多少苦才能借着剑吐出这一番话来。
往事从未过去,只是在心底一次次被回成了陈酿,而此刻,如狐般狡黠的少女褪下了火红炙热的皮毛,用自己酸楚的陈酿,轻而易举地叩开了男人紧锁的心门。
二人酒酣碎碗,卷刃承歌。
她吟吟道:“侯爷是性情中人。
“那便起舞吧。”
元雪棠扔了竹枝,又笑着拔下嵌在竹枝上的长剑。
流风回雪,月明香暗,翻雾般的薄衣下,零零星星地露出几番白皙的小臂与腕踝,却纤尘不染地令人不愿附上杂念。
少女挥剑起舞,轻跃下,浑然不知这是一柄覆了厚厚一层血墨的凶煞之物,可偏偏这凶煞之物却在她手中被驯服得天然纯粹,似乎它生来就该被她所拥有。
本来,就是她的。
都是她的。
魏琰无依地站在她身前,眼眸被引动得幻光流淌,他瞧不清她剑法几何,却留连于她几番停步时施舍于他的零星一瞥。
魏琰从未如此希望过一把剑穿透自己的身体,可只要是她的剑,便无妨。
死了,就正好做她的鬼吧。
“若有空闲,我教你宫中的剑法吧。”
他伸出一手,接过她手中长剑。
元雪棠指尖炽热,只这相接一瞬,魏琰竟觉得有股心安温热的暖流涌遍了自己全身,他久久怔愣,直到少女疑惑的鼻尖都要凑在自己面庞时,他才晃而缓过神来。
他避开她目光,转身收刀收剑:“你这套是江湖人用的,我那套你学会了,不伤身。”
魏琰说罢,乱着步子急匆匆消失在了夜林中。
一柄刀,一把剑。交叉着堆叠在石桌之上,仿若两个相依为命,却十指紧扣,安心熟睡一起的孩童。
马刀上还带着男人未散去的余温,元雪棠轻手抚去它虚浮地一层尘灰,又望向林间簌簌的幽深墨色,目光被牵得极远极远。
*
魏琰紧紧锁住了门。
烛明香暗,他借着光翻动兵书,可一页尚未翻去,额角鼻尖的汗珠却先行坠落而下,洇开一抹墨色的笔痕。
一炷香都翻不完的一页纸终究在他浓烈厚重的悱恻情丝中败下了阵来,魏琰紧紧握住书脊,又一把将它远远扔去。
兵书无力地趴在地上,魏琰抽出了袖间竹枝。
他捧着它,像是瞻仰一件圣物。
魏琰站定镜前,敞开衣襟,去摸她抽在自己颈边的红痕。
下一瞬,少女如皓石般的眸光闪回心头,他面不改色地,学着她的力道,就在那一道红痕边,用力一抽,留下了一条更深的印迹,及一声沉闷地低哼。
魏琰对自己下手极狠,他自己那道比先前那道更红,更烫。
而后,衣襟愈敞愈开,直至他上半身全然褪去,堆叠在腰间。
胸前的细伤密密麻麻,背后的蛟龙攀在肩头呼之欲出。
魏琰记得自己每一道伤痕的来由。
现在,脖颈上新增的这两处,一道是呼之欲出的情,一道是警醒自己的卑。
一个人要多么可怜,才会在确认自己真的爱上一个人的同时,憎恨自己贪婪的幸福,并纵容自己陷入炼狱般无尽的绝望,就算知晓对方会带着自己渡过苦海,却依旧愿意浸泡在泥潭之中,只为在她眼中溺毙而亡。
“你爱财,我便给你;你要仿我,就放心地把我看个尽……秋宴,我不要你去。好好地,就这样好好地留在我身边,捉弄我,训斥我,伤害我,如何?”
须臾,魏琰瞧着镜中狼狈的自己,瞳孔颤抖,嗤声一笑:“被一个贱烂的刽子手爱上……元雪棠,你会恨我的吧。”
“小狐狸……我心里这么痛,你会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