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青石街的小吃铺子已经尽数被腊八蒜与腊八粥占领,各家掌柜都应景地推出节令食物,把整条街都浸润在炖煮的谷物与干果甜香中,来往行人时而停步,顺手就买上一碗热乎的粥食。
于是,便有细心的人注意到:“诶?掌柜的,你这盛粥的碗倒是不错,外头都是花纹,印上去的?全是花。”
忙碌的掌柜抽着空笑眯眯回答:“那可不只是花,那是‘双凤衔花’,有两只凤鸟呢,你仔细看看……诶!可得小心点,别把碗给我摔了,这碗好看呢,我也很喜欢。”
最紧要的是,它是免费的。
“真有两只凤,还对着飞……你这碗哪买的?”
“喏,不远,文定街上,‘哑庄’对面那家铺子就是,明儿开张,客官要是喜欢,不如先去铺子里领个木牌,不要钱,他们店凭号排队买瓷,去晚了说不准就没啥可买的了。”
“有这事儿?倒新鲜,那我顺路去看看。”
有赖于王蔺辰的八面玲珑,青石街上不少铺子的掌柜都借着他送的碗盘杯碟替他打了一波广告,尤其是受过他‘点子恩惠’的几位掌柜,更为卖力,食客若未能注意到那碗盘碟子的精美,他们还会寻个由头特别提醒。
一两天的功夫,写着号码的木牌就发出去三百多张。
谢大哥看着箩筐里余量告急的小木牌,又喜又愁,“还得让烈雨再做些出来,怕是不够用。”
王蔺辰把店门口的最后一个灯笼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没事,这五百多个牌若是发完了,咱们铺子的存货也卖得差不多了,买不上的正好等下一窑,叫他们心痒几天,越痒越等着买。”
说话间,谢大哥又分出去三块小木牌,“这点子真不错,省心许多,也不怕铺子里人多手杂地闹腾,回头碎几个盘碗的,又不好在开业日叫客人赔钱。”
王蔺辰笑了一声,跨过门槛走进铺子,来到谢织星身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小盘子往高高的货架上放,低着嗓音道:“当然,这接待模式可是借鉴爱马仕来的,但咱们卖的,是百姓瓷,啧,隔着一千年,怎么着也让老百姓感受感受‘沉浸式服务’。”
小木牌的作用是按顺序入店参观购买,按照店铺落地面积测算,单场接待十五人次左右。
同时为了稳定等候进店的顾客们的情绪,王蔺辰早就与走街串巷的小贩们说好,开业当天分批聚到天枢斋门口来摆摊,糊纸灯笼、绣简易小荷包小手帕、捏泥人……甚至是代写家书,消磨时间与小钱的活动安排了一连串。
如此一来,等在外头的顾客有事做,小贩们有钱赚,铺子里的伙计也能腾出余裕给进店的客人讲解新的纹饰画片与产品,可谓一举三得。
“这三个杯子放到一块,对,等会,翘脚的那个放中间,长尾巴的放右边去……”谢织星站在矮木梯旁边指挥王蔺辰摆放货品,凭肉眼精确到毫米的距离,非得让他把三个杯子的间距挪到分毫不差的对称。
王蔺辰耐心好得出奇,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调整,最后总算让她满意了,“有你这双眼睛在,我都多余买尺子,不愧是你。”
她斜了他一眼,心满意足地看着三只齐整的杯子,“你可以直接说我‘鸡毛’事多,我会承认。”
“哈!”王蔺辰从木梯上走下来,随意地把手肘搭在她肩头,笑道:“较劲拧巴也得看在什么事上,你天天做瓷器,我巴不得你‘鸡毛’,瞧,咱这一排三个登科杯,多像样,一准卖爆!”
“我也觉得,连中三元呢,谁不想?”
登科杯是谢织星受了王蔺辰随口聊到的马克杯的启发,她做了三款带方形手把的马克杯,分别配了杯盖,杯盖上头的盖钮以冠帽的形态作为呈现——解元杯用的飘带幞头纽,会元杯用的翘脚幞头纽,状元杯用的展脚幞头纽——就是那个说不上半句悄悄话的长翅官帽。
虽说眼下冠帽并没有形成严格的佩戴规制,事实上也不存在解元、会元或状元的‘专属’冠帽,但文创产品么,颜值第一,实用第二,就图个乐呵。
“真亏你想得出这么一套‘三元及第’登科杯,青禾书院那帮读书的看了,都得被牵着鼻子走,肯定一买就是一整套……说起来,咱们是不是也能做个官帽大锅子?就状元杯上头那个盖钮样子的,把那两条‘须须’变成锅把,反正当官的,一扣就是一口大黑锅,多么应景……”
谢织星哼笑了一声,“要不要在锅底再落个款,写上‘贬谪专供’?这锅子可能还得等老苏了,搁他身上,他能批发,一个人养活咱们一条产品线。”
王蔺辰乐得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你这小嘴儿可真甜……”
指尖传来使人流连的触感,他忍不住想再捏一下,被门槛边传来的一声咳嗽给警告住了,于是,灰溜溜放下爪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去:“大哥,这里头的货摆得差不多了,我去门口发木牌,你休息会吧。”
等王蔺辰走到门外,谢大哥又看向谢织星,却见她神色坦荡又轻松,“那我给‘大管家’派点活儿,大哥陪我一起再把仓库里的库存盘点一遍吧,我想把不同的画片再做个归整,省得明天忙乱了。”
谢大哥下意识应了声好,转头瞥了眼门外的王小郎君,不知道该不该反思自己是否草木皆兵。
盘点库存是个细致的体力活,谢织星又总忍不住要查看一番货品是否有初步检查时遗漏掉的瑕疵,故而兄妹俩在库房里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前头的王蔺辰发完剩余木牌来到后院,正听到谢大哥感叹——
“哎,年关将近,作乱的人又多起来了,咱们可得仔细着点。”
他当即脚步一顿,难免对号入座了王蔺石,一时犹豫,迈出去的腿正想收回来,又听得后一句:“余娘子说,她家里边的牛都给偷了一头去,真亏他们干的出来这事儿,夜深人静的,跑人院子里偷牛!”
谢织星道:“近来这阵子,余娘子几乎都在咱家帮忙做事,恐怕也没顾上家里的活儿,回头铺子开业后,咱们盘盘盈利,也给余娘子和唐娘子多补贴些。”
悬着的心落下了,王蔺辰走进仓库,“兴许是个惯犯,回头有时间,我们轮流蹲守几天,把他抓出来。”
“抓谁?怎么不找我?这事儿我在行啊。”
说着话,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竟有人径自从前铺直接走进后院来,自来熟得连个招呼都不打,但当谢织星与王蔺辰的眸光落到那人身上,彼此都觉得合理了。
来人是周珅。
他比上回见到的模样要更高更壮,原先绕体一周四处徜徉的肥肉彻底离他而去,周衙内倒真转了性子,即便顶着个做官的亲爹,也依然在军营里认真老实地接受训练,眼瞧着已经是可以‘上交给国家’的状态了。
周珅对王蔺辰这种打量地里麦子熟没熟的眼神很感不适,“看什么?不、不认识你兄弟了?”
王蔺辰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差点不认识,我兄弟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怎么回来了?这次回来,你的箭术总该有更大长进了吧?”
周珅涨红了脸,“早就有长进了,我现在习射被监押记‘优’好几次,新来的兵马监押可严厉,一般水准连‘良’字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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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马监押是做什么的?”
“练兵的,咱们军砦平时训练都由他管,有时他也管营房搭建和防务,姓张,听说……有个女儿挺漂亮的,就住在定州城里。”
“珅哥儿,你能打听点正经事么?”王蔺辰此时又觉得,人这外貌再是变迁,恐怕本性还是不那么容易移,“比如,这会儿边境可还太平?最近有没有契丹行商偷摸进城的?我上回在饮马居见过一个契丹商人,好久没见他再来了。”
说到这些,谢织星忍不住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周珅。
他却做贼似的蹲下来身来,压低声音道:“营里有弟兄传呢,说契丹那个姓萧的太后,生病了,还挺严重,找了许多郎中都看不好……差点就要准备后事了。”
“差的是哪一点?”
周珅噎了片刻,努力忽略掉谢织星语气里那莫名其妙“盼着萧太后速死”的意味,话锋一转,“一个云游的神医,据说医术非常高明,有起死回生之能,硬是把萧太后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谢织星和王蔺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吭声,又听得周珅继续道:“萧太后为了感谢那位神医,不仅重金酬谢,似乎还有意与我大宋开展互市,想要在边境建个榷场,差不多就在近些时日,契丹使团就要来了,说不准还要留在汴京等过完元宵再回去。”
王蔺辰不知为何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这倒不错,不打仗就行。”
周珅爽朗地笑了一声,“打什么仗?有甚可打的?咱这边关,太平着呢,可不是兄弟我不帮你啊,消息给你递到这里了,到时开了榷场,别说你们没货卖,赶紧准备起来。”
榷场就是官方主持的贸易市场,买卖的商品受到严格的限制,军用物资不让卖,像盐茶之类官方专营的东西,需要走非常复杂繁冗的手续才能卖,而瓷器这种‘无伤大雅’的器物,入市门槛就低得多。
开拓市场的好机会。
当然,这是谢大哥视角里的认知。
谢织星和王蔺辰的“已知视角”看到的则是另一种忧患:历史上的澶州之战到现在都没打,意味着历史走向已经改变还是……该来的始终会来?
在谢大哥到厨房忙活的时候,谢织星拉着王蔺辰说悄悄话:“萧太后是个野心家,她要生了一场病想开了倒还好,万一还有那心思要亲征,定州作为边陲重镇,我们怕是在劫难逃。”
“按真宗在位时间算,澶渊之盟早就过去了,那个神医到底什么来路?回头还真得花心思打听打听。和平万岁,可最好咱们还得有个准备,战争这东西最能可着老百姓霍霍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说不好……历史走向已经变了。”谢织星叹了口气,“我隐约记得阿叔说过一句,真宗即位时阿爹刚好及冠,可算起来这时间也不太对劲的感觉,哎,我实在记不得真宗是哪时候上去的……”
王蔺辰刚要说话,见谢大哥走过来,便使了个眼色,谢织星立刻不再说了。
谢大哥却是听到了后半句,疑惑道:“蒸盅?又在嘀咕做什么新的东西了?好了,边吃边说,今天就在这小厨房凑合吃点,明儿一早阿爹他们都会到铺子里,咱们也得起个大早,吃饱了早点休息。”说完,脚步匆匆回去厨房。
王蔺辰使劲儿憋着笑和谢织星并排走在后头,最终还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谢织星也噙着笑看他:“别笑早了,等咱们以后去汴京开店,学‘中原官话’说不定能学哭。”
很好,意想不到的鸿沟就突然这么水灵灵地出现了。
王蔺辰顿时就收敛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