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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夫妻

作者:富甲一方H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隆冬把沈府里精雕细琢的荷花池给冻成了厚厚的冰面,来来往往的仆役直接穿池而过,走得稳稳当当,此情此景,把近来四处碰壁的沈闰给刺激得一肚子无名火,非得让管家狠狠罚扣那些穿池走的仆役,起罚点是血淋淋的两个月月俸。


    整座沈府都被家主尖锐的无差别怨愤给折磨得阴云密布,没有人能毫发无伤地路过沈闰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睛。


    并且,沈府上下已经传开了,家主之所以如此丧心病狂,是他握在手里的那个“金饭碗”不值钱了,成了破铜烂锅!


    一时间,沈闰凭借自己苛待仆役的一己之力,把同气连枝的满府下人都给逼成了宁愿同归于尽的仇者。


    薛娘子终于看不下去,但这回她也知晓形势迫人,作为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她愁容满面地向丈夫询问:“陈通判还是没有见你吗?”


    沈闰承受不住了似的,一点就燃,暴起怒喝道:“傻婆娘就知道问问问,他要见了我,我他娘的坐在这里等生根发芽怎的?老子一天天往外跑,脚底都跑得冒泡了!你就知道坐在家里问问问!笨婆娘!”


    薛娘子用尽全力压制住自己遇强则强的攻击力,忍着一口恶气翻了个白眼,“那生意场官场都你们男人的场,有我什么事儿啊?我不就是个管后院的婆娘!你能耐,在这冲我发火,陈通判就见你了?”


    “那就把你破嘴闭上,还不够烦人的!”


    薛娘子把嘴闭了片刻,又继续嘀咕:“瓷作那秦行老这次怎么回事?往先可没少收咱们的礼,一贯都是和和气气的,怎么偏就这几回拿什么学堂搪塞你?瓷作还能搞什么学堂?”


    想起那个老不死的,沈闰更是憋气,“鬼知道他们在弄什么,做瓷这行当传了多少年,哪个坊子不是师傅带徒弟手把手教出来的?就他歪门邪道搞什么学堂,手艺人手里的东西,全摆到明面上散出去了,这做师傅的,靠什么吃饭?”


    薛娘子见他语气逐渐平稳,也跟着缓和情绪,“我看这事和涧西村那小破窑口脱不了干系,他们上门来咱家碰了钉子,指不定背后憋着什么坏水儿,我看……要不我走一趟,你那好侄女听说天天在那帮忙,我正好探探去。”


    沈闰四处碰壁,撞上的每一面墙都比荷花池的冰要硬,也是没办法了,耷拉下两个肩膀,“你去,我也去趟明月巷。”


    一根绳上的蚂蚱于是分头行事。


    但各自的进展却都不算顺利。


    沈闰到明月巷时,沈闳正在院子里摆弄一张小方桌。


    他乍一看还是几个月前那无所事事又穷困潦倒的破烂样,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觉他眉宇间的愁绪已经散去多半,两片嘴皮子不再紧紧抿着,宽松的嘴角漏出轻松惬意,举手投足间更是透着一股“三十年河西”的小人得志。


    沈闰每往堂弟身前走一步,就像自己的腿骨断了一截,从院门口走到小方桌的距离,他感觉自己从站着变成了跪着,格外忍辱地低头道:“五弟,在忙呢?近来听说你和如琅很受瓷坊主欢迎,怎么还有闲空在这给人修理破木头?”


    沈闳早料到他的来意,滴水不漏地笑了笑,“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受欢迎的,是琅儿那孩子争气,要是早知她有那样的天赋,我也就不把她送到沈府去给大哥和嫂子添麻烦了,哎,岁数大了,总有看走眼的时候,是真老了。”


    沈闰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五弟,你要这么说,就是生分了,咱们可是嫡亲的堂兄弟……”


    “大哥,当初咱们说好了也立了字据,往后各凭本事接活,你这忽然过来……是想说什么?”


    刚才没上来的那口气彻底堵死了沈闰干巴巴的嗓子眼,顺便也把他摇摇欲坠的脸面给扯了下来。


    沈闰蓦然惊觉,做久了“沈家家主”,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低头说话了。


    而他面前的这位堂弟,却始终低着头,印象里,从前兄弟俩结伴跑窑口做活的那段时日,他也几乎没抬过头,总佝偻着身子,派给他什么活他就闷声做什么活。


    高傲的家主垂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堂弟,冷不丁想起一句话——


    咬人的狗不叫。


    与此同时,城外涧西村谢家窑的瓷坊外,薛娘子正亲亲热热地拉着沈如琅的手话家常,她一拽,沈如琅就往后一躲,来回推拉间,硬是把家常聊出了一种强按牛头猛喝水的架势。


    给谢烈雨的眼角都看痛了。


    “这老太婆,先前还阴阳怪气说咱们家教不好,这回上赶着上门来,咱们不能把她打出去么?谁给她惯的这主母脾气?咱们老谢家可不讲那一套。”


    “还是忍忍吧,那毕竟是沈姐姐的伯娘,就算你哪天做了沈叔的女婿,你也还得给她几分面子。”


    谢烈雨不屑地冷哼:“嘁,要等我做了沈叔的女婿……什、什么女婿,你不要瞎说!谢织星,你跟辰哥儿学的是不是?你学坏了!”


    谢织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通红的耳朵,“沈姐姐对我那么好,瞎说两句怎么了?你怎还急眼呢?是不是心虚?”


    “你、你乱说,坏人家名声。”


    “沈姐姐才不怕呢,”谢织星把眸光转向不远处还在拉拉扯扯的沈如琅,“她当初既然愿意为了自己的将来奋力一搏,料敌塔都爬得上去,这点名声的事又算得了什么?三哥,沈姐姐那样的人一定是会喜欢顶天立地的男人,能靠自己养活自己,或者再厉害一点……能养活家人的那种。”


    谢烈雨把滚烫的眼神往沈如琅那泼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她同你说的?”


    “我猜的,但差不离了。你想啊,她那双手是要挛窑的,离她最近的活,除了像何大哥那样跟着搭窑炉,就只剩下把桩了,这新的琅窑往后要由她一个个地搭起来,若是能有个熟悉琅窑的把桩师傅跟着一起,给其他瓷坊的师傅讲讲火候分寸或是帮忙掌看第一次烧制……这又能赚钱,又能给沈姐姐帮上忙,多好?”


    她每说一句,谢烈雨的神色就雀跃一分,等话说完,某些人已经沉浸在‘夫妻搭配、干活不累’的美好臆想中了。


    给谢烈雨提点了‘职业规划’后,谢织星就准备上前解救那头被按着喝水的牛。


    倒不曾想,薛娘子按头的技术已炉火纯青,她见沈如琅一直和稀泥不接话茬,转头就向谢织星展开进攻:“哟,这是谢家小娘子吧?多大了?真是长得一副天仙样貌,这水灵劲儿,叫我欢喜到心坎里了……如琅,这谢家小娘子与你相熟,她可有相看的未来婆家?”


    沈如琅这回不躲话茬了,忙道:“没有,但她不喜欢又老又只会喝酒的所谓举子。”


    薛娘子面色一僵,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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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又摆出一脸嗔怪,“你这孩子,淘气。”


    随后,她由始至终没得过闲的一双手又紧紧攥住了谢织星的手腕,一会向左一会向右地翻转着,活似打量一个放置在货柜上的瓷瓶,“真好,真是好,孩子,你莫怕羞,给我讲讲,可有喜欢的小郎君记挂在心里了?要是没有,我们沈家的儿郎随你挑,怎么样?”


    不怪她先入为主地向谢织星递客套,毕竟她长的这张脸委实容易让人低估风险,尤其在她微微笑着不说话的时候,那饱满又柔弱的唇,高挺却圆润的鼻头,再有那双无辜的杏眼,无一不昭示出柔和且温吞气息。


    薛娘子甚至没能从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上辨识出“开元寺那位没人教养的姑娘”。


    只可惜,真正高明的猎人总很善于传递假象,好让致命的那一招不受阻碍地顺利发出——


    “多谢沈主母的好意,我还不知道我会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呢,您如此盛情……要不赶明儿把沈家儿郎都带过来挑拣看看,若是有对上眼的,咱们再接着议婚。只不过,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像我这样的小老百姓,嫁人就只是嫁人而已,可不是要把我自己卖了,即便到死我那墓碑上也得刻个‘谢’字,沈主母不会下作地以为嫁人这档子事能捏住一位女子的一生吧?”


    沈如琅费了好大劲才没笑出声,她捂着嘴咳嗽了一声,抬眼看到谢烈雨正崇敬地望着谢织星,好似头一天认识他的四妹妹,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娘子满脸惊骇,她那神情看起来倒不如直接见个货真价实的鬼,兴许还能让她更好受些。


    自她住进沈府,已经好些年没遇到敢这样当场撂她脸面的人了,除了沈闰。


    是啊,除了沈闰。


    几乎落荒逃回马车上的薛娘子后知后觉地出了神,谢织星为她‘量身定制’的这套弓箭精准地击穿了她苦心营卫的海市蜃楼。


    当年出嫁,她也是仔细审慎地挑拣过,是嫁不是卖,可不知怎的,日子过着过着却成了今天这般光景,沈家主母这个沉重的壳子套在了她身上,把她镶裱成某种厅堂内的挂画,供人观赏,同时接受品评。


    她在那些纷杂的语句中不断涂涂改改,把自己作弄得狼狈又可笑。


    将挛窑技术捏在手里做一家独大的‘挛窑沈’,当年她并不认同;把沈氏后生子弟收拢进府,白吃白喝养着送他们考科举,她也觉得不妥;把如琅嫁给那么个酒囊饭袋,她内心深处亦觉悲凉……


    从始至终,她其实只想要家宅安宁、儿孙和乐罢了。


    只是这种平实的愿望在沈闰那无穷无尽野心的搓磨之下,日复一日地瑟缩成为‘不上台面’的小家子气,她的愿望与保守行事的作风只是沈闰嘴里的‘妇人浅短之见’。


    薛满月坐在马车里伸手撩起帘子,通往涧西村的土路已经扬长成细细的灰线,琴弦似的拨动着她的心绪,不断向定州城靠近的华丽马车早已褪去光鲜的浮华,麻木不仁地踉跄前进,只余落一地抱头鼠窜的错乱车辙。


    她忽然与几个月前的沈如琅有了同病相怜之感,沈府高阔的门楣与幽深的庭廊就像一套不合身的华服,那些繁复的金银丝线勾来穿去,生生缝住了她一身血肉。


    眼下,那些细小的伤口已经弥散出腐烂的气息。


    德不配位,必生灾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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