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昙亲眼看着苏檀死在了她面前，却无能为力。何瑚的话就像一块滚烫的铁块，狠狠地烙在了她皮肉上，她除了痛，什么都做不了。
苏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红着眼眶站了起来，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眼前的时间节点。
她找到最开始穿到第二个世界的时间线，再次睁开眼，已经来到了陈万肃的课堂上。
下课前，陈万肃宣布了今年仙门试炼的事但这一次，苏昙拒绝了何瑚的组队邀请。
依照当时苏檀的性格，她应该是一个不好相处，脾气暴躁的掌门独女，性格孤僻，怎么会主动接受别人的善意？
何瑚见苏昙拒绝，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表示理解，说过再见就离开了。
苏昙看着她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她最后抱着苏檀痛哭的场景，心里好似被一把拳头攥得发紧，连着胃隐隐作痛。为什么她明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还是会觉得煎熬？
苏昙咬了一下舌尖，把这种陌生的、让她感觉不舒服的情绪压了下去，转身离开。
她挑选仙门试炼时期的时间线，不停地在虚境的日子里来回穿梭。
她杀掉第一只妖兽，面色如常，脚步稳健，丝毫没有第一次的恶心慌乱；她抢在何瑚等人之前，到达之前发现瑰棘花的地方，将那里的黑气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重来一次，陈万肃的目标依旧是她，她躲不掉，也不能逃。
苏昙吸纳修炼黑气的时候，几次察觉到001出现在她识海里，他没有说话，她便装作不知道，唯独手上杀戮妖兽的动作更加狠戾。
她故意把她最残忍无情地一面剖给他看，让他彻底看清楚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她希望他能知难而退，不要再一次次救她，真的不值得。
每杀掉一个妖兽，苏昙就在心里默默对001说一次。正因为他听不见，她才有勇气一遍遍说出于她而言，最冷漠凶狠的话。
苏昙不断往后推进时间，很快来到她被夭勒妖击飞的时间点。
醒来后，她睁开眼，又一次看到了001那倔驴一样的身影。
什么梦魇、黑气，全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火腾地从苏昙胸腔窜了起来。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越是不想回忆什么，大脑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想到出车祸的苏雨虹，想到在冥谷牺牲的苏檀，想到后面四个世界里，她需要一点点抹除纠正的无数时间轨迹，情绪突然像翻起巨浪的海面，掀起波澜一口将她吞噬。
苏昙一动不动地看着001。
001注意到她已经苏醒，便也转过身与她对视。然而，他的目光里，没有压抑，没有忍耐，只有平静。他平静地用眼神询问她的感受，告诉她，“你醒了”。
但苏昙此刻无比害怕看到他脸上这副表情。
001现在有多淡定，她就有多惶恐。
所以她慌不择路地决定用话语来掩盖内心的无措。
她咽了一口唾沫，干涩的嗓子被刺激到，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一声。结果一咳起来，就彻底难再止住，苏昙捂着嘴狂咳了半天，把眼泪都逼了出来。
“你……没事吧？”001见她这副模样，开口问道，就要抬腿走近。
苏昙抬起另一只手拒绝他的靠近，摇头闷声道：“别过来——我没事，131呢？我有话问他。”
001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站在原地，坦然道：“我知道你让131拦我，他的确这样做了，但我没听他的。当时你受伤太严重，我不可能见死不救。”
苏昙几乎要对他这句话应激，哑着声音反射性否定道：“我和你说过我死不了！你怎么就是不信！？”
“你怎么就一定知道，你不会死？”
001直直地看着她，反问道。
苏昙早对他的敏锐有所防备，她敢肯定，但凡她此刻有一丝闪躲，必会引起他的怀疑。
“这不是关键，我现在和你说的是，别再救我，别再出现在我面前，行吗？”
“我需要一个原因。”001说，“一个正经的，严肃的原因。我不想要你对我撒谎。”
苏昙听他这么问，忍不住低笑出声，是一种有点冷，又有点自嘲的意味，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他想要一个理由，那她又能向谁去问？她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究竟还能不能结束。
苏昙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看向001，眼角弯了一下，看似友好，实则警告。
001从她眼里看到了几分不怒自威。她在告诉他，她不会对他撒谎，也不想告诉他原因。
苏昙就这样毫不掩饰地看着他，颇有种“你能奈我何”的嚣张。
001当然不会对她怎么样。他觉得苏昙总会在某些时候，像一只炸开刺的刺猬，尖锐地对着所有想要靠近她的竖起防备，不分青红皂白地推开他们，哪怕这些刺会刺伤别人，也会刺伤她自己，她却一点也不在乎。
每次看到苏昙这副模样，他心里那点微薄的酸涩，总能轻而易举地压过气愤，快速转化为好奇探究，让他无比想要弄清楚到底为什么。
001对她眼里的嚣张提防视而不见，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把手里的水放到苏昙手边，顺着蹲了下来，与她隔了一臂距离，轻柔而不容拒绝地问道：“我能感觉到，你很讨厌我。也许我之前做了什么伤害到你的事情，才让你这么不喜欢我。如果真的有，还请你告诉我，我一定改正。如果没有，我希望我们下次见面，可以好好地聊上几句，行吗？”
苏昙看着001猝不及防拉近的距离，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他眼睫、鼻梁，滑落到嘴唇，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才发觉心跳声大得如在耳边作响，第一次仓皇逃开了001面前，离开了这一时间点。
001看着毫无预兆晕倒在他面前的宿主，先是吓了一跳，确定她只是晕了过去后，眼里的温柔渐渐褪成底色，被浮现出的迷惑和怀疑盖住。
苏昙站在时间线外，脸上发烫，手脚却还有些冰凉。她把手捂在脸上缓了一会，才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尽管她一次次拉开他们的距离，但每次靠近，身体总会提醒她，她还爱他。
苏昙数着平静下来的心跳，快刀斩乱麻地来到最后给何瑚留下字条的时间点，不带任何情感地把字条烧掉，算着一夜时间就要到，离开了无念珠。
然而，等她真正在山洞醒来，又对上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深邃的眼睛。
苏昙一时间没有分清梦境和现实，彻底愣住了。
001盼走月亮，盼来晨阳，终于盼到了苏昙睡醒。
或者说，从无念珠出来。
苏昙没有说话，他便也保持着蹲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良久，苏昙终于对周围的环境和眼前人有了实感，也琢磨出了001的眼神是何意味。只是她刚在无念珠里死皮赖脸地吼了001一顿，现在冷不丁回到现实，面对已经有了感情基础的他，瞬间心虚起来。
她悄悄把无念珠往身侧放了放，故作镇定地问道：“你蹲这干什么？欣赏我的睡颜吗？我没有流口水吧。”
001：“……”
苏昙观察着他的神色，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更加没底气地问道：“你的腿……麻吗？”
001：“……”
“好了，我承认！上一次，我有些事情没有找来硕问清楚，所以、需要用一下你的、你的无念珠，去找他问清楚……”
苏昙无声叫苦，她真的越来越不会说谎了。
001脸上并没有相信的意思，他甚至没有听进去，只是不咸不淡地扯了一下嘴角，指向旁边一块空地，说：“所以你在这里亲我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个男人？”
苏昙睁大眼睛：“啊？”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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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竟然没有一点反思，气极反笑道：“你认识他吗？他认识你吗？你们什么关系？”
苏昙：“？？？”
001越说心里越不是滋味，干脆站起来，没想到腿竟然真的麻了，一个腿软，没控制住身体，幸好最后眼疾手快地撑在她身侧，华丽地在苏昙面前表演了个“投怀送抱”。
苏昙意外地看着钻进她臂弯里的大物，怔了一瞬，忍不住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001感受到她温热的鼻息触在他脸侧，瞬间把他身体都蒸热了。他慌乱在手底下摸了一把，尴尬地重新站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红着耳根越想越气，也不知道在气自己，还是在气苏昙，干脆背过身不再理会她了。
苏昙有些好笑地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攥着无念珠从毛毯里爬起来，拉着他的手臂，想把他转过来，结果发现他像是脚下扎了根，根本拽不动，只好自己走到他面前，说道：“你是来硕，我认识你，当然也认识他。但他那时并没有你现在的记忆，我想他应该不认识我。至于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不如说，我和你，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苏昙说完，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又默默补充了一句，“也许未来就不是了。”
001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揪了一整夜的心情终于舒服了一点，却并没有买她前半句的账，再次问道：“我知道你的目的不是来硕，真的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苏昙这会倒真的觉得，来硕，现在的001，过去的001是同一个人了。他们都一样的敏锐，执着，又为她留出余地。
苏昙不想对他撒谎，保持了沉默。
001想要从她脸上读出一点有用的线索，也许是她躲闪的眼神，也许是她紧张的吞咽，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看出来，苏昙把她自己的心思隐藏的太好了。
001就这样看着她，突然有一瞬间，他感觉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随后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不知道是晚上没休息好还是其他的原因。他自然地闭了闭眼，不露痕迹地缓过神，往前走了一步，默默把苏昙攥着无念珠拿走了。
苏昙自然没有理由再去索要。
她下意识松开手指，被她握得温暖的珠子就从她手心里滚到了001手心。
山洞里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寂静。
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咄咄逼人，就像两个吵完架又刚和好的朋友，不知道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
苏昙一直觉得这种情况对她来说，就是惩罚。她必须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打破眼前沉闷的空气，唯有这样，她的双肺才能再次吸进空气，让她感到活着。
哪怕这种行为只是饮鸩止渴。
苏昙盯着001手里的无念珠，声音有些低，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如果我以后再向你借无念珠，你会给我吗？”
001顿了几秒，在她视线的追随下，把无念珠放进口袋，说道：“不会。”
“那如果我说实话呢？”
“你真的会说吗？”
“你真的想知道吗？”
001一语点破她：“你绕来绕去，其实还是不想告诉我。”
苏昙语塞。
001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倒没有之前那么失落，他浅浅笑了一下，说道：“苏昙，没有人生来就会伪装掩藏，再天衣无缝的表演，也会有破绽。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和心里感受到的。”
苏昙抬眼，对上了001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嘴唇动了动，干涩而艰难地吐出第一个字：“我……”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响声从山洞外面传来，引起的巨大声波让大地都开始隐隐震动，苏昙身脚下有些不稳，双臂下意识抬起来保持平衡。
她看向洞外，神色蓦地一变，与001异口同声道：“冥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