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神色也变得凝重，说道：“会不会是锁灵台那里？”
“如果是锁灵台，肯定和征凶有关。”苏昙当机立断道，“我得再去找祂一趟。”
001想到什么，眉头皱起：“你身体现在可以吗？”
苏昙宽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休息了一晚，已经没事了。况且我现在和征凶同生同源，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放心吧。”
001面色一滞，硬着头皮说道：“只是照例关心一下我的宿主，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别想多。”
苏昙挑眉看了他一眼，十分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将心比心”道：“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的子系统。”
001第一次听她这么叫，不免有些羞耻，耳根腾地一热，轻轻唔了一声，最后叮嘱道：“有危险就立刻喊我，不要硬撑。”
“明白。”
苏昙爽快答应，两三步移到洞外，很快不见了踪影。
001回到她的识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赶路的背影，脸上的神色淡去，眨眼出现在虚空之境。
在昨晚之前，他从没对苏昙提起过无念珠的存在，而她的表现像是格外熟悉无念珠，事先让他带她进入珠子里见来硕，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仔细想想，便会发现，苏昙的目的性很强，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无念珠，恐怕除了征凶，就只剩下唯一一个途径——混沌珠。
而此时的征凶显然和曾经的他一样，记忆全无，想来和苏昙牵扯上关系的可能性不大。
001原本在无念珠里找回记忆后，去见了一次混沌珠，结果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法和它取得联系，只好暂时作罢。但现在他心中已经有了新的猜测，必须要找到混沌珠，亲自在它口中得到证实，才能确定他下一步要怎么做。
思索间，001已经来到密门里。
偌大的墙壁上依旧嵌着混沌珠的外壳，珠子散发夺目光辉，内里充盈着来硕和征凶。
然而它的实体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这间密室困得住主神，却困不住它。或者说，它才是虚空之境真正的主人。
001走到混沌珠前，他身体里的血液似乎感应到里面来硕的气息，瞬间跟着沸腾起来。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回到混沌珠里，和这些本就属于他的一部分融为一体，重新变成曾经的那个来硕。
但他的情感又拉扯着他，提醒他，他还有未做完的事情，似乎还有……在乎的人，某个留恋向往的地方，某句没有兑现的诺言。
001没有犹豫多久，很快在心里做出判断。
他现在还不能回去。
一听祂这么想，不是装聋就是作哑的混沌珠罕见地“起死回生”在了001面前，沉声道：“来硕，你可是想明白了？”
“正是还没有想明白，所以来找你。”
“你还有什么疑问？”
001与墙壁面对面，注视着里面胶着纠缠的来硕和征凶，缓缓开口问道：“苏昙拿我的无念珠做的事，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混沌珠否定道：“和我没有关系。”
001不想和它玩咬文嚼字的游戏，更加直白道：“你单独见她的那一次，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才让她那么执着地想要进入无念珠？”
他顿了顿，道：“你到底想让她为你做什么？”
混沌珠的声音环绕在整个空间：“别着急，我不会伤害她。我们只是约定好了一件事情，一件对我、对你、对她都好的事情。”
001神色微动，脑中闪过许多种可能，最后锁定了最显而易见的一个，脱口而出道：“你想让我和征凶回去？”
混沌珠从不说谎，坦诚道：“没错。”
“那你应该找我，而不是她。”
001话里流露隐隐警告意味。
“但她太想要离开了。为了达成目的，她宁愿去赌一个可能。而我恰好能够帮助她，所以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你没有立场去插手指责。”
“但她是我的宿主。在她没有离开之前，一直都是。”
混沌珠毫无情绪地纠正祂：“你真正的身份是来硕，不是什么过家家一样的子系统，你和征凶注定要重新回到珠内，再次融合。”
“我要确保她最后能安全离开。”
“如果她能完成约定，自然会离开。你现在要关心的，应该是你自己。别忘了，无念珠可是珠灵的核心，如果珠灵没有无念珠，把它交给了什么别的不相干的人，后果很严重。珠灵死不了也活不成，只能一遍遍地经受生命的轮回，活在痛苦之中，直到再次修出新的无念珠。”
“我知道。”001淡淡开口，“不用你提醒我。”
混沌珠没有理会祂的话，发出了一声有些像叹息的音调，说道：“只是我没想到，苏昙远比我想得，还要在乎你。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感情。”
001听到苏昙两个字，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呼吸滞后了半秒。
他移开落在混沌珠上的视线，脑海里突然浮现一段陌生而熟悉的画面。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段经历，但画面里有苏昙的模样。
下一秒，他眉心紧紧皱在一起，痛苦地闭上了眼，双手握成拳，抵在了额头的太阳穴上，缓缓蹲了下来。
“……你对我的记忆做了什么……”
混沌珠答非所问地喃道：“看来她已经开始了。”
“开始什么？”
001恍惚中觉得身处的空间无限扭曲，体内的五脏六腑一会被挤到一侧，一会又被狠狠拉伸，他甚至能清楚地感到大脑里密密麻麻地神经一丝一根地绷断，像细针一样刺穿头骨。
苏昙的声音忽近忽远，含着愤意，夹着怒气，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耳窝深处。
“我说了，不需要你出现，不需要你救我，不需要你这么大发善心，我不想看见你！你为什么偏要过来！？”
“我做了那么多准备，不是让你来替我受伤的，你心里能不能有点数？”
“我和你说过我死不了！你怎么就是不信！？”
“……”
001看见他面色平静地面对着她的责骂，观察着她气急败坏的失措。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一面的苏昙，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责骂他。
他一定做了什么，才让她这么生气。
001努力眨着眼，甩了甩脑袋，想找回对身体感知力的控制权。他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浓浓的困惑——这些记忆是什么时候的？为什么就像一直在他脑海里一样，那么自然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咬着牙根，站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混沌珠，一字一句道：“我的记忆到底怎么回事？”
混沌珠似乎很满意他的表现：“我有预感，你和她想要做的事，马上就能实现了。”
001头依然晕乎乎的，有那么一刻，他对混沌珠充满了厌恶，从它说的每一句话，到它永远都掌控一切、波澜不惊的态度，让他感到焦躁，生出一种不顾一切也要逃离它的视线的冲动。
好在混沌珠也不想再听祂一而再的追问，一个不留神，将001弹出了密门。
*
第二次进入冥谷，苏昙明显感觉到没之前那么轻松。
她越是靠近锁灵台的方向，身体和精神就越痛苦，痛潮在她身上来了又去，反复了两三次，苏昙总算琢磨出来，这是征凶在威胁她，希望她能够乖乖配合祂。
但她这个人，逆反心理格外地强。别人越是要求命令她做什么，她就越是反着来。不为什么，她就只是喜欢顺从自己的心意。
征凶使的这点小手段，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一番无能狂怒。
祂在锁灵台困着，费尽力气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冥谷要炸了，结果进来一看，连棵树都没倒，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苏昙看了两眼，就知道祂这通闹腾的目的是什么了。
无非是想要她帮忙，助祂脱力锁灵台的禁锢，要么是视她为仇人，想要看着她被折磨致死，或者想干脆地杀了她。不过最后一种，暂时不太可能。
毕竟祂现在要是能杀，早就在她靠近锁灵台的时候，就爽快行动了，不至于她现在都快到蹭地方了，还只是那老一套疼法。
苏昙还要多谢祂当时入她梦境，让她反复经历同样的痛苦，现在反而有些熟悉的感受，疼虽然疼，心里却没多少恐惧和绝望，还能抽出一点精力，思考怎么再从001手里要到无念珠。
起初走了一段路，苏昙觉得好没意思，打算回去，转念又想到，她现在疼，祂也会疼，一想到征凶痛不欲生的模样，苏昙心里冒出一丝隐秘的快感，她竟然有点想看看，祂也会有这么痛苦的、不能得偿所愿的时候。
苏昙闭上眼，趁着身体的疼痛褪去的片刻，抓住间隙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再次活了过来，她觉得还能再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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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路，抬起脚准备继续走。
“苏昙，你疯了！？”
一道含着愠怒的声音在她识海响起。
苏昙听到这句低声训斥，下意识怔住了。001刚才的语气，和之前在第二个世界的冥谷里喊住她时一模一样。
原来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关心自己了么。
苏昙回过神，这才发现，001一进到她的识海，她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一汪温暖的泉水包裹，顺着头顶刺激着脊椎，一路蔓延到脚底，舒服到让她想流泪，想肆意地宣泄。
001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已经冲到嘴边的气话不知怎么，蓦地泄了气，心头像被剜掉了一块血肉，泛着酸意一抽一抽地痛。
他轻轻叹了声气，问道：“冥谷有异动吗？”
苏昙摇了摇头。
“那锁灵台出什么问题了吗？”
苏昙又摇了一下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往那里走，身体不难受吗？”
苏昙这才如梦初醒地抬起眼，哑声道：“……我也不知道。”
001压下心中的疼惜，轻声说道：“我和你一起出去，行吗？”
“……好。”
苏昙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路，一步步朝冥谷外走。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原来背上的衣服已经被出的冷汗打湿透了。
借着这点凛然，苏昙渐渐缓了过来，疼痛退去，她脚下的步子也更有力量了些。
苏昙想到她刚才在001面前的那副模样，细细回顾了几遍，确定没有说漏什么，表现出什么异样，提着的心才一点点沉到胸腔。
面对001对她的百般包容，她受之有愧。一个怯懦的逃兵和满嘴谎话的骗子不应该得到这样的关心，她清楚她实在不配。
苏昙希望001千万别说话，让她好好整理一下混乱的情绪。
幸而001竟真的一路都一言不发，直到出了冥谷，他才出现在他身边，手臂上还挂着一件女士外套。
苏昙微抿双唇，摆了摆手，表示她感觉好了很多，不需要衣服。
001静静地看了苏昙一眼，直接走上前把外套披在了她肩上，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征凶是在威胁你。”
苏昙不动神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将外套从001手中拢了过来，说道：“嗯，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001收回手，“那就应该清楚，你要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先得好好活着，最好让我和你一起。”
苏昙警惕地看向他。
001与她对视，他从她无言的目光中，读出了她的问题。
他微敛神情，反问道：“你用无念珠做的事，是不是为了能够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在苏昙做出反应之前，001强调：“我想听你的真心话，可以吗？”
苏昙没有躲开他赤诚的眼神。
过了几秒，她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是。”
“我知道了。”001脸上没什么情绪，他从口袋拿出一个东西，递到了苏昙手中，“我相信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苏昙错愕地盯着不知怎么就回到她手里的无念珠，又抬头看向001，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瞪大了眼睛。
001神色有所缓和，眼底似乎还带了些笑意，又重复了一遍：“我相信你。”
苏昙彻底对眼前的情况失去了判断。
她想尽办法藏起自己的真心，而他不加掩饰地表露他的坦诚。她就像一块铁投进了棉花里，本以为会头破血流，没想到毫发无伤。
苏昙感觉手心的无念珠几乎要把她的皮肉烫穿了。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她既想活着，又想要001的偏爱。做人哪能这么贪得无厌？
真到那时，001知道她所作的一切，还会愿意再喜欢她一次吗？
苏昙快要握不住这一颗小小的珠子。
也许她就是个自私利己的人吧。
苏昙决定，她不再问001想不想和她一起走了。她一个只想活着的骗子，哪有资格去索要想听到的答案？事后不被恨死才是她该祈祷的。
等她完成与混沌珠的约定，就把无念珠还给他，然后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割舍掉一切本就不该发生的。
苏昙把无念珠牢牢握在手心。
这是001的未来，她可怖的私欲。